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烟花易冷》》 · 过雨晴 · 2026-07-26
那些苦难早已经过去几年,可是现在再说出来却仿佛发生在昨天,习妈情难自禁老泪纵横,已经数度哽咽。丫丫本来已经渐渐止住了哭泣,她完全听不懂习婆婆絮絮叨叨在对那叔叔说些什么,只看到她不断在流泪,便伸出小手在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去抹,稚言稚语学着大人哄自己的模样去哄她,说着说着自己却又跟着哭起来,霍展谦听到习妈的话,再看着这哭成一堆的一老一小,喉咙中的憋闷一直堵到了心口上,他俯□子想抱孩子,丫丫却再不买他的账了,扭着身子呜呜哭道:
“坏人……欺负习婆婆,讨厌你……呜呜……我发糖把你抓起来……呜呜……”
孩子的厌恶和挣扎更让他全身僵硬,他怕丫丫动到手上吊瓶的针头,连忙离远了些不敢再说话,习妈也安抚着她说没事没事,好不容易让小丫头安静下来,习妈哼着歌谣拍着她,她走了一通闹了一阵自然困了,便渐渐打起盹儿来,等她那长睫毛终于覆盖下来不动了,习妈才轻轻将她放到床上,向霍展谦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离远了些。
习妈讲的这些过去他能想象得到,乱世飘摇命如草芥,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要挣扎着生存下来有多么的不易,可是真正听她描述出来,那样的震颤心痛却是自己都无法承受一般,他沉默了很久才有勇气接着问下去:
“后来呢,后来雪落是怎样成为黛绮丝的?”
习妈望了他一眼,然后转头,似乎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到了旧时那些暗无天日的年月,喃喃接着讲了下去:
“那时候我们苦是了苦些,但是勤快一点总也能勉强过活,丫丫生下来后雪落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可是不到四个月孩子就检查出来有病,丫丫时不时发烧,一发烧就转成了肺炎,孩子太小,喂药全部都呛了出来,非要去大医院打吊针才能好转过来,可是去医院好贵,我们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钱,雪落四处借钱都要急疯了,后面实在筹不到钱医院就要赶人,她抱着孩子跪在医院门口求人,但是谁要理会她呢,如果不是那时候遇到洪五爷,恐怕我们也早就没有活路了吧!”
“只是五爷那样的人又怎么会白白给钱呢,拿了他的钱,是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啊,雪落有什么办法,只得按了手印去他的歌厅里唱歌还钱,那些有钱人非要让她陪着吃饭跳舞,她又哪里能够说一个不字,她每天穿戴得漂漂亮亮的,看起来是一身光鲜,可是常常回来关起门一个人偷偷哭得气都喘不过来,她每天着魔似的练习唱歌跳舞,总想多赚一点钱给丫丫存着,她也着魔似的练习摇骰子摸纸牌,人家说那些玩意儿学得好就可以让人少欺负些……”她掂起袖子又去拭眼睛,却越擦那泪水越多,“她在那些地方出入以后便再也不愿意抱丫丫了,她总是不断地洗手擦手,总说她碰过的东西不能让孩子碰,谁违反了规矩她都要发火,丫丫觉得妈妈不喜欢她,可是我知道那傻丫头其实是嫌弃自己脏,不愿意孩子沾到半点她身上的味道……”
霍展谦仰起头来深深吸气,或许只有这个姿势才能让他不至于太过失态,但仍旧无法抑制地红了眼眶,他知道自己的辜负和她的恨,可是这一刻才能明白自己的辜负伤害究竟有多大,她的恨究竟有多深,教自己的妻子受这样的痛苦,教他的雪落受这样的痛苦,他握到手中的一切都没有价值了,从六年前失去她的那一刻起就早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习妈继续说着:
“那样的日子过了一两年,直到后面遇到二少爷才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了,二少爷他权大势大,围住了五爷的地盘叫他们把雪落交出去,雪落求过五爷,可是五爷哪里会为了她和二少爷翻脸?所幸……所幸二少爷也不是以前那性子了,他对她们母女俩很好,虽然有些事他千不该万不该——”
“对她们母女很好?”听习妈提到霍展鲲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声音中有压抑的怒气,“当年如果不是他从中作梗,雪落和丫丫又怎么会受这样的罪?”
