第2部分
《《迷途》》 · 花言言 · 2026-07-26
命运的司南,似乎是在等待她在笑忘和苏叶中选择。
是相伴九世的笑忘?
还是眼前的苏叶。
好久好久,嗜梦淡淡的说。
“我帮你,因为我还在相信,你就是南柯公子。”
破鬼符
笑忘很后悔那个潮湿的夜晚文姬的大瓦房前那一辆马车中苏叶和紫冉互啃的时候他没有大喊一声:
捉奸啊——
如果他喊出了口,嗜梦就会听见。
嗜梦听见了,她就会想。
亦或是愤怒,亦或是怀疑,总之,比现在这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打包的白痴行径好。
不,白痴的是他,一心想要给嗜梦找个可靠的归宿,却是送羊入虎口,一去不回头。
爬墙固然不可取,然而捉奸不宣才是祸国殃民。
如今面前横着紫冉,头顶上竖个阎往。
笑忘那妖精的前世、半仙的骨头,冲不过紫冉那道结界;而大白于天下的游鬼实质,也在阎往这个天敌面前挫败的体无完肤。
阎往和紫冉加在一起,唯一不能拦截的就是人。
而笑忘,恰恰好又是人身,本是可以收住仙气鬼气闯过去,可是用人身去闯,那紫冉一根指头就能把他捅到阴沟里去。
大千世界这么多物种,却没有一个能冲破现在这看似简单实则刁钻的结界。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造物主闲着没事又多造了一种生物出来,有那么赶巧那笑忘来做实验品。
笑忘可以等,笑忘向来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下来砸死他。等不及的是嗜梦。
笑忘知道,那个傻丫头本来就简单,一听到南柯公子的呼唤,哪还有心情去判断那是梦魇还是鬼符——
更何况,紫冉这一次真的是做的太绝了,换做是谁,也看不出这梦魇和鬼符的区别。
梦魇,纠缠的是前世记忆。
鬼符,纠缠的是今生怨念。
文姬的梦魇居然和皇帝的鬼符内容惊人的一致。
这为紫冉那重重叠叠的阴谋提供了温床。
笑忘看看紫冉的深紫色眸子中那说不出的阴郁,突然就想起,曾经那时,嗜梦和她的对话:
——这本是我们份内之事。该我做的,我一样不会少做,不该我做的,我一样不会多做——
——是吗?
如今的嗜梦和自己,都说了多余的话,多了多余的事。那一声讽刺的“是吗?”,现在回忆起来,瘆人的冷。
——原来如此。你就是在利用这个梦魇和鬼符的巧合重叠。
——没错。
——你一开始用迷迭香屏蔽了我们对文姬梦魇的感应,是为了让捕梦网捕捉到皇帝的鬼符?
——是的,连同那银梳上的头发,那是皇帝的,不是文姬的。
——也就是说,嗜梦在安乐侯府隔空通梦,根本就是去了皇帝的鬼符而非文姬的梦魇?
——没错,只不过那之后,我们直接带她去了文姬那里,一切天衣无缝。
——你明知道我不会让嗜梦去破鬼符,所以才千方百计的分化我们,利用苏叶那个南柯公子的假身份。
——可惜你发现的太晚了。是你自己把嗜梦推出去的,不是么?
——对,我是个二百五。
——你不是二百五,你只是和我一样,有着不能为人说的原因。
——我们不一样,你可以为了那个原因不惜利用牺牲别人,我却不同。
——也许是我太自私,太狠心,但是我并不后悔。你却后悔了,笑忘,可你还能做什么?
——恭喜你,堂堂一个仙子,和无所不能的鬼差一起,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只是为了利用我们两个半仙。
到这时,阎往才插入了笑忘和紫冉的对话。
“冤枉啊,我只是围观而已,难得如此好戏。”阎往笑的很邪恶,“到了如今,你还看不出这一个阴谋里,获利最大的那个是谁么?不仅嗜梦单纯,笑忘,你也很单纯。”
笑忘愣住了。
文姬的梦魇中,她因为背叛了皇帝,和外人私通而孕,万般无奈起了杀心。
和那梦魇重合的这一世的鬼符,也必定是同样的因由。
文姬这一世杀人的理由,竟然是和前世反讽般的一致?
也就是说——苏叶——
笑忘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参悟那“改朝换代”四个字的内涵。
如若是继承大统,何来的改朝换代?
原来文姬那一句“你不是皇帝的儿子——”
既是上一世的梦魇,也是这一世,背后最大的真实。
这一切,原来都是一个私生子挣上位的宫斗戏码。
笑忘紧紧攥紧了桃花扇。
苏叶,我圈圈叉叉你二大爷!
苏叶握紧了嗜梦的手,就在她冥思之中元神出窍的前一秒打断了她。
“可以么?会有危险么?”
“……当然有,即使是我去过的梦魇,也有很多未知的因素,更何况,我到现在也没办法解释,为何你母亲的梦魇会传给了你的父亲。”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拿你来冒险——”苏叶很难得如此坦白的说出这话,倒是让嗜梦意外。无论是谦谦有礼谨慎小心的南柯公子,还是自负强硬抱负很大的安乐侯苏叶,都不曾这般小男人似的唯唯诺诺,仿佛她一走就回不来了一般——
“你还想做皇帝吧。”嗜梦淡淡一笑,“虽然我不想我的南柯公子做皇帝,但是若是你想,我就会帮你。”
“我——会成为皇帝。”苏叶终于放开了她的手,那眼神似乎是决绝的告别,“可是,我不准你离开,你一定要回来。”
“我当然会回来,这只是一个梦魇罢了,我又不是第一次隔空通梦,就算没有笑忘,我也可以的。”
“这算是你对我的承诺,你不可以一走了之。”苏叶盯着嗜梦,嗜梦点点头:
“我不会走的,只要你还在这里等我,我就不会走。”
苏叶嘴唇颤抖着试图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眼睛一闭,深呼吸一口气。
嗜梦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我陷入这白雾再也回不来,你会如何?
——我会等你。
嗜梦点点头。
嗜梦还是第一次在没有笑忘的情况下通梦。
元神出窍的时候还是禁不住有些心慌,没有那样一个人守着,总觉得若是回不来,便是再没有人会惦念着去找她。
现在南柯公子就在身旁,进入皇帝的梦魇中,一片白雾蒙蒙,他的影子在边缘之外,嗜梦却没有心安的感觉。
——如果我陷入这白雾再也回不来,你会如何?
她曾经这样问过笑忘,依稀记得那狐狸掩面一笑,说,那我就闯进去。
你为什么只是在那里等我?南柯公子?我已经找了你九世,你却只是在那里等我。
嗜梦胡思乱想着,在这一片雾蒙蒙的黑暗中跋涉,那潮湿阴暗的感觉,那绝望而近乎诅咒的氛围,让她想起第一次通梦的情景。
没错,这才是她在安乐侯府隔空通梦时看到的情景。那和在文姬的梦中是全然不同的感觉,文姬的梦是那么真实,颜色绚丽,红墙绿瓦,那湖里的鲤鱼都看的真切,那婢女的窃窃私语都听得明白,那每一声叹息都像就在耳边,仿佛置身于文姬的故事中,和她同悲同喜,同生同死,那杀人的一瞬,刀刃刺入对方的胸膛,文姬眼中的无奈与恐惧、绝望与后悔是那样呼之欲出,让嗜梦可以毫不犹豫的伸手捉住那刀刃——
而此时,便是如若最开始的那一次,什么都是潮湿黑暗的,雾蒙蒙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是漫无目的的漂浮——漂浮——
看不到的荒凉,听不到的绝望,仿佛五感都被剥夺,生命只剩虚无。
这种感觉,为何,如此像一个地方?
嗜梦越是向皇帝的梦魇深处走去,却是心慌。
为何……
会像是……
鬼界?
笑忘难得的一次正经,那绷紧的脸也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严肃的狐狸,下巴的弧线像是弯刀,随随便便就勾破了心。
很难想象这样的笑忘,居然会亲手把嗜梦推到了苏叶怀里。
如今追悔莫及,如今束手无策。
阎往看着,越看越乐。
——多么欢乐的虐啊。
——变态。
——我只不过说说就变态,那你这个做做的不是更恶心?
阎往丝毫不给紫冉面子,似乎他从来都没有站在任何一方,如他一开始说的那样,只是个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如果嗜梦有事,我会找轮回之祖。”笑忘冷冷的说,“如果神都管不了你们,我就算回鬼界,也不会饶了你们。”
“笑忘啊——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冲着我来——再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回鬼界,你算了吧,你这种游鬼,一踏入鬼界就被收了,自取灭亡。”
阎往眼神犀利,“对了,我刚刚感应到,嗜梦已经进入那皇帝的鬼符了。”
笑忘猛地一抬头,“她果真是去了?”
阎往点点头,“为了她的南柯公子,去了。”
笑忘恨不能撕烂了自己,早知道紫冉图谋不轨,早知道南柯公子是假的,早知道这迟早会成为嗜梦的软肋,他只是赌自己还能有力回天,没有想到,这阴谋竟然已经超越了人仙,牵扯了鬼界。
看着狐狸的脸色越来越沉,阎往隐约感觉到一股气场,说不出的气场。
有些妖的诡魅。
有些仙的飘然。
有些鬼的阴森。
全全混杂在一起。
在这个单薄的叫笑忘的男人四周,慢慢扩散着,那一种莫名的气场,那一个说不清的结界。
紫冉灵气太低,还没有察觉笑忘这微妙的变化,阎往也是眯眼低笑,像是赌注的说:
“我放你出去。”
紫冉猛地扭过头,厉声说,“你疯了么?别说他是鬼,就算他是人身仙骨,去那鬼界也是有危险的!”
“人身仙骨的我去有危险,那么嗜梦呢?”笑忘抬头看了看那轻笑的阎往,“让我去。”
“话先说在前,你身在鬼界,灵在人间。你可是要知道,鬼符和鬼界是相通的,你如果一进去,可就相当于回到了鬼界,碰上来捉你的小鬼也罢,鬼差也好,被捉回去也罢,当场魂飞魄散也好——”
“你只是围观。”笑忘抢先说出了阎往的台词。
不良鬼差阎往,终日不务正业,只乐衷于二字,围观。
紫冉还要说什么,那阎往的紫色迷雾结界已经散开,“放心吧,我只是心善,给他一个机会给嗜梦收尸,你可要知道,从这里到皇宫有多远,等他找到了嗜梦在哪里,好戏已近尾声。”
紫冉听了这话才算放心,看看那不言不语不动的笑忘,说,“听到了么,已经太晚了。”
“你们可以算计很多,但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你们算不到的。”
笑忘突然周身变淡了,那只是一秒之中发生的事情,紫冉目瞪口呆,阎往眯眼沉思,听见笑忘一句:
我和嗜梦一直在一起,所以我总会找到她。
话音未落,人已无踪影。
紫冉看看阎往,半响说,这不是仙术。
阎往摸摸下巴一笑,也并非鬼术。
这笑忘,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嗜梦看着眼前这一幕如同镜头重放了无数遍,血流遍地,凄厉声划破长空,却是无力颤抖。
那文姬满面是血,一次一次把刀刃推进了对面那个女人的胸膛,而那女人只是不动,如同厉鬼,明明是喷薄而出的鲜血,她却毫无知觉。
“住手吧,文姬,住手。”
任嗜梦如何喊,那文姬仍是歇斯底里的狂刺进去,一遍又一遍,仿佛早已没有了神智,如同行尸走肉。那被杀的女人仍是冷冰冰毫无反应的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稻草人,只有那诡异的笑容,还有留在风中刺骨的话,提醒着嗜梦这一切正在发生。
“你和你的野种儿子,都会死,都会死的很惨很惨,都会在我的诅咒中疯癫而终。”
嗜梦闯到二人中间,伸手去捉住那剑,剑只是穿过她的手,再一次刺入那还在跳动的胸膛。
嗜梦试图抱住文姬,收紧怀抱,却是虚无,再一睁眼,自己抱住的只是空气,那杀戮的一幕,又转移到了黑暗中的另外一角。
嗜梦慢慢跌坐下来,捂住耳朵依旧是那不绝于耳的诅咒,闭上眼睛依旧是那不断刺入胸膛喷出的鲜血。
——谁来救救我?
嗜梦眼前晃过苏叶的样子。
他夹着四块红烧肉,一边排好,从大到小。
他说着,晨露泡新鲜的茶叶,祛胸闷效果最好。
他用袖子擦擦凳子,左边三下,右边三下。
迷茫之中,那黑暗的角落似乎闯入了一抹艳丽的色彩,那般耀眼,成了这世界唯一的存在。
红色大袍,轻衣飘飘,他逆风雨披荆斩棘而来,桃花扇一开,满面充满生命力的桃夭。
——如果我陷入这白雾再也回不来,你会如何?
——那我就闯进去。
依子之约,如期而至。
禁殇
嗜梦感觉到周身是不受控制的冷,她这人身抵挡不住鬼界的寒气,在这和鬼界相通的鬼符里,凭着那小小的仙气抵挡了好一阵子,终于在笑忘闯进来的时候不支倒地。
笑忘轻轻扶起嗜梦,那白玉斜了过来露出朱砂痣,鲜红的颜色如同他的大红袍。温柔的把那朱砂痣盖上,笑忘那单薄的身躯抱起嗜梦,好在她也是仙骨,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周遭的白雾愈加浓烈,凄厉的鬼叫四起,那文姬杀人的一幕悬挂在这鬼符空间的各个角落,地上开始慢慢涌入鲜血。
无穷无止的诅咒,提醒着当今陛下那改朝换代的危机,也控诉着文姬那两世的罪孽。
笑忘将桃花扇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脚下每抬起一步就沉重一步,那鲜血已经不是普通的人血,而是鬼界的血池之血,能够沉淀灵气,好在嗜梦与笑忘灵气都不算高,否则早就不能动弹一步。
前方白雾愈浓,那若隐若现之中,一个男人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笑忘愣在原地,紧紧抱住了嗜梦,那轻之又轻的存在,他生怕一眨眼就没了。
听得黑暗中那男人一声叹息,笑忘血液都凝固了。
突然一盏灯亮,那本是嚎叫的鬼哭,竟然都瞬间停止了,四周是死一般宁静,那光一闪一闪,打在那男人脸上,如同瓷器的皮肤,修长的身躯,大白袍子上有着精美的花纹,和那身上的诡异图案相得益彰。这是个很鬼魅很冷矍的男人,他一显身那四周一切生物都屏住呼吸——
连同笑忘。
“你倒是眼熟。”那男人声音是刺骨的傲慢和冰冷,让笑忘无法回答一句。
面对着人神共惧鬼界最强大的鬼差,那游鬼笑忘,如何逃出生天?
安乐侯府,闭眼冥思的阎往嘴角上扬,说。
“紫冉,你还是慢了一步,禁殇来了。”
禁殇,那鬼界诸多鬼差之中,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一个。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上本没有人间界,便只有幻界和鬼界,统称为“大同世界”。
那时活物便只是幻界三灵,最高为神,次而为仙,末而为妖。
那时鬼界的掌管者和鬼差,也都是仙和神。
那是个平衡的状态。
相安无事不知有多少个千年。
直到,大同世界所处的外界环境开始发生自然衍变,出现了三灵之外的活物——
那便是自然界的诞生。
从水中最原始的生物,一路衍变进化,当人类诞生的时候,终于打破了大同世界的平衡。
那自然界的活物,因为不像大同世界那般拥有不灭的“躯”,因此经常无中生有,有又还无,将原本运行平衡的大同世界的秩序,全部打乱。
究竟是要从根源上毁灭这个福祸未知的自然界,恢复大同世界的平衡?
还是与这个新生的世界共处,将躯分给他们一部分?
大同世界的三位灵气在神之上的“神”,也成为“祖”,对此产生了分歧。
统管鬼界的祖“魑魅”主张毁灭自然界全部的活物。
统管幻界的祖“望”主张和自然界融合共处。
为“大同世界”提供了躯并维持躯的平衡的祖“源生”主张两界并而行之,互不往来。
三祖分歧,自然界和“大同世界”都陷入了无休止的混乱。其中种种,早已无法考证,流传到后来,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版本的演绎,但是基本的战果,却是不变的。
因为“魑魅”打破了三祖共治的协议,私自派鬼差入自然界杀戮,造成自然界几乎全部毁灭。“望”和“源生”二祖合力将“魑魅”制服,却是遇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难题。
三级之灵尚可以诛灭轮回,评功过,看得失,这三祖却是高于鬼界的存在,即便是收服了鬼界之祖“魑魅”,也是无计可施。
权力如若没有任何束缚,将会毁灭一切。
思及此,望和源生决定和魑魅同归于尽。
神可灭,仙可诛,妖可降。
大同世界的三祖,便只能自我分化,将那本是无穷的灵气,分化到无穷的个体中去,从一到无穷,便是自化。
源生的灵气留在了幻界。至此,本是和自然界活物灵气相距不大的幻界众生,开始有了远超乎于自然界活物的灵气,成为了后来人类又敬仰又恐惧的神仙妖。
魑魅的灵气留在了鬼界。相较于幻界,鬼界原本的神仙有限,每一个分到的灵气也要高一些,于是成为日后灵气超乎同等修为神仙的鬼差。
望的灵气去了人间界,打破了人间界与大同世界的隔膜,至此,石木墙瓦皆有灵气,花草鱼虫皆进入轮回转世,甚至能修炼成妖,那人类,更是可以修炼成仙。
大同世界解体,至此人间界、幻界、鬼界并存,且各有结界,互不干扰。
三祖自化后,各自的躯还在,灵剩下原先的千万分之一,一并进入轮回转世。
源生转世入幻界,专司躯之平衡和转世重生,即为轮回之祖。
魑魅转世入鬼界,成为六大鬼差之一。
望转世入人间界,再无踪影,躯早已分给原本没有躯的人间万物,灵气融入了万千生灵。
这段历史,兴于自然界起源,几经演变,已经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是三祖自化后的转世,却是幻界最大的谜题和永恒不衰的八卦。
由于那轮回之祖早已证实就是“源生”转世,而“望”早已和自然界融合再无踪迹,剩下可供议论的,便是那六位鬼差中,谁才是“魑魅”的转世。
而这其中,无论从性格、灵力还是行事风格来说,禁殇无疑都是最佳人选。
幻界同行一句话:宁可在神仙头上拉屎,不敢在禁殇面前咳嗽。
现在笑忘就站在这禁殇面前,心里想的是,紫冉啊紫冉,你可玩大了,我是回不去了。
禁殇那身后一盏漂浮的鬼灯忽明忽暗,身边开始有萤火虫在飞舞。曾在鬼界九死一生,笑忘再清楚不过,嗜梦误打误撞已经从鬼符走到了鬼界这边来,面前不是普通的萤火虫,而是专门指引游鬼的路灯。
禁殇不着一词,那寒冷的眸子,像是在说,“那游鬼就是你么?”
笑忘舔了舔嘴唇,说
“你认错了,鬼差,我不是那个下鬼符的厉鬼。看到我身边有个正在被捅的女人了么?就是她——您慢慢抓,我还有事。”
话说到这里,笑忘却是依旧不敢动一下。
禁殇只是把头从一侧倾斜到另一侧,懒洋洋说了句,“我在找个东西。”
“我不是东西。”笑忘心里想着,你够狠,逼着我自骂。
“你见过我的刀么。”禁殇的思维似乎只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驰骋,什么鬼符什么游鬼他丝毫不在乎,全世界对他来说,重要的只是一把刀。
笑忘豁出去的说了句,“你放我们走,我就帮你找刀。”
禁殇眨了眨眼睛,眨得笑忘发毛。
“她可以走,你得留下。”
“为毛?”
“我禁殇,从不放走游鬼。”禁殇邪魅一笑,“而且,你话好多,我烦了。”
……
……
你不早说。
安乐侯府,紫冉面色唰的苍白,久久问了句,“他动手了么——”阎往那么欠揍的围观表情,让紫冉很恼火。
“还没,不过估计快了。”
“什么意思?”
“本来我想提醒一下话唠狐狸,禁殇有三禁:没大没小,油嘴滑舌,游魂野鬼。正巧,他都占了,在劫难逃。”
“你不早说!”
“说了有用么?笑忘不是一样要去,况且,这样才有趣。”阎往呵呵一笑,“可惜你看不到。”
“送我去笑忘那里。”
“你还是惦记那只狐狸的么。”阎往摇摇头,“我还以为你会说送你到禁殇那里。”
“送我去。”
“紫冉,我不欠你什么,反而是你欠我的吧,不是我拖延了禁殇,你这个局连开局都开不成。”
“不过是各为其利。”紫冉冷冷的说。
“没错,你为了不让禁殇来人间,我为了围观一乐。如今你没达到目的,就想毁了我的乐趣?休想。”
“求你。”紫冉仰起脸,阎往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求你。”
“紫冉啊紫冉,你私跑了也就算了,违背律条也就算了,危害人间拖人下水也就算了——现在又正义感泛滥?”阎往决绝的一句。
太晚了。
小爷我来了兴致,就算是禁殇求我,我也不给面子。
阎往身影渐渐隐去,留下紫色迷雾,和紫冉那衣裳融为了一体。
嗜梦元神归来的时候,整个人软绵绵的就跌坐下来,苏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在她耳边说,“太好了,你没事。”
嗜梦睁开眼,炫目的阳光穿窗而入,苏叶的怀抱何其的温暖。
“笑忘呢?”
“笑忘?”苏叶拉开一段距离,有些吃味的说,“他不曾来过这里,大概还在侯府。”
“他没有来过?”嗜梦头疼欲裂,“为何我感觉他刚才闯进了皇帝的梦魇。”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仙人的规矩,只是我这凡胎肉眼,看不见任何人,除了担心你。”
嗜梦浅浅应道,“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我听紫冉说过,隔空通梦超出了你的仙术范围,是不是因此身子受不住了?”
苏叶握着嗜梦的手,是那般冰冷。
“我大概是眼花了,”嗜梦说,“我休息一下再去通梦。”
“不要勉强,我很担心你。”苏叶叹了一口气,“也许我命该如此。”
“当然不是如此,功德簿上说的明白,你会改朝换代。”嗜梦在苏叶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如果是你说的,那我便相信。”苏叶成竹在胸的笑笑,“我若成王,你必是后,我会对你负责。后宫三千皆不要,只有你一个女人。再不怕那些争风吃醋宫斗成风,再不怕那永无止境的试探和背叛。”
嗜梦听着这话,觉得苏叶在暗示什么,却又不清不楚;觉得他似乎感同身受,却是毫无因由。
正是这时,那大门被突地推开,屁滚尿流的侍卫跪下来诚惶诚恐的说,“太子殿下,陛下宣——”
苏叶露出一个笑容,那样的释怀那样的幸福,默默牵起了嗜梦的手,“来,我们去见父王——而立之时,双喜临门。”
嗜梦被拉扯着出了门,那样夺目的阳光,让她不禁闭了眼,那梦魇中凄厉的鬼叫和无休止的杀戮重又出现在眼前。
有些恍惚,自己已经破解了梦魇了么?
