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江水》》 · 笛泪无痕 · 2026-07-26
祝祷之词枯燥冗长。挺身站立的莫家宗族之人皆是沉然肃严,不敢有丝毫懈怠地仔细聆听着祭司的祷辞。莫芷珞站于宗亲长辈们的身后,面色恹恹,甚是难耐。她微微动了动身子,站在她前面的一位莫家长者微微侧身看了她一眼。莫芷珞朝那长者笑笑,那长者皱了皱眉,却未发一语,又转过了身去。莫芷珞瞪了那人的背影一眼,心中念着祭祖仪式快些结束。
又是站了约莫一个时辰,钟鼓之声终于消绝。莫家族人对着祭品缓缓下摆。台上的祭司见众人俯身而拜,半晌才道:“起。”待众人起身,祭司又道:“仪毕。”
祭祖仪式终于结束,族人纷纷散去。莫芷珞瞧瞧天色,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倾泻在大地之上,微微散出些许热气。见已近晌午,她抬步快速离去。如此步履匆匆,却并非是朝自己的珞院走去,而是朝其兄长莫离的“离院”而去。
她步伐太快,不自觉间迎面撞来一人,并闻得那人身上一阵酒气。看清那人是谁之后,她更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却仍是对其行了一礼,唤了声:“叔父。”
那被唤着“叔父”之人,正是莫芷珞父亲莫羽唯一的弟弟莫云苍。三十年岁,面目俊朗,乃大镐有名的混世纨绔。莫云苍醉眼熏熏地看着莫芷珞,正欲言语,却是打了个酒嗝。
莫芷珞更是一阵厌恶,欲抬步离去,却被莫云苍伸手阻了去路,并听得他口中兀自喃喃:“舞儿……”
“舞儿”乃莫芷珞去世多年的娘亲的小名,此番从叔父口中念出来,她突觉有些烦闷。欲不予理睬,继续前行,莫云苍的身子却巍然不动。莫芷珞只得伸手迅疾点了他的穴道。
莫云苍身子不能动弹,嘴上却仍是念叨:“舞儿,你又要离我而去么?这次我再不让你去找别人了。我们永远在一起,可好?”
莫芷珞向来不喜这个叔父,听得他酒后乱语,更是皱紧了眉头。她无奈之下,又点了他的哑穴,最后才福身一礼:“叔父,你醉了。”
几名婢女由此经过,她吩咐了众人将其送回房中。随后又是匆匆朝“离院”而去。“离院”之中,整个院子溢出莲花清香。换做平日,莫芷珞定会为那满池白莲驻足片刻,而此时,她却并未停留。
莫芷珞疾步到了书房门口,房门虚掩,她推门而入。桌案一旁,一人玄衣墨裳,手执书卷,一副专注书中之态。一旁的婢女看着那人发呆,并未发现有人进来。
莫离听到脚步声响,从书中抬起头来,笑道:“来了?”
婢女闻声,这才醒过神来,赶忙对莫芷珞行礼,唤了声:“小姐。”
莫芷珞蹙了蹙眉,随后点了点头,道:“你先出去。”
婢女应命而出。
莫芷珞踱步到了莫离身边坐下,仔细瞧了瞧莫离面色,无甚异常之处才随手拿了案上另一角的一本诗词书籍随意翻起,口中似无甚在意地轻声询问:“今日祭祖,怎的不见莫离身影?”
每遇祭祖,莫离皆有理由不去,故而自是有人说三道四。
莫离已是又将目光移回书上,轻轻笑道:“珞儿应知晓缘由的。”
莫芷珞轻皱了眉头:“无论如何,莫离无事便好。这些活动,便随你意愿吧。”
莫离“嗯”了一声,突地将头转过来,恰好莫芷珞亦抬头看他。两张脸近在咫尺,彼此能看到对方眼眸之中皆是自己的身影。莫芷珞微微偏了头,笑问:“做什么?”
莫离皱眉道:“珞儿饮酒了?”
莫芷珞微微笑道:“今日是祭祀之日,哪里敢饮酒了?”
“如此,你身上的酒味从何处而来?”莫离定定地看着她,定是要等着她的答案。
“是……叔父饮了一点酒。”莫芷珞低头看书,无甚在意。
莫离却是皱了眉头,只是不再言语。
云淡风轻,莫芷珞一身男子装扮到了邱国京城大镐最大的医馆门口。“平安医馆”几个朱红大字甚为醒目。她闪身过了馆中诸多患者,到了最里的一间房,随后推门而入。
房中几案一旁坐着一位老者,正执笔书写着方子。莫子珞行至他跟前,轻唤了声:“文世医?”
老者闻声,并未停下手上动作,只道:“小姐来了?”
莫芷珞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文世医可是想到法子了?”
老者摇了摇头,将笔搁下,随后递给她那张他才写完的药方。
莫芷珞看了一眼药方,有些犹疑:“按这上面的方子煎药便能解了家兄的头痛之症?”
“非也。只可抑制,不可尽解。”老者似想起什么来,又道:“或许寻得千秋先生方可有法。”
“千秋先生?我亦有所耳闻。只是听闻那千秋先生住在天雪山上。那天雪山位于邱国与昭然国的交界之处,乃敏感之地。山上风雪甚大,并高不可攀,即使有幸攀登上去亦是难寻千秋神医踪迹。并那千秋脾气古怪,不会轻易伸出援手。”
莫芷珞双眉深锁,缓缓道出自己所知所识,似欲在文世医前寻得确切说辞。文世医点了点头印证了莫芷珞之言:“小姐既是知晓,老朽便不必多说了。令兄之头疾怕是除了千秋先生再无人能治。”
莫芷珞心事重重地出了平安医馆,一路万般思量,不知不觉中便回到了将军府。她正心神不宁之时撞到一个厚实的胸膛。她抬眼一看,心下暗叹“糟糕”,面上却是笑道:“莫离,你今日未去上朝?”
莫离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缓缓笑道:“未想珞儿着男装竟比平常男子要俊俏许多。”
莫芷珞知晓他这是在说她不应独自出门。她却故作不知,顺着话头笑道:“不及兄长,不及兄长。”
莫离咳了一声,敛了笑意。她平日都唤他“莫离”,这声“兄长”却只在讨好他或是生气时才叫出口的。他转过身子,拂袖离去。莫芷珞听得他边行边道:“去抄写《女诫》一百遍。明日一早给我看。”
自去年莫芷珞的父亲莫羽去世,便是由莫离掌家。他便是一家之主。莫芷珞哀叹一声,心中亦是腹诽:以前又不是未出过门,也不见你有何异议。最近却是如此异常。一本正经的家长模样倒是何苦来呢?
时已深夜,莫芷珞看了一眼堆满一桌的《女诫》,揉了揉眼,甩了甩手,长长叹息一声,又埋头继续抄写。
“珞儿。”房门轻响,莫离负手走了进来。
莫芷珞对来人不予理睬,握笔的手却是加重了力道。莫离见她似要将那宣纸划破,伸手夺了她的笔,左右瞧了瞧那已被她握得有些弯曲的笔,笑道:“看来这《女诫》是白抄了?怎的不知尊重长者?”
莫芷珞撇撇嘴,道:“我这不是还未抄完么?自然是目无尊长。”
莫离仔细瞧了瞧她,她一脸不满。他轻轻一笑,却是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笔,并道:“这笔好用。珞儿拿去吧。”
莫芷珞未想他竟是来送笔的,心中更为不满,亦觉蹊跷他何时这般古板了。看了看那笔,倒是上等玉石做成。遂接过笔来,却是置于一旁,只取了另一普通的笔继续抄写。
见莫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似无打算离去,她便笑道:“兄长且回吧。妹妹我今夜怕是要通宵了。兄长明日不是还要上朝么?”
莫离却是走到一旁的榻前,坐下身子,靠在榻上,微闭了双眼,道:“我在这里看着你。否则难保你不会偷懒。”
“我何时偷过懒?你哪次说的话我未曾照做?”莫芷珞心下腹诽,也未再理他,埋头继续抄写。
待莫芷珞再抬眼时,只见莫离已是紧闭了双眼,眉梢微微一皱,面上略有倦色。她拿起薄被盖在他身上。然后静静地打量他。他一脸俊美,在邱国无人能及;一身武艺,无人能出其右;战功赫赫,弱冠之年便是邱国大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
她抬手抚上他微皱的双眉,不知他想到何处,竟愁眉不展。
“莫离,莫相离……”。
春江曲之二
绿水映日,花草弄姿。波光微粼的水面缓缓飘荡着一艘偌大的精致画舫。画舫之上,雕花刻兰,豪华却不失雅致。
闲闲琴音自画舫中悠扬溢出。山水虫鱼皆因这琴音一时沉睡,一时欢欣不已。
一白衣公子玉面含笑,双手抚琴,托、劈、勾、剔、抹、挑之时,尽显风流之态。明眸似望向画舫之外的山水景致,又似无意之中望着景致中的某人。
其坐下有两人。一人玄衣墨发,正襟危坐,正是大将军莫离。一人白衣襦裙,青丝冉冉,垂首捣弄玄衣男子腰间云纹玉佩,正是大将军唯一的妹妹莫芷珞。
琴音一落,莫离朝抚琴之人拱手笑道:“博鸾果真琴艺高超,令子离佩服。”
那被称作“博鸾”之人正是邱国二品卫将军木易,字博鸾,统管京城大镐内的防务。木易连连称道:“子离谬赞了。”
莫芷珞心下腹诽,听莫离曾说两人是好友,她却不知这好友之间竟是如此客气。不过,莫离说的也是实话,木易的琴音正似那高山流水,除却莫离,鲜有人及。她停了手上动作,抬起头来对木易赞赏一笑。
木易见那笑容竟比湖中白莲美上几分,面上不由一愣。随即又是笑道:“能博得莫小姐一笑,乃博鸾之幸。”
莫芷珞却又是噗嗤一笑,平日里莫离训斥她不守规矩礼教,此番看来,谦谦君子当如眼前的卫将军其人了。
而木易及莫离却不知莫芷珞心中想法,木易只瞧着莫芷珞愣神,莫离却是斜睨了莫芷珞一眼。
莫芷珞不欲就这般客套下去,便是笑问:“木将军可有准备吃食?”
木易回过神来,朗声一笑:“莫小姐怕是饿了?我这便去吩咐婢女将吃食呈上来。”
待木易进了画舫另一隔间,莫芷珞回头笑看着莫离。
莫离见她只笑不语,便笑着斥道:“做什么?”
“莫离认为这木将军如何?”莫离说带她游湖,却是多了一位木易。莫芷珞心下略一思索,便知他的打算,现下便是率先问出口。
而莫离尚未想到她竟如此直接问他,心中微微一诧,他执起面前案上清茶淡淡地抿了一口,随后才道:“博鸾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年纪轻轻便身居卫将军一职,又弹得一手好琴。所谓文武全才,风流少年是也。”
莫芷珞点头应道:“莫离此言不差。”
莫离闻言,转过头来看她,笑道:“珞儿若是喜……”
他话音未落,便被莫芷珞打断:“那木易怎的还不出来?我可是饿坏了。”
莫离闻言,又轻斥了一声:“珞儿切不可指名道姓称人!”
“莫离,你这副样子乃十足十的老顽固派头!”莫芷珞斜睨了他一眼,心中已有不悦。
莫离一愣,随即轻声一笑,最后却又一本正经道:“珞儿前几日的《女诫》果真是白抄了。”
“莫离若是还欲罚我抄写,我亦无怨言。只是,我的字已然极好,不必练字了。”
说到字,莫离似又想起一事来,便道:“博鸾的字亦是极好。能比得过他的人,在整个邱国算是极少。”
“以我之见,莫离便是那极少的人之一。”莫芷珞一句话便将莫离的话堵了回去。
莫离还欲言语,木易已领着几名手执托盘的婢女出来。几名婢女将吃食摆放好后便退了下去。木易又将莫芷珞二人引至另一处方桌坐下。
桌上各道佳肴色鲜味美。莫芷珞不禁一赞:“果真美食!”
木易笑了笑,用箸夹了一道菜送往莫芷珞碟中,却正遇莫离亦夹来一道鲜味。二人皆是一愣,却又同时将菜放到莫芷珞碟中。
莫芷珞并不扭捏,向木易道谢。随后执起桌上酒壶替木易及莫离面前的酒樽满上。再看了自己面前的樽杯,望了莫离一眼,最后将酒壶放下。
木易见状,便道:“莫小姐不饮酒么?”
莫芷珞长叹一声:“家兄有言:女子不可饮酒。”
莫离横了她一眼:“我几时说过?”
莫芷珞顿时喜笑颜开:“原来是我记错了。”
木易时常听莫离提及莫芷珞,虽未曾与莫芷珞正式见过面,对她的性子却是知晓一二的,他因此才有那一问。他微微一笑,点头道:“不过,这酒确也有些烈。小姐即使能饮酒,亦不可多饮。”
“此番良辰美景,既有美食,怎可缺了美酒?不过,倒是多谢木将军提醒。”说罢,莫芷珞伸手欲为自己满酒,却碰触到木易伸过来执酒壶的手。莫芷珞霎时收回手,二人相视一笑,木易替她满上。
之后,几人便是一番谈笑,其乐融融,好不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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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记得巧笑嫣嫣,莫芷珞睁开双眼之际却又至华灯初上之时。抬眼看了周遭布置,甚是陌生。她以为自己尚未清醒,便是揉了揉额头,又是四下环顾,这才确认此时她身处之地乃陌生人之房。
她皱了皱眉,起身下了床榻,行至门边,正欲拉开房门,恰有一人推门而入。推门之人白衣翩翩,正是白日里见到的卫将军木易。
“莫小姐起了?”木易嘴角蕴满笑意。
莫芷珞未料此处竟是木易府中。她黛眉轻颦,未答木易话语,却是迫切问道:“莫离呢?我怎会在此处?”
木易虽有些奇怪她竟直呼莫离名讳,却仍是笑道:“子离突有要事回去了。临走时让我先照看着小姐。我见天色渐暗,子离仍未回来,你又有些醉了,便将你带回寒舍。”
莫芷珞突地有些气恼,便是未注意分寸,道:“木将军应是知晓我家住所,何不将我送回家去?”
木易见她面上有些不满,一时语塞。
二人一番静默,莫芷珞欠身道歉:“是我莽撞了。我应谢谢木将军的收留。不过,我现下便告辞了。”
木易面上笑道:“是我考虑不周。请莫小姐莫要介意。”
莫芷珞亦是笑笑,不做言语,只抬步离去。却在走了几步过后,驻足转身,对紧随其后的木易道:“木将军或许知晓家兄让你照顾我的意图?”
木易不料她竟如此直接,轻咳了几声才道:“莫小姐果真聪慧,博鸾倾慕小姐已久。”
莫芷珞扬眉笑道:“我倒记不起何时与将军见过面。”
木易叹息一声:“芷珞自是不记得了。当年见芷珞时,芷珞只十岁。那时我亦不过十四年岁。陪同家父拜访芷珞的父亲。在那榕树之下见得一女子白衣襦裙,旋身起舞,却是不得其法,摔了几个跟头。只是不知她为何那般执着,偏偏要继续习舞。”
莫芷珞想起曾因莫离生辰,她欲学一段舞蹈跳给他看,却是如何也学不好。最后,到了莫离生辰那日,却是莫离揽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几番飞身腾跃后才站得稳了。她原本以为学舞比习武要简单得多,却未想她能轻易习得武艺,却不能学好那许多女子擅长的舞蹈。她记得那时,莫离顺了顺她的发丝,笑道:“珞儿舞剑时更好看。”
只是,她确不知那时的模样竟被木易看见了,现下竟唤她“芷珞”。她笑了笑,道:“木将军记忆甚好。我确也不记得了。只是幼时的陈年旧事了,木将军还是忘了吧。”
木易微皱了眉头,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良久,莫芷珞见他无话可说,便又一欠身,转身离去。
却在此时,木易追上前来,拦了她去路,道:“芷珞不记得也无妨。可否从现在开始?”
莫芷珞抬头笑道:“木将军错爱,我只有谢意。”
木易还欲言语,莫芷珞却是闪过了他的身子,快步离去。那步法极快,连木易亦是暗自称叹。
莫芷珞到了木易家门口便见一辆马车正好在门口停下。掀帘而下之人正是莫离。莫离见莫芷珞已是站在跟前,不由一愣,随即笑道:“我正要来接珞儿。”
莫芷珞不置可否。
莫离伸出手来,欲将莫芷珞扶上马车。莫芷珞却不理他,一个飞身,自己上了车。
莫离跟着上来。见莫芷珞一脸气极,便笑道:“珞儿是怎么了?”
莫芷珞看着他,道:“兄长真是个好兄长!”
莫离看了她一眼,随后撇过头去,缓缓道:“你不是也认为博鸾极好么?”
莫芷珞陡然起身,行至马车门口,掀开锦帘,不顾马车正在行驶,赫然跳下了马车。
马夫喝停了马,急呼一声:“小姐!”
莫芷珞双脚着地,身子微微一晃,稳住身形后,立即施展轻功向前飞起。
莫离双眉深锁,立即吩咐马夫先行回府,旋即飞身下车,快速朝莫芷珞追去。
春江曲之三
暮色渐深,星辉淡淡。偶有几盏宫灯发出微弱的光亮,道路两旁的树枝影影灼灼,静谧异常。
莫芷珞一身轻功使得出神入化,一眨眼的功夫便没了踪影。若是旁人,她早便将其甩下了。然,此番紧随其后的是莫离,她一身技艺皆出自于他,故而,要在莫离面前遁去行迹,着实太难。
眼见莫离就快追上自己,莫芷珞加快了速度。她双脚着地,借力轻点,轻盈一跃,发丝微扬,衣袂飘飘,翩然若惊鸿。
莫离旋身相随,袖底藏风,宛若游龙。
莫芷珞回眸一笑,身形更快。却在她双脚再次着地之时,莫离已然站在了她面前。
借着淡淡的星光,莫芷珞隐约瞧见莫离面上露出了些许忧色,而那神色却又在瞬间隐匿于无形。她默默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比星子更亮的双眸,比往常更加深邃神秘,叫人如何也看不透彻。
“珞儿。”莫离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莫芷珞依在树干之上,双手顺着胸前发丝,莞尔笑道:“还是被你追上了。”
莫离见她止了动作,微微一笑:“不气了?”
莫芷珞昂首,轻哼一声:“莫离便是算准了我不会生气才每回都诓我。”
莫离未语。
莫芷珞伸手,又是把玩着莫离腰间的玉佩,仿佛那玉佩有着特别的寓意,她总是因其意爱不释手。
“莫离,你有何事瞒着我?”莫芷珞一边把玩着那玉佩,一边轻轻问出声。
莫离眉梢微皱:“哪里有事瞒着你?”
“那么,莫离为何要让我见那什么木将军?”她不认为莫离闲来无事要让她尽快嫁人。
“我以为你会喜欢。”
莫芷珞突地一笑:“莫离何时竟做起媒来了?我可不喜与外人一同游湖。莫非莫离不知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莫离静默半晌方道:“博鸾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坦荡君子,世间难寻。”
莫芷珞终于松开把玩玉佩的手,又是笑道:“前途无量么?莫非他要当皇帝?君子么?有何好处?世间难寻?我却不觉稀罕。”
莫离皱眉斥道:“莫要胡说!”
莫芷珞瞪了他一眼,又是运起轻功,遁身急飞。莫离亦是紧紧相随。此番落脚之处正是大将军府的酒窖。
莫芷珞进了酒窖,搬出一罐陈年酒酿,取了两个樽杯,飞上了屋顶。将两个樽杯满上后,她笑道:“老规矩,谁先醉便听谁的。”
她的酒量本就不好,每回提出这个条件便只是想醉一场。
莫离执酒先饮。莫芷珞把酒一笑。
夜沉似水,几点星子隐约透着光亮,在两人面上闪闪烁烁,恍若虚幻。落叶满肩,几番推杯换盏,莫芷珞双眼迷离,仍是朝莫离嫣然一笑。莫离双眼微眯,俊美无匹。莫芷珞轻声喃喃:“莫离,我还是醉了。这一次依你。只是以后,不要再骗我。我迟早是要嫁人的么?嫁给能让莫离安心的人甚好。”她仍是不够豁达,不能将世俗礼教全然摒弃,不能不顾莫家宗亲那几千号人。
莫芷珞软了身子。莫离立刻揽住她的腰,长叹一声:“傻珞儿……”他搂着她,旋身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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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宫中,有一紫莲开花。王上萧毓邀百官及其内眷家属入宫赏莲。那紫莲花与平常白莲一般大小,除却其颜色与众不同,那紫莲有奇香,并那花瓣之上露珠欲滴,却是从未曾干涸过。
琼华宫中,男女分立两旁。莫离与太尉、司徒、司空三司并站一起。随后便是卫将军木易。再下便是其余百官。
莫芷珞同各家千金那般戴了羃离。众人皆以赏奇花为耀,并兴趣盎然。莫芷珞只瞧着莫离同周遭官员谈笑风生,只她一人意兴阑珊。
有文人雅士应景吟诗,众人皆是赞赏。莫芷珞正欲离去,寻个清静之所,却听得王上命莫离作诗一首。莫离献诗过后,众人皆惊。王上萧毓哈哈大笑:“看看你们这些文官倒是被我们的大将军给比下去了!”
莫芷珞心下一笑:莫离的本事岂是泛泛之辈可较的?她望向莫离时,莫离亦向她投来目光。只因她白纱遮面,莫离看不到她的神情。莫芷珞收回目光,却在无意之中发现木易亦是朝自己望来。
忘了旁人并不能看到自己面色,她赶忙撇开了头。女眷之中有窃窃之声响起:“莫将军真是文武全才。”“是啊。才将还看了我一眼呢。”众人看了一眼发话的女子,恰遇清风袭来,吹起那女子面上纱绢,一张清秀的面容便映入众人眼中。
那女子虽是极为端秀,众人却是相互低语:“戴了羃离,莫将军怎会看清她的容貌?”有人附和:“说得是。保不准是在看我呢。”
莫芷珞眉头微微一皱,却又听得一群女子欢呼道:“木将军的诗也不错。除了莫将军,倒也难有人能及。”“是呢。”
众女子又是一番议论,在有人又道“木将军向这边看来”之时,便又是一番欣喜私语。
莫芷珞笑着摇了摇头,悄悄退出人群,寻了一处阴凉亭子坐下。取了羃离,将其搁在一旁的石凳之上。亭子一旁正有一方小水池。一只小朱鹮嘴里叼了只小鱼,在水池边扑打着翅膀,却是如何也飞不上天。
莫芷珞脚尖轻点,飞身到了小朱鹮旁边。小朱鹮一惊,嘴里的鱼掉了下来,却是忘了展翅飞离。莫芷珞缓缓伸手捉住了它。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它的头,道:“真是只笨鸟!”
她寻了颗树,为它做了个窝,将它放入其中。跳下树,欲离开之时却听得朱鹮凄厉叫唤。于是,她又飞身上了树,查看是否是因那窝做得不好才惹得那小鸟叫得如此伤心。
却在此时,她听得一声惊呼:“小心!”
她心下一惊,脚下一滑,整个身子便朝树下坠来。她欲施展轻功以使自己能稳步着地,却有一人向她飞来,将她稳稳接住。
看着那人面上一丝惊慌,她亦是一诧:“木将军?”
木易抱着她稳稳着地之后才将她放开,并问道:“芷珞没事吧?”
莫芷珞笑道:“若不是你那一声惊呼,倒不会有事。”
木易歉意一笑:“我见那树枝快断了,便欲提醒你。哪知却反将你惊吓了。”
莫芷珞莞尔:“虽说这样的距离还不能让我摔个跟头,我仍是要谢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木易这才想起她会轻功,如此一来,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了。他微咳一声,笑道:“芷珞何必见外?”
他们原本便不甚熟悉,见外才算常理。只是,莫芷珞却并未如此言语。
木易看着她,突然皱了眉头。
莫芷珞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衣裙下摆处被树枝撕破,掉下长长的布条。邱国俗世规矩甚多,她在莫离面前能无拘无束,在外人面前不愿给莫离添乱,倒算恪守礼法。此番衣不蔽体,她顿觉有些尴尬。
木易迅速将自己的黑色官袍脱下,为她披上。莫芷珞欲推迟,木易却道:“女子应注意仪容。”
莫芷珞闻言,噗嗤一笑,道:“这倒像是莫离说的话。”
木易微微一怔,随即醒过神来,道:“此乃圣贤之言。”
莫芷珞才不管到底是不是圣贤之言,只是,她却不欲与他争辩。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木易,笑道:“我们是不是得私逃?”
