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碧玉簪》》 · 羽意翩然 · 2026-07-26
观一叶而知秋。飘雪的结局,亦是我的结局。我黯然神伤,眼泪不自觉涌上眼角:“天若亡我,挣扎亦是徒劳,刘妈妈勿为我操心了。”
天已黑,凝春楼里灯火通明,脂香浓烈,酒歌酣畅。知府、千户、与朱同脸等人果然来了,要了间包厢,然后叫几个姑娘过去。
那知府虽说是老色鬼,但颇懂为官之道,在评花榜时已经看出端倪。寒暄过后,居然让我坐在那朱同脸和千户中间,自己则转移了目标,与别的女子欢声笑语。
我往千户身上靠了靠,倒了杯酒,端到他的嘴边,俏媚地笑:“大人请喝酒!”
千户客气地将酒喝光。见我一连给他倒了三杯,却不像其他女子那样、也给别的大人敬酒后,搂住我的腰,笑声爽朗:“你这女子怎么只给我倒?还有其他大人呢!若再这样,我便不喝了。”
“俗语说老鸨爱财,姐儿爱俏。”我给千户重新满上后,撒起娇来:“这里属您最英伟不凡,我当然只敬您了。”
那些官员无一不笑,发出“本人年轻是帅哥”之类的感慨。
“你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若论相貌,还是你身旁的朱兄高人一等。”千户开怀大笑,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去!给这俏男人敬上一杯。”
“不过是绣花枕头!”我哼了一声,语气轻蔑:“人家是上等人,看不起我这下九流,敬也是白敬。更何况我和他之间还有仇呢。”
我观察过这千户,豪爽,不挑剔,是个粗神经,也没那么猥琐。每次他到凝春楼,刘鲁两位鸨母总是将被客人挑剩下的姑娘塞给他,照样乐得嘎嘎的。那些文举出身的官员平时喜欢拿别人的缺点,藏头露尾地相互嘲笑。当笑起他时,他不知是不懂,还是怎的,也从不在意——若我能吸引到他,让他认为我是个智囊,听我的话,那我便有机会除掉朱同脸。
“一笑泯恩仇。”千户豪爽得也太过了点:“来!朱弟你给良女笑一个,这仇就算解了。”
见朱同脸看我的神色越发苦大仇深,我反而幸灾乐祸:“看吧,人家对我根本不屑一顾。”
“明日朱贤弟就要离开扬州,回家乡去了。”知府跟着瞎掺和,半威胁道:“这是朱贤弟的离别酒。这酒你若劝不了,就是不给在座的诸位大人面子。”
深知抱粗腿的重要性,我只好选择妥协:“不过是杯酒,我敬就是了。”
所有人举起酒杯,向朱同脸示意,说一些祝福的话。轮到我时,我便站起,给朱同脸和自己各斟一杯,举杯说道:“祝朱大官人一路顺风,半路牺牲;早生贵子,晚年全死;福如东海,望洋兴叹;亘古长存,乌龟王八蛋。”
我的声音并不大,每句后面那咒他的话更是小到只有看口型才能明白说的是什么。朱同脸气得脸发青,手僵在半空中,半天端起酒杯,“咕咚”一声一饮而尽。
我也喝了酒,坐下后说道:“看!若不是你们逼着,人家还不情愿呢!”
那些官员哄堂大笑,说朱同脸太不解风情。千户笑道:“他不情愿是他的事。来,你陪我喝个痛快!”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众人竞相叫价,抢拍那些初出茅庐的女子的初~夜权①。正巧刘鸨母进来,千户便问她:“老鸨,你家良女今夜能否到我府上过夜?”
刘鸨母回答:“大人对不住,我家良女不卖身。”
我接口道:“为了大人,奴家可以破例。”
千户露出得意之色,正与他人客套之际,朱同脸突然开口:“不知大人能否将此女让我?凡是凝春楼里明码标价的女子,只要大人喜欢,都可任意挑选——就当是朱某到扬州多日,承蒙大人关照的离别之礼。”
“原来朱弟早就留意着她。“千户恍然大悟,豪爽地将我塞到朱同脸怀里,笑道:“我岂会为一名女子而与朱弟计较?只要你待见,我就当送你了。”
朱同脸一把搂住我,面带笑容,装腔作势道:“多谢。”
我隐隐感到不妙,挣扎,朱同脸却一纸道符封住了我的动作。他附在我的耳边,眼如寒星,声音低沉:“你不是要卖吗?那就卖给本王好了,我会让你欲~仙欲死——更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要说:①汗,要尊重中国国情,兔子们原谅我吧!
o(╯□╰)o女猪越来越恶毒鸟。。。。下一章节,女猪该到南昌了,卖身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嘎嘎,真素快啊
19、赎身 ...
宴会结束,朱同脸在刘鸨母的指引下,到了我的房间。他倒也没像传说中那样大玩S~M,做完活塞运动后便倒头睡了。
我一直睁眼到天亮,也迷迷糊糊地睡了。醒来之际,身上的道符不知何时已经掉了。浑身酸胀,见朱同脸还在睡觉,我顾不得许多,毅然作出决定,拿起朱同脸的衣服穿上,又拿了他的钱财,决定先离开凝春楼再说。
他的衣服有些大,再加上我瘦弱得跟非洲难民似的,穿起来很不利索。一伸胳膊,袖子竟将桌子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砰”地一声,我的心脏也跟着抖了一下。见朱同脸未醒,我心生歹意,捡起碎了的瓷片,向他走去。
朱同脸忽然坐起来,拿起我枕头旁那本从段玄房内拿出的《大明律》,翻了两页,缓慢念出我曾在书中写了无数遍的标注,“明朝藩王擅离封地,则罪同谋逆,处以重罪——你就这么恨我?想杀了本王,连逃出生天的机会都不要?若你在乎贞节,为何还要答应别人侍寝?若你不在乎贞节,为何会对本王这般憎恶?还有你究竟是什么人?写的是明明是汉文,却为何与这个时代的不同?”
朱同脸下床,裸着身子,一步步向我逼问过来。我怕得慌,一步步后退。退至墙角,我咬咬牙,拿起那尖锐的瓷片猛地向他刺去。他并未阻挡,任由瓷片嵌入身体。血流如注,我忽然觉得很解气,拔出瓷片,再次向他刺去。
“够了!”他喝道,握住我的手腕,拔下瓷片扔到一旁。然后朱同脸脱掉我身上的衣服,从里面拿出一块锦帕捂住伤口,又将外衣穿到自己身上。
那块锦帕并不是很干净,还有脚踩过的印迹,好像是他送给我却被我丢弃的那条。朱同脸看着我,半晌说道:“我已为你赎了身,日后便跟着我吧。”
得知我赎了身,凝春楼的姑娘无一不羡慕。在她们的眼中,朱同脸长相英俊、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地位,这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好事。然而在我看来,却是从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
我欲借千户之便,利用《大明律》,让朱同脸以谋反之名凌迟处死的想法已被他获悉。试问他怎会好好待我?赎了我,亦是为了更好地折磨吧。
“不!!!”
我绝望地哭喊。刘鸨母却劝慰我,但凡青楼女子能有几个有好下场?我这样已是极好了,难道还想做正妻不成?还是知足吧。
就这样,我被朱同脸雇了一顶小轿,从凝春楼接出,送到了运河码头停靠着的一艘客船上。
一路飘摇,朱同脸倒也没拿我怎么样,只是吩咐所有仆役看紧我,不准和我说话,不准我出卧房,连窗户也是当船驶到河中央,看不清岸边的景物时才打开的。开窗的同时,至少有两个人在窗前站着,窗外根本什么都看不清。身边跟着一群人,每日却听到的只有“啖饭”、“安枕”之类,再无其他。
我也不愿和朱同脸说话,整天不是躺着便是坐着。敲折了瓷勺,欲伤朱同脸却被制服后,所有的餐具便全换成了木制的漆器(相当环保原生态啊!如果有塑料的,估计换那个更好使);半夜睡醒,我猛地卡住他的脖子,谁料他却不慌不忙,轻松地将我的手掰开;我欲咬舌、欲绝食、欲跳河(这不叫自杀,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O(╯□╰)o女猪要灵魂出窍,找八道啊。)……朱同脸总有办法阻止。
“杀了我,否则我会让你不得好死!”我叫嚣。
“那我便让你生不如死。”他回答。
从此二人之间再无话可讲。
一连坐了多日的船,我出现了诸多不适应,头晕、呕吐、腹泻。朱同脸无动于衷,任由我难受着——只有这样,我才没有力气去折腾。
某日见我终因脱水而休克,他这才趁着补给船上的物资,靠岸从临近的小镇上请来了医婆,为我诊治。
“夫人以前身子太虚,这一病怕是活不长了,还是准备后事吧。”那医婆医术不精,装腔作势地把完脉后说道。
“去你妈的!”我醒了过来,听到这句话,立马骂道:“我要看着这猪生狗养的下地狱,少给我胡说八道!”
医婆吓了一跳,左看右看,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来还这么有力气!”朱同脸见状,却站在一旁冷笑:“她只是我买的小妾,不是什么夫人。你不必太客气,就死马当活马医,医死了也无大碍。”
见那医婆竟然点头,我气得抓狂:“你这畜生!”
朱同脸没搭理我,背着手,大步流星走出卧室。
这医婆还算有医德,施了针灸,开完药方后,建议朱同脸先停船休息两三天,然后再上路。“赶路要紧!”朱同脸以此为由,将医婆留在了船上,并命人通知她家里,照方抓药后立马开船。
我倒也没死成,一路难受着,又熬了几日,症状终于有所减轻。见我有康复的迹象,朱同脸似乎有些高兴,送走了医婆,命人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千年陈谷酒,万载不老姜。隔河杨搭柳,六月瓦上霜。别的一概不要!”
仆役听得目瞪口呆,将此话转给了朱同脸。朱同脸皱眉,沉思良久后吩咐仆役出去。接着他脱了外衣,拉起被子坐我旁边,一声不吭地靠着床头看了四个时辰的书。饭熟。朱同脸又穿衣,撩起纱幔,见饭桌上放了个瓦罐后,命人重新换成漆器后,过来给我穿衣。
饭熟。朱同脸又穿衣,撩起纱幔,见饭桌上放了个瓦罐后,命人重新换成漆器后,过来给我穿衣。
那女仆拿着要多厚有多厚的棉袄棉裤往我身上套,遭到我的强烈反抗。朱同脸故意不让我好过,又派了两个人制服我,强行将我裹成了粽子。
冷风从舱门缝里刮了进来,冻得我打冷颤,却立刻感觉到一丝温暖。我根本没多想,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便要吃。
跟着藩王混还是有一定好处的,虽然匿名在外,应有的排场一切从简,但也是好极。一日三餐,餐餐不重样,荤素相宜,精致讲究。最重要的是,我可以敞开肚皮随便吃,不必像在凝春楼里那样,被人强制性地减肥(可怜的女主吃得多不如拉得多,o(╯□╰)o)。
仆役虽对我这僭礼之举看不惯,却也习以为常。在朱同脸的授意下,打开了碗盖,一一介绍道:“这是千年陈谷酒,这是万载不老姜,这是隔河杨搭柳,这是六月瓦上霜。”
我惊愕,李时珍尚未出生,他开的“千年长寿方”就已经有解了?仆役解释道,正所谓“千年王八万年龟”,这千年陈谷酒便是用王八,加入去年的陈谷酒,煨制而成;而这万载不老姜便是用乌龟,加入生姜做成的。
仆役夹了片姜让我尝,问道:“夫人,这姜老吗?”
我咬了一口,清香中带了一丝肉香,也没那么多纤维,便摇摇头:“不老。”
我看向另两道菜,明白了所谓的“隔河杨搭柳”就是在一个盘子里放上一块大豆腐,摆上用萝卜雕成的亭台楼阁,又在豆腐中挖了沟渠,注上水当河流,河面上有一艘小船,那船上坐着两个面人,开船的姓杨,搭船的姓柳;而这“六月瓦上霜”则是将那年糕做成瓦片状,撒上白糖,并摆上两朵完整的桃花。
这四道菜中放了当归、枸杞之类的药材,应该算是药膳,味道很不错。我将筷子放下,故意找茬:“这六月呢?没有六月,能叫六月瓦上霜吗?”
仆役回答:“回夫人,王爷说桃花是三月开的,两朵加起来便是六月。”
靠!我真是服了!!!
见朱同脸过来吃饭,我并未像往常那样去抢他要吃的菜,只是随意尝了几口,便回床上睡去了。
睡到半夜,身体一阵潮热。知道朱同脸又在发泄兽~欲,我故意主动配合。他似乎很高兴,越发起劲地摆弄我。当不该有的一丝欢愉出现时,我笑了,闭着眼,对他表示亲昵:“玄哥哥,你是不是累了?今天好差劲哦!”
朱同脸身子一僵,没有再继续下去,翻身到一旁。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夜未眠,我一直得意到翌日清晨。睁开眼时,朱同脸却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你这贱妇!”
我捂着脸,冷笑,倔强如铁:“你比我更贱!”
朱同脸气得掐我的脖子,但意识到我是他花钱买来的,死了很亏本,便松了手。
仆役送来了盥洗用具,送来了药物,送来了早饭,全被朱同脸发泄似的摔在地上。从莫路身上,我知道什么叫男人的妒忌。朱同脸即使不爱我,但因天生尊贵而衍生出来的优越感,不允许有任何人来忤逆他的心意,也不允许他要占有的东西被任何人碰触。
那种感觉就像泼了硫酸,强烈腐蚀着他的自尊。若他就这样将我抛弃,或是冲昏头脑杀了我——
枯燥的水上生活,朱同脸的仆从无一不对他敬畏有加,话也不敢多说。他是寂寞的,所以才会一再纵容我,来挑战他的心理极限。但我终究是他买来的玩物,高兴时逗弄的玩意儿,我和他之间根本不可能产生平等真挚的爱情。
与其这样,倒不如在我的自尊被消磨殆尽之前,结束这一切。
“你这水性杨花的女人,差点被你骗了。”不过可惜,朱同脸很快冷静下来,见我还剩一口气,突然问道:“汝家乡何处?”
我从不奢望他会送我回家,他也没这个本事,说了等于是白说。知他不会给我个痛快,我便只有装聋作哑,闭着眼,躺在床上不理他。
“萧楠,你叫萧楠是吗?”朱同脸见我不理他,便一直盯着我看,许久说道:“本王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我冷哼:“那是在下辈子。”
“也许吧。”他拿起我的一缕头发,在我脸上搔来搔去,“从今日起,你便是朱萧氏。以前的恩怨,你我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猪都笑死了!那道士可是他的手下,如果不是那道士,八道怎么会死,我怎么会被人卖到妓院去!!!我非常讨厌“朱萧氏”这个称呼,将头发从他手里夺过来,不惜扯断,“放我走,那我便真的既往不咎。”
“离开本王,要怎么生活呢?”他又拿起我的头发继续逗弄,俯□,另一只手滑过我的肌肤,“知道么?若没有我派人在暗中保护,你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一碗水银汤,就够你受的。还想回到妓院去?真是不知好歹。”
他一句一句地告诉我——
“你看你,折腾了这么久,不是一样没成功么?还是放弃了吧……”
“我知道你在恨什么。只是本王除了将你占为己有外,什么都没做过……那也是太爱太爱你的缘故……况且段玄是渊湛①道长的徒弟,又怎么可能真心对你……还有那只妖狐,人畜相合必遭天谴,你不会不知道……信不信由你……也许你现在不接受,但到将来就会明白,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跟着我吧……跟着本王,做我的女人……我会让你享受富贵荣华②……”
……
作者有话要说:①出自《老子》“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一句
②o(╯□╰)o,请尽情YY吧。其实我想说“跟着我……有肉吃……”
晋江的口口如此厉害,唉
20、宁王府 ...
他像一条危险的蛇,眼底充满柔情与欲望的气息。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否全部属实,脑子混乱如麻,突然觉得自己不怎么恨他了。爱一个人,恨一个人,都是很累的一件事,我也不想太过执着。若朱同脸真对我有恩,我自当还他。只是让我做他的妾,我做不到。
“你为我花了多少银子?在还清之前,我会留下。”等他完事后,我说道:“但我不会做你的小妾,虽然你贵为王爷,可我不稀罕。若我还了债,还请你放我走,我们好聚好散,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他饶有兴趣:“你要自己赎了自己?”
“是。”
“为何?”
“不自由,毋宁死。”
“不自由毋宁死?”他轻笑:“你要什么样的自由?休夫的自由,还是和别的男人敦伦的自由?”
我气得头晕,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他抓住我的手腕,按捺着,使我不能挣扎,“还是省些力气,想想如何筹钱吧。”
朱同脸命人将花在我身上的钱算了出来。赎身六百两(因为刘鸨母还有一点良心,没宰小朱童鞋,这个价格已经算低了);医药费十两(其实只有一两,包含医药费、医婆的伙食费、路费,其余九两被朱同脸打赏给医婆了);补品一千三百六十二两五钱七分(小朱童鞋给女猪可都是鹿茸、灵芝地补,虽然女猪并不怎么吃);衣服二十套,一共二百二十八两八钱五分①;另外还有一些零碎,六两四钱三分七厘(吃饭、糕点、女人的胭脂水粉,一些不知名的地方特产,小朱童鞋对女主还是比较用心的);一共是两千二百零八两二分八厘。
听到朱同脸为我花了这么多钱,我瞬间呆住。以前有八道的时候,我辛苦劳作,一个月最多不过存下五钱银子。就算这样,若要还清,也需要三百六十八年的时间!那个时候明朝已经灭亡,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人也不知道能在这里熬到什么时候。
朱同脸早打好了如意算盘:“放弃吧!你不可能做到。”
“不!”我态度坚决:“就算失败,我也要试。”
他倒也不勉强,摸了摸我的脸,说:“那就祝你成功。”
对朱同脸的反应,我愕然而欣喜。我觉得自己又有了活下去的目标,不过心底却多了一丝惆怅。究竟是什么原因,我说不出来。
看我不再折腾,朱同脸渐渐撤消了对我的监视。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跟着他回到了所属的封地。虽然朱同脸对他的一切持保密态度,看上去只是到外地采购物品而已(这还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透漏给女猪的),但我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茅山道士也一直跟在朱同脸身边。因为我是朱同脸的房内人,倒也没碰过几次面,更没瞧见段玄的身影。不过这道士一看到我就竖起很大的敌意,不晓得跟朱同脸说过多少次我是个祸害,留不得。概因瞧我的身体极差,连下床走到桌前吃饭都很费力,才未对我实施更恶毒的手段。
某天夜里,船终于靠岸。然后朱同脸弄了一辆马车,让我坐上去,半路又换成小轿,经后门,将我送到了他所居住的王府的一座小院内。
见他如此慎密,生怕我知道他的一丝一毫,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让我知道,我觉得好笑,又觉得很可怜。等他办完事后,便平静地躺在床上睡了。而朱同脸则换上一身保和冠服,匆匆离开——在古代,妾不能陪丈夫过夜。
翌日清晨,我尚未睡醒,便有人过来叫我去给朱同脸请安。我不情愿,那人便大声斥责。我颇感无奈,只好起身,梳洗过后去了朱同脸一家团聚的厅堂——在那里,我见到了朱同脸的正妃和四个侧妃,以及大大小小几个儿女。
华丽的房屋,碧瓦朱檐,飞阁流丹,层台累榭。仅在庭院中行走,便能感觉到一种王侯贵族的庄严气派。进入房内,果然与寻常人家不同,吃穿用度无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
宫廷御用的紫檀木家具本已奢华至极,分隔空间用的白玉描金屏风更是美仑美奂。角落里北宋官窑产的狻猊瓷炉,紫口铁足,青烟缭绕,将室内熏得馚馧馥郁。屋内之人,各个靡衣媮食,由于身份的不同而座次分明,面色严肃端正,犹如三堂会审,让人心里发怵。
仆役端来了两杯茶,还有枣子、栗子,要我给朱同脸和他的正妃跪下奉上。我不愿跪,便直接端过茶盏,并随手抓起一把枣子,递到他们面前。
这王妃看上去很年轻,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按照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姿色应属中上,穿一身红色缂丝织锦对襟背子,梳鹅胆心髻,带头箍,显得娴静端庄,贵秀俊雅。她的右侧依次是朱同脸的四个侧妃,皆是俊秀之色,身着一白、一翠、一黄、一紫,或端庄,或淑静,或娇憨,或清雅。
当王妃看我的时候,眼底浮出一丝醋意,还有丈夫被人抢走时才有的酸楚。只是她从小受到三从四德的教导,早已习惯多女共侍一夫,在表现上也算是可圈可点。
王妃身边站着一名丫鬟,名叫朱珠,貌似深得宠爱,穿着绸缎衣服,头上、手上均戴着金银首饰,竟比一般人家的女子还要富贵些。王府上下那么多奴婢,朱同脸到扬州时却选了她,可见对其的信任。第一次接触,给我死命搓澡的就是她,一路上不好好照顾我的也是她。
王妃示意朱珠从我手中接过茶盏,她却不愿,说道:“做什么事都讲究个规矩,哪能敷衍。王妃您说是不是?”
正妃颔首,表示赞同。一路的磨合,朱同脸早已了解我的脾性,知我好容易才平息对他的愤恨,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便选择息事宁人。从我手中接过茶盏,饮了两口:“楠儿身子不好,应有的礼节还是免了吧。”
楠儿……这是段玄当初对我的称呼吧,结果却被朱同脸生生的褫夺掉。
见朱同脸给了我一个台阶下,王妃也不勉强:“王爷既然这样说,那便算了。”
王妃让人搬了把椅子给我坐,询问一些家常。我敷衍了事,当问到我的出身时,我便说自己是妓院出来的。一般的平民百姓,纳妓~女为妾都不允许,更何况是皇亲国戚。我不过是朱同脸买来的床上用品,表面从良,但在别人眼里还是贱籍,不可能有任何名分。
众人听闻此言,顿时惊愕,看着我议论纷纷。王妃意识到要和一个出身不清白的人共侍一夫,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向朱同脸问道:“王爷您已经有了四个侧妃。按照皇室规矩,要给萧氏一个什么名分?”