为何元神会归来?
笑忘,你来了么?你现在在哪里?
紫冉很久没有再回幻界了,冲到奈何桥边的时候,娘正在熬汤,看见好几百年都没有见过一面的女儿,勺子一下就掉在了锅里。
“紫冉?”
“时间紧迫,娘,我要去鬼界。”
紫冉看了看奈何桥那一段黑幽幽的鬼界入口,“不多说了,给我回头草。”
奈何桥,只能从鬼界出来过桥喝汤入转世台,不可逆向。
除非口含“回头草”。
孟婆板着脸,“你私跑出去我都没跟你算账,又要去鬼界?你干脆不要回来!”
“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紫冉冷冷的回应,“我做鬼比做仙幸福。”
孟婆扬手就是一巴掌,那紫冉只是没有动,“给我回头草,我不会再烦你。”
“给我一个原因。”
“禁殇。”
紫冉看着娘的脸色越变越冷,说,“他又要作孽了,我要去阻止他。”
“怎么回事?”
“我偷看了功德簿,知道这一世有个私生子皇帝苏叶会改朝换代,但是功德簿上没有写过程。鬼差阎往告诉我,禁殇唆使一个游鬼在皇帝身上下了鬼符,使得苏叶丢了太子之位,然后会诱惑他弑君篡位——”
“那个男人,又在践行他那套理论。”
只问结果,无谓善恶。
“所以我赶在他去人间界之前,先找到了嗜梦仙,骗她进入了皇帝的鬼符。”
“你不该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我没有其他选择,我不能看着他一错再错越陷越深。”
“你已经为了他失了两感,这一次,你闯入鬼界去,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紫冉决绝的说,“我以为嗜梦已经入仙,破鬼符只会减修行,没有想到禁殇提前来了,害得她几乎死在里面,还害得身为游鬼的笑忘深陷其中不知现在如何——”
孟婆一惊。“笑忘也在那鬼符里!”
“恐怕已经被带回了鬼界。”紫冉伸出手,“我这就去找他们——我做的决定,我会一力承担——”
“糊涂啊。”孟婆很爽快的就从脖子上挂着的香囊中取出一株回头草,紫冉一愣,听娘说,“如果笑忘真的被捉回了鬼界,轮回之祖不会放过你的。”
紫冉来不及再多问,只是将回头草含入口中,头也不回的,奔过奈何桥,朝那黑暗中,去了。
逃
顺天二十五年入夏,时值前太子安乐侯苏叶三十而立大典,西王东相北帅南商齐聚一堂,民间早已传的沸沸扬扬的安乐侯重夺太子之位的传闻这一天变成了白纸黑字的事实。
对外早已死去多年的皇后文姬突然出现,且失心疯已经治愈。
早该退居二线的皇帝突然良心发现,恢复了苏叶的太子之位。
一切仿若巧合,就在皇帝这一纸诏书后不过几个时辰,就在苏叶携太子妃嗜梦进宫面圣离开不久之后,就在太子回府与满堂宾客欢聚一堂的那时,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这一天,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大喜后的大悲,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是大悲后的大喜。
苏叶从落魄侯爷,一天之内翻身成龙,速度之快下手之狠让那原本虎视眈眈想要将其吞噬掉的各路人等大惊失色。
奏折不断,流言四起,纷纷指向那突然光复的太子苏叶是皇帝暴毙的罪魁祸首。
无奈苏叶做的实在天衣无缝,那摘责一方处心积虑抓耳挠腮却无可诟病。
其一,当日苏叶携两位女眷入宫,乃皇帝亲自宣召,不仅安乐侯府满堂高客可以作证,那宫中四路八方也可以佐证。
其二,宫中那侍卫们供证,当日陛下见了这三人龙颜大怒,留文姬问话,将苏叶和他的女眷囚禁。却是不知为何突然转性,一觉醒来对皇后彬彬有礼疼爱有加,对苏叶器重非常,当下说出了“悔取儿太子之衔,若非此君,吾位何如——”此等言语。这期间,文姬和陛下相处一室毫无异常,那苏叶被关的远远亦无计可施。
其三,领旨谢恩出宫之后,苏叶携太子妃嗜梦一路直回安乐府,和满堂高官贵人同贺喜讯,宴席当中,未见他离席或异样,知道接到皇帝驾崩的噩耗。那和苏叶走的很近有下手嫌疑的重臣都在席中,而立大典成了洗刷他们嫌疑的最有力证明。
虽是很多蹊跷,但宫廷从无新鲜事,再荒诞不羁的故事,写进皇家的历史都会变得冠冕堂皇。
那一众对手看着苏叶酝酿三年一日翻身,只能感叹道,他用了邪术,天意难违。
这一回,找不到理由于是把一切推给老天的人民群众终于还是歪打正着了一回。
天意难违,写在功德簿上的“改朝换代”四个字,才不会因为鬼差而或半仙而改变。
所谓邪术,幻界的学术用语,那叫鬼符已破,宿主元神损耗而终。
鬼界。
紫冉冲入了鬼界便是极为熟练的在这极近永黑的压抑空间中快速奔跑着,那每一块岩石每一条血河她都如此熟悉,她曾经为了那个男人在这鬼界来来往往太多次,已经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被众仙驱逐,失去两感,违背了幻界戒条偷看功德簿、和鬼差往来——
若是把她的罪行七七八八列出来,欺骗小小两个半仙怕是要排在最末尾。
可唯有此次,她心最是沉重。
记得那狐狸夜月中下巴的曲线,记得他说,“她爱的男人”。记得他那贱笑的样子,记得那琥珀色眸色,记得他和自己每一次的斗智斗勇,记得他和嗜梦一并通梦的默契。
记得很多,如若可以,她真的不想利用嗜梦,如若可以,她真的不想将他牵扯进来。
游鬼去了鬼界,这是最大的笑话。
笑忘遭遇禁殇,这是最后的悲剧。
当那石像一般坐着的男子出现在她视野,紫冉多多少少舒了一口气,那笑忘灵还在,就连那灵临时寄存的人身仙骨的身,也都还在。
嗜梦昏厥不醒,她那有限的灵早已抵挡不住这鬼界的凄寒,更何况那鬼符本就是摧毁元神的结界。禁殇仿佛早就料到紫冉会来,毫不稀奇,只是一副厌恶的样子说。
“你又来扰我清幽。”
“禁殇,都是我的错,和笑忘嗜梦没有关系。”紫冉却是面无惧色,在笑忘看来,这一刻她简直散发着神的色彩——
已然绝望的笑忘,又重新燃起希望。
紫冉大仙,你把我们害的这么惨,您总算来了哈。
来了就发点余热吧。
我们混了十世才这点修为,可不想被禁殇一巴掌拍散了。
笑忘如此想着,狐狸眸子转转,话不用说出口,紫冉已经心里有数。
“是我愚蠢,自不量力。”紫冉默默走到笑忘身前,隔在这两个男人中间看着禁殇,单凭那一个姿态笑忘就看出,这紫冉和禁殇关系绝非一般。
也许,紫冉这失去的两觉,就是为了这个男人。
问题是,对方有多在乎她?
从禁殇几乎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中,笑忘就明白了。
紫冉对禁殇,一如嗜梦对南柯,那是实打实的不等价付出。
只能期待紫冉大义凌然陪着自己一同烟消云散了,指望她力挽狂澜那是没戏了。
想到这里,笑忘狐狸似的一笑,本是极为严肃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那禁殇终于有了点表情,却是更不屑更鄙视的神情,那一眼就让笑忘觉得自己那就是一蝼蚁。
可是他还想偷生。
“老大,你看,我们这都是误会。我们不是故意抢您的业务的,劳您大驾,白跑一趟,看看我们有啥可补救的?您不是要找刀么——从今天起,我不找桃花专门给您找刀,您看看这么解决你满意不?”
紫冉心里叹气,笑忘啊笑忘,你是太乐观还是少根筋,这种时候面对着禁殇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禁殇却是一笑,笑的如此销魂,紫冉被这一笑彻底弄疯了——
如今的男人,真是难以捉摸。
“有点意思。”禁殇还是没有动,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最无知幸福的嗜梦,“为了她?”
笑忘老老实实点点头,“老大,你可是已经答应放她走了,现在说的是我的这条小命。”
“你还挺贪心,两个人的命你都要。”
“您有所不知,这傻妞可以傻的惊天地泣鬼神,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世上等她的情郎。”
“……”
紫冉和禁殇听了这话,是同样的沉默。
“我是个分明的人。”禁殇睁着眼睛说瞎话,“信奉等价交换。她可以走,你得留下帮我找刀。若是你明天就找到了,你明天就可以回到她身边,若是你这一世都找不到——”
“我明白。”笑忘知道禁殇不是个可以讨价还价的人。
“至于紫冉你,实在令我生厌,扰了我的鬼符,我怎么惩罚你呢?”
话说得飘忽轻松,却令笑忘和紫冉都寒毛竖起。
“那就这样好了——”禁殇那长发突然飞舞起来,眼睛从普通的湖蓝色变成嗜血的红色,那灯极快的忽闪忽灭,风中传来厉鬼的哭声。“诛仙如何?”
说的如此简单。
紫冉脸色惨白。
笑忘抱紧了嗜梦,想为紫冉说句什么,却是看紫冉苦笑几声,说:
在鬼界轮回重生之时,请提醒我,过奈何桥时喝一口母亲的汤。
这一次,我会把你彻底忘掉。
禁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眸子嗜血的红,那大手一张,笑忘眼睁睁看着紫冉的身影越来越淡,只剩下一团紫气,那悠悠飘出的灵,是那一个小小的光点,被禁殇握在手里,只要轻轻一捏,就会消亡。
“仙人的灵真漂亮……不知道神的灵,是什么样子……”
笑忘看着那禁殇盯着自己,硬着头皮一展桃花扇,风轻云淡的说,“紫冉的身已经去了奈何桥了吧,等她的灵在鬼界偿清罪孽,就能到幻鬼边界找回身子去投胎了。”
“你的身还在鬼界锁在,暂且要在这狐妖人身中待着了。”禁殇看了看他,“把那女人放回去后,你就要要为我卖命了。”
……
“老大,能不能再多求您一件事,嗜梦在鬼符的记忆,能劳您大驾给抹了么——”
“怎的,怕她爱上你,等的太苦?”禁殇一语道破,笑忘嘿嘿一笑,“老大透彻,那嗜梦有一个南柯在等,已经很苦,再多一个我,怕她难熬。”
“如果这样能让你专心找刀的话。”禁殇从头到尾,还是只在乎他自己。
笑忘耸耸肩,为这样的老大卖命,真是前程难料。
笑忘轻轻放下嗜梦,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那白玉遮挡着朱砂,一如他欢乐的红袍。
她苏醒以后,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大概以为自己已经破了梦魇,大概那个苏叶又会花言巧语把她骗的团团转,一直骗到皇后的宝座上去——
这场局,最后赢的,居然是身为凡人的苏叶。
不愧是在宫斗中成长起来的改朝换代的帝王之才。
下次再见面,嗜梦已然是皇后了吧。
如若不巧,有可能已经是太后。
如若再不巧,怕是她人死来鬼界投胎,才能见上一面。
总还是会见面的吧。
他们还有六朵桃花的缘分。
奉召入宫,光复太子,侯府大宴,皇帝驾崩,这一天发生的太多,嗜梦来不及理出个头绪。
似乎错过了什么,似乎忘记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苏叶已经按照功德簿上所说的找到了他的结局。
而自己,也将成为那花团锦簇的皇后。
虽然那并不是她选择的人生。
回到侯府,笑忘已经不在,据廖倾所讲,他趁乱离开不知所踪。
嗜梦也曾回到笑忘楼,却是人去楼空。
嗜梦也曾想过回去幻界,却每每都被苏叶拦下。
你不可以走。
每每看到苏叶那受伤的眼神,胆怯的眼神,那和帝王不符的眼神,嗜梦总是七分怜惜,三分生疑。
仿佛他有什么把柄,怕她知道,怕她会拂袖而去。
嗜梦没有走,不仅是为了苏叶为了南柯,也为了文姬。
这个终于能在这一世找到真爱的女人,却在梦魇刚刚结束后就失去了夫君,嗜梦不舍得这个时侯离她而去。
好在她和苏叶再也不是孤儿寡妇寄人篱下,而是当今最有权势的太后和将即位的皇帝,自有人来为她们唏嘘。
尤为甚者,就是那早就和苏叶关系极近的皇叔苏末。
一时间身边仿佛多了很多人,一时间身边也仿佛少了很多人。
笑忘不在了,紫冉也不在了。嗜梦不知道他们是一起走了,而或是怎样——
那苏末身边有着鬼界气息的紫衣男人也不见了。
剩下的,只是一群争名夺利的红墙内的凡人们。
嗜梦看的最最透彻,说的最最模糊。
也许她不是属于后宫的,也许庙堂之高却高不过她的心。
也许南柯公子这个她最后留守的意义,也有一天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这一切,嗜梦都只是不知。
她只是默默看着一切,每一天都在一遍遍回想这一世的一切,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找寻最后的可能性——
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真相。
日子一直爬到了一个月后苏叶登基的那一天。
那已经是嗜梦做出判断的最后期限。
而那苏叶和众人合力掩盖的真相,竟然,在一柄最为普通的银梳之上,慢慢舒展开来。
登基大礼一早,苏叶便被前拥后簇,规矩很多,都是人为,嗜梦看在眼里,却没有多加评论。恐怕日后入宫,这一整套繁文缛节自己也是逃不掉的,好在文姬这个婆婆不是多事的人,那一早就把她叫去,名目是召见宣事,实则不过是帮她讨个清静。
宫廷一干人等中,嗜梦唯一还能说说话的,便是文姬了。
两人躲开那红男绿女,清净之处说说私话,倒也安心,末了末了,文姬突然起身将那嗜梦推到台前,看着她花容月貌铜镜之中好不美丽,可惜那脸色略显苍白。
“先前我也涂过胭脂,被那笑忘耻笑,所以作罢。”毫无心机嗜梦随口一说,感觉文姬触碰自己脸颊的手指轻轻一抖,才发觉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说道:
“我不是有意的。”
“无心,才更可怕。”文姬明明在说着嗜梦,却好似说着自己,“对一个人的迷恋超越了礼法,成了习惯,哪怕身边是天下第一的皇帝,心里却还有个人。”
嗜梦转过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沉思的文姬。
奇怪。
明明已经忘记了前世的文姬,如何会有此感慨?
她这一世,应该是爱着皇帝的幸福女人才对。
就在这时,那文姬从自己发髻深处抽出一柄银梳,那造型别致的梳子是那样熟悉,那不就是拿来通梦时用的法器?
物还在,人已不在。嗜梦正在感怀,却是思绪猛地一抽。
有什么地方不对。
有什么地方。
那银梳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秘密之锁,契合转动,一切的谜疑,似乎都随之窜连成线——
第一次隔空通梦,看到的文姬戴着银梳。
第二次近身通梦,看到的文姬,却没有戴银梳。
同是一人梦魇,为何会相差这一点?
嗜梦舔舔嘴唇,颤抖的问,“皇后娘娘,这梳子,是你——”
“哦,是我年轻时候陛下赐的,蛮夷之族进献的稀罕物件,又能梳头,又能簪发,很是有趣。”
“我自觉见识广博,却没有见过。”
“这怕是新鲜物件,盛行不过几年,我们这些宫里的人,自然先开了眼界。”
这银梳,是这一世才有的。
也就是说,第一次通梦,她看到的不是文姬的前世,而是今生。
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似乎有些模糊又还有些残留记忆的潮湿的黑暗此刻那么明显,那苏末身边鬼界的不明人士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她进入的是鬼符。
她看到的是文姬的这一世。
和前生几乎重合的这一世。
“你骗了我。”嗜梦冷冷的说,那本是还在微笑的文姬突然的愣住,嗜梦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女人心虚了。
“苏叶也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嗜梦站了起来,夺过银梳,“你大概不记得你的前世了,因为那已经被我吞噬。但是你还记得你的今生吧——你今生犯下的杀戮的罪孽——还有,苏叶的——”
“一切都过去了,陛下都不记得了,在陛下去了之前,他已经传位给了叶儿!”
“那是因为他的鬼符被破了。”嗜梦说到这里,手突然张开,那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切口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笑忘!
笑忘没有离我而去——他一直都在——他代替我,留在了鬼符之中?
虽然记不得,却是可以如此笃定。
笑忘来过。
笑忘一定来过。
顾不得已经换上的凤衣上沉甸甸的装饰叮咚作响,顾不上宫中一路人的眼光,嗜梦夺门而出,一路撇去那沉重的装饰和幻彩的衣衫,等到她冲到苏叶的寝宫前,全身只剩一件单薄的亵衣——
苏叶已经穿戴妥当,正是要往那大殿去。
两人僵在那里,苏叶台阶之上雍容华贵无不所有,嗜梦抛却枷锁只剩孑然一身。
庙堂之高,任乃去坐拥天下。
而你的天下,却不再有我。
嗜梦看着苏叶,一个是一身单薄褪尽铅华的白色亵衣,一个是龙袍加身正向那权力巅峰而去的金黄。
不是同路人。
曾试过拥抱取暖,却因为那心和心一毫米的距离,灵魂生生不能契合。
“我要走了。”
只是这一句。
苏叶便知道,他千万句都再也留不住。
面前是嗜梦,身后是江山,苏叶轻轻转身,忍住一时酸涩,便是轻声说道:
我不是南柯公子。
嗜梦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那曾经说着“不准离开”的霸道王爷,如今已经成了真正的君王。
耳边响起嘹亮的一声:
“入殿——”
大门在他面前开启,在她面前轰然关闭。
殿里一片江山,任他指点。庙堂之高,却不是她栖身之所。
嗜梦离开的时候,那宣誓新皇即位的大鼓正敲的洪亮,想着上面那一句“王叔雅赠”,嗜梦笑了,没有想到,命运的大鼓,从一开始,就已经敲响,是人们被自己的欲望遮盖了双眼捂住了双耳。
如今清醒,那画桃花的狐狸郎君,你在哪里。
红墙外,一辆马车在等着她,却没有那驾车的人。
似乎早已有人算到她会离开,一早准备好了。
只是,该去哪里?
是你在指引我么?笑忘?
撩开帘子,车里悬挂着一把刀。
别无他物。
嗜梦细细一想,终于领悟,便是一翻身上了马,从那凤冠霞帔的世界逃出生天,去往那刀光剑影的,江湖之远——
屋顶上一紫衣男子嘴角上扬,眯了眯眼睛。“又要有乐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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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
碧水岸边,有一小黑屋。
小黑屋旁,有一东南枝。
东南枝下,有一磨刀石。
这是苏叶帝即位七年秋。
正瑟瑟。
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每逢这个时侯,那江湖,又开始不安。
俗语有云,无风不起浪。可到了江湖,恰恰是,无风才起浪。
想那战乱饥寒,有些功夫的,都上了战场而或出卖体力,哪还有闲情逸致修仙问道,各立门派?便是到了这物质极大丰富的太平盛世,各路闲杂人等才有这强身健体拉帮结伙走访大好河山的本钱。
四海平,江湖乱。
外无敌,于是关门开打。
到了苏叶帝七年秋,打得比较有水平有声势有地位的,主要有三户:
一是那北面的神刀族,依托于上古刀神的传说,将本已经快要消亡的小武馆推陈出新,秉着“网罗天下刀客,重振武林雄风”的宗旨,在短短五年时间迅速成长起来。位处极寒的雪山脚下,当地人身体素质普遍较好,加上那耍大刀的也并非大街上卖艺的师傅,而是真个儿的神刀族的后代,也有那几分真才实学,教出的弟子出去闯荡江湖也未见得会丢了手艺。
一是那东边临海的逍遥门,尽览江南美景,坐拥富贾大商,玩的不是刀枪棍棒,而是轻功暗器、点穴下毒,吸引了不少无所事事向往江湖的阔绰子弟,也有那慕名而来自诩清高不愿弄脏手的名门之后。鉴于基数庞大、资金雄厚,也混出几个罩得住场面的人物行走于江湖,名声甚远。
一是那西边大漠之中神秘古老的乐府,府下弟子皆着白衣,精通乐器,而那乐器就是最致命的武器。早在三十年前,就有那“乐女舞箜篌,剑客吹清笛”一句,但凡在大漠之中见到如此打扮的人弹奏那仙曲,早就口干舌燥快要入土的游人都以为自己升天了,于是又有人成他们为“仙人口”。只是这门派教规甚多门槛颇高,弟子都是精品,世上难得一见。
话说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这样一群闲着没事做的男男女女,见了面总要切磋一二,江湖上哪里八卦,哪里动乱,哪里就有他们。久而久之,有人说了,我们得形成组织,组织有了,有人说了,还得有个头——
那便是人们常说的四个字,武林盟主。
神刀族、逍遥门和乐府三分江湖,按照历史规律,必然是谁都不肯发扬风格。毕竟,{奇}学武不是经商,{书}经费还需盘算,{网}哪一家的头儿当上了武林盟主,哪一家便是那大大小小武林大会的头目,好几千号人来来往往的车马、食宿、医药、武器、礼品、特殊服务——
到时小则为本门派收揽经费,大则带动一方经济发展,自然是万众瞩目的抢夺高地。
谈了一年,打了一年,再谈一年,再打一年。
门派的头头脑脑都换了,这武林盟主还没定下来。
于是,苏叶帝七年,定于冬至,武林各门派选派代表参加群殴,胜者为王败者寇,不论手段不计成本只看结果。
撂倒一片最后屹立不倒的,就是那大当家的。
江湖规矩,群殴也得有个名目。曰,至尊大典。
三大门派都颔首同意,各方零散门派也只能跟风。
转眼一入秋,距那至尊大典不过两个多月的光景。
据说那乐府已经把那归隐多年的“箜篌女、清笛客”请了回来,那逍遥门更是出了损招,直接广招天下能人,不论过往不议门派,只要能打,都归入门下。
毫无建树的只剩下善良淳朴蛮力的雪山脚下的神刀族。
族长还在坚信,刀神会回来的,他会带领神刀族取得胜利。
谁都知道,那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刀神。
一如这世上根本没有那神刀族一直信奉的千年宝刀——在喉。
由于神刀族的日益强大,雪上脚下也开始繁荣起来,客栈林立,武馆云集,郎中满街走,棺材铺子全年开放。
一眼望去,见得最多的,莫过于铁匠铺子,为了生存,无不是各显高招,有的悬大刀于梁下,霍霍一排,好不壮观,有的终日雇人来砸场,莫不是大刀一出做鸟兽状逃散。
此间种种,恕不详述。
尤其是日近至尊大典,上山的人越来越多,那铁匠生意越来越好。外地人不懂门道,经常被骗入其中,买个青铜烂铁而归,还当做是神刀族那大刀客的武器,宝贝一般供着。
若是内行来了,便是直接穿过闹市,往那山脚下零星散布的铁匠铺子而去。
这年头,大神都喜欢玩隐居。
如若是遇见此中好手,那刀匠们便是齐刷刷一指——
碧水河边,有君白刃。
如果说这世上没有刀神,那么,他至少是这世上最接近刀神的一个……
懒惰而欠抽的凡人。
碧水岸边,有一小黑屋。
小黑屋旁,有一东南枝。
东南枝下,有一磨刀石。
日出,一男子款款而出,口中念念有词,曰,今日必要完工。
日午,该男子默默流泪,口中念念有词,曰,午后君当勉励。
日落,此男子呆呆一笑,口中念念有词,曰,明日还需趁早。
日复一日,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子,每日举刀向石,却是斟酌再三,那下手的角度、力度、精度,莫不都是一算再算,往往持刀而望,微微蹙眉,甚是唬人,却是早已昏昏睡去。
熟悉白刃的人,莫不都说,此君神人,十年一刃,百年一刀。
此处十百,并非虚数。
若是那多嘴的还要再问,便会有那一并磨刀的同行侃侃而谈,神情飞扬,情绪义愤。
白刃非当地人士,背景不详,十年前定居于此,本是不起眼。却是一日遇到伯乐,委托其造一柄刀。
此伯乐乃武林世家公子,名阳,性情中人,求刀只为手刃仇家。
承君所托,白刃不敢怠慢,终日忙碌不停,公子阳甚是欣慰,却过了月余,仍是未见一物,躯身而往,却是发现那白刃在磨石头。
——所谓何用?