木易思忖半晌,笑道:“只得如此了。”
二人便是一路掩人耳目出了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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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府上,婢女仆从们已点了灯挂在屋檐之上。莫芷珞同木易出游了一整日,这才回到府上。想着此刻莫离怕是又在书房之中处理正事,她便未想去打扰他。更确切地说是因自那日之后,她有意躲着不愿见他。她不气他,却也不愿见他。因此,她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在的时候,房中不会点灯,房檐上的光透不进来,房中一片黑暗。她推门而入,随后闭了门。
“回来了?”
突入其来的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那话语之中略带着一丝恼怒。在确定那熟悉的声音是从自己房中传来之后,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只是,房中一片漆黑。她不确定是否是自己起了幻听,便似确认一般唤了声:“莫离?”
房中传来轻轻一声“嗯”。
莫芷珞亦未点灯,只确定了那声音发出之所后,朝莫离缓缓走去。行了几步过后,她脚边一绊,身子一坠,却是跌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要说:
哎,这章是我睡醒一觉后起来写的。快3点了……
春江曲之四
莫芷珞不料自己竟跌入了莫离的怀抱。那怀抱甚是温暖。而他却是一动未动。莫芷珞亦是不敢乱动分毫,只靠在他胸膛。然而,那缕缕清香近,更惹得她心绪不宁。
漆黑静谧之夜,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之声。偌大的“砰砰”声响将她吓得立即后退几步。
“你找我?”良久,莫芷珞才问道。
“我在等你。”莫离淡淡说道。
“等我做甚?”不知为何,她听到那句话,竟觉好笑。
莫离未答,却道:“你整日不归家,成何体统?”
“我哪里整日未归了?”虽说屋中未有光亮,莫芷珞仍是垂了眼眸,低低说道。
莫离揉了揉额头,放柔了声音,缓缓道:“即使你真要与博鸾相处,亦应早些归家。”
莫芷珞一听这话,咬了咬嘴唇,瞪着莫离的方向:“我知晓了。明日我会早些回来。”顿了顿,又道:“让哥哥担心了,是妹子的不是!”
莫离皱了皱眉头,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又是沉默良久,莫离突然叹道:“如此,甚好。”
“只是,作为女子,不可时常抛头露面的。”莫离又道。
莫芷珞轻声说了句:“你不是希望我同木易在一起么?”
莫离叹了口气:“我更希望你是真心愿意同他一起。若你不是真的喜欢……”
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却是说了一半便未继续。
原本漆黑的夜,彼此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却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光线射了进来。莫芷珞看到了他深锁的双眉,莫离看到了她紧咬的唇。
“少爷。”
婢女的声音唤回了二人的神志。
“何事?”莫离看了一眼提着灯笼的婢女,眉头皱得更深。
“奴婢想问少爷何时用膳。火房的姐妹们已将膳食热了好几遍了。”
“现在呈上来。”莫离看了莫芷珞一眼,道:“珞儿同我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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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芷珞看着莫离一人吃得津津有味,而她却丝毫未动。
“为何不吃?”莫离抬头看她。
“我同木易一起吃过了。”莫芷珞轻声说道。
“如此。”莫离再吃了几口,便也放下箸蝶,并吩咐婢女将膳食收走。
莫芷珞皱眉看向他:“何不多吃些?”
莫离应道:“我肚腹不大。”
忘了才将诡异的气氛,莫芷珞轻声笑道:“那也得多吃些。”
莫离摆摆手,说了句“早些歇着”便朝书房走去。
而莫芷珞却是跟着进了书房。在他身旁坐下,拿了一本书兀自翻看。
“珞儿在外一整日了,不累么?”莫离提笔书写着,头也未抬地道。
莫芷珞道:“不累。”
莫离犹豫了许久,终是问出了口:“与博鸾相处得如何?”
莫芷珞看了他一眼,便也如实回答:“甚好。他送了我一条襦裙。后,我们一直看戏。再后,与我一同用餐。最后将我送到门口。”
提到木易送了衣裙给她,他抬眼一看,她身上正着了一条紫色裙子。他皱了皱眉头,道:“博鸾的眼光不错。只是,珞儿着白色更好看。”
然而,莫芷珞却摇头道:“这紫色也好看。”
莫离见她似是极为喜欢那身衣裙,倒也未作反驳。又想起她才将提到看戏,她向来不看戏的。他便是奇道:“你们看的什么戏?”
“不知。”莫芷珞摇了摇头。
莫离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为何不知?”
“我并未注意那戏的名字便跟着木易进去了。然后,看戏看得一半我便睡着了。”
莫离闻言,忍住笑意,摇了摇头,道:“既不喜看戏,又何苦去遭罪?”
莫芷珞将书翻了一页,道:“我以为‘兴趣’这东西是可以培养的。”
莫离点点头,道:“确也如此。”
“然而,我又想,或许许多东西并非‘以为’的那般简单。”莫芷珞似无意之中说了句。
莫离想起那日她问他为何要让她与木易相见,他当时道:“我以为你会喜欢。”莫离微微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写着,不再言语。
莫芷珞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又是问道:“近日,莫离的头疾可有发作?
莫离道:“未曾。”
莫芷珞点了点头。他头疾不定时发作,每每发作便是疼痛难忍。她正欲寻机去那天雪山,却未曾想到法子。幸得他最近都好好的。
书看得久了,她便有些困乏。抬头看向莫离,他仍在写着什么。她走凑过头去看了看那纸上的内容,不禁诧异道:“莫离是在抄写曲子?”
莫离“嗯”了一声。
莫芷珞又看了那曲谱,似是她娘亲所作。她顿时皱眉道:“你抄这些曲子做什么?”
“今日赏莲之后,安宁公主向王上提及她仰慕娘亲的曲子多年。王上便让我将曲谱交给安宁公主。我不愿将娘亲的原谱给她,便只得另抄一份了。”
安宁公主乃王上萧毓最为宠爱的公主。温柔体贴,人也生得极美。
莫芷珞迅疾夺过他的笔,瞪着那曲谱。
莫离看着她,诧异出声:“做什么?”
“我替你抄。”莫芷珞道。
莫离笑看着她:“为何?”
“我练字!”
“那日,你不是说你的字已然极好,不必练了么?”莫离又是笑道。
“不及哥哥。因此,便由我来吧。”
莫离身子往一旁让了让,道:“也罢。这礼乐之音倒也陶冶性情。”
莫芷珞坐于莫离才将的位置,抬头对他笑道:“莫离说得在理。”
而莫芷珞却并未接着莫离的写,而是从头抄起。
夏夜清风送爽,只是夜深了,却也有些凉意。莫芷珞原本有些困乏了,便是不知不觉中趴在长案上睡着了。
莫离将她手上的笔拿下来,将她抱回房。看了她一瞬,这才离开。却在走到门口时听得她呓语:“莫离,我明日还与木易一起出去。木易说不带我去看戏了。带我去骑马。你要去么?”
莫离转身看向她,心道:“你那骑技能去骑马么?”
春江曲之五
绿竹幽径,夏风拂衣,难得的清凉好天气。莫芷珞依在王宫城门外的绿竹之上,手里捣弄着几片竹叶,并时不时抬眼朝城门望去。
“木易倒会算日子。”她心道。她答应同他去骑马后才觉,若是天气太热,骑马岂不是受罪么?现下看看清风拂面,树影婆娑,倒成了出游的好天气了。只是,木易说去吩咐些事便来寻她,她却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出来。
等得久了,她便想着离开。最后一次抬眼而望,有一随侍装扮的年轻男子正慌慌张张地朝她走来。到了她跟前,踹着气道:“敢问姑娘可是莫小姐?”
莫芷珞点点头。
“少爷让小的领小姐去围场。”那随侍躬身道。
围场乃王室狩猎处,且大多是秋日狩猎。每年亦只一次举行赛马比赛。莫芷珞犹疑问道:“你家少爷在围场?”
“是。少爷正等着小姐。”
莫芷珞有些迟疑,却仍是随他一起去了围场。到了围场外,守卫见她既非王室成员,又非王公大臣,更无邀帖,便是不让她进去。
莫芷珞原本也不稀罕来这围场,只出于与木易有约才来此。看眼前情形,她便朝木易的随侍道:“你去同你家少爷说,我不去了。”
话音一毕,便要转身离去。随侍慌忙叫住她:“莫小姐等等。我去叫我家少爷出来。”
莫芷珞摇头笑道:“不必了。”
说罢,便是抬步离去,不做停留。却在行了几步过后,一华服女子,戴了粉色面纱,朝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宫女。那女子在她跟前顿住了脚步,柔声笑道:“莫小姐要去围场?”
那声音温柔似水,正是邱国的安宁公主。
莫芷珞对其行了一礼,正待摇头,却又听安宁公主道:“这些守卫竟不识得大将军的妹妹,真是该罚!如此,莫小姐便同我一道进去吧。”
“四妹!”
莫芷珞未及言语,便又听得一女声响起。那声音无安宁公主那般温柔,却是多了爽快。几人皆是抬眼望去,那出声的女子一身大红,并着红色面纱,正是和宁公主。
安宁柔声唤道:“二姐。”
和宁公主爽直笑道:“我正想着迟到了,怕父王教训。幸得遇到四妹。有四妹在,我便能逃过一劫了。”
安宁嗔笑:“我也正因事耽搁了时辰。不知会不会挨骂。我可是自身难保呢。”
“四妹可安心。父王才舍不得骂你。”
和宁又看向莫芷珞,道:“莫小姐同我们一起吧。”
莫芷珞笑道:“不了。二位公主进去吧。芷珞先回去了。”
说罢,她不再犹豫,快步离去,也不顾那两位公主及随侍在身后叫唤。
然而,莫芷珞亦只走了几步,便有一人拦了她去路,并气喘吁吁道:“芷珞别走!”
莫芷珞见是木易,便道:“木将军,今日怎会如此多人?”
木易道:“王上见天气凉爽,一时兴起,便要来围场赛马。”
莫芷珞道:“既如此,我便不去了。”
木易急忙拉住她的袖子,道:“我也要参加赛马。”
“是么?希望木将军能赢得头彩。”莫芷珞笑看着他,却仍是要走。
木易每每见到她的笑颜便觉她比那万花还要好看。一时愣神之后,便又道:“芷珞别走。”
他目光灼灼,眸光之中似有某种情愫欲倾泻而出。她心中一跳,垂下了眼眸,轻声说道:“我不太喜欢站在那里同别的女子那般欢呼喝彩。”
木易牵起她的手,笑道:“无妨。你只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在马上能偶尔看到你便好。”
莫芷珞觉擦到他手心里的温热。她想起从前莫离也会这般牵着她。只是她长大之后,莫离便很少牵她手了。她看着牵着自己的手,心里万般犹豫,最终却是抬起头,笑道:“好。”
木易见她应允,脸上便是笑开了花,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只怕一放手她便又不去了。
莫芷珞见他如此高兴,心下亦是欢喜。因为他的笑颜比莫离的笑还要温柔几分,叫人看了,会觉莫名舒心。
木易一直牵着她的手,只到了围场里面才万般不舍地将她手放开。寻了个人群不多的大树下,朝她笑道:“你就站在这里。我一抬眼便能看到你。”
莫芷珞笑着点了点头。木易缓缓离去,几步一回头。莫芷珞见他远去,便收回目光。四下环顾,此处只有几位女子。与左右两处人群挤挤的站台之上相差甚远。她微微抿了唇,又看向那圆形场地之中,许多健壮男子正安抚着自己的马。心想着,现下无甚看头,待比赛开始了再看吧。于是,她摘了几片树叶垫坐,依着树干坐下。只是,她隐隐约约觉擦出有人盯着自己。抬眼时,周遭女子皆是戴了羃离,她遍寻不着。遂又低头百无聊赖地等着赛马开始。
她身旁的几名女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着:“听说今年莫将军与木将军均要参加。”“是真的么?”“我也是才听家兄说的。莫将军与木将军原本不打算参加,也不知为何又去参赛了。”“如此,也不知谁会赢。木将军怕是会输给莫将军。”“这可不一定。木将军不一定输给莫将军。”“说得是。不过,既然莫将军今年也参赛,我倒希望莫将军能赢。”“是啊,我也希望。莫将军是所向无敌的。”
几人一番议论后,便有几名女子朝看台跑去。留在此地的女子叫道:“你们去哪里?”“去看莫将军!”“看木将军!”“嗯,站台上看得清楚些。”尚有两名女子留下来,道:“站台上那么多人,还不如留在此处。”“是啊。虽说距离有些远,倒也能看到。”
莫芷珞无意中听得莫离竟要参加,心下有些奇怪。他向来是不太爱出风头的。昨日赏莲献诗,亦只因是王上旨意,他不得违抗。
她正一番思忖不得其法时,突觉有人站在她跟前。她看着那人,诧异道:“莫离?”
莫离皱眉看着她:“珞儿未戴羃离?”
莫芷珞笑道:“我不知今日如此多人。”
那留在此地的两名女子正掀了面纱,瞪大眼睛,朝二人看来。莫离皱眉看了那两名女子一眼,牵起莫芷珞的手,到了树林之中。
清风吹动树枝,拂起二人衣襟。莫离放开她的手,道:“我今日要去赛马。”
莫芷珞看了看才将被他牵着的手,心下想着:原来,莫离的手还如从前那般温暖,比木易的温暖。她笑着扬起头:“我知晓了。”
“珞儿要为我鼓气。”莫离正色道。
莫芷珞尚未见过他如此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话,便道:“好。”
莫离似寻得了勇气,点了点头。
莫芷珞却又是皱眉道:“我也对木易说过,希望他赢得头彩。”
莫离看向她,斟酌一番,道:“如此,也好。是我多虑了。”
莫芷珞一听,顿觉不对。遂,道:“莫离为何要参加赛马?”
“现下不用了。”莫离叹了口气。
莫芷珞更觉哪里不妥:“为何又不参加了?”
莫离看着她,笑了笑:“有博鸾在,我不必担心的。才将亦是一番冲动才对王上言明要参赛。”
“莫离,你又有何事瞒着我?”莫芷珞不满地看着他。这又与木易有何关系?
“比赛结束后你便知晓了。”莫离神秘一笑。
莫芷珞最不愿见到他这般笑,更不愿听得他这般言语,便是气道:“为何你总是要瞒着我!”
莫离见她气得面色泛红,便道:“此番彩头不同往日。博鸾能得,当是最好。”
莫芷珞见他不愿说,调头便走。莫离拦住她,问道:“去哪里?”
“是同我有关么?”她看着他,问道。她想起木易一定要让她看他比赛,又想起莫离说他一时冲动便去参赛。心中便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昨日,博鸾将他的官袍披在了你身上,你并未反驳。才将他牵你的手,你亦笑得欢喜。珞儿应该知晓衣衫是不得随意给人的。况,你们又有肌肤之亲……”
她自是知晓衣衫不得随意给人。因为,在邱国,衣同“依”,把自己的衣衫给了别人便是以身相许之意。至于那“肌肤相亲”……
她未料她的任何一件事,莫离都清楚。只是,他们向来是不甚在乎这些礼教的。
莫芷珞瞪着莫离:“你……”
犹豫一番,低了头,柔声说道:“莫离不也牵了我的手?要说衣衫,我早前便穿过你的……”
莫离闻言,心中一紧,看着她垂下的眼帘,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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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衣衫不得随意给人,在古代是有这种风俗的。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共衣”是一种很重的情分。因为衣服是最贴身的东西,自己的衣服不能随便给人穿,特别是女人。给了便有“以身相许之意”。
又想起一个典故,权当一则小故事:在韩信攻打齐国,成为齐王后,韩信身边一个辨士(相当于谋士)蒯通同项羽派来的谋士武涉都曾经劝韩信不必帮刘邦打天下。韩信便说:“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背之不详,虽死不易。”即,刘邦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让出自己的饭菜给我吃。“如果背叛是不吉利的,我宁可死也不改变对汉王的忠心。
春江曲之六
清风有情,抚弄片片绿叶。绿叶无意,因片片绿叶早已相依相偎。飞鸟高吟长歌,是为谁唱,为谁歌?
“我与博鸾不同。”良久,莫离终是出声说道。
“有何不同?”莫芷珞抬眼看他。
又是一阵许久沉默,莫离才道:“我……是你兄长。”
莫芷珞似知晓他会如此言语,眸光一暗,唇边却泛起笑意,并那笑意渐渐加深。“莫离,你果真是位好哥哥。”
莫离见她笑容恬美,双眸却少了平日的熠熠光彩。他抬起头,正看着两只小鸟依在枝头,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什么。他轻叹一声:“珞儿去为博鸾鼓气吧。”
莫芷珞应了声,转身便走。
“莫将军。”
莫芷珞才将走了几步,便听得安宁公主的声音。也不知她从何处冒出来的。她驻足,仔细听那安宁公主与莫离的对话。
“莫将军,安宁寻了你许久才找到将军。”安宁公主原本就温柔的声音现下更是滴出水来。
“不知公主找微臣何事?”莫离恭敬询问。
“比赛快开始了,父王让我来寻将军。”安宁笑道。
“如此,微臣这便过去。”
二人的脚步声自莫芷珞身后传来。莫芷珞便快步离开。
却在此时,听得安宁“啊”一声。莫芷珞再才顿住脚步。听得莫离焦急问道:“公主怎么了?”“我……脚崴了。”
莫芷珞转身,见安宁公主正蹲在地上。莫离看了莫芷珞一眼后,俯身将安宁公主抱起,并道:“微臣先送公主去看御医。”安宁有些焦急:“那比赛……”“比赛不重要。”
莫离抱着安宁公主路过莫芷珞的身边时,脚步一滞,却未作停留。
莫芷珞想起莫离为安宁公主抄写曲子,又听安宁公主说话之时比平日还温柔几分,她突地笑了。
“莫小姐。”
莫芷珞抬头,和宁公主竟也在此。她对其行了一礼。
和宁公主笑道:“莫小姐不去看木将军么?”
莫芷珞皱眉道:“为何要去看木将军?”莫非世人都知晓她与木易的事?
和宁摘了一片树叶,树叶在手里转了几圈,她才道:“父王有意封莫小姐为郡主。并言此次赛马夺魁者便可有机会与郡主泛舟采莲。”
莫芷珞双眉深锁,不知王上何来此举。莫离口中所说的“今日彩头不同往日”便是因了彩头是她这位即将封为郡主的人?
泛舟采莲?她想起那首《采莲赋》:“于时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这萧毓是打的什么主意?封她个郡主,还替她选婿么?近日,为何人人都争相来“关心”她的姻缘?
和宁公主见她愁眉不展,便是笑道:“这可是秘密。也只几人知晓。才将莫将军要参赛还出乎父王意外呢。不过,莫小姐中意之人是木将军吧?”
和宁公主向来是个爽直之人,她们说话之时,和宁公主已是掀开了遮面红纱。莫芷珞瞧见和宁公主亦是玉面生花,娇俏美丽。她歪着头看向和宁公主,直言道:“公主中意木将军?”
和宁手上的树叶又是旋转了几圈,她难得脸红,道:“原本不是的。”
莫芷珞疑惑地看着她。什么叫“原本不是的”?
和宁又道:“我原本看上的是莫将军。”[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莫芷珞睁大了眼睛,后一想,莫离那样的人,自是许多女子喜欢。听和宁言语口气,她倒觉得和宁公主甚为亲切。
和宁见她一脸惊讶,便又道:“我知晓四妹中意莫将军,便不做他想了。再看木将军,也是难得的……难得的夫君人选。”
莫芷珞见和宁羞得满面通红,此时看来倒也柔媚可人。
和宁抬眼看她,似等她说些什么。
莫芷珞粲然笑道:“公主可安心。芷珞不喜欢木将军。”
“当真?”和宁似不相信。
莫芷珞笑着点了点头。
和宁顿时眉开眼笑,上前牵起她的手,道:“如此,我便放心了。”顿了顿,又皱了眉头:“只是,木将军亦要参赛。他若是赢了该如何是好?”
莫芷珞略一思索,便是笑道:“公主当可放心。木将军不会赢。”
和宁听她语气笃定,便是看着她,一脸疑惑。
“即使木将军赢了。泛舟采莲之时,芷珞自当随行于公主身后。”莫芷珞又是笑看着她。
和宁羞得微微低了头。继而又道:“若是木将军未赢得比赛,那岂不是会受人讥笑?芷珞岂不是亦要同那洛彦青在一起?”
洛彦清乃洛太尉之子,并未有职务在身。生得玉树临风,亦受许多女子倾慕。不过,那人有一毛病,便是太过风流多情。许多女子得了他的眷顾,是又喜又忧。
莫芷珞见她不欲让木易赢得比赛,又怕他在世人心中失了面子。而那洛彦青,因他时常流连花丛之中,她倒未曾见过。此时,她才知晓莫离为何那般冲动要去参赛。
“看来,只得让木将军退出比赛了。”莫芷珞道。至于那洛彦青,反正她又法子不让他赢得比赛。
和宁不知她有何打算,欲询问,却听莫芷珞笑道:“公主稍等片刻便知晓了。”
**********
围场之上,号角即将吹响,站台之上,女子议论之声愈来愈高。莫芷珞朝围场的另一端远远望去,未看见莫离,只看到一人正朝她挥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却知晓他应是笑着的。想起他笑着的模样甚是好看,她便也笑了。
她原本站着,突地蹲下了身子,并双手撑地,缓缓朝林中爬去。
她听得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愈来愈近。又听得围场之上响起阵阵惊异之声。她咬了咬唇,继续朝林中缓缓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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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珞!”
木易快马来到树林之中,扶起趴在地上之人。在看清那人之后,他手一颤,将那人推了出去。而后,顿觉不妥,又慌忙将那人扶起。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的《采莲赋》出自南朝梁元帝之手。句中之意为:漂亮的少年、美貌的少女,心心相印采莲去。首船头来回转,交杯频递笑把爱情传。
文中引用的诗词、典故等,我将会注明出处。
改了一下公主的称呼。依照汉朝公主的称呼来写的。汉朝的公主并无特别称呼,许多都自称“我”、“吾”或者名字。“本宫”许多都是电视剧中的称呼。文中的一些官职是参照了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官职。不过,本文是架空
春江曲之七
和宁公主被木易推出去,摔得有些疼了。她满脸委屈地看着木易。
木易赶忙跪下道:“微臣该死!”
和宁挥了挥手,道:“罢了。木将军并非有意为之。”她看了看自身衣裳,道:“只是衣裳脏了。若是被父王瞧见,又会挨骂了。”
木易皱了皱眉,未敢正眼看和宁公主,只拱手道:“公主稍等片刻。待比赛结束,微臣去寻公主的侍婢。”
说罢,也不等和宁发话,便退出林间,并四下环顾,未见莫芷珞身影。而围场那端,比赛早已开始。他急忙朝围场那端奔去。
萧毓见木易临场离开,比赛开始后才又回来,心下生奇。正欲询问木易,却又见莫离步履匆匆朝这边行来。这二人皆是言明要参赛的,然而却都是在比赛尚未开始时便临场离去。萧毓虽是奇怪莫离参赛,却因对外并未宣称彩头为何,便只能由得莫离去。萧毓又欲询问莫离,却见莫离与木易相视之后,纷纷跨上一匹骏马,朝前方追去。
“这是什么状况?”萧毓询问身旁的王后高氏。
王后摇头应声:“不知。”
众人见莫将军与木将军一前一后赶超前面的选手,在看台之上欢呼喝彩。原本在最前面的洛彦青回头一看,莫离只在他身后几丈远。而莫离之后的木易亦只离他十丈远。洛彦青知晓如今是临了劲敌,便是加紧挥鞭。
木易偶尔抬眼看向那颗大树之下,莫芷珞正好好地站在那里。他深吸一口气,心道:无论如何,她无事便好。遂,加快了马速,已快赶上洛彦青了。而莫离早已超过了洛彦青,行在了最前面。
与莫芷珞一处的两名女子亦是万般激动,皆是拍手道:“莫将军后来居上,果真是难有敌手。”“此番应是莫将军第一。”“是呢。木将军已超过洛公子,应是稳居第二了。”
莫芷珞见莫离终是参加了比赛,心中悬着的石头便已放下。再看了看木易,她未料木易竟将和宁公主撇下,执意参赛。因有莫离参加,木易获得第二,倒不算丢了面子,她也算是对得住和宁公主了。
莫离一马当先,木易紧随其后。在快到终点之时,莫离的马突然狂躁起来,身子向后一仰,蹄子亦是乱踢,步伐却未前进。而就在这片刻,木易已越过莫离,率先到了终点。莫离的马在木易到达终点后便出奇的安静下来。最终,木易第一,莫离第二,洛彦青第三。
结果令众人一惊,未曾料到莫离竟输给了木易。然,想到莫离才将的状况,便也理解。莫芷珞瞪着莫离,一脸不满,未待王上萧毓发话,便匆匆离去。
木易一脸欣喜,回头看围场那端,却未能见到莫芷珞身影。
萧毓兴致盎然,当下下旨封莫芷珞为“宝珞郡主”,并许木易三日后与宝珞郡主泛舟采莲。众人皆是讶异萧毓竟将大将军的妹妹封为郡主,并那彩头竟是与郡主一游。这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莫将军一家是王上极为看重的,竟连日后夫婿人选亦要经王上选择。
众人皆向木将军及莫将军祝贺,只独独不见那宝珞郡主的踪影。
**********
木易同莫离一同到了大将军府。府中却不见莫芷珞身影。莫离招呼木易暂且等等。木易虽急着要见莫芷珞,却是只得在府中等候。
落日残霞,轻烟燎燎。荷塘之中,有妖娆女子,裙摆悬于木舟之上,缓缓划桨靠岸。有嬉笑之声入耳。莫芷珞依在榕树之下,看着眼前美景却无丝毫兴致。
她闭了双眼,心中憋屈。她已然在大街小巷中听到了萧毓的旨意。“为何你们总是喜欢决定别人的人生?”