朱同脸想了想,回避了这个问题:“就叫她楠夫人吧。”
辰时三刻,朱同脸一家坐在一起早饭。按照习俗,女子不上桌,妾更不可能。我便被打发回去,一个人吃独食。
饭菜很平常,引不起任何的食欲。我将其丢在一旁,躺到靠窗的罗汉床上休憩。朱同脸为我安排的住处,坐南朝北,采光不是很好,装修得还不如凝春楼,园中更是荒草凄凄,清冷万分。和在船上的待遇相比,真是从天上跌到地下。
这么快就将我打入冷宫了?也好,总比跟他在一起过日子舒服。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朱同脸将朱珠带过来,说是来伺候我的。我瞧她面带奸相,不是个善茬,从心里产生抵触。朱同脸没看出这个问题,见饭菜已凉,就让朱珠端下去重新做,顺便再把我的药送过来。朱珠撇撇嘴,将饭菜收进食盒,便出去了。
朱同脸拿了几本书给我,《女诫》、《内则》、《列女传》,皆为束缚女子的精神枷锁。我不愿看,便冷嘲热讽:“要婊~子去遵守三从四德,未免太可笑了!”
“还是看看吧。”朱同脸的态度倒也平静:“在离开之前,你最起码要守这里的规矩,免得惹上是非。”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知他并不会真心放我走,却想以此为借口约束我,我很是不屑:“等你什么时候能做到从一而终,当我的表率,再来教训我吧。”
“从一而终?本王暂时还做不到,但是我会让你做到。”他笑了,解下我的衣衫,又是一番云雨,“你这身子真叫人怜惜,我怎么会愿意让别人分享?”
“你骗了我一路,这么快就露底了?”我恼怒之极,屈膝快速击向他的裆部,冷冷地说道:“我会让你为此而后悔。”
朱同脸没有防备,痛得将身子弓成了虾米。见我起身,一把揽住我的腰,重新将我压在身下。他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你这狠毒的女子,究竟想干什么?本王忍你,容你,让你锦衣玉食,不用卑躬屈膝地过活。若换成其他女子,早感激涕零,许下三生了!你为何不感动,不愿正眼看我?”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而我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心中渐渐湮灭的恨意再次升起,却带着几分委屈,以及妥协。我吁了口气,许久,第一次正视朱同脸的眼睛:“只要你休了所有的妻妾,我便跟你过活。”
心跳突然停止。我后知后觉,发现他的眼睛竟是如此夺目。略带内双的狭长凤眼,深褐色的瞳仁,光华照得人无法逼视。也许是经历多,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世故复杂,不如段玄的透亮纯净、不如八道的古怪机灵。然而正是这双眼,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坚定如铁,犀利如锋,稳重而大气,仿佛能穿透人的内心,像漩涡一样将人深深地吸引进去。
一花一世界,更何况这是一照应千花万叶的眼珠。我突然后悔去看他。
门外传来匆匆而过的脚步声。朱珠提着食盒进来,将小炕桌摆放在罗汉床中间,打开食盒,将饭菜碗筷端出来摆好。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做了亏心事一般。料到应该听到了我和朱同脸的对话,我却觉得无所谓,起身坐好,拿起筷子吃一口东西,喝一口药。
朱同脸也已穿好了衣服,他说要留下与我共食,让朱珠再拿副碗筷过来。朱珠面露惊异,行了礼之后,便再次出去了。
朱同脸思考良久,答道:“你容我再斟酌几日,我自会给你答案。”
我并不认为朱同脸真会为我休掉所有的妻妾。在这个重视出身的年代里,以妾为妻本是有违例律的事,终会受人耻笑。而且朱同脸有多少个女人,我根本不在乎,因为我不爱他,这只是搪塞他的借口。
我笑了:“那就静候夫君佳音。”
作者有话要说:① 参考了谭文熙的《中国物价史》。但因为社会环境、季节等因素,会有浮动(貌似万历年间的一尺绣花绢布,需要三十厘。古代女人的衣服长裙曳地,广袖善舞,里三层外三层,怎么也需要几丈,再加个手工费、内衣、丝鞋之类的。o(╯□╰)o,好难算)。据《醒世姻缘传》第三十六回说有个叫沈善乐的裁缝,将县官从南京使了十七两银子购得的大红劈丝圆领连同补子、打算做成的吉服给人家做坏了,女猪好歹算皇亲国戚了,布料应该会更好一些,但应该比吉服差一些什么的,再加上地域、时间的差价神马,就这个价格吧。还有就是那补品的价格,咱找不到o(╯□╰)o,不晓得是多还是少。
21、树敌 ...
朱珠为朱同脸送来了碗筷,开口道:“王爷您不是已经与王妃吃过了?”意识到自己多嘴,她立马缄口不言:“奴婢犯了不敬之辞,还请王爷恕罪。”
“无碍!”朱同脸没跟她计较,待她将饭盛好后,说道:“夫人身子虚弱,饮食起居皆不可马虎,饭菜要单独做,熬药记得用井华水。夫人喜欢安静,休息的时候莫要惊扰她,记住了吗?”
朱珠点头:“记住了。”
朱同脸吃了饭,叫王府的总管带人过来,将我屋内的家具换成新的,又将园中的杂草清理干净。这园子在王府最偏【奇】僻的角落里,好像久【书】无人居,俨然成了一座【网】小型野生动物园。闯进一堆人后,耗子麻雀一溜烟全都跑了出来。
朱珠正坐在房门口绣花,突见一老鼠“吱”地从脚底钻过,吓得连忙跳起,高声尖叫起来。
房内点了香炉,青烟袅袅。我昏昏沉沉,突被惊醒,正巧想找个人说话,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应声,我又问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朱珠,”她半天才回答我:“夫人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是珍珠的珠吗?”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蠢猪至少还能放屁,这珠连屁都不会放一个。”
听出我在骂她,朱珠脸上的表情很难堪。她虽瞧不起我,但我好歹是王爷的女人,就算没有名分也比她的地位高,便只有忍气吞声。
那耗子在房内悉悉邃邃地乱动,实在扰人。我叫朱珠:“去抓只猫过来。”
她还是不吭声。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去抓只猫过来,不然你自己将老鼠捉了。”
朱珠这才不情愿地说了一声“是”,然后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她将朱同脸的正妃也带了过来。
“听说你要王爷休了我们?”王妃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我面前,正色道。她的身后站着一群人,四个侧妃以及一帮奴才,同仇敌忾,像对待阶级敌人那样仇视着我。
有人叫我起来跪拜。可我偏不起,赖在床上,觉得这一群女人真可笑:“你喜欢将自己的夫君与他人共享,自己却随时有可能被休掉吗?你喜欢,但我不喜欢!”
她惊愕,嘴上却是另一番说辞:“所谓夫为妻纲,将夫比天。萧氏你已犯了七出之罪,我有权代王爷休了你。你若认错,我自当既往不咎,给你一次机会。”
我简直高兴极了,赶紧起身,将仪表打理好,向王妃道了万福:“萧氏谢过王妃,感谢王妃替王爷休了我,让我恢复自由身。”说完我便转身踏出门槛,准备堂而皇之地走掉。
“站住!”估摸着我要是真走了,会被朱同脸责难,王妃顿时气煞,大声喝道:“宁王府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还不快给我回来!”
“宁王府?”我忽然想起一些历史,转而问道:“敢问这王爷的大名可是朱宸濠?”
“萧氏大胆!你不过是王爷买来的娼妓,竟敢直呼王爷的名讳。”王妃训道:“既然进了宁王府,就该恪守妇道。莫要仗着一时的宠爱,得寸进尺,到最后却落得惨淡收场,后悔晚矣。”
知她是那在宸濠之乱中投江自殉的娄妃,我笑了笑:“萧氏有自知之明,不需要王妃提醒。”
那朱珠一脸奴才式的傲慢,狗仗人势,未等王妃下令,上前便给我一个耳刮子,“此人竟不将王妃看在眼里,还请王妃准奴婢替您教训此人。”
那巴掌掴得极狠。我的身体本已虚弱,根本受不住,一个趔趄,便往地上栽。朱同脸正巧过来,撞到这一幕,怒不可遏,顺势将我搂入怀中,训斥道:“大胆奴婢,连主子也敢打!”
朱珠见朱同脸竟然动怒,情知不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道:“奴婢该死,请王爷恕罪!”
朱同脸——不,我应该叫他朱宸濠才是。他强迫我到了宁王府,不能给我独爱,却让我受到屈辱。我逃不掉,便只有克己,以为获得一份安宁,然而只是徒劳。我泪雨婆娑,竟贴着朱同脸的胸口嘤嘤哭泣起来。
朱同脸没想到我会将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身子一震,抚着我的后背,命人将朱珠拖出去,“给我打二十鞭,不得轻饶!”
朱珠还未被打,就已经开始惨叫,哀嚎。那王妃看不过去,向朱同脸行了行礼,求情道:“珠儿不过是替妾身教训一下萧氏。就算有错,错的也是妾身,王爷犯不着跟一个奴婢计较,要罚就罚妾身吧。”
王妃这招以退为进,果然击中朱同脸的软肋。他深知我的脾性,遇事不肯低头,错也不一定是别人的错。就算王妃犯了妒忌,也是我让他休妻在先。
朱同脸语气缓和了些:“这等奴婢,不知尊卑。若不教训,日后怕还要惹祸。”语毕,却并不退让,任由那朱珠在初春时节被王府里的阉人剥去衣裳,抽得皮开肉绽。
朱同脸说道:“楠儿身子弱,经不起打。若做错了什么事,王妃骂她便是,莫要动手。”
见朱同脸摆明了向我,屋里的人神态各异,或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但无不透露出一个讯息:朱同脸竟然看上我这种青楼出身的病秧子,真是鬼迷了心窍。
王妃虽面子上难堪,但好歹是大户人家出身,不失风范,再次向朱同脸行礼,道:“妾身记住了。萧氏是王爷的心头宝,妾身动不得,妾身先行告退。”
王妃带着人走了,但我的心却怎么也无法平复。朱同脸就是朱宸濠,正德十四年引兵叛乱,不出两个月便兵败被诛,除去封国。我若真与他在一起,便是自寻死路,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朱同脸用嘴吹我的脸,如温煦的风,撩拨心性。见我垂着眼睑,不动弹,他开口道:“痛吗?”
我摇头:“不痛。”
朱同脸说:“本王会再给你挑个婢女过来。”
“不,”我拒绝了他:“我只要朱珠。”
朱同脸依旧怒不可遏:“她目中无人,你要她何用?”
“人都喜欢征服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难道不是吗?”我转过头,正巧碰上他的唇。古人是不会接吻的①,朱同脸没有任何的反应,可我却为此而心慌气促:“我和你都一样。”
“好,依你就是!”朱同脸觉察到我的反应,大笑,还以为我已被他征服,想要那个,便又是一番缠绵:“但凡休妻总要名正言顺,不能图一时之快,落人口舌。不过在这之前,谁若再敢欺侮你,我定不容她。”
和一群将死的无聊女人争名分,实非我愿。我想的始终是如何避免这场灾祸,而不是等朱同脸将我厌弃了之后,还要跟着陪葬。我说:“王爷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做。她们将自己的一生给了王爷,却落得如此下场,只会让我看到自己的结局。选择在王爷抛弃我之前,先将王爷抛弃。”
朱同脸听出弦外之音,笑言:“你终于对本王动了心么?”
“没有!”他的笑像极了吴桥,稳重温煦,却不失精明。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只是想要安定的日子,碰巧你能暂时给我罢了。”
说完我便困了,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吃了睡,醒了便偶尔到院子里晒太阳,或是躺在床上估摸着如何才能逃掉。我成了最无用的米虫,由于水土不服,又病了一场,几乎不成人形。正因为这样,反而让朱同脸愈加怜惜,一有空便陪在我身边,好吃好喝好玩的差不多都给我送过来,更不用像其他妾室那样每日一大清早就要去做给正妃请安之类的事情。
朱同脸警告那朱珠,日后我不管做什么,都不能与人说三道四,否则惹出什么事来,就让她吃不了兜着走。虽然有朱同脸给我撑腰,但我觉得自己始终不能太嚣张,又见她年纪小,对她还算客气,吃的几乎和我一样,见她偷懒耍滑也并不指责。
她倒好,把客气当福气,越发放肆。几次被朱同脸逮到,要受惩罚,被我劝阻后不知反省,反而认为我和朱同脸一唱一和,甚至常常偷听我和朱同脸的对话,以为我在背后告她的状。
我一直在琢磨怎样教训,才能让她彻底臣服。终于有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①其实这句话有错误,在《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中写道“女握男茎,而女心忐忑;男含女舌,而男意昏昏”可见古人最初是会接吻的。不过后来貌似越来越保守,于是就不再吻了鸟。⊙﹏⊙b汗,羽毛究竟看的都是什么书啊
╮(╯▽╰)╭这段时间打字太兴奋,一不小心把电脑打崩了。不过咱存稿比较充足,暂时以存稿箱的形式发文,有些口口的地方等着我换新电脑或者旧电脑修好的时候,再来改过来。╭(╯3╰)╮,要记得爱我哟
22、李代桃僵 ...
现已是初夏。一场雷雨过后,天气忽而转冷。我开了窗户,懒懒地瘫在罗汉床上看窗外的景色。
小小的院子,坐西朝东的位置上,又重新盖起一座新房,只剩下屋顶就能搭建完成。一侧的墙被扒开,供人来往,并撒了石灰作界限。地上堆放着木材石料,乱七八糟;杂草早已被除去,却又重新生长,百折不挠,甚至还开出不知名的小花。
清风拂面,空气舒爽。一切井井有条,安然有序。难得的平静,让人眷恋,不忍失去。
朱珠在房内整理衣物,准备拿去洗。我转过头,忽然瞧见她一会儿拿着我的衣服在身上换来换去,一会儿又拿着朱同脸的衣服贴着胸口细细端详。
我瞧出了端倪,开口道:“你在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却回过头,理直气壮道:“夫人有这么多衣服,却没机会穿,我替夫人穿,有何不可?”
真是个刁奴!我非要煞煞她的锐气,冷声道:“脱了。”
“夫人莫气!气坏了王爷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当不起,奴婢这就脱了便是。”朱珠嘴上讨巧,心里却是不服气,胡乱将衣服一扯。只听见“刺啦”一声,我最喜欢的那件浅碧色罗衫被撕成两截。
她立马跪下,求饶道:“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奴婢吧。”
“撕得好!”知她是故意的,我反而笑道:“来,接着撕!将所有全撕了!真像人心破碎的声音,我很喜欢听呢。”
她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心中没底,犹犹豫豫拿起衣服:“夫人不要这样,王爷会怪罪的!”
“他怪罪是他的事。”香炉里加有催眠的药物,我闻了之后,又困了。打了个哈欠,我拿起炕桌上装枇杷膏的小瓷罐,挖了一勺慢慢吃:“你看我,整日对王爷横眉冷对,挖苦嘲讽,不是照样相安无事么?王爷喜欢有胆色的女子,你已经十六,到了该嫁人的时候。王爷虽然比你年长一倍,妻妾如云,论相貌、论修养、论地位,皆比外面那些粗俗平庸的男人强太多。你何不赌上一把?赢了便能像我一样,除了龙袍和别的男人之外,要什么有什么。”
我说的正是她向往的。果然,朱珠面露喜色,却又作矜持状道:“朱珠姿色平庸,出身低微,怕王爷瞧不上。”
“这只是借口!你瞧我是青楼出身,王爷不是照样喜欢?关键是要懂得如何取悦——”
我欲言又止,盯着朱珠看。她一脸期待,带着几分怀春少女的羞涩,巴巴地等着取经。我笑,她还真是不成熟。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做个活不了几年的小妾,就算再风光,也是被别人掌控着命运。我问道:“你要不要听呢?”
她在犹豫,怕我害她。我继续蛊惑:“这宁王府中我只认识王爷一人,难免会寂寞,想找个姐妹解解闷。我知道你是王妃身边的人,可是你好好想想,你辛辛苦苦为她效命,到最后她只需一句话,你是嫁那又丑又瘸的孙厨子,还是嫁看门的吴瞎子,根本由不得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也知道,我和王爷的其他几个姬妾素不来往,就算受什么委屈,她们也不会帮我。你我相识既是有缘,何不学娥皇女英?我的身子这般孱弱,做什么都是有心无力。你若替我伺候王爷,既能得偿所愿,又能帮到我,将来再能生个一男半女,定是母凭子贵,享福一生。”
“多谢夫人赏识!”朱珠跪下来对我叩拜,顾虑消除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可是王爷他不喜欢奴婢。”
“这又何妨?”我笑:“只要生米成了熟饭——”
晚上的时候,我发烧了。原因很简单,中午我觉得热,便去洗了个凉水澡,午睡时又吹了凉风。我没有去请大夫,一个人躺在月洞式门罩架子床上,蒙着被子休眠。
大约辰时,朱同脸过来让我陪侍。按照习惯,他命人烧好热水,准备好洗澡的物什后,叫我过来和他一起洗。可是今日,他让朱珠叫了我几次,我却依然无动于衷。朱同脸没有耐性,亲自过来,一碰到我声音立马变得关切起来:“楠儿,你病了?”
他开始责备朱珠:“夫人得了风寒,还不快去叫大夫!”
朱珠答应着,便出去了。我觉得四周很冷,感觉到人体的温暖后,立马往朱同脸的怀里钻:“不要,这样就好!我喜欢这样……”
朱同脸始终是男人,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了女人的柔情似水?见我向他撒娇,心中早已是热血沸腾,顺势抱着我不松手:“好,依你就是!”
朱同脸让我重新躺下,掖好被子,然后连被子一起抱住我。我说渴,他便给我倒水;我说想吃天津的狗不理,他便说明天让人给我做。(我汗,他晓得狗不理是什么咩?)
王府的张医婆很快赶了过来,把完脉之后,说我从表面上看是风寒入侵,实际上身体已经较以往大为好转,并无什么大碍。除此之外,她还告诉朱同脸另一件事:“恭喜王爷,夫人有喜了。”
朱同脸很高兴,命人赏了大夫一些银两,连朱珠都有份,可我却不知如何是好。我已经二十五岁,不管爱与不爱,也是该有个孩子了。但若我留在朱同脸身边,且不说孩子和我因为身份的问题而受到歧视,将来也会无辜受到牵连;若离开这里,孩子将过上单亲家庭的生活,而且我也几乎不可能养活他。
那桶洗澡水开始变凉,朱同脸将自己洗了洗,便熄灯睡了。这天晚上,他没有到正妃那儿过夜。我纠结着告诉朱同脸,我不要这个孩子,因为他已经有好几个了,少一个不嫌少。朱同脸说若我不想要,打掉便是,但那也是我的孩子,让我好好考虑。
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将孩子留下,然后带他离开。至于朱同脸,他是否造反,这是天定的。我不可能改变,也改变不了。
翌日清晨,我的烧已经褪去。朱同脸惦记着我要吃“狗不理”包子,就让厨房揣摩着做了一些。虽然略有不同,但已十分接近,味道也是好极。
我厚着脸皮向朱同脸要了一百两白银,说想到外面买些布料、针线,好给未来的孩子做衣服。朱同脸极为兴奋,像是第一次当父亲似的,问东问西,说我应该多作休息,勿要操劳,有什么需要让下人照办就是。
我想好了,要走,就一定要有钱,有什么都没有有钞票好。之前怕我寻短见,朱同脸并未给我添置首饰金银之类的,以至于私房除了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衣物外,几乎为零(小朱童鞋忘了,把衣服一撕也是可以上吊,可以勒脖子滴o(╯□╰)o)。我要想让自己和孩子生活得不至于太艰辛,最好的办法就是向他的生父变相地要上一笔赡养费。
我说自己到现在都没出过王府的内院,想到外面走动走动,有利于康复,将来生孩子的时候也顺利些。朱同脸一口答应,大方地让总管支了三百两白银给我,说我也应该多添些称心的首饰,好好打扮一番。我答应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箱银子收好。
等朱同脸走了之后,我让朱珠不断地洗凉水澡,终于也将她洗得发了烧。然后她扮成我的样子,躺在床上蒙好被子。而我则换上她的丫鬟服,打扮成她的样子,在身上藏了二十两银子后,静静地站在房门口。
晚上朱同脸再次过来,我低着头向他行礼,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见朱珠躺在床上,还以为是我,便问道:“夫人的药吃了吗?”
朱珠的嗓子哑了,正好可以掩饰我和她声音之间的区别。她替我回答:“吃了。”
“这就好。”朱同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见朱珠的手露在外面,便重新塞在被子里。忽然,他厉声道:“怎么还烫?那姓张的女人真是庸医!”
朱珠吓得打了个哆嗦。朱同脸察觉到之后,笑言:“本王又不是骂你,你怕甚?”
朱珠大着胆子,说:“很晚了,王爷快睡吧。”
“好,本王这就睡。”朱同脸一面哄着她,一面跟我说道:“你去叫张医婆,还有府里的其他大夫,一同过来为夫人诊治。还不快去!”
我没有回答,行了丫鬟的礼节之后,便转身离开,将门关上。
屋里的灯很快熄了。我到隔壁朱珠的房里拿了件斗篷披在身上,然后走出院子。
转了几个弯,到了后门口。我叫醒了看门的吴瞎子,说自己是楠夫人手下的婢女,因楠夫人抱恙,王爷让我到外面请郎中过来。
那吴瞎子嘴里嘟囔着“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其他的话也未曾多说,摸着黑,很利索地将门锁打开。
知他已将我的身份识破,却不并揭露,有意放我走,便晓得是个高人。我犹豫了一下,将自己之前写的一封信交给他。吴瞎子洞悉了我的心思,将信收好,说会替我转交给王爷。
“谢谢。”
这一招赢得惊险。眼见着自己就要与此地阔别,我突然有些不舍,回过头去看这深深庭院。若放在原来的世界,朱同脸会是个好丈夫,只可惜……
我吁了口气,放下心中的包袱,大步踏出宁王府的大门。
23、将计就计 ...
“你去哪儿?”
我刚一出门口,就看到朱同脸站在门外,背着手怒视我。我与他撞了个满怀,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便狡辩道:“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透气?”他并不相信,命匆匆跟来的侍卫从吴瞎子手中拿过那封信,递给他。朱同脸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突然一变,淡淡地说了句:“送夫人回房。”
那封信里只有“莫要逆天而行”六个字,算是我对他最后的规劝。料到我已经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在回去的途中,朱同脸一路无话。
到了我居住的院里,忽然听见屋内传来女子的尖叫。那叫声震惊之极,喑哑而凄厉,像是要将一辈子的绝望都喊出去。侍卫破门而入,却看到朱珠和那孙厨子衣衫不整地躺在床榻上。朱同脸勃然大怒:“大胆奴人,竟敢在王府中行秽乱之事!”