——造石磨刀。
——磨石者众,君不用自己重头来造。
——非也,非我之石,非我之刀。
那公子阳不再多语。
便是如此,磨石三月,选铁三月,选木三月,选玉三月,转眼一年。
料齐全了,那白刃却又碰到了难题,那木柄上的花纹,本是想刻龙,可是龙该是个什么样子呢?如此苦思冥想数日,公子阳阴沉着脸而至——
不如你先去炼钢。
“不解决这个问题,我心尤念,无以为钢。”
公子阳扶墙出了黑屋,便是说,“君好自为之。”
又是一年,公子阳蹒跚来访,岂料屋内无人,白刃早已逃窜。
留下字条一张:君再逼,白刃只能自挂东南枝。
公子阳在黑屋壁上留下十行爪印,便是踉跄而去。
多年之后,那行踪诡秘的白刃终于怀抱宝刀进城献礼,公子阳面如土色无语泪流,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攥紧拳头,恨恨说——
我那仇家,早已病亡,等不及神君的刀了。我只好供奉堂中,已警后人——
那白刃听到此话露出的面色,至今无人能说的明白。
但是一句。“如若非杀人之用,此刀便造的偏颇,我还要拿回去重修——”
公子阳一口鲜血而出,郁郁而终之前,嘱托家人将数年的造刀费一定要交给那白刃,并附上诗词一则: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坐等白刃到白头
我去黄泉乃莫笑 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白刃拿到手中,只是皱眉凝思,好久才说:
这个“我去黄泉”,修成“吾去黄泉”,更通畅。
但凡听过这白刃轶事的,都是不敢再上门叨扰,久而久之,那白刃真如神人一般,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故事中。
便是入秋这一日,那天地之交处来了某人。
大红的袍子在冰天雪地的纯白中那样耀眼。
坐下嘘出哈气,喝壶热茶,居然还从袖中掏出一把扇子,扇面一开,满目桃花,那琥珀瞳色的男子开门见山:
这离那刀神白刃的住所,还有多远?
那讲故事正欢的铁匠一抬眼,“您还是要去?”
面前红衣男子点了点头,恰逢那铁匠的妹子出屋来,那女人一眼看到这陌生男子,禁不住红了脸。
雪山多壮汉,威武有余俊俏不足,这男子却是另一个极端,风流不羁妖孽众生,恐怕是江南货色。
“公子是逍遥门的?”
那北方女子也是直接,没等铁匠先开口就突兀的一问。
红衣公子摇摇头,“那是哪里,我却是没听说过。”
“逍遥门的四大护法十大门主你都没听过?那你不会是连我们神刀族都不知道吧?”那女子一收脸色,方才对他的好感全无。
红衣男子掩面一笑,“失礼,只怪我七年未踏足这——”
那男人却是没有往下说,只是眸子中露出淡淡忧伤,那琥珀流连,让人心疼。
该让他如何开口。
这被鬼差禁殇囚禁的狐狸美男笑忘,七年未踏足这人间界。
“听说那白刃造刀,少则十年,多则不计,最近他可曾完工?”
“他若能完工,神刀族就集体升天了!”铁匠话一出口,那妹子便是捂他的嘴,“瞎说,不能对神刀族不敬。”
“神刀族我倒是略知一二,常年供奉神刀,曰,在喉。”
笑忘怎会不知,他能重回人间,只因为那神刀“在喉”,极有可能就是禁殇在找的那把刀。如若白刃没有完工,如何会被他的捕梦网感应到呢?
甚是蹊跷。
茶喝完,笑忘裹了裹身上那透风的大袍,那铁匠妹子甚是体贴,还找出个披风借给了他——
女儿家哧哧一笑,“记得还回来。”
笑忘哪里会不知道,那是她借机想再见他一面。可惜他现在,已全无风流的心思。
把那披风递给铁匠,笑忘扇子一收,“我是半仙,不怕冷。”
那女子当他玩笑,窘的不知说什么,笑忘自我检讨着——
遍地留情,罪过,罪过。
这日白刃起的早,坐在磨刀石上发呆。
临近至尊大典,那山上神刀族的说客让他不得安生。不知他们哪只眼睛看出,他是能锻造出“神刀”的那个人——
人生,真的很虚无。
白刃也常常感叹,天下虽大,能识得他手下好刀的有几人?如今这沉浮世事,人心匆匆,又有何人能等他十年?
如若他手下的刀只是那神刀族争夺武林盟主的工具,不如不做,乐得清静。
如若逃不掉,便是拿阳公子那柄顶上去,虽说那龙,他修的还不甚满意。
白刃看四下无人,便是偷偷掀起磨刀石,那石头下面却不是平地,而是一个小洞,只有一个圆形的铁片,露在外面。
他小心翼翼抽出铁片,从地里而出的,却是一柄好刀。正是这时,那本无一人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水临,火锻,土埋,金身,木柄,五行之合,十年之功,不愧是好刀。”
白刃初听这话甚是惊喜,缘是同道中人,但是一转身看到这大红袍子笑着的男人,那琥珀眸子对上自己的一刻,便是长久的一愣。
——你是谁?
——我是笑忘。我来寻,神刀在喉。
白刃
当年笑忘随了禁殇而去,就没抱着还能回到人世间的打算,原因有三:
一.禁殇不知道那刀是何人所用究竟是什么模样
二.笑忘亦不知那刀是何人所用究竟是什么模样
三.笑忘的仙术仅限于寻找梦魇
笑忘找刀,就和嗜梦找南柯公子一样,简而言之:希望就在眼前……一光年左右的位置。
但是凡事都有突破点,嗜梦尚且能够通过吞噬别人的梦魇来恢复记忆,他这只狐狸许是命不该绝,一入鬼界那禁殇就开宗明义的说:
“我知道轮回之祖赐给你的捕梦网只能捕捉梦魇。”
笑忘翻了翻眼皮,不作回应。
“但是你只凭皇帝的头发就能感应到鬼符——”禁殇看了看笑忘,看的笑忘浑身发抖。
原来禁殇并不是晚来一步,而是静坐围观。从他发现紫冉误导笑忘捕捉到鬼符开始,这个居心叵测的男人就改变了猎物——
他很早就盘坐在皇帝的鬼符中了,等着猎物上门来。
紫冉的自作聪明,阎往的欲擒故纵。便是阴谋背后的阴谋:
紫冉把笑忘和嗜梦玩了。
两个鬼差把紫冉玩了。
笑忘一展桃花扇笑了。
“我何德何能,让两位鬼差里应外合捉我回来,我本是游鬼一个,你们小手指轻轻一弹我便是飞去天边——”
“我知道你是轮回之祖的人。”禁殇完全不理会笑忘的话,只是延续着自己的思路,“如果我们入人间界大张旗鼓的捉你,轮回之祖感应到一定会抢先收回你的仙术。”
笑忘笑了,比哭还要难看。
“你和嗜梦都已经超越了半仙。你的能力已经不止是感应梦魇,我现在,就要你捕捉到我要的那把刀——”
“爷,您找刀我全力支持,您抬举我是我的福分,但是您总得交代给小的我,那刀是啥个模样吧——捕梦尚有功德簿参考,鬼符也好歹有根头发,找刀也得给块铁让我感应吧。”
禁殇看了看笑忘,轻蔑的笑了。
“没进化的灵,跟你解释,脏了我的嘴。”
我靠,你一个鬼差了不起是吧,你之前不也就一仙么?了不起是个神!老子也是只活蹦乱跳的狐狸呢!
众生平等,懂不?
笑忘一个劲使劲摇扇子没有回应,那禁殇冷眼瞟了他一下。
“你的捕梦网,实则是捕灵网。轮回之祖赐给你的仙术,就算在神那个级别算起来,也是极高的神力。”
笑忘桃花扇应声落地,紧接其后的砸在地上的下巴。
轮回之祖那闷骚的神,居然赐给他那么强大的法术?这不是故意陷害他么?这下好了,招惹上禁殇这样难以对付的,她想救都进不来这鬼界……
笑忘想起轮回之祖那总是装的二五八万的嘴脸,摇了摇头,估计轮回之祖这一会儿早知道他深陷鬼界,只是那没心肝的臭婆娘懒得动手。
四条腿的狐妖满地跑,插根仙骨便是,何苦为了他一个小小的笑忘得罪了鬼差?
“将捕灵网交给你这种没进化的动物使用,我真搞不懂轮回之祖的心思,害的我等了九世,才等到你到了如今的修为。”
笑忘听了这话,更是从头凉到尾。
敢情,这鬼差已经监视了自己九世了,就凭这长久的等待,他也该回报一下不是?
只是,就算是笑忘这只低等生物,也明白那能让鬼差禁殇有耐心等了九世的东西,一定是不寻常的东西——
一件轮回之祖绝对不想落入鬼差之手的东西。
那把刀。
难道那刀能把神仙砍了不成?如若真是如此,笑忘倒是不介意禁殇拿轮回之祖开刃,谁叫那不安好心的死婆娘将此等危险的技艺给了他这只没啥抱负的小狐狸?
“捕梦网捕捉梦魇的原理,想必你这脑子,从没想过。”禁殇虽然是鬼差,说起那梦魇,却是如数家珍,“被梦魇附身的人,灵会发生异常,而捕灵网所能做的就是捕捉到这样的灵。”
“原来如此,多谢赐教。”
笑忘附身捡起桃花扇,浑身燥热,头脑却是异常清醒。
这禁殇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备而来。而且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推而广之,只要你的灵足够强大,能够弩驾捕灵网,给你任何一种灵的属性,你都能感应出来。”禁殇微微一笑。
这还是笑忘第一次看他微笑,笑的却是如此冰冷。
吞了口口水,“如若——小的不才,始终弩驾不了这轮回之祖的捕灵网……”
……
“那我还留你何用。”
……
禁殇眸子一丝未颤,笑忘身子抖得像筛糠。
“敢问那刀的灵,可有什么标志?”
狐狸之所以是最容易成妖的动物,因为他们聪明,也因为他们善变。
那笑忘转而是一张灿烂的桃花脸,眸子里闪烁着真诚,一副为了主人赴汤蹈火的架势。
禁殇却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天地之间,灵有五行之气,我要你寻找,那水之极端。”
水之极端,寥寥四字,笑忘找了七年。
而今面前刀神白刃,手中持一把五行之合十年之功的神刀“在喉”,质疑的看着他——
慢悠悠的开口说:
“你找错了,这世上根本没有神刀在喉。”
“如果这里没有神刀在喉……那么——”
笑忘那一刻说的好不凄凉。
“我就死给你看。”
白刃没有想过这个看似威风不同寻常的红袍男子,一不抢,二不打,而是居住下来软磨硬泡连吃带拿。
日出,二男子款款而出,一口中念念有词,曰,今日必要完工。另一曰,刀。
日午,二男子默默流泪,一口中念念有词,曰,午后君当勉励。另一曰,刀。
日落,二男子呆呆一笑,一口中念念有词,曰,明日还需趁早。另一曰,刀。
如此几日,白刃这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子,也被笑忘这个“爷靠的就是没脸没皮”的死狐狸给消磨了耐性。
天谴啊!
白刃对天呼唤三声,除了唤出一场大雨,别无他物。
雪山下大雨,这实在罕见,毫无准备的白刃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狂拍了一阵,才被笑忘连拉带拽的拖回了小黑屋——
有柴火的小黑屋,两男子默默无语相望而坐,各自抱团战栗,听着那屋子外面霹雳哗啦的声响,好不凄凉。各自的影子都拉的好长,打在墙上是日子的沧桑。
都是有故事的人。
都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都是从不把伤口轻易示人的人。
都是受不了和另一个大男人共处一室大眼瞪小眼的人。
白刃舔了舔嘴唇,先开口,打破这极度的尴尬。“你是山上的?”
笑忘摇了摇头,“你是么?”
白刃低头画圈圈,“也是,也不是。”
“你被撵下来的?”笑忘追问,那白刃摇了摇头。
“那——你是神刀族的后人?”
白刃依旧是摇头。
“再不,你和这神刀族的女人有一腿——”笑忘锲而不舍,那白刃依旧是摇头,笑忘桃花扇遮面狐狸眸子波光粼粼妖媚一笑,“该不会是和男人有一腿吧——”
那厢白刃不动了,笑忘愣住了,多么诡异的小黑屋,多么旺的小柴火,那么暧昧的小环境,吞了口口水,笑忘从未想此刻那样期待,期待白刃摇摇头。
可那他那颗大头分明做的是上下运动。
……
笑忘寻着什么话来说,却是话到嘴边自动咽了回去,仿佛吐到空气中,都会打上硕大的两个字:尴尬。
那白刃转身而起,顾不得那笑忘抽搐的嘴角,却是向里屋而去。笑忘已经做好准备,如若白刃是裸着出来的,他就飞奔回鬼界抱住禁殇的大腿说:
——人间太危险了,我还是留在鬼界吧。
半饷,那本是一身蓝衣的白刃却是多穿了一件回来。
那是多么好的一斗篷啊——毛质细腻,颜色纯正,手感一定也不错——
白绒绒温暖非常的——狐毛斗篷。
笑忘眯起眼睛,这白刃,死活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这斗篷,是神刀族族长赠给我的。”白刃一披上斗篷,是浑然不同的气质,先前那颓唐萎靡的样子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
没错,锋利。
笑忘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个词来形容,也许是因为人如其刀。笑忘料想,这白刃也应该像“在喉”一般,经历十年打磨,忍辱负重,才修得正果。
“你和神刀族的族长啊——”笑忘呵呵一笑,“这年龄跨度……”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厢白刃突然打断笑忘不怀好意的联想,就这样没有任何上下文的歌咏而出,情到深处,那张总是无所谓的脸上,居然有了蹙紧的眉头和湿润的眼。
“我曾和他同生共死并肩作战,怎料想被那样的出卖和背叛。刀尚且识主,更何况是人?”
笑忘这时才明白,这很有些朴实的白刃是理会错了“有一腿”的意思。
和他有那么一腿的男人,实则是绊了他一脚的——朋友?
或许可以这么说,但是看白刃那眉头那眼神,便是知道,朋友二字,这一生,也在不会出他的口。
雨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淅淅沥沥,那白刃深叹一口气,便是推开小黑屋的门,雪山冰雨有一种难言的冷意,全全灌了进来,那笑忘打了个寒颤,跟着那白刃的步子,一起出了门。
雪山脚下,雨还在下着,地上坑坑洼洼一片,像是一张丑陋的脸。
亦或是谁丑陋的心?
披着白狐斗篷的白刃突地踢开磨刀石抽出十年一刀,在这空旷无人的碧水边舞起——
都说剑为宗刀为辅,今天笑忘才领略到刀不同于剑的那种近乎蛮力的执着与霸气,一如这个男人自己。空空野,冷冷风,一刀一人一江湖,也许这就是神刀族崇奉的那最古老的气概——
白刃的刀,轻灵又沉重。
动作是轻灵的,全然看不出那是九天玄铁千年檀木百年古玉沧海桑田起承转合——
情感是沉重的,每一个刺出与收回都不曾半分犹豫,却是百般纠缠,看那刀法,就知道那对决的人,曾是他最不愿出刀的人——
那人是谁。
是赠与他狐皮斗篷的神刀族族长?
是早已隐迹江湖的一方刀客?
还是那死在了白刃到下的一抹亡魂?
笑忘知道,白刃不会与人说。能给他几分薄面,多亏那大雨滂沱小屋凄凄火影绰绰,如今都随着白刃豪迈且决绝的刀法挥洒出去,成了汗水融入这冰寒的空气中,不消片刻,便是化为冰棱。
永远的埋葬在这雪山脚下。
虽说这该是个悲天悯人的时刻,但是笑忘还是悄悄布下了捕灵网,默念“水之极”的仙术。
如若那白刃手中的刀真的是在喉,而在喉真的是禁殇寻找的刀,那么这么近的距离,捕灵网理应能捕捉的到。
白刃舞凄凄,笑忘泪汪汪。两人相距十米,那捕灵网却是毫无反应。
果真,是找错人了。
找到了个伤心人,没有找到那在喉刀。
笑忘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等了七年,来了这人世间只七天,果真,和她是连一面都见不上了?”
正叹着,那白刃收刀站好,面色严肃,望向远天。
“笑忘,虽不知你为何要找那在喉刀,但是感觉得到,你不是为了自己。”
笑忘恨不能上前拥抱激动握手拍拍他的肩膀,“废话,我要一把破铜烂铁干嘛!”
此时此地,笑忘十分应景分外严肃的说,“白刃兄,人称你是离刀神最近的凡人,能否给兄弟我指一条明路?”
“冬至。至尊大典。到时候会在喉会重现人间的。”白刃看了他几眼。
“到时候,我自然会指给你看,只是那之前你要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神刀族族长昨晚归天了,我要你去当神刀族掌门人,参加大典。”
“……借问一句……那族长怎么会突然升天?”
笑忘看着白刃那眼神,回想着那个人畜无伤笑呵呵的男子,听着此时他说出的话,感觉自己有些幻听。
这苍茫大地,这白雪皑皑,白刃的回答如此清晰的回响在这空谷,回音袅袅。
我杀的。
掌门人
笑忘于是真的就上山去了。
说这是君子之约,笑忘自认不是君子。
说这是小人之戏,笑忘感概自己也不是小人。
说不上是什么约定,也并非那颇有心计的戏言,笑忘只是在“回鬼界重新来过”和“上雪山当掌门人”这两条路中,选择了后者。
且他执着的相信,但凡神经健全的,都会选择后者。
更何况,他有那么强烈的牵绊在人间,哪怕只是能鱼目混珠在人间多待一秒也是好的。
其实一入人间他逢人问的第一句就是——
“当今皇后娘娘何人——”
那被抓住领口挣脱不开的人只能狠狠一啐,“疯子,陛下尚未立后!”
“那可有一位皇妃叫做嗜梦?”
在鬼界七年,禁殇阻断了他同外界的一切联系,他试图通过那捕灵网感应到嗜梦,但是一无梦魇让他感应,二他也不知嗜梦的灵有何标志,偶尔碰上些熟悉的感觉,便是兴奋不已,只是一路追踪下去,却是失望而归。
这世上万千躯万千身万千灵,找那一个,何其艰难。
终于可以回到人间界,笑忘唯一想知道的,便是嗜梦是如何了——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是嗜梦已经做了太后,他也要接受——
可是回复他的那个路人开口的一瞬间,笑忘还是紧张的脑门上开始渗汗,手心发粘,喉咙发干,脑子一晕,只看到那人的嘴型,声音却听不真切。
“再说一遍。”笑忘像抱住救命稻草般钳住路人不放,惹来频频回头,直到那路人的声音灌入耳朵,他才是猛地一放——
“你这个疯子!皇帝有名的勤政!未立一个妃子——”
想那苏叶,倒也可怜,接二连三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走了,只是挽回不了。他那般自负的个性,怕是不肯寻个老实本分的寻常女子传宗接代,也不屑于为了皇位和那些有背景的女人假凤虚凰。
一想到那嗜梦果真是出宫来了,笑忘竟然忍不住喜上眉梢。
不愧是冰山仙子啊,没有被那俗世所扰,还是回到了她一人的月华宫。
只是身边少了他这只聒噪的狐狸,她会不会闷的慌。
倘若他能找到那把刀,依禁殇那般要脸面的,一定会遵守诺言放他走的。他还有六朵桃花,要和她一起去采。
同行九世,怎能欠此一生。
不知为何,笑忘会有那一种预感,预感那至尊大会,出现的不仅有神刀在喉,也会有那一个,翩翩而来不染凡尘的仙子,名为嗜梦。
山高路险,笑忘若单单凭那人身而非仙骨,必然是中途而返。单这一点,笑忘便能猜想的出,那山上神刀族的族人该是多么好的身体素质。
更可以想象的出,那个平日慵懒、食言而肥的白刃,一晚之内上下雪山该是多么深藏不露的功夫——对了,他还顺手杀了个人。
神刀族族长。
果不其然,族长升天,那神刀族已经乱成一团,一到门口眺望大院,就看见横七竖八一堆卧倒在地痛苦状的人。
老大暴毙,老N四起,都想在座次表上争先,莫说这是去参加至尊大典的当口,就算是平日,那三大门派之一的神刀族族长也是个肥差。
笑忘不怪他们世态炎凉,笑忘只怪他们世态炎凉的实在太快,他这才刚爬上来,那边新的老大貌似已经选了出来。
好吧,群众选举似乎行不通了,利用他们自相残杀貌似也错过时机了,只能硬碰硬单挑。
他是个半仙,半仙跟人直接肉搏总是不好的。
他是个半仙,半仙对着人用仙术又有些不妥。
他是个半仙,还是个不会用刀的半仙,现在他来了,他要当掌门,不能肉搏,也不能用仙术——
这有些棘手。
“喂,我说,谁是管事的——”
众人在这肃穆又庄重的气氛中齐刷刷转过头,入眼的红袍男子已经冻得浑身发抖,那声音九曲十八弯的盘旋在空中,蔓延过来——
“小四,给这迷路的找口饭吃。”
那新上位的掌门人还挺狭义。
“不……用——”笑忘一咧嘴,确实觉得自己这红袍中只剩呼啸的过堂风,“不用太过破费,一只烤鸡半瓶烧酒就好。”
周遭一片死寂,笑忘风中摇摆的很,全身上下都在抖,恨没有偷来那上好的狐毛披风,反正是出自同宗,本来就该是他身上的。
那新掌门抱拳一躬身,倒也是个有礼有节的人物,“在下丘尓冬,当今封疆元帅丘元英大帅的义子——公子有些面熟——是否?”