睁眼时,暮霭沉沉。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对着那人道:“这是为何?”
莫离看了她一眼,正色道:“你何时才不会如此任性?”
莫芷珞轻笑一声:“莫离,你为何要去参赛?又为何要让木易?你们为何要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莫离见她一脸苦笑,心中不忍,便是缓和了面色,道:“我是为你着想。”
莫芷珞一眨不眨地盯着莫离,莫离被她看得久了,甚是不自在。莫芷珞见状,欣慰地笑了:“莫离,你若不是莫离,还会这么说么?”
莫离理了理她额前发丝,轻声说道:“不是莫离又能如何?”
莫芷珞叹道:“是呀。不能如何。”
莫离抬首望天,轻声问道:“珞儿果真不喜欢博鸾么?”
莫芷珞定定地看着他,笑道:“莫离说呢?”
莫离看着她不语。
“罢了,我说过要与木易好好相处。只是和宁公主喜欢木易。我挺喜欢和宁公主的,不想夺人所爱。”
莫离皱眉:“珞儿不必有顾虑。博鸾喜欢的人是你。”
莫芷珞笑了笑:“莫离倒是看得清楚。”
她走到荷塘旁边,满池的莲花似含羞闭紧了眼。她指了指泊在岸边的小舟,道:“莫离能最后一次陪我么?”
莫离听得“最后一次”几个字,心中莫名难受。一番思量过后,他点了点头。
此时,暮色已深,幸得夏日里有依稀月光,让他们能勉强瞧见前方的路。莫离一脚踏上木舟,伸手将莫芷珞拉了上去。
莫芷珞进了孤篷,靠在横杆处坐下。莫离在外面划桨。小舟缓缓驶离岸边。莫芷珞靠了一会,便出了篷,到了莫离身边,一手执着莫离的肩,笑道:“只可惜现下不能采莲了。”
莫离看了看荷塘,那莲子早已瞧不见。他回头看着莫芷珞,皱眉道:“洛儿快进去,你不是怕在舟上看水么?”
莫芷珞笑道:“原来莫离还记得。只是,有莫离在,我便不怕。”
莫离仍是执意要让她进去。莫芷珞只得进道篷中。莫离笑问:“珞儿要去何处?我们一路划去。”
莫芷珞歪着头笑道:“我要去天涯海角,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莫离不语。莫芷珞却是笑问:“如何?”
沉默良久,莫离才道:“好。今夜的天涯海角,今夜的天荒地老。”
**********
木易站在岸边,远远地望见荷塘之中,有一片小舟缓缓划去。月光稀,碧水连天际,木舟荡起微微涟漪。
春江曲之八
月色清冷,荷塘连湖。莫离将小舟划向湖中。回头看向莫芷珞,她已闭目睡熟了。莫离将舟靠岸。岸上有一小径,小径深处是一片竹林。莫离抱着莫芷珞穿过那片竹林,来到一间木舍。
木舍房门虚掩,莫离用脚轻轻一踹,木门“吱呀”顿开。外间木门不大,内里却有一般四合院大小。进门之后,一布衣老者躬身行礼:“小王爷。”
莫离点了点头,却是未多言,抱着莫芷珞,径直到了东厢房之中,将莫芷珞轻轻放于床榻之上。牵来薄被,为她盖好,莫离才出了房门。
才将那位布衣老者候在门外,见莫离出来了,才一脸担忧地道:“小王爷怎的将莫家小姐带来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莫离示意老者到议事厅说话。二人到了另一间房,待莫离落座后,老者向莫离下跪,甚是激动地道:“微臣终于等到小王爷了。”
莫离起身将老者扶起,道:“相父请起。多年来,相父辛苦了。”
老者听得这一声“相父”,感慨万千。当初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如今已是长大成人了,并唤自己“相父”。他叹息道:“当年宣王起义事败,小王爷尚在襁褓之中,幸得被莫家姑姑收留才免了一难。宣王弥留托孤,微臣却未能尽得丝毫职责。小王爷这声‘相父’令微臣愧不敢当啊。”
莫离笑道:“相父严重了。相父替父王多方奔走,确是辛苦了。”
郭相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宣王仍是落了个谋逆之罪。宣王一家亦是家破人亡。”
莫离虽未曾经历那场浩劫,在平安之中长大,却仍是长叹一声:“是父王未看得开,不甘屈居他人之下。”
郭相闻言,觉擦出些许不妥。他诧异地看着莫离,道:“小王爷何处此言?”
“天下原本太平,却因父王一人私心,令战乱乍起,民不聊生。此非君子所为。”莫离又是叹了口气。
郭相摇头叹道:“小王爷此言差矣。所谓‘成王败寇’,英雄当有雄心壮志。若非宣王受小人陷害,怎会掉入萧毓的陷阱,令王爷一家惨遭屠杀?若非如此,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又岂会是萧毓?”
莫离唇边笑了笑:“英雄热血,当在征战敌国沙场之上,并非是谋算着那些虚荣。为天下谋福祉者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英雄。”
郭相似恨铁不成钢道:“小王爷呆在莫家,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便不顾杀父之仇了么?”
莫离看了郭相一眼,道:“我尊称你为相父是因你为父王奔走数十载。若是相父愿意,可随我一同回大将军府,督促我作为一名真正的英雄男子。只是,过往之事暂且别提。”
郭相望着莫离,道:“莫非小王爷此番来寻微臣不是为了完成宣王未尽之宏愿?”
莫离踱步到了房门口,背对着郭相,道:“我此番前来是让你或者同我走,或者留在此处安享晚年。至于我父王之事,相父不必再操心了。”
话音一毕,莫离出了门。
“珞儿?”莫离见莫芷珞依在门口,诧异出声。
莫芷珞甜甜笑道:“我不知这是何处。醒来见不到莫离,便四处走走。原来莫离在这里。”
莫离亦是笑道:“既然醒了,便吃点东西吧。”
郭相已然迈出了房门,看了莫芷珞一眼,淡淡说道:“老朽这便去为小姐备些吃食。”
莫芷珞点头:“有劳先生。”
郭相闻言,一愣。因这“先生”乃对有身份、地位或是技艺之人的尊称。他不知这莫家小姐竟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郭相一走,莫芷珞便问道:“他便是郭仪?”
莫离点了点头。
“莫离……”莫芷珞想起才将听到的谈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才妥。
莫离云淡风轻一笑:“无事。”
莫芷珞微微一笑,抬头看了看时隐时现的月儿,又低头看那依稀之光透过院中的那颗大树投下斑驳影迹。在月亮再次隐于云层之中时,她伸手牵了莫离的手。
莫离觉擦那手甚为冰冷,便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未有月光,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当月亮又高悬于天际之时,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二人相视而笑。
“莫离是莫离才是最好。”莫芷珞笑道。
莫离亦是点头。
郭仪见着二人两手相携,皱紧了双眉,虽是恭敬出声,却有几分不悦,道:“吃食已备好。请少爷、小姐用膳。”
二人在郭仪的引领之下落了座。莫离看了郭仪一眼,道:“先生且先下去吧。”
莫芷珞待郭仪离开后,皱眉道:“郭先生似乎对我不满呢。”
莫离笑道:“珞儿想多了。”
莫芷珞抿了抿嘴,看了眼前吃食,撅着嘴道:“不然,为何将我爱吃的放到你面前。我面前的都是我不喜的?”
莫离一看,果真如此,便是笑道:“珞儿坐我旁边便是了。”
莫芷珞笑着从对面坐到莫离身旁。
就在二人落筷之时,郭仪又端了一碟菜进来,恭敬说道:“还有一道菜忘上了。”郭仪将菜呈上,看了莫芷珞一眼,顿时朝莫离跪下,道:“少爷乃小姐兄长,该尊的礼仪须得遵守。即使兄妹感情深厚,可同桌用餐,亦不能无长幼之序,让小姐坐于兄长右侧。”
二人见郭仪竟然下跪,皆是一惊。莫芷珞听闻了郭仪一番言语,心中自是不畅。莫离亦是皱了皱眉,却只得将郭仪扶起,道:“先生教训得是。是我这个兄长教导无方。”
莫芷珞瞪了莫离一眼,看向郭仪时却亦是笑道:“与兄长无关,是我逾举了。”
郭仪看了莫芷珞一眼,莫芷珞立即将位置换到了对面。郭仪这才满意地离去了。
莫芷珞不满道:“真是迂腐!他果真是你父王的丞相?”
莫离点了点头。
“我看倒像是话多的老妪!”
莫芷珞轻哼了一声。莫离将拳头抵着嘴,低低地笑着。莫芷珞横了他一眼,又固执地坐到他身边,叹道:“莫离,你真要让他到将军府做事?”
莫离点头道:“这要看相父如何选择了。”
“你没听他唤你少爷么?如此,他自是选择了追随你左右的。”莫芷珞又是叹道。
莫芷珞才将说完,郭仪又是敲了门进来。见莫芷珞又是坐到莫离身边,不禁皱了眉头,又是朝莫离下跪道:“我愿意追随少爷,效犬马之劳。”
莫芷珞并不在意郭仪眼神之中的指责,只站起身子,坐到了莫离对面,冲莫离一笑。
莫离斜睨了她一眼,将郭仪扶起。
**********
莫芷珞站在莫离房门口,问道:“我们天明后便要离开了么?”
莫离“嗯”了一声。
“此处景致甚好,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再来。”
郭仪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淡淡道:“小姐可以一直住在此处。我同少爷先行回府。”
莫芷珞朝郭仪笑道:“先生这个提议甚好。”
莫离悠悠道:“珞儿莫要忘了三日之后与博鸾之约。”
莫芷珞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然后掉头离去,心道:这又不是我同他相约的!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果然要经历风霜这般冷么
春江曲之九
车舆之中,莫芷珞坐于莫离对面,微微皱着眉,心中亦是有些腹诽:这郭仪是铁了心要与自己过意不去么?她看了一眼双目微闭的莫离,他面上有些许倦色,是一夜未眠么?如此,她便不去打扰他。忍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掀开车帘,望了望窗外。此时,道路两旁的人际尚少,赶至王宫还来得及。
她放下车帘时,马车又是一次剧烈颠簸,莫芷珞眉头深锁地望向莫离。莫离仍是闭着双眼,却是对着车外的人说了声:“先生可慢行。不急。”
车外的郭仪应了声,减缓了车速。
莫芷珞含笑看着莫离。原以为他睡着了,岂料他还醒着。她站起身子,轻轻走到他身边,然后府了身,仔细打量着他。
莫离仍是未睁眼,却是伸出手来,将她牵着坐在他身边。
莫芷珞知晓他闭目养神,便乖乖坐好。一路上甚是无聊,她便学着莫离的样子闭目养神。莫离偶尔睁眼时,见她一本正经地有样学样,他缓缓摇了摇头,唇边却是浅浅笑着。
马车停下,略微一颠,莫芷珞正闭目间,未有准备,便是身子微倾,正好靠在莫离身上。莫离伸手睁眼,伸手扶着她的身子,笑道:“到了。”
莫芷珞随莫离一同下车。郭仪在宫门外等候。
莫芷珞行至莫离右侧,道:“我不喜王宫。不愿去见什么王上。”
莫离看了她一眼,甚是语重心长地道:“你昨日被封为郡主,当是王上义女,应前去见礼。”
莫芷珞撅着嘴道:“我自是知晓这些礼节的。只是,我从未单独见过王上,不知王上为人如何,会不会为难我。他若是为难我,我又不可表露出不满,岂不是找罪受么?再有,我才不稀罕做什么郡主。”
莫离微微一笑:“珞儿还是小孩心性呢。”
莫芷珞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只在你面前说说罢了。”
莫离点了点头:“珞儿莫怕。王上乃明君,不会平白刁难于你。更何况,我会一直在你身旁。”
莫芷珞闻言,想起昨日赛马之事,却是有些负气地道:“莫离到王宫去,无想见的人?”
闻言,莫离微微一愣,随后却是反应过来,她定是说他想见安宁公主。他笑了笑,却是未语,只大步而去。
**********
萧毓一人在御书房中,莫离二人见礼后,萧毓命人赐座。萧毓手上拿了一竹简,递给了莫离,道:“大将军可知那朱笔圈画的是何字?”
莫离仔细看了那竹简,上面的字迹皆是上古文字,甚是难懂。他一时竟也不能确认。莫芷珞凑过头来,从上到下,又从左到右仔细瞧了瞧那些字后,摇了摇头。她抬起头来,看着萧毓,道:“王上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我一字也不识。”
萧毓未怪她如此胆大,竟平视王上,并直言相询。他爽直答道:“此乃上古之书,记载着一些农桑之法。朕听闻此书虽离今世久远,然,其农桑之法中不乏高明之处。故而,欲瞻之。”
莫离闻言,大感兴趣,询问道:“是《四民月令》?据闻,此书中不仅有农桑之法,并有农户交换作物以谋利之道。”
萧毓略有所思:“朕尚不知是何书。只听先祖传闻此乃农桑书籍。大将军竟认得此书,朕便将其交予大将军,你且在看完之后,将其简化以普及天下。”
莫离行礼称“是”。
农桑之事本由大司农掌管。即使文字校对,亦是由校书郎中担任。莫芷珞见萧毓如此信任莫离,心中不知是忧是喜。
萧毓见此事已有着落,便是看着莫芷珞,道:“虽是初见宝珞,朕甚觉亲切。宝珞有何想要的东西便同朕讲,朕皆可满足于你。”
莫芷珞眨了眨眼,笑道:“当真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的么?”
萧毓笑着点头。莫离亦是笑看着她,倒是真想看看她想要些什么。
莫芷珞思忖一番,却是对萧毓道:“希望王上能满足宝珞一个愿望。”
萧毓与莫离均未料到她竟说出这般话来,皆是诧异地看着她。而让王上满足臣民的愿望之说,怕是甚少有人敢提及。萧毓咳了几声,道:“宝珞想朕满足你什么愿望?”
莫芷珞看了莫离一眼,对萧毓道:“这是宝珞最珍贵的愿望。待时机成熟之时再向王上讨来。”
萧毓与莫离又是一惊,她的要求倒是多。萧毓便又是咳了几声,道:“也罢。普天之下尚未有朕不能办到的事。朕便欠着宝珞一个愿望。”
莫芷珞笑着谢礼。随后与莫离出了御书房。
莫离行在莫芷珞前面,突然顿足,转过身来,问莫芷珞:“珞儿有何愿望?”
绿水照影,犹如春江水、柳飞絮,只无晓莺啼。莫芷珞笑道:“我心所愿,由来已久。莫离若不知,我写信告诉你?”
莫离微微垂了眼,再抬眼看她时,却是笑道:“就只你会想些花样!”
莫芷珞却是一本正经地问道:“如何?”
莫离甩了甩袖,道:“我知晓了。”
说罢,他转身抬步离去。
莫芷珞跟在他身后,仔细揣摩着他那句“我知晓了”是何意。正在她仔细思量之时,突地听得安宁公主柔声唤道:“莫将军。”莫芷珞抬眸,见安宁公主正站在莫离跟前,离莫离只一步之遥。
莫离躬身行礼。安宁公主忙挥手让他免礼。她抬头看着莫离,一阵出神。莫离微微咳了几声,道:“公主的脚伤可是好些了?”
安宁公主身子微微一晃,莫离忙将她扶住。安宁笑道:“好多了。只是尚未好全。谢莫将军关心。”
莫离点了点头,道:“如此,公主自要多多休息。微臣先告辞了。”
安宁公主点了点头,却又唤道:“莫将军,那些曲子,多谢了。”
莫离颔首:“小事一桩。前半部分也有珞儿的功劳。”
莫芷珞见二人似要如此礼尚往来一番,本欲离得远些,莫离却又提到她的名字,她只得上前行礼,道:“公主。”
安宁转头看了一眼莫芷珞,笑道:“莫小姐。哦,不,宝珞郡主。安宁在此亦多谢了。”
莫芷珞听得她那般称呼,不知为何,心中隐约有些不快。她看了一眼安宁公主,又看了一眼莫离,道:“公主客气。你们继续。我先告辞了。”
莫离正欲叫住她,她却用了轻功步法,疾步离去。
似有乐声传来。谁弄春江曲,泻尽春江绿,踌躇满心绪。莫离看了安宁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此文开始日更
注:1、《四民月令》:是东汉后期叙述一年例行农事活动的专书,是东汉大尚书崔寔模仿古时月令所著的农业著作,成书于2世纪中期,叙述田庄从正月直到十二月中的农业活动,对古时谷类、瓜菜的种植时令和栽种方法有所详述,亦有篇章介绍当时的纺绩、织染和酿造、制药等手工业。文中说的是上古书籍,只是取巧用了该书的书名而已。因此,文中的《四民月令》与实际无关,只是用了该名而已。
2、“谁弄春江曲,泻尽春江绿,踌躇满心绪”是看了一首词后,修改后而成的。
《菩萨蛮》(晏几道)的第一句词: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写:泻,是倾泻之意;当然,此句中的湘江曲是有典故的。湘江乃传说中舜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投水之所。而我改后,没了这典故,并兀自加了一句,意思便是不一样了。)
春江曲之十
乐声悠远,莫芷珞虽疾步而行,仍是听得清晰。她记得六岁以前曾听过娘亲弹奏这首曲子。自娘亲去世后,她便再未听闻。她当时不懂这是一首情思之曲。即使如今听来,她亦只当是想念娘亲的曲子。
她稍稍顿足,突地听得琴音之中有一不和谐音符,她微微皱了眉,心道:“糟蹋了娘亲的曲子!”
莫芷珞再次抬步离去,很快便出了宫门。她远远便瞧见一直在宫门外候着的郭仪。她不知这郭仪为何愿做个车夫。见他正左顾右盼,她不欲同他言语,便是寻了另一个方向离去。
她似有心事,虽是两眼看着前方,却又似未见一物,以至于硬生生地碰到一人。她身子未稳,方要跌倒,一只大手稳稳搂了她的纤腰。
“芷珞?”木易眼神之中略带担忧。
莫芷珞回过神来,对他笑道:“无事。”
木易见莫芷珞站稳了便松了手。他想起昨日赛马时莫芷珞捂着肚子,爬地而行的情形,便是问道:“昨日……”
他尚未问完,莫芷珞便摆了摆手,道:“昨日亦无事。”
木易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确无异常,便是放宽了心。然,他又想起昨夜黄昏之时,她同莫离一同泛舟,心中有些疑问欲问出口,却又觉自己并无资格相询。
莫芷珞见他右手握剑,出声问道:“木将军是在办理公务?”
木易这才想起他确是在办正事,便道:“芷珞可否在此处等我?我去去便来。”
莫芷珞本欲推脱,木易却又抢先道:“不到一盏茶功夫,我便回来。不会让芷珞久等。”
他话音一毕,便快步离去,只余莫芷珞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绿树茵茵,莫芷珞在树下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木易果真回来。她看到他满面笑容道:“未让芷珞久等吧。”
莫芷珞点头笑道:“你是算好了时辰的么?应是未过一盏茶呢。”
木易想起他才将与那几名歹徒搏斗时,恨不能立即将那几人逮捕,岂料那几人并非泛泛之辈,他经过了好一番打斗才成功将那几人拿下。幸得未耗时太久。
莫芷珞笑着笑着便看到木易右侧脸上有一道淡淡的划痕。虽说不深,她却仍能看得出是被利器所伤。她微微皱了皱眉头,抬手去察看他的伤势,并道:“木将军以后执行任务时要小心些才好。”
木易看着她,她双眸之中隐约透露出些许担忧,心下一喜,她竟也会担心他。他笑道:“小伤而已。”
莫芷珞碰触他伤口的手指微微用了一点力,然后问道:“疼么?”
木易笑着摇了摇头。
莫芷珞却是更深的皱了眉头。
木易见状,便是急问道:“芷珞怎么了?”
莫芷珞甚是正经地道:“你们说无事便是有事。”
她正欲收回手,却被木易伸手握住。莫芷珞只觉心中一跳,急欲将手抽出来,木易却是紧握着不放。莫芷珞疑惑地望着木易。
木易却是笑了笑:“芷珞是在担心我。”
莫芷珞听出来他并不是在问她,而是笃定之言。她皱眉道:“木将军误会了。我只是……”
木易专注地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她却一时急红了脸,急切辩解道:“木将军同莫离是好友。我只是同莫离那般关心你而已。”
木易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问道:“芷珞心中可有异常感觉?”
莫芷珞瞪了他一眼。男女授受不亲,他如此抓着她的手不放,她的心跳哦自是快了几拍。而这并非单纯的男女之情。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时便道:“我还是那句话:木将军厚爱,芷珞只有谢意。”
木易唇边笑意减淡,放开了她的手,道:“后日,你能同我一起泛舟采莲么?”
莫芷珞将目光望向远处,道:“王上旨意,我只能遵守。”
木易叹了一口气:“芷珞若是不想来便不来。”
莫芷珞诧异地望着他,这圣旨岂可违逆?
木易知晓她的顾虑,便道:“我自有法子同王上说明因由。芷珞无需有何顾及。”
**********
曲桥复幽径,绿树茵茵处,孤塚立。莫芷珞抱着一把琴站在那孤丘之前不发一语。她回到大将军府时午时将过。快速用了膳后,她便抱了琴站在娘亲坟前。不知不觉中已是残阳斜照,绿树成黑影,孤塚愈冷清。
“芷珞也在?”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莫芷珞回头,莫云苍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后。她行了一礼,唤道:“叔父。”
莫云苍手中执了酒壶,却是难得未醉。他看了莫芷珞一眼,点了点头,随后将那酒壶放在坟前,头靠在墓碑前,与其耳语了几句后转头对莫芷珞道:“芷珞竟是带了舞儿最爱的琴来,何不奏上一曲?”
莫芷珞平日见到莫云苍之际,大多是他醉酒之时,此时清醒的莫云苍令她顿觉陌生。莫芷珞叹道:“心曲只给有心人听。”
莫云苍俊朗的脸上泛起微微笑意:“芷珞同舞儿极像。”
莫芷珞仔细瞧着莫云苍,平日里甚少说话,现下更不知要说些什么。更何况,他口口声声地唤她娘亲“舞儿”,她甚是反感。只觉那样的称呼应是她父亲才有的。
莫云苍伸出手来。莫芷珞瞧瞧琴,又瞧瞧莫云苍,莫云苍点了点头,她便将琴递给了他。莫云苍接了那琴,盘腿而坐,并将琴放于两膝之上,十指在琴弦之上游走。那闲闲琴音,竟同莫芷珞娘亲弹奏之时如出一辙。
莫芷珞诧异地望向莫云苍。这首曲子常人难以弹得好,若莫云苍一般将这曲子弹得极佳之人更是屈指可数。今日在王宫之中,她听得那被人弹糟的正是这首曲子。而当她望向莫云苍双眸时,他双眸深邃,并有一种极为悲伤、思念之情。在琴音接近尾声之时,她竟在他眼中看到有莹莹之光,闪闪烁烁,欲滴还休。
琴音结束了许久,莫云苍一阵怔忡,莫芷珞亦是万千思量。她娘亲在弹这首曲子之时是在思念谁?而她叔父又作何这般情深?是比她父亲还情深么?为何她从未听父亲弹起过这首曲子?