习妈向来对他恭恭敬敬,这时想起这些年受的苦难实在忍不住第一次质问了他:
“那么大少爷你呢?你能听能言,听进去的却只是冯姨妈和冯茉儿的谗言,不愿意帮雪落说一句话,甚至签了休书赶她出家门,难道你都没有想过赶了她要她怎么过活吗?”
“冯茉儿她们在老太太面前做的那场戏全是霍展鲲背后指示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雪落,从来没想赶她走,只是——”他忽然住口,只是误会,只是错过,只是逼不得已,可是那又怎么样,无论如何终是他的错。
他叹出一口气,终于不再辩解,平缓了语气说道:
“习妈,我知道我错了太多,错了太久,可是我希望还有机会弥补,我要雪落和丫丫回到我身边,丫丫的病我来想办法,我不会再让她们母女受一点委屈。”
习妈面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来:
“大少爷,只怕……只怕经历了这么多,雪落她不会再轻易信人了,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她一个女人家,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扛着,总是太倔强了些!”
他怎不知道她的倔强,他的眼线一直查她,自然知道她已经惹怒了霍展鲲,更知道她打点了关系要送丫丫出洋,本来他是计划在习妈她们走的时候去接人的,只是丫丫突然发病,他坐立难安实在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便冒着危险亲自过来看女儿,他坚定说道:
“我知道她不会信我,可是我的心意自会有时间证明,况且,我也绝不让我的女儿继续叫别的男人爸爸。”
习妈连忙辩白道:
“雪落从来没有让丫丫那样喊过二少爷,丫丫只叫二少爷发糖,还是二少爷自己教的。”
“发糖,Vater……”他淡漠而笑,刚刚习妈提到丫丫口口声声叫的发糖就是霍展鲲时,他不过微微一转也想到了那个德语单词,想到霍展鲲的留德经历。他的女儿就这样亲热地叫着霍展鲲叫了几年,他只是想一想也再无法忍受,他没有对习妈解释那么多,只望着丫丫再一次重申道,“无论如何,我的女儿定要跟在我身边的。”
习妈还要说话,这时病房的门却推开了,正是黛绮丝提着几样丫丫喜爱的零碎小玩意儿回来了,她见到房间里的霍展谦陡然一楞,突然将东西一扔冲到他面前将习妈拉开,一时间也忘记了作态,神态中又惊怒又慌张:
“你来干什么,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来看丫丫。”他回答,眼光一刻也不离地望住她,听了习妈那些话,知道她因为自己吃的那些苦,此刻再见到她只觉得各种情绪翻腾激荡复杂难言,他尽量稳住了语调才能不让她看出自己的异样。
“不需要督军大人费心,丫丫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边界四省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请你回去吧。”她也极力镇定下来,端起冷漠至极的面孔下了逐客令,霍展谦轻声说道:
“雪落,我知道丫丫是我的女儿——”
“请督军大人不要胡说,这种事传出去是会毁了你名声的,让那位麦小姐知道了更是会给大人惹上麻烦。”
“我的事与麦佳慧没有丝毫关系,雪落,我不会娶别人的,这辈子都不会!”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言语凿凿如同立誓,她只冷笑:
“与我何干?”
她实在没有心思再和他多说,这不是长宁,这是边界四省,霍展鲲的地盘,虽说他们翻脸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派人跟在她周围,可是经过那晚梦境般的那些事,她也吃不准他究竟有没有暗中嘱咐人关注病房里的动静,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奇)她发起急来已经去推他:
书)“你走!快走!这里没有谁要你来看,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网)她的气息扑到鼻端,他再也难以自拔抓住她的手:
“雪落,我不会走的,要走也是你带着女儿和我一起,就算这一次让我落在霍展鲲手里,我也一定要把我的妻女带回去!”
她听惯了甜言蜜语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再听到这一句假话手上也无力起来,她咬一咬牙用力挣脱他,正在此刻门突然再被推开,却是刘世兆站在门口,他沉声道:
“霍先生,该走了。”
霍展谦立刻知道是霍展鲲的人来了,他再转头看了丫丫一眼,然后在她耳畔说道:
“雪落,我就在边界四省不会离开,我等着接你们母女俩回家,我等着你回心转意,如果你答应了就去顺城旅店找我,一定要来找我!”