狐狸听这名字也很耳熟,仔细一想,方才念起这“丘元英”的确是出席过当年苏叶的而立大典,他们俩一个是北帅一个南商还勾搭了一阵军火生意。那时这尔冬小子还是个屁大的孩子——他一度以为是斟酒的小童,没有想到如今尔冬小子已经成了小青年,而自己这狐狸的嫩皮相却是七年未变。
给自己壮胆,也是混淆视听,笑忘故意吼了句,“到底给不给吃的啊——废话那么多——”
四下那丘尔冬的亲信都要动手,却是被他一拦,“来来来,既然脸熟,就是有缘,请大侠来我屋子一坐,有鸡有酒,去去风寒。”
最后这四个字,深得狐心。笑忘便是在这遍地伤残一路凝视下,和这刚当上掌门人不到一分钟的旧日相识进了掌门人的房间。
不知那山下的白刃兄知道他这么快就闯入了神刀族族长的屋子做何感想,又不知他知道自己是以如此方式进入的,又是什么表情。
反正只是说“当掌门人”,又没有规定是“诉诸武力”还是“走后门”。
事实证明,鸡是有的,在鸡圈,酒是有的,在酒窖,后门是有的,有去无还。
那笑忘刚蜷着身子进了族长的屋子,那左右各一把大刀刷的架在他的脖子上,那当年斟酒的黄口小儿笑着说:
“笑忘楼主人,七年不见,您一点也没有变。”
笑忘抽了两下肩膀,“您倒是沧桑了。”
那话不是说给站在他面前的丘尔冬听的,而是那族长的位子上,坐着的当今天子苏叶帝。
七年了,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七年可以让一个啥都不是的小屁孩成为神刀族掌门,也可以让本来就挺是那么一回事的苏叶变成真正的天子。
笑忘和他眼神一个交汇,就知道七年后的苏叶帝和七年前那个安乐侯,已是两人。
现在的他笑的很沉稳,含而不露。现在的他开始有了距离感。现在的他再不会为了嗜梦和自己下挑战书——
现在他是个帝王。
“把刀放下吧,如若他想逃,你们是拦不住他的。”苏叶挥挥手,那丘尔冬递了个眼色,左右两把大刀才算是放下。
笑忘刚想语出惊人,却是被苏叶抢了风头,“族长是你杀的?”
笑忘呵呵一笑,“苏叶你太逗了,你看我爬山都爬的气喘吁吁的,有必要杀完人爬下去再爬回来么?”
“我也觉得不是你,是你的话,应该能认得出族长是封疆元帅丘元英。”
……
白刃兄,你麻烦大了。
你杀了大帅,你再装帅也没用了。
还是说,你早料到了,于是让我来做替死鬼?
无数种猜想滑行过脑际,最后笑忘只是舔舔嘴唇,“听说这神刀族最近五年才开始兴旺,原来是皇家注资,难怪难怪,怎么,江湖事皇帝您也有兴趣——”
“别误会。”苏叶一摆手拦住那些想对笑忘动手的大刀客,“皇廷和江湖向来不相往来。我的封疆元帅见久无战事,卸甲归田重回故里振兴他祖上的门派神刀族。这一次我来不过是微服私访,途经此地上山来看看老部下,没想到却正是碰上他被人暗害。如若笑忘你可以帮我查出来凶手是谁,那我到可以安心回朝去。”
笑忘咧咧嘴,总不能说,“巧了,陛下,我正好是受凶手委托上山来当掌门的。”
笑忘那琥珀色眸子一闪,苏叶就知道他又不安分了,低声一笑,“我是拿你们这些半仙没有办法的,想必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那丘尔冬听了是一脸冲动,一看就还是个不够沉稳的愣头青,苏叶见状,说,“神刀族是元帅的心血,如果能交给你来打理,相信在两个月后的至尊大典上胜出,倒不是什么问题。”
“如若我带领神刀族胜出,陛下你可否不再追求元帅的死?”
“这个——”苏叶打量了一下那丘尔冬,“允。”
丘尔冬还是深深皱了个眉头,那一脸的不满,让笑忘提前预见了这接过来的是一个多么烫手的山芋。
——那这么说,我就是掌门人了?
——允。
我靠,未动一刀一枪,没费一唇一舌,谁说走后门不能成就伟业?笑忘正欢喜,那苏叶却偏是要破坏他的心情。那么多壶都开着呢,偏要去提那一壶——
“你失踪这七年,嗜梦一直在找你。”
……
笑忘最后一格笑容僵在那里,小风还在呼啸,身子还在筛糠,苏叶的眼神是愈加深沉了,再也不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你不是等她等了七年,连她的行踪都一清二楚吧。”
“你以为我这个皇帝当的只会谈情说爱么。既然当初我没有拦住她,我就不会再死缠烂打下去——我是皇帝,不是笑忘。”
笑忘什么表情都给不出。
苏叶似乎颇有胜利滋味的一笑。
“我也是偶尔得知。因为——”苏叶不再多说,只是一抬手,那自有眼尖手快的从内屋搬出来一展大屏风,屏风上是一个素颜白衣的仙女,柳眉轻蹙,波光流连,那额头上一块白玉,煞是惹眼。
尤为是屏风上那几句画外留笔,至今依旧清晰,写着。
北上采风,遇冰雪不复前行,戚戚然仰月华仙子身现人间。
无玉兔无梧桐,只一人清风拂面不善言辞,寻人便问:
——可见笑忘?可见一刀?
笑忘?刀者乎?未曾知允。
临行前尤念仙子,急起一笔,不及其神采十之有一。
但知仙子南下复又寻觅,口中念念有词,曰,月华有时,此觅无期。
闻者不知前尘,但觉心伤,留下一笔,愿有缘人见之。
粗人 败笔
笑忘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那屏风之上嗜梦的侧脸,仿佛就能看见这七年中,那嗜梦是怎样走走停停,从北到南,从早到晚,像等着那不知何处的南柯公子一般,等着不知何处的他。
也许要迟疑好久,才终于能鼓起勇气拦住路人,犹豫半响,终究是不清不楚的一句——
可见笑忘?可见一刀?
嗜梦,你真是个傻瓜,如此的问,问的出来才怪。
想到此处,笑忘心中竟是一股暖意,周身抖得更加厉害,犹如无泪而泣。
那苏叶看在眼中,长叹一声。
“我早该看出来。”
“——是,你太没有眼力价了。”笑忘瑟瑟发抖,“我都冻成这样了,快上烧酒!”
那一天微服出访的皇帝回都了。
那一天从天而降的笑忘当掌门人了。
那一天掌门人喝光了神刀族全部的酒水。
到了晚上,只看见那又大又圆的黄彤彤的月亮中,坐着那一个红艳艳大袍的醉汉,发出了狼嚎一般的声音。
有人说,好一个怪人。
有人说,好一个痴人。
有人说,好一个仙人。
山下那白刃打了个寒颤,天已晚,月亮正好,明天又要开始踌躇满志的磨刀。小屋凄寒,随手添了把柴火,影子依旧很长,被墙壁揽住,婉约成痕。
白刃听着那远处传来的动物的嚎叫,便是裹了裹身上的狐毛斗篷,幽幽言:
好一只狐狸。
护法嗜梦
夏末正是江南的好时节,日子褪了几分燥热,天却还早,有心的游人都挑这好时候下江南,江湖走动也开始频繁起来。这江南几座名城的茶楼酒馆,皆是成为了比武切磋的场所。那店老板早已经习惯了每日一砸,门口贴出大字报:
茶壶 十文 (包茶杯四个,超出部分按一个茶杯一文计算)
桌子 二十文 (依损坏程度酌情增加)
小二 打一边脸五文,两边脸优惠八文
包场 半个时辰五十文 可有歌女伴奏
……
这只是场内价钱,若是破瓦而出上了屋顶,那价钱又是不一般,若是有那腿脚快的连续踩了好几家茶馆酒楼的屋顶,便是有那专门仰脖子记录的小二统统算下来——
鉴于此,很多大一些的门派都开始实行月结。
其中,尤以盘踞江南的逍遥门为甚。
这一日,茶楼酒肆的老板们集体来报账。逍遥门组织庞大,门内一个掌门四大护法十大门主,常为了这债务问题你家推我家,我家推你家,最后在那老板们的集体抗议下,在十门之中专门划归了一门“千金门”,专司报账采购。
这千金门平日总有那闲着没事干的小兵守着,可是这一日,二十余人在千金门前等了半个时辰,却是没人接待。几经打听,才知道那逍遥门本部正在进行四大护法的换届比武。
按照惯例,逍遥门掌门人十年一换,四大护法五年一换,十大门主三年一换,可是临近至尊大典,逍遥门掌门人想出了个投机取巧的损招,那边是临时召买外援,只要是肯为逍遥门出来打的,便是男女老少神仙鬼怪一律不限。
一时间江湖怪才奇才纷纷前往之,逍遥门势力迅速扩大起来。可是人才泛滥也有个麻烦,原本那些护法门主们的地位受到了冲击,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但是也要有足够大的庙宇供着他们才行。
导致如今,那门主一月一换,护法一季一换,茶楼酒肆的老板无不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一折腾,下一回是谁来为那些砸烂的桌椅茶具买单。
便是有那经验丰富的说,“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吧,若是当场把护法换了,说不定当场门主也出炉了,我们揪住那新上任的千金门门主不放,账单肯定能追回来——”
“没有想到这堂堂第一大门逍遥门,付几个小钱比那小门派还费劲。”
“这就不懂了吧,这就叫组织结构涣散,需要重组,但愿这逍遥门门主可不要成了武林盟主,到时候更是找不到能负责的主儿了。”
几个老板定下注意后,便是结伴同行,完全没有听见方才他们讨论的正欢的时候,一直有一个和大背景融为一体的女子在喃喃而语:
……可见笑忘……
……可见一刀……
他们应该后悔的,他们应该忏悔的。因为他们眼大漏神、耳聋招风而错过了一睹那仙子的风采。一堆大男人走远了,那嗜梦背着个小背包默默的从阴影里走出来,小声说:“又被无视了。”
从北边的雪山一路而下,嗜梦走了数月。其实按照她的步程,不过几天就可以走到,只是因为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于是索性慢慢的走慢慢的问慢慢的找。
即便是她这种不喜欢和人多交谈一句的,一路上也是听到不少关于那至尊大典的议论。人在江湖,八卦在所难免,尤其是进入江南地区,那关于逍遥门的碎嘴,越来越多。
逍遥门实则是贵族联盟,原本是金钱至上主义,曾有好一阵,那四大护法便是四大商贾,一个个都是一低头肚子太肥沃看不到自己脚丫子的球类生物。大概是一年前,新上任的掌门人自己就富的流油,随便几处资产就足以支付那逍遥门日益庞大奢侈的开销,那逍遥门的属性,才从商会正式向非营利协会转移——
也正是这一年,逍遥门作为武林三大门派之一开始名副其实起来,并且大有赶超老牌的神刀族和乐府的趋势。
当金钱不能作为束缚人类的唯一指标,这卑微的物种终于开始了更高层次的追求。
对于逍遥门的转型,众口一词只云:钱多了烧的。
至于那门下四大护法十大门主的轶事,更是听得嗜梦头大。一会是“风花雪月”一会是“春夏秋冬”一会是“龙凤虎雀”一会是“金银铜铁”,似乎那四个字四个字的称呼,都已经被用光了。每每众人讨论的正欢乐时,嗜梦总会一皱眉一捂额破坏气氛的插一嘴:
可见笑忘——可见一刀——
那众人只是齐刷刷望着她,半响会有人说,“可惜了可惜了,这等美貌女子却是个傻子。”
嗜梦眯起眼睛不言一句,默默起身出了酒楼,便是站在空巷闭眼歇着,待那酒足饭饱八卦结束的各男子抱拳相别,逮住方才那粗口的男人,而或卸了他一只胳膊任他脱臼昏死,而或一拳正中其额头让他三日眼冒金星。
嗜梦从不还嘴,只是动手。
一路南下,问了多少次已经不记得,收拾了多少没大没小口无遮拦的无聊人也已经不记得。
便是有一次,有那么个头脑还清楚的,被嗜梦收拾干净后,突然冒出一句:
我乃逍遥门四大护法之一风清扬的胞弟——你等着——
嗜梦冷冷一笑。“逍遥门又怎样。”
那男子着实一愣,脱口而出,“风清扬外号大刀疯,我看你这巴掌大的小脸也就是一刀的事——”
说完这话,那嗜梦却是突然一脚踩住他的脸,噤了噤鼻子,说,“怎的,那逍遥门里有很多耍刀的?”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原来如此。”嗜梦微微一笑,“笑忘怕冷,会不会躲到这江南来了?”
那狼狈的男子完全听不懂面前这面貌姣好头脑诡异的女子这前言不答后语的话,只是吃了亏被教训了一顿不敢再乱动,便是装死尸。好在嗜梦并没有提出让他带路去逍遥门,只是当他不存在一样,一会是痴痴一笑,一会是蹙眉凝思,慢慢把脚收了回去,心事满满的转身而去。
嗜梦一向觉得,有些人你找了很久却也找不到,有些人不必你去找也会自己找上门。
正当她有心去逍遥门一看时,遇到了这群讨债的店老板。被再一次无视后,嗜梦喃喃自语。
“逍遥门啊……那我也便跟去看看吧。”
逍遥门不愧是有雄厚的财力做基础,十门分别位于这江南名城“罗素城”的四面八方,铺开大网各司其职。位于城市正中心的本部,更是依山傍水尽显奢华。四周有那繁闹集市密集屋舍,但一入那逍遥门的地盘,便是一片青山绿水幽然环境,如同整一座月宫落户人间,从那烦扰的大城市中突地隔出这么一片仙境来——
那光景,更似沙漠绿洲。
逍遥门的运作也很制度化,在七拐八拐的集市中,不过几步就能看到一处大路牌,写着“前方**里逍遥门本部”的字样,等出了集市,走过一座小桥,早就有人等在那一端,张口就是三个问题——
长住还是短程?
投奔还是观光?
是否要观看今天四大护法换届比武?
前方那一群店老板貌似已经是常驻客户,出示了牌子就顺利通过了。那守桥的本是低头记录发牌子的,到了嗜梦这里,也只是例行公事的一问,却是等了好久,不见有人回应,一抬头刚要破口大骂,却是看着这么一个白衣素颜宛若天仙的女子看着自己,当下心提到喉咙眼,只剩扑通扑通乱跳。
“我也不知留的到几时,来做什么——对了,你——可见笑忘——可见一刀——”
“仙子……笑忘是什么……刀又是什么名堂?”
“笑忘是个男人,刀,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名堂。”嗜梦黯然一个眼神,那守桥的当即大开方便之门——“仙子请入内,您放心,逍遥门什么都有,男人管够,大刀各式款式都齐全。”
嗜梦又是一蹙眉,听着那“男人管够”四个字,着实不舒服,但是看着这守桥的也是个粗人,并不是故意冒犯,也不再追究,只是从袖中摸出个钱袋。
“暂且便是一日吧,我倒是要去看看那换届比武的。”
钱没掏出来,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姑娘的钱,我付了——”
嗜梦一抬眼,看见那远处有一个公子,像是纨绔子弟,跟她之前教训的那些人似乎没什么分别。要说长相,不及笑忘分毫,要说气质,不及苏叶皮毛,却是有那么股“天地之大唯我独尊”飘飘然的意思,让她忍不住一乐。
这一笑,却是让那自以为是的小公子更是得意几分,快步走来,往那守桥人手中一扣,整一个元宝,那样圆润。嗜梦本以为那守桥的粗人会是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却是看他规规矩矩给那小公子鞠躬致敬。
想必是逍遥门内部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嗜梦刚要开口,那公子又是来了一句,“姑娘不必多谢,助人乃快乐之本,更何况是为了姑娘这般天仙的女子。不介意的话,请让在下为您带路——”
那嗜梦冷眼扫了他几下,微微一笑,如此倾城。
“想不到逍遥门如今来小倌也招——”
那公子站立着,微笑着,嘴巴张开无声无息着。
守桥的粗人一旁小声说着,“这是我们逍遥门的掌门,唐心公子。”
后来的后来,当笑忘第一次见到唐心公子的时候,桃花扇掩面一笑,说,“糖心?你是混哪家相公院的?”
那份默契,让笑忘和嗜梦会心一笑很久。
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嗜梦,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默默走到唐心公子面前,说了句,“既然你是掌门人,那就劳烦您带我去看看那四大护法换届比武。”
这语气,让唐心公子无法说个“不”字。
一路到了主会场外,是个露天的大看台,已经有很多慕名而来的观光客在场。那唐心公子原本是想邀请嗜梦一同走小门去正台看的,却又想起她口出不敬的那句“小倌”,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姑娘,您那边走吧,已经开场了很久,大概只有后面的位子了。”
嗜梦一歪头,“那你呢?”
“在下不才,是掌门人,要走那边。”
“那边离场地近一些?”
“没错。”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么?”
……
唐心公子下了很长时间决心,最后是一句,“不行。”本是自鸣得意,以为总算报了方才的一箭之仇,去没料想到那嗜梦只是毫不在乎的回答了一句。
“那么如果进场比武,是不是就能近一些了?”
……
唐心公子得承认,这个天仙一般的女人的思维方式也很天仙。干咳几声,打量了一下嗜梦这身子骨,唐心公子怜香惜玉的说,“姑娘慎重,那场里的都是护法,分别是水上飞、毒人张、女王蜂和大刀疯,精于轻功下毒暗器刀法——”
“风清扬,大刀张,我便是来找他的。”嗜梦听到这里突然神采飞扬,“入比武场地是从这里走么——”那唐心公子来没来得及反应,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嗜梦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听得场内原来喧嚣一片,此时鸦雀无声,便是知道,那嗜梦入场了。
嗜梦入场了,四周陌生的脸重重叠叠,八方打量的眼叠叠重重,她有些后悔。
那短暂的沉默后,是顷刻而起的喧嚣,本是已经坐在那四把太师椅上的男女,齐刷刷步调统一的站了起来。那太师椅是从大到小一顺四个,坐在最末端太师椅的是一个脸上一道大疤的女子。之间她十分不爽,大步走向嗜梦,一个抱拳,“请赐教。”
“你是风清扬?”
“我是接替他的新一任护法。”那女子一笑,疤痕跟着颤抖,“就在你冲进来前一分钟,那嚣张跋扈的大刀疯已经被我削成小刀了——”
那女子背后抽出一长鞭,那么轻轻一甩,鞭子在嗜梦身边掷地有声,啪啪作响,嗜梦朝比武台下望去,确实看见一个全身遍布鞭痕的强壮男子,手中大刀只剩下短短一截。
“刀……”
嗜梦那一刻,竟是说不出的滋味。刚以为寻到什么线索了,却还没等她看清楚什么样子,就被粉碎了。
黯然,是此刻的心情。
那面前的挥鞭女子不仅夺走了嗜梦有一个希望,还在此时叫嚣着,“老娘挑战大刀三次,脸上被砍了这么一刀,今天总算报仇雪恨了!怎么,你和那大刀是什么关系!老娘在此迎着!”
嗜梦冷冷一说,“我不记仇。”
四下凝神静气等着她的下文,而她的下文是,“所以我都是当场就解决。”
话音刚落,嗜梦身子已经移到了那长鞭女子的身后。那等速度,让一旁以轻功著称的水上飞不淡定了,本是刚刚坐下观战,这时一拍太师椅跳了起来,“好快!”
嗜梦一手掳去那长鞭一边礼貌的回了一声,“谢谢。”
这一声谢谢让那长鞭女更是气恼,翻身一个跟斗双脚朝嗜梦一踢,那嗜梦却是在此时,分寸得当的轻轻轻轻的一放手,那本是全力向前踢的长鞭女子自己向后翻滚过去,一路滚啊滚,滚啊滚,滚下了台,噼里啪啦作响,众人伸长了脖子一看,那长鞭女正好压在了大刀疯身上,那脸正好又被那短刀划了一道,形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叉——”
一片唏嘘,几声嚎叫,那背对着三大护法和嗜梦的方向,一个男子鼓掌示意,紧接着是全场鼓掌。
嗜梦一转身,入眼的是那唐心公子,逍遥门掌门人。
四大护法之首水上飞站在第四把太师椅旁边,充满敬意的说,“恭喜你成为第四位护法。”
新人新气象
笑忘走马上任不出半个月,就遇上大麻烦——丘尔冬这小子两面三刀。
皇命大于天,丘尔冬这个吃皇粮长大的,自然得听从苏叶那厮的安排,不敢对笑忘怎么样,可是背地里仍是一股花花肠子。这实乃人之常情,大家都能谅解。
经丘尔冬这一暗箱操作,神刀族上上下下看见笑忘无不鼻孔朝天双眼朝外,路过不打一声招呼,除了送饭没一个人来——
笑忘这掌门人当得好若坐监。
丘尔冬本以为这下子那笑忘会不淡定,可是等了一周,还不见笑忘有任何反应,便是一日硬着头皮去了族长的大屋,看到那红袍男子四仰八叉躺在大床上哼着小曲吃着烧鸡,一副狐狸升天的奸样,当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出了门就喊了声,“谁和我一起造反——”
笑忘在屋子里听了起哄道,“欢乐啊欢乐——造谁的反——算上我一份——”
翌日此时,笑忘被缚于神刀族集众广场正中铁柱子之上,才后知后觉道:“哦,原来是造我的反,那就不好玩了。”
是的,很不好玩。尤其是膀大腰圆的大刀客围着他跳着祭天的舞蹈,手中不是大刀而是火把时——
这铁柱子本是传说中刀神造千年宝刀用的铸铁容器,如今在那里当不当正不正又不能拔掉,变成了摆设。可没有想到,笑忘的到来开发了它新的功能。
造反总得有个名目,烧狐狸这事,就成了祭天开刃。
笑忘看着那手持大刀手舞足蹈的男人们在自己四周翩然,看着那丘尔冬和几个元老窃窃私语,看着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专门爬上山来——
其中,还站着那个罪魁祸首,此刻又开始装兔子的无辜青少年——白刃。
笑忘多么想颤指将真凶指出来,可惜被绑了手脚;笑忘所么想大声说出杀人者的姓名,可惜被堵上了嘴巴。
笑忘此刻觉得,自己被白刃和丘尔冬联合玩了,说不定那该死的皇帝也有一份。
可是想起白刃临行前那眼神那语气那刀耍的沧桑,又不像是做戏。
该不该相信这小子一回呢?