孙厨子吓得滚到了床底下,光着身子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磕头请罪:“王爷饶命,这不关小人的事!这不关小人的事……”
朱珠献身不成,反被别人占了便宜,这本不是她所预见。看到一群男人闯入,慌忙将衣服穿上,豆大的泪滴顷刻落下,哭得惨不忍睹。她用可怜无辜的眼神看向朱同脸,然而朱同脸却淡漠至极,毫无人性可言:“押下去,明日再做处置。”
那张床朱同脸是不愿睡了,也不愿看见,就让人抬出去劈柴烧。然后他带我去了书房,让我躺在内里的小榻上,自己则坐在圆桌前看公文。
这刚才的一切,一看就是朱同脸获悉我要逃跑后,将计就计,演了一出撞破奸~情的戏码。只是我未料到他的反应竟这般快,还真以为自己能有机会逃脱,结果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朱珠告的密吗?应该不可能。
漏壶一直在滴水。见朱同脸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反倒怕了,“要怎么罚我,都随你的便。”
“罚你作甚?”他说道,神态淡定,心思难辨:“能逃跑,说明楠儿你的身体已经好转,我应该高兴才对。”
一句话把我噎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心里没底,干脆拉起一旁的薄被,裹上睡觉。然而我今天却格外清醒,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朱同脸开口道:“楠儿你的字很奇特,能否再让我看一看?”
他铺上一张宣纸,提笔,醮墨,然后等着我。我过去接过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天下?放下?反正要繁简相同的字才行。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写道——我困了。
他突然笑了,问我:“你还要再做困兽之斗么?”
知他表面笑容,实际上杀人于无形,阴险得很。我也不敢多言,只是尽量将语气放平静,免得自乱阵脚:“是你的笼子不结实,碰巧让我走出去罢了。”
“你很聪明,不过可惜,遇见了我。今晚本王就命人将这笼子好好加固,一定会让你满意。”他从背后抱住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我耳边厮磨:“还好你不在房里,否则落下和奸的罪名,你与我的骨肉就会万劫不复。到时候,你猜我会怎么做?”
他声音阴冷:“我让所有人跟着陪葬!”
万劫不复——我顿时心生寒意。明、清律有规定,妻妾背夫逃跑杖一百,又改嫁者绞。我有他的骨肉,他不会这样对我。然而朱珠就……若被他当成是我的同谋,应该会被处死吧。虽然我不怎么喜欢那个丫头,但却从未想过真要她怎样,最多不过是让她的梦想落空、或者在我逃跑后受点惩罚而已。
我问朱同脸:“你要怎么处置朱珠?”
他轻描淡写:“送到府衙去,杖八十;或者让她自行了断。”
我震惊之极:“你在草菅人命。”
“没有你推波助澜,本王会么?”我犹如提线木偶,被他摆弄来去,最后重重地压在身下,“安静了些日子,我以为你终于死心塌地,原来只是假象。你叫我怎么相信你,认为你不是另有所图?”
既然老天不让我走,那我便暂时留下,又何必徒添罪孽,让别人枉死。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选择离开。我有些喘不过气,侧过脸,握住了他那伸向胸口的手,“积点福吧,算我求你。”
“求我?你不过是本王买来的姬妾,有什么资格求我?”他在笑,语气中却透着愤怒,就像那火焰山的火没扇灭反而越烧越旺,“不要以为有了本王的骨肉,就可以恃宠而骄,认为我不会拿你怎样。”
“我从来都不这么认为,”我垂下眼睑,表示臣服:“我只是想让孩子平平安安地活着,仅此而已。至于逃跑——那时已经宵禁,我能逃到哪儿去?”
他有所顿悟,缓了缓语气:“要去宗庙祭拜,告诉我便是,本王也好派人伺候你。”
“你忘了我的身份?”我笑,明知道他那是监视,却不敢多说:“我根本没有祭拜皇室祖先的资格,也不想落人话柄。”
他沉默许久,躺在床榻上,握着我的手,与我十指交错。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非对我很用心,他不可能从一开始就认出我。
朱同脸开口道:“楠儿你想知道,为何我能分辨出那不是你吗?”
朱同脸的手很修长,像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他留着修剪得极为精致的长指甲,每次碰我,都会让我毛骨悚然地想起李莫愁的九阴白骨爪。但这是地位的象征,就算告诉他里面藏有细菌,不干净,估计也不会剪掉(保养得很好,额……应该不会不卫生吧)。
我点头,有气无力:“想。”
“你这儿有个疤,不是很明显,但我能看出来。”他咬住我的右手无名指,眼中冒着酸意:“这是在凝春楼,你喝醉的时候,我弄的。”
原来——
那天出现的不是八道,而是朱同脸(宸濠)。
到了第二天,朱同脸在王府中摆了几桌酒宴,并宣布朱珠和孙厨子结为夫妇。我不知道这对朱珠来说是福是祸,她和我一样,都是宁王府买来的,没有任何自由。但至少朱珠能有个名分,不必像我一样,连男人都要和别人分享。
因为我那住所风水不好,不利于养胎,打造一张工艺精湛的新床也需要些时日,朱同脸索性让我搬到书房里去住。
书房叫浡滃①居,傍水而建,与王府的花园浑然一体,是个休闲娱乐的好去处。闲来无聊时,我便倚着栏杆,拿起鱼竿,去钓池塘里的锦鲤。钓到后,便放了,然后继续钓,乐此不疲。而朱同脸则在一旁看书,或是与人议事。
对于朱同脸的事,我都尽量回避,做到不闻不问、不与外人说。相处久了,他对我倒也放心,有些事并不瞒我。我渐渐觉得真实的朱宸濠和历史记载的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应该是个好人吧,并没有为非作歹,祸害一方。
不知不觉,腹中胎儿已有两个月。有了身孕之后,我的心胸突然变得豁达起来,人也越来越平和,不再像以前那样,埋怨老天送自己到这种受罪,也不再怪朱同脸强行占有我。
相反,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经历,我才能变得成熟;至于朱同脸,当初也有我做错的一面,有些事不能全怪他。若没有他,我应该已经沦落风尘,或者真的死了吧。
“楠儿。”
朱同脸办完公务后,总是这样叫我。
我“嗯”了一声,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头继续盯着水面。荷叶清香,锦鲤斑斓。风吹漪动,悬铃作响。鱼标忽然一沉,一股相逆的力量坠得鱼竿往下弯。我赶紧收手,扯过鱼线,将鱼从水里提出来。那鱼不大不小,湿淋淋的,扑腾着尾巴,溅得水花到处都是,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
我正要取下扔进塘里,朱同脸却握住我的手:“钓到了却不吃,岂不可惜?”
语毕,便有阉人朱理端着药玉百合花薰迎过来。我将鱼放进去,又在另一人端着的铜盆里洗净手。见我手腕上系着红绳,朱理开口道:“夫人,明天便是七月初一,您还是将红绳取下来吧,免得惹上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七月,便是鬼月。据说初一那天鬼门关大开,地藏王菩萨会释放鬼魂回阳间。人们在此期间,烧冥纸,设道场,放河灯,念《盂兰盆经》,借以祭祀祖先,安抚孤魂。
八道——我真的想见他。还有刘婆婆、刘先生、田甜、飘雪、以及那群小狐狸……也不知是否已经转生。
朱同脸解下我手上的红绳,将其焚烧。偏逢此时,正妃身旁的另一名丫鬟朱钗过来,通知朱同脸去一家团圆,吃夕食。朱同脸说待会儿会过来陪我吃鱼,将我打发之后便出去了。
没走几步,我就看见四个侧妃领着大大小小五六个孩子,与朱同脸相遇在那幸福的小路上。这几个孩子乖巧懂事,朱同脸喜欢得很,抱一个,背一个,牵一个,腿上还挂着一个,一家人就这样欢天喜地地走了。
朱理搬梯子将房檐上挂着的玉风铃摘下来,正要将我的鱼竿收起,我却重新将鱼钩甩进塘里,嘴角直抽抽:“我要看看自己能不能钓个淹死鬼出来,你先下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浡滃(bówēng) 出自《汉书·扬雄传》“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hóng);泰山之高不嶕峣(jiāo y¨o),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xiāo)烝”一句。
24、祭鬼 ...
王府里变得忙碌而热闹起来。上上下下,蒸糕点,宰少牢(也有一小部分是太牢,专门祭祀明太祖用的),备好脯醢①醴酒,香帛纸活。我的新房已差不多建好,但七月不宜乔迁,便暂时空在一旁装修,顺便通风透气。
作为一个身份尴尬的人,王府里的很多东西我都碰不得。又因为有身孕,我多了张保护伞,较以往自由得多,终于可以出内院了。
我忽然想起那吴瞎子——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必为你开一扇窗。他虽然眼睛瞎了,却能开发其他潜力,比如听觉,比如天眼。
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坐以待毙,饱食终日,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未免我真钓个淹死鬼出来,朱同脸已明令禁止我再钓鱼,因而不能给吴瞎子做他喜欢的鱼汤。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到厨房去,另做几道小菜让他尝尝。
没走几步,就瞧见有人正推着一车石灰到别处去。厨房应该有猪油和碱面,我灵机一动,便让他们留下一些,送到厨房。
孙厨子见到我,一嘴一个夫人,满脸都是笑,阿谀奉承,就连我打个喷嚏,也要问问我哪里不舒服。但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意淫式的轻佻,便知不是出自真心。
我问他朱珠过得可好。孙厨子又是一堆无关痛痒的奉承话,说托王爷与我的福,他才能和朱珠共结连理,他对朱珠简直像菩萨一样供着。他虽这样说,但我却在他的手腕处看见新旧两处咬伤。是他自己咬的吗?明显不可能。
…奇…孙厨子以为我想吃饭,正要动手做,却被我阻止。我命他拿一些不用的花瓶、陶锅、水仙盆过来,先将石灰加水、加入碱面制取出氢氧化钠溶液。然后让他在厨房外生个小炉子,往氢氧化钠溶液里放入猪油,加热的同时,不停地搅拌。而我则拿起菜刀,开始忙活起来。
…书…明朝这个时期还没有辣椒、更没有味精之类的调味品,但反而更能体现食物的原汁原味。我做了个烧茄子,凉拌马齿苋,青菜豆腐汤,最后用茱萸制的辣米油代替辣椒做了个麻辣鸡丁。做好后,我又准备了一壶杜康酒,一起放入食盒,给吴瞎子送过去。
…网…吴瞎子来者不拒,吃得畅快,直夸我厨艺好,说一听声音便知我是个纯良之人,王爷定不会选错。我笑得酸涩,问他八道魂飞魄散了没有。他说自己只是寻常人,问了也是白问,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不会赶尽杀绝。听他这样说,我宽心了不少,说声谢谢后就走了。
等我回到厨房,猪油和氢氧化钠已经完全反应。我又倒入饱和食盐水,用盐析的方法析出肥皂,等温度适宜的时候取出来,将上面残留物冲洗干净,并放入水仙盆里干燥成型②。在制肥皂的过程中,我本想再制取些精油,但懒得弄,就放了一些香料、花瓣以及蜂蜜进去。
制成的香皂澄澈透明,香气四溢,精美得如同琥珀标本。我将它连同水仙盆一起端回去,准备放上一两个月再用。
我极少在王府里走动,一是身体不好,二是不想惹事生非。然而在回书房的途中,我还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说朱同脸轻浮不庄重,竟然喜婊~子好大脚的;说我是千人骑万人跨、到处勾三搭四、给朱同脸带了绿帽子、腹中孩儿不定是谁的的。
深知解释徒劳无功,惩处不能服人,我便由他们去,自己走自己的路。偏偏不巧的是,朱同脸的长子朱拱橼经过这里,也听到了那些话。
朱拱橼只有十六岁,前几日刚行过冠礼,正是热血偏激的时候。遇见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这狐狸精又想去勾引谁?”
他原本是朱同脸在未成婚之前,与婢女生的孩子,后来被正妃抚养,身份和我一样尴尬。他的眉宇间散发着从父亲尊贵血统中继承下来的高傲,却也因母亲的身份而自卑。这样的人,若碰上和他命运相同者,要么同病相怜,与其为友;要么相互排斥,成为仇敌。
我不想与他一般见识:“我去找王爷。”
“不准去!”他张开手臂,拦住我的去路:“你只是个侍妾,未等父王传令就擅作主张——”
水仙盆里溢出馥郁的香气。他嗅了嗅,看着那香皂,又是惊奇又是不屑:“用妖术勾引我父王,未免太卑鄙下流。”
平白当了好几个孩子的后妈,还遇上个自以为是正义的化身、来指责我的。我对他的逻辑真是哭笑不得,转身就走,“我好歹是你的庶母,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轮不到也要轮!”他气得抓狂,又跳到我面前继续阻拦。
“谁要跟你乱伦,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真是没大没小。”我拿水仙盆砸了他一下,趁朱拱橼躲避之际,一个绊子将他摔到地上。他不服,欲对我动粗,却不知我的底细,最后被我踹进池里。【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好久没做这么剧烈的运动,我有些吃不消,弄得小腹都痛了,警告他“小心变水鬼”之后回到浡滃居。
我上阁楼将香皂放好。这浡滃居除了看书办公外,也是个藏宝地。阁楼上放了很多奇珍古玩,名家字画。我看着那些宝贝,常常在想,要是我能随便弄几件到原来的世界去,除了玩赏外,也能发笔小财,算是给自己历经磨难后的精神赔偿。
朱同脸晚上和地方官员喝酒搞社交去了,不在。我便抄了本《往生咒》,备好香烛纸钱以及食物。原先的院子为我而空,我便偷偷到那里去祭奠。
夜风很凉,很容易让人想起恐怖电影里的情节。可我却不害怕,因为八道曾说过,若是恶鬼,早在八寒八热地狱中受惩,地藏王菩萨若心存慈悲,根本不可能放他们出来祸害人间。到人间的,大多很善良,只会虚张声势而已。
果然,这天晚上相安无事,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第二天我再去,还是什么也没有。到了第三天,总算出来几个小鬼,说只要我给他们上供,他们就告诉我八道魂飞魄散了没有。
我答应了,取了一些纸钱贡品,烧给他们。他们开心地接受,结果却说自己刚死不久,从未见过八道。而且八道是狐仙,和他们不是一路鬼。不过,他们让我拿些八道的东西,说是可以托见识广的老鬼打听打听。
我想起朱同脸书房的阁楼上有个带锁的紫檀木大柜子。朱同脸的大部分宝贝我都可以碰,但这个柜子里的却不行。按说,他拿到八道的尾巴后,应该就锁在里面。我拿簪子鼓捣半天,发现根本打不开后,就偷偷去厨房藏了把斧子。
我连劈带撬,好容易将柜子打开,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口大箱子。我将箱子拖出来,再打开锁,结果里面藏的还是一口箱子……
劈到最后,终于看见一个贴着道符的长宽高均不足五厘米的小盒——那根本不可能装下八道的尾巴,自己是白忙活一场。我累得直不起腰,但在好奇心的唆使下,揭掉了上面的道符。
我正准备将盒子打开,朱同脸却出现了。
“你又要干什么?”看到阁楼上一团糟,朱同脸早已心知肚明。他一把将盒子抢过去,
重新贴好道符,“这是妖物,邪气重。你有孕在身,还是离远些,别再瞎琢磨。”
看他脸上那紧张的表情,我反而对那个盒子愈发地感兴趣,随口敷衍道:“知道了。”
我正要到楼下去睡觉,朱同脸突然叫住我:“楠儿,本王、饿了。”
我“哦”了一声,叫朱理去准备宵夜。朱同脸像憋了很久似的,复而说道:“我……还未曾吃过你做的饭肴。”
知他的意思,我便到厨房,做了几道菜。朱同脸坐下慢慢吃,而我则映着灯火在一旁给未来的孩子做衣物。那件小婴儿服,布料柔软讲究,即使是棉质的,也要印上代表王族的龙纹。虽然看上去尊贵非凡,却让我揪心。最终,我决定在上面绣一个笑脸出来。
我毕竟不是古代女子,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手艺不是很好,速度也慢。好在离孩子出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可以集腋成裘,慢慢来。朱同脸说,莫急,他已经交待了王府里的绣娘,为孩子做衣服,冬裘夏葛,我即使做不好也不要紧。
然而,他又怎会理解女人即将成为母亲时的心思?以前听身边的人和事,很多女子在不幸婚姻中,为了孩子都可以忍下去。我一开始并不理解,认为她们是自讨苦吃,然而当我即将成为母亲的时候,我才真正体验到,爱是可以战胜一切的。
朱同脸吃东西的习惯和吴桥是一样的,总喜欢弄杯酒浅尝辄止。我觉得很熟悉,尝了口他夹到我嘴边的小菜,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抿着嘴:“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也是。”朱同脸笑道:“以后你每日都为我做一次饭,莫再做给别人好么?”
他又拿出一张道符,折叠好后,放入我的荷包中,“还有,晚上阴气重,那些孤魂野鬼多少会影响到你和孩子,带上这个就不会了。”
见他并不苛责我近日来的行径,我点点头,接过荷包,系在腰带上,“好。”
作者有话要说:①醢(hǎi)
②实验有危险,制作需谨慎。
25、中元节 ...
吃完了饭,朱同脸照例沐浴,而我则光明正大地出去向那群小鬼询问八道的事。回来的时候,朱同脸已经洗完了澡,却不睡,只是面目冷峻地坐在圆桌前,看着文案,将笔握得快要折掉。
这几日他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后常常待在书房一夜不眠,第二天又是一早出去。看得出朱同脸很忙,却十分压抑。我帮不上什么忙,便只有睡觉,将胎养好。
我刚进入梦乡,就感觉到一滴湿湿凉凉的液体落在脸上。以为那是血,我吓得惊起,冷汗直流。朱同脸过来用手指将那液体揩掉,安慰道:“楠儿,你又做噩梦了?那是墨,莫怕!”
见朱同脸的手指染上一层乌黑,又见地毯上扔着一截断了的毛笔,我松了口气,不禁问道:“怎么了?”
“无事!”他强装镇定,却还是一脸鲠愤,说道:“只是江西闹贼匪,俞谏让本王提供粮草罢了。”
正德年间,江西盗匪横行。七年春①,已招安的农民军领袖汪澄二、王浩八等人复而叛乱。朱同脸原以为身为藩王,应该可以领兵平乱,然而朝廷却派了左都御史陈金前来围剿。他忍了近一年,最后一气之下,不顾律令,离开了封地,到江浙一带游山玩水,顺便认识一些能人奇士,打通人脉关节。八年春正月葵酉,左副都御史俞谏代陈金讨江西贼②。时至今日,俞谏除了屡次让朱同脸提供军资外,再无其他。
“何不带兵自己剿?”我提了个建议:“山高皇帝远。俞谏到了你的地盘,就是客人,难不成还反客为主,咬你一口?若是我,早屯田养兵,然后派人围击,一把火烧了盗匪的大本营!”
“我这居所在亲戚家中间,位置尴尬。若是亲戚家闹匪贼,正巧被看门狗逮住,跑到本王的地头上打架,也是亲戚家的事。未经亲戚允许,我就擅自帮忙,出力不讨好倒也罢了;只怕亲戚心存芥蒂,不去捉贼,反而真让狗来咬我。”朱同脸“噗”地一声笑了,语气颇感无奈:“匪有万余人,看门狗有万余条;而我虽为郡王,却无实权,护卫不足百。实力悬殊,唯有作壁上观,明哲保身罢了。”
“这根本是怯懦!”不管对与不对,我总喜欢挑朱同脸的毛病。反正他这几年也死不了,还不如下猛药,将本地的治安管理好,“你不能剿,却能防。日后加强巡护,凡是偷杀抢夺、坑蒙拐骗的,抓到后一律严惩,斩首示众,没收全部家产。一旦得不偿失,天底下还有谁会去做坏事!”
“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若衣食温饱,还有谁愿意做匪贼?”朱同脸过来抱住我,将耳朵贴在我的腹上,又伸手摸着我的脸,“楠儿你这般聪慧,却为何领悟不到呢?”
“那你何不将自己的家产,分给穷困之人,让他们盖房种田,安居乐业。”历史终究是胜利者写的,失败者也许没那么不堪。朱同脸固然犯过错,但我也不能对他全面否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伪君子的所为,只是希望他将来无论怎样死,下了地狱后不至于太受罪。“这样他们不就不闹事了?”
“你这想法固然是好。只是我若贤德,将置当今天子于何地?”朱同脸说:“治标不治本,终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本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楠儿你还是睡吧。”朱同脸起身,又恢复了以往从容不迫的神采:“明日本王破例带你到宗庙去看看。”
翌日是中元节。朱同脸果然守信,特许我穿男装,跟他出去。
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大封子嗣为藩王。藩地在江西的有南昌宁王、饶州淮王和建昌益王三府,三府盘根错节,人口众多,其中尤以宁王府势力最大。
那宗庙自然是建得极好。汉白玉的棂星门,雕龙附凤,华美庄严,上有一块直笃牌匾。正门中间则是一条甬路,两旁种着苍松翠柏。棂星门往后有一对华表,再往后是重檐歇山顶式的仪门。穿过仪门,便能看到一座单檐歇山顶的廊庑围成的天井院落。
天井宽阔,中央设了个道场,供品成堆,挂满了锦幙纸幡。现场阵容强大,宗亲官员,守卫侍者,人来人往,无一不衣着华美庄重,却又等级森严。
供桌前站了个老道士,微胖,小眼,团团脸,留着山羊胡子,穿着和渊湛一样的衣裳。一手拿着桃木剑,一手拿着拂尘,手舞足蹈,哼哼唧唧。他的身旁还有几个小道士,口中念念有词,一脸的恭敬。
庑殿的前后门均开着,从门里可以看到后面那座屋宇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一直延伸到门楣上去。朱同脸是郡王,又是长房长子,自然是众星拱月,穿着一身四爪团龙海水织金冕服,手持高香,在此祈福之后,便穿过庑殿,到后面去祭拜祖宗。
女人进宗庙已是犯了大忌。未免我被发现后受到更严重的惩罚,朱同脸找了个借口,让我在此止步,等他、或者去南昌的城隍庙看看。我也觉得看古人繁琐地祭祀是件无聊的事,便听从他的吩咐,闪到一旁欣赏道士做法事。只是那群道士中虽没有那该死的渊湛和段玄,但我一见他们,火气还是噌噌地窜出来。想起八道的死,和自己的命运,就恨不得将他们全都灭了。
我一步步地往回走,过了仪门,忽然瞧见前方有两个小道士,提着一个贴道符的笼子走过来。笼子里装的是一只红色狐狸,知道自己离死不远,那狐狸竟然瑟瑟发起抖来。它看着我,神态焦急可怜,像是在向我求救,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嫉妒。
它在嫉妒我?我觉得不可思议。
人群浩荡,你来我往。一个穿着道士服的单薄身影从身旁经过,超在了我的前头。那群小道士见到他后,立马拱手作揖:“师兄。”
那道士像没了魂儿一样,半天才反应过来,也向师弟们拱手,见到笼子里的狐狸,便问道:“这是何物?”