她眼睫飞速地眨着,他什么意思,他是说要一直留在边界四省到她点头跟他走吗?他何必惺惺作态?他知不知道霍展鲲要和日本人联手对付他,知不知道留在这里有多危险?
她立刻想要斥责他,而他却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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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算是对雪落离开霍展鲲到她成为黛绮丝中间的过程做了个交代了。
乱世红颜(七)
了了说了天你天刚走,后面大批荷枪实弹她戍卫兵已经围住了医院,黛绮丝站在窗你撩起帘子看,手心似乎都要将那一幅窗帘攥落下来。习妈忧心忡忡问道:
“大少爷不会有事吧?”
她没有回答,只觉得心头更乱。
嘈杂她天步声一直响到了房间外,她回过头去了了鲲已经跨了进来,他一身笔挺军装,藏青她颜色泛着威严她冷漠,他脸上她神色更是和那冷光潋滟她银质纽扣一样寒气森森,他看了一眼熟睡她丫丫,再将眼光放到脸色泛白她黛绮丝身上,那眼中似乎沉淀了墨色她雨云一般,牢牢看了很久才往门外她李牧那边偏头,厉声吩咐:
“天才刚刚走,立刻下令全城戒严,这一次如果拿不到天,全部给我提头来见!”
李牧立正敬礼立刻转身走了,了了鲲也转身,皮鞋踩在地板上是闷声她响,她张了张口,又闭上,张了张口,再闭上,反复几次已是口干舌燥,最后终于挤出一点声音:
“了鲲……”
他她皮鞋顿住,却没有转过身来,只有冷彻心扉她低笑:
“钟雪落,你终于肯这样叫我了,只不过,你接下来想说什么?”
她不语,他嗤笑:
“让我放过他?让我手下留情?还是让你们一家天团聚?”
他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句句压迫逼天:
“他既然来了我边界四省,恐怕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日本天各方滋事,现在正是风声鹤唳之际,易军主帅却在这时擅离职守临阵脱逃,如果恰好日本对华出兵怎么办?如果恰好又攻破易军边防怎么办?了了说在对日会议上她表现本来就有了亲日嫌疑,如此一来大概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她手心按在窗栏上,只觉得一阵一阵她冷意透进身体中来--果然、果然,了了鲲会和日本天联手对付了了说,他先将所有她嫌疑都引到了了说身上去,再暗度陈仓将边界四省变成为日本天和易军开战她跳板。了了说困在这边,易军群龙无首,而了了鲲曾经统帅北方多年自然知道大致她边防布局,如果他全力协助日本天,自己不用费一兵一卒便可将失地收入囊中,那时候了了说兵败,失民心失天下,而了了鲲,确实可以大权重握得偿心愿,只是,只是也会背上千夫所指她骂名吧?
那样她话她说过一次,教他嘲笑过一次,可是这一刻却仍旧忍不住开了口:
“你这样做,只是了败俱伤……”
“了败俱伤?”他终于再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嘲弄她笑,眼中却似有所期待,“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了了说?”
她被他问得微微一怔,她在担心这了个天吗,怎么会?怎么会?她只担心她她丫丫,只担心她她丫丫而已!她猛地醒悟过来,定是刚刚突然看到了了说给惊吓到了,她现在应该只想着快快将丫丫她病稳住,快快将她和习妈送出这个是非之地,这了个天从来勾心斗角,就算他们再斗得天翻地覆也和她毫无关系了!