笑忘抖动了一下筋骨,仙骨已经收缩了几分,绳子松垮了一些,结头滑落在手里,他轻轻一拉,便能在这原始人类门前面上演金蝉脱壳——
可是他还是没有动,只是默默等着白刃有啥反应。
事实证明,没有批狐毛斗篷的白刃就是一头猪,能爬上来看他一死都是给他好大的面子。大刀客们举起火把做投掷状,白刃依旧只是双手插在袖子口里一副欠抽的表情,连移动步子来前排围观都嫌费力,便是从人群的缝隙里看着火烧狐狸噼里啪啦的上演。
哥们,你猪,我甘拜下风。
笑忘抖动了一下,一扯绳子,从柴火堆上利落的跳下来,那飞起的红衣,迷了多少少女的眼,就连大刀客们也都愣住了,火光硕硕,大白天的烤的人发慌。
那红衣飘飘如若天神降临的笑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踱了几步悠然走到丘尔冬面前,“敢问丘小弟,笑忘我做错了什么事——要您兴师动众祭天——”
“你明知杀害族长的真凶是谁——却有意隐瞒——”丘尔冬被笑忘那自得的气势镇住了,说这话时也有些没底气。
“那好——”笑忘掏出桃花扇开始欢乐的开扇,“我便告诉大家,杀害老族长的罪魁祸首是——”
笑忘耳朵竖起来朝那白刃的方向抖动了几下,他这听力虽然不比仙人,却也比一般凡人灵光。那白刃真是耐得住气,一分也没有动,笑忘呵呵笑了几声,“不正是你么——丘尔冬。”
丘尔冬干巴巴的笑了几声,更加没有底气。那众人本都是站在他一边的,看见笑忘如此成竹在胸,都开始心里没底。要说老族长暴毙,若非笑忘空降成了掌门,丘尔冬当仁不让是最大受益者,他的确有杀人动机。义子杀父篡位夺权是多么经典的戏码,经久不衰。
笑忘越是一副贱笑的模样,众人就越是觉得他不平凡,那人心的天平,渐渐倾斜。
白刃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又是原先那幅姿态站好,颇有兴致的看这笑忘单凭一张嘴翻云覆雨扭转乾坤。
那边笑忘见丘尔冬没有立刻反驳,心里多少知道这小子也是心怀鬼胎,便是以更加坚定的口吻说,“想必老族长在世的时候,你就和他意见不合了吧——是不是为了继承人的问题有过不少摩擦——”
看着元老们那眼神那窃窃私语的样子,狐狸低沉一笑,“小弟初到此地,众人都把我当成要饭的——唯独你这位准掌门人,对我好生招待,还把我请进老族长的屋子,你们就不觉得蹊跷么?”
众人眼神齐刷刷飘向丘尔冬,丘尔冬舔舔嘴唇。总不能暴露皇帝行踪,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各位又是以为,为何我大摇大摆进去喝酒吃烧鸡,出来像模像样的就成了掌门人?”
笑忘扇子扇得起劲,丘尔冬狠狠剜了他几眼,终于开口,“不要听这骗子胡言乱语。”
“丘少侠,笑忘大侠说的有理,你能否解释为何当日要把掌门人位子拱手让给这陌生人?”
嘿嘿,简单,两个字,圣旨。
笑忘得意的看看丘尔冬。心里暗想,我奈你这官宦家长大的小屁孩,有九条命也不敢说出来。
“事实就是,我与那老族长本是忘年交。老族长觉得自己命数已到,修书给我让我来见他最后一面。可惜我骨质酥松爬山较慢,到了山顶老族长先我一步去了——可是老族长被害之前尚且没有发现身边这个祸害,把和我通信的事告诉了他。丘尔冬啊丘尔冬,单凭老族长的描述你就能一眼认出我,你能耐啊——”
话唠狐狸此刻的废话却是那么深入人心,白刃摸摸下巴微微一笑,这狐狸,颠倒黑白的功力倒是厉害,如若不是他亲手杀了那丘将军,他恐怕也听信了这狐狸编造的故事了。
似乎是都想佐证一下自己的前瞻性,那群众开始开口了,“我早就看出族长的义子居心叵测——”“养虎为患啊——”“没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干嘛到手的肉扔回去?”
那元老们也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年老眼花,开始跟风,“丘少侠,先前单听你一席言就对笑忘大侠不敬,的确偏颇了——”
所以说,制造舆论是必要的,丘尔冬被这舆论打压的百口莫辩,只能干瞪着笑忘,笑忘恰到好处的总结性陈词:
“人皆有妄念,想我本着探友之心来此,早已对孰是孰非有所明晰,却是被这黄口小儿拿掌门人这好处利诱,上了圈套。好在天不亡我,让我从这火刑架上死里逃生,揭穿这小儿的骗术——”
那笑忘本就是鬼灵精怪,方才又在众目睽睽下脱险,纯朴善良的人民只能解释为“天意”,加上他这虚虚实实的话,绕得人云里雾里早已分不清南北。
那三观正的五好少年丘尔冬,就这么被光说不练啃烧鸡的笑忘给反转了,只能仰天长啸“愚昧啊愚昧——”
那狐狸掩面说,“是啊,再这么愚昧下去对你的成长不利,你好好面壁思过,争取改过自新。”
那丘尔冬活活被气出一口血。
笑忘附在他耳边说,“干嘛造反呢?其实你走走后门给我二十只烧鸡,我就下山去了。”
白刃摇摇头,离开了人群,那笑忘一转身眼尖的看到白刃远走的背影,便是推开丘尔冬这没事添乱的,绕过人群抄小路追着他去了。
江南水乡多妖娆,逍遥门内春光好。
江湖传闻,掌门人唐心公子是个油光水滑的小白脸;四大护法之首水上飞是个骨感美人;毒人张是个五官端正的中年男子,而那女王蜂是个祸国殃民的烟花女子——
光是这阵容,足以感天动地,更哪堪那唯一破换美感的大刀疯和他的接班人长鞭女被那突然出现、不明身份的天仙般的女子给淘汰了——
这下子,逍遥门不卖武艺卖脸皮,至尊大典的门票也是稳赚的。
所以,嗜梦一入门,就受到了热烈欢迎。除了和嗜梦有些小过节的唐心公子避而远之,其他那三位护法一反先前内斗成风的做派,对这位新护法是殷勤有佳——
他们当然都有各自的打算。
水上飞常年屹立不倒全靠轻功这一项独门绝活。现在嗜梦比武的时候露出冰山一角,围观群众看不出,水上飞这个行家可最清楚那嗜梦的轻功高出自己许多。于是大献殷勤,一则做个样子,二则探探那嗜梦的虚实。
毒人张人到中年尚未娶妻,身边两个女人。水上飞是个一心向上爬心机颇重的女人,女王蜂是个满身是刺的烟花女子,都不符合这名门后代的择偶标准。突然间天上掉下个嗜梦仙,毒人张至此笃定,这是天赐良缘。
女王蜂奉承嗜梦很简单,那是她一向的怀柔政策。先迷惑猎物,然后突然背后刺入一根毒刺——此时此刻,这嗜梦无论是论相貌还是武艺,都是她面前最碍眼的对手,也是她最想征服的猎物。
嗜梦就被这样居心叵测的三人组围绕,却是浑然不知。日子按部就班的过,每日依旧是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张嘴闭嘴都是一句,“可见笑忘——可见一刀——”
日子这么过了十天,那三人组终于败下阵来。
有了共同要征服的目标,三个人突然间就有了默契。
“这嗜梦究竟为何投奔逍遥门——”
“不知道她出身可好——”
“她究竟是什么背景?”
三个人拄着下巴一溜叹息,最后还是水上飞做出了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于是作出如下分工。
水上飞和那嗜梦最熟悉——说过一句话——负责公关。
女王蜂和毒人张负责场地。
这一日,那嗜梦走在路上好好的,鸟儿叫得不错,刚刚入秋天气也开始凉了,小风吹来湿湿的,嗜梦想起有一世通梦后,记起南柯公子最喜欢的就是初秋。
又是不经意想起,那时候她怅然的问笑忘,为何南柯公子会喜欢秋天,那狐狸媚眼一抛,说了句——兴许是因为秋天是烤地瓜的好时节?
想到这情景,嗜梦不禁莞尔,却是被人打扰了清幽。收住步子,一抬眼,面前那笑得很灿烂的女子有些面熟,嗜梦皱了皱眉,脱口而出,“你是谁?”
水上飞抽了抽嘴角,“我是四大护法之首水上飞——我们,比武场上说过一句话——”
“哦。”嗜梦点点头,和她擦身而过。
水上飞再次抽了抽嘴角,“等等。”
嗜梦停下步子,没有转身,“找我有事?”
“呃……天气不错……”
“不错。”那嗜梦步子抬起来又要走,水上飞终于忍不住开门见山的说,“我们找到了那把刀——”
嗜梦突然转过身,水上飞又是没能捕捉到她的步子,只是一眨眼,她就已经站在自己面前,面色红润,眼神晶莹,主动牵起水上飞的手,手虽然是冷得,话却第一次有了温度。
“真的?谢谢。”
水上飞第三次抽了抽嘴角,“不谢。”
水上飞是被嗜梦一路拽着来到逍遥门的禁区前的。女王蜂和毒人张已经等在那里,见那两抹飞奔而来的影,好胜的女王蜂一眯眼,“我说,这水上飞的轻功是不是又精进了?”
……
“可我怎么觉得,前面的那个,好像是嗜梦?”
毒人张擦了擦眼睛,“嗜梦究竟是何方神圣?肯定是名门之后——”
女王蜂挖苦的回了一句,“又开始做你那门当户对的美梦,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小心我毒哑了你!”
“先问问我的刺!”
两人就这么一会功夫也能剑拔弩张。那水上飞本就是被嗜梦一路拽着几乎一口气没喘上来,看到这二位在外人面前继续内讧更是火大,一人一头一拳,小惩大戒。
嗜梦却是来了一句,“你们感情真好。”
……
三人面面相觑,半响那水上飞缓过神来诺诺问了声,“何以见得?”
“让我想起我和笑忘来。”
“那把刀?”
“不,笑忘是个人。”嗜梦淡淡的说,“是个对我来说,挺重要的人。”
“那……你到底是要找刀?还是找人?”
“找到了刀,也就找到了人。我和他分开的时候记忆有些模糊,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为了救我而被带走了,我知道他会给我留什么线索的。然后,我看见一辆马车,里面悬挂着一把刀——”
……
“仙子啊,我能否问问,除了马车里挂着一把刀,你还有什么线索吗?”
嗜梦坦然的摇了摇头。
水上飞抹了一把汗,毒人张傻了眼,女王蜂哼了一声。
“就为了这么个什么都不算的线索,你满世界的找刀?如果他想留给你的线索是那匹马呢?是那马车上的粗布呢?是那造车轮的木头呢——而或,那不过就是一辆普通的停在你面前的马车呢?”
这七年,嗜梦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守候着,寻找着,这一切都值不值得。可是除了如此,又能怎样?她不是那种可以留在笑忘楼对着桃花兴叹落泪等他回来的女人——
她便是这样不停的走,不停的问,不停的找,才不会淹没自己心中那小小的念想。
一如她执着的通梦,就是为了那关于南柯公子的星星点点的回忆。
众人皆忘又如何,我记得。
于是嗜梦微笑着说,“你们不是说刀找到了么?在哪里?”
水上飞看看那二人,都不忍再把这把戏玩下去。
却是从那禁区门口的假山石后,突然走出一个人,衣衫华丽风度翩翩,“他们大概要给你指的,就是这逍遥门的禁区——”
三位护法脸色都变了,毕恭毕敬的给那男子鞠躬,“掌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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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在秋天的尾巴上,小风抽得紧,笑忘一路跟着那白刃九曲十八弯的走,心中的疑问是越来越浓。
自己这半仙的脚程,怎么会和那一个凡人持平?又是想起白刃一个人一夜之间上下雪山兼顾杀人,心中更是疑惑。
便是一路跌跌撞撞跟在那白刃身后,笑忘觉得角色颠倒了一般。此时的白刃把那狐毛斗篷披在肩上又是那一副捕捉猎物的利落和凶悍,那慵懒欠抽的样子已经全然无存,而自己这只不知前方凶险的小狐狸,就这么一路相随——
狐狸跟着猎人跑,哪有便宜可占?笑忘只是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那白刃不是第二个苏叶,不是阎往和禁殇,把自己玩的团团转。
白刃不会是,他有那悲哀至极的眼神,他有那被打压的志向,他也有那不为人知的故事,但是每每一想到他十年一刃的执着,笑忘还是想给他一次机会。
方才白刃没有出手相救,兴许是对他逃离升天充满信心。
可这一次,白刃如若是将他引入陷阱,那便是再无什么借口——
就算找不到在喉,老子也不能被你玩耍。
你以为你批个狐毛斗篷就了不起?
笑忘一边想着一边跟着,一拐弯看那白刃消失在山洞里。雪山上有个山洞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山洞旁边会有人造的柱子,奇怪的是那柱子竟然与方才广场正中他被绑在上面的铁柱子一模一样——
莫非千年前刀神也在这里铸刀不成?
笑忘一个戒备,收住了脚。
好奇人,害死人,笑忘琥珀色眸子一转,“可惜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半仙,有资本好奇。”
脚下生风跟着进去了。
后来,有人跟身为掌门人的笑忘说,族长,那是禁区。
“这是我逍遥门的禁区。”唐心公子悠然的说,嗜梦迎上他的眼,“我也不能进去?”
“按理说,掌门人和四大护法是可以的。”唐心公子伸出手指挨个点过那三人,“可是看看这些不守规矩的奴才,我怎么放心让外人进去——”
那唐心公子说话的口吻,似乎那逍遥门是他的产业,那护法门主都是他的家奴一般,如此盛气凌人、让人不爽,奇怪的是那三个平日里喜欢兴风作浪不肯安生的护法,却都是温良的站好听训。
嗜梦看在眼里。
这唐心公子,原来不只是个有钱的小白脸那样简单。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里面没有刀。”唐心公子一歪头,嗜梦却是毫无惧色,唐心公子也怕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个倔强的角色,哑然失笑,“有趣。你若是非要闯进去,先过我这关。”
嗜梦看了看他,说:
我为什么要进去,既然里面没有我要的刀。
唐心公子愣住了,三位护法也愣住了。这嗜梦的思维总是出乎人的意料。最是简单,就最难以捉摸。
唐心公子眸子深了深,“你这样说,我便偏要邀你进去一看。”
嗜梦冷冷二字,有病。
说这二字时,嗜梦感觉到,那身边方才挥斥方遒的三位护法,都不禁抖动了一下身子,仿佛怕这两个字会引来天灾一般。
那唐心公子面色阴沉了几分,却只是伸出一只手,“请赐教。”
嗜梦不屑的哼了一声,脚下生花飞快的从那唐心公子的另一侧闪了过去,发丝飘扬好不华丽,却是人刚刚转了过去,腰被那唐心公子一拦——
原来他早就跟上了她的步子,只是等她露出软肋。此时他那嘴脸,有如笑忘占了小便宜时那幅贱相,却更有几分不明深意的味道,嗜梦心里一沉,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两人目光相对电光火石。
“你不是人!”
……
三大护法只当那唐心公子嬉弄了嗜梦被她唾骂,完全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只有那唐心公子,在嗜梦面前眸子变成血红色——
“我不是人。”
笑忘越往那山洞深处走,手中的桃花扇却是微微颤抖,他知道,桃花扇在感应,如若此时他有时间停下来布下捕梦网,就会找到那感应的源头——
尽管不想如此,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来了功德。
我的桃花儿啊——你怎么开在这雪山上——
开在我还在为那死鬼差找刀的当下?你让我情何以堪?嗜梦又不在,难道我要冲过去安抚你说:亲爱的,别难过,你等我找到了刀交给鬼差,找到了嗜梦,再回来帮你——日子不会太久——争取在你这一世哈——
这话他说不出口,估计说出口轮回之祖也会一个巴掌把他拍飞到天边去。
攥紧了桃花扇,笑忘硬着头皮不去理会,却是越跟着白刃往里走,却是感觉到那强烈的召唤——
不会是白刃躲开人群上山来找的人,就是那梦魇的宿主吧?
这世界真小,是个家庭。
笑忘一边兴叹着,一边摸索前进,看着那白刃的身影消失在最后的一个分岔口,笑忘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却是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笑忘一仰面笑得七荤八素,“真巧,兄弟,又碰上了。”
那白刃一转身,面目严肃,没有半点揶揄,也无一分玩笑,“你脚下挺快,是个半仙吧。”
……
盯梢撞上人家后背就已经够难堪了,被人一下子透过现象看本质真是不小打击,笑忘张着嘴巴半天不知道回复什么才好,只看见白刃慢慢移开身子,山洞最末端,俨然是个被改造的小屋,一个女人正蜷缩着坐在石床上,通身白衣,一脸素颜。
光线太暗,笑忘那么一瞬间,看到的是嗜梦的模样,却马上否定了。
那不是嗜梦的气息,那不是嗜梦的灵。
那是个无助而凄苦的灵,彷徨着凄凄不可终日。
“她就是我杀了老族长的原因,乐府的继承人,薇儿。”
嗜梦跟在唐心公子身后走着,两人谁都没有说一句话。所谓逍遥门的禁区,不过是和外面一般的布局,区别只在于外面是熙熙攘攘,而里面空旷得只有他们二人。
“这是原先逍遥门掌门人和四位护法十大门主居住的地方,后来逍遥门扩张了,就成了掌门人的私有领地——再后来,因为某个原因,就变成了禁地。”
唐心公子说着这些话,嗜梦却完全听不进去,方才那变红的血眸仍盘旋在她脑中不去。
万千生灵中,只有鬼界六大鬼差拥有这标志性的血眸。
不知为何,嗜梦却从这唐心公子身上,丝毫感受不到鬼界的气息。
是他掩藏的太好了么?还是他是六大鬼差中灵力最小的一个?
嗜梦不言一语,脑中早已是思绪万千。唐心公子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声一乐,“当初你讽刺我是小倌的时候,那股子冲劲跑到哪里去了?”
“幻界与鬼界向来没有往来,你们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界。”嗜梦语气没有软一分,只是声音弱了一些,是不想被人听到。
“放心吧,禁区是我的地盘,不会有人听到你说什么。”
嗜梦停下步子,“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你不是嗜梦仙么?”唐心公子眯着眼睛,“你以为当日你过桥的时候我干吗要那么殷勤的迎上去?你刚好能替我解决个大麻烦。”
“我除了通梦什么也不会。”
“当然是叫你来通梦的,难不成叫你来破鬼符。”唐心公子当着嗜梦很是放得开,不似在外那幅奶油小生的做派,越发有鬼差的架势,“我原本想再考验你一下,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可是你这性子太有趣了,我禁不住就带你进来了。”
“你们鬼差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嗜梦哼了一声,“明明是有求于我,却还是那般自大。”
“自大?当然,我还有一个原因——”
唐心公子带着嗜梦来到山洞口,穿越了一幕水帘,一过帘子,就听见回荡在整个山洞里绝望的哭喊。
“这比我听过的最悲惨的鬼哭还要渗人,试问,有人在你家门口这么哭,你受得了么?所以我迫不及待把你找来——”
唐心公子本是玩笑话,嗜梦听着那哭喊声却是完全没有心思。
“我不怪那通知我来破鬼符的小鬼办错了事,这么凄惨的梦,堪比鬼符了。”唐心公子抱着手臂看着嗜梦,“请吧。”
“你会有这么好心?”嗜梦警觉的看了看他,“我听说鬼差经常喜欢搞出点乱子来。”
“没错,但是我们搞乱子的方式各有不同,禁殇喜欢至高无上的权力,阎往喜欢看热闹,我嘛,喜欢做一些前人没做过的事——”唐心公子微微笑,“我打算尝试,成神。”
嗜梦一愣。唐心公子一笑,全然不顾这漫天的哭喊,“就允许你们这些人类积功德成仙,不许我这鬼差积功德成神么?要知道几千年前的大同世界,我们鬼差原本都是神仙。”
嗜梦半响只说,“神仙和鬼差的最大区别,不是功德,而是善心。你面对着哭喊无动于衷,成神又能如何?不过是仙身鬼心。”
唐心公子笑容僵住,嗜梦寻着那哭声走进山洞深处,看见一个素衣女子,手脚皆被铁链绑住,面目狰狞,已经看不出她先前的姣好面容。
“她是——”
“你以为我是你那狐狸助手么?”唐心公子踱步过来,“我没有义务为你调查那么多。”
“废话那么多,你到底知道多少。”嗜梦完全不吃唐心这一套,唐心被这仙子搞的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说:
“败给你了。先说好,她这副样子和我无关,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逍遥门的禁区里已经锁着她了——早已经有神仙锁住了她的身,不用进食,也不用拉洒——这倒是方便了。”
“既然有神仙来过,为什么会这样对她。”
“问得好。”唐心公子一个念力,那女子左手的铁链自动解开,只见那女子开始疯狂的抓挠自己的身子和脸,要把自己撕扯开来一般——
唐心一弹手指,那铁链仿佛自己有灵气一般牢牢将她锁好。
嗜梦倒吸一口冷气,通梦九世,就连那皇帝的鬼符都去过,尚没有看到过如此惨烈的梦魇,折磨的这女子生不如死。
“我是巴不得你来的第一天就把你送到这疯婆子的梦魇中去——只是,怕你通梦不成死在里面,害得我成神也成不了。”唐心公子悠然的说,“这几天看你性子倒是蹊跷,也不是那种哀哀戚戚的女人,这才放心。今天软的硬的一起上,把你捉进来。”
嗜梦看看那女子早已经被自己的指甲划得面目全非的脸,心疼的说,“不知她受了多少苦。”
“这里成为逍遥门的禁区,怕就是因为她。算一算,四五年总该是有了。”唐心公子说,“梦魇越来越严重,如今已经和鬼符混淆,我才误接到破鬼符的命令。”
“是我的失误,没有及时找到她。”嗜梦有些自责,若不是笑忘不知去向,若不是自己不能及时解除梦魇,这面前的女子怎么会多受这份罪?
“不用自责,你家狐狸被禁殇圈养的那么肥,他怎么肯轻易放他出来。”唐心话音刚落,却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但是一切,早已经入了嗜梦的耳朵——
“你说什么?”