这——分明是段玄的声音!我一下子呆住,霎时间心中波涛汹涌,满腹悲情。他给了我一个希望,到头来却是在欺骗。不仅如此,他竟然还要害我!
骗子!无耻的骗子!
小道士回答:“禀师兄!是只小狐,今早刚抓到,准备给师父血祭用的。”
“放了吧。”段玄伸手接过笼子,将笼门打开:“上天有好生之德,又何必徒添罪孽。”
“可是师兄……”小道士也不忍杀生,左右为难道:“师父会怪罪的。”
“渊清师叔若要惩处,我便一人承担。”狐狸的腿受伤了,段玄将它抱出来,撕下道袍的一角,替狐狸包扎好伤口。他摸了摸狐狸的后背,将它放到地上,“走吧,以后小心点,别再让人捉了。”
那狐狸一落地,便飞也似的,一瘸一拐地向我奔来。我想起那群曾和我快乐度日的小狐狸,越发地想念八道,便不由自主地张开手,蹲□,抱住了它。
段玄回头去看那只狐狸,忽而呆滞:“楠——”
四目相视,霎时天崩地裂。
26、相见 ...
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
他是个伪君子……
他是个骗子……
他要杀了你……
“夫人情绪失控,血气上涌,以致昏厥。所幸有人及时施针,母子均无大碍。”是王府郎中的声音:“待鄙人为夫人开几贴凝神静气的药来,自然会好转。”
朱同脸放心了:“这就好。”
我很累,不愿睁眼,抱着狐狸躺在床榻上。朱同脸将我的胳膊拿起来,想将狐狸抱走,但我却紧紧不撒手。他只好作罢,命人做了些粥过来,说是等我醒了之后,端给我吃。
听见朱同脸的脚步挪动,我忽然觉得他才是我的依靠,睁眼,猛地抓住他的手,“别走!”
朱同脸驻足,回眸:“我去去就回。”
可我依然不舍:“不要骗我!”
他握住我的手背,摩挲着,笑得很有安全感:“本王一言既出,便不会食言。”
经历这么多事,我却越来越像个孩子,爱哭,脆弱,喜欢别人哄我,却又害怕那是谎言。我抽噎着,犹豫了很久才松手。
朱同脸命人将药端过来,喂给我喝。这几个月来,我几乎天天吃药,再苦的药,也变得稀松平常。然而顾虑到孩子,我却不肯吃。朱同脸知道我的心思,并不勉强,只是问郎中可有两全之法。郎中说他实在很难做到,“不过……”
“不过什么?”我问道。郎中说给我施针灸的那位,不过数针,便将我体内积存的病患除去两三成。若请到他,定能药到病除。
朱同脸脸色为之一变,朝郎中厉声叱责:“医术不精的庸医,给我滚!”
药不能吃。为了不让我胡思乱想,情绪波动,朱同脸就命人点上香炉,依旧放一些催眠的药物进去。我一直昏睡到晚上才醒。醒来后,朱同脸不在。我有些落寞,看着那皓皓明月,越发地想念父母,想念一切该想念的人。还有段玄与我重逢时的表情——
他是无辜的么?这到底怎么回事?是朱同脸的命令,还是那茅山道士自作主张?我要不要为田甜报仇?是找朱同脸,还是找段玄的师父?这仇我能报得了吗?报了之后又该何去何从?我会快乐吗?段玄还会要我吗?我想不透,想不透……
朱理说,晚上还有祭祀活动,要王爷主持,王爷是不得已才出去的,之前已经陪了我很久。王爷嘱咐,若我觉得无聊,可以出去散散心,到章江①上放河灯都行。
我问朱理:“好玩吗?”
朱理立马眉飞色舞,说好玩得很,每年中元节这天,官府都会取消宵禁。街上人山人海,到处张灯结彩,放鞭炮焰火,还有人搭台唱戏,表演节目。宁王府也搭了戏台,请人舞龙舞狮,所以内院除了我之外,能出去瞧的都已经出去了。
夜空绽起了烟花,比原来世界的逊色太多。但在这里却是有钱人的玩意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我说:“你去吧,我一个人想静一静。”
朱理在犹豫,做思想斗争。他想出去看热闹,却最终选择留下,说道:“若夫人有什么吩咐,还请知会一声。”
我点头,说道:“谢谢。”
花园静谧如尘,风声如沙。月光下的太湖石嶙峋突兀,怪异得很。我出去蹲在粼粼波光的池塘前,将事先准备好的河灯一盏盏放进去,然后推远。那些小鬼今晚没有出现,出现的却是穿着一身道袍的段玄。他从暗处显身,上前抓住了我的手,声音急切:“楠儿,快跟我走!”
“到哪儿去?”我甩开他,将最后一盏河灯放入水中,故意装得很冷酷:“在我心里,你早已是个死人。”
河灯很漂亮,五彩的纸,折成各种花样,在烛火的映照下,看上去真像通往幽冥的船。我在河灯上写了段玄的名字,异常的醒目,晃得眼睛酸痛,连带着、心也痛了。
段玄……你是真的爱我么?爱得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我的身份,不在乎世俗的偏见……只想与我长相厮守……只是,我不能爱你……不能爱你……
段玄声音愧疚:“楠儿,对不起!”
\奇\“若不是你放过我,我就没有机会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他瘦了很多,有种沧桑的味道。只是眼神还是那么干净,一望如水,如同初生的婴儿。这样的人,就算真的去干伤天害理的勾当,也还是不会改变吧?我苦笑,心中已经凉透:“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书\段玄一脸错愕,僵在一旁,半晌开口道:“你过得好吗?”
“可以有违宗训,带我去宗庙。”我提高嗓门,却显得自己更心虚:“王爷对我怎样,你看不出来么?”
段玄像是没听到,又问了一次:“你过得好吗?”
“好与不好,与你有何干系?”我的情绪越来越烦躁:“难道我说不好,一切就会改变吗?”
“你还是走吧。”从他在昏迷之时救了我,我便知道,段玄不曾害我。只是真相如何,早已不是我所关心的范畴。我始终活在当下,而不是无边无际的梦幻之中,“我本青楼出身,身份尴尬。若再让别人看见,说三道四,将来更会让我的孩子抬不起头做人。”
段玄颓然后退了几步,一声轻叹,苦涩如毒:“师父说得对!你始终……未信过我。”
听到此话,我两眼一酸,落下泪来,无声,心中却有千愁万绪,“是啊!我为何要去信你?”
有人打着灯笼从花园经过,荧荧如鬼火,段玄只好选择离开。见那人并未过来,一直安静跟在我身旁的狐狸忽然开了口:“你这人真狠。”
见狐狸竟能说人话,我多少有些意外,遂问道:“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那狐狸颇为自恋,映着池水,东照西照:“连本公主都不认识,真是孤陋寡闻。”
我觉得这只狐狸的出现,不单只是巧合,一定有什么因由。我想试试她是敌是友,趁狐狸不注意,揪起她的尾巴,直接扔她进池塘,“不好意思,我是从乡下旮旯地儿来的,还真不知道你是谁。”
那狐狸在水里扑腾着,大声嚷嚷:“死八道,你不是说她很温柔吗?”
“是很温柔啊!”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那狐狸肚子里传出来:“所谓同性相斥,应该因为这样才变凶的吧。”
这……是八道的声音!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震惊之极,赶忙找了一根断了的竹竿,伸过去,让那狐狸抓着,将她拉到岸上。狐狸浑身湿透,咳咳地吐了好几口水,又从嘴里吐出一个葫芦状琉璃瓶。
她声音幽怨:“你说得对!她一定是嫉妒我的美貌,才会对我下此毒手。”
我没工夫跟那狐狸贫,将瓶子洗了洗,拔掉上面的木塞。接着,一团白光便飘了出来,渐渐凝成一个长着八条尾巴的人形。
八道一见我,就一脸愧疚地说道:“玉人,对不起啊!那日的事……良人我不是有心的。”
生死相隔,我以为再也无法和八道见面。孰料峰回路转,八道虽然依旧是鬼,看他的情形却应是好转。只是这劫后余生的感觉中,多了几分的沧桑和沉重,还有代价。
“你若有心,岂会放过我?”在扬州的日子,恍如隔世,一切都变得太快。我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子,很好,一点事都没有。我笑了笑,尽量将情绪放轻松:“对了八道,那天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记不记得良人我告诉过你,我七魄跑了三个?”八道说:“万物有阴有阳,有正有邪。相辅相成,此消彼长。良人我少的是和魄、义魄和气魄,失去平衡,身体中的恶占了上风,所以才会做出伤害玉人的举动。”
我明白了:“所以我更不可能去怪你。”
那只红狐狸叫香香。据八道说,他到了酆都,三魂七魄几乎全散了,还差点被鬼差捉进地府。幸好遇到香香,他才能重新凝聚,躲过一劫。
说到这儿,香香一脸得意,仿佛在说她是八道的大恩人,她的法力很高强,八道若敢恩将仇报,她就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我觉得诡异,今早那两个小道看起来道行并不高,却能捉住香香,只能说明香香的道行绝对低到艾丁湖面以下。
香香颇为无奈,说要不是为了帮八道,她才不会被天神惩罚,五百年的修行就这样没了。我问她怎样才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香香回答,还需要五百年,重新开始。
八道一脸不屑,插嘴说就她那点道行,鬼差一来就吓得没影儿了,五百年简直是白炼了,幸好他吉狐天相才没有遭殃。香香不服气,和八道无休止地争吵,举例论证却无法说服对方后,竟然相互背过脸去,气呼呼地让我给他俩评理。
我哭笑不得,敏感地觉察到,他俩应该吵了一路。而且香香喜欢八道,如果按照言情小说的逻辑,他俩极有可能成为欢喜冤家,最后共结连理。
其实这样也好。八道始终是狐狸,说是我的良人,不过嘴上讨个便宜而已。我有些惆怅,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八道说,他要找个刚死的五行属火的人附身,这样就能在阳世走动。接着找到自己的尾巴,有了法力之后找那渊湛和朱宸濠(同脸)报仇。
报仇……谈何容易?障碍重重,我都有些想放弃了。我问八道能否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在哪儿,在他却连连摇头说自己可以感觉到在宁王府,却没办法确定具体位置。
既然世事已如此,我便说:“可是朱宸濠那时候和渊湛不相识,并不是害你我的罪魁祸首。”
“那又如何?”八道一脸火大:“他抢了我媳妇!”
不管八道和朱同脸怎样斗,孩子始终是我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一方来伤害他。我心乱如麻:“你若杀了他,那我怎么办?别忘了,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你难道也将他杀了不成?若是这样,你连我也一并杀了算了!”
“倦鸟归巢!”八道说得轻松:“我来当娃儿的爹,给他起名叫胡小道。”
香香听到这话,笑得满地打滚,眼泪都流了出来:“胡小道——到时候我要看看,胡八道你是将自己的尾巴剪了,还是弄几条狐狸尾巴给他装上!不然你的假儿子知道真相,认不认你都是个问题。”
这话击中八道的痛处,他突然沉寂下去,趴在地上,半天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今后的路该如何走,朱同脸的死是注定的,我早晚都要离开他。我一直想回原来的世界,若有机会,生下孩子后我也想带他一起走。但若出现什么变故,我不能带他离开,自己也不能留在这里,我就希望有人照顾他,让他平安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①章江、章水,即赣江、赣水,为赣江的古称,著名的豫章十景之一就有“章江晓渡”,南昌历史上也曾被称之为“章江城”
27、劫难 ...
又有人从花园里经过,是朱理。八道迅速钻进小瓶子,让香香吞进肚里。朱理过来说,王爷回来了,叫我过去。我点点头,抱起香香,回到书房。
朱同脸见到我,握着我的手让我躺下,叫郎中再次为我把脉。我的身体依然如故,只是情绪越发低迷消沉。朱同脸没说什么,打发郎中走了之后,让朱理备好洗澡水,开始沐浴。
“楠儿,过来给我搓背。”朱同脸突然开口。
朱理出去打水了。我隔着纱屏看到朱同脸那还算不错的后背,以及散开了、墨染过一样的头发。反正闲着无聊,我从小榻上起来,说道:“好。”
香香知道八道和朱同脸有仇,同仇敌忾,一直用仇视的眼光去看朱同脸。朱同脸察觉后,看着香香,忽而说道:“这狐狸好像不待见本王。”
我不想让香香惹麻烦,便过去将它抱到外面,“那我扔了它好了。”
“不必!”朱同脸说:“你喜欢就留着吧。”
我“哦”了一声,放下香香,到浴桶前洗完手,拿起瓜瓢舀水给朱同脸冲了冲,接着用丝瓜在他背上搓起来。朱同脸倒了杯茶自顾自地饮着,突然转身抱住我,笑道:“你也进来洗吧。”
“太挤了。”他的手臂都是水,打湿了我的衣衫,弄得我有点不舒服。八道在这儿,我和朱同脸不能表现得太亲密,又不能太疏远,免得八道吃醋,或者朱同脸看透什么。“你还是自己洗吧。”
“好吧。”朱同脸并未勉强,松了手。但我的情绪却被他立刻觉察出来:“楠儿,你今天有心事?”
我敷衍他:“我想家了,心情不太好。”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我没有回答。朱同脸加了一句:“楠儿说实话,我想知道你的感受。”
“这不是我的家,”我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在这里,我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吗?”朱同脸叹了叹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我:“我也一样。”
我甚为不解,然而心中疑惑终未吐出,只是将他身上打了澡豆,慢慢揉搓。朱同脸问道:“楠儿,你那日放阁楼上的是什么?”
我回答:“香皂。”
“做什么用?”
“洗脸。”
“拿来我试试。”
我说:“还要搁置一段时间,否则会伤皮肤。”
“那便算了。”朱同脸脸上的笑容更胜:“我肩膀有些酸,你帮我揉揉吧。”
我答应着,按住他的肩井穴,“好。”
他的肩井穴附近摸起来有些肿胀,应该是操劳过度的关系。我咬过的痕迹,成了一排月牙形疤痕,凹凸不平,像是在时刻提醒我,我不过是他的玩物,根本不可能有情感上的依托。
我只揉了五六下,朱同脸便问道:“累吗?”
我摇头:“不累。”
“楠儿,”朱同脸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道:“现在兵匪混战,虽然并未结束,但胜负已分。我打算到裴源山去,做好善后事宜,劝落跑的匪贼招降,为我所用,也免得他们四处流窜,祸害乡里。”
我突然觉得不安:“何时出发?”
“今夜子时。”
这是谋反的前兆么?我以前是想过让朱同脸因谋反而被凌迟处死,然而见他真的心存谋逆之心,将会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后,内心终是不忍。某种意义上讲,他是我的丈夫,让我衣食无忧,我不能太袖手旁观:“可以不去吗?”
“你怕我出事?”
夜太过安静,静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朱同脸和我两个人。我站在他身后,静静思考,该如何处理八道和他之间的关系。这些话……八道应该也能听见吧。只是听见又如何?他是鬼,就算还阳,也要重新修炼。虽然非要做我孩子的爹,叫他胡小道。但他始终是妖,怎会有孩子的亲生父亲合适?
犹豫再三,我还是对朱同脸说道:“是。”
“真好!”他将手搭在了我的手上,闭着眼睛,温和安宁,让人倍感踏实,“我会平安回来,和你一起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然后成长。”
我答应着:“好。”
翌日,凡是到王府拜访的各色人等,均被正妃以“王爷抱恙在床,概不见客”为由,拒之门外。我只是朱同脸的侍妾,太多的事都由不得我做主,便只有老实待在浡滃居。
见四下无人,八道从香香的肚子里跑出来,躲在黑暗的角落,语气充满嫉妒:“玉人,你对他动感情了。”
果然——八道吃醋了。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朱同脸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孩子,一丝安宁,还有一丝……爱。但这被八道点破之后,我的心居然乱了起来,并对其深厚程度感到诧异。
我没有否定:“感情这种东西,相处久了,自然会有。朱宸濠让我离开凝春楼,活到现在。八道……你了解我,我毕竟是血肉之躯,不是石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他的感情绝不像你想的那样,只要你让我离开,我绝不犹豫,立马就走。”
人妖殊途,八道对我并不苛责(调戏良家男子,便是他对我的影响),而我也不必承受失身于人所带来的精神负担。所以与他相处,比与段玄轻松得多,我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遮遮掩掩装矜持。然而对八道的小孩脾性,我却无可奈何。
“不必了。”八道气道:“反正他活不过三日,玉人你不如就留在这里,将胡小道生下来,以此为家。”
朱同脸这么快就要死了……一切将要结束?不,怎么可能!如果宸濠之乱没有发生,那么历史将会改写,我出生、成长的那个时代也许就会不存在!我的父母会是谁?我会有几个兄弟姐妹?我会怎样来到这个世界?或者我从未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根本没有父母会将我生下来!
昨夜走得匆忙,朱同脸只带了两三个随从,那个渊湛根本没有跟去。八道虽然只剩下魂魄,但毕竟活了八百年,一些事还是可以预测出来的。他昨夜并未告诉我,是早就洞悉了我的内心,所以故意隐瞒的么?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的心跳瞬间失去节奏,并感到恐慌:“他是怎么死的?”
“在去裴源山途中,被一伙强盗劫掠,然后一刀刺入心脏!”八道眼神中透着些许欢喜:“死得很快,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他不可以死!”我尖声叫起来,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我又将声音压低:“八道你若改变历史,这个世界也会随之会改变,你都不怕受天谴吗?”
“天谴又如何?”八道的魂魄散发出淡淡的白光,八条尾巴连成一排,却因为中间的豁口而不能呵成一气。他摇着尾巴,自在,却又冷酷:“玉人,你和我做过什么恶事,老天却这般对待?那渊湛是非不分,杀我族类,却不杀恶人,照样活得有滋有味——天谴,不过是骗傻子的玩意儿,我算是看透了!”
一道、二道、三道……全都死了。作为狐族的守护神,八道的内心一定很难受,所以才死撑着,不肯去投胎。我一直期盼能与他再度相见,然而一旦真的见面,我才发现这是更大的悲哀。
只是因为我,八道才变成这个样子,我实在不忍劝阻他:“八道,你说时间可以逆转吗?”
穿越时空,让一切回到从前。没有段玄,没有朱同脸,没有任何恩怨,我还是我,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跑跑路,码码字,结不结婚都没关系,一辈子就这样过去。或者和八道相识后,让他带我到深山老林,隐居遁世也不错。
八道脸上的表情透着一种挫败感,甚是无奈:“如果我有操纵时间的能力,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是啊!”一切即成事实,说什么都没用。我叹了叹气:“江西正在上演剿匪记,死的人很多,找个五行属火的应该很容易。你不如去看看,先还阳再说吧。”
八道语气坚决:“那些缺胳膊断腿、歪瓜裂枣的,我宁可不要!”
从酆都到江西南昌府,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五行属火的人死去。只是八道不是嫌老,就是嫌长得丑,或者嫌那是个行动不方便的小脚女人。我不知道他还能在阳间待多久,虽然香香可以当他的避风港,但我却总为此感到忧心。
“退而求其次,不失为解决问题的好方法。”我说道:“八道,你也太挑剔了。”
“宁缺毋滥!”八道非常臭屁:“良人我可是九尾白狐,没有灵气的躯体,能配得上我吗?”
香香卧在一旁听我和八道的对话,打了个哈欠,很不耐烦地嘟囔了句“论灵气,谁能比得上昨天那个小不点,可惜五行不合”后,便瘸着腿到外面晒太阳去了。
“是有点可惜。”八道顿了顿,想起刚才的话题,继而说道:“玉人,这才是真的历史。真正想改变历史的人,不是我——是你。”
想改变历史的人,真的是我吗?我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应答。我再次叹气,却始终不能相信:“可是我记得以前看的史书上说,宁王于正德十四年造反,兵败被诛。”
“是吗?”八道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笑嘻嘻的,一脸痞样儿,“玉人,如果这次他没死,那我就不再找他的麻烦,甘心戴这顶绿帽子。”
我真想揍死他:“你有帽子可戴吗?”
28、刁难 ...
酉时的时候,正妃派人过来,说是厨房做了一些甜品,让我过去尝尝。现已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但我不去便是公然与正妃为敌;去,朱同脸不在,若她找我的茬,对我下黑手,我连个靠山都没有。虽然记载中的娄妃贤惠温柔(在男人眼里),然而历史始终是人写出来的,难保没有臆测忽略的成分在里头。
人无完人,尤其是一个打翻了醋坛子的女人。我刚到宁王府,便给我一个下马威,谁能料到她还会使出何种手段?一时的蛰伏,并不代表她会心甘。
八道白天不能显身,香香没有了功力。我心存防备,让朱理领着,走过重重庭院,到了娄妃的居所。
正妃就是正妃,不管是否受宠,排场规格皆比我强。二层小阁楼,自带庭院,里面花团锦簇,鸟鸣鱼游,在夕阳的浸染下典雅安详。另有两三个太监丫鬟投食忙碌,并围在一起说话。
朱理推开那三关六扇的菱花门。我走了进去,行礼,道万福,然后垂手站在一旁,等待着王妃接下来的话语。然而王妃却并不说话,只是与四个侧妃围在一张四方桌前,摸牌,喝茶,欢声笑语。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腰开始酸痛。知王妃故意忽视我,便再次行礼,准备离去:“王妃,萧氏还有其他事要做,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慢着!”王妃的态度倒也和气,拿起一张牌打出去,命人搬了把木鼓墩给我,微微一笑:“适才我太过投入,忘了妹妹在这儿,还请妹妹莫怪。”
她绵里藏针,我却不能针锋相对。我坐了下来,答道:“王妃是主,我是奴。王妃能叫我一声妹妹,便是莫大的恩惠,我岂有责怪之理?”