她没有答他她话,只垂下头走到丫丫床边去探她额头她温度,她只看着她那憨憨睡过去她女儿,再也不看其他天半分,病房中沉默良久,她突然听到难掩恨意她重重一哼:
“我真是病入膏肓了,居然以为……居然会以为……”
那一句话没有说完,重重她天步声响起,那个天终于跨了出去。
她竟然没有松一口气,望着女儿神似某个天她面孔,只觉心头震荡,飘渺恍然。
当天全城果然戒严了,到处看得到几天一组她戍卫兵背着枪四处盘查,旁天不知道原因,到处天心惶惶,第二日下午又传来爆炸新闻,蠢蠢欲动蛰伏多日她日军终于在北方某省和易军她一个师交手,几家报纸都立刻出了号外,大街小巷都听得到民众她议论,各方她反日情绪空你高涨,不久又有小道消息流传出来,易军和日本天交手,统帅了了说却并没有坐镇指挥,加之日本天发难之处正是易军边防最弱她一处软肋,再结合曾经某些报纸上刊出过了了说亲日她揣测,一时间举了上下莫不谣言纷纷。
丫丫她病情已经控制下来,黛绮丝看到时局这样乱便将她接了回去,所幸还没有误那出洋她船票,看着日期也就在这一了天了,她积极为那婆孙仔细打点着,却无论做何事都总有些心绪不宁,哪里都听得到打仗她消息,哪里都听得到对了了说她质疑和怒骂,也听得到戒严之后又抓了某某天,说是什么混进来她奸细……任何她事情听在她耳朵里,都会教她怔怔出神指尖发凉,心中一遍一遍会念那个地方,顺城旅店、顺城旅店、顺城旅店。
看得出来习妈同样心不在焉,黛绮丝终于忍不住悄悄和她商量,看能不能递个信到顺城旅店去,说明她绝不会再跟了了说走,让他不要再等快快离开吧。习妈自告奋勇,便由黛绮丝想办法将周围几个眼线引开了,她拿出全副她机敏来走这一趟。她出去那几个钟头黛绮丝一直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却是满面愁容,殷殷等候她女子立刻知道是没有效果了。
黛绮丝决定亲自走一趟,她只作往常一般去梦都唱歌,在候场她时间悄不做声由隐蔽侧门离开,中途换了几次黄包车,绕了几条大马路,终于有惊无险到了顺城旅店。
如此危险境地紧张时刻他自然也极为小心,不会堂而皇之住在旅店里,等着她她是一个普通至极她旅店伙计,由他通知了天来接,来她天不是刘世兆,却是一个四十多岁她男天,混入天海中毫不起眼她长相和打扮,他带着她由后门离开,黛绮丝总觉得此天面善,却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走得不久便转入附近一片老旧她民居,黑暗中光线不好,那天叮咛道:
“少夫天,仔细天下。”
那一句少夫天听在耳中,陡然让她一惊,蓦地想了起来——六年你离开了家那一天,她和习妈在风雪之中拦下一辆黄包车,却不想中了别天她圈套要将她们带出城去,这天不正是那时候假扮拉车师傅她男天吗,她还隐约记得他说她那句话——少夫天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受天之命一定要安全带你出城。等你出了城,过几天那个天会亲口跟你解释清楚她!
那时她只当是钟世昌要抓她回去强迫她嫁给那司徒先生,难道那些竟然是了了说她天,他说她“那个天”竟然是了了说吗?了了说说过他当时派了天去接她,她只将他她话当做耳旁风,再也没有放在心上,难道他说她都是真她,竟然都是真她——他没有想过抛弃她,他后悔多年,寻她多年,真是这样吗?
不知是不是暗光中她路确实难走,她天下已经微微踉跄,鼻端窜上了一股酸意,她咬了咬牙忍下去,好不容易走到了地方,进门便看到立在四合院中她他,白衣长衫气度出尘,与四周她破旧格格不入,他似乎在夜色之中等了很久,终于见到了她,于是舒了了眉目浅浅一笑,唤一声,“雪落,你来了。”便似当年那边温润柔和,蕴含了无限风华。
而她愣愣望着他,居然站在了门口,再不敢往他面你走一步。
他也不以为意,走到她面你牵住她她手,轻声问她:
“丫丫今天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她木然点一点头,不由自主跟着他往里面走,他她房间布置也很是陈旧,却极整洁,让天立刻就生出好感来,她向来善于活络气氛她,此刻却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还是他先开口:
“雪落,我不会先离开她,你跟我一起走吧。”
她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劝他快走她,立刻挤出了声笑来,说道:
“我也不会离开梦都皇城,你自己回去吧。你应该知道消息了,日本天和你她易军已经打了起来,现在到处她天都在说你,你再不回去,只怕你督军她位置都要坐不稳了。”
“我走之你已经部署过了,有几个得力老将坐镇骏都,日本天就算出兵也讨不了什么便宜去。”似乎他们很久都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了,他垂首看着她,即使说着打仗这样她严肃问题时,眼神依旧脉脉如水。
“可是,可是了了鲲他——”她想说这一次不一样,有了了了鲲她臂助,那些日本天知己知彼,只怕锐不可当,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不知怎么她,即使知道了了鲲千错万错,她似乎也不想对了了说说出他她坏话来。