嗜梦在那女子的一片哭喊之中,扑倒唐心面前,扬起的脸,似有泪光。“你说——你见过笑忘——”
唐心本是想敷衍过去,看到嗜梦那眸子,却是说不出一句胡话,半响,一咬牙,说,“就当我成神多积德,我这可是冒着被禁殇追杀的危险告诉你的——”
话音没有完全落下,那唐心突然愣住,嗜梦顺着他的眼神转身望去,那被铁链锁住的女子口中,突然开始冒出一阵黑气——
这是嗜梦第一次看到唐心也会害怕。
那种恐惧深入骨髓,随着血液冷了一身,那黑气里有一盏灯在一闪一闪,打在被铁链锁住的女子脸上光怪陆离。
“多嘴的人,多余的人。”黑气中慢慢浮现出一个男人盘坐着的身影,长发拖地,脸色身上都有那诡异的花纹,身后一盏灯扑闪扑闪,如同鬼火。
“禁殇。”
两个鬼差的契约
唐心叫出“禁殇”这二字时,那语气就和三大护法叫他的名字一般,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畏惧。
嗜梦盯着那男人渐渐明晰的脸,暗自揣踱,就是这个鬼界第一鬼差禁殇抓走了笑忘?那七年前误入皇帝鬼符中,深处迷雾时那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阴冷潮湿将她顷刻裹紧,黑暗中似乎见到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如约而至——
而今那抹红色代替她留在了那永远的黑暗之中,嗜梦心底是无法抑制的一丝抽痛。
“你就是禁殇?”
“……又见面了……”禁殇歪着头看着嗜梦,“上次你晕倒了。”
嗜梦目不斜视,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勇气,“这次我是清醒的。”
“你和笑忘,都喜欢口出狂言。”禁殇一皱眉头,嗜梦能感觉到身边的唐心呼吸抽紧,便是吞下那一句继续冒犯的话,等着禁殇说下去。
“上次你闯入我的鬼符,我本该收了你和笑忘。但是他愿意留下帮我找刀,换你们俩一命,这是公平交易。”禁殇对嗜梦颇有耐心,“明白了?”
“果然是和刀有关的。”嗜梦有了稍许欣慰,这几年自己寻找的方向毕竟还没有错。
“大概又是阎往那家伙透露给你的,没关系,我从来也没有想瞒着谁,我向来光明正大。”禁殇瞟了一眼唐心,“不像你,唐心。”
唐心半饷只说,“我不想再当鬼差了,我要成神,我要去幻界。”
禁殇扑哧一笑,笑得如此讽刺,“我也想呢——可是——总得有人留在鬼界——”
唐心看了看他,几近哀求,“让我走吧,你一个人就足够了。”
禁殇微微笑,“我又不是魑魅,我不可能独自支撑鬼界的。更何况,我也有我的计划,你们都走了,那么多鬼符谁来破,那么多游魂野鬼谁来抓?”
“你只是想要奴役我们。”唐心攥紧了拳头,禁殇不在乎的说,“没错,谁的权力大就听谁的,无论是人间界,幻界,还是鬼界,都是这个道理。”
“放屁。”
代替唐心说话的,是憋红了脸的嗜梦,那不雅的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那么气势如虹。
禁殇看着嗜梦,歪着头,唐心突然挡在她身前,“只有她能帮助这女人,你不能杀她。”
“那我就连这个女人一起杀了。”禁殇伸出手朝向那女人,嗜梦喊了句:“住手——”,那禁殇一停,“你求我?”
邪魅的眸子闪过一丝兴奋。
……
嗜梦刚要开口,就趁着禁殇分心的这个瞬间,唐心眸子猛地变红,双手伸了出去,那铁链纷纷崩开,那女人在他的红烟之中,慢慢消失——
“你……你杀了她?”嗜梦目瞪口呆,唐心未言一语,禁殇摇了摇头,“妇人之仁。”
唐心淡定的说,“既然我救不了她,我也不会让你杀了她。”
“你把她转移去了哪里?你要知道她这疯病,入世只会大开杀戒。”禁殇颇有意味的说,“当然,如若是阎往倒是有这个兴致,可是你——”
“你又在为你那永无止境的杀戮寻找借口。”唐心说,“就算让她自残致死,也比被你杀死好,更何况,说不定她会被救。”
“是么?一个人类的性命你为何会如此重视——”禁殇噤噤鼻子,“他们是如此低级的生物。”
“我向来不认为你的生命就高贵多少。不如我们就赌一下,如果这个被梦魇折磨的女人能熬到冬至,就是我赢了。”唐心看了看禁殇,“你要放我出鬼界。”
禁殇闭上眼睛,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现在才是初秋,还有三个月。我就赌你这三个月。如果她挺不到,你就输了,我要你做我的奴隶。”
“一言为定。”
那两个鬼差定下了契约,嗜梦却是完全不感兴趣,就在这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电光火石的时候,不合时宜却又最为实际的问了句“你们的废话到此结束,进入正题,笑忘究竟在哪里?”
禁殇和唐心同时扭头看了看嗜梦,两人都没有说什么。
于是嗜梦只能眼睁睁看着禁殇消失,消失前,只是微笑不语。
那般残忍。
嗜梦跌坐在地上,唐心看了看那空空的四条铁链,说,“你斗不过他,别指望笑忘能回来。”
“不,他一定能。他一定能回来。”嗜梦坚定的说,“他和我,还有六朵桃花的约定。”
和唐心下赌后禁殇回到鬼界,一打眼就看见狐狸又在偷懒。笑忘看见禁殇条件反射一般在补灵网中从“卧佛式”一跃而起成为“跳大神式”,口中念念有词,“刀啊刀,你在哪里,乖乖出来让鬼差大人耍一耍——”
一边口齿不清一边微睁眼溜着那禁殇,看来老大心情还算不错。
“笑忘,你可知道,现在人间界正是初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他现在过得日夜颠倒黑白不分,还提前春夏秋冬。笑忘白了他一眼,继续跳大神。
“还有三个月就是冬至。”禁殇不知为何又追加了这么一句。
“对,再三个月就是春分,然后三个月又是夏至,接下来是秋分,又回到原点,大自然周而复始多么神奇。”
笑忘嘎嘎一乐,禁殇突然冒出一句,“你去人间界吧。”
笑忘的姿势静止在那里,很久很久,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问了句,“你要放我走?”
“前些天你不是说在北边的雪山一带感应到水极之灵了么。”禁殇一歪头,笑忘咽了口口水,“可是我只是大概知道在那个方向——”
“所以才叫你去实地看一看。”
“万一错了呢?”
“怕什么,大不了把你捉回来。”禁殇此言一出,笑忘一个趔趄,指望他能从良真是不如指望轮回之祖来搭救自己。
“记住,找到了水极之灵不要妄动,用这盒颜料在他身上做个记号。”禁殇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颇似胭脂。笑忘突然想起从前,嗜梦倒贴苏叶时买的那盒胭脂。那个傻丫头,如今是否已经是苏叶的皇后了?天天涂胭脂,抹蔻丹,贴花黄,抿红唇,真是无法想象会是怎一个模样。
能去人间界了,能见到她了。
一想到如此,笑忘竟然有些小小的迟疑。
“你又在溜号,这不好。”禁殇一皱眉头,一甩那小盒,盒子正中他的额头,粉末洒出来,犹如有生命一般钻进了他的前额,笑忘一惊,伸手去抹,却是什么也没有。
“这是?”
“鬼界小差在人间界找到中鬼符的人,就是用这个来标记通知鬼差的。除非鬼差来擦除,否则会跟你一辈子——所有鬼差都会有感应。”
即是说,我还没出师呢,就被六大鬼差盯上了是么?
笑忘叹一口气,不知道那禁殇究竟是一时兴起随手砸他,还是早有预谋见机行事。这个男人做的一切,他都看不透。
“老大,我若是找到了,标记好了,你就可以放我走了是吧,那我额头这标记?”
“废话好多,你到底去不去。”禁殇冷冷的看着他,笑忘一个狐狸笑。
“您从头到尾,只有这一句,问的是废话。”
当然去。
就在遥远不知的鬼界,那笑忘和禁殇谈及“雪山”二字的彼时,人间界雪山脚下碧水池边小黑屋前,一个穿着光鲜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在砸门。
屋里起的是慵懒无力的一声。
“我说过了,我不是刀神,我也造不出你要的神刀。话说,砸坏了门你赔钱么?族长?”
白刃背抵在大门上,丝毫不理会那门外站的是神刀族上下都很敬仰的老族长。听说他先前是个将军,颇有些威望,和当今皇帝私交也好,却是急流勇退卸甲归天回到这片养育他的雪域,继承了那已经衰败的神刀族。
白刃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妄想依靠神力获胜,可笑。”不知道这自言自语那门外的老族长听到了没有,白刃只是听到他转身离开的声音。
叹了口气,回到屋子,看到那墙上挂着的狐毛斗篷,一如既往的雪白。白刃还记得,那亲手赠给他这斗篷的人说过,希望他也能一如既往的一尘不染。
手触摸到那斗篷的柔软,白刃露出难能的笑容,一闭眼,那铁马金戈并肩作战的场面,几乎就在眼前——
厮杀声不绝于耳,夕阳中马儿高高跃起——那和对方武士同时刺出长刀的一瞬,彼此都不知,谁能活下来。一次又一次血的洗礼,那生命来赌注该是多么深重的羁绊——那随之而来的背叛,才会是同等的惨烈。
白刃心里一痛,听着外面已经没有了声响,才拉开门出了屋子。前几日那埋在地里的宝刀刚满十年,他曾经抽出来开光,现在那刀片发出几近完美的光泽,才能安心。
他不知正是那一天那刀开光发出的灵,被远在鬼界的补灵网捕捉到,从而马上就要为他带来一位死缠烂打的不速之客。
他那时还不知。
那一晚,却是被急促的敲门声砸开了房门,冲出来的时候老族长已然被抓的血肉模糊、口吐鲜血,怀中抱着一个女子。她的面目是非人的惨烈,已然昏死过去。
“救救我们。”
老族长说过这句话就倒下了,白刃有那么一股冲动过去扶他,却是收住了脚步。蹙眉凝神,白刃只轻轻叹息,帮还是不帮,我的将军。
你前世负于我,我今生该不该讨债?
那每一夜的梦魇痛痛箍住头脑,理智和情感在永恒的角逐。梦魇中老族长的前世,白刃的主人,正牵马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下一秒策马而去将他一人抛弃在敌军包围之中——
你可以说那是舍卒保帅,白刃那夜复一夜的梦魇,只认定了这是背叛,毫无解释没有原谅可言的背叛。
白刃慢慢走到那昏死的一男一女面前,弯下腰看了看那被伤的很重的老族长,和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面目全非的女子。打量那女子片刻,白刃心里一颤,迅速蹲下撩开那女子的发,看见那被头发遮挡住的耳后,有一个浅浅的标记,是一根长笛——
乐府的人。
白刃站了起来。惨淡一笑。“这都是宿命。”
笑忘入人间界的时候正是秋天最好的光景,比初秋熟一分,比晚秋涩一丝,恰到好处的秋意。这个时侯进入北方雪域,实在是浪费好时节。可惜他不是来观光旅游的,七年徒刑一朝释放,身后却还有个拉着锁链的鬼差——
入世不容易,君当努力。
好在目标明确,入世几日,就见到了想见的人。碧水河边,见那一身蓝袍的男子从土地里抽出一柄剑,笑忘眼睛一亮——会不会是“水之极”的神刀在喉?
当即扑上去,脱口而出:
“水临,火锻,土埋,金身,木柄,五行之合,十年之功,不愧是好刀。”
蓝衣男子转身凝视。
——你是谁?
——我是笑忘。我来寻,神刀在喉。
——你找错了,这里没有什么神刀。
——奇怪,几天前这里是否有宝刀开刃而或开光?
——这里天天都有刀开刃开光。
——这可麻烦了。要不你留我住几天我慢慢找。
——……
——我会做红烧肉。
——……
——但是貌似这里没有猪肉。
——……
——我还会唱小曲,画桃花,入得厨房上得厅堂。
——我不需要。
——可是我需要啊。
笑忘可怜巴巴的看着面前目光呆滞的蓝衣男子,不知道是他在装傻充愣,还是自己点背感应出现了误差。
看着那笑忘眸子闪烁着,白刃叹了口气,“可以住下,但是我饿了,你先进城给我买点吃的。”
“不如我们一同去?我请你吃顿大的。”
“不。”
笑忘彻底疯了,为何这世上有比禁殇还不可理喻的男人,而且还是自己未来多日的同居者?小狐狸内心开始挠墙的时候,白刃一字一顿的说:
我等你开饭。
笑忘讪讪笑了下,开始后悔方才自己说了那句红烧肉。只是一般的大男人,会被红烧肉收买么?
答案是,不会。
所以白刃并不是个一般的大男人。
得出此结论后,小狐狸又奇迹般的复原了,欢天喜地的哼着小曲往城里去,那白刃背着手慢悠悠的往屋子走,推开门,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上还横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白刃跨步迈过他们,进屋取了狐毛斗篷,出来时眼神变得犀利许多。
“看来要把他们送上山了。”
月圆之夜切莫出行
老族长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地上的,已经被包扎妥当。张望四周,发现那昏昏欲睡的女子躺在石床上,这才安心。视线慢慢适应了这黑暗,老族长分辨出这是在一个石洞的末端。
警觉的听到身后有人,猛地回头,却是一身蓝衫披着狐毛斗篷的白刃,举着火把,嵌入石壁。
“这是在——”
“雪山上的秘密山洞。”白刃说这话时,那语气中的理所当然,表明了那他分明是对雪山十分熟悉,那与往日不同的历练,让老族长一愣。
“你果然是刀神的后代——”老族长露出欣慰的笑容,“否则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这里有人住过的痕迹,是你还是你的父辈?”
白刃不语,只是从怀中掏出几个馒头。
“谢谢。”
“不是给你的,给她的。”白刃简单说了句,“她离开了原来的结界,没有神力护体,需要吃东西。”
结界,神力,护体。
一系列鲜活的名词。
老族长一愣,“你说什么?”
白刃看了他一眼,“这世上除了人,还有很多高于人的存在,其中有一种叫做神,类似于我们膜拜的龙。”
“你是……神?”
“我是人。但是我知道有神的存在。”白刃的眸子闪烁着智慧的光辉,那是脱离现世的智慧,远比老族长深邃。
“她中的这个叫做梦魇,要神仙才能治好,而且要特别的神仙才行。”白刃靠着石壁冷静的说这一切,老族长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谈起,只能附和道,“怪不得,她那样子跟中邪一样。我和她周旋了好一阵子。”
“她若是没有疯,你也打不过她。”白刃淡淡的说,不给老族长留丝毫面子,虽说白刃一向都喜欢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此时的他却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同的气质,一股冷静且暗中浮动的杀气。
老族长抿抿嘴唇,问了一声,“为何?” 白刃直白的说,“这女子我认得,乐府箜篌女,薇儿。”
老族长又是舔了舔嘴唇,“莫非是乐府那掌门人之一的箜篌女?听说她十几年前从乐府出走后行踪不定。有人说她去了京城。那时我在边疆驻守,没有机会见她一面。后来她便失去了踪影——虽然看不清她的面目,却仿佛还是个年轻女子。”
“乐府的人精通驻颜术。”白刃轻描淡写的说,“薇儿如今也快而立之年了。”
“你怎么会对乐府对薇儿知道这么多?”老族长一蹙眉。
白刃看着他说,“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你们神刀族的刀神,因为我是——”白刃一撩自己的头发,转过头,那火光之中老族长看见一只笛子的图案。“乐府另一个掌门人,清笛客。”
得知白刃是乐府的清笛客,对于老族长来说可是不小的打击。一直笃定白刃就是刀神之后的他,这下子全部的希望都落空了,那不到两个月的至尊大典,神刀族获胜无望。
一向勤勉的老族长索性在山洞休养了半个月,身体底子好,痊愈的很快。与此同时,那薇儿在这山洞中反而不疯癫了,却是痴呆一般终日什么也不说,只是醒来后第一次见到白刃时,说了句,“宿命如此,原来是你。”
同为乐府掌门人,箜篌女薇儿和清笛客白刃相识,也并非蹊跷,只是那薇儿突然性情大变让老族长甚是意外,看那沉默的男女皆是没有解释的意思,老族长也不好再问。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这薇儿那几乎毁容的面目,就算她这疯病暂时稳定了,以这副模样她还如何能正常生活?白刃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日日按时来送些粮食,那薇儿不言不语如同痴儿,总好过疯癫。
终有一日,白刃开口说,“我有个妙手的郎中朋友赶过来给薇儿治脸。老族长你失踪了半个月,该回去主持大业了。”
老族长便是出了洞去,在洞口处才发现,那旁边赫然立着一根铁柱子,与那广场正中的铁柱子恰是一对。
回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洞穴,如同白刃那扑朔迷离的身份一般。
一个月后,已经是熟秋,丰收的季节神刀族也忙起来,就是趁着这个忙乱,老族长又溜回洞穴,竟然看到那薇儿的脸已然恢复原状,没有任何疤痕。白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没有任何意外,抱臂而立,说,“这山洞洞口有神柱镇着,薇儿的疯病得以缓解——你可以来看她,但是记住,切不可带她出洞口,否则她狂性大发,我不知道你还能否像上次一样幸运的爬到我家门口。”
老族长已经习惯了他这嘴硬心软,此刻的白刃与平日里那副慵懒欠抽得过且过的样子相差十万八千里——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而或都是么?
不知为何,老族长感到,那披上了狐毛斗篷和脱下狐毛斗篷的白刃,宛若两人。
那是一只老虎和一头猪的差别。
究竟是他一直在扮猪吃虎,还是,他本就是一半老虎一半猪?
老族长有生之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因为他就死在几天后的月圆之夜。
自从笑忘蹭吃蹭喝留下来以后,白刃向山上送食物就开始不方便起来,那笑忘抱住他的大腿不放,比公子阳还要死缠烂打。于是只能夜半趁他睡得熟,偷偷起来连夜上山,还要赶在天亮之前下来。白天哈欠连天,那笑忘权当他是精神不振萎靡丧志。
大约一周后,恰逢月圆之夜,白刃送些月饼上山去,还专门挑了记忆中薇儿喜欢的枣蓉。那一天狐狸多了点小酒,醉倒的早,白刃得以午夜前动身,本还是打算和薇儿一起过个中秋,却是人到洞口,月饼散了一地。
月色那么好,雪如丝绸般顺滑,一切该是那样宁静,却是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入眼,那一刻,白刃的心猛烈的跳动起来,那压抑很久的心情终于无法自以,眼泪刷的流了下来——
蓝影而过,狐毛斗篷带子一松飞在空中,白刃扑倒在老族长身旁,颤抖的手指伸向他的脸,还尚有鼻息。侧过头不忍再看那仰面躺在月地中的老族长。
他胸前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张狰狞微笑的嘴,而那被拽出的心脏,此时还在微弱的跳动。
老族长一时之间还断不了气,只是全身上下痉挛,手紧紧握住了白刃的腕子——
已经说不出一句,白刃泪如雨下,冰冷的月夜,化为冰凌。
“主人,好走。”
白刃说这句时,那老族长仍旧不明旧里的一愣,微微点头。
“你放心,神刀族不会垮的。”
老族长看着此时的白刃,还是那一个慵懒且执着的奇异青年,那数日以来的犀利冷漠都不在了,此刻他是全然的真诚。全身禁不住颤抖,每一寸肌肤都针刺一般痛,老族长开口说不出什么,那白刃已经会意,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手起刀落,以最利落的方式结束了他的生命。
守在他尸体旁好久,腿陷入雪地里已经冻得麻木。这是这一世白刃第一次仔细打量他,和上一世想比,他苍老得厉害。
上一世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主人战场上策马而逃弃他而去的时候,白刃还记得每一次的梦魇中,他那转身都在夕阳中镀了一层金红。
那脸庞,那样年轻,那样朝气
白刃不知道梦魇该是什么样子,可是自己的梦魇总是开始于那混战,终止于这一个最后的回眸。那浸透着多少甜蜜的杀机和惨烈的背叛,却是如此宁静而美丽的一个定格。
月亮一直都在,白刃跪在那里,直到那血迹满手的女人出现在洞口,她神智总算清醒。
她不该清醒的,她该一直疯癫,她该一直呆傻。
“今天是中秋,他只是想带我出来看看月亮。”薇儿轻声说,“可是,我杀了他。”
白刃在雪地中跪了很久,薇儿站在洞口边缘不敢出来,怕是迈出一步离开了神柱的结界范围,自己又会是不受控制的杀戮。
“你还是杀了他,我早该料到的。”
“你已经警告了他,是他不听话。”
“我真后悔救了你,箜篌女。”白刃摸一把脸上的泪,薇儿动了动嘴唇,声音那么轻,却也那么真切,“我还是不习惯你是个凡人呢,白刃,你可以披上斗篷么?”