莫云苍回过神来,一声叹息之后站起了身,将琴递给莫芷珞,摸了摸她的头,道:“芷珞应记住知音难觅。琴情相依。莫要负了一生。”
**********
月华正浓,清风微过,语淡淡。莫芷珞推开莫离书房的门,却只站在门口不进去。莫离正拿着那本《四民月令》研究,头也未抬地道:“珞儿来了?为何不进来?”
莫芷珞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莫离,你说我是不是我父亲的女儿?”
莫离闻言,抬起头来,笑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莫芷珞走进房门,坐到他身边,道:“那么,莫离说娘亲是喜欢父亲的么?”
莫离想了想,道:“若是不喜,又怎会有你?”
莫芷珞咬了咬唇,点头道:“莫离之意是两人必是因喜欢才在一起。”
莫离闻言,却是未作任何反应,只装作未曾听见一般又埋头看书。
莫芷珞却是又道:“白日里,莫离说‘知晓了’,应是知晓我心中所愿。”
莫离轻轻“嗯”了一声。
莫芷珞莞尔一笑:“只是,我们同娘亲他们不同吧。你终究只能是莫离。”
莫离点了点头。
莫芷珞苦笑:“甚好。”
莫离从书中抬眼,莫芷珞却是垂了眼帘。莫离放下书,伸手抬起她的脸,轻轻拭去她两行清泪,低声说道:“博鸾亦是极好。”
莫芷珞点了点头:“我知晓。只是,终不及某人。”
莫离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道:“珞儿要坚强,像姑姑那般。”
莫芷珞“嗯”了一声,又道:“那些曲子,别人弹奏不出来。莫离可否弹一首春江曲?”
莫离点了点头。琴音之中,有人缓缓吟诵:“一江春水,何时情归。千山雪,月下约,春江水,满情思。予我三生两世,还有一世未有期……”
作者有话要说:
哎,凌晨了。今天加班,很晚才回家,所以现在才码完字。明天也会加班,所以,明天也会很晚才更新。即使是平日里,也是晚上11点后才能更新。不过,我会日更的。看文的朋友们可否鼓励鼓励我呢
凭栏意之一
皓月当空,半夜清风。离院内,荷莲清香。莫芷珞出了莫离书房,驻足于一池青莲旁。白日里,她时常坐于水榭之中,看那素净的白莲摇曳弄姿。她放眼一望,原是该闭合的白莲中竟有一支莲花独放。
她足尖轻点,恍若白衣仙子,飞身到了那白莲之前。伸手欲碰触之时,她心神稍顿,轻点水面的脚尖失控,身子朝水中栽去。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她整个身子便已掉进水中。在水下沉浸了一晌,听得水榭之中有人唤道:“还不快出来!”
莫芷珞凫出水面,探出头来,笑道:“莫离也瞧见这朵白莲了?”
她一脸粲然笑意,比她身旁的白莲更是好看几分。莫离见她失魂落魄地出了书房,便是有些担心,故而跟在她身后。现下见她上好,他点了点头,笑道:“这白莲甚美。”
莫芷珞伸手将那白莲摘下,随后飞身上了岸。她拿着那朵白莲仔细瞧了瞧,递给了莫离:“送你了。”
莫离接过白莲,轻轻笑道:“这可是我院子里的东西。”
莫芷珞撅了嘴,又将那朵白莲夺过来,道:“你不要便还我。”
莫离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叹息一声:“珞儿快回去换身衣裳,早些歇着。”
莫芷珞点了点头,转身欲走。莫离却将她叫住。莫芷珞转身看着他。他伸出手来。莫芷珞明媚一笑,将那白莲递给了他。
莫离接过来,仔细端详了白莲一番后,走近了莫芷珞,将那莲花插在她的头上。随后笑道:“珞儿比白莲更美。”
莫芷珞抿唇一笑,即使是做兄妹,她亦知晓某些话总会不由自主地说出口。她向他行了一礼,道:“兄长谬赞!我先回房了。”
“珞儿……”
她听到他一声轻唤,却再未有更多的言语。在转身那一刹那,她敛了笑颜。
**********
在府中无事可做,甚是无聊。莫芷珞便又是一身男装,欲出门去。哪知,她才将换了衣裳,推开房门,郭仪便到了她跟前。
莫芷珞见郭仪以一副淡然、清高的模样杵在门前,不知他欲作何,便是询问:“先生可是有事?”
郭仪见她这般打扮,清了清嗓子才道:“从今日起,我将教导小姐棋艺。”
莫芷珞闻言,有些诧异:“先生不做车夫了?”
郭仪轻咳了几声,道:“昨日只是顺道送送少爷。”
莫芷珞点了点头:“如此,先生可自去‘文津阁’。”
文津阁乃府上藏书阁。郭仪皱眉道:“为何去那里?”
莫芷珞笑道:“那里的棋谱甚多,我早已看完。我将钥匙交予先生,先生亦可去瞧瞧。到时候先生再指导我棋艺,看看有何疏漏之处。”
莫芷珞知晓郭仪留在府中并非是要教导她棋艺。他会提出教她,定是有别的想法。她不愿去猜,却知那文津阁中的某些东西定是他想要的。她不愿莫离牵涉其中,便让郭仪自行去了解。
而她口出之言让旁人听了,却会觉有些自负。郭仪曾为丞相,个中玄机,他自是知晓。遂躬身行礼退下。在行了几步过后,又转身对莫芷珞道:“小姐自当言行有制。如此打扮着实不妥。”
莫芷珞的一身打扮若是被莫离瞧见了,亦会说她一通。莫芷珞笑道:“今日事出有因,以后不会了。”
莫芷珞话音一毕便快步离去。郭仪见她行事不拘一格,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而莫芷珞才将出府却遇到一辆马车正向府上驶来。她驻足等待。马车在门口停下,掀帘而下的人竟是和宁公主。
和宁公主见莫芷珞一身男子装扮,顿觉新奇,便是拉着她的手笑道:“宝珞哪里来的这主意?只怕那些王孙公子亦被宝珞比下去了。”
莫芷珞见是和宁公主,“宝珞”二字从她口中唤出,甚是亲切。她便是笑道:“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公主可莫要声张。”
和宁掩嘴一笑,忙着点头。随后又道:“我是来寻宝珞的。”
“不知公主找我有何事?”
和宁四下环视,却仍是不语,只牵起莫芷珞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上,和宁才一脸羞怯地对莫芷珞道:“宝珞可还记得那日答应我的事?”
那日赛马前,莫芷珞曾对和宁说过若是木易赢了比赛,泛舟采莲时,她自当随行于和宁公主身后。她想起莫离一度欲让她同木易在一起,而她又是应允了和宁的,现下当真是不知如何办才好。
和宁见她沉思,便是紧张地问道:“宝珞忘了?”
莫芷珞回过神来,笑了笑:“未曾。”
“那是宝珞反悔了?”
莫芷珞摇了摇头。她只是未想好该如何做。又想起木易曾一脸失望的对她说过:芷珞若是不想来便不来。
哪知和宁却是无甚在意地道:“即使宝珞反悔,我也不会怪你。”
闻言,莫芷珞却是诧异:“莫非公主不是真的中意木将军?”
和宁摇了摇头,道:“我不知。”
莫芷珞想起和宁公主曾说过她原本是中意莫离的,在知晓安宁公主喜欢莫离后,她便放弃了。她“呀”了一声:“莫非公主仍是喜欢着莫离?”
和宁先是摇了摇头,后又点头,最后又是摇头。她有些泄气地道:“莫非我是都喜欢?”
莫芷珞一手撑在窗沿上,托腮看着和宁,叹了一口气。
和宁见着莫芷珞那般模样,亦是叹了口气“明日,我还是同宝珞一同去吧。我扮成宝珞的婢女,可好?”
莫芷珞瞪大了眼睛瞧着和宁,道:“还是我扮成公主的婢女吧。”
“可是,与木将军有约的是宝珞啊。”
“无妨。”
**********
又是无月无星之夜。莫芷珞坐在榻上,未曾点灯。想起她叔父那句“知音难觅,琴情相依,莫要负了一生”,她虽知晓话中之意,现下却只能付之一笑。
黑夜之中,她突闻莲花清香。有人朝榻上坐下,坐到她身边。似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看不见彼此的脸,却知晓彼此都在彼此的身边。
莫芷珞安心地闭上双眼。这才是她喜欢的味道,莫问来日,一醉香里,一醉不醒。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凌晨2点过了,不过,我终于还是更新了。呵呵,明天继续努力
凭栏意之二
闭了一会,莫芷珞又睁开双眼,虽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她仍就朝着莫离的方向看去。
莫离似有所觉,亦是望着莫芷珞的方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莫芷珞手中,轻声说道:“这东西,本欲待珞儿明年十五岁生辰时再给的。”
莫芷珞双手抚上那个东西,是一个发簪。虽是无人看得清,她脸上仍是荡起粲然笑意。紧紧地拽着那小小发簪,似明知故问:“莫离为何送我这个东西?”
莫离心中微叹,只道:“或许明年送你这东西的人另有其人。这东西旁人配不上。珞儿戴上定是好看。不过,随你将它放在哪里都行。”
莫芷珞站起身来,点了灯。原本漆黑的房间瞬时便亮了几许。她垂眸轻道:“明日我要去赴约。莫离既是不舍,又何苦要急着让我与木易一起?其实,即使是一世兄妹,只要能在你身边便好。”
说罢,她抬起头来,希冀地望着莫离。
莫离有一瞬间的失神。待回过神来,便笑道:“珞儿又在说傻话了。”
莫芷珞心中委屈,皱了眉头,将发簪又塞回他手上,嗔道:“如此,你拿回去。我不要了。”
莫离见她满脸泛红,叹了口气,将发簪收回怀中。
莫芷珞见他竟真的又将那发簪揣入怀中,便是撅着嘴道:“我十五岁时莫离再送我。”
莫离站起身来,牵起她的手,坐在妆奁之前,又掏出发簪,轻轻插在她的头上。随后才道:“以后与博鸾一起之时,切不可这般任性。”
莫芷珞望着镜中的自己,她不知自己哪里任性了。又仔细瞧着头上的发簪,羊脂白玉通透润泽,莲形花样精巧别致,甚是好看。
莫离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莫芷珞,唇边泛起浅浅笑意:“这白莲玉簪,恍若为珞儿而生。”
莫芷珞尚未平复心绪,腹诽道:“再好看又有何用?”
莫离笑出声来:“珞儿不喜?”
莫芷珞不语,将玉簪取下来,放入一个红色木匣之中,随后才道:“兄长大人给的,我不敢不喜。”
见她并未真的生气,莫离稍稍放心。然,他却是在心中一叹:她从不会生他的气。
夜色已深,莫芷珞将莫离送出门口。莫离出了门,脚步微顿,转过身来,看着莫芷珞道:“明日在舟上,珞儿要小心些。莫要出那舟篷之外。采莲之事,交给博鸾才好。”
那采莲的小舟上哪里有什么舟篷?那日傍晚同莫离泛舟时,那小舟只是岸边泊靠的极少有篷的木舟而已。更何况,她只在幼时怕划船看水,如今她亦只因莫离的一句关心话语才未告之他:她早已不怕水了。犹记那夜,莫离在外面划桨,她在里面看。他问她要去何处,他都带着她一路划去。她只笑语:“我要去天涯海角,一直走到天荒地老。”他思忖半晌,终是说道:“好。今夜的天涯海角,今夜的天荒地老。”
莫芷珞收敛心神,点了点头:“知晓了。莫离且回去休息。虽说近来头疾未有发作,仍须好好休息才好。”
莫离点头,道:“珞儿也进去吧。”
“我要看着莫离离开。”
莫离微微一笑,伸手抚了抚她身上的披帛,道了声“早点歇着”便转身离去。
回到房中的莫芷珞躺在床榻之上,心中暗叹:“莫离,原是有了天荒地老,如今你又送我这样东西,又让我如何能将心思放在别人身上?竟是要在别人之前将它送予我……莫非送出来便放得下了?”
罗帐轻飞不解愁,只愿浓睡不醒,一梦山长水又阔,人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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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荷塘,王孙公子、贵胄千金皆着华服,立在小舟之上。舟内并有几名戴了薄薄面纱,身姿婀娜的女子。男女共同摇桨,齐心采莲。
有单身男子独在舟上者,见有女子与他一同境地,便是选了心仪的女子,采了莲后,将莲抛赠于那女子。那女子若是伸手接着,便是应了男子之邀。男子见女子应邀,便将舟缓缓划向那女子,伸出木桨,让女子就着木桨踏上男子所在的木舟之上。于是,便又是一段佳话。若是男子抛去的莲子被女子拒绝接受,男子便得寻觅其余的女子。女子亦可效仿男子做法。
此泛舟采莲乃邱国历来已久的风俗,亦是男女唯一一次可公开互表心意的机会。
荷塘之上及其荷塘四周有欢声歌赋频频传出,甚是热闹。已是艳阳高照,木易一人在舟上,见男男女女皆是喜形于色。他收回目光,捣弄那小小木浆,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有些许失望,默叹一声:“你果真是不来么?”
有女子见木易独在舟上,心愿与其相交,然,又知王上早有旨意,只那宝珞郡主才能与其共舟相乘,心中只叹可惜。然,仍有女子甚不甘心,便是采了莲,朝木易掷去。木易心神恍惚,未去接那些莲子,身子更未闪躲,便有莲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身上。
岸上的萧毓微微皱眉,看向一旁的莫离,问道:“怎的不见宝珞?”
莫离亦是有些奇怪。莫芷珞说她要独自前来,便是未同他一起,如今却未见其踪影。他向萧毓躬身一礼,道:“珞儿在半途之中说要回去再换件衣裳,应是再过不久便会到来。”
萧毓稍稍放下心,点了点头。又看向莫离,道:“大将军亦是风华之年,何不同去泛舟?也不知能俘获多少女子芳心呢。”
莫离皱眉欲语。一旁的王后高氏掩嘴浅笑,随声附和。而高氏身旁的安宁公主面上却有些许不满。高氏转脸看了安宁一眼,因不见她表情,便亦是笑道:“安宁亦可自去瞧瞧哪家公子能合意。”
安宁柔声说道:“安宁想在这里陪着父王、母后。”
萧毓听见安宁的声音,又看了莫离一眼,似有所悟,便是“哈哈”笑道:“朕还想与你母后单独一起呢。不若大将军带着安宁去见识见识?其中情趣得亲身体验方可知晓。”
安宁满脸期待地望着莫离。莫离却赶忙托辞:“今日卫将军不在其职,微臣当在此处多多照看才行。”
萧毓思忖半晌,点了点头。
安宁不满地跺了跺脚,只道:“我去寻二姐。”说罢,转身便走。
萧毓见安宁离去,叹了一口气,对莫离道:“安宁是朕最为疼爱的女儿。”
萧毓对安宁未称“公主”,只唤“女儿”,其中慈爱,自可窥见一斑。莫离知晓萧毓话中之意,却只顿首道:“安宁公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有不少公子欣然向往。”
萧毓摇了摇头,却也未作多言,又是看向远处年轻男女们荡舟心许,犹如当年他年轻气盛之时那般光景。
而木易那边,又有女子对其投去莲子。木易抬眼朝那些女子望去,嫣红翠绿之衣下,媚态顿生。然,终不及他心中的那人。
木易扔了那木浆,欲上岸离去,突闻岸上踏歌声。他循声望去,那诵歌之人面戴白纱羃离,一身紫衣,正是他赠于她的。他望向那人,唇边泛起浅浅笑意。待那人快要靠近他的小舟之时,他又将那木浆拾起。然,看了那人之后,他却又扔了木浆,伸手将她引上木舟……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没有更新,今天在公司趁着无事,写了一章,将昨天的补上。晚上还有一章今天的,不过,应该会在晚上很晚了才更新。还有便是,我正在想着改一改每个章节的标题,因此,若是一会儿提示更新,应是只改了标题,大家不用再看。下一章真正的更新大概会在晚上十一点后。
莲:在古代象征爱情。六朝之时,采莲之风盛行。不过,文中的掷莲之说乃作者瞎掰……
凭栏意之三
待木易将莫芷珞牵上舟后,木易目不转睛地看着莫芷珞,面上笑得合不拢嘴。
莫芷珞见他如此激动,心中微微生起些许愧疚。她笑道:“木将军久等了。”
木易赶忙摇头,道:“不久。芷珞来了便好。”
莫芷珞点了点头,回头望着岸上,未见得和宁公主的身影。她微微皱眉,安宁公主才将还跟在她身后的,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人影了。又将两岸扫视一周,仍未发现她的身影。正欲收回目光时,却发现莫离正看着她,面色与平日并无两样,只两眼之中略有些许担忧。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木易,道:“我们开始吧。”
木易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只木桨,问道:“芷珞会划么?”
莫芷珞犹疑地点了点头:“我试试。”
木易牵着她,寻了个位置,让她蹲下身子。又教她如何握好木桨、如何把握方向、掌握平衡,以及如何使劲更为省力。末了便道:“芷珞可清楚了?”
莫芷珞在书上也是看到过的,并见过莫离划桨,如今又听木易仔细讲解,心中认为应是能行了。故而,她点了点头。
木易却仍是有些不放心,只看着她,让她试着划几下。莫芷珞照着他所说地做,却觉实在费力,小舟却似赖着性子,不愿动弹。她摘下羃离,将其放于舟中,道:“都是这东西挡了我的视线。”
木易笑了笑,将两只桨都交予她,然后绕到她身后。莫芷珞转过头去望着木易,疑惑地问道:“我一人划么?”
木易摇了摇头,轻声笑道:“我同你一起。”
莫芷珞还欲询问出声,木易让她转过身去。莫芷珞照做。她一人就着两只桨划了几下,双手突地被一双大手握住,身后传来甚为陌生的气息。{奇}她心神一慌,{书}欲扔下木桨,{网}抽身离开。然而,她的双手被他紧紧握着,身子后倾之时正好靠在他怀中。
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只听他柔声说道:“珞珞未曾划过,我就着你的手,便能一起划去我们想去的地方了。”
莫芷珞听他竟又换了称呼,她使劲摇头,道:“木将军,我不会划舟。我想……木将军另寻她人可好?”
木易放开了她的手,转而将她搂在怀中,又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说过,珞珞不想来便不来。如今,你既已来了,便应知晓其中意味。我也再不愿放手。”
莫芷珞双眉深锁,吞吞吐吐道:“木将军,你是误会了。我今日能来此处,全因王上旨意。又不愿你找什么理由欺君。再有便是,我答应了和宁公主,要同她一起来的。”
木易收紧了双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道:“我只知道你来了,心中必是有我的。即使万一果真没有,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莫芷珞摇了摇头:“木将军,你可知晓和宁公主是喜欢你的?”
木易想起那日赛马之时,他因担心莫芷珞才策马到了那片树林之中。而到了林中却不见莫芷珞身影,还令他错将和宁公主推了出去。原来,这都是莫芷珞安排的。她今日来此,果真是同她心意无任何关系?
木易心中微疼,叹了口气:“那么,珞珞可知晓我的心意?”
莫芷珞心中一愣,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思忖了良久,她才终于说了句话,而这句话让木易心伤至深。因她说道:“我……不会喜欢你。”
她原本轻声说着,似自言自语那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而,正是这一句轻言细语,让木易心中一滞,痛闷难舒。他垂首,将头靠在她肩上,隐忍了一番后才又抬起头来,道:“珞珞喜欢怎样的人?”
莫芷珞摇头不语。
木易长叹一声:“若是珞珞有心仪之人,君子自应成人之美。”
木易放开了她,却仍是蹲在她身后。
莫芷珞歉意道:“木将军错爱,是我不配。”
木易赶紧阻止了她,笑道:“珞珞莫要忧心。从今往后,我只将你放在心中。”
莫芷珞眉梢皱得更紧,转身看着他,道:“将军又是何苦?”
木易苦笑,却道:“珞珞可否唤我‘博鸾’,或是名字?”
莫芷珞犹豫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唤了声:“博鸾。”
木易双眉飞扬,满脸是笑,甚是好看。
莫芷珞赶忙低了头。而木易见她不再看他,亦是敛了笑意。二人皆是沉默,原本阳光有些烈,现下更觉热。
而就在他们沉默之时,四周却起了轰笑之声。木易四下环顾,众人皆是朝他们二人望来。许是才将他搂着她的举动被大家看去了,正笑他们呢。
木易一人将木舟泛离了岸,然后摘了一块荷叶,为莫芷珞挡住阳光,只是却挡不住旁人看她的视线。木易看了一眼被她扔在一旁的羃离,问道:“热么?”
莫芷珞点了点头。木易便加紧将舟划离人群,靠在一方小沙洲旁。随后又摘了一片荷叶,为她扇风。
莫芷珞夺过荷叶,将身子靠近木易,然后扇着凉风,两人皆可感觉凉爽。
木易笑望着她:“珞珞果真是不拘小节。”
莫芷珞闻言一愣,缓过神后,身子稍稍远离了他,面上笑道:“让博鸾见笑了。”
木易摇摇头:“珞珞是真性情。”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在旁人面前,珞珞莫要这般亲密才好。即使……你在我面前如此,亦是让我……不知所措。”
莫芷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说什么,只又将身子远离了他几许。
而这次,木易却主动将身子靠过来,甚是不好意思道:“我只说旁人。”
莫芷珞却又将身子抽离开去,木易又是一动。如此反复着,莫芷珞的身子突然一倾,栽到了水中。
木易稍一愣神,随即纵身扎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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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离才将见到舟上的木易与莫芷珞亲密的举动,原本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见到两人双双离去,个中滋味却是难受。他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转头时,却见安宁公主正疑惑地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道:“公主寻到和宁公主了?”
安宁定定地看着他,似要看穿他眼神之中隐藏的是怎样的情愫。
莫离见他不语,便又是重复问了一遍。安宁这才摇了摇头,道:“我未见着二姐。莫将军可否陪我去寻二姐?我怕二姐出了何事。”
莫离眉梢微皱,转身交待了属下一些事宜之后,便与安宁一同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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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水中的莫芷珞在水中稍作停留,欲将自己的脑袋弄得清醒一些。木易却以为她是有什么事,赶紧游到她身边,将她固在怀中,抱回木舟之上。
莫芷珞见他一脸焦心,便道:“博鸾安心,我无事。”
木易不信,便是仔细瞧了瞧她,确定她果真无事之后,他才靠着莫芷珞坐了下来。
二人背靠着背,竟忘了才将说过的那番话。莫芷珞抬眼看那平静的池塘,突然起了涟漪。四下环顾,有一扁舟快速驶来。那舟上有两人。莫芷珞皱着眉头,站起身来,对木易道:“博鸾,我们将舟再划远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第二更奉上。听说今晚评论抽了,我极想相信。然而,我知这是自我安慰
凭栏意之四
木易已然看清了舟上来人正是莫离及安宁公主。他略带诧异地看着莫芷珞,欲询问,却终是对她笑道:“也好。珞珞想去何处?”
莫芷珞未加思索便道:“无论哪里都好。”
木易点了点头,见她眉梢轻皱,不知她有何烦恼。将目光缓缓下移,看到她胸前微微起伏之状,他猛地撇过了头。
莫芷珞低头一看,她全身湿透,身段甚为明显。她煞的红了脸。将帖在身上的衣衫扯了扯,衣衫却仍是固执地紧贴着她的身子。她抿着唇,寻了个角落靠着。
木易沉默不语,转过身去,拿起船桨,将舟缓缓划离沙洲。
一阵沉默之后,尴尬似乎过去。莫芷珞抬眼,见莫离的舟就快赶上来,便是对木易道:“博鸾再划快些。”
木易亦是抬首,知晓莫芷珞不愿被莫离二人追上,便是加快了动作。最后,眼见莫离他们就在眼前,木易看了看岸上,那里|奇|是一片茂密|书|树林,仍属王室林地。他扔了船桨,转而看向莫芷珞,道:“我们去林中瞧瞧。据说那里的景致甚美。”
莫芷珞亦未曾去过那片树林,听木易这般说,又看了看离他们愈来愈近的莫离及安宁,她点了点头。她望向那岸边,离他们尚远。见木易将船桨扔下,她不由得皱眉,道:“距离尚远,我过不去。”
木易看着她,伸出手,笑道:“珞珞信我便好。”
莫芷珞稍稍犹豫,却终是点头笑了:“我信你。”
木易揽过她的腰,脚尖在小舟上一点,二人便轻身飞跃,到了那树岸。木易脚尖稳稳落地,见莫芷珞亦是站稳了才将她放开。他才将搂着她腰之时,因她湿了身子,便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躯极是柔软。放开她之后,他才觉得些许尴尬。
莫芷珞欲转移视线,便是问道:“这里全是树。哪里有好看的景致?”