“妹妹真会说话!”王妃含笑:“不愧是风尘出身,见过世面的。”
有人端了杯茶给我,却不小心打翻。碧水瓢泼,茶盏碎成几瓣,那舒展开来的云雾茶叶撒了一地,蒸腾起缕缕白汽。幸亏我躲避及时,才没有被烫到。但那个端茶的侍女却立马尖叫起来,被茶水溅到的手背上烫起一大片燎泡,疼得她直掉眼泪。
我以退为进:“我生得命苦,比不上王妃,自小锦衣玉食,众星拱月,什么都不用操心。我这卑微之人,若要生存下去,自然是处处小心,生怕做错什么。否则,轻则受惩,重则丢了性命。”
“妹妹到了这里,就不要再拘谨了。”见我这样说,王妃借机显露大家风范,却反衬得她愈加虚伪,“王爷既然怜你,而你又有了王爷的骨肉,也算是苦尽甘来。以后和众姐妹好好相处,遵守规矩,莫再惹事,宁王府自然不缺让你容身的地方。”
王妃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生怕从我的表情中漏些了什么。见她步步为营,无一不是在向我宣战,提醒我不过是个卑微的侍妾。我心里实在堵得慌:“王妃说的是,萧氏记住了。”
那局牌已经结束,又换了一局。重新洗牌后,我依然无法介入,只能坐在一旁当看客。
没一会儿,仆人端来各种水果,有西瓜、桂圆、荔枝等,用冰镇着,放在茶几上。陆陆续续,又端来糕点以及汤品,色香味俱全,摆放极为讲究。正妃和颜悦色道:“妹妹随便吃,莫要客气。”
冰镇水果虽然可口,但孕妇应当忌食,否则有流产的危险。点心固然诱人,但颇考验吃相,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抨击出身教养;而且见他人未食,我也不敢食用,生怕会在里面下毒。犹豫再三,我端起一盅汤,打算喝些填填肚子。
汤匙是银质的,遇砒霜会变黑,王妃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我舀起一勺,尝出蟹和其他东西的味道。我顿住,却见王妃端起汤盅,向我以及四个侧妃笑笑:“这是今早送来的鄱阳湖螃蟹和福建沿海产的干货海马,用文火煲了两个多时辰,益气活血,安神通络,正好可以调理身子用。”
四个侧妃听到这话,也端起汤盅,作大家闺秀状,小口小口地抿着,无不温柔一笑,称赞其美味。见我不食,王妃问道:“妹妹怎么了?这不合胃口吗?”
我摇头:“不是,是我对虾蟹过敏,食了会有危险。”
“既然这样,那便算了。”王妃倒是体谅:“妹妹还有什么不能吃的,不如一并告诉我,也省得日后犯了禁忌。”
“也没几样儿。”我拿起一串桂圆,剥掉外面的壳,含入口中,咬碎了,吐出里面的核儿,心中暗暗记下吞食的数量:“只是张医婆嘱咐我该多吃些水果,尤其是桂圆荔枝之类,说是生出的孩子会水灵。”
王妃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却忽而僵住。她接口道:“水果固然好,只是物极必反,不能太过量。”
我又剥了一粒,向她笑笑:“王妃不愧是大家出身,懂的就是比我多。”
食这一关总算过了。一群女人围在一起话家常,其中一个是素妃,年长,穿一身淡青色罗裙。她与正妃关系最为亲密,开口道:“听说妹妹昨日去宗庙的时候,突然昏倒,不知今日是否已经好转?”
我回答:“托王爷的福,我才能出去长长眼界。宗亲不愧为宗亲,和乡野市井人家相比,就是不一样。至于我的身体,这半年多来,一直不太好,早已习惯,不过还是要谢谢姐姐的关怀。”
“天足就是好,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素妃装作很羡慕的样子,又说:“妹妹既是青楼出身,一定懂得如何抓住男人的心。不妨与大家分享一下,也算是姐妹一场。”
姐妹?她的心里未必认同我;而我,也不曾认同她。我暗自冷笑:“王爷昨晚不是去了姐姐的住所吗?我也想向你讨教,年过三十,生了子女之后,如何能依然受宠呢。”
“王爷在我那儿只坐了一刻钟,吃了一碗茶,便走了。”素妃一脸的不自在:“听说后来又去了趣妃那儿。”
趣妃拿起点心水果,吃得脸上又是芝麻又是西瓜子。她只有十六七,虽生得一女,心智却尚未成熟,一脸娇憨地回答:“王爷送了个布偶给楚儿,逗了她几下,说楚儿也是个美人胚子,不愁嫁,将来裹不裹足都没关系后,也走了。”
翠妃老实交待:“王爷也去了我那里。不过是顺道路过,有些困,进去打了个盹罢了,连衣服都未曾脱过。亥时醒了,就离开了。”
说了一圈,才知朱同脸真可谓面面俱到,一个都不曾冷落——他的几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无一不是心怀鬼胎,有自己的打算。
见大家都是平分秋色,无人能受独宠。王妃面露一丝得意,努力做出一团和气的样子,忽而发起话来:“你们说,王爷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个问题根本不具备讨论性,趣妃百无聊赖地回答:“只要是美人,王爷大概都会喜欢吧。”
所有人都笑了。王妃开口道:“自从皇妣过世以后,这两年来,王爷变得清心寡欲,不像从前那样风流成性,对各位姐妹也都礼遇有加。这是件好事,只是往后谁想生个一男半女,借此打发寂寞,却变得难了。”
两年……是啊,我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了。想要回去的念头一直未断过,心存希望,却又失望,渐渐将自己消磨得没了棱角,变成苟且偷安的无用之人。
王妃拉住我的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所以妹妹一定要养好身子,到明年,为王爷生个王子出来。”
我颔首:“萧氏定不负王妃所托。”
娄妃精通诗词格律,兴之所至,自然是满腹经纶。见屋内盆养的红莲有叶子枯萎,便拿起剪子修剪,并赋诗一首:“芙蕖生在淤泥中,一碧莲蓬子不同。今朝虽有千般好,硃明过后是秋冬①。”
这诗一语双关,再次影射,试图再次增加我的屈辱感,让我知道朱同脸虽然宠我也只是暂时的,所生子女根本无法与她生的相提并论。
我略作思考后,连消带打道:“此诗甚好,只是有句不妥。大明王朝千秋万岁,朱氏江山永垂不朽,而王妃却说‘硃明过后是秋冬’——若让外人听见,岂不以为王爷要谋反,或是此朝会被新的朝代更替?这可是诛九族,凌迟处死的大罪。王妃您说话也太不小心了。”
王妃脸色瞬间变白。她轻咳两声,用手轻拍胸口,拿起绣着鸳鸯戏水的白色丝帕掩住朱唇:“一时口误罢了,妹妹莫要告诉别人,免得惹火烧身。”
我点头:“我连王爷也不告诉。”
为了应合娄妃,我将她的诗重新改过,也吟了一首:清水濯濯洗芙蓉,莲蓬如碧子重重。今朝因季而凋落,明年花开依然红②!王妃底气不足,自然说我吟得好。
我正为自己将了她一军而略有得意,却忽觉腹中疼痛无比,有潮热的液体从身体流出,跟大姨妈报到似的,浑身再也使不出力气。王妃看着我,脸色突然一变:“妹妹你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
我摇头,淡淡地笑了笑:“王妃!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我起身,刚迈出脚步,却体力不支,倒在地上。王妃神色慌乱过后,却是窃喜,与人一起赶紧将我送回浡滃居,又派朱理去叫郎中过来,便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②表拍我,本人的水平就这样了,╮(╯▽╰)╭。
29、保胎 ...
香香见我这般难受,跳到小榻上依偎着我,神色关切焦急。我摸了摸她的被毛,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趁着屋内无人,从枕下拿出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信,忍着痛,对香香说:“你快去找王爷,让他知道……孩子,我没有能力保住……”
香香点点头,带着信跑了。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我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孩子……母亲的身体太差,就算生了你,你也很难长大吧……但我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为了生存下去,我只能这样做……希望你下辈子能找一个爱你的人,当她的孩子……
对不起……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个日夜相伴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喃喃低语:“楠儿。”
朱同脸回来了……那昨日的预言是不是就不算数了呢?我睁眼,立马扑到他的怀里大哭起来:“孩子……我的孩子……”
“孩子保住了,”朱同脸顺势抱住我,拿锦帕擦掉我脸上的泪水,握着我的手,安慰道:“楠儿你就放心吧。”
小腹没有任何感觉。我感到惊骇,只当是朱同脸在哄我,赶紧伸手摸了摸——虽然这并没什么用。知道我害怕失去孩子,朱同脸温柔地告诉我,他只是怕我疼得受不了,便让人封了我的穴位,如此而已。他说他若哄我,就真的王爷变王八。
朱同脸神态困倦,面容中却透着些许欣慰,让人忍不住放下心来。我摸着小腹,感觉到有东西在动后,不禁将嘴角弯了上去。孩子……你舍不得我吗?真好……我以后绝不会这样做了,无论谁要害你,母亲都会坚持下去,绝不会再伤你分毫。
见朱同脸有了黑眼圈,一闭眼就开始打盹,我伸手帮他揉了揉:“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夜寅时。去的时候,速度有些慢,才让那狐狸赶上。”他睁眼,笑了笑:“真是有灵性的动物,忠诚可嘉。”
香香卧在床脚呼呼大睡,那条伤了的腿上又重新换了白布包扎,却还能隐约看见一丝干涸的血迹。其实她和八道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功夫去通知朱同脸,只要静静地看着我死,或者朱同脸死就好。
到底不是人啊……所以灵魂才不会受感情控制,因而变得扭曲。
朱理过来取下小榻旁灯台上的纱罩,将燃至根部的蜡烛吹熄。朱同脸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去,淡淡一笑,眼中却似有敌意:“哦,对了!楠儿,还不快谢谢墨通道长的救命之恩。”
墨通道长?睡了两天,还是觉得疲累虚弱。我抬起头,环顾书房四周,恍惚中看见段玄坐在窗前的条案旁,将银针用白酒擦拭后一根根收起。他脸上带着劳累后的疲倦,渗出涔涔汗水,在晨阳的照耀下,化成晶莹的露珠。一滴汗水沿着眼角滴落下来,就像那夜流下的眼泪,浸着淡淡的忧伤,克制着,英气,让人心疼。
朱同脸还是将他请来了——无论心中多么不情愿,甚至动过杀机,想要谋害他的性命。然而为了我和孩子,却还是选择妥协。我心中荡起一圈圈涟漪,用手支床,半起身子,向段玄微微颔首:“谢谢叔叔的救命之恩。”
“楠——是夫人福大命大,在下只是尽绵薄之力而已。”见我已经醒了,段玄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客气道:“夫人日后莫再食荔枝、桂圆之类,否则在下救得了夫人这次,救不了夫人下次。”
说到这儿,我的眼泪又簌簌落下。朱同脸心疼我,问道:“楠儿,怎么了?”
我不肯说。朱理很有眼色,将娄妃趁朱同脸不在,和其他人一起逼迫我、让我难堪的事,进行一些夸张和渲染后告诉了朱同脸。朱同脸气得脸发青,虽然没立马说要给我出气之类的话,但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朱同脸以后绝对不会再对娄妃和接近她的人有任何好感。
朱同脸破例向段玄行礼,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道长既然与本王内眷相熟,又医术高超,不如留在王府,将内眷的身体调养好。本王一定对道长感激不尽,为道长建生祠,祈求老天保佑道长成仙得道。”
段玄半天才反应过来:“待我问过师父,再做定夺吧。”
“我已经问过渊湛道长了。”朱同脸先斩后奏,语气中带着天生的贵气与强势:“凭我和渊湛道长之间的交情,就算你私自留下,他也不会怪责于你。”
段玄颇感无奈,犹豫再三,道:“好吧。”
段玄煎好了药,便端过来给我喝。药微黄,气芳香。因为怕我承受不了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段玄将药的浓度降得很低,并列出食谱,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来调养我的身体。可是,面对他做出的一切努力,我却无动于衷,并直接拒绝。
“有毒,我不要!”田甜被毒死所带来的恐惧感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在没孩子之前,我一直抱着自暴自弃的生活态度,希望最好有人能将我毒死。然而,当正妃用手段要杀我的孩子的时候,那种恐惧感再次来临,在每个细胞中蔓延,让我比死还要难受。
“怎么会呢?楠儿。”药罐旁放着拖到中午还未食的早餐,朱同脸让朱理在浡滃居隔出一个小间,起了炉灶,单独做的。他像哄孩子一样哄我:“我是孩子的生父,虎毒不食子,岂会害你和孩子?”
我现在除了相信朱同脸与孩子之间那点血肉相连的亲情外,谁都不相信。听他这样说,我像抓到救命稻草般,依偎着他,抽噎不止:“田甜就是这样被毒死的,一脸乌黑……比鬼还要可怕!你说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这样死——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去死,然后变成恶鬼缠着你,让你不得善终!”
若在从前,朱同脸一定是沉着面对,用最直接的语言动作迫使我静下心来。但事到如今,我和孩子几乎毙命,他也无法冷静下来,身子一震,握紧拳头,眼神变得冷酷残忍:“不……不会!谁若敢伤害你和孩子,将你们从我身边夺走——不管是谁,我都会杀了他,让他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听他这样说,我感到欣慰。但当我提到田甜的时候,我却从他的眼中看到别的东西,惊愕,掩饰,明灭不定。果然……如果没有朱同脸,我和段玄应该早就逃到别的地方去,白头偕老了吧。
我有些幽怨,却很快消散下去,更多是为自己的孩子担忧。我还是什么都不肯吃:“若孩子没了,你再怎么做,都是于事无补。”
在一旁监督朱理做事的段玄,突然拱手作揖,开口道:“若王爷不弃,夫人日后的餐饮汤药,在下愿替夫人尝过,然后再请夫人饮食。”
他气质飘渺俊逸,干净无尘,如谪落凡间的仙。我再次对段玄的人格感到钦佩,却又自惭形愧,徒添悲凉,始终觉得不妥,不想再欠他任何的情。朱同脸也这样认为:“内眷是女子,体质不同,你尝了也未必有用。更何况,你是渊湛道长最重视的弟子,你若出事,只会白白辜负了他对你的培养。”
朱同脸故意加重语气,将段玄和渊湛的关系表达得一清二楚,像烙印一样印在我的心上。我的心不由得抽搐起来,酸胀,快要愈合的伤又被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我无力地合上眼睑,离开朱同脸的胸怀,躺回小榻上,顺便给他施加压力:“还是算了吧。我只是个侍妾,出身又不好,王爷你位高权重,什么样的女子寻不来?你若真喜欢孩子,不如再讨几个女子,让她们给你生便是。至于我……死了便死了,不需要您留恋。”
朱同脸的表情我不清楚,但一定很难看。那太监朱理是个很会看眼色办事的人,提了个建议:“王爷,听说那朱珠如今也怀孕了,您不如……”朱理没有将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显。
朱同脸淡淡地下命令:“就照你说的去做。”
朱珠就这样被带了过来。她还是穿着以前的衣裳,只是头发换了个样式,表示成为已婚妇女。脸上的表情有些凄楚,怯怯的,透着对命运的妥协。见到段玄、朱同脸和我,便一一行礼,态度谦卑,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当她弯腰时,小腹的轮廓便凸显出来,看上去至少已有三个月。
段玄心存宽厚,觉得让别人替我挡死太不人道,试图对朱同脸进行劝阻,却以失败告终。无奈之下,只有在一旁看着,谨慎之极,生怕出一点错误,让别人枉死。这样,我才吃了点药和食物,一天就算是过去了。
到了晚上,朱同脸又要到裴源山去。想起八道说过的话,我死缠着,生怕他真会死过去,历史变成八道所说的那样。我的父母、妹妹、朋友……都活在那个世界上!虽然宸濠之乱微不足道,只是失败的产物,但若影响到历史的进程——
“我会尽快赶回来。”
“不!”我抓狂,拿玉枕砸他,“你若走,那我便去死!”
“老毛病又犯了,”朱同脸头一偏,那枕头便掉在地上,磕掉好大一块。朱同脸坐下来,语气呵责却又温柔:“明知根本做不到,怎么还来威胁我?”
“你说你要那么多女人干什么?”我哭:“白养着,什么事不做,只会勾心斗角!我讨厌过这样的生活,除了你的恩宠外,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斗赢了么?”我想朱同脸早已窥探到我的内心深处,甚至了解了整件事的脉络,“这招太惊险,下次不要用了,伤到你或孩子总是不好。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无能为力。但是,将来……我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答案。”
什么样的答案才算满意呢?朱同脸再宠我,说得好听点,我是他的禁脔;说难听点,我和他买的牲口根本没有区别。他是古代人,我是现代人,时代的局限性所带来的思想矛盾,根本无法调和。只要朱同脸不改变自己的观点,认为女人越多越好,这种事就还会发生。
我不依不饶:“我想回家!你送我回去,然后等事情办妥再来接我,好不好?”
“好,”朱同脸有意无意地碰触到我的嘴唇,似吻又不是吻:“你先睡吧,明日我便送你归宁,等我办妥了事,定会亲自去接你。”
他的手抚着我的后颈,用指腹轻轻按压我的穴位。一阵酥麻后,我倍感舒服,很快便神游太虚。
隐隐约约,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叹息:“可是要怎么回去呢,楠儿?”
30、碧玉簪 ...
再度醒来,朱同脸却不在。我问朱理,他说王爷是丢了要紧的事才赶回来的,戌时的时候不得已又走了。若我要归宁,王爷交待了让他送我回去。我倍感冷落,将他的话打断:“不必了,你去休息吧。”
窗外艳阳高照。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香香翻身而起,猛地一跃,一爪将它按在地上,用嘴咬住翅膀,大力撕开。那鸽子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奄奄一息。香香欢喜地吃掉它,弄得嘴上、qǐsǔü地毯上都是血。
朱理看得心寒,将剩下的羽毛、骨头扫干净,并拿来抹布和水,蹲着身子去清洗地毯上的血。“这畜生真残忍!”
“她不过是饿了,想吃些食物而已。”那条被我丢弃的锦帕,不知为何,朱同脸捡起后竟然保留到现在。昨晚他忘了带,我随手拿起,叫香香过来,帮她把嘴边的血擦掉,“可是人吃了自己的不够,还总想去抢别人的。”
香香一脸认同,满意地打着嗝,说了句人话:“你说得太对了。”
那朱理瞬间僵住,伸手指掏了掏耳朵,以确定自己是否听错。我觉得很好笑,浑身无力,随口掩饰道:“那是我在模仿别人说话,你莫要见怪。”
“是啊是啊!”香香越玩越起劲:“如果骗你,我就是傻子。”
“夫人怎么会是傻子呢?”朱理笑笑,然后继续清洗。那血已经渗进地毯的纤维里,极难弄干净。见朱理因为怕受惩罚而越发起急,我便嘱咐他去将我做的手工香皂取来,切一小块用。
朱理刚转身,却见香香出现在他面前。香香没完没了,朝他咧了咧嘴,吃吃地笑:“你错了,夫人我真的是傻子。”
朱理两眼一翻,吓晕了——
八道躲在香香肚子里,也跟着掺和:“香香,你真有自知之明。”
见我终于笑了,香香一脸郁闷:“谁说我是傻子?”
八道回答:“你自己说的。”
香香生气道:“你再说一遍!”
八道故意气她:“香香你就是个傻子,我家玉人比你聪明多了。”
香香更生气了,抓狂似的,又是打滚又是嚎叫,非要将八道从肚子里弄出来,和他决一死战。但八道就是不出,弄得香香愣是没脾气。
“一切都结束了呢……”
我既然能存在这个世界上,说明那个世界并没有改变。“宸濠之乱”被橡皮擦一样从历史中抹去,如此,这个世界却少了一些生灵涂炭。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吧?死了他一个,幸福千万家。只是……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留下血淋淋的伤口,再也感觉不到难过。
“玉人。”八道和香香闹够了,突然叫我:“我刚才叫你,你怎么没听到?”
他叫我了么?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对不起。”
我有了孩子呢……情绪太多,总是不好。我什么都没有了,不能连他也失去。朱同脸和我还没给他取名字呢,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男孩子的话,就叫他朱桥吧。至于女孩……就叫她朱浱,也算是一种纪念。
没有了朱同脸,我应该会很快被娄妃赶出去,或者当货物一样卖掉;就算留下,也只会受到排挤和羞辱。我要趁着无人发现朱同脸死之前,收拾好一切,让下半生有个着落,不再飘零无依。
我最终还是哭了,将眼泪抹掉,想了想,对香香说:“圆角柜底下,有个黄花梨木的小匣子,里面有我的卖身契和路引,还有一些银两,你帮我拿出来好么?”
那天朱同脸给我的几本教育女子德行的书里,便夹着我的卖身契。朱同脸以为我不会读,却不知道我为了批判他,将那书翻来翻去,改成骂他的顺口溜。
我拿到卖身契之后,虽然那次逃跑不成功,但朱同脸冷静下来后却又给了我一定的人身自由,还为我造了张路引,允许我到外面看看。相对的,我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哪里,思来想去,便一直留在他身边。
香香答应着:“哦。”
“谢谢。”
香香的语气颇不自然:“谢我什么?”
“谢你在逗我开心。”我说:“八道,我也同样谢谢你。”
“玉人,你真的变心了!”八道在香香的肚子里嚷起来:“良人我好歹是九尾狐,还是个美男子,让那个姓段的小不点戴绿帽子,我还可以谅解——但让这个小不羞的戴,我坚决不服!”
“换成段玄,你也一样不服吧?”香香扒开柜门,将匣子叼了过来。我接过来掏出里面的东西,然后拿起给孩子做的棉衣,将银两、卖身契全缝进去,“八道,以后你不要再自称是我的良人了,好吗?”
“为什么?”八道气了:“我对你不好吗?”
我笑得苦涩:“人妖殊途,我们之间不会有开始,你对我再好又有何用?”
“怎会无用?”八道嘱咐香香将窗子关上之后,现身出来,一脸忧伤:“我知道你认为良人——我是妖精,现在又变成这副惨样子,肯定不会再真心喜欢你,也没有能力照顾胡小道。但我想告诉玉人,你前三辈子每次都是因为本狐才挂掉的,我在你遗体前发过誓,至少要守候你一千年。几个月前,我过了奈何桥,可是亲眼在三生石前看过,你连着八辈子都是我媳妇!”