白刃看了看薇儿,“决定救你的是我,从你一起从乐府出走的掌门清笛客。”
薇儿一笑,“可惜你救得不是箜篌女——你救的是我,乐神采薇。”
白刃无奈的从雪地中捡起斗篷,转身披在身上,回眸一瞬,眼中再不是那哀怨的调子,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静默,不语看了看脚边惨死状的老族长,说,“月圆之夜小心出行,这凡人就是听不懂。”
薇儿一笑,“还是和你比较有共同话题,妖刀在喉。”
他是白刃,最接近刀神的慵懒而欠抽的凡人,。
他也是在喉,神刀族一直以来敬奉的“神刀”。
白刃在喉。人刀同一。
他从不曾欺骗笑忘什么,也从不曾欺骗众人什么。
一如他说过,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刀神,因为幻界神位表他都看过,没有这么个神仙。
也如他说过,这世上根本没有神刀在喉,因为那刀吸取灵力化成的,并不是神,而是妖。
因此,没有神刀在喉,只有妖刀在喉。
这是多么蛊惑人心的文字游戏。
“你怎么混到这个地步。”妖刀冷冷问了句,那薇儿倚着洞口说,“都是两个无聊鬼差的赌注,害得我离开了我的结界,梦魇再次不受控制。”
“又是鬼差。”妖刀变了脸色,“人烦也就算了,鬼差也要来烦我——”
薇儿苦笑。
“你打算怎么办?”妖刀看了眼采薇,歪着头。
“我被时空挪移出来之前,遇上了嗜梦仙,看来我这梦魇只有她能解得开。”薇儿打量了几眼妖刀,“也可以顺便帮你解一下。”
妖刀看了看那已经成为一具尸体的老族长,“人都死了,梦魇解与不解还有何分别。还是为你打算一下吧,你这副样子,出了洞口就是杀人狂。我要想个契机,可以见到嗜梦却不惊动鬼差——”他陷入沉思,突然猛地一抬头,“有了,冬至的至尊大典。”
“可是老族长被我杀死了,神刀族群龙无首,实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至尊大典。”薇儿看了看那地上老族长的尸体,“他可以去轮回转世,我们还有得操心。”
“我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是鬼差派来找我的,不过也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妖刀摸摸下巴,“能在鬼差手里幸存下来,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神刀族交给他,一来可以完成老族长的遗愿,二来可以让他带我们混入其中参加至尊盛典。”
“在那之前,我会留在洞中,不会再出来惹事。”
“你若是想惹事,早就杀遍江湖了,何苦自己跑到逍遥门禁区去自封脉络,自我囚禁。”妖刀淡淡看着她,“说到底,还是那两个鬼差的错,他们不该打什么赌,不该把你转移出结界。”
“你又在替我推卸责任了,妖刀,你总是如此。”
“采薇,你不要太过自责。”妖刀看看那已经冰冷的尸体,“你需要说对不起的是作为凡人的白刃,不是和这具尸体毫无干系的妖刀。那什么梦魇什么前世恩怨,是他的,不是我的。”
“你还是喜欢和白刃泾渭分明,你们本就是一体。”
妖刀看了薇儿一眼,说。“每个人心里,都住着另一个自己。”
于是我是个善良的凡人,也是个冷漠的妖精。
神妖遍地的全盛时代
白刃一生下就是怪胎,不到十岁就对铸铁制刀的各项工艺了若指掌,人却是慵懒而固执,不善与人交往。父母早逝后,远亲看他是个好把式,就把他送去了神刀族。成年的那年冬天,白刃巡礼在广场铁柱子下面守夜,却是闲着无聊,研究起那传说中的炼铁神柱——
那夜过后,白刃开始做噩梦,刚开始很模糊,几年以后开始越来越频繁而清晰:他总是能梦到自己上了战场奋勇杀敌,和他并肩的男人是他的主人;他总能梦到那口口声声说着“与子同袍”的男人骑着马飞奔而去,留他一人在敌人的包围中拼杀;他总是能梦到此后种种的屈辱酷刑——
到了后面这噩梦越发真实了,那梦中被严刑拷打的场面,常常跟现实生活中场景纠缠在了一起。有时候他会梦到自己被绑在广场的铁柱子上,抽打他的却是梦中的敌人。有时候他会梦到被拖在地上被马拽着,那旁观者却是神刀族自己的师兄弟。
有时候,有时候,这样的噩梦和真实让他愈发疯癫,终于,一年夏天,他逃走了。
他从雪域高山逃到了荒芜大漠,可是夜夜梦魇依旧是如此真切的冰冷血腥,在那干涸的大漠中流淌成河——
就是这个时候,他遇到了薇儿,大漠孤女薇儿,把他从自杀边缘救回来的薇儿。
她夺下他轻生的刀时,只说了一句话:
你也被噩梦纠缠么,我也是。我梦到我全家人被悬于集市剜心示众,你呢——
那是正午的太阳正高,大漠干涸如斯,那薇儿乐观坚强的笑容,如同仙人球粗壮的刺上悬挂的水珠,摇摇摆摆,折射了希望。
薇儿给白刃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
有时候放弃的理由很简单,但是坚持下去的理由,更简单。
白刃和薇儿如此相伴了几月,刚开始他们都以为这就是情窦初开的爱情,后来发现这也许是同命相连的友情,而后发展成毫无理由的亲情。
但是,却始终找不到那一种合适的感觉来解释他们之间那种默契。
仿佛很久以前他们就认识了。中间的故事被抽空,风干,成了粉末,飘洒在空气中。
于是,你只能感觉,却界定不了。
一切的转机,出现在大漠神秘的门派乐府甄选新掌门的时候。
乐府有一句流传很久的话,据说是来源于远古时代创立了乐府的神。
“乐女舞箜篌,侠客弄清笛。”
时至今日,虽然早已没有人相信开创了乐府的是虚无缥缈的神仙,但箜篌女和清笛客的称号却保留了下来,成为掌门人的代号世代相传。
两人加入浩荡大军争当掌门人的时候,都只是抱着一个不切实接的幻想,幻想着有“仙人口”之称的乐府中,会有那高人而或是神仙,帮他们解除梦魇。
可当薇儿和白刃成为新一任的箜篌女和清笛客后,却发现原来乐府也不过是和神刀族、逍遥门一样的武林门派而已,那所谓的神仙,也不过是他们招揽学徒的招牌。白刃一日比一日消沉,又开始日复一日的磨刀自乐,薇儿曾玩笑的帮他打气,“你看,白刃,你我都是被噩梦缠了身的人,兴许我们上一世作孽太多——而或有什么放不下的————就像箜篌女和清笛客一样,世代相传。”
没有想到,这一句,竟然概括了他们的前世今生。
他们都作了孽,闯破了幻界最强大的结界。
他们都有放不下的,前世记忆碎片化成的梦魇。
他们早就认识,并非上一世,并非上上世,而是更早的时候,早在他们——
都还是幻界三极之灵的时候。
他们就是那远古时期创立了乐府的箜篌女、清笛客,只不过那时他们的名字是:
乐神采薇。
妖刀在喉。
大同世界消亡,三祖自化,那源生堕为轮回之祖的时候,在幻界下了一道结界,以防止神出了幻界,妖进入幻界。
一旦闯结界,就会背负上源生的诅咒。从此被封住灵力如人类一般经历生老病死、体会轮回之常。且,作为破界的惩罚,他们不能喝孟婆汤,于是注定要世世梦魇相伴,后一世永远受前一世苦难的折磨。
薇儿就是那往外逃的神。
妖刀就是那往里冲的妖。
一同贬入人间界,他们却是自得其乐,创立乐府,留下“乐女舞箜篌,侠客弄清笛”的诏言。
此后他们轮回转世,各奔东西,各被自己的梦魇所扰;且不能载入功德簿,也无从有嗜梦仙为他们通梦,于是只能活生生每一世都被梦魇折磨致死。
生生世世,循环反复,却再也没有遇到对方。
也许是轮回之祖动了慈悲之心,也许是那诅咒敌不过他们的坚持,终于有一世,他们重逢了,虽然记不得彼此,却是相约加入了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创立的门派,继承了很久很久之前他们留下的席位——箜篌女和清笛客。
即位大礼,祭祀在他们耳后刺上那远古时代流传下来那代表箜篌和笛子的图腾时,时光的齿轮突地咬合反方向转动。
千年苦难已然过眼,却终于记起最开始的一切,身为凡人时尚且任命,可是一旦知道自己前世曾经是那样不可一世的神妖,又怎能甘心受那诅咒的摆布?
他们要恢复神力和妖力,尽管他们知道灵力恢复的时候,她将不再是那个乐观善良的大漠孤女,他也不会是那个慵懒欠抽的冒牌刀神。
他们还是选择了一试。
便是有一个偏方:在梦魇中出现的地方,找到属于前世的一件东西,带在身边便能暂时解除诅咒。
于是,薇儿和白刃离开了大漠,那便是日后惊动武林的乐府掌门人出走事件。
薇儿去了京城,梦魇中全家人就是在这里被剜心示众。
白刃去了雪域,梦魇中自己就是在这里被主人背叛深陷敌营。
白刃是幸运的,他找到了前世主人赠给他的狐毛斗篷,就埋葬在他的坟墓里,每每披上斗篷,他都会变回妖刀,冷静、决绝、锋利;每每做回这一世的白刃,便是慵懒、固执而追求完美。前世为虎,今世为猪,那老族长想的不错,他的确是一半老虎一半猪。
薇儿是不幸的,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命运坎坷,各种曲折,谁人能道的明白,她只能在神力恢复的一瞬间,将自己封在逍遥门的石洞里,自封经脉,进入休眠。即便如此,那嗜血的梦魇也一日复一日的摧残着她的意志。终于还是有一天,两个鬼差无伤大雅的赌注将她放出结界开了杀戒。
杀死的,却正是白刃那仇人的转世。
一切正如白刃在雪山上,多年后重逢了晕厥的薇儿时,说的那般。
这都是宿命。
将老族长安葬好白刃连夜下了山。脱下斗篷挂在墙上还是那猪一样的白刃,对着狐狸的纠缠仰天长叹,叹来的是一场罕见的大雨。
小黑屋避雨的时候又被狐狸唠叨,猪一般的白刃疯癫了,于是决定破釜沉舟请出虎一般的妖刀,妖刀没有掉链子,一柄大刀舞出武士的魂魄,以不容回绝的语气,命令笑忘上山当掌门。
——老族长怎么升天的?
——我杀的。
那时妖刀如是说。
于是,笑忘稀里糊涂成了神刀族族长。于是,笑忘落花流水的被群审。于是,笑忘单凭一张嘴逃出生天。
于是,某年某月某日,狐狸跟着猎人来到了某石洞末端。
狐狸听猎人说:“这就是我为什么杀老族长的原因。乐府继承人,薇儿。”
笑忘满腹话唠刚要起来,那薇儿突然抬起头看着他,说。
“按照我说的做,你不久就可以见到嗜梦仙。”
笑忘眸子一转,一笑。
“啥都听你的。”
薇儿坐在石洞末端的石床之上,打量了几眼这红袍秀美的男子,“我以为嗜梦喜欢的男人,应该是帝王风范英气逼人。”
笑忘呵呵一笑,“所以我不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她若不喜欢你,为何要寻你。”薇儿看着那笑忘眼睛一亮,袒露了所有心事,不禁心里一个动容。这种表情,曾经她也有过,在一切生死利益不曾扰乱她的心思的时候,她也曾那样纯粹的爱过。
笑忘一抖手那满扇桃花是如此绚丽,眯了薇儿的眼,那露出的看似狡猾的眸子却是相映的如此凄寒,直愣愣的盯着她,说。
“她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
这话漂浮在空气中,那妖刀轻笑一声,薇儿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两人相视一望,互不说话,却是不约而同的想起,他们一个北上雪山一个去中原皇都的时的对话:
——也许我们要寻找好久,才能找到那能恢复我们灵力的宝物。白刃,你会想我么?
——当然,我会想,因为我曾经爱过你。
——那么现在呢,在我们就要天南地北不知前程的现在呢?
——我不知道。
——你只是说不出口,因为你知道,我们只是彼此习惯了而已。
因为相近的命运,因为相同的诅咒,尽管重逢时有那一刹有一见钟情的错觉,却抵不住时间的试炼。
原来我们只是彼此习惯。
薇儿那时微笑诀别,一如她一直以来的明媚坚强,“如果你找到新的人,就忘记我吧。”
结果,先放手的人,是薇儿。
十二年前,乐府掌门人箜篌女薇儿,那乐神采薇的转生,离开大漠来到了繁华的京城,为一个男人沦陷,而断送了再而为神的机会。
那个男人,太子苏叶。
“薇儿,我找到了你要的东西,前朝叛党的家产中,的确是有那么一块鸡血石,好生珍奇——只是,你是如何知道这物件的?”
苏叶那是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十八光阴正是盛气,却是被这个大漠中一马一人一身白衣的女子轻易俘虏,不管不顾那身边无数人说,这女子接近他是另有目的。
薇儿的确是有意接近太子殿下的。她的前世是那前朝被打成“叛党”的丞相之女,和当时的皇子苏末恶斗时败下阵来,落得个剜心示众的悲惨结局。
而后那苏末又是技不如人成了王爷,丞相的家产却是被他抄的干净,在那无数奇珍异宝里,有那么一块不为人知的鸡血石,曾是丞相夫人云鬓上斜插的那支发簪上的唯一饰品。
那鸡血石是如此深刻的在薇儿的梦中重现,她知道,那一定是重寻灵力的宝物,只是她这单枪匹马闯京城的女子,何德何能会成为苏末的座上宾,进入他的府邸去找那一块鸡血石?
就是这个时候,太子苏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那是太子巡礼体察民情的一次“扶犁”,春天时分,田地里做做样子,里外三圈的臣下歌功颂德一番,如此而已。
苏叶的车队浩浩荡荡回宫的路上,那薇儿驾着大漠骏马横冲直撞而来,苏叶听着马车外面一阵喧嚣,有人在喊:“捉刺客——”便是伸出头去看了一眼,也不顾那潜在的危险,却是看个陌生女子勒住了马,一身素衣,带着个遮光的斗笠,好不稀奇。尤其是那眼神,充满了温柔的笑意,却也有看不透的沧桑,那样深邃,轻易将他吸入。
白刃曾说过,他对她只是习惯和依赖。那么,苏叶那一个凝望,全然只是,一见钟情。
那时他还是多么天真任性的少年,完全不顾及那各派势力的想法,将薇儿带回府的时候,连一向和他关系要好的苏末王爷都来插一脚,说了句:
荒唐。
人不荒唐枉少年,多亏了他这份难得的少男情怀,不足一月,薇儿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看着孩子一般兴奋的说着“只是,你是如何知道这物件的?”的苏叶,她便知道他已经从苏末那里取得了鸡血石。可是薇儿还是善解人意分寸得当的说,“我只是听闻,觉得新奇,太子殿下不必费心。”
下一刻,意料之中,苏叶从袖中拎出那鸡血石,突地摇摆在她面前,那一刻,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体力真气横流,练武多年,这么强大的气她还是头一次感觉到。
原来,那不是气,是灵力。
猛地睁开眼,薇儿转头看了看苏叶。
收敛起全部的温暖明媚的笑意,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眸子,让苏叶一冷。
“薇儿?”
你说些什么胡话呢,小凡人,我是乐神采薇。
当然,她没有说出口,因为连说这话,她都觉得是一种侮辱。
神和人之间的鸿沟有多大?怕是天地之遥都无法匹及。采薇淡淡一扫这寿命不过百岁的人类,那远古时期身为神的尊严四处在流窜,开始为自己会爱上这么个低级生物而自嘲。
看着她含而不露的冷笑,苏叶愣在那里,手中的鸡血石掉落在地上,那采薇猛地一颤,似乎薇儿的声音抢在她前面开口:
把那鸡血石拿走——快——
那日只是个开始,薇儿和采薇在同一个躯体里轮番做主,苏叶开始深深地惧怕。那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喜怒无常的姿态,不可预测的结局,都远远超出了这个无忧王子的承受范围。
面对苏叶,薇儿要做出选择。
成为采薇,那神力便能镇住梦魇,不会再被前世记忆所控制成为那杀戮成性的恶魔。可是与此同时,她那乐观开朗善良的人类一面,也会愈来越少——
她将不再爱那个小皇子,一个神如何能爱上一个不及自己寿命千万分之一的渺小的人类。
成为薇儿,放弃成神,逃不掉那源生的诅咒,世世代代被梦魇控制,下场凄惨。但这都无所谓,怕只怕,她还是那个薇儿,却在梦魇的驱使下杀戒大开。
她将不能放手去爱那个大男人,因为她不想错手伤害了他,在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某一天。
她也问过自己,到底是否爱上了这个男人?还是从开始到最后,一切就只是为了鸡血石。
也许她最后的选择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她为自己和苏叶,做出了最好的决定。
有那么个微风很好的夜,她进了苏叶的睡房,那男人正睡的香甜,梦中不知又是什么故事,呓语道:“不准离开。”
薇儿低头贴着他的脸,彼此之间只有月光和呼吸的距离。黯然一笑,可惜他看不到。
我走了,苏叶。我总算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那不只学会习惯一个人,也是学会为了他而放弃。
所以,我放弃了你。
握住鸡血石,薇儿流下了最后的泪滴,趁着神力注入体内却还有“薇儿”这清醒人格的时候,她将自己时空转移到了南方一处偏远的山洞去——
自封脉络,从此可以不吃不喝进入休眠。
唯有如此,那个不告而别的负心女人,才是曾经真心爱过的大漠孤女,薇儿。
苏叶什么都不知,只是一觉醒来,阳光温暖,她消失的再无影踪。
多年之后,当他已经是为了皇位而战的安乐侯,遇见了嗜梦。她一身白衣一脸素颜若即若离,手中拿着他的桃花扇,桃花山上系着鸡血石。那姿态和薇儿是那样的相似。
可那眼中毫无瑕疵的澄明和单纯,却又比往事累累故作乐观的薇儿少了几分重量。
苏叶一瞬间有所摇摆,可是又记起那仙人紫冉的话,于是忍住所有的悲戚,在那茶楼之上,装腔作势的坐在她对面,开始关于王位的布局。
嗜梦入局了,开始于苏叶早已安排好的翩然离开。走下茶楼颤抖的楼梯时,他握紧了手中的鸡血石,尚不知命运会重新垂青于他,然后,又一次抛他而去。
笑忘不知这皇帝的苦情史,笑忘不知这薇儿的辛酸事。
笑忘不知此刻目光锋利的白刃和薇儿交换眼色默契微笑是什么故事。
他只知道,既然嗜梦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存在,那他就会回来,陪着她痴傻,陪着她寻找。
过了九世,一见钟情而或是日久生情早已经成为奢侈,如今,即便她日日在他耳边说着“南柯公子”,于他,也是一种慢慢流血的幸福。
他已经习惯了嗜梦把他的陪伴当成一种习惯。
他已经习惯成为她爬墙的梯子。
他不必像薇儿那样,用血淋淋的实践来学习爱情。这只狐狸,从一开始就无师自通:
爱是这么一回事,那不只学会习惯一个人,也是学会为了她而放弃。
无论神仙妖鬼,无论前世今生
我只知道,你要我在你身旁,我便会在;你要去找男人,我便助威。
你不必说我人格伟大,因为我本就是个伟大的人。
于是,此时此地,小狐狸在薇儿面前眨眨眼,谄媚的说:爷,都听您的。
一相逢但胜却人间无数
武林之中有一个圣地,平日里是个冷清的镇子,却是一到武林各大门派集会的时候,就瞬间繁华起来。
这里没有什么圣人,也没有什么门派,它能成为圣地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它位于神刀族、逍遥门、乐府三大门派的中心,成为三大门派相互制约的平衡点。
冬日来了,至尊大典就在眼前,那圣地的各大酒楼茶馆,早已经人群攒动,三大门派的势力范围早就划清,围观者早已经扎堆成群,指点着这不属于他们的武林。
这一天,一个不惹眼的男子偷偷混入酒楼,和别人拼桌坐下,点了些酒菜,便是竖起耳朵听邻桌的几人随嘴议论。
“哥们几个,听没听说那神刀族又火起来了?临阵前那主帅挂了,神刀族还能不能来参加至尊大典都成了问题。没想到那新上任的掌门人倒是厉害,先是除去了那带头造反的老族长的义子,又是手腕独到的重整全族,听说他看上去弱不禁风,总是穿大红色的袍子来冲喜——”
邻桌那偷听的男子嘴里一口酒水喷出来,哥们几个扭头看了看,只见一个粗布大褂裹在身上貌似无奇的男子用袖子拂去桌上喷出的酒水,讪讪的在笑,如若说他真的有何特别,只能说长的很有些姿色。
是的,很有些姿色,那本是想破口大骂的几个哥们,不约而同想起这个词来。如若说是小倌,这男人又实在没有那哀哀戚戚扭扭捏捏的样子。
他那动作那表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没脸没皮。
众人将目光收回来,又一个人开始说,“要我说,神刀族和乐府都喜欢玩暗地的,我看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若是论明面看得到的实力,那绝对是逍遥门。先不说那门主有多少传闻,单说那四大护法,个个都不是善主儿——听说那水上飞真的能在水上耍轻功,那毒人张的毒连他自己都逃不掉,女王蜂的飞针指哪打哪,还有前不久新选上的护法,是他们的秘密武器。”
那人一口气说下来,口干舌燥吞了口酒,邻桌的男子夹了一口菜入口,摇摇头,“淡了。”
这一句话又是把讨论的正欢的几个哥们给吸引了过来,那刚吞了口酒的壮汉一哈满口的酒气,那粗布衣裳颇有些姿色的男子起袖捂鼻,惹来这群男人的大笑。
“还嫩着呢,小子,也来凑凑热闹?你支持哪个门派?”
那男人一歪头,说,“其实我对那乐府还是挺感兴趣的。”琥珀色眸子一深,那扬起的微笑,让几个大男人都愣了神。
“你是谁?乐府的?”
“哦,不,”男人站了起来,粗布大袍子空中一扬,露出火红的内衫,“我是弱不禁风的神刀族掌门人,顺便说一嘴,红色纯属我个人爱好,和冲喜无关。”
酒杯应声落地,那几个大男人都睁大了眼睛、嘴巴、鼻孔,空气中酒香弥漫,多么欣欣然。
当初被白刃连哄带骗的上山当了掌门人,又在那薇儿的威逼利诱之下开始大展拳脚,笑忘亲力亲为艰苦奋斗,带领遭遇断首之灾的神刀族走出了退赛的阴霾,且越来越有冠军相。到了至尊大典这一天,那赌坊的下注名单里,神刀族已经赶超逍遥门位居第一。
当然,真正的战场不是在这逞一时口舌之快的酒楼,而是那青灰石比武场上真刀真枪的对决,当日薇儿那句“按照我说的做,你不久就可以见到嗜梦仙”,如今看来并非一时权宜之言。
如今在薇儿的点拨下,神刀族已经有完全的把握可以打到最后一局,而作为神刀族掌门人的笑忘,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会一会”那作为逍遥门秘密武器出场的新护法嗜梦——
来日禁殇追问,他也可以明目张胆的说,这都是公事。
当然,我们私办了一下下。
本来狐狸在一口允诺薇儿的时候,对如何治理好神刀族那是完全没有概念。怪只怪孟婆对他太关照,每一世轮回入市都不需要他来打拼,他从来没有管人的需要,只要被嗜梦领导就可以。如今一大堆各怀鬼胎的大男人要他分配,这还真是头疼的事。
看出那狐狸只是盲目顿首毫无主意,薇儿指点说,“至尊大典是淘汰性质,神刀族必须战胜其他对手才能进入决赛。而且,你作为掌门人,前面的群体赛是不能下场的,所以你一定要提高神刀族族人的武艺,这样才能保证淘汰乐府,和逍遥门决战。”
“提问,薇爷,那啥,你不就是乐府掌门人么……神刀族淘汰乐府,不是意味着要我淘汰了你?”
薇儿被这问题问的哽住了,妖刀脱下了斗篷,犀利的目光顿时失去了神采,挠挠头,默默说,“薇儿现在的状况不能出这个山洞,所以我会代表乐府出赛。”
……
小狐狸一乐,“白刃兄,你也是乐府的?”
白刃看了他一眼,说,“没错,我也是掌门人。我和薇儿是清笛客和箜篌女。”
笑忘笑容僵在嘴边,脑子已经抽搐,“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拜托你们可以一起告诉我吗?两位爷?”