木易环视四周,想了想,道:“我们四处走走,或许便能寻得美景。”
莫芷珞点了点头。
林中之树,枝叶茂密,外面的阳光只能透过树叶的间隙,在地上留下依稀的斑驳影迹。林子渐深,光线渐暗。并有夏风拂过,竟也清凉舒爽。
行了不到一刻钟,林间分出一条岔路。沿着那条岔路行去,竟有一块瀑布。那瀑布似有万丈,急流而下,入了深潭,溅起万千水花,似粒粒珍珠晶莹透亮。
莫芷珞一喜,快步到了瀑布之下。仰面让那水帘倾泻于她的身上。随后又朝木易嚷道:“博鸾也来试试,甚是清爽呢。”
木易见她如此欣喜,心中自也欢喜。他飞身到了她跟前,同她一起沐浴在那倾泻直下的水帘之中。
莫芷珞朝木易笑道:“果真是美呢。”
木易点了点头。见她又朝潭水深处走去,他略微担心道:“珞珞小心些。”
莫芷珞挥了挥手,笑道:“无事。”
木易却不敢掉以轻心,紧紧地跟在她身后。莫芷珞见他一步不离的,便是故意朝水中沉去。木易赶忙上前,欲扶起她。她却又站起身来,对他笑道:“你看,我会好好的。博鸾莫要时时顾着我。否则,白白糟蹋这景致了。”
木易正欲点头,却见她似未有所料,身子朝后仰去,他迅疾搂着她的腰,稳住她身形,并笑道:“不知为何,总是放心不下。”
莫芷珞抿了抿唇,站稳了身子,将头撇向一旁,转移了话题,道:“不知这里可有鱼?”
木易“嘘”了一声,莫芷珞屏住呼吸,不知他欲作何。稍稍待了片刻,木易突然弯下身子,再站起身时,手里已有一条活生生的小鱼。
莫芷珞喜不自禁,伸手接过那小鱼,道:“博鸾竟能听到鱼在水里游的声音?”
木易笑着点了点头:“雕虫小技而已。”
莫芷珞却甚是欢喜。捉住那小鱼把玩一会,便将它放回水中。见那小鱼在水中欢快地摇头摆尾,直至消失,她笑道:“水中有鱼,才有灵气。”
木易赞同地点点头,又是认真地看着莫芷珞,她的性子甚好。他轻声问道:“珞珞心仪之人是谁?”
莫芷珞见他又提起此事,不禁皱了眉头,久久不语。她的心思怕是永远也不足为外人道。
木易自嘲地笑笑:“是我不该问。”
青山似千障,绿水碧云天。莫芷珞叹了口气,道了一声:“好美的景致。这般境地是否应是心意相通之人才该来的地方?”
不等木易回答,莫芷珞又道:“我心系之人,今生无份。也不知来生是否有缘。即便是有的,我只信今生。常言三生恋,吾寻一世欢,竟也如此难?”
她望着木易,似透过他看到别的人,双眸之中尽是迷离。
木易见她极力隐忍着不哭出来,甚是不忍,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轻声说道:“是我不该问。见你如此伤心,我也难过。只是,既是无份,为何又那般执着?你说我是何苦,你又何尝不是?”
莫芷珞似从未感到有怀抱这般温暖、安全,她竟轻轻地靠着他胸膛,低声说道:“纵是‘何苦’,应有苦尽甘来之时。只是,何时君心似我心?”
木易身子微微一滞,隐忍着心中闷痛,道:“珞珞至情至性,我……”
莫芷珞轻轻推开他,敛衽、垂首,微微福身。
木易见她如此动作,俊眉深锁,将她扶起,叹道:“你这是何意?”
莫芷珞看着他,道:“从今往后,我将待你如亲生兄长那般。”
木易一愣,心中甚苦。他看着莫芷珞,道:“你……让我如何将你当做妹妹?我十四岁那年见你后,便一直念着你。这一念便是四年。若是兄妹能两心相通,我便做你兄长。”
他竟说出如此话来,她心中一惊。又想起她与莫离的境地,在外人眼中不正是亲生兄妹么?她叹了口气,道:“是我奢望了。”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木易站在原地,看着她急着离去的背影,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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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奔而出的莫芷珞一时心慌,竟寻不着来路。然,她仍是朝着那一个方向奔去。在看到屹立在面前之人,她才停了步伐,转过身子,欲朝另一方向逃去。
而那人迅疾拉住她的胳膊,皱眉道:“你在躲我?”
凭栏意之五
莫芷珞的手臂被莫离拽着,挣脱不开。她转身看了一眼莫离,又看了一眼站在莫离身后的安宁公主。她随即将头撇向一旁,不言不语。
莫离正要说话,却听见安宁发出“唉哟”一声轻呼。莫离回过头去,见安宁蹲下了身子。他有些犹豫地看了莫芷珞一眼,终是放开了她的手,走到安宁面前,似有些担忧地问道:“公主脚伤未痊愈?”
安宁点了点头,轻轻揉搓着脚踝,柔声说道:“才将不小心,怕是又碰到脚伤了。”
莫离放了莫芷珞的手,莫芷珞看着莫离一脸忧心,安宁一脸愁苦,便不欲再看下去。她转过身子,抬步离去。
莫离赶忙追到了她跟前,唤道:“珞儿等等。”
莫芷珞不理,避开了他的身子,竟施展了轻功飞了出去。莫离欲追,却又听安宁疼痛得轻呼一声,他只得停下步子,又是转过身子,走到安宁面前。轻声问道:“还能走么?”
安宁摇了摇头,两眼之中是盈盈泪水:“怕是不行。”
莫离弯下身子,将安宁公主抱起来,看了一眼莫芷珞离去的方向,他微微皱眉,却仍是朝回去的方向走去。
而莫芷珞见莫离未曾追出,便更是加快了速度。不知不觉中,又是到了才将的瀑布处。只未见到木易的身影。那瀑布飞流直下,似一泻千里。深潭之中,若无水花溅起,便是极为平静。
她突然软下身子,跪坐在地。看着那欢快的流水,似看着另一个世界。她叹了口气,对自己的态度终觉有些别扭。莫离的亲生父亲宣王萧乾,乃王上萧毓的异母兄弟。莫离同安宁可算得上是堂兄妹。然,她就是不喜见到那般温柔似水的安宁公主呆在莫离身边,而莫离对她温柔有加。因为在外人眼中,他们并非兄妹。故而,每每看到他们一起,她只想避开。
她甚是委屈地拾起地上一块石子使劲朝水里扔去。只听“噗通”一声,水潭之中高溅的水花扑到了她的脸上,甚觉清爽。她便又是扔了几颗进去。
原本无再多波澜的水潭,突然有一人探出头来,浮出水面。
莫芷珞惊讶一声,因那浮出水面之人竟是木易。
她尚在惊讶之中,木易抹了一把脸,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他看着莫芷珞,笑道:“珞珞。”
莫芷珞连忙点头,略带忧心地问:“才将的石子可是砸在博鸾身上了?”
木易纵身跳上了岸,拍了拍身子,无甚在意地道:“无事。”
莫芷珞甚是过意不去地垂头道:“博鸾为何还在此处?”
木易将跪坐在地的莫芷珞扶起来,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并未答她的话,却是问道:“珞珞在生气?”
莫芷珞摇了摇头。
木易知晓她不愿意说,便也不多问。见她的衣衫仍是未干,便拉起她的手,寻了个隐秘的地方,让她先坐下。
莫芷珞见他不发一语,转身离去,便欲同他一起。木易却阻止道:“你且在这里歇着。应是无人来打扰。我去寻些柴禾来。”
莫芷珞点了点头。环视四周,此处树木比别处茂密,亦是比别处暗了许多。待了片刻功夫,木易便是寻得柴禾回来了。他将自己的外衫褪下,做成一道屏风,将二人分成里外两处,并让她先褪下外衫,替她烤干。
莫芷珞在屏风里面羞愧难当,正不知所措时,木易将已然烤干的衣衫递给她,并道:“珞珞将其余的衣衫弄干才好。”
莫芷珞接过衣衫,羞红了脸,连忙应道:“不必了。”
木易却是皱眉道:“我在别处等你。你先穿上外面的,弄干再说。”
莫芷珞未曾答话。听到木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才探出头来,走到火堆旁,又将里面所有的衣衫都褪下。
看了一眼木易的衣衫屏障,她顺便替他也烤干了。只是,一切结束后,木易仍未回来。她便坐在原处等他。
枝繁叶茂的树木似将外面隔成了两重天。外面或许仍是艳阳高照,林中却是清新凉爽。她正想着,突然听得有声响从另外一处树林依稀传出。她仔细聆听,是一男一女的声音。女声娇爹连连,男声闷哼不止。
莫芷珞突然红了脸颊,心中哀叹青天白日的竟遇到这种事情。她站起身来,欲快步逃离,却见木易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似乎听了许久。
莫芷珞尴尬地说了句:“衣衫都干了,我们回去吧。”
木易亦是不太自在,他点了点头,接过莫芷珞替他烤干的衣衫,披在身上便转身快步离去。
莫芷珞一直垂着头,跟在木易身后。木易脚步一停,她便撞在了他身上。她迅疾地跳开了一步,木易却转过身来,缓缓走到她跟前。莫芷珞不知他欲作何,脚步往后退了几步,唤道:“博鸾?”
木易见她有些惊慌,便是停住了脚步,问道:“珞珞同子离在闹别扭?”
莫芷珞诧异地看着他,不知他从何得知。
木易笑了笑:“才将见到子离心急寻你。”
莫芷珞抿了抿嘴,点头道:“是我任性。令兄长担心,让博鸾见笑。”
木易点了点头,却突然牵起她的手,朝外走去。
莫芷珞未料他有如此举动,欲抽出手来,手却被他紧紧握着,不能动弹分毫。她急道:“博鸾,你做什么?”
木易未答,只道:“我不愿做珞珞的兄长。子离才是珞珞的兄长。”
莫芷珞顿住脚步,不愿同他一起走。即便是不愿做她兄长,他不也说过“君子应成人之美”么?如此,他现下的举动又是为何?木易回头看她,她便瞪着他:“博鸾这是何意?”
木易见她明亮的双眸之中满是犹疑,他缓缓道:“王上的旨意,珞珞应是心中有数。”
莫芷珞有些诧异:“你不是说会向王上言明么?”
“现在不需要了。”
他的语气笃定,竟似无丝毫余地。她不知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大。正欲说话却听有人“哈哈”大笑。
二人同时抬眸,竟是王上与王后。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萧毓这鸳鸯谱点得成功否。
凭栏意之六
而在萧毓二人身后竟有莫离、安宁及和宁等人。
木易赶忙放开了莫芷珞的手。莫芷珞看了莫离一眼,莫离只与她相视片刻便转移了视线。莫芷珞又是看向和宁公主。此时,她已换了公主服饰。莫芷珞想起和宁公主昨日才说要同她一起见木易,今日却在最后不见她的身影。
正在莫芷珞思忖之际,木易牵了牵她的衣襟,她霎时反应过来,对着几人一礼。
才将木易牵着莫芷珞的手,大家都看得清楚。萧毓微咳了几声,道:“宝珞同卫将军也在啊?”
@奇@莫芷珞二人同时应道:“是。”
@书@王后倾身在萧毓耳边低语了几句,萧毓略有所思地看着木易及莫芷珞,最后,面上笑得甚是疏朗。
二人耳语完后,萧毓对众人道:“朕欲同王后随处走走。你们都散去。一会在此处聚集,命人呈上炙肉便可。”
众人俯首称“是”。萧毓执起王后的手朝树林深处走去。木易同莫离见礼,安宁公主一直站在莫离身边。莫芷珞便走到和宁公主身前,向她使了个眼神。和宁会意,迈着步子,同莫芷珞一起离开。
离得那三人远了,莫芷珞才道:“才将泛舟之时,公主怎么不见了?”
和宁却是欢欣地笑道:“我见木将军看你的眼神与旁人不同,料想木将军定是中意宝珞的。而宝珞似乎并不反感木将军。怕别人讥笑木将军,竟在岸上踏歌。故而,我想着你们二人在一起岂不是良配?”
莫芷珞微嗔道:“公主这是说笑呢。良配岂是这般简单看出的?我倒觉得公主同博鸾才是良配。”
和宁公主闻言,掩嘴一笑。
莫芷珞不知何故,便是疑惑地看着和宁。和宁笑道:“我记得你从前都称他‘将军’。如今却唤‘博鸾’。这一日之内换了称呼,莫不是未有玄机?”
莫芷珞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不是公主想的那般。只是,公主明明也是中意博鸾的啊,如何能轻易放弃?”
和宁公主脸上稍有些遗憾道:“木将军是良配。若是旁人,我是不让的。既是宝珞,我只替宝珞欢喜。”
莫芷珞靠着一颗树干,心中尽是无奈。世人皆是认为她同木易是良配。她面上泛起一丝苦笑。心中万般思绪竟无处可舒。
和宁见她面色不善,便是有些担心地问道:“宝珞怎么了?”
莫芷珞摇摇头,看着和宁公主问道:“那么,公主以后有何打算?”
和宁甚是洒脱地道:“虽说莫将军及木将军皆无可能了,我却相信定会寻得我要的良人的。”
莫芷珞见她如此看得开,亦是开朗洒脱许多。她笑道:“其实,我并未同博鸾在一起。公主可信否?”
和宁甚是认真地看了她一番,叹了口气:“宝珞,你何不珍惜这段缘?我们邱国,除了莫将军,便是木将军青年才俊,文武全才,乃良人了。错过了木将军,甚是遗憾呢。”
莫芷珞垂了头。
和宁见状,又道:“若是宝珞同莫将军不是兄妹,我倒觉得你们极为相配呢。”
莫芷珞抬起头来,惊异地看着和宁。
和宁朝四周望了望,未发现有人。于是,她吐了吐舌头,笑道:“看我胡言乱语的。若是被父王听见了,定要罚我。”
莫芷珞唇边笑了笑:“公主玲珑剔透心,王上怎会罚你?”
和宁亦学着莫芷珞的样,靠在一棵树上,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父王喜欢四妹,对四妹甚是温和,对我却极是严苛。”
莫芷珞见她真有些气馁,便开解道:“或许王上对公主的期待过高才会如此。公主这样的人,令谁也不忍心责罚的。”
和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突地想起那日女扮男装的莫芷珞,便是欣喜道:“改日我们一同扮成男子,去大街上逛逛,如何?”
莫芷珞亦是喜欢男子无拘无束的感觉,便是笑着应道:“一言为定。”
二人一阵嬉笑,突然听到莫离的声音。莫离恭敬地对和宁行礼,道:“公主可否让微臣同珞儿单独谈谈?”
和宁公主点头,对莫芷珞使了一记眼神,让她莫要忘了约定。
待和宁离开,莫芷珞看着莫离,有些别扭地问:“莫离找我何事?”
莫离未急着答她的话,只绕到她身后,替她理了理发丝,声音似自远方飘来:“珞儿发丝凌乱,旁人看了该会多想了。”
莫芷珞这才想起自己在水中呆了许久,竟忘了理顺发丝。而木易及和宁竟未对她提及。然,她却是倔强地说道:“那也是同博鸾在一起。大家都清楚。你不是也如此希望么?”
莫离手上动作顿了顿,极力隐忍着心中阵阵翻滚的情绪,轻声说道:“那晚,我弹奏春江曲时,珞儿不是早清楚了么?”
一江春水,何时情归。千山雪,月下约,春江水,满情思。予我三生两世,还有一世未有期。
莫芷珞摇了摇头,终是难掩内心情愫,柔声说道:“莫离。我不在乎名分,只愿在你身边便好。你不要将我推给别人,可好?博鸾极好,正因如此,我不愿误了他的一生。再有,我看到你同安宁公主一起,我心中便是难安。”
莫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期冀的眼神,他叹了口气:“安宁,你应是知晓的。我把她当妹妹。”
莫芷珞撇了撇嘴:“莫离的妹妹极多,不知莫离中意哪一个?”
莫离皱眉看着她,轻斥道:“胡说些什么。”
莫芷珞定定地望着他,声音低哑却笃定:“那么,让我一直在你身边。你仍做你的莫离。”
一片树叶落了下来,正好落在二人中间。原来,落叶不只在秋天,离别亦可在眼前?莫芷珞摇了摇头,怪自己胡思乱想。然而,她等了许久,莫离皆是沉默。
她弯下腰,拾起那片落叶,紧紧地拽在手中。
莫离见她握着落叶的手指关节泛白,终是叹了口气,将她搂入怀中。
“珞儿能如此任性,我从不愿管束你。有时,甚至想同你这般。然,珞儿,你可知晓这是对你最好的方式?我不能自私的将你留在身边。”
“最好的方式么?”莫芷珞苦笑,脸上尽是失望:“莫非莫离不知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莫芷珞推开他,离开他的怀抱,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一吻……
凭栏意之七
莫离有一瞬间的错愕,不敢相信她的举动。在那微微碰触之后,他惊异地看着她,轻呼出声:“珞儿……”
莫芷珞听得出那轻声低呼中蕴藏着些许责备。她知晓他只能是莫离。他们趁夜泛舟之时,她便说过让他最后一次陪她。他在将那圣洁的白莲花别在她头上时,她称他“兄长”。甚至在昨夜,他将那发簪送予她,她亦说过“即使是一世兄妹,只要能在你身边便好”,然,他只说她又说傻话了。她确也知晓她说了许多傻话。事后,她亦想好了只做兄妹。
遂,在他开口再说之前,她垂下头,有些苦恼地跺了跺脚,声音亦是有些颤抖:“我知晓我任性了。”
她话音一毕,将手里拽着的落叶扔了出去,并转过身子,朝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去。
莫离皱着眉头看着她的背影。只瞧那背影,亦能让人知晓背影的主人有些伤心。在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眼前时,他终究是摇了摇头,又是长叹一口气,大步朝她追去。
莫芷珞听着后面传来有些急切的脚步声,她加紧了步伐。然,不消片刻,莫离仍是赶上她。他拉着她的胳膊,沉声问道:“你去哪里?”
莫芷珞并未看他,只抬头看着前方,前方仍是一片树林,望不着边际。她轻声答道:“不知。如此一直往前走,不知在路上能否想得清楚要去哪里。”
莫离又将身子绕到她的面前,看了一眼她微微泛红的双眼,他转过身子,率先朝前走去。莫芷珞便跟在他身后。在她稍稍落后时,莫离便停下脚步,待她又赶上他,他才继续朝前走。
“莫离为何同我一起走?”莫芷珞在他身后小声询问。
莫离微偏了头,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我陪珞儿走下去。”
莫芷珞闻言,略微一愣,却又瞬间喜笑颜开。她问了句:“莫离可是说真的?”
莫离笑着点头。
莫芷珞再一次确认道:“我可是说一直往前走。”
莫离仍是含笑点头。
得到他再一次肯定,她眉眼中尽是笑意:“若是一直想不起该去哪里,便成了无头苍蝇了。”
“如此极好。”
莫芷珞已然放开了胸怀,嗔笑道:“莫离亦如此任性。”
莫离抚了抚她的头发,牵起她的手,继续向前。
莫芷珞却紧张兮兮地朝四下望望,幸得无人。
莫离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打趣道:“才将那么大胆,现下却如此紧张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莫芷珞脸上一红,满心腹诽,用力抽了抽,手却被他紧紧握着。她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便是扭过头去,不看他,亦不看前方的路,只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而莫离却是继续道:“我是你兄长,被人看去了亦无可厚非。”
莫芷珞突然一笑:“未想‘兄长’便可堂而皇之地做此事?”
莫离皱眉:“嗯?”
莫芷珞笑了笑,却是不语。林中除了夏风,便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不知是夏风轻快,还是步履轻盈,总的来说林中尚算安静。
“路的尽头是悬崖,悬崖的尽头又是什么呢?”他们一路走到崖边,再无前路。莫芷珞有些意兴阑珊地问了出口。
莫离略一思索,道:“仍是路。”
莫芷珞一脸怔忡,叹了一声:“该回去了。”
莫离亦有些怅然,却仍是点了点头。
或许悬崖的尽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然而,他们知晓此时还有回头路,他们还可回头,或可说必须回头。
回头的时候,莫芷珞成功地挣开了他的手,却是笑嘻嘻地对他说道:“在妹妹累得走不动之时,作为兄长要如何做?”
莫离低低笑了几声,将她打横抱起。莫芷珞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将头紧紧地靠在他怀中。在即将到达萧毓所说的聚集之所时,莫离低头看了她一眼,打算将她放下来。而她的头却又紧紧地在他怀中磨蹭了几下。他笑了笑,一直将她抱在了众人已摆好的席上才将她放下来。
此时在座之人已有许多文武官员,以及才将采莲时的男男女女。他们都瞧见了莫离抱着唯一的妹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席上的情景。
邱国在萧毓等基后便是尚武,文臣们多是不甘学富五车却无用武之地。此时便有几名看不上武官的文臣搬出祖先训教,称:“大将军竟会如此不知礼俗,藐视我邱国传统!”
有几名武职官员反驳称道:“大将军与宝珞郡主乃兄妹。此番兄妹情深竟也碍得文人学士的眼了?莫非是平日里太闲,无所作之文了,便逞口舌之快?”
一时,轰笑声中夹杂着愤怒之声,
莫离却并未理会旁人,只让莫芷珞坐好了,才绕到对面男子的座处。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两人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二人便是安宁公主及卫将军木易。
萧毓见状,喝止了吵闹不休的文武官员。他看了莫芷珞一眼,最后将目光定在莫离身上,双眼无声询问是何事。
莫离行礼禀报道:“珞儿一时迷路,走得远了,便有些累。”
“即便如此,大将军与郡主皆已成年,该守的礼节却仍需遵守。”莫离才将说完,一位食古不化的官员便急着接道。
萧毓皱了皱眉,看了莫芷珞一眼,见莫芷珞瞧瞧撇了撇嘴,他忍住心中笑意,轻轻咳了几声,对莫离及莫芷珞,道:“大将军与宝珞兄妹情深,世俗礼节太过苛刻……”他将话说了一半,便看着才将反驳莫离的官员们仍是一脸不满,便又是笑道:“不过,祖先训教既是在先,诸卿们亦是言之有理。朕便罚大将军与宝珞闭门思过。”
莫离与莫芷珞离席跪拜,纷纷谢罪领罚。
萧毓点了点头,又道:“既是教条太过苛刻,朕便命太常张大人酌情将不合理的地方修改一些,三个月之内呈与朕瞻。”
此话一出,反对之人不少。皆称“祖宗定下的训教、法令、章典等,不可轻易改变。”正离席欲行礼的张太常亦道:“诸公说得有礼,还请王上三思。”
萧毓一时寻不得其他法子,叹了一口气,便对张太常笑道:“如此,礼教之宜便从长计议吧。”
莫芷珞看着萧毓的脸色一前一后的异色,便是恍然大悟。萧毓是想改革了呢。她看向莫离,瞪了他一眼,知他早晓得萧毓的心,只让自己当棋子使。
莫离回她一个清浅笑容,莫芷珞这才知晓,即使是萧毓早已在莫离面前透露,莫离才将亦是因为她不愿下来,他才将就她的。
她不去看他,将目光移到面前早已呈上来的炙肉。闻其甚香。
凭栏意之八
萧毓见吃食已摆好,便将政事暂且搁置一旁,命众人随性用餐。那炙肉切得甚是大块。贵胄千金们皆经好一番努力才将其弄得小些,以便能微微张口便能将其吞食。
而和宁公主许久也未曾弄得下来。一旁的侍婢欲动手帮她,她却横了那侍婢一眼,执意要亲自动手。
莫芷珞笑看着和宁公主,将自己切好的递到了她面前。和宁见是她,便也欣然接受,并同旁人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莫芷珞旁边。和宁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宝珞动作极快,能教教我么?”
莫芷珞点了点头,为其讲解要如何才能既快捷,又省力,并能将骨头一并剃下。和宁嫣然一笑:“宝珞的动作正似庖丁解牛呢。”
莫芷珞拿起一块肉瞧了瞧,打趣笑道:“这比牛肉要好上千倍了。是难得的鹿肉呢。”
位于莫芷珞另一旁的是才将那位张太常的长女张婉莹。人如其名,婉若玉莹。张婉莹苦恼地看着面前的炙肉,无从下口。莫芷珞无意中瞧见后,又切了一些给那张婉莹。张婉莹自是说了一番感激之言。
和宁见莫芷珞只顾着为她及张婉莹切,她自己却未进一口,便也说道:“宝珞可要多吃一些。这鹿肉极好。
莫芷珞点了点头,低头时,才发现自己分得的鹿肉已所剩无几。和宁欲将自己那一份让出,却听安宁笑言道:“我曾听莫将军说宝珞郡主不喜这些野味,也难怪将自己那一份都分给旁人了。”
和宁闻言一愣,看着莫芷珞,问道:“宝珞果真不吃这东西么?”