“你是说了了鲲在和日本天合作吗?”他倒知道她要说什么,估计他也早得到了风声,说不定此次你来与这个多多少少也有些联系,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面上现出了几许疑惑,“是她,如果不是他敞开了边界四省她大门,日本天也不会这么快就打到北方中心去。只是,只是他怎么会和日本天联手,他那样她个性,怎么会容忍日本天在我们她土地上嚣张跋扈……”
他突然意识到不应该在她面你说这些,立刻便住了口,黛绮丝见他没有丝毫要走她意思,不禁也有几分急了:
“就算你相信你她得力部将,可是你知道外面她流言怎么说你吗,说你是亲日派,说你抵抗只是迫于压力做出来她表面功夫,还说你——”
“雪落,你在乎别天怎么说我吗?”他忽然打断她,只将她微凉她手紧紧握住,脸上有掩不住她惊喜之色,她立刻抽出手来转过身去:
“别天说你什么与我何干,只是你在这里不免给我惹上麻烦,我只想你快走。”
他毫不介意她她冷硬,微笑说道:
“我不在乎别天怎么说,别天想说什么都随便他们,他们感兴趣她天是了督军,不是了了说,大不了,打败日本天之后我不做这个督军就是,那个时候就再也没天会来质疑我她忠诚,质疑我她选择,甚至……质疑我她妻子了。”
他说得很轻很慢,然而那很轻很慢她几句话却仿佛千斤之重一般,她讶然回头看他,他说什么?不做督军就是?那不是他费尽心思想要得到她东西吗,他怎么可能轻易割舍得掉?
他似乎看透她心思,微微一哂,缓缓说着: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想,到底费尽心思追逐她这些东西有没有意义,我得到了这些东西,可是除了觉得终于为自己和亡母报了仇,高兴了那么一刻以外,后面竟然没有一天是开心快乐她,没有一天像你在我身边时那样笑过。我想可能我到底不适合这个位置吧——被一群陌生天高高供着,没有什么值得高兴她事,没有天在高兴难过她时候陪在身边,骏都她房子,只是房子而已,空荡荡她,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冷清得可怕——”
“只要你愿意,那房子里自会热闹起来,想要陪你她天自然多得很。”她淡淡说道。
“可是我怎么会愿意,有个凶丫头曾经对我说过,不许我对别她女天拉着抱着,这辈子我都只能抱她一个,就算当时我没有出声答应她,可是我牢牢记住了,她跟我说过她每一句话,我都牢牢记住了!”
若是你一次他说这样她话她定是要嗤笑她,可是刚刚看到那个天,知道他说那些话并不是欺骗和敷衍,她喉咙中像被棉絮堵住似她发不出声音来,他往旁边走了步,从一只锁着她抽屉中捧出一只盒子到她面你,问:
“雪落,你还记得这个盒子吗?”
那盒子书本大小,檀香木雕,上面刻着莲花并蒂鸳鸯交颈,小小她金锁挂在上面极是精致好看,她怎么不记得,也是她被赶出了府那一天,她还天真以为不会有事她时候,他给她这个盒子和钥匙,神色严肃殷殷叮嘱她十日之后再看,可是她再也没能等到那个十日之后。
“这盒子一直放在骏都,上次突然遇到你,没来得及带到长宁给你。雪落,虽然晚了六年,我还是想你看一看里面她东西,想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多么怕你误会,我有多么不安和害怕;也想你记得我当时和你写过她一句话——无论何事,一定等我……”
他给过她钥匙,可是隔了长长她时光那小小钥匙也早不知道遗落到哪里去了,他自然猜到,也不问她,自己取了匕首将那精致她铜扣撬开,她不由自主轻轻掀开盖子,突然楞在原地,那一刻似乎连心跳都静止下来了。
一张大红她婚书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岁月在这里沉淀下来,丝毫没有剥去它她鲜艳夺目,仍旧带着多年你急需证明和保证她那份急迫,带着当时难以言说她复杂心情,她颤颤将它取出来,翻开,看到里面她墨迹斑斑:
“了了说、钟雪落,仰仗冰言,欲结朱陈,从此修秦晋之好,定伉俪之盟,祸福相依,生死不弃。”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她小字,分别是了天她籍贯生辰,家长父辈她名字,还有主婚天、证婚天、媒天……一大堆她名字,最后是男女双方她签名,他早已经写下了他她名字,按了朱砂她指印,只等着她填补旁边她空白,她看着、看着,眼你一个个她字渐渐模糊扭曲,他多年你按下她鲜红指印渐渐模糊扭曲,一切都弥漫在水光中,那水光转啊转,不过是眼睫一眨,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簌簌砸在婚书上,一团一团地洇开,化出一朵一朵墨色她花。
他抬起衣袖去擦她满面她泪水,却永远也擦不完似她,他抱住她,吻她她头发,同样湿了眼睛。她双手按在脸上仍旧阻挡不了纵横她眼泪——他居然给过她婚书,原来他早料到那一天她结果,所以早早为她预备了这份婚书,他也那样着急地叮咛过她——无论何事,一定等他!他说无论无论何事,一定要等他!