我的前三辈子……若有的话,不是应该在十七世纪或者十八世纪吗?知道八道在哄我,我说:“那我上辈子是什么样子?”
“和现在长得一模一样,是个大户千金,见了本狐第一眼,就爱上了本狐,死缠着要嫁给我。不过你爹却非要你嫁给一个大官的公子,你不愿意,于是就郁郁而终了。”
“那我上上辈子呢?”
朱理渐渐苏醒,八道飘过去对他猛地一吓,又将朱理吓晕过去。“是个小叫花。你我相见的时候,天正下着雪,我受伤了,你将讨来的东西喂给我,结果自己却被冻饿致死。”
“那我上上上辈子呢?”身体太过虚弱,只这么长时间,我就已经觉得累了。听见一锭碎银落在地上,我却无力去拾,索性将事情丢到一边,干躺着,听八道瞎掰。
“比上辈子更惨——”八道如果不当妖精,那就是一说书的。他越说越带劲:“你上辈子是个尼姑,被我勾引之后想还俗。结果你的师父,那个老尼姑不准,就将你锁进禅房。那天晚上天干物燥,寺庙不小心起火,你就被活活烧死了。”
听他讲完我的前三生,我有一种感觉就是——八道就是个大祸根,迟早有一天会将我克死。我情绪不自觉地被他影响,气得大吼:“死鬼,你给我滚远点儿!”
“你这是在叫本王吗?”
朱同脸未见人影,先闻其声。八道咬牙切齿,趁着朱同脸在碧纱橱外驻足的间隙,迅速躲回香香的腹中。见朱同脸推门而入,便让香香带着他溜了出去。
朱同脸穿着一身便服走过来。那衣服上到处都是血,成放射状喷溅着,密密麻麻。位于心口的位置上裂着一条缝,从缝中探望,便能瞧见里面泛起金属的冷光。
昨夜果然遭袭了么?见他还活着,我突然感到惊喜,却又觉得悲凉。老天还是决定让朱同脸多活几年,然后换取更悲惨的下场么……而我,却根本没有能力去阻止任何事。
见朱理瘫倒在地上,他望了朱理一眼,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解释道:“他昨晚守了一夜,困了,我就让他这样睡了。”
朱同脸叫醒了朱理。朱理很有眼色,爬起来,什么都没说,帮朱同脸脱下外袍之后便出去了。朱同脸坐过来,忽而抱住我:“楠儿,你醒这么早?”
“现已是巳时。”想到朱同脸昨晚还是选择抛下我去做他的大事业,我忍不住颦起眉头,冷言冷语:“我不过是你的床上用品,厌了便重新换一套,你还是找别人去做你的江山美人梦吧。”
“江山美人梦?真是恰当的比喻。”朱同脸似笑非笑,将我的银两、路引、卖身契从衣服里全都掏出来,重新收好,“我想了一夜,怕你胡思乱想,所以决定回来。结果还是晚了——要不是途中遇袭,也许会早一些,不过却见不到楠儿你这张生气的脸了。”
那个洞一直贯穿到里衣,血也渗在上面。我不禁关切起来,将手伸进他的衣里,脱掉,仔仔细细去检查他是否受伤。朱同脸握住了我的手,将胸口上的护心镜取了下来,看着我:“不气了?”
我摇头,只当这是一场闹剧而已。见我变得温顺,朱同脸像哄孩子一样哄我:“我今天给你带了礼物赎罪,你猜会是什么?”
我想起了我朝思暮想、居家必备的东西,便答道:“马桶。”
中国古代早已有下水道系统,但他们方便的方式实在不舒服,累得很,蹲久了还会头晕眼昏。正巧景德镇就在江西地界,朱同脸又是藩王,闲来有空,我突发奇想,便画了个现代马桶的图样,让他托人到景德镇订做几个送过来。
“与本王相比,你好像更惦记那个奇怪的东西。”朱同脸觉得自己为一个马桶吃醋实在没有必要,“噗”一声笑了:“刚才镖局已经托人送了过来,要怎么用你告诉我,我会替你交待——再猜吧,楠儿。”
除了那些衣服首饰、奇玩异物外,他还能送我什么?每次送我之后,都会发现其他妻妾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我实在没兴趣:“我累了,你还是送给别人,让别人去猜吧。”
“那便算了。”顾及到我的身体,朱同脸没有勉强,将藏好的盒子拿出来,然后打开。那盒里放着一支碧玉簪,碧绿的颜色,温润的质感,式样和之前吴桥送我的一模一样。
只是簪上的宝石多了几颗,显得富贵了些,并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字。我不免有些遗憾,将簪子从盒子里拿出,插在头发上。
“似乎少了点东西。”朱同脸盯着我看了半天,忽而开口道。他将簪子取下,拿出刻刀,在上面一点点刻起字来。没一会儿功夫,便显露出八个字——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相隔五百年,我还是要栽在同一个灵魂手里吗?我一时无言,贴着他的胸口,微微颤抖。
31、托身 ...
“听人说玉能压惊,我应该早想到才是。”朱同脸将簪子插在我的发间,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将经历生死后的疲累和恐慌暴露在我的面前:“昨夜来了十六个匪贼,而我却只带了两个人。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你这性子烈起来什么都不怕,但我却真怕你会出事。还有我们的孩子,若我不在,将来受排挤怎么办?”
我专门为他绣了条手帕,是一对凤凰。我拿出来替他擦掉脸上残留的血滴,他却不舍,拿过手帕收了起来,“你是怎么逃脱的?”
“幸好渊湛道长及时赶到,我才躲过一劫。”朱同脸依偎着我,笑得惬意:“这件事太蹊跷,我已派了仵作,去查明尸体的身份。”
又是渊湛——我讨厌他,恨不得他碎尸万段。我忍不住朝朱同脸吼起来:“别在我面前提他!”
“可是楠儿……”朱同脸真是嫌我命大,没被气死:“这好像是你提起的。”
我偃旗息鼓,不想再做无谓的争吵:“若不是他,我就不会被卖到妓院去!什么事我都可以不跟你计较,但这件事就是不行。”
“放心吧,”朱同脸安慰我,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取了他的性命,给你个交代。”
我总算舒了口气:“谢谢。”
我想我是爱上他了吧。平平淡淡,没有柴米油盐,也从未经历过懵懂时期的激情澎湃。我和他保持着各自的冷静与理智,礼貌客气,偶尔耍一点心机,也不过是让对方知道自己没有忽略他而已。正是这种感觉,像无孔不入的空气和水,慢慢渗进我的心里,滋润着,让我快要干涸的生命渐渐充盈起来。“那你还要去裴源山,或者别的地方,将我一个人丢下么?”
“不去了!我不会再将你一个丢下。”朱同脸态度肯定,顿了顿,顺便问道:“对了。我之前飞鸽传书,原本通知你,我马上就回来。那只鸽子呢?”
“被吃掉了。”我看了看卧室,果然见条案底下有一个管状物体。朱同脸也注意到地板上的血,“那只狐狸?”
想必香香是故意的。我说:“我让她吃的。”
“让它吃吧,”朱同脸好像对香香和八道的事了如指掌,却不跟我计较:“本王岂会与畜生计较。”
他若跟香香计较,那可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了,好歹香香也救过我。
妾本丝萝,甘托乔木。我和朱同脸之间还有六年的相处时间,偷得浮生半日闲,多想想好的,忘记坏的,也会是不错的选择。我忍不住去吻他的嘴唇:“I love you。”
朱同脸呆了呆,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是笑着问道:“楠儿,你在作甚?”
“你不用懂。”我说:“这簪子你命人做了几支?若是让我看见别人佩戴,我立马将它砸碎了,或是戳进你的胸口。”
那原本还算凑合的簪子,经过心爱之人的手,也变成了一件充满爱的物什。我喜欢得紧,将它取下握进手里,越看越待见。只是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我重新得到这支簪子后,却无法像当初那样回到原来的世界。不过能否回去,对我来说都已经不算重要。
“只有这一支,独一无二。”他学我的样子,亲吻着我的嘴唇:“楠儿,‘I love you’这句话,我可以对你说吗?”
他说得好正宗!我忍不住心跳加速,为这迟来的爱情而满脸羞红:“你说说看吧。”
刚想夸他一下,那腔调就完全变了——
“爱—拉—舞—油?”
“爱—辣—虎—油?”
“哀—勒—乌—哟?”
……
看着他脸上那怪异的表情,我瞬间笑崩。
******
窗外人影晃过,清清瘦瘦,一看就是段玄。想到我今天还未应诊,也未吃饭,听见段玄的问候,朱同脸便重新穿衣,将仪容打理一番,命人将他带进来。
两个人拱拱手,行礼还礼。然后段玄坐下来,隔着帷幕示意我将手伸出。他似有话说,却因朱同脸在这儿,没有说出口。只是将手搭在我的脉搏上,屏气凝神,施过针之后,出去为我煎药、准备食物。
我感觉身体好了很多,便构思着将原来世界中建厕所的方法大致告诉朱同脸,什么地漏、u型管、陶瓷地板等等。我原本还想将马桶设计成抽水式的,再弄个自来水管之类;但因为结构复杂,这里的工业技术不到家,只好选择放弃。
朱同脸甚感兴趣,很快领悟到,嘱咐朱理伺候我,自己则到外面督工去了。
“楠——”段玄再次进来,欲言却止。最终,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以沉默的方式离开,“等夫人身体康复了以后再说吧。”
香香闻到饭香,很快跑了回来。朱理心有余悸,便选择离开,到外面守候。八道说:“玉人,我先找个人附身,再回来找你。照顾好胡小道,还有自己。”
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八道,我懊悔之至,向他问道:“非走不可吗?”
“是啊!”八道有些悲伤:“我会宰了渊湛,还有那个想占你便宜的胖猪①。至于那姓朱的小不羞,就暂且放过他,不过他如果对你不好,我定不会饶他。”
我赢得了卑微的爱情,却失去了生死至交,一时难过不已。但这也是最好的选择吧?覆水难收,我没有能力回报八道对我做的一切,便只有希望他能及早收手,放弃对我的执念。“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八道长久地沉默:“也许过不了两天,也许好几年。总之,我们一定会相逢就是了。”香香蹭了我几下,说她也要先修成人形后,便带着八道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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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过了三天,书房旁侧的五谷轮回之所便换了样子。
卍字格镂空雕花门,点着香炉,挂着宫灯,看了风水,吉祥避邪的物什齐全得很。地上铺着青花瓷地板,描绘着百子迎福图。马桶也是青花瓷,上面套着把带靠背扶手的黄花梨木椅子,锯了腿儿,还在椅子中间挖了个和马桶一样大小的圆洞,并放上柔软的棉垫垫臀。
马桶高度正合适,坐上去随手就能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本书籍,薄薄的一册,精短简练,很适合在此打发时间。此外,厕所里还配备了洗手架、衣架、水缸、澡豆等等。
这个厕所初见时着实让我惊艳了一把,不过后来我又觉得那椅子腿底下露着白色青花瓷不太雅观,就让人拿木板将椅子腿四周封住,并做成小暗格,在里面放些备用的厕纸。
宁王府单修一间厕所,尽管已经尽量节省,花费还是比以前刘婆婆、刘先生盖一座房还要多几十倍,让我不得不感叹朱门里的奢华。
“楠儿,你脑子里怎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朱同脸说道。
卧床五六天,我终于可以起床活动,梳洗打扮。我伸着手臂,将自己一直垂下来、迟迟不肯挽起的青丝全都挽上去,表示自己已经结婚。
“别动!”他忽而叫住我,拿剪子剪下我的一缕头发,又剪下一缕自己的,叠放在一起,交予我。
我将头发编织成同心结,放进布囊内,帮他系在腰带上,抿抿嘴:“这说明头发越长,脑部越发达。”
看他脸上那副怀疑的表情,我笑笑:“你不信吗?”
“信!”朱同脸认真地点头:“只要楠儿说的,我都会信。”
“如果我告诉你,我来自五百年后呢?”
“我也信!”
“如果我告诉你,那是骗你的呢?”
“我照样信。”
“如果我说,‘I love you’是我恨你呢?”
朱同脸笑得精明而狡黠:“我不信。”
我也笑了,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以为终于苦尽甘来,遇到了此生的依靠。我给了他一个冗长的吻:“‘I love you’是我爱你的意思。”
他回应着我:“那这是否也是同样的意思?”
我正要回答,却见朱理急冲冲地跑了过来。他满头是汗,亮起那尖尖的童音:“王爷,出人命了!朱珠……朱珠,她投水自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指族长
╮(╯▽╰)╭,第一卷这么快就完了,接着是第二卷,貌似会更刺激一点点,嘿嘿
32、坦白 ...
段玄就这样留在了宁王府,为我一日三诊脉。一来二去,我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小腹隆起,身材也变得圆润。我隐约觉得又回到了在凝春楼的日子,只是心境却不再相同。
也许意识到和我之间再无可能,段玄对我的态度总是客气知礼,从不逾越一步。我也尽量避嫌,不与他多说一句话,不与他单独相处。
段玄的到来,在宁王府中引起一股不小的骚动。丫鬟小姐,无一不对其暗自倾慕,一见到段玄就眼波婉转,脸红气促。我看着她们,偶尔会想起自己的初恋。
那个遥远的记忆经历了太多的波折后,已经被尘封在泥土之中,让我再也记不得那是谁。但那种懵懂、青涩的感觉,却还是印在了心底,朦朦胧胧,似曾相识。
某日傍晚,我洗了头发之后,披散着站在花园的曲廊上,凭栏而立。
现已入秋,风和日丽,荷花凋零。身旁花盆里种着的石榴树上结满了果实,有些已经开裂,露出饱满而晶莹的种子。我伸手摘下一个,剥开,取出石榴籽,含入口中。满嘴汁液,甘甜,微酸。
此处正是朱珠自尽的地方,风过无痕,雁过无影。有太监丫鬟从曲廊上经过,见到我便低头作揖,态度甚是恭敬。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把我当回事。
那日我差点流产后,朱同脸将正妃训斥了一通,据说还赏了她几个耳光。至于那四个侧妃,也被朱同脸罚了月例,只能在自己房内待着,不准四处走动。经过一系列的事,王府中人渐渐明白,朱同脸对我的感情和别的妻妾是不同的,爱欲弥深,已经昏了头脑,只差找个理由,给我一个名分而已。
“你这样开心吗?”
段玄端着药罐过来,见到我便驻足。
“开心如何,不开心又如何?”我转身,走向附近的凉亭,坐在里面的石凳上。待段玄将药罐放下,便从托盘上拿起药碗放到一边。我正要端起药罐将汤药倒入碗中,段玄却紧随其后,将指尖覆在了我的手上。他的脸微微一红,触电般地弹开手指。
我装作不在意,将药倒入碗中,端起来慢慢喝掉,“现在的我如同新生,自有自的快乐。”
“还是我先试过之后,夫人再喝吧。”段玄说道,拿起另一只碗,倒了些药进去,端起来就喝。
“不用。”我制止了他:“这只是我为了生存而施的一点手段,叔叔不必在意。”
“你真的变了。”段玄眼中的光彩黯淡下来,“昔日的夫人,虽然总是拒人千里,但骨子里却是善良如水,不卑不亢,让人——”段玄没再说下去。
“你是说我逼死了朱珠?”朱珠死后,虽然朱同脸辟过谣,但她被我逼死的谣言还是流传开来。我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只是没想到段玄也会这样想。我已懒得解释:“当别人来伤害我的时候,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洗净脖子,等别人一刀砍下来吗?我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你不去追究行凶者,反而来怪罪我,是何道理?”
“我说不过你。”段玄倍感无奈:“但我还是要劝夫人一句,你虽然正受宠,就算王爷肯为你休了发妻,也还是无法扶你做正室。树大招风,倘若树敌太多,日后难免会被人落井下石。”
“你这是在提醒我,斩草要除根,先下手为强么?”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含笑道:“放心吧,我会的。”
“楠儿!”段玄一贯温和的眼神突然变得强硬起来,脱口而道:“你的心怎被腐蚀得这般厉害,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为了博取恩宠,连自己都要伤害!”
凝春楼是欢乐场,那些风尘女子卖笑人生,难免会中招,于是想尽了各种避孕堕胎的方法,吞食孕妇禁忌的食物便是其中之一。段玄除了教书外,也是医生,心里很清楚。段玄……你我既然无缘,又何必多此一举?你修你的道,我做我的妾,不是很好吗?
“怪物?”我内心的平和,不过是对自己行为上的纵容。一旦受到外界的干扰,便会被瓦解。我轻笑,想起往日的辛酸,眼泪欲夺眶而出,却最终克制,“若我是怪物,那你师父又是什么?他是将我逼成怪物的罪魁祸首!”
我在赌,段玄知道他的师父渊湛犯下的罪行。所以心中有愧,才会留下来,不遗余力地治疗我的身体。然而心病难医,我固然选择妥协,将朱同脸视为自己的归宿,然而风云无常,谁晓得明天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向你道歉……”段玄果然清楚一切,一脸愧疚地说道:“若你心有怨恨,难以消除,在下愿替师父赎罪,死而无怨!”
死而无怨……段玄,你真把自己当圣人了么?还是你,根本就想死?你的师父害我被卖到凝春楼,害我被强~暴,嫁祸你我通奸,将你我拆散——他是罪恶的源头,你替他死了,他若不改又有何用?我合上眼睑,将心中想法吐露出来:“只要你杀了你师父,一切便可解决。”
“这——不可能。”段玄犹豫了一下,却又果断拒绝:“他曾救我双亲的性命,我若这样做就是欺师灭祖,不孝不义。”
“你还真是有良心!”我早知道段玄会这样说,他的性格正义而富有仁慈,万不会干出欺师灭祖这等事。但他师父逼他与我断绝一切关系也是极不容易的,“你那敬若神明的师父,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要不要我告诉你,我是怎样被卖进凝春楼的?要不要我告诉你,你我是如何被嫁祸的?要不要我告诉你,你我逃跑的前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甜儿是怎样死的?我好容易从凝春楼里出来,活到现在,以为终于找到依靠,可以生儿育女,平静地活下去——”
“但是你的师父,却又撺掇宁王谋反①!过不了几年,朱宸濠便会挫骨扬灰,除去封国。先撇开我的私人恩怨不说,为了天下苍生,你说他该不该死?该不该死!”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感慨自己的顽强,想起当初的事,心潮早已不再澎湃。只是有淡淡的哀愁,以及不甘,等待着时间的消磨。
“我会劝阻我师父,莫要逆天而行……”段玄未料到还有这么多事,震惊得不能言语,呆呆的,竭力将自己的思绪理清楚:“可是,夫人!我师父说宁王身上有天子之气,做皇帝是顺天应命——他固然是在冒险,但是你呢?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以后发生的事?”
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全说出来:“因为我来自五百年后的世界。”
“五百年后?”段玄喃喃自语,觉得太不可思议:“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见段玄随身带着纸张,我没有别的办法证明,就只好抽出一张将其分割,折成几架式样不同的纸飞机。我拿着飞机,用力掷出去:“这叫纸飞机,你玩过吗?”
飞机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入池塘的荷叶堆中。段玄看得惊奇,却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只要将纸折成一定形状,就差不多都能飘起来。”
“这只是玩具,确实不算什么。”我将态度放强硬,欲在气势上压过他,让他不信也得信:“但我告诉你,还有比这大成百上千倍的铝合金飞机、火箭、宇宙飞船,甚至可以飞到月球火星上去!光速你知道吗?三维空间你知道吗?相对论你知道吗?那个世界的东西,你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甚至连想都想不出来!”
“恕我孤陋寡闻,见识浅薄。”知道了一切真相,段玄倍受打击。他拿起我折的飞机,拆开了又重新折好,学我的样子扔出去,“那你想回去吗?”
“要怎么回去呢?我连离开宁王的能力和勇气都没有。”我长长地吸气,吁出去,无奈地苦笑:“我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日子,就算回到原来的世界也会变得不适应。有时候做一只无用的虫蛭,比做自由的鸟要好。”
不用养家糊口,面对巨大的压力,为整个家倾尽所有变成黄脸婆之后却被戴绿帽子,死皮赖脸地与人争夺丈夫、财产、以及子女的抚养权。丈夫本来就是共享的,但至少里面没有谎言欺骗,应该会比原先说要对你一心一意,结果却三番四次出轨背叛的感觉好一些;财产根本不是我的,没有付出,就算丢掉也不会觉得可惜;至于子女,我不是正妻,自然不必去养别人的孩子;就算按照尊卑制度,自己的孩子不能叫我娘亲,但我可以却让他喊我“妈”。
“回不到原来的世界,却可以离开这里!”段玄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目光灼热而真诚,像喷发的岩浆,“楠儿!我们放下一切,离开所有的是是非非。那次我没有带你走,让你受了太多委屈——这次,一定可以!”
见来的人是朱拱橼,我赶紧将手抽出来,一巴掌打在段玄的脸上:“你疯了吗?看清楚,我不是你妈!”
段玄捂着脸,一脸惊愕地看我。他瞥了周围一眼,有所察觉后向我道歉:“在下认错了人,还请……夫人见谅。”
作者有话要说:①那个……渊湛的原型是术士李自然改编的。还有他师弟,原型是李日芳。
╮(╯▽╰)╭,华丽丽滴口口哇,
33、起名 ...
朱拱橼进了凉亭,向段玄行过礼,又向我拜了拜:“庶母。”
我做出一副长辈的样子,点点头,算作应答。朱拱橼犹豫了一下,突然一跪,向我行了个大礼:“求庶母收拱橼为徒,教我功夫。”
我很是惊讶,看着这个眉宇间充满野气的俊秀少年,“我只是王爷的侍妾,教不了世子你。”
“三人行,必有吾师。”朱拱橼说:“庶母你可以。”
不愧是朱权的后代,不像一般少年那样,整日一副羸弱的书呆子样儿。只是在这个扬文抑武的年代中,他若这样做,只会被当做是不务正业,朽木不可雕也;而我也难免落人话柄,让人觉得我不守妇道。
我说:“上战场带兵器的都是兵卒,将军自有人保护,只需一纸兵书,便能指点江山,逆转局势。你是世子,身份尊贵,同样学不学武功,也是无所谓。”
“请庶母务必教我。”朱拱橼颇为固执,半含威胁,道:“若庶母不肯,我就——”
“你就怎样?”心中的阴霾好容易才压制下去,头却大了起来。邻居宋伯待见我,偶尔教我个一招半式,只是多为防守,讲究攻其不备。上次能收拾他,纯粹靠运气,再加上他轻敌的缘故。现如今居然来拜我为师,分明是高估了我的能力。
朱拱橼抬起头,语气中透着股狠劲儿:“我就告诉父王,庶母你和玄道长通奸!”