莫芷珞有些恍然,那是莫离才知晓的缘由。她每月葵水来时,便不能吃这些野味。若是吃了,肚子便疼得厉害。她不知莫离是何时同安宁说过此事,只是那安宁却只听了一半。莫芷珞摇了摇头,道:“我极喜这些东西。是兄长小气,不让我吃。”
和宁“呵呵”一笑,极为不信,道:“我尚未听人评说莫将军小气的。”
安宁亦是附和一句:“是呢。宝珞竟会打趣。”
莫芷珞笑笑,不置可否。抬眼瞧了瞧莫离,他正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莫芷珞不知怎的,脸上一红。莫离一旁坐着木易。和宁便以为她是瞧见了木易后有些羞涩。和宁虽是早已宽心,心中却仍有些失落,便低头细细咀嚼着莫芷珞为她切的炙肉。
便在莫芷珞认真地进行手上动作时,有一小厮悄悄来到莫芷珞背后,轻声说道:“莫将军让小的问郡主:上月的今日,郡主说不喜吃这些东西。今日怎的喜欢上了?”
莫芷珞面上更有些不自在,未想他竟是记得具体的日子。她支支吾吾地对那小厮说道:“你去同莫将军说。便说并非是今日。”
小厮一脸莫名其妙,心想无论是哪日,不喜便是不喜,哪里有什么区别?然而,他的身份只得依言行事。于是,他便又悄悄到了莫离身边,小声说道:“莫将军,郡主说‘并非是今日’。”
莫离皱眉看过去,莫芷珞却未看着他,只悠哉地吃着那东西。他便又同小厮说道:“你去同郡主说,便说:我并未记错,是她弄错了。再同她说:既是不喜,便莫要勉强。”
小厮无可奈何地又到了莫芷珞背后,将莫离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莫芷珞。
莫芷珞叹了一口气,放下刀具,对小厮道:“你再去回莫将军,便说无事,不会勉强。”
小厮天,却发现头顶上是茂密的树叶,将整个天空都遮住了。他只得又低下头朝莫离走去。
莫离听了小厮的话,眉心紧锁。他记得清清楚楚是每月都是这个日子。只怪才将未想到提醒她。他正欲站起身子,便听萧毓道:“再命人拿些酒来。有肉无酒,不能尽兴。”
在萧毓出声时,旁人依礼应洗耳聆听。故而,莫离便又正襟危坐。待酒器酒具呈上之后,又欲起身,却在此时,木易向他敬酒,并笑道:“与子离相交多年,却未曾见子离醉过。不知今日有幸不醉不归否?”
莫离看了一眼对面的莫芷珞,她竟也同那些女子敬起酒来。他压下心中的顾虑,对木易回礼笑道:“博鸾有如此兴致,我自当奉陪到底。”
木易点了点头,两杯相碰,不必再有言语,相视一笑后,皆是一饮而尽。木易满上第二杯,与莫离低语:“子离可放心将珞珞交予我。”
莫离闻言,想起才将与她牵手走到悬崖边上,路的尽头,他们仍是选择了回头路。然而,即便如此,当有人让他放心将珞儿交予他时,他心中仍是不舍。忍着心中那股酸涩,他微笑点头,闷声喝光了那一杯。
他此时的微笑,木易从未见过。因那微笑更似苦笑。木易轻轻拍了拍莫离的肩。
莫离虽不明何意,却仍是报以感激一笑。或许今日的不醉不归甚好。他为二人斟了酒,对木易由衷说道:“也只有将珞儿交予博鸾,我这做兄长的才安心。”
几番推杯换盏,笑意连连。只任浊酒入喉,引得腹中似烧。
有几名歌姬弹奏一曲琵琶,舞弄轻纱。满席喝彩声声不断。
莫芷珞兴致高昂地看着那女子轻舞,竟是那般妖娆美丽。有风吹起舞者面巾一角,那白玉的面庞更令观者赞赏。
萧毓扫视众人时,见莫芷珞似极有兴致,便是笑道:“才将宝珞为卫将军踏歌而唱,朕甚觉乃天籁之音。此番众人意兴正浓,宝珞何不高歌一曲?”
莫芷珞一听“为卫将军踏歌而唱”便是不自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而那边莫离微闭了双眼,木易期冀地朝她看来。她离席行礼,道:“宝珞不胜酒意,无法吟唱。”
萧毓有些遗憾,让她回座。看了莫离一眼,突然精光一闪,便对安宁道:“朕也许久未见安宁的舞姿了。不知是否有长进?”
安宁柔声笑道:“如此,安宁便献上一舞,请父王品评。”
萧毓含笑点头。众人皆是拭目以待。因为,安宁的舞姿世上无双。而莫芷珞却有些惊讶,那安宁不是脚踝受伤了么?何以能献舞?她朝莫离望去,莫离的脸上未有疑惑,只有些忧心。
当她再将目光移向安宁时,安宁已轻盈而跃,翩翩起舞。霓裳轻飞,正似九天玄女。莫芷珞突然垂了头,不愿去看。猛灌了一口酒后,竟似剑入喉。一番急咳停止后,她轻捂着肚腹,双眉紧蹙。
和宁见她额上渗出大量汗珠,似有不适,便急问道:“宝珞怎么了?”
莫芷珞摇了摇头,却暗叹:糟糕!她咬了咬唇,朝对面一望,却未见得莫离的身影。心中一阵失落,沮丧地垂了头。
却在此时,她突感身子一轻。抬头一看,竟是莫离。莫离抱着他飞奔而出。起舞的安宁身子一个不稳,差点栽倒在地。众位官员又是一番议论。萧毓亦是一脸莫名其妙。
莫芷珞捂着自己的肚子,面色难看。
莫离厉声斥道:“现在知道痛了?”
凭栏意之九
晚膳过后,莫离同样在书房中研究着那本《四民月令》。有不识之字便据前后之句揣摩猜测。然,即使是揣摩,亦是要翻看许多农桑书籍。
书房中只他一人。眼见油灯暗了些许,他出了书房,唤了一婢女添些灯油。那婢女名唤翠玉,面容姣好,乃不久前,经管家张成用二两银子买来的。翠玉一脸认真地添了油后,又将灯芯挑了挑,房中便亮了不少。
事毕,翠玉行礼告退。莫离突然想起一事来,便问:“你家可有亲人务农的?”
翠玉被卖进府中作奴婢,便是因家中几辈人皆是务农,并无积蓄。到了她这一代,更是家徒四壁。母亲在生下幼弟后便得病去世了。她上面有三个哥哥,下面尚有一小弟,年纪四岁。家中拮据,她便被她父亲当做奴婢卖了进来。她微微点头回道:“奴婢家中正是务农人家。”
莫离倒也有些奇怪。照说有地的人家大多不愿出来为奴为婢。不过,他只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后才道:“明日同我一起去你家瞧瞧。”
翠玉不知何事,却只得点头应声。她正待离去,莫离又问:“小姐睡下了?”
翠玉摇头示意不知。莫离便命她退下。
文津阁中,莫芷珞点着灯翻看着一些古书籍。那些古字她认不全,却比那本刻在竹简上的《四民月令》上的字好认多了。她翻了许久,才寻得一本书。那书中的某页上面有一些字同莫离烦恼着的几个字一样。而那书上对那些字有注读及注解。她面露喜色,兴匆匆地拿着那书朝莫离书房而去。
莫离接过她手上的书,翻到她指定的那页,看了那几个字的注解,面上微微一笑:“和我估计得差不多。”
莫芷珞讶异地看着莫离,问道:“莫离已知晓那几字了?”
莫离点了点头:“我只知其意,不知其音。珞儿也算帮了我大忙了。”
莫芷珞粲然一笑:“莫离果真有本事。”
莫离摇了摇头,微微叹道:“这其中尚有一些关键之处不明,须得向人请教。”
莫芷珞眨了眨眼,满脸笑意:“说来听听。或许我便是你要请教之人。”
莫离轻轻一笑:“这关键之处便是干旱之年未筑水渠,如何引水至农田,若是修筑水渠,又是如何才能修得合理。以及洪涝之际,如何疏散分流法。再有便是如何提高作物产量。”
莫芷珞皱了皱眉,一脸茫然。莫离合上那竹简,笑道:“这几件事,自古无定论。你不知才是常理。”
莫芷珞点了点头,突然问道:“莫离要去问大司农皱百年么?他对农桑之事或可了解得更为透彻。”
莫离摇了摇头,似有疑虑,未再说话。莫芷珞翻看着莫离的译本,对其中农作之法颇感兴趣。在看到书中提到粟米或可一年两收时,她尤为惊讶欣喜,因为据她所知,粟米只能一年一收。不知哪里的粟米能够一年两收。她抬眼看莫离,欲询问,却见他阖了双眼,眉梢紧锁,面色绷紧。
她放下书籍,走到他身后,用手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近来,她问莫离可有头痛,他皆是答道“未曾”。现下见他面上异色,有些担心是他瞒了自己。因那文世医曾说那药只能暂时缓解头痛之状,却不可根本治愈。又想起文世医提到的天雪山上的千秋先生,她心中一叹,不知要如何去寻。
莫离经她轻轻按压,眉梢及面色皆有些舒缓。她凑近他耳边,轻声问道:“莫离可是累了?”
她原想问他头疾是否又发作了,然而,知晓他又是同样的答案,便是换了一种问法。
莫离微微摇了摇头,仍是阖了双眼,亦并未言语。
莫芷珞心中一悬,知他努力克制着那痛意,不愿她担心,现下无力说话,她便也不再言语,只继续轻轻地按压他的头部。希望如此便能减轻他一些痛苦。
自那日采莲过后三日,她与莫离“闭门思过”完毕,萧毓便时常下旨让她进宫。而每次进宫,皆能恰巧遇到木易。萧毓曾暗示过她的想法,她以自己尚未行笄礼推脱。而萧毓却道:“如此,便同木将军文定成婚之约。至明年宝珞十五生辰后正式成亲。”
她原本以为萧毓只暗示她,她便有法可推脱。然,听闻萧毓之言后,便知晓他是早作了决定。她心中苦笑,不明白众人为何那般急着将她推向木易。那平白的“宝珞郡主”封号竟非无缘由的。
亦自文定过后,莫芷珞与莫离甚为默契。她要做的事,莫离绝不会反对。而莫离要她做的,她亦遵照。在文定婚约之前,莫离尚会邀木易在府中做客,而这之后,莫离便极少邀木易来府。她自然便同木易见面不多。她心想,若是能一直如此在莫离身边才好。因此,她不问他不邀木易的因由。
良久,莫芷珞收回神思,又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可有舒服一些?”
莫离睁开了双眼,点了点头,让她停下。她停了手中动作,又坐到莫离身旁,叹了口气:“莫离要多多休息才好。”
莫离对她笑了笑,只说:“无事。”
她伸手抚上他眉心,心中问道:“那么,为何不见你展颜?”
莫离见她不语,只任由她的手指来回摩挲在那眉间,面上仍是笑道:“珞儿回房歇息吧,不用管我。”
她点了点头,出了书房,到了自己的院中,是飞身上了房顶。明月挂树,清辉满地,若是压下满满心绪,那夜景确也美丽。
**********
郭仪在文津阁中翻看了数日的书籍,找到了邱国山川河流的地形图。他来到莫芷珞院子,待莫芷珞起了,便同她说道:“今日,或可同小姐下一局棋?”
莫芷珞盯着他看了一眼,也不多言,只让婢女将棋台搬来。
二人一黑一白,落子无声。初始之时,双方皆是谨小慎微,探探对方虚实。中局之时,速度加快。到了最后,二人纷纷快速落子。
一棋过后,莫芷珞离座,朝郭仪躬身拜道:“先生棋高一着。”【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郭仪面上淡然,却也未推脱莫芷珞的下拜。末了,才道:“望小姐多劝劝少爷才好。”
莫芷珞自是知晓他所说何意,她心中冷哼,面上却是笑道:“兄长之意,我也无法改变。况,先生赢了我,只因我技艺不精。那文津阁中的书,先生怕是未曾看完。若是先生看完了,再谈其他,可好?”
郭仪皱眉道:“无需看完。”他只看那些地图便好。当务之急便是说服莫离继承宣王的遗志,谋划起事。而经他多日来的观察,小王爷对他这位表妹甚是与众不同。他原是怕她碍事,现下却能利用她劝服小王爷。
莫芷珞摇头一叹,只说了句:“先生大智,却是愚忠。或可说……私心?”
郭仪闻言,甚为不自在,猛地看了她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怒道:“稚子之言!”
说罢,拂袖而去。
莫芷珞心中亦是不畅。这“稚子”又岂是他能骂的?
她心下不快,欲寻莫离,却听说莫离同一名唤“翠玉”的婢女出门了。她极是无聊地在府中闲逛,却又听管家张成来报:“安宁公主驾到,请小姐出门接驾。”
作者有话要说:
春水平,却是暖暖的。哎,是我一人这么认为么?文风什么的,果然讨厌
凭栏意之十
莫芷珞不喜安宁公主。和宁公主来府时从不说“接驾”之话。而那安宁貌似温婉柔顺,却在她面前似乎总摆着公主架子。她极不情愿的到了大门口。一两华丽的马车停在两头石狮前面,并是四乘马车。车帘紧闭,车中之人似乎在待人将她引下车。
莫芷珞瞧着眼前派头,不禁咋舌。不知她如此气派地来将军府要做什么。她福身道:“恭迎公主。请公主下车。”
车内一阵沉默,莫芷珞亦不愿说第二遍,只等着那人下来。安宁终是沉不住气,兀自掀了车帘,向莫芷珞伸出手来。
莫芷珞见她竟未待侍女,便深吸一口气,将她牵下了马车。
安宁看着莫芷珞莞尔一笑,柔声说道:“多谢郡主。”
莫芷珞礼貌回应后将她引人正厅。安宁在上位处坐下,仔细瞧着厅中摆设。有婢女上茶,安宁品了一口,缓缓说道:“听闻宝珞郡主的茶沏得极好,不知是否有幸能品郡主亲手沏的?”
才将那位上茶的婢女正走到门口,她闻言,便是笑着转身:“公主也知小姐的茶沏得极好?奴婢们好几次嗅得茶香,皆是羡慕呢。”
安宁笑着点了点头。莫芷珞却是横了那婢女一眼。婢女赶忙行礼退下。莫芷珞会沏茶,却只为莫离沏。她笑着看向安宁,道:“不知公主是从何处听来的?”
安宁公主又是微微抿了一口茶水,笑道:“听莫将军提过。”
莫芷珞笑了笑,道:“原来如此。只是,我沏茶是要挑日子的。得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沏出好茶来。”
安宁微皱了双眉,看着莫芷珞,问道:“果真会有如此讲究?”
莫芷珞看了安宁一眼,甚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安宁叹了口气,又道:“罢了,只怕今日不合吧。”
莫芷珞笑着点了点头。安宁原本只是假意出言,见莫芷珞竟果真点头,她心中顿生不悦,便是提高了嗓子问道:“莫将军不在府中?宝珞郡主带我去寻莫将军吧。”
莫芷珞皱了皱眉,道:“我并不知兄长在何处。”
安宁有些失望。思忖半晌,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莫芷珞,道:“那么,请郡主将这封信交予莫将军。”
**********
莫离在翠玉的带领下,来到了距京城五十里地的一个小村。村子里有十几户人家,稀稀疏疏地坐落在一座小山脚下。小山四周是片片庄稼,一条小溪将庄稼分隔成两处。
翠玉的家在小山脚下最不起眼的地方。她将莫离引到家中稍作休息。家中亲人见有外人前来,观其貌,俊美无匹,望其度,极为不凡,便知是大户人家,不敢怠慢。
翠玉的爹将茶盅洗了好几遍,取了家中最好的茶叶,未莫离沏茶。翠玉见那茶盅上的瓷已经快脱落完了,茶盅里面的茶叶尽是碎烂了的尾叶。她不禁皱了皱眉,在她老爹耳边轻声斥道:“这样的器什怎可拿来冲茶?再有这茶叶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叹了一声:“都是家中最好的了。茶叶是前年人家好心送的。我还一直舍不得吃。”
翠玉摇了摇头,道:“将这茶换下去。少爷不会用的。”
老人仔细瞧了瞧坐在一旁的莫离,亦是摇了摇头,将那茶换了下去。
莫离见父女两喋喋不休地低声说话,便是皱了眉头,道:“老先生同我说说一年的庄稼播种、经营、收获便可。我一会还得赶回去。”
老人点头哈腰,道:“真是照顾不周。水也不能让少爷喝上一口。”
莫离不甚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说。
老人便是将一年里能种哪些种子,每种作物从播种、生长到收获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及解决方法说了一通。老人讲到最后,叹了一口气,道:“一年的收成全靠老天爷长不长眼了。我们都是靠天吃饭啊。洪荒来时,庄稼收成不好,更有甚者,连这小茅屋都被淹了。旱灾来了,严重的更是颗粒无收。虽说有蓄水之地,干旱之时,那蓄水处的水硬是没了。”
莫离凝神听着,这其中的问题仍是洪涝及干旱,再有便是怎样寻得一劳永逸的修筑水渠之法。老人讲述完毕后,莫离又到各处田间土地里去瞧了瞧,并将山势、水土地形皆是画了下来。其中着重画下了每处的蓄水之地。
到了最后,天色已是不早。见太阳西沉,莫离微微皱了皱眉,对翠玉道:“我们回去吧。明日再来。”
翠玉看了看天色,只怕是未到府中便黑得看不见路了。她对莫离恭敬说道:“少爷既是明日还来,何不就在奴婢家中歇息一晚?如此夜间赶路回去,怕有不测。”
莫离未正眼看她,只又看了看天色,道:“你若要留在家中也好,我一人回去。明日再来拜访。”
翠玉尚未来得及说话,莫离便有令车夫也留下,将车厢卸了,翻身上了马,疾驰而去。
莫芷珞在莫离的书房中,用笔抄写着《四民月令》中已译出的一部分。萧毓说要将此书简化以普及天下,定是要许多印本的。她能帮着莫离抄一份便是一份。自安宁走后,只除了午膳之时,她便一直在书房中写着。
写得累了,她便将笔搁下,望一望窗外。这个夏天,星月似乎特别少,她竟时常见不到它们的踪影。她抿着嘴笑了笑,笑自己竟成了感天慨地之人了。只是,她禁不住又想:不是思念之时都有月的么?思及此,她又是暗恼:这才一日的功夫,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已是亥时末,她强撑着眼皮子,在纸上写着。眼前的字迹愈来愈模糊,头脑中另一个身影却愈来愈清晰。
便在此时,微亮的月亮竟是露了出来,正好在那窗前。若是她能抬头一看,定会笑那月亮趁她迷糊的打着瞌睡之时出来偷看。
当莫离一路风尘赶回来后,率先想着去莫芷珞房中瞧瞧,却在行了一半后,猛然转身,朝书房行去。
推开书房之门,见她果真趴在长案上睡着了,他唇边一笑。看那案上有几份尚未齐全的《四民月令》手迹,他微皱了眉头。
轻轻将她抱起,她手臂处还压着一份。只是那《四民月令》的末尾却全是“莫离”二字,最后一个“离”字还有些歪歪扭扭的。莫离一愣,心中一股激流涌过。
一溪云之一
天色微亮,莫芷珞猛然睁开双眼,急急起身,快步到了莫离门口。正待敲门,莫离着玄衣便装,正拉开房门出来,见到莫芷珞在此,面露惊讶。
“珞儿今日怎的起得这么早?”
莫芷珞未答话,却是笑道:“原来莫离回来了。”
莫离点了点头,顺了顺她发丝,道:“我还得出门几日。珞儿在家中等我便好。”
莫芷珞微微点了点头。思忖半晌,方道:“若是路程太远,莫离便不要回来了。”
莫离看了她一眼,扬了扬唇角,道:“我酉时前必定回来。”
莫芷珞满面含笑:“那么,我送你。”
莫离见她头发并未来得及梳理,便是笑道:“不必了。你且回去梳洗一番。或再睡一会也好。”
莫芷珞不依,千叮万嘱让他等一会。当她再一次出现在莫离面前时,怀中却抱了笔墨纸砚。莫离不解地看着她:“你将这些拿出来做什么?”
莫芷珞扬眉笑道:“我送你这一程必定是无聊的。我将这些东西带上,便可顺便帮你抄写一些。”
莫离失声笑道:“你这是要送我到哪里?”
“自然是莫离要去的地方。”说罢,她不等莫离发话,率先上了马车,将东西都放入其中。
莫离随后上来,见她已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啃着干粮。他叹息一声:“这一路不知要走多久了。”
莫芷珞只将手上吃了一口的干粮递给莫离,然后又翻出一块来,自己咬了一口。这才道:“无事。莫离不必顾及我,将马车赶快些便行了。”
莫离接过她递来的东西,见那干饼上两排牙印,微一愣神,却仍是在那牙印处咬了一口。他斜睨了她一眼,悠悠说道:“乡村之地,珞儿怕是不习惯。”
莫芷珞见赶车的人又换了,也无甚在意,只朝车夫笑道:“老伯赶快些。”她回过头来,看着莫离,道:“莫离正巧带我去见识见识。我见那些书上写着开垦种植之事甚是有趣呢。”
京城东门,木易正领着一群人巡视。他侧身将一名老妇让进城门,眼角余光恰好瞟到一辆马车。他转过身,正眼看了那马车一眼。马车虽是普通,赶车的车夫,他却是见过的。
他笑着行至马车旁,对车中人道:“可是子离要出城?”
莫芷珞闻言一惊。自她与木易有婚约以来,她便未见过他。她转头看着莫离,正对上莫离幽深的目光。她怕木易掀开车帘看到她,便是皱紧了眉头。
莫离看着她,轻声说道:“既是博鸾,珞儿下车见见?”
莫芷珞瞪了他一眼,将头扭向一旁。
见她极不情愿的模样,莫离便独自掀帘下车。他看着木易,笑道:“博鸾一大早便在此?”
木易点了点头。犹豫一番,终是说道:“我今日有些忙碌。许久不见珞珞。不知她可好?”
莫离笑了笑,道:“甚好。劳博鸾惦记。待我回府,博鸾可到府上叙叙。”
木易亦是笑道:“如此,极好。那时,我亦正好得空。”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莫离,道:“劳烦子离将此物交给珞珞。”
莫离有些为难地道:“博鸾还是亲自给珞儿才好。”
木易摇了摇头,道:“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还请子离帮我这个忙。”
**********
莫芷珞接过锦盒,将其置于一旁,不管不顾。莫离奇道:“何不打开看看?”
莫芷珞亦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莫离。莫离见那信上字迹,不禁皱眉看着她。莫芷珞轻声道:“莫离何不打开看看?”
犹豫半晌,莫离终是拆开了信。莫芷珞见他面上并无异色,便打趣道:“可是你的安宁妹妹邀你品月赏花?”
莫离微微咳了一声,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莫芷珞撇了撇嘴,道:“我可未偷看。这些不正是贵胄千金们热衷之事么?”
“是么?那么,珞儿热衷之事是什么?”莫离笑问。
莫芷珞轻哼一声,又极是怅然道:“有心赏月,月不明。有意怜花,花不开。而这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月下独酌,怆然久久。”
莫离噗嗤一笑:“他日我陪你便是。”继而,又道:“安宁说那些曲子比她想象的要难学。让我教她。”
莫芷珞腹诽:“真是没完没了了。”
莫离将信收好,也不言语。只又看了那锦盒一眼,伸手将它拿了过来。
莫芷珞斜睨了他一眼,叹道:“不知又是什么传家之宝?”
“你又知道了?”莫离笑着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一阵大笑:“博鸾祖上定是寒碜。”
莫芷珞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道:“是什么东西?”
莫离将那小东西拿出,放到她手上,笑道:“是只小蟋蟀。”
莫芷珞摊开手掌,看着那草编的小蟋蟀,甚是好玩。她哑然失笑道:“我还以为……以为……”
莫离笑看着她,问道:“以为什么?”