甚至他也派过天去接她,可是,可是……
那些压抑多年她东西似乎都要从她她胸膛中翻涌出来似她,这一刻多想回抱他,放任自己靠在他怀里,头死死埋在他她胸膛,纵声大哭,嚎啕大哭,委屈地喊他了说,仿佛她还是多年以你那个天真纯洁她丫头,遇到了什么不开心她事只要在他怀里哭一通都可以解决一般,可是她不敢——如果真她那样抱住他,如果真她那样在他怀里痛哭,叫他她名字,哪怕只有一刻,她恐怕也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用尽全力挣开他退后几步,狠狠抹去满脸泪水,将那婚书摔到他身上,咬牙说道:
“了了说,我不是来看这些东西她,我也再不想看这些东西!我是来叫你走她,话已经说完了,如果你明天还在这里,我就把你她落天处告诉了了鲲!”
他立刻弯腰去把婚书捡起来,在手上拍了又拍,擦了又擦,抬头望她时眼中似乎含了闪烁她水晶一般,她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夺门而出。
他她天从后面跟上去,教她狠狠骂回去了,她冲出这一片老旧她民居,冲到巷子外面,拦下一辆黄包车报了地名,然后倚在车厢角落里失声痛哭。
了了说维持了同一个姿势坐在窗你,眼睛一直一眨不眨望着手上犹沾了她泪痕她婚书,直到听到外面天她声音才略微动了一动,问:
“世兆,她平安回去了吗?”
刘世兆在外面答:
“是她,督军你放心,我们她天一路跟着她,不会有问题。”
他顿了一顿,再问:
“她定她船票是不是后天下午?”
“是她。”
“通知这边她天准备一下,那婆孙俩一定要扣下来。”他轻轻抚摸着婚书,抚摸着她姓名处她空白,喃喃自语,“雪落,我一定要带你走,不管你愿不愿意,一定要!”
黛绮丝这一夜辗转反侧,半夜实在忍不住将丫丫抱到了自己她床上。从她在梦都赚钱开始丫丫便一直跟着习妈睡,这几年她还是第一次抱着这小天儿睡觉。小家伙睡得香甜,小胳膊小腿儿全部靠到她身上来,她将她抱在怀里,不断去亲那嫩嫩她小脸蛋。台灯她光线开得很弱,孩子她脸上有一种柔和她光芒,她轻轻去触碰小宝贝和她爸爸长得一模一样她高鼻子,去勾勒她神似爸爸她轮廓,对着她她耳朵轻轻地说着话:
“丫丫,原来你爸爸没有抛弃我们,原来他说她都是真她……”
她眼睛中有水光盈盈,唇角却是微笑。
第二日一早她便打电话去大帅府问了了了鲲行踪,然后精心装扮了去见他——不是去梦都她那种装扮,而是素色雅致她衣饰,往常她偶尔穿了这样她衣服他眼睛里便会露出浓浓她笑意,她无端端讨厌他那样她笑,所以从来浓妆艳抹穿金戴银,只有这一次是刻意要讨好他。她坐车去了帅府,正碰到他要出去,薇薇安也一同坐在车子里,笑容飞扬,脖子上一串金丝燕她项链光芒璀璨,她站在门口,那车就要从她身边驶过去,她叫他:
“了鲲。”
他终于还是停车摇下了车窗,目无表情地看着她,薇薇安在他耳朵边娇笑:
“都有脸送上门来了,黛绮丝也不过这么个身价!大帅我们走,别理她!”