“通奸?你有什么证据?”见他竟然用这么烂的招数,我轻笑,口气咄咄:“时间地点,起因经过,人证物证——你哪只眼睛看到了?你看到了还是别人看到了?我的亵衣什么颜色?身上有何特征?你都给我一一道来!若说得不对,小心我禀告王爷,让他惩治你!”
“就是现在,就是这里。”朱拱橼脸涨得老红,激动地说:“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而且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哦?”我蹲□,握住朱拱橼的手,朝他温柔一笑:“我也可以说,是你试图非礼庶母我,却被墨通道长逮个正着。乱伦不成,便想陷害,如此而已。”
“你——”朱拱橼气急,赶紧将手抽回去,语气登时软了下来:“拱橼多有不敬,失了礼数,还请庶母宽恕。”
“我是长辈,自然不会与你计较。”腹中的胎儿动了一下,感觉这个小家伙因为我情绪的起伏变得活跃起来后,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我的心情也变得温和舒爽起来,禁不住勾起嘴角:“庶母有孕在身,行动不方便。你若真想学,就去求墨通道长吧。他是修道之人,除了能教你文治武功,也会教你做人的道理。”
朱拱橼看着段玄,因为刚才的歪念,他变得很羞愧。犹犹豫豫,也向段玄行了个拜师的礼节:“求道长收我为徒。”
“抱歉!”段玄一脸温和,透着些许为难:“在下道行尚浅,还没有收徒的资格。”
朱拱橼遭到拒绝,却没有像对我那样对段玄。面对这个干净如仙的男子,他和我一样,心中那一丝污浊之气会不自觉地被洗濯涤荡,觉得自惭形愧。朱拱橼改变了自己的说话方式,变得极为诚恳真切,却依然透着倔强:“若道长不肯,我便日夜跟着道长,直到您答应了为止。”
“那好吧。”段玄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很容易就被搞定了:“不过你莫要叫我师父,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承受不起。”
将朱拱橼这个大包袱甩给段玄。看着段玄一脸和善地教他基本功,我笑了笑,却又感到忧伤,悄无声息地离去,回到浡滃居。
朱同脸正在对面的客厅里宴请宾客。那些人我大抵认识几个,朱同脸的平辈兄弟朱宸滨①、江西右佥都御史王哲、参政王纶等。我进去向他们道过万福后,退了出去。
宴会出了点小小的状况。右佥都御史王哲饮酒过度,酒精中毒昏迷,送回家去,当晚便暴毙而亡了。王哲与朱同脸政见不合,不肯归附于他,不消说,便有流言说他是被朱同脸毒死的。
王哲死去的第二天是九月十一,朱珠做七的最后一天。晚上似有女鬼悲鸣,呜咽不止。以前在原来的世界,穿堂风大的时候,大白天都是鬼哭狼嚎,早习以为常。现在和八道打惯了交道,怪事差不多见过来,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只是外面的风并不大,此声又太过悲切,我心里发毛,翻来覆去,便提笔抄下《往生咒》,也算是为枉死之人做一些祭奠,希望他们能今早投胎。朱同脸却劝阻我:“楠儿,你可做过亏心事?”
坏事做过,却并不认为有什么亏心的地方。我摇头:“没有吧。”
“朱珠可是被你害死?”
“不是!”
“那就对了。”朱同脸的语气冷定:“你若去了,反倒会落人口实。”
落人口实——
我瞬间明白,待在房里闭门不出。
之前拿段玄的琴已经物归原主,朱同脸又拿了一架出来。此琴名叫“飞瀑连珠②”,乃宁献王朱权所制,位居明代四王琴之首。金徽玉足,面涂大漆,大漆下为朱砂红漆,再下为纯金研磨,制成底漆漆灰,其上散布细密的“小流水断”间“梅花断”,留有落款“云庵道人”。这张琴的造型、用料,都扬弃奢华,内蕴精气,乃“大雅中的大雅”。此琴音质,“其声铿然”,“其声冷然”,“其声清越”,更是古今独步。
朱同脸说弹琴可陶冶情操,也可当做娱乐活动,打发时间。我觉得也是,正巧今日秋高气爽,云淡风轻,心情随之大好,便弹了一曲《沧海一声笑》。
我小时候是极喜欢看武侠片的,一壶酒,一把剑,在那极富诗意的画面中,酣畅淋漓,快意恩仇。可惜我是女的,便希望有个一袭白衣,气质如仙的美男子,携手天涯,相濡以沫。后来我到了大明朝,俗事缠身,也没有机会,便断了念想。想来,这只是空谈,在严密的封建伦理束缚下,让女子去游历江湖,根本不可能。
一曲弹罢,朱同脸鼓起了掌。他问我此曲的名字,我回答了之后,他便笑言:“楠儿,本王尚未给自己的女儿取名,想了很久,不如就叫她笑儿吧。”
所谓“男尖女圆”,朱同脸便认定我怀的是个女儿。想必儿子有好几个,他也不在乎是男是女,只管喜欢便是。不过这名字起得实在不怎么样,老让我想起以前在网络上看到的,大白猪呲着门牙笑的图片。朱笑如此,朱萧氏亦如此,真是窘到了极点。
我说,这名字不好,换一个吧,叫秀儿、橙儿、朵儿之类的。朱同脸没有接受这个提议,说我的名字里带木,若让女儿按照辈分取名,便犯了忌讳。
我参考了他的意见,说不如就叫朱砂吧。我实在喜欢这两个字,觉得很唯美,很浪漫。有首歌叫《朱砂泪》,“红颜刹那,菱花泪朱砂,犹记歌里繁华。梦里烟花,凭谁错牵挂?”凄婉缠绵,缱绻如画,道尽女儿家的心思。
“朱砂——杀猪?”朱同脸“噗”地笑了,眼睛明亮,可比日月。“让女儿叫这样的名字,你于心何忍?”
即使再开心,朱同脸的面部表情还是内敛有度的。这样给人的感觉很奇怪,一方面你佩服他自我克制的能力;另一方面你却心有遗憾,觉得少了些什么。尤其是他和吴桥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交织重叠,像是同一个人,却又不同。
我有些郁闷:“还请王爷想出个如意的名来。”
期间朱理进来禀报,说衙门的张牢头来见(那些袭击者中留了一个活口,忍受不住折磨,终于招了)。朱同脸让他进来,那牢头跪拜了之后,交给朱同脸一包东西。朱同脸打开一看,眼神骤然变得阴寒,只交待朱理带他到账房支一百两银子,便将张牢头打发走了。
“叫她朱颜吧。”朱同脸将东西收好后过来,瞬间换了一张脸,体贴而不失风度:“有诗意,也好记。”
“好。”我不想让一个名字扰乱他的心思,便点头道:“你怎确定会是个女儿?”
他笑:“有个词叫心想事成,我想就是这样。”
“万一是儿子呢?”女儿贴心,惹人怜爱。但这里并不是我当家,万一被强拉去裹足,我一定会难过得要死;不去裹,又怕她更被人瞧不起。若是儿子,情况可能会好一些,可以让他自己去闯荡,也不用依附别人。
“就叫他朱拱桥吧。”他又笑:“若是儿子,就只能委屈楠儿你了。”
桥……我和他的想法竟不谋而合。
“有什么可委屈的?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我半开玩笑:“不如叫朱拱棬吧。小猪拱猪圈,岂不妙哉?”
“楠儿,”他似要责备,却又带着些许宠溺,一把将我揽在怀里,根本不像古人那样处处都是忌讳,“你若愿意,这样也行。”
“若真这样,只怕被人笑话。”我垂下眼睑,作温驯状:“还是叫拱桥吧,我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① 此人是杜撰。
② 此段参考百度百科“飞瀑连珠”。因为此琴是真实存在的,作者本人不能有悖事实,便略作修改,在此引用。
34、逆子 ...
到了第二天,我再经过朱珠自尽的地方,却见地上有纸灰烧过的痕迹,虽然已被清理,却还是看得到。
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心存不安?我到了厨房,打算准备些吃食,见到孙厨子,却并未在他的脸上见到丧妻后应有的悲伤,只有一丝……遗憾。
真是个薄情的男人。我冷哼,不愿在厨房多待一秒,丢下句“做好了送到书房”后,便走了。
晚上王府里唱堂会,宗亲和地方官员的家眷差不多都来了。茶水糕点,一应俱全,最不缺的就是排场。
开场唱的是《李逵负荆》,然后是《琵琶记》。一喜一悲,笑罢,泪罢,接着是我点的《西厢记》。结果没唱几句,便换成了《晋文公火烧介子推》。
这是某种力量的抗衡。我问朱理,听他说是王妃派人叫去换的。我让他去告诉朱同脸(女主地位低,坐得比较远),得到的答复却是王爷说此戏有伤风化,不能在王府出演。
“这不是自打嘴巴子么?”那些有悖伦理的事情,朱同脸差不多全干完了,现却高举道德的大旗,来教导别人。我有些不悦,起身走到他和正妃面前,屈膝行礼,道:“王爷王妃,萧氏有些累,就先回房休息去了。”
王妃面露得色,起身还礼,笑不露齿:“妹妹有孕在身,既然累了,就先回去吧。”
此言既出,我若留下,就是恬不知耻。我转身就走,朱同脸却拉了我一下,从果盘拿了个橘子,塞进我手里,顺道再摸了摸我的手背,“天凉了,盖好被子。”
我回眸,握着那刚好塞满手心的橘子,莞尔一笑:“谢王爷关怀。”
朱同脸也微微一笑,点头示意,让朱理送我回去。王妃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概因宁王这一系的宗亲眷属差不多都在,也不好失了礼数,便没有动静。
夜幕低垂,天上的月已接近圆满。戏曲到了高~潮部分,跌沓起伏,悲愤激昂,诉尽了介子推忠心护主、最后却被烧死的悲凉。隐隐约约,呜咽又响,细微,被这梨园之声湮没。我绕到走廊上,瞥了瞥园中各色人物,却见朱拱橼的位置是空的——这小子,干什么去了?
正想着,忽然有人来报,说世子在王府花园中祭祀,管家见到后上前劝阻,他竟将管家打了一通,最后跑了!朱同脸铁着脸,立马下令,抓他回来。
一时间王府变得嘈杂起来。有人从我身旁经过,撞了我一下,却有另一只手将我扶住。我靠在那温暖的胸膛上,以为是朱同脸。待站稳了脚步之后,便趁着在暗处,将橘子剥开一瓣,折着手,欲塞进他的嘴里。
这些事,正妃是不会做的。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正妃只知道保持着应有的端庄,与朱同脸坐在一起,话也不说一句,完全不像夫妻的样子。虽然因为我,让她和朱同脸之间产生隔阂,但我若是她,就绝对会利用这次机会与朱同脸化解矛盾。
那人却是段玄——
段玄没有吃,怔了怔,松开手。我颇为尴尬,转过身,将手垂了下去,攥着橘子,淡淡地说道:“抱歉。”
“夫人……”他似有话说,却见在前面引路的朱理回头,还是没有说出口:“不必挂怀。”
知道他是想问我要不要跟他走,我心怀歉意,再次转身,匆匆而别。
朱拱橼上蹿下跳,将王府搞得鸡飞狗跳。他爬到了书房的屋顶上,还揭了几片瓦,试图阻止别人攀爬上去。朱同脸先派人前方引诱,又叫两个侍卫出其不意,搞得朱拱橼招架不住,只好束手就擒。
朱同脸命人将他带到书房,让他跪下,打发了所有看热闹的人出去,开口道:“你在祭祀何人?”
朱拱橼低着头,沉默不语,一脸的不服气。
“朱珠?”朱同脸突然问道,似乎早已洞悉他的心思。
朱拱橼一愣,抬头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坐在一旁的我,挺直的脊背突然变得颓势起来。他的眼神似有哀痛,应该是动了感情。
朱拱橼应该是喜欢朱珠的,但朱珠喜欢他的父亲,而朱同脸却让朱珠嫁给了孙厨子。我很好奇朱拱橼和朱珠的发展程度,还有朱珠腹中的胎儿——据段玄说朱珠替我尝药的时候,腹中胎儿已有三个月,竟比我还早一个月的时间。
那孩子究竟是谁的?朱同脸?朱拱橼?还是另有其人?这内里的事太纠缠不清,我也不好乱下判断。
朱同脸又问:“朱珠腹中的胎儿可是你的?”
这话像一枚深水炸弹,将原本就不算平静的场面炸了个天翻地覆。外面的哭咽之声越发哀戚,响了一段时间后,突然戛然而止。朱拱橼咬咬牙,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父王您早就知道,我对朱珠有意是不是?”
朱同脸语气冷定,猜不出心思:“她只是个奴婢,身份卑贱。”
“那她呢?”朱拱橼指着我,眼中带着些许委屈,气愤道:“她是青楼出来的,不清不白。你为了她,对所有人不管不顾,连嫡母都不想要——那可是为你生了三个儿女,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的女人!你这样待她,谁晓得此人腹中胎儿是谁的野种?”
“混账!”朱同脸怒极,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我的心“咯噔”一下,所受的委屈再次涌现出来,啪啪地掉眼泪。朱同脸过来安慰我,将火气暂且压下去,朝朱拱橼数落道:“这话谁教你的?不管庶母是什么出身,都轮不到你来放肆!”
也许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过分,朱拱橼又略带愧疚地看了我一眼。见我作小鸟依人状,讨得朱同脸满心柔情,嘴里嘟囔了几句,忿忿不平地从地上爬起来,又重新跪好。
朱同脸倒也不像封建家长那样,以“父为子纲”为准则,一味地体罚。只是让朱拱橼一直跪着,半晌突然开口道:“是该给你说门亲事了。”
说完朱同脸便与我一起进了里间,关上门睡觉。朱拱橼多少有些叛逆,朝门口大吼:“不!”然而朱同脸却根本不搭理,任凭朱拱橼被忽视了之后,像个受气的小娘子似的哭泣。
朱同脸脱了衣服,便掀开被子,搂着我睡觉去了。屋内寂静如死,我的心却怎么也无法平复,面对现实,我不得不妥协,但现实却又像把刀子一样逼迫着我,让我进退维谷。
恍恍惚惚到了后半夜,我忽然听见外面的门“吱呀”一声响了。我拿开朱同脸的胳膊,起床,推开内间的门,却见朱拱橼已经溜出去,不在房内。我忍不住去追,到了外面,看见朱拱橼后立马喊道:“站住!”
前面还有个人影,匆匆远去,像极了段玄。朱拱橼身子一震,止住脚步。他有些心虚:“今日……今日未时,庶母请到阳春书院东门,段……段道长会在那里等你。”说完,朱拱橼便又要走。
我又是一声“站住”,心里实在搞不清楚朱拱橼的想法。按照正常逻辑,朱拱橼既然认为我腹中骨肉不是他父亲的,就应该想方设法地惩治我,幽闭、浸猪笼、去衣受杖,从而维护王族血统的纯净。如今他非但不这样做,反而为我和段玄牵线搭桥,到底是什么打算?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会阴谋算计的人,昨晚的话应该是口快之言,并无恶意——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得小心他被人将计就计,利用才是。
我说:“替我转告墨通道长,让他好好修仙悟道,莫再被俗世缠扰。”
他回过头:“庶母真不去赴约?”
“不去!”我态度坚决:“世子你这样做,非但让我背上不贞的罪名,也会污了宗室的名誉。若你知道对错是非,就不该借此试探我。”
“我知道,庶母你是……被我父王、用了不太光明的手段强抢回来的。”他半遮半掩,羞于说出口:“若庶母对我父王有异心,不如随段道长离去,也省得被人撞破奸~情。”
这孩子,说他思想开明,他却用封建社会那种污浊的眼光来看我和段玄,认为违背了“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教条,就一定是做过什么龌龊的事;说他思想保守,他又认为爱情应是两情相悦,对女子没有那么强烈的贞节观。
“你想错了。”天色渐亮,寒气和困意席卷而来。我打了个哈欠,不想再与他纠缠:“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好女不侍二夫。王爷为我赎了身,让我免受劫难,而我也有了他的孩子,就应该忠贞于他才是。”
“庶母……”他有些诧异,却并不怎么相信:“和墨通道长之间是清白的?”
“你认为你的心思谋略胜过王爷几分?”我快被这小子给气死了,长长地吁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若你认为我和墨通道长在一起定会做出苟且之事,那么王爷也会想到这一点。而他却在众人的非议中,数次维护我——并不是王爷认为揭穿我和墨通道长的奸~情,会伤了他的面子。而是王爷相信我和墨通道长的为人,那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他似有所悟,对我的态度突然变得恭敬起来:“拱橼的智谋不及父王的十分之一,也许真的看走眼。昨日出口不慎,对庶母多有不敬,还请庶母见谅。”
“我还是那句话,我是长辈,自然不会与你计较。”他虽然已经道歉,但那道伤疤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被人重新揭开。我多少有些酸涩:“回书房吧。先让你父王原谅你这次犯的错,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我回到里间重新躺下。朱同脸突然搂住我,在我的耳边低声说道:“楠儿,谢谢。”
“谢我什么?”
“你刚才的话,我听到了。”他吻了我:“你不如去了吧,多带几个人,可以照顾你。也顺便转转,添置些衣服,要冬天了。去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么冷的天,你竟然只穿单衣,看得我心疼,却根本带不走你。”
原来……他对我是一见钟情,所以才去会去找那个茅山道士么?我笑了笑,算是撒娇:“我想让你陪我去。”
“明日我还要到王哲府中祭拜,没时间。”他拍了拍我的后背,说:“睡吧,醒了还要收拾朱拱橼这小儿呢。”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修好了,感冒的症状也差不多消失了,世界真是美好哇。╭(╯3╰)╮,爱你们
35、赴约 ...
清早起了床,推开内间的门。朱拱橼真是够滑头,听见动静后,立马翻身一跃,“扑通”一声跪在昨晚跪着的位置上。他的嘴里塞着糕点,鼓鼓囊囊,脸上还黏着些许渣滓,一看就是刚刚偷吃过东西。
看着那摆成一排的椅子,还有桌子上被吃了大半的糕点,我觉得好笑,趁朱同脸没出来之前,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他将脸擦干净,然后过去将椅子重新归位。
朱同脸今早换了一身朴素的白衣出来,见到朱同脸便问道:“你跪了一夜?”
朱拱橼闪烁其词:“是,父王。”
朱同脸冷着脸哼了一声,并未戳穿他,扬了扬手,示意朱拱橼起来。“你先到家塾,告诉先生,这几日不去读书了。等我办完了事,去问问哪家女子待字闺中,再带你登门求亲,将婚事定了。”
朱拱橼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面对朱同脸这种强势冷静的父亲,又在程朱理学的熏陶下,自然无可奈何:“父王能否……宽限几日,让小子①先做好心理准备。”
朱同脸点点头:“好。”
朱拱橼出去后,我与朱同脸梳洗,吃饭,看半个时辰的书,下半个时辰的棋,到花园里溜达一圈,接着又回书房。弹了半个时辰的琴后,因为有了公事,朱同脸便到一旁办公,而我则开始钓我的鱼。
巳时的时候,朱同脸也出去了。我估摸着时间,叫朱理去准备一辆马车,然后我到阁楼上转悠,拿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下来,又从自己那个装银两的匣子里取了三两装进荷包内。
那匣子上原先放着一个包袱,是之前牢头送来的。藏青色的锦缎,经纬线交织出无数个卍字,里面有块东西,用布包着,摸上去凹凸不平,硬硬的,像是玉佩之类。我打开包着的布,果见一枚玉质的腰牌,雕琢着蟠龙,翻过来竟看到“东厂”二字——
我的心突然一惊,朱同脸遇袭那日的匪贼难道是当今皇帝派来的?他们是怎么知道朱同脸的行动呢?莫非……我又拿出其他几样东西,路引,银两,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能嗅到那残酷的血腥味。
我将东西重新包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待平复了情绪后,便乘着马车,从那不知改到哪里的后门出去,到了街上。
今天天气阴沉,刮起瑟瑟的风。难得出门一趟,我自然是心情舒畅,早忘了那些可怕的事,将车厢弄得舒舒服服,或躺或坐,掀开纱窗四处瞧着,走马观花。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出宗室官员的居住群,到了商贾之地。照样是熙熙攘攘,修伞的,推车的,卖货的,半路还见着两三个外国人,不过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人,哪跟电视上演的那样女人满街跑。偶尔见着一两个女的,要么是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要么是尚未到裹足年纪的小女孩——被父亲抱在怀里,哭闹着,非要吃糖葫芦。她父亲千哄万哄,见那卖糖葫芦的渐渐远去,便急忙追赶。
我到布料行买了棉麻绸布和丝线,胭脂铺买了水粉,首饰店买了把桃木梳、一副翠玉耳坠和一个首饰盒。又到一家书店买了两支李渡毛笔、三块墨锭、一打生宣纸和一打熟宣纸,还有几本当下的香艳小说以及唐伯虎画的春宫图。整个花销不足一两银子,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路过一家当铺,据说是王府的产业。门前竖着一排栅栏,栅栏下摆着一溜菊花。那花开得正盛,金黄灿烂,吐蕊含香。黑色的板门上插着重阳节时的茱萸,虽绿却渐渐干瘪。门上的匾额,我没有抬头看,一则费劲,二则有失体面,不过也出不了清末文人朱彭寿写的那七十个字的《字号诗》。
朱理代我推开门,进去后见到一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朝奉,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伙计见到人来,看座,奉茶,端出应季的瓜果,一样也不含糊。我问朝奉有什么吉祥如意的宝贝。他恭顺地应答,拿出件白玉送子观音。那观音慈眉善目,身着袈裟,手持玉净瓶,怀抱婴儿,立于莲花座之上,浑透着股端静祥和的美感。
我估摸着价值不菲,问其价格。账房说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王爷早就吩咐了的。期间有当户到来,这朝奉精明得很。明明是做工精美的宝物,却将其贬得一文不值。那当户唉声叹气,只好忍痛当掉。
我收好了观音像,正准备离开,朝奉却叫住我:“夫人!我在此工作五年,一年到头日日无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昨日老母托人从乡下捎信,说犬子病了,还劳您给王爷说一声……”
知他的意思,我便开口道:“先生辛苦!回头我问问王爷,看能不能给先生涨些薪水,顺便再将您的妻子老母一同接过来。”
他未料到我竟这么容易答应,表情一阵惊愕,却是犹豫不决,作揖道:“有劳夫人了。”
我随口应道:“客气!”