她还以为是木易祖传的宝贝,即是专门用作男女定情之物。思及此,她不禁脸上一红。
莫离看了看手上的锦盒,道:“这东西倒更值钱。”
莫芷珞瞪了他一眼,兀自逗弄着那只蟋蟀,喃喃说道:“博鸾倒是个有情趣之人。”
莫离将锦盒放下,命车夫行慢些。然后缓缓说道:“确也如此。能将这草织的蟋蟀这般宝贝的装入锦盒之中。整个邱国,怕也只博鸾一人。”
莫芷珞揣摩他话中之意。博鸾此举,正是示意她是他极为看重之人。思及此,她心中又有些烦闷,便又让车夫赶快些。
马车便又是颠簸起来。莫芷珞原本不喜这颠簸之感,骑马亦因此骑不好。她已再无心思逗弄那只蟋蟀,却又舍不得将它扔掉,便又放回锦盒之中。随后,趴在窗沿上,掀开窗帘,闷闷不乐地看着窗外。
莫离见她不语,也未说话。将莫芷珞带来的笔墨纸砚摆好,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着。莫芷珞偶尔回头,便见莫离的字迹飘逸洒脱。她的字向来是学他的,却总是形似,神不似的。
她坐到莫离身边,叹道:“我何时才能学会莫离的洒脱呢?”
莫离抬眼看她,微微笑道:“珞儿的字飘逸不足,娟秀有余。已是极好。”
“可我更喜莫离的字。”
她将莫离手上的笔夺过来,道:“我定要写出莫离的那般字来。”
莫离无奈地摇摇头,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下笔随心,不妄自做作,便好。”
莫芷珞感受到他手心里的温暖,心跳快了几拍,最后一笔却是写得乱了。她有些恼意:“车上太颠簸了。”
莫离的身子近在咫尺,声音在她耳畔激起阵阵暖意:“珞儿……”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忙过了,早早写完,早早发上来。话说,想改笔名了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苏轼《行香子》
此处断章取义,舍去苏轼词中怀才不遇之意。只取豁达洒脱
一溪云之二
莫芷珞同莫离到了翠家后,时常在翠玉爹的带领下去查探耕植之事。莫芷珞对其甚是好奇。因那耕地种植乃万民生存之计。早在几百年前,邱国开国之初,一年之中的春分之时,王上还须携王后之手,领后宫嫔妃们行耕植之事,以示天下臣民农耕之重,不可忘本。即使到了如今,此俗亦未废。而莫芷珞娘亲早亡,她自然是无缘身临其境了。
夜里下了些雨,土地之间的小径有些泥泞。莫芷珞与莫离并肩,翠玉爹便在二人身后半步。放眼望去,稀疏的地块里麦已呈黄。农人或弯腰割着麦子,或在坝上将其捣下。莫芷珞虽觉新奇,却也知农人辛苦。
翠玉爹还在为莫离讲解种麦之事,莫芷珞便迈开步子,行至一老者跟前,蹲下身子,帮着那老者拔麦。老者见莫芷珞装扮不俗,便是急忙阻止:“小姐千金之躯,莫要累坏了,也脏了小姐衣裳。”
莫芷珞莞尔笑道:“无妨。我自知帮不上老伯多少忙。老伯莫要顾及我,权当我是一时兴起吧。”
老者推就一番,莫芷珞笑着继续手上动作,他便也不再多劝。只看了看莫芷珞的动作,笑着摇了摇头:“小姐果真是金枝玉叶,怕是从未做过这些活。”
莫芷珞笑着应声:“是先祖积福,我也跟着沾光,不似老伯这般辛劳。”
老者闻言,心中甚喜。虽说自己是布衣百姓,在贵族眼中乃低等之民,只比有“贱民”之称的奴仆要稍好一些,然而,眼前的少女竟无丝毫千金架子。他仔细打量着她,思量着这样的姑娘有谁能配得上,便是突然笑问出声:“小姐可有婚约?”
莫芷珞一愣,想起她与木易的婚约,有些怅然,便是垂着头,未看老者一眼。老者以为她是有些羞涩,又见前边相貌不凡的莫离,他顿时会意:“也只才貌不凡的公子能配得上小姐。”
心中的怅然很快消去,莫芷珞抬头看了一眼莫离,唇边荡起丝丝笑意。
莫离亦是朝这边看来,触及她的目光,对其含笑点了点头。并快步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珞儿竟会做这些事?”
莫芷珞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才几朱麦,虽叹气,却笑道:“哪里会做了?照我这样,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将这块地收完。”
莫离甚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你就是来捣乱的。还不快上来,莫要替老伯添乱。”
莫芷珞不屑地哼了一声,对那老者笑道:“老伯说我有添乱么?”
老者呵呵一笑:“小姐不曾添乱。不过,小姐到干一些的地方去玩,这里有些潮湿,衣裳会弄脏的。”
莫芷珞极是委屈地看了莫离一眼,惹来莫离一阵低笑。她无趣地站起身子,走到莫离身边,嗔道:“那老伯是同你一伙的么?我好心帮他的。”
老者见着面前二人甚是亲密,也不禁笑开了,还哼起了小调。
莫芷珞仔细听那小调,轻快悠扬,不似出于老者之口。她对莫离道:“这曲子极好听。莫离可否填些词?唱出来应别有风味。”
莫离含笑看着她,缓缓说道:“这曲子本是有词的。”
“是么?说来听听。”这曲子竟连她也未听过,莫芷珞顿时有些好奇。
莫离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吟唱:“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以为美,美人之贻。”
他的声音徐徐传来,歌声轻轻飘过,只听者知其情深。莫芷珞面色一红,不甚自在地朝四周望望。此时只见得那老者满面笑意,翠玉爹已不知何时消失了。待他唱完,她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莫离胡说什么呢?怎会是这首诗?”
莫离笑道:“我可未胡说。不若你去问问那老伯?”
莫芷珞撇过头,也不理他,继续朝前走去。莫离跟在她身后。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妥。这种情歌小调怎好在她面前吟唱,这不是给她添堵么?
他望向湛蓝天际,悠悠浮云,又望向那白色身影,此情此景,果真能让人忘却身在何处,所临何境。
莫芷珞到了溪水之畔,弯下身子,用水清洗着双手。倒影之中有一张英俊之脸,她看着那张脸有些出神。不知为何看了那么多年仍是看不够。
有女子在溪边捣衣,并是又哼着一曲小调。莫芷珞望过去,那女子一身布衣,忙碌着手上活计,却是眉眼带笑,极是惬意。
她对身后之人轻声叹道:“浣衣洗纱倒也乐哉!”
此时,翠玉亦端着一大盆衣服朝溪边走来。见了二人行礼后,便将衣物放下。见莫芷珞裙边有些泥土,她便笑道:“小姐可回去将衣裙换下,我一同洗了。”
莫芷珞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莫离伸手拦了她去路,然后牵起她,又回到溪边。莫芷珞有些诧异地望着他。他却蹲下了身子,一手捧了些水沾到她裙子下摆之处,然后双手揉搓。几番反复,裙边的泥土便消失殆尽。
莫离笑着抬头:“现下再回去换换。”
莫芷珞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翠玉“咦”了一声:“小姐有烦心事么?”
她似在问别人,又似在自言自语。莫离看了她一眼,快步朝莫芷珞跟去。
**********
自此事过后,莫芷珞只时常同莫离出去看看农耕之事,大多时候却是呆在翠玉家中。她提笔抄书之时,会想起那首《静女》,还会想起那日在马车中时,他轻唤她的名字,却不曾说过再多的话。
她抿了抿唇,静下心来抄写。眼见已是日中,莫离还未回来。她将笔搁下,问了翠玉。翠玉正在房中织布。她看了看天色,“呀”了一声,道:“奴婢忘做饭了。”她慌忙搁下手上活计,朝灶房走去。
莫芷珞亦是有些急,问道:“怎会忘了呢?莫离回来时定是要用膳的。”
翠玉欠了欠身,应道:“都怪奴婢一直想着多织些布,爹爹才好拿去卖了,多赚些糊口的银子。奴婢这就去,一会便好。”
莫芷珞皱了皱眉,然,想起她是无心之过,也未过多责备她。只又回到房中,边抄书,边等着莫离回来。
片刻之后,有一随侍装扮之人,进到房中,看了莫芷珞一眼,问道:“可是宝珞郡主?”
莫芷珞瞧了那人一眼,点了点头。
随侍哈腰道:“请郡主随小的到河西郡府。大将军已往郡府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已重写
《静女》出自《诗经.邶风》
译文:美丽姑娘真可爱,她约我到城头来。故意躲藏逗人找,惹我挠头又徘徊。美丽姑娘真好看,送我一只小彤管。彤管红红闪亮光,让人越看越喜欢。牧场归来送我荑,荑草美得真出奇。不是荑草真美,美人送我含爱意。
彤管:红色的管萧。
一溪云之三
天气晴好,夏木阳阴正可人。莫芷珞在那随侍的引领下到了河西郡府。河西乃是离京城最近的郡。据说河西郡守程祥同大司农皱百年是表亲关系。莫芷珞想起她曾对莫离提及农事之事或可去问大司农,而莫离却是面有顾虑。即如此,她便不知这程祥为何要邀他们兄妹二人去府上了。
郡府之中张灯结彩,婢女侍从们皆是匆匆往来。到了前院,莫芷珞远远便见着正厅之中挂了一个“寿”字。那“寿”字正下方正坐着莫离。莫芷珞微微一笑,料想莫离是来祝寿的了。
莫离亦抬眼看过来,恰能见着院门口的莫芷珞。他笑着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一旁的程祥亦跟着莫离出来。莫离到了她跟前,含笑说道:“珞儿来了,正好入席。”
程祥对莫芷珞见礼,莫芷珞点了点头,在莫离耳边低声问道:“莫离同程祥有交情?”
莫离摇了摇头,又附在她耳边低语:“是程郡守的小女十五岁生辰。今日在田间恰好遇到程郡守,便被他邀来了。”
“哪有如此巧合的事?生辰之日竟有空去巡视?倒真是爱民如子呢。”又想着女子十五之日,是要行笄礼的。她尚未真正见过女子行笄礼,心中便有些期待。于是又看了莫离一眼:“莫离要主持笄礼?”
莫离轻声一笑:“说傻话呢?这要有声望的夫人主持的。”
莫芷珞思忖一番,却道:“这也不是定论。我早见过书中提到有男子主持的。”
程祥在一旁等了许久,见二人一番交头接耳,似有说不完的话,便清了清嗓子,躬身笑道:“请大将军及郡主上座。仪式即将开始了。”
观礼者大多是程家之人,外人便只有莫离兄妹二人。程家小女跪在双亲面前,脸上尚有些稚气。一成年妇人取了有司托盘中的发笄替那程女插上。又取罗帕慎重交予跪坐之人。随后便是一番长久的训话。
莫芷珞见那女子双腿动了动,嘴上抿笑一番,在莫离耳边笑问:“还得多久才结束?我看那程女怕是跪得不耐烦了。”
莫离笑着点了点头,却是低声说道:“莫要说话。”
那妇人一番训话过后,又依次取了有司手中的发簪、钗冠为其戴上。每一步骤都有一番冗长的训诫。而每进行完一步,程女便似松了一口气,时常微微动弹的双腿便出奇的安静。
笄礼完毕,那程家小女竟一下子变得雍容大气,典雅端丽起来。莫芷珞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女子,想着自己以后莫非也要变得如同所有贵家女子那般雍容华贵?笄礼是所有女子都盼望的,而此时,她却宁愿不行那成年之礼。
程祥招呼着观礼者入席用膳。莫芷珞仍是在出神。莫离回头看着她,小声问道:“还不饿么?”
莫芷珞回神笑了笑:“饿得昏了。”
筵席过后,莫离二人欲告辞,程祥却百般挽留。最后,莫离终是应允留下,并被程祥请入正厅谈话。待莫离出来,莫芷珞将他拉到一处墙角,道:“莫离要留下?我想回去了。”
莫离蹙了蹙眉:“现下还不能走。珞儿暂且忍耐几日。”
莫芷珞仔细打量着他,撅着嘴道:“莫不是因为程家小女莫离才不走的?”
莫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轻声说道:“珞儿莫要使性子。”
莫芷珞本是打趣之言,他竟说她使性子,心中委屈,便是真的使性子道:“你若要留下,我便一个月不同你说话。”
这是她儿时惯用的伎俩。莫离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又转身进了正厅。莫芷珞不知他那笑容是何意,更不知他又进去做什么,心中只觉无趣。
难得月朗星稀,莫芷珞托腮坐在窗前。他们果真未能走成。她同莫离被分别安置于东西厢房。两处距离甚远,即使遥相对望也是不能的。
她欲去寻莫离,却又想着白日里说的气话,如今,是真的要一个月不说话么?她叹了口气。恰在此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程小女。莫芷珞将她让进来。程女在榻上坐下,看着莫芷珞一脸犹豫,最后终是低声说道:“素闻郡主同大将军兄妹情深,不知郡主可否帮我一个忙?”
莫芷珞独自饮着茶,心下思绪百转,似猜到她要说些什么。她看了她一眼,此女换下了笄礼之时的装扮,倒是清秀可人。她连着抿了几口茶水,程女便一直等着她答话,似乎莫芷珞不应,她便不敢往下说。最终,莫芷珞终是问道:“什么忙?”
程女双手拽着绣帕,双眼不知定格在何处。她似有些羞涩地说道:“早就听说大将军风采无人能及。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表姐亦一直倾心于大将军,时常写信提及大将军的好处。爹爹亦有意将我许给大将军……”
她口中的表姐便是大司农之女皱萦。她未料皱萦竟喜欢莫离。如此想来,先前莫离的顾虑便是皱萦了。莫芷珞不甚自在的挪了挪身子,打断她的话:“小姐让我帮什么忙可直说。我才将同兄长吵了一架,不知能否真正帮得上忙。”
程女诧异地望着她:“郡主同大将军吵架了?”
莫芷珞讪讪地笑道:“也并未大吵。只是说了气话,一个月之内不同他说话。”
程女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同家中兄长赌气时亦说过此类话,她笑道:“虽说兄妹吵架,旁人应劝和。不过,我倒希望郡主能赢。让大将军先说话。”
莫芷珞看着她竟面露天真,面上不由得一笑:“小姐真是可人儿呢。或许兄长会喜欢小姐这样的性子。”
程女面上一红,羞涩说道:“能让大将军垂爱自是我的福气。只是……”
莫芷珞好奇地看着她,问道:“只是什么?”
程女附在她耳边轻语。莫芷珞听后,一番思量,终是说道:“如此,我便帮小姐这个忙。”
“只是郡主不是在同大将军赌气么?我也不想郡主输了气势。”程女尤是认真地说道。
莫芷珞笑了笑:“我自有法子。”
**********
西厢房中,莫离正仔细查阅着程祥呈上来的历年粮食收获、贡缴、捐赠的卷宗,以及水渠工事修筑之案例。看到粮食总是短缺,民间水渠工事总有诸多问题时,他双眉紧蹙。看眼下情形,不知今年是否有干旱,若是如此,百姓怕是又要闹饥荒了。而那水渠修筑之事,总是不得其法,根本就不能蓄水。遇到洪涝,水渠之中倒是能蓄水了。然而,总有水势蔓延,将庄稼淹没得所剩无几。
他提笔记下一些要害之处,又在一旁注解、提出诸多疑问以及或者可行之法。不知不觉,时夜已深,看了一眼堆似小山的卷宗,一时怕也看不完。他合了书卷,搁下笔,双眼闭了一会。最后站起身来,开门出去。
他才踏出步子,便有一婢女送来一信笺。那信笺之上写着如下几字:西有佳人,倾国倾城。心有所属,呈请游说。
莫离一愣,将那信笺折好,放入怀中。抬步到了莫芷珞住处。门未锁,他推门而入。莫芷珞躺在榻上并未合眼。她坐起身子,斜靠榻上,望着莫离也不说话。
莫离坐在她身旁,将那信笺掏出,递给她,笑问:“此佳人在何处?”
莫芷珞翻过身子,背对着他,不说话。莫离将她身子搬过来,又是笑问:“珞儿还在生气呢?”
莫芷珞瞪着他:“我说过不同你说话。”
莫离低低一笑:“真是爱使性子的珞儿。你不同我说话,我同你说话便是。”
莫芷珞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后笑道:“有女子不为色相所惑,让你同她父亲言明推脱她父亲的心意呢。莫离竟如此开心?”
原是那程家小女早已心有所属,让莫离不要答应程祥的许诺。
莫离闻言,皱着眉头:“说谁色相呢?”
莫芷珞心情大好:“不过,可惜了此等倾城佳人,莫离怕是不能美人在怀了。”
莫离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又是看了些什么书,说些话如此离谱?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莫芷珞想起那首《静女》,亦道:“莫离唱的那些又哪里有为人兄长,作表率的样子?”
莫离一时哑口无言。莫芷珞又是调转身子,阖了双眼。
他收起那信笺,轻声一叹:“早点歇着。珞儿出嫁前,我不会娶亲。”
莫芷珞应了声,心中腹诽:“说这些有什么用!”
风剪竹影乱。本是无猜,却恐彼此难。唯有两相叹,假作入眠。
秋风凉之一
莫离二人在河西郡府住了几日。莫离将所有卷宗都看完了。回到京城后,莫离亦完成了对《四民月令》的所有翻译。圣心大悦,萧毓对莫家多番赏赐。木易亦时常到府上拜访。
而就在此后不久,有流寇犯边。往年也是有流寇的,却都是些小小冲突,只边疆驻军便可轻而易举击退。然而,此番却同以往不同。流寇的规模空前,竟有几万人。驻军已无能为力,节节败退。萧毓知晓这其中不光只流寇那般简单。百般斟酌之下,仍是派了大将军莫离出征。
莫芷珞身为女子,不可随军,只能在府中默默等候。木易身为卫将军,又时常进宫,对前方战报知晓得及快。莫芷珞欲及时知晓莫离消息,便时常同木易见面,有时还到木易府中拜访。
这日,她急匆匆地到了卫将军府,径直进了木易书房。木易正拿了几颗石字摆放着,研究布阵之图。
莫芷珞声音有些颤抖地唤了声:“博鸾。”
木易抬起头来,见她有些紧张,便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轻声问道:“珞珞怎么了?”
莫芷珞已然习惯他的举动,此时便也未在意,只问道:“可有莫离的消息?”
木易笑道:“昨日不是有战报么?子离又打了一次胜仗。”
“那是昨日的,今日可有?战报从边疆到京城也要一个月,这消息也算不得准。”莫芷珞急急问道。
木易皱了皱眉:“那也还得过几日。”
莫芷珞抽出手来,低垂着头低声说道:“我昨晚梦见他受伤了。”
木易见她仍是心焦,也不知要如何让她宽心。在不知所措时,他一时心慌,便将她搂入怀中,想了许多让她宽心的话,最终还是说道:“珞珞莫要忧心。子离从未吃过败仗。这次只是流寇而已。不会有什么事的。”
莫芷珞此时只忧心着莫离,便未想此刻二人的姿势。她抬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扑闪。“是真的么?”
木易微微笑道:“珞珞可信我?”
那次采莲之时,他亦如此问过她。她仍像当初那般思忖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我信。”
见他脸上荡开灿烂的笑,一如在围场时他第一次牵她的手那般温暖的笑。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并发觉她正在他怀中。一时之间,脸色红得吓人,心跳得厉害。她在他怀中轻声问道:“博鸾……你做什么?”
木易心中本有些忐忑,然,他既已做了,便不后悔。于是,他更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是我的不是。我一时未忍住。只是,珞珞,我们再过几月便要成亲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莫芷珞不甚自在地推开了他,然后迅疾转身跑出了房门。她喘着气到了府中一处小湖,木易跟了上来。
她转身看着木易,犹豫许久,终是说道:“可否……将婚期推迟?莫离还未回来……”
木易眸色一暗,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只看着她出神。他似自言自语:“他……有那么好么?即使知道彼此有缘无分也要执着相守?莫非……在你心中真的没有我的位置?”
莫芷珞抿了抿唇,撇过头不愿看他的表情。
木易自嘲地笑了笑:“我说过你既然心有所属,君子当成人之美。只是,若是他,我不愿见你傻傻等待,更不想你被世人……鄙视。所以……即使你不会喜欢我,我也可以照顾你。”
莫芷珞转过头,诧异地看着他。他似知晓她心中之人是谁。也不知他是否知晓了莫离的身份。她皱了皱眉,不知该说什么。
**********
整个秋天,都有些萧瑟。莫芷珞来到娘亲的坟前。莫云苍正蹲着身子拾着落叶。他似乎不似从前那般嗜酒。莫芷珞却突然想醉一场。
她轻声问道:“叔父还有酒么?”
莫云苍抬起头来,皱了皱好看的眉,从腰上解下酒壶递给她。
莫芷珞打开酒壶,轻嗅之后,皱眉道:“怎么是水?”
莫云苍站起身子,拍了拍双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我现在四大皆空。酒便是水,水便是酒。”
莫芷珞仰起脖子,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又喝了一口,看着莫云苍,问道:“叔父每晚都来看娘亲么?”
莫云苍点了点头:“舞儿其实很怕寂寞的。我得日日陪着她。”
“娘亲最爱吃什么?”
“舞儿不爱正餐,爱吃桂花糕。”
“娘亲喜欢什么颜色?”
“舞儿最喜紫色。”
她还欲问许多问题,莫云苍笑了笑,缓缓说道:“舞儿喜欢看冬雪,喜欢自己谱些曲子将别人难住,还喜耍些小性子,却总不会真正生气……”
他似陷入遥远的回忆,那回忆的景色甚美,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他似有说不完的话,她便打断了他,又问道:“娘亲最喜欢什么样的人?”
莫云苍回过神来,似是轻叹:“大概不喜欢像我这般嗜酒之人。”
“叔父以前是不喝酒的。也是在娘亲去世时才这样。”莫芷珞说道。
莫云苍笑了笑:“那么,大概,她应该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
又过了几日,莫云苍对莫芷珞说他要到祥宁寺去,或许会在那里长住。莫芷珞顿觉伤感:“叔父是要出家么?”
莫云苍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莫芷珞的眼泪便滑了出来。她以前是不喜她这个叔父的。总认为他窥视着娘亲。可是,他要出家了,她真的伤心。
莫云苍微微一笑:“芷珞也会舍不得我么?”
莫芷珞点了点头,低哑着说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莫云苍再次摸了摸她的头:“莫家宗亲也有不少人。何况……还有子离。”
莫芷珞摇了摇头:“你不是说要日日陪着娘亲的么?”
莫云苍点了点头。莫芷珞还欲发问,他却笑着说了声:“芷珞保重。子离之位不可变。博鸾也是个不错的人。”最后又叹息一声:“世俗啊……”
大将军府人员本就不多。现下连莫云苍也走了,她顿觉空落落的。木易来看她时,她正在院子里,斜倚榻上,半梦梦醒地唤着“娘亲”及“莫离”。
时值深秋,寒意渐重。木易见了一个婢女,责骂一声:“为何不替你家小姐拿些薄被?”
莫芷珞是吩咐了旁人不得打扰的,婢女有苦衷却又不便说,只得去拿了被褥来。
木易接过被褥,为莫芷珞盖上。她睁眼时,双眼有些晶莹的泪花。木易已然知晓莫云苍出家之事,也是想着她一人在家,便抽空来陪她。此时见她如此模样,心中只觉阵阵钝痛。他轻声说道:“珞珞要睡也得回房。若是着凉了,如何是好?”
莫芷珞感觉双眼湿湿的,欲挥袖擦拭眼角,木易却先她一步拭去了余下的泪花。她呐呐地说道:“叔父也走了……”
木易点了点头,坐在榻沿,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慰:“你叔父是寻得了更好的生活。你应该为他高兴。”
莫芷珞点了点头,又问道:“莫离传消息回来了么?”
木易点了点头:“子离说还待最后一击,便可班师回朝。”
莫芷珞终是笑了:“如此便好。”
木易看了看她,轻声询问:“待子离得胜回来,我们成亲可好?”
莫芷珞想起叔父的话,又想了想彼此的境况,终是点了点头。
木易得了她的应允,喜不自禁:“待子离回来,应是春天了。珞珞正好十五岁生辰。一切都是刚刚好。”
刚刚好……莫芷珞在心中叹息一声。秋风萧瑟,落叶满地,或许到了最后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处秋风悲画面”。
无论三生恋,还是一世欢,求不得。
秋风凉之二
邱国边疆平淌。虽说邱国大部分地区尚是深秋,然因平淌附近是天雪山,终年积雪,因此,平淌都是提早进入冬天的。此时,初雪正悉悉索索地下着。
莫离负手站在中军营房前,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开阔地带。只斜右方有处树林。雪花犹如白莲落满了他的双肩。玄色披风随风飞舞。
突然,他腾空跃出十丈,抽出腰间佩剑,右手一挥,利剑刺出,穿透漫天雪花,一阵凛冽的剑光之后,听得一声痛喝,随后又归入宁静。
莫离双脚稳稳着地。他右手轻挥,两名侍卫朝前方奔去。一名侍卫将剑取了回来,另一名侍卫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缓缓走回来。到了莫离跟前,行了一礼:“大将军,看似走散的流寇。”
莫离瞟了一眼那人,其衣着同流寇衣着一般无二。又打量着他的样貌,倒比一般流寇生得白净得多。他眯了眯双眼,随后沉吟道:“交给徐军医,无论如何要将他救活。”
莫离吩咐完毕后,转身进了军营。手下一名陈青云校尉随后进入营帐之中。他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说道:“大将军,前几次我们[奇]都大胜流寇,这几日不[书]见其踪影。他们应是逃回[网]老家去了吧。眼见就入冬了。平淌的冬天大雪纷飞,敌寇也很少来进犯的。我们大可以上折子班师回朝。”
莫离看了陈校尉一眼,沉吟道:“沙场之上不可心存侥幸。你倒算算我们一共斩杀了多少流寇头颅?”