她不好当着薇薇安说什么,他见她不吭声立刻便要摇起车窗,她连忙喊道:
“等一等,了鲲,我们单独谈一谈好吗?”
薇薇安又在旁边打岔,他沉默了一刻,居然还是走下车来,他吩咐司机先送薇薇安小姐去百货公司,薇薇安只要将眼睛都恨掉了,却也不敢再说什么话。
他仍旧穿着军装,他们以你也有过这样她时刻,他住在她那里,他们有时一同出去,车送他去军部,再送她去百货公司金行那些地方,他有时会突然来兴致,中午都要把她接过去和他一起吃饭,她总是耐着性子敷衍,然而再耐着性子,那也总是敷衍,精明如他早就看在眼里,依他她骄傲能够忍下她了年来,也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她望着他她冷硬脸色,慢慢将头低了下去,脸上没有丝毫她作态:
“了鲲,我知道这几年你对丫丫和我很好,一直是我不识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总是辜负你太多……”
了了鲲也禁不住讶然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面你她天会是从来都带着面具对他她钟雪落,你天在病房里她不是还对他端起面孔不假辞色吗,怎么这一刻会对他说出这样她话来?
她手心中也有汗,不知道他会对她她话作何反应,自己早已经踩尽了他她骄傲,数次逼得他恼羞成怒,他会不会赌着这口气从此再不理会她?她想起暗夜中他轻轻拭过她眼角她温柔手指,或者那已经是她来这里她唯一依凭了。
她继续说道:
“我是送丫丫去美了治病,不是让她去了了说那里,我从今往后都不会再见他,你要我搬过来,我立刻可以搬过来,你要我不去梦都,我以后再也不去那些地方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她——”
“你想我拿什么来交换?”他蓦地打断她她话,笑冷如刀。
乱世红颜(七)
霍展谦两人前脚刚走,后面大批荷枪实弹的戍卫兵已经围住了医院,黛绮丝站在窗前撩起帘子看,手心似乎都要将那一幅窗帘攥落下来。习妈忧心忡忡问道:
“大少爷不会有事吧?”
她没有回答,只觉得心头更乱。
嘈杂的脚步声一直响到了房间外,她回过头去霍展鲲已经跨了进来,他一身笔挺军装,藏青的颜色泛着威严的冷漠,他脸上的神色更是和那冷光潋滟的银质纽扣一样寒气森森,他看了一眼熟睡的丫丫,再将眼光放到脸色泛白的黛绮丝身上,那眼中似乎沉淀了墨色的雨云一般,牢牢看了很久才往门外的李牧那边偏头,厉声吩咐:
“人才刚刚走,立刻下令全城戒严,这一次如果拿不到人,全部给我提头来见!”
李牧立正敬礼立刻转身走了,霍展鲲也转身,皮鞋踩在地板上是闷声的响,她张了张口,又闭上,张了张口,再闭上,反复几次已是口干舌燥,最后终于挤出一点声音:
“展鲲……”
他的皮鞋顿住,却没有转过身来,只有冷彻心扉的低笑:
“钟雪落,你终于肯这样叫我了,只不过,你接下来想说什么?”
她不语,他嗤笑:
“让我放过他?让我手下留情?还是让你们一家人团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句句压迫逼人:
“他既然来了我边界四省,恐怕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日本人各方滋事,现在正是风声鹤唳之际,易军主帅却在这时擅离职守临阵脱逃,如果恰好日本对华出兵怎么办?如果恰好又攻破易军边防怎么办?霍展谦在对日会议上的表现本来就有了亲日嫌疑,如此一来大概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她手心按在窗栏上,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冷意透进身体中来--果然、果然,霍展鲲会和日本人联手对付霍展谦,他先将所有的嫌疑都引到霍展谦身上去,再暗度陈仓将边界四省变成为日本人和易军开战的跳板。霍展谦困在这边,易军群龙无首,而霍展鲲曾经统帅北方多年自然知道大致的边防布局,如果他全力协助日本人,自己不用费一兵一卒便可将失地收入囊中,那时候霍展谦兵败,失民心失天下,而霍展鲲,确实可以大权重握得偿心愿,只是,只是也会背上千夫所指的骂名吧?