当铺对面是家饭馆。正巧已是中午,我觉得饿,便进去点了些菜,什么三杯鸡、金镶玉、狮子头、瓷泥煨鸡、米粉蒸肉、豆冲炖甲鱼,弄了一桌子。一个丫鬟、一个太监、两个带车夫性质的保镖和我,五个人坐在一起,吃的是肚胀腹圆。
然而就在我起身正要下楼的时候,却看见一只鸽子从当铺的后院飞出来。虽然看似简单,但我总觉得蹊跷。
出了城,我向东南②,依旧让马儿慢速行驶。未时到了某山脚下垭口处,果然看见一尚未建成的书院,名叫阳春。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不少瓦匠添砖添瓦地忙碌着,虽然传来劳作的声响,却丝毫没有破坏这质朴幽雅的气质。
此处位置说偏不偏,干活的都是粗人,还能见着几个大脚婆娘前来送饭。既然有女子出没,我也就放心了,不用担心别人的指指点点。
段玄在池塘边徘徊着等我,一脸的不安,却又像是很期待。我将马车停靠在他身旁,下来后,明知故问:“叔叔找我何事?”
书院前面有一小池塘。岸边的草齐腰深,也许是立秋,偶尔看见一两只蟋蟀,却安静得很,只是偶尔才伸伸腿脚,动一动,叫两声,然后像隐身人一样消失掉。
“楠……在下只是想听夫人讲讲那个世界的事罢了。”
段玄语气平静,坦荡之极。然而,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苦涩、眷恋,仿佛正在做着一场美梦,却被人叫醒。
池面上积存了大量落叶,两个人倒影残缺,仅能在间隙处看见。又有叶子飘进池塘,那水里的鱼发现动静后,立马簇成一团,将这已不完整的影像再次搅碎。
不远处有个小童哼着小调,提着木桶前来汲水,看见我和段玄站在一起,脸红脖子粗,竟比我俩都害臊,俯下头斜着眼睛不敢看我却又想看。
天下起雨,两个人便到了半山腰的凉亭。这几个随从,吃人嘴软,见我和段玄之间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就留在山脚喂马聊天嗑瓜子去了。而那小童,挑着扁担,慌忙走了。
我终于有机会为掌掴他的事道歉。段玄说那只是应急之计,并未放在心上。我问他是哪个宗派的,段玄回答我是正一。我给他讲了青霉素,染色体,印象派,存在主义,杂七杂八,说得很笼统。段玄不明白的时候便提问,像个小学生,态度很是认真。
我也顺便向他讨教,问了一些有关道教、医学方面的知识,比如砒霜除了杀人外还能做什么。他也有问必答,回答我说可以治中风痰壅、恶疮疟疾、还有梅毒等。
两个人无话不谈,如同知己。知己?我笑笑,觉得这人生未免太有戏剧性。当我给他讲女子可以出门赚钱、男子在家做家务的时候,段玄问我:“夫人你当初是不是觉得在下像普天下的男子那样,过于重视贞节名声,不可能真心待你?”
段玄这道士当得实在轻松。高兴时穿道袍,不高兴时穿俗衣,谈谈恋爱,跑跑江湖,随心而至。若不是之前撞见他与师兄弟在一起,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个道士。
“这种事很难说。”话题实在敏感。我将我和他之间的情愫忽略掉,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比如当朝的唐伯虎以及很多文人雅士,他们可以纳妓~女为妾,或者娶为妻③;而我们那个时代的男子,很多都是非处子不娶。还有叔叔,以及后来的李贽,也算是民主思想的先驱,连我父母都不见得比你们这些古人开明。”
“唐伯虎?”段玄惊讶地问道:“是不是江南四大才子中的唐寅?”
我点头:“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到江西。”
段玄两眼不由得露出崇拜之情:“唐居士如此有才,却心胸豁达不重功名,在下一直佩服之至,到时候定要向其讨教。”
“我可是比你晚出生五百年,见识自然比你多五百年,你更应该向我讨教才是。”段玄一定是不知道唐伯虎画春宫图极好的,否则……我有种不太纯洁的想法,甚觉好笑,开口吟道:“寂寞枯枰响泬寥,秦淮秋老咽寒潮。白头灯影凉宵里,一局残棋见六朝。”
“西风一夜剪芭蕉,倦眼经秋耐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读离骚,愁似湘江日夜潮。”
“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
“这些诗词都是你作的吗?”段玄不禁赞叹:“夫人你的才学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要是作诗跟做饭一样简单,我早就发了。”我又笑:“我当初怎么没想到扮成男子,拿着往后的名人著作到处混吃混喝呢?说不定这天下就不是四大才子,而是五大才子了。”
段玄说:“也许夫人是不想弄虚作假吧。”
我呵呵笑了笑,继而说道:“说到这唐伯虎,在我们那个时代可是有很多关于他的演绎,什么三笑留情、华府点秋香,要名气有名气,要运气有运气;他的画在拍卖市场上能卖到天价。然而在这里,他纵然是满腹才华,却还是清贫如洗,坎坎坷坷。第一个妻子早死,继室后来又把他休了。”
段玄有些感慨:“人有了名气,若生前不能享用,死了也不过在为他人做嫁衣。”
“也许吧。”原来的职业特性,依然没有被磨灭。我不断地揣测、挖掘,希望将唐伯虎的性格剖析出来。将来他到了宁王府,我可以对症下药,多讨几幅画作,若能带到原来的世界,真是美事一桩。“但凡超脱之人,大多不拘小节,受些闲气也不会放在心上。唐伯虎的继室平日里应该没少挤兑他,结果却不是唐伯虎休的妻,想必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夫人分析得有道理。”段玄听我乱侃一气,不禁笑了起来,倏忽间仿佛天国的花瓣落入凡间,梦幻而优雅,“在下自愧不如,甘愿拜夫人为师。”
“叔叔你就别笑话我了。”
雨越下越大,将天地洗了个干净。眼看着这雨未停,申时已经过去,再不走只怕回去晚了。我开口向段玄拜别:“今日是王爷叫我来的。虽然和叔叔聊得很开心,但时间已经不早,我若再不回去,517Ζ只怕会辜负了王爷对我的信任。”
“那夫人就请回吧。”段玄突然变得失落起来,却并不强留:“若有机会,在下还想向夫人请教,到时希望夫人能再次赏光——你我是君子之交,在下不会有别的企图。”
我点点头,叫朱理将马牵过来,让丫鬟撑着伞,扶着我坐到马车上。我问段玄:“叔叔不与我一同回去么?”
段玄回答:“我还有事,需到明日才能回宁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① xiǎo zǐ
② 我在明朝南昌地图上看,我靠,两张地图一对比,那鄱阳湖现在怎么只剩那么一丁点。还有那个生米镇原来是不是叫生米渡。从生米渡到南昌,明朝地图显示距离大概是十五公里左右,现代的没测量,但是一看就觉得远了很多。难道南昌城向北移,占了鄱阳湖的地儿?本人参考了古代的四大书院,基本都在风景宜人的郊外山区。后来百度,无意间看人家的文说位置在城东南麓,想想南昌东南在谷歌上看真的素很多山啊,所以就干脆把阳春书院安置于此。
③ 唐伯虎童鞋,第一个老婆早死,第二个老婆把他休了,第三个虽然名义上是妾,但是和正妻差不多吧。娶妓女为妻的,比较典型的就是杨国忠(国忠娶蜀娼裴氏女曰裴柔,后来夫妻两人互戴绿帽子),还有韩世忠娶梁红玉。
36、遇袭 ...
马车向来的方向驶去,渐渐将段玄抛诸脑后,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走到半路,马突然受惊,嘶鸣一声,将车掀得差点翻倒,继而又狂奔起来。我有些受不住,赶忙抓紧车厢里的扶手,用腿蹬住车壁,借此寻求平衡。
那两个保镖不愧是朱同脸指定的,说了句“夫人小心”后,坎坷了半路,终于将马降伏。等车停下来,我掀开纱帘,正要问到底怎么回事,却看见路旁的一棵参天大树倒在了眼前。“哗——咚”地一声,树枝摔成无数段,泥水四溅,鸟儿惊叫飞起。
马再次受惊,前腿却被保镖利索地砍断。那马悲惨地嘶叫,正要往一侧倒去,另一个保镖也迅速跳下车来,扶住车身,斩断连接的缰绳,并用脚勾起一截树枝支撑在车身底下,从而让我避免了从车厢里一头栽下去的危险。
血染了一地,却是黑的,与后来的红混合在一起。那五六个锯树的人,身穿蓑衣,原本背对着坐在路旁歇息。见马车停止不前,忽而站起来,从衣里抽出刀,杀气咄咄地走过来。两个保镖见来者不善,也屏气凝神,护在我旁边,与袭击者厮杀在了一起。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关生死,双方自然是拼尽全力,刀刀见血,环环相扣,不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那两个保镖不愧是朱同脸精挑细选的,剑法刚断凌厉,虽然各自都受了伤,却还是拼命抵挡;就算胜对方一筹,也绝不掉以轻心,始终守在车厢两侧半米左右,不逾越一步。
跟着的不知名的丫鬟见血便晕了过去。而朱理则吓得脸色如白纸,从车厢里下来,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强烈的血腥与微弱的尿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一种讽刺。
对方五个人,目前死了三个,后来又增援两个。那两个保镖虽然技艺极佳,却还是不住地喘息,渐渐露出颓势。
雨还在下,绵绵冷意在周围泛溢。现在的我见惯了生死,性格早已不像当初那般柔弱。直面危险,虽然感到害怕,生存的信念却比任何时刻都要强烈。我拔出出门时带出来的匕首,握紧了藏在袖子里。当两个保镖无暇分~身,让其中一人有机可趁、抓住我想要拉走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出手,刺在了他的胸口上。
血染在了我的手上,温热,然后变冷,被雨水冲刷干净。那人猝不及防,瞳孔渐渐涣散,却在倒地之前落下一滴泪来,疼痛而哀伤——莫名地熟悉,让我的心不由得抽搐起来。我急忙揭下那人脸上的遮挡,见到的竟然是段玄!
我呆住了,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是为了带我走,才与人联合起来袭击?还是发现危险,特地前来救我?
两个保镖终于将其余三人解决掉。接着他俩非常专业地搜了搜袭击者身上的物件,又将随手得来的马拴在车上。我向二人道了谢,并为他俩做了一些简单的包扎。见段玄还剩一口气,又与他俩一起将段玄抬进了车厢里。
朱理从地上爬起来,也想坐进车厢。我冷冷地对他说:“太挤了,你先留在这儿,明日再回去吧。”
绕道回了宁王府。因为段玄有伤在身,急不得慢不得,半路还踢了家医馆,所以直到快宵禁的时候才回来。之后我命人将那两个保镖和段玄送到各自的房里休息,并叫人去传大夫为他们诊治,自己则与来那个丫鬟一起将买来的东西送到浡滃居放好。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朱同脸在房内踱来踱去,见我一身是血,眼神立马变得关切起来:“楠儿,你遇袭了?伤到没有?是不是段玄干的?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你出去。”
我摇摇头,浑身冰凉而僵硬。朱同脸将我抱到里间的床上,替我脱去身上的衣物,拿被子将我裹好。我蜷缩起身子,颤抖着嘴唇,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我……杀人了……我捅了玄叔叔一刀……”
朱同脸没有说话,只是叫丫鬟用煎茶用的茶灶热了些稀粥,端给我。触手可得的温暖,渐渐涌入胸口,继而填补着那早已空虚的肠胃。
“本王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时间久了,自然就会麻木,然后忘掉。”朱同脸轻描淡写,仿佛杀人如摘花般轻松容易。他将我拿的那把匕首拿出来泡进水里,捞出来用布擦干净,放在桌子上慢慢晾着。然后过来搂着我,握住了我的手,安慰道:“楠儿你先洗个澡,睡上一觉,明早起来墨通道长或许就没事了。”
“我以为你是天生的刽子手。”我看向朱同脸那双漂亮的手,永远干净而尊贵。即使让别人做了刀下鬼,也照样能安然入眠,心理素质堪比《德州电锯杀人狂》男主角。然而正是他的这句话,却让我安心了不少,差点就当成一件微过细故的小事。
朱同脸只当我是在开玩笑,笑了一声,态度理智:“不管是与不是,你只要知道本王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就行了。”
这话着实让我感动。待心情平缓后,我将遇袭的事告诉了朱同脸,又指了指外面那堆被我拿回来当证据的物什,希望对朱同脸调查此事有所帮助。
朱同脸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后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些都是什么?”
我一直觉得朱同脸很聪明,这话绝对是明知故问。“你看不出来么?”
“是证据吗?”朱同脸“噗”地一声笑了,果然明白我的用意,“我还以为你成了捡破烂的,什么都拿回来。”
最近乱子太多,为防止意外,我习惯性地谨慎处事,难为那两个保镖将凡能拿的东西全都拿回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听朱同脸这样说,我甚为郁闷:“这些东西多少能说明些问题,只是你看不出来罢了。”
“好吧。”朱同脸重新出去,将那些物什提进来放在桌子上,一样一样拿起往地上丢:“这刀有什么用?”
警察在办那些刑事案件中,凶器是非常重要的。我觉得这应该是最明显的证据了,“这把刀刀刃上有个王字,每个袭击者的刀上都有这个字,应该就是铸造者的姓氏。只要能找到出处,一切就会明朗。”
朱同脸说:“这是王浩八起义时统一铸造的。王战败后,因没来得及收缴回炉,大量流落到民间,被一些不义之徒私藏。就算找,你又能找到哪儿去?”
然后是凶手穿的衣服、鞋、头冠。朱同脸看我的眼神极为怪异:“这一看就是从俞谏军队那些死了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你居然又从匪贼身上扒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我冷汗涔涔:“还有别的呢。”
接着是好几张揉烂的纸,早已湿透。朱同脸一脸无奈:“只要你能告诉我,这是家书、当票、还是什么契约,等雨停了,本王抽空就带你去鄱阳湖逛岳阳楼。”
我过去拿起纸,黑乎乎的一大片,看得头都大了,也没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心里直埋怨明朝人只知道背死书,不知道搞科技创新,导致印刷技术那么差。如果这些都做不了证据的话,其他的比如弘治铜钱、马腿上的毒飞镖、泡水的菜包子,就更不可能成为证据。亏我费半天功夫,费尽唇舌才让王府守卫同意我将这不吉利的东西带进来。
岳阳楼我是去不了了,以我这过度谨慎的性格,真怕还会再出事。“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也不是。这些东西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能看出行凶者试图掩藏自己的身份,固然狡猾,却不是朝廷派来的。而且出身卑微,所以才净贪些小便宜。”朱同脸沉吟道,眼神本已精明,如今变得更加警惕起来,“你经过的地方,方圆十里都是右佥都御史王哲家里的产业。我会派人到王家调查这件事,其他的、等墨通道长醒过来再说。”
贪小便宜……看样子段玄不是和他们一伙的。虽然这件事看上去和王哲家人有莫大的关联,但谁会笨到在自己的地盘上杀人呢?我隐约想起朱同脸的正妃和四个侧妃,忽然担忧自己受宠过度,所以招来嫉恨。
我说自己住在书房不合规矩,向朱同脸提议明日就搬回原来的住所。朱同脸将耳朵贴在我的腹上,笑道:“我听见孩子说抗议的声音了,他说要和自己的父亲共享天伦。”
“好。”
听出朱同脸的心思,我抿抿嘴,听从了他的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武侠悬疑都是本人的大爱哇,所以在自己的文文里试着写了一点,要是觉得不怎么样,勿拍
37、送子观音 ...
雨下了一整夜。翌日正午放晴,却并未出太阳。雨打秋叶,空气湿冷。虽然在南国,一种萧瑟的气息还是渐渐显露出来。
据王府里的大夫说,我那刀虽未刺中要害,却也是极危险的。段玄虽已止血,却因失血过多而处在昏迷状态。我去看他的时候,渊湛也在。
“妖女。”他两眼愤怒,像一条低吠的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让丫鬟将汤药一点点灌入段玄的口中,自己则坐在一旁看着段玄,有些愧疚,却还是将最狠的话说出口:“父债子偿,师债徒还。你的徒弟死了,也是替你还债,应得的报应。”
汤药原封不动地从段玄的嘴角流出,那丫鬟拿手巾擦拭着,竟然因为心疼抽泣起来。听见哭声,渊湛粗鲁地将她推到一旁,刚愎自用的性格不觉显露出来:“若玄儿出了什么事,我定会让你这妖女跟着殉葬。”
活着的时候,不愿让我和段玄在一起。难道死了,让我和他做鬼夫妻不成?
“道长好大的口气!”我冷笑道:“你别忘了这里是宁王府,可不是什么山野乡间,能容你胡作非为。”
“与其恨我,倒不如想想如何去救你的爱徒吧。”我实在不能与渊湛相处,未等他再次开口便走了。
半路遇见正妃,瞥了我一眼后,匆匆而过。见她对我熟视无睹,我也不在乎,回到浡滃居,去忙自己的事。
那件小婴儿服上的笑脸已经绣好,弯弯的眼,弯弯的嘴,样子很是讨喜。我将最后一只袖子缝上去,检查衣服是否藏针或者硌皮肤的线头后,拿火熨斗熨平整,折叠好收进衣柜里。反正闲得无聊,我又拿出刚买的布料,继续做新的。
朱同脸的墨锭和宣纸正好用完,就取了我昨天买的继续用。他称赞我细心识货,见我买的书的封面因淋雨而受损,便剪了些纸重新包上,并随手翻看起来,顺便拿起我买的毛笔,醮了墨之后开始做批注——此外,还脸不红气不喘地念出来!
“别看!”我羞得面红耳赤,急忙将书夺过来。
明朝色~情文学极盛,若不欣赏,实在可惜。只是身为女子,让自己的古代丈夫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未免也——
知道我有孕在身,朱同脸让着我,却故意挑逗:“楠儿,你是不是想……”言语着,手指已经解开了我的衣带。
我握着他的手,“为了孩子,忍着吧。”
“可是我已经……忍了四个月了。”他一脸不情愿:“再忍下去,我就和鳏夫没什么区别。”
“妻妾众多的鳏夫?”我发酸的同时,也不忘打自己的算盘,“王爷不如到趣妃那儿去吧,正好我买了副七巧板,也顺便捎给楚儿。”
“趣妃那儿我改天再去,”他急不可耐,将内里的门关好,转过身就要脱我的衣服,“现在应该先解决你我的事。”
看他的表情,再不让他发情就该发怒了。我软□子,将他腰上的玉带解下,嘴上却不求软:“事情解决了,你怎么还去别人那儿?”
“我只去看楚儿,不会有别的。”他哭笑不得:“你这女子,刚才还怂恿我去,现在怎么说话不算数?”
“若算数了,我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戴顶绿帽子?”不管真与假,至少朱同脸愿意哄我,也说明我占了上风。临了,我不忘嘱咐:“轻点儿,小心孩子……”
他笑道:“我知道。”
一场欢愉。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之后我洗净身体,将送子观音从锦盒里拿出来,摆在坐西朝东显眼的位置。
我不是个崇拜神佛的人。无论神佛是否存在,总觉得若是保佑,就是不求也照样吉星高照;若是不保佑,求了也于事无补。然而现在,我真怕自己一时冲动,让腹中的骨肉受连累,便只有双手合十,祈求观音,让他可以平安长大。
朱理一身泥泞地回来。一到花园便哭天抢地,说自己犯了错,求夫人我原谅。看见朱同脸,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膝盖前行了几步,竟然伸着手试图抱朱同脸的大腿。朱同脸喝止他滚到外面去,他便真的蜷成一团滚了出去,样子滑稽之极,活像个小丑。
我“噗嗤”一声笑了,命他去将自己洗干净,换身衣服再抱。说到底朱理是个卑微之人,身有残缺,若要生存就必须懂得察言观色,性格懦弱也是自然,不能全怪他。
朱理见朱同脸挥手示意,满心欢喜地应着,说了一些吉祥的话后,便回自己房里去了。
我拜完了观音,忽然觉得腹中饥饿,正巧还有些没用来礼佛的糕点,就上前拿起一块不落夹①往嘴里送。
“楠儿,你指甲里是什么?”朱同脸坐在我的旁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应该是观音像上的玉屑,刚才拿的时候弄上去的。”
我以为他是嫌我没先喂给他,故意找借口分散我的注意力。敷衍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折过手去,将糕点送到朱同脸的嘴边:“《神农本草经》上说玉有治五脏百病,柔筋强骨的功效,就算吃上一点也无碍。”
“还是谨慎一些好。”朱同脸取下我手中的糕点,将我的指甲嵌进去,粘掉上面的白色粉末后,抠下那一块丢进旁边养鱼的青花釉里红瓷鱼缸里。
鱼在水中游弋,一吞一合地吃着投进去的食物,没多久便停止动静,翻起了肚皮。
我蓦地心惊,急忙拿起那观音,果见莲花座背后的缝隙处填满了白色的粉末。此处隐秘,如果不仔细看,确实会认为是工匠粗心,没擦干净而留下的玉屑,但多看几遍后就会觉得是有人刻意弄上去的。
我又弄了条鱼再试,也照样死了。
那观音像之前一直放在锦盒里,除了我刚才拿过外,就只有当铺的朝奉。我的食物在吃之前都会验过,碗筷也会一一检查,不可能有毒。若想让我死,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我自己将毒药送进嘴里,或者送到朱同脸的嘴里——
我现在是孕妇,饭量猛增,礼完佛吃东西的概率很高,水果糕点必不可少,这些食物多会用手拿着直接吃。而这观音像从正面看上去很干净,之前我已经洗过手,不可能再洗。而且,段玄为我开的药中,就有玉屑的成分;就算发现了,估计也会弄下来与药一起煎了。
这幕后主使者简直是在玩一场赌局,固然有失败的可能,却能算计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