陈校尉心中默默算计,末了才皱了皱眉。
莫离见他不语,便又接着说道:“我未到平淌之前,军报上称流寇人数有三万。我们如今也只遇上一万,并也只击败一万。那么尚有三分之二的人数在哪里?而有如此规模的进犯,又怎会是小小流寇那般简单?”
陈校尉似有所悟:“大将军是说流寇,或者说敌军的主力尚未出动?”
莫离点了点头:“他们分散这一万人马只是在试探我军虚实。对其主力隐匿之所,我们却知之不多。他们正等时机一举进攻。那时才是最后一击。这期间切不可掉以轻心。”
陈青云顿首:“只是,这就快到冬天了。若是作战,必不同以往那般顺利。”
莫离微微一笑:“这倒说不准。他们若是真的流寇,粮草哪里来?若不是真的流寇,我们便以他们的粮草物资运输为突破口。无论真假,这几日附近的村庄必然会有所谓的‘流寇’去抢夺粮食。不管怎样,我们都大可以向昭然国修书一封。”
陈青云思忖着这假流寇必是要做出是真流寇的样子来,而向昭然国修书……他又问道:“那内容要如何写?”
“便说流寇进犯贵我两国,恳请调兵一同袭击流寇。”莫离悠悠说道。
陈青云有些纳闷:“若是假流寇,定是昭然人假扮的。他们怕是不会攻打自己人吧。更何况,让他们出击,倒像是让他们又派兵来犯了。”
莫离笑了笑:“自古兴兵皆有缘由。这次流寇犯边便是以‘流寇’之名而为之。昭然自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冒然进犯我国的。当然,这是明里说。至于暗地里,谁又是全然在明呢?”
陈青云经莫离的一番分析顿时茅舍顿开。余下那部署之事,他便能办得极好。他正欲出去,莫离又补充道:“即日起,将士们的口粮减半。以将军们为表率。这最后一击必定是还要些日子的。若是有劫持敌军粮食的,都分给附近的百姓们。”
陈青云应命而出。莫离又撩开帐帷,雪下得越来越大。这第一场雪竟来得如此猛烈。他掐算着日子,想着能否在过年之前结束一切。
**********
秋狩一直是邱国的传统。在莫离前几次捷报之下,圣心大悦,下旨十六岁以上有志之士皆可报名参赛。此次,木易负责整个防务,一连几日皆在部署,并领着属下操练。
自那日莫芷珞应允会同木易成亲后,她便也试着与木易多多相处。而不易自然是求之不得。校场之内,闲杂人等不得进入。莫芷珞站在场外,倒也能清楚瞧见木易骑着一高头大马,手执长鞭,指挥着士兵阵型及节奏。
她尚未见过他训诫下属的样子。见他满脸肃然,一声喝斥后,士兵们顿时分成了四列。木易再一扬鞭,那四列士兵便齐声吼了一声,然后迈着整齐的步伐朝东南西北四方奔去。木易再一喝斥,他们便翻滚了几下。
木易骑着马,绕着校场转悠了一圈后,停在了一个小兵面前。他长鞭出手,将那小兵卷着站了起来,然后沉声说道:“你,先去伙房帮忙。”
小兵一脸不满,嘟着嘴道:“将军,我也想出任务。”
木易哼了一声,赫然道:“这里要的是严谨!大家都匍匐在地,两眼平视前方。你一人别出心裁的四下环顾,是看什么稀奇么?”
莫芷珞站在校场外面,听到木易的训话忍俊不禁。然,她才笑出声便捂住嘴巴。因为校场里的人都是大气不敢出,一脸严肃。莫芷珞咬了咬唇,怪自己有些莽撞了。
木易耳力极好,虽说她的笑声不大,他仍是听得清楚。他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后对着那个小兵喝道:“还不快去!”
小兵讪讪退下。
木易又让其余的人练习着长枪对打。随后掉转马头,一扬鞭,瞬间便到了莫芷珞跟前。莫芷珞朝他笑笑。他未下马,只伸出了手。
莫芷珞不解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抓住我的手。”
莫芷珞犹豫半晌,终是就着他的手。木易轻轻一带,她便飞身上了马。木易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扬鞭。
莫芷珞“啊”一声,骏马已飞奔出去。
她原本就不喜那颠簸之感,此番疾驰更是心都快跳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朝后面靠了靠,已然靠紧了木易的胸膛。
木易紧了紧搂着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珞珞莫怕。”
莫芷珞有些不自在,欲向前挪动身子,却已然动弹不得。她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我才不是怕。”
木易低低一笑:“是么?”
莫芷珞点头:“这是自然。”
木易双腿一夹马腹,又是用力一鞭,马速更快。又惊又险,莫芷珞终是大叫出声。木易笑道:“靠着我!”
秋风凉之三
千里清秋,本是萧瑟,那策马之人却是豪气情真。一路策马跨越出了校场,疾驰到了一处平湖之畔。
木易“吁”了一声,骏马长嘶,停止前行。他低头一看,莫芷珞正轻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他轻声问道:“珞珞还好么?”
莫芷珞又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甚好。”
木易又道:“从今往后,珞珞便不怕那颠簸之感了。”
原来他带她策马而行,便是因为她。她心中感激,柔声轻唤:“博鸾……”
她想谢他,却又知他要的不是谢意,便是低眉轻唤后不知该说什么。木易朗声一笑:“与珞珞策马而行,此生幸甚,乐哉,快哉!”
莫芷珞噗嗤一笑,打趣说道:“博鸾倒像是在吟诗。”
木易点头:“珞珞若是喜欢,我便为你作一首?”
莫芷珞不语,掰开木易搂着她的手,跳下了马,走到湖边。木易随后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边行边吟道:“悠悠兮天边之云,萧萧兮清秋之风。潺潺兮湖畔之水,倩倩兮窈窕之女。浅笑兮夜夜之梦,忐忑兮博鸾之心。盼君兮吾生之求,共醉兮一世之荣。”
吟完诗,他已牵着马到了莫芷珞身旁,执起她的手。莫芷珞仰脸看着他,他微微一笑:“若能如此,此生夫复何求?”
莫芷珞欲回避他灼灼的目光,木易另一只手放开了缰绳,托起她的下巴,缓缓低头。莫芷珞的脸早已是灼热通红,正愣愣地看着他。木易又是微微一笑,嘴唇在她唇边轻点。见她未反抗,他便愈加深入,要去探索那唇齿之妙,此刻是他的天荒地老。
莫芷珞的心跳得极快。她既已答应同他成亲,这些事便是迟早要经历的么?
“莫离,喜欢你,便不能同你在一起。喜欢你,便只能让你看着我好好的,幸福的生活。只是,我仍是不懂:为何,你会是宣王之子?即便是宣王之子,你又为何要成为我的兄长?即便是我的兄长,为何又有如此多的世俗顾及?娘亲,你是喜欢叔父的么?那又是为何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若能问天,到底何时才能隐去?你,不再是莫离,而我,能成为你的妻子……”
“博鸾,你说愿与我此生共醉,我们能在一起,你便再无可求的。我哪里有那么好,能担当得起‘夫复何求’这一句?窈窕淑女,何其之多,为何,偏偏是我?”
“莫非,能让莫离安心,能让博鸾如愿,这便是我们应有的结局?千山雪,月下约,春江水,满情思,予我三生两世,还有一世未有期。原本是以为还有一世便是生生世世,此情绵绵永无绝期,原来却只是再无归期。”
她心中甚苦,又是心叹:无论如何,都是太傻,哪里会有来世呢?
从来都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何时竟变成水做的人了?她强忍着眼泪不流出来,却在木易深深缠绵,沉浸其中之时,两行无声清泪再也忍不住。
木易感受到两股温热在瞬间变得凉凉的。他停下动作,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轻声细语:“珞珞莫哭。”
莫芷珞在他怀中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沙哑着声音说道:“可是博鸾,我真的想哭。我知道我不够坚强,可我心中只觉锥心刺痛。”
木易轻轻拍着她的背:“我都知道。珞珞想哭,就在我怀中哭。以后会好好的。你说过信我,便要一直相信。”
风萧萧水寒。木易心叹:我能容你心中想着别人,我能容你为着别人哭泣,却不忍心你如此伤心。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以后不再伤心。
**********
平淌的雪一直下个不停。“流寇”果似销匿了声迹。莫离在中军营帐之中,估算着已平静了十日应是有所动静了。他摊开地形图,手指划过图上几处位置。
一旁的陈青云忧虑道:“昭然国应是不会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趾。去往昭然国的书信迟迟没有回音,恐怕他们是不肯派兵。”
莫离未接他的话,手指又圈了圈地图上的几处位置。陈青云在一旁看得清楚,便出声问道:“这几处都是昭然国的边塞之地,大将军有何指示?”
莫离微微一笑:“派一队人马,着了流寇服饰,去那几处转悠几圈。”
陈青云知晓了莫离的打算,是让昭然国再无托辞不出兵。
他行了一礼,正待出去,莫离又补充到:“只扰不打,动静越大越好。再有,这几日要严加防范,派去附近村子的士兵不可大势声张,要隐匿于百姓之中。”
“是!”
待陈青云出去,莫离又唤人去瞧瞧那日捉到的“流寇”伤是否好些,能否说话。侍卫进帐禀报:“禀大将军,那人还是不能说话。徐军医说应是再过三日才能开口。”
莫离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营帐之中再无外人,他将身子斜靠在塌上,揉了揉额头。才一闭眼又睁开双眼,喝道:“何人鬼鬼祟祟的?”
那人走进帐中,竟然是徐军医,手中还端着一个药碗。
莫离皱了皱眉,沉声问道:“是那人出了什么事了?”
徐军医行了一礼,回道:“那人并无大碍,三日后便可说话。今日那沏茶的水中我忘了放些药草,便只得煎药给大将军送来。”
莫离却不知那茶水之中竟是有药效的,他皱眉看向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军医一时不慎,说漏了嘴,只得说了实话:“是在京城临行前宝珞郡主交待的。”
莫离松了口气,严令道:“此事切不可声张!”
莫离喝了药后,精神好多了。闭了双眼,想着莫芷珞浅笑倩兮的模样,他唇边微微一笑。心道:“我会加紧在过年前回来。或许这便是与你过的最后一个年头了。还能赶上你的生辰,看着你出嫁……”
想到此处,心中却不是滋味。愣了须臾,他睁开了双眼,坐正身子,又在那地图之上圈圈画画。手指滑过天雪山东面一处叫“乌溪”之地,他顿时停了动作。那处因天雪山作为天然屏障,倒是极少有人去那里。莫离微眯了双眼,顿时起身出了营。
帐外的两名侍卫,一人进帐拿了披风斗笠,再出帐急急追了出去。一人紧随其后,跟在莫离身边。进去拿东西的侍卫只慢了一步便不见了莫离二人的身影。他急得一跳脚,不知要往何方追去。
秋风凉之四
越往天雪山,风雪越大。跟在莫离身旁的侍卫被寒风吹得睁不开眼睛。莫离亦是半眯着双眼,一路疾行到了乌溪。虽说是溪,却是常年结冰,看不到流水。在那乌溪之上可自由行走,如履平地。
莫离站在乌溪之上,仰望万丈雪山。天雪山巍然屹立,茫茫不见其底,莫离心中顿时升起些许敬畏来。他轻抚了额头,喟叹不知能否去那雪山上瞧瞧,见那传说之中的千秋先生,或许真能治好他的头疾,或许如此,许多事便可改变。
他心中虽有这个念头,却仍又转过身子,重重的在那寒冰之上踏了几步。他问向一旁的侍卫:“可知这乌溪之深?”
侍卫点头:“据此地之人称,这乌溪本有十丈深,五丈宽,千丈远。”
莫离颔首,这倒真不能称作“溪”了。他又问:“可知这冰之厚?”
侍卫又回道:“厚三尺。”
莫离闻言,抽出腰间佩剑,朝那寒冰刺去。剑柄恰好没入其中。他点头道:“倒也牢固。”莫离说完,又回望了那天雪山一眼,终是转身离去。
侍卫趴着身子,用尽力气去拔莫离的剑,却是怎么也拔不出。他急着叫停正大步离去的莫离:“大将军,剑……”
莫离顿住脚步,走了回去,弯下身子,右手稍一用力,长剑复又脱离了寒冰的束缚,出现在侍卫眼前。
侍卫忙笑道:“属下佩服!”
莫离点头,又转身离去。
侍卫急忙追了上去。他想起他们的大将军才将望着那天雪山有些出神,似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便在莫离身后说道:“大将军,属下听说那天雪山上住着一位神医,能让人起死回生。属下早想去那里瞧瞧,好让那位神医也替家中患病多年的老母看看。怎知那天雪山极难攀登,神医的踪迹又是难寻。并且那神医脾气古怪,是不肯轻易出手救人的。哎,大将军您说,这神医摆什么架子呢?能救死扶伤是多大的功德?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哪里配得上“医”之一字?”
莫离淡笑:“神医必不是常人可当的。自是与众不同。”
回到营中的莫离命人持了书信,从乌溪自天雪山东面出平淌,绕道昭然国边境,悄然进入昭然京城,直接将书信送达昭然国君手中。
昭然国君莫翀打开书信一看,竟是昭然国边塞地图。那地图上还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屯兵集粮之所。莫翀皱紧眉头,想着自己才登基不久,心怀天下,欲派人前去打探邱国实力,便是命人假扮成流寇,以声东击西的战术取得了些许收获。而自那邱国大将军抵达平淌之后,他们便未占得丝毫便宜。白白牺牲了一万人的性命,剩下的那两万主力须得找准邱国弱点,一击获胜方是上策。
“这莫离果真厉害?”莫翀鼻子一哼,似有不削。
有一红装女子进殿,只欠了欠身便走到莫翀身旁,挽起他的手臂,笑道:“是何事惹得皇兄如此生气?”
莫翀抽出手臂,将那地图收好,然后牵起那女子的手坐在席上。他朝她笑道:“无事。皖皖怎会有空到皇兄这里来?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要让我替你收拾残局?”
莫皖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呵呵笑道:“皇兄总是料事如神。”
莫翀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笑问:“这次你又将哪家的公子伤着了?”
莫皖嘟着嘴道:“还不就是丁丞相家的二公子?这也怪不得我,他一直跟在我身后,我以为是什么坏人便转身出剑伤了他。而他也真是呆子,竟然未来得及躲。”
丞相丁卯有二子,大公子幼年病逝,二公子丁逸倒是一表人才,只是身子骨也有些弱。且整日爱与莫皖斗嘴。他叹了口气:“这丁丞相就剩这一根独苗了,皖皖你可别让他出了什么事。”
莫皖悄悄看了莫翀面色,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是……若是丁逸性命无忧,而他再无……生衍的能力……”
莫翀嘴角抽了抽,肃然问道:“你伤到他哪里了?”
莫皖甚是委屈道:“大概、似乎是伤到他的命根子了。”
莫翀皱眉,却又欲确认,于是又道:“断了?”
莫皖摇了摇头:“我倒想去瞧瞧是否断了,可是丁逸太过小气,不让我看。”
莫翀咳了几声:“我们昭然国虽比邱国民风开放,然而毕竟男女有别,皖皖又身为公主,当注意形象。以后切不可这般贸然莽撞了。”
莫皖似有所悟地点头,却又说道:“这男女有别我也是知道的。我不就看过皇兄的那个地方么?我早就知道了。没什么稀奇的。”
莫翀真是无颜再说什么,他急忙转移话题,便道:“你伤了丁逸,(奇)得去向丞相告罪,(书)然后去向丁逸道歉。(网)再拿些补药送过去,看能否有所转机。”
莫皖知晓莫翀会替她想法子,便也不担心。想起才将莫翀愁眉不展,她便问道:“可是在烦那邱国大将军的事?”
莫翀心中升起一丝暖意。这莫皖虽是言行无忌,倒也贴心。他点了点头:“或许我应将军士们召回。是我太过心急了,天下大计须得从长计议。”
莫皖点了点头:“皇兄才登基不久,内外大臣亦才接受了皇兄亲政。此番或可增强国力再图其他。”
莫翀看着她,笑了笑:“皖皖倒也能说出些道理出来。”
莫皖一脸得意:“我自是得了皇兄的真传。”
莫翀横了她一眼:“是得了父皇的真传。”
莫皖却不管,只又道:“我听闻那邱国大将军也是姓莫的。莫非我们同那莫家有何渊源?”
莫翀摇了摇头,表示不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恰在此时,莫翀接到军报:我方粮草被劫。派去村庄的士兵皆未得归。那两万大军又冻又饿,士气低迷。
莫翀皱紧眉头,一番思忖之后,终是下令道:“撤!”
**********
萧毓接到莫离军报,“流寇”溃散逃离,边疆之患得解,那最后一击还尚未打响,邱国已胜。萧毓甚为欣慰,唤来木易,问道:“秋狩之事,卫将军可准备妥当了?”
木易行礼回道:“一切皆已备妥。”
萧毓哈哈大笑:“甚好!大将军捷报传来,此番秋狩正好庆祝我军得胜!让邱国男儿们都好好表现一番,我大邱国之士豪气云天,正是大邱风范。”
木易亦是热血澎湃,礼应道:“是!”
木易出了王宫,抬眼一看便见莫芷珞站在大树之下朝他笑。他急急朝她走去,正欲开口,莫芷珞却抢先说道:“莫离终是要回来了。”
木易略一垂眼,须臾又抬眼看她,笑道:“子离就是子离,竟提前了几个月回京。”
莫芷珞喜笑颜开:“可是莫离却也走了近半年了。”
木易见她满是欣喜,确也高兴,只是心中却又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他将她拉入他怀中,紧紧抱着她,默默无语。莫芷珞似觉自己不该在他面前如此兴奋,她便静静在他怀中,感受着那宽厚的胸膛,以及左胸处那颗炙热跳动的心。她抿了抿唇,微微一笑:无论如何,莫离平安便好。
良久,木易放开她,牵起她的手,笑道:“走!我同珞珞去庆祝一番。”
秋风凉之五
邱国京城比其他地方繁华,这其中有大教坊三家,分别为嫣翠馆,揽月楼,紫薇阁,其中又数嫣翠馆为最大。其余小歌舞坊大约十余家。
莫芷珞以前女扮男装时倒也去过一两次那些地方。里面也是有女宾的,只是女子出门皆是羃离掩面。她换装出门只是不喜那些多余的饰物,又怕别人认出她,传到莫离耳中,她定是又要受罚了。其实,她倒不是怕受罚,只怕别人会因她说莫离的是非。
此番同木易一起到了嫣翠馆,捡了个人少的角落。然而,她才一坐下,馆内的男男女女都齐刷刷地看过来。她微微垂了头,对木易道:“我应该换身衣裳的。”
木易见了男子艳羡的目光亦是皱了眉头。他挪了挪身子,挡住了大部分男子的目光。心中虽有些后悔,却也不想扫了兴致,便道:“有我在,旁人不敢造次。”
莫芷珞点了点头。她倒不会介意什么,只怕木易会介意。如今他如是说,她便放宽心。朝台上望去,一名清丽女子正舞动罗裙,身姿轻渺,左右腾跃,婉若游龙。那轻盈的身子,莫芷珞极为喜欢。她朝木易笑道:“真是跳得极好。与安宁公主的舞姿不相上下。”
木易赞同地点头:“她叫婉君,是嫣翠馆的头牌。在整个京城内,尤数她最为厉害。诗词歌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且是样样精通,极少有女子能出其右。”
莫芷珞见他颇为赞赏,低低笑了几声,轻声说道:“博鸾见识甚广,知之甚多。”
木易将头凑过去,在她耳边低语:“珞珞吃醋才好。”
莫芷珞面色微微泛红,嗔道:“我才没那么小气。”
木易甚是怅然:“小女子心性没什么不好。”
莫芷珞眨了眨眼,托腮望着木易,笑了笑:“只怕博鸾以后见得多了会受不了。”
木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笑道:“那也得让我见识见识才知晓。”
莫芷珞被他看得极为不自在,她又朝台上看去,才将那位婉君姑娘已停了舞姿,此时正坐在长琴面前,拨弄琴弦。
那琴音悠扬轻快,满是欣喜。闻者能很快融入其中,感受那份喜悦。莫芷珞又是一赞:“清新脱俗。此曲之境,天上人间,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心驰神往。令我想起第一次同博鸾在画舫见面时,博鸾那首曲子亦是与此有同工之妙。我还记得莫离赞博鸾‘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年纪轻轻便身居卫将军一职,又弹得一手好琴。所谓文武全才,风流少年是也’。”
木易见她最后几句学得有模有样,又见她甚为欢喜,笑道:“难得珞珞还记得我弹的曲子。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却不是在那画舫之上。”
莫芷珞亦想起木易曾提及她十岁学舞之事。她默然。随后又是叹道:“我现在还跳不好呢。”
木易摇了摇头:“珞珞认真的模样极好看。我那时见你学舞锲而不舍,甚是喜欢。后来便是一直惦念。”
莫芷珞垂头不语。他的心意,也是那么深,竟从第一眼起便是再也不曾忘记。清新喜悦之音过去,又是一支婉转缠绵之曲,却是她从未听过的。她看向木易,知晓这些曲子应是他特意安排的。她朝他笑笑:“极好的曲子。”
木易笑着点头:“珞珞能知其意,我便心满意足了。”
“怎么会不知呢?”莫芷珞轻声说道。然而,即使知道又如何?
木易站起身来,走到婉君面前。婉君知趣地起身站在一旁。嫣翠馆内的宾客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木易,他们尚未听过卫将军弹奏曲子,此时皆是屏住呼吸,不愿错过抚琴之人任何举动。
木易边弹边唱:“悠悠兮天边之云,萧萧兮清秋之风。潺潺兮湖畔之水,倩倩兮窈窕之女。浅笑兮夜夜之梦,忐忑兮博鸾之心。盼君兮吾生之求,共醉兮一世之荣”
竟是那日策马时木易为莫芷珞所作的诗。莫芷珞不知他竟为那诗谱了曲子唱了出来。悠悠天边云,萧萧清秋风,潺潺湖畔水,潇洒惬意。而那梦中所寻的女子,让那做梦之人柔情缠绵,竟甘愿醉生梦死,只求能在一起。如此既有豁达胸怀,又有温柔情怀的男子,有多少女子能不为其折服呢?
莫芷珞行至木易身边,真诚地望着他。那婉君姑娘见状,低声轻笑,唤人又搬来一架长琴,请莫芷珞坐下。莫芷珞有些犹豫。那晚她抱着娘亲的琴站在坟前,莫云苍曾问她:“芷珞既是带了舞儿最爱的琴来,何不奏上一曲?”她曾回道:“心曲只给有心人听。”
知音难觅,她从不肯轻易抚琴。即使是莫离为她弹那首《春江曲》时,她亦只静静地听着。曲中诉不尽的情怀,她能真真切切地感念得到。静静倾听,长久回忆,每一幕都是他朝她微笑,两人携手相牵的情形。再美好不过的往昔,再幸福不过的在一起,再美丽不过的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婉君轻轻推了推她,木易在朝她微笑。她垂下头,终是端坐琴前,闭眼想起的却是莫离那日吟唱的《静女》。她缓缓抬手,弦出之音却是改编自一首乐府: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琴收音闭,嫣翠馆内响起了轰隆的掌声。女宾们更是一直望着木易不转眼。只叹自己不是那宝珞郡主,能得王上厚爱,下旨赐婚,并能得未来夫君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深情款款地为她高吟长歌,违了世俗礼教,谱一曲情真意切。
而男宾们却朝莫芷珞望来,叹自己不是那卫将军,能与佳人携手,共谱一曲天上人间,此情悠悠。
莫芷珞站起身来,急急出了教坊。木易赶忙追了出去。他拦在了她面前,执起她的手,皱眉道:“珞珞真是心似磐石?”
番外(但饮同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