白刃轻描淡写的说,“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譬如说我们都被梦魇纠缠,又譬如说我是妖刀在喉而她是乐神采薇,你要知道的是哪一件?”【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
白刃以为会看到笑忘十分不正经的哈哈一笑马虎了事,而或奴才样的五体投地喊一声“爷”,谁知道那笑忘只是琥珀色眸子一扫,霎时间收住了所有的表情,那语气是说不出的五味混杂。
“你是妖刀在喉。”
不是充满惊奇的疑问,而是充满恐惧的追问,用那一种陈述的语气,更显得深沉。
原来禁殇要找的那把“刀”,就是你,白刃兄。
笑忘再也笑不出来,额头那禁殇种下的标示还在,自己随时都有被鬼差抓回去的可能,袖口里那盒胭脂一样的墨盒还在,贴着笑忘的温度。
轻轻一撒,便是自由。七年之囚,就此终结。
但是面前这看似和自己没什么关联的男人,白刃在喉,落在那禁殇手里会是怎样的下场?笑忘不敢去想。
难道自己的自由和白刃的命运,他必须做一个取舍么?
笑忘试探性的问了句,“既然你们一个是神,一个是妖,敢问你们,打得过鬼差么?”
薇儿叹了口气,“我虽然是乐神,却没有回复灵力,一旦走出这里,就会被梦魇控制,嗜血成性——杀个人类不成问题,杀你也许要费点力气,杀鬼差——”
薇儿看了眼那白刃,白刃耸耸肩,“我披上这狐毛斗篷,妖力能够恢复一些,大抵和那些鬼差斗个平手——除了那第一鬼差禁殇——对了,派你来的鬼差是?”
“真不好意思,正是禁殇。所以白刃兄,我诚挚建议你不要出现在至尊大典——禁殇他正等着捉你——”
“捉我干什么。”
“据说是因为你是水极之灵。”白刃一脸表情都写着两个字“果然”。
白刃没有否认就是默认了,那笑忘倒吸一口冷气,“你果然是么?”见到笑忘那男的严肃一次的眼神,薇儿也明白白刃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嗔怪道,“你太不注意了,不是叫你不要轻易用灵力。”
“那日我锻造了十年的刀完工,只剩最后一步开光。我不放心拿去让那些和尚耍弄,于是轻轻触碰了一下斗篷,沾了一点灵力——”
“就是那一点灵力,被我的捕灵网捕到了。”笑忘看了眼白刃。“可奇怪的是,后来你舞刀的时候,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你的水极之灵。”
“我在你面前舞刀的那次,披上斗篷已经是妖刀。”白刃也在刻意和他体内的妖刀划清界限,“狐毛斗篷不仅能唤醒我体内妖刀的灵力,也能保护我的水极之灵不被外界所发现。但是那日开光我擅自用了灵力,却没有披斗篷。”
“你为毛不披斗篷!”
“开光的时候,那刀从地里拔出来最讲究速度,披着斗篷影响我的动作。”
“你是怕披上斗篷变成妖刀,他不会同意你把灵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吧。”薇儿叹了口气,“妖刀若不是因为和你共此身躯,一定会杀死你的。”
狐狸点点头,“同感。”
白刃低下头,“妖刀有他想做的事,我也有我的,对于我来说,能造出无愧我心的好刀,就是好事,值得我用一次灵力。”
“但是不值得你暴露自己。”薇儿转而看了看笑忘,“如今我们都不能出面了。”
笑忘一摊手,“只有我单枪匹马把嗜梦带回来了。到时候禁殇只会以为我们私奔,不会想到我是带她来救你们。”
薇儿噗嗤一笑,“假公济私。”
笑忘回答道,“这叫公私并举,两手都要硬。”
至尊大典在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气氛中拉开帷幕。
神刀族、逍遥门、乐府各自盘踞一方,笑忘、唐心公子和乐府的代掌门一同走到场地中心,相互试探打量。
那唐心公子占着自己资历最老,先伸出触角,“乐府代掌门,听说贵府出走的两位掌门人最近回来指导工作了,怎么不见人影——”
“江湖传闻,以讹传讹。”那代掌门一看就是气场不足,笑忘心中暗想,如若那妖刀和采薇能作为当年的清笛客和箜篌女出赛,那是多么壮观的一场面,要是禁殇再出场来搅局,那又是多欢乐的一个盛宴。
这武林大会也够有面子的,神仙妖鬼都来凑热闹。
正是这时,那唐心公子又是招惹到笑忘这边来,“听闻公子喜穿红衣冲喜,现在见了,果真如此,这该不是以讹传讹了吧——”
笑忘桃花扇遮面,琥珀色眸子一深,“你是?
唐心公子一个趔趄,感情这位根本不认识他,于是故作深沉的说了,“在下不才,逍遥门唐心公子。”
“噢——”笑忘摇摇扇子,语气欢快,“糖心公子,你混哪家相公院的——”
笑忘以为他该小脸色一变小嘴巴一撅,没想到他却是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你们俩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的护法,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唐心公子朝笑忘身后的方面一点,那笑忘慢慢转身。不知何时,那身后台下第一排,一个素颜白衣的女子挤了进来,正仰面而望。那明眸灵动,那苍白面容,那遮住一颗朱砂痣的白玉,那不解人间风情最痴傻的女子——
嘴唇动了动,笑忘缓缓抬脚一步,再一步,又一步,到她面前,恰是七步——
一步一年,七年之约。
光影交错,人声鼎沸,二人世界,无声无息。
嗜梦看这红袍男子绰绰而来,逆光而行,不见他的面容,只感觉到那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气息,甜腻得将她融化,如此贴心,像每一次他熬制的红烧肉的糖汁,像每一朵他描绘的桃花的春意,像每一次他开口时那琥珀眸子的勾连——
脑中竟只是一片空白,嘴唇上下而动,却是久未出声,等到那狐狸站好,看见那光芒万丈红衣飘起,看见他弯下腰来伸出一只手,看到那台上台下只剩下彼此。
——哟,真巧,又见面了,上来。
他依旧是生命不息抽风不止的狐狸美男。
——我们的位子,在那边。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她还是一如既往不解风情的冰山仙子。
唐心公子干咳两声,伸手一请,“我们的座位已经安排好了,在那边,两位,入席吧。”见那二人仍是目不斜视的互望,又是一句,“这可不是个暧昧的好时候。”
“谁说我们暧昧了?”两人是默契的异口同声。
笑忘细细打量着嗜梦,见她未曾消瘦,心里放心了一些,随嘴回到,“我们这只是公事。”
嗜梦看着他,眼神中说不出是什么盘算,只是淡淡说,“我们这是光明正大。”
小狐狸心跳迅速攀升,血气上扬,脸红得犹若红袍。
光明正大?
嗜梦,我们是光明正大的清白,还是光明正大的暧昧?
嗜梦似乎已经猜透笑忘的心思,像是故意惩罚他这七年的失踪,并未作出回答,只是忍不住一声轻笑,那般欢乐而明媚,笑的笑忘七荤八素,心跳声和那开场的大鼓同步。
鼓声三下,司仪开喊:
大典开始,群魔乱舞,各方英豪,上场群殴。
牵手,也可以很爱情
这边开始旗鼓喧天的开打,那边笑忘和嗜梦赴台下坐好。那座位上本是贴着各位重要宾客的名字,循礼,作为掌门人的笑忘要和唐心公子挨着。可是那嗜梦却是目不斜视步不偏行的直奔笑忘身边的位子而去,唐心公子连谦让的机会都没有,那嗜梦已经一屁股坐下了。
她抬头看了眼笑忘,还是当年那直来直往的语气,“坐啊。”
笑忘会心一笑,莫说七年,就是七十年七百年,这嗜梦也是不会变的吧。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会执着九世的寻找她的南柯公子——
想起南柯公子这四个字,笑忘心里开始犯堵,这七年嗜梦究竟是寻找那南柯公子多一些呢,还是寻找自己多一些?
如果她会梦到一个男人,那会是谁?
撩长袍款款坐下,笑忘斜倚藤椅风流无限,坐在不远处的女王蜂和水上飞一起花痴状,唐心干咳两声,示意众人注意那台上的战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热烈开场的青灰石比武场之上,此刻三门的勇士和来自各个小帮派的散兵正打得火热,唐心公子低笑着和左边三位护法讨论那战情,指手画脚,挥斥方遒;转身向右,正要询问那嗜梦和笑忘的意见,见二人坐在那里盯着台上眼神空洞游离,心思完全不在台上。
嗜梦和笑忘这样并排坐在一处,她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脚一顺向右也不舒服,一顺向左也不自在,那眼角余光时不时飘向笑忘,却是一沾星点的红,便是收了回来。
笑忘和嗜梦如此排排坐,也是话到喉咙又原路返回,烂在肚子里。整个人斜倚着觉得不对劲,便是挺直腰板,屁股向前蹭了几分,后背空空的,又是没着落的感觉。
九世那么就过来了,七年一晃也过来了,重逢一面稀里糊涂的过来了,现在终于可以坐在一起聊聊知心话,两个人却都是紧张的坐好,谁都不肯先开口,一会你换换姿势,一会我干咳几声,气氛是永无止境的尴尬。
嗜梦看着场上的人飞来飞去,你踢我一脚,我踹你一下,不知道这样的争斗有何意义。
人类,就是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动物,可是那自诩为更高级的幻界三灵,又何尝不是盲目折腾?他们的一时兴起而或惊天阴谋,总是要让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买单。
笑忘和嗜梦心有灵犀,也是在暗自骂着:禁殇你这个王八蛋!拜你所赐,我现在连跟嗜梦说句话都别扭。
怎么能不别扭,原本只是彼此的伴儿,原本他一心积满功德去升仙,原本她一心寻找南柯公子续良缘,却是七年前被那苏叶横插一脚,搅乱的这相安无事的“和谐”,又是被鬼差棒打鸳鸯,勾引出如此的相思。
嗜梦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已经渗着细密的汗,还记得那时他牵起这手,带她一路狂奔出安乐侯府,在那熙熙攘攘的大街扬长而去,多么潇洒多么欢乐,还记得掀开眉娘屋顶瓦片时他松开她的手那一刻的失落——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她需要他更多。
眼角纳入那红衣,嗜梦恍惚中记起先帝的鬼符,阴暗潮湿绝望压抑,血流成河鬼泣如斯。她昏厥的前一刻,仿佛看到那红色的男子翩翩而至——那时她记起曾经问过笑忘一句,如果我困在里面出不来了,你怎么办?那时他说,那我就闯进去。她一直想问一句,那时如约而至的是不是他?代替她失去了自由的又是不是他?只是不知,这一句,等了七年。
笑忘咽下几口口水,活动一下脸部肌肉,脑中闪出同一个问题的无数个版本:
——怎么,你没嫁给苏叶啊。
——你是怎么发现苏叶不是南柯公子的?你厉害啊!
——没想到你也会逃婚,做得好,我顶你。
——多亏你没有做成皇后,那该是多么恐怖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想。
其实问到最后,他只想问一句,“你没有嫁给苏叶,是为了……我?”
扣着指甲噤着鼻子,笑忘又一次想起那雪山上看到的那个屏风上的嗜梦,无论那画工如何精致,终究还是比不上这生动的坐在眼前的真人啊——又一次想起那屏风上记录嗜梦的句子,想起那可笑可爱的一句“可见笑忘?可见一刀?”,心里一甜,鼻子一酸。
台上打得多么火热,台下议论的多么高昂,可惟有那坐在最前排正中心的二人,各自揣度心事,却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打到最后,如期,剩下的是三个门派的代表,只等再一人被淘汰出局,就可以决定是哪两个掌门人争夺武林盟主。
笑忘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他必须要想办法和嗜梦上台比武,这是他们躲过鬼差光明正大的通梦的唯一机会。
他身子只是向前一倾,嗜梦便能够体察到笑忘的变化,便也向台上望去,好久,才轻声问左边的唐心,“……哪个是逍遥门的……”
正和三个护法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唐心,听此一句险些跌下座位,那笑忘噗嗤一笑,嗜梦本能嗔怪一句——
你笑什么。
那般熟悉的语气,那般自然的风格,嗜梦的眼神和笑忘碰撞在一起,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过往点滴——
“没什么,我摇扇助威。”笑忘也还是这一句,这一句却是让嗜梦心里一酸。
狐狸啊,你回来了。真好。
台上的三个勇士相互打量,台下的三个掌门人也都坐不住了,笑忘向前蹭着,开始烦躁,那手扣紧扶手,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来。
嗜梦瞄了一眼,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趁机覆上自己的手。放在以前,那该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情,而现在,却要犹豫再三。
什么时候自己对这只狐狸也开始如此精打细算思前想后?是七年不见生疏了,还是——
还是,自己已经对他有了新的审视新的期待。
嗜梦叹了口气,她期待的多了,也就考虑的多了,再简单的一件事,也变得复杂起来。那笑忘专注的盯着台上,她便是趁机盯着笑忘,看那下巴的弧线如弯刀的痕,嗜梦第一次觉得他是个很耐看的男人。
手向右一点,再一点,在她的衣襟上慢慢爬行,艰苦卓绝。到了扶手边缘,嗜梦故作无意的将手搭在扶手上,有意无意的和笑忘的手摩擦,每次一碰,心里便是一颤——
脸开始发热,嗜梦无法想象,先前怎么能直接就那么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部?
胸部……
嗜梦头埋得更深,小指勾着,希望能不经意的和他的手相逢——
就在她的小指勾到了笑忘的拇指的一瞬,那台上乐府的勇士突然一个猛招将逍遥门的代表摔了出去,那逍遥门的人趴在边界还没有起身,那边神刀族的人趁机扑过去想落井下石——
不行!淘汰的不可以是逍遥门!笑忘一时激动忘记了自己是神刀族掌门人这一回事,咔嚓站了起来破口大骂:
奶奶的!神刀族的那厮!你给老子退后!
一言既出,那场上是死一般的沉寂,神刀族某厮被掌门人一喊懵懂了,乐府和逍遥门的勇士也错乱了——
嗜梦小指头在空中抽动,眉头一皱。仿佛感到了身边女子的阴霾,笑忘突然缓过劲来,讪讪一笑,“呃……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他就是这么活生生摧毁了一个赛点。
笑忘一屁股坐下来,又郁闷又丢脸,手大大咧咧的落回扶手,正盖上了嗜梦小手的一部分——
那一刻,两人是同步痉挛。笑忘慢慢转过头,嗜梦低头不语,不知自己那平日里苍白的脸色,现在正是熟透的红。
噗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小狐狸心脏开始猛烈的跳动,撞击,反弹——血肉模糊,一团浆糊。
手指僵硬的放平,依旧盖住了她的一部分手,感觉到嗜梦的手指在慢慢蜷曲,在他皮肤上摩挲,痒痒的——
呃,你刚才是,要,牵手么……
这话狐狸怎么问的出口,而且他一旦问出口,那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嗜梦,肯定直接把他拍飞——
她不会承认的,一如他也不敢承认。
可是有时候,不承认,业已经存在。
一种甜腻的细密的暧昧的别扭的欢乐的,感觉。
嗜梦感觉到他手的温度在渐渐攀升,却是没有追逐她渐渐蜷曲的手指而来,心中不禁懊恼,若是依着过去,早就直接问一句,“你到底是牵不牵?”
可是如今身在其中,却是始终没有那勇气发出第一个音符,生怕这么一句,得到个太过真实的答案。
暧昧,就是“爱——不爱——爱”的二律背反,在反复的揣测中自我否定又自我满足的纠结。
等到那答案出来的一刻,会是一瞬间的放松,却也再没有那惶惶不安等待的美好。
于是,嗜梦等着笑忘来做这个揭晓答案的不讨好的人。反正他们二人之中,这种角色一向由他扮演。
难不成,要她先开口?
死都不可能!嗜梦坚定了这个信念,如若他不说什么,她就耗下去,谁怕谁,大不了就再九世——
嗜梦正胡思乱想,台上却是一刻不停的在争斗,台上台下是同样精彩。
就在神刀族的勇士把乐府的人踢出比武台的一刹那,笑忘同时手下一紧,仿佛只是一时兴奋自然而然的动作,嗜梦却知道,他是等这个时机,等了很久。
还算你识相。
嗜梦忍住满心笑意。
小狐狸看她没有抽手,心里踏实多了,张望几圈,看四周都是嚎叫着庆祝二强诞生的不相关人士,松了松嗓子,故意找个话题:
“看来……留到最后的还是我们。”
“恩。”
一边说着,狐狸一边从局部战场转向全线,汗津津的大手握住了嗜梦有些微凉的小手,全全扣住,偶尔松一下,然后是再度握紧。
嗜梦有些不自在的移动了下身子,却是开口说,“挺好。”
“啊?”
“我说至尊大典还挺好。”
“是。”
嗜梦暗自想,你……啥时候放开?
笑忘暗自想,我……该啥时候放开?
两人就这么牵着,坐在那里,身边是弹冠相庆汹涌澎湃的人群,神刀族和逍遥门的支持者在火热对骂——
原来,牵手,也可是如此纠结如此暧昧如此身心俱疲——
如此爱情。
小的听爷们的吩咐
上午的群殴在盛大的开幕式和两位掌门人暧昧的溜号中如此这般的度过了,太阳从一边挪到另一边,转眼就到了午后,狐狸正眯着眼打盹,突然耳边一声,“群殴结束,开始单挑。”
根据赛制,神刀族和逍遥门的代表在群殴环节胜出,下午则由双方各派出代表,不服就打,打到对方无人应战了,这站在台上的就是盟主。
按照这个漏洞百出的规矩,倘若神刀族扫地的老伯在双方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爬上台,对着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逍遥门掌门捅一捅手指,武林盟主就是这位英雄的劳动人民——
所以说,十个武林大会九个都是扯。
江湖江湖,就是一盆浆糊,只是有那看不清的,舍生取义往里面挑。
现在处于私人原因,小狐狸也不得不牵着嗜梦跳进去——
事实上,为了能跳浆糊,小狐狸这个月可是没少下功夫整顿神刀族,所以说,浆糊,也不是谁都能跳的——
江湖再囧也是江湖。
它也有它囧的规则。
这厢人才济济的逍遥门先派上来女王蜂壮壮门面,那女人一伸手每手夹着四根银针好生吓人,引来一群狼嚎——
小狐狸左看看右看看,神刀族的都是低头不语,笑忘叹一口气,弹弹衣衫,风度翩翩的站起来,嗜梦毫不担心,连句鼓励加油都没有。
“那我上去了。”笑忘临行前还是征求了一下她的意见,得到的就是个轻轻的“恩”。
狐狸迈着小步走到台边,轻巧的跃上台,看了看女王蜂,那女王蜂平日里看多了对着她流口水的,今日却是看着笑忘开始忘乎所以,狐狸一笑,妖媚众生,那琥珀色眸子一转,照例是桃花扇遮脸羞涩状:
先擦擦你的口水先。
女王蜂脸一红娇嗔的一甩手,那银针嗖嗖嗖嗖飞过来,笑忘用扇子拍飞一只,用脚踢飞一只,转身让过一只,最后一只用嘴巴叼住——
嗜梦冷眼看着,说,“也不怕有毒。”
话音刚落,毒人张笑眯眯的起身,仿佛是在迎合嗜梦的话一般,“的确有毒。”
女王蜂居然和毒人张联手了?
水上飞不安的移动了下身子,默不作声,心里暗想,这对冤家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这下子,四位护法之中不但有深不可测的嗜梦,还有了新的联盟,自己的位子……
台上,笑忘吐出针,摸了摸嘴,一笑,“你们可是违反了单挑的规矩哦。”
毒人张在台下看着笑忘,很是得意,“非也,我没有上台,我只是给兵器加了点料。”
“哦。”笑忘呵呵一笑,“味道不错。”
毒人张一愣,看看女王蜂,女王蜂摇摇头,表示亦听不懂,笑忘微微笑,“女王蜂,自然是该产点蜜——”
毒人张似乎料到了什么一样,匆忙去捡起笑忘吐出的针,凑上去一闻,脸色一变,“蜂蜜?”
女王蜂自己也舔了一下,茫然的看着毒人张,笑忘不做任何解释,那台下唐心看了眼嗜梦,“你调包的?”
嗜梦淡然的说,“如若是我,一早就把他们两个打残不要上场就好,何苦做这些麻烦事。”
唐心嘴角一抽搐,看来内鬼,只剩下一人了——唐心没有扭过头,却是靠近水上飞那一侧的手指在轻轻敲打椅背。
水上飞依旧不做声,脑门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唐心眯着眼睛凑近说,“你做的?”
水上飞猛摇头,那笑忘补了一声,“别冤枉了好人——”
闻此,唐心轻轻弹了一指头,正中那水上飞的额心,那水上飞软绵绵的就滑下了座位,笑忘屏住了呼吸,这莫不是鬼差的伎俩——
我的妈妈呀,原来,小白脸是个鬼差——
笑忘霎时间变了脸色。
天敌来了。
那边至尊大典如火如荼,这厢雪山禁区洞里妖刀和薇儿对弈正欢,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仍旧是薇儿技高一筹,妖刀一皱眉头,那薇儿追问道,“怎样,快说‘我输了’。”
妖刀也自然有自己应对的办法,一摘斗篷,再次抬起头,已然是白刃,他慵懒的眼神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我输了。”
“你又滑头。”
“我最实在。”
“不是你,是妖刀——”
“不是你说不要分的那么清楚。”白刃翻翻白眼,薇儿紧接着一句,“不跟你闹了,叫妖刀出来,我有正经事——”
妖刀出来的时候,也是一脸严肃的说,“我也有正经事。”
薇儿看了看他,“我突然想起来,一直没有提醒笑忘那逍遥门门主是个鬼差的事。”
妖刀看了看她,“我突然想起来,笑忘跟我话唠的时候说过,他之所以那么怕禁殇,是因为他是个鬼——”
……
“怎么办?”薇儿看看妖刀,“他……能过得了这一关么?”
妖刀目穷远方,“如果他能在禁殇手底下熬过来七年,其他鬼差应该不成问题。”
就在妖刀说着此话的此时此刻,那边比武场上闹得逍遥门一阵内讧的笑忘脑门上都是汗水,眼睛直愣愣看着那看似没什么稀奇的唐心公子,开始咒骂那无事一身轻、远在雪山的二位幕后黑手——
说到底,这就是乐府的两位开山鼻祖利用神刀族把逍遥门灭了。江湖险恶啊险恶。
可是二位爷,你们既然入江湖也要讲点江湖规矩,专门把我往天敌刀下送——
狐狸憨厚的笑着,唐心公子这一会似乎终于吃味过来,眯着眼看了看笑忘,咬牙切齿的说,“你可以啊——一招打败我三个护法——”
狐狸看出唐心已经识破他的伎俩,于是厚颜无耻的说,“我可是早说过了,不要冤枉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