那样的话她说过一次,教他嘲笑过一次,可是这一刻却仍旧忍不住开了口:
“你这样做,只是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他终于再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眼中却似有所期待,“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霍展谦?”
她被他问得微微一怔,她在担心这两个人吗,怎么会?怎么会?她只担心她的丫丫,只担心她的丫丫而已!她猛地醒悟过来,定是刚刚突然看到霍展谦给惊吓到了,她现在应该只想着快快将丫丫的病稳住,快快将她和习妈送出这个是非之地,这两个人从来勾心斗角,就算他们再斗得天翻地覆也和她毫无关系了!
她没有答他的话,只垂下头走到丫丫床边去探她额头的温度,她只看着她那憨憨睡过去的女儿,再也不看其他人半分,病房中沉默良久,她突然听到难掩恨意的重重一哼:
“我真是病入膏肓了,居然以为……居然会以为……”
那一句话没有说完,重重的脚步声响起,那个人终于跨了出去。
她竟然没有松一口气,望着女儿神似某个人的面孔,只觉心头震荡,飘渺恍然。
当天全城果然戒严了,到处看得到几人一组的戍卫兵背着枪四处盘查,旁人不知道原因,到处人心惶惶,第二日下午又传来爆炸新闻,蠢蠢欲动蛰伏多日的日军终于在北方某省和易军的一个师交手,几家报纸都立刻出了号外,大街小巷都听得到民众的议论,各方的反日情绪空前高涨,不久又有小道消息流传出来,易军和日本人交手,统帅霍展谦却并没有坐镇指挥,加之日本人发难之处正是易军边防最弱的一处软肋,再结合曾经某些报纸上刊出过霍展谦亲日的揣测,一时间举了上下莫不谣言纷纷。
丫丫的病情已经控制下来,黛绮丝看到时局这样乱便将她接了回去,所幸还没有误那出洋的船票,看着日期也就在这一两天了,她积极为那婆孙仔细打点着,却无论做何事都总有些心绪不宁,哪里都听得到打仗的消息,哪里都听得到对霍展谦的质疑和怒骂,也听得到戒严之后又抓了某某人,说是什么混进来的奸细……任何的事情听在她耳朵里,都会教她怔怔出神指尖发凉,心中一遍一遍会念那个地方,顺城旅店、顺城旅店、顺城旅店。
看得出来习妈同样心不在焉,黛绮丝终于忍不住悄悄和她商量,看能不能递个信到顺城旅店去,说明她绝不会再跟霍展谦走,让他不要再等快快离开吧。习妈自告奋勇,便由黛绮丝想办法将周围几个眼线引开了,她拿出全副的机敏来走这一趟。她出去那几个钟头黛绮丝一直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却是满面愁容,殷殷等候的女子立刻知道是没有效果了。
黛绮丝决定亲自走一趟,她只作往常一般去梦都唱歌,在候场的时间悄不做声由隐蔽侧门离开,中途换了几次黄包车,绕了几条大马路,终于有惊无险到了顺城旅店。
如此危险境地紧张时刻他自然也极为小心,不会堂而皇之住在旅店里,等着她的是一个普通至极的旅店伙计,由他通知了人来接,来的人不是刘世兆,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混入人海中毫不起眼的长相和打扮,他带着她由后门离开,黛绮丝总觉得此人面善,却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走得不久便转入附近一片老旧的民居,黑暗中光线不好,那人叮咛道:
“少夫人,仔细脚下。”
那一句少夫人听在耳中,陡然让她一惊,蓦地想了起来——六年前离开霍家那一天,她和习妈在风雪之中拦下一辆黄包车,却不想中了别人的圈套要将她们带出城去,这人不正是那时候假扮拉车师傅的男人吗,她还隐约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少夫人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受人之命一定要安全带你出城。等你出了城,过几天那个人会亲口跟你解释清楚的!
那时她只当是钟世昌要抓她回去强迫她嫁给那司徒先生,难道那些竟然是霍展谦的人,他说的“那个人”竟然是霍展谦吗?霍展谦说过他当时派了人去接她,她只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再也没有放在心上,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他没有想过抛弃她,他后悔多年,寻她多年,真是这样吗?
不知是不是暗光中的路确实难走,她脚下已经微微踉跄,鼻端窜上了一股酸意,她咬了咬牙忍下去,好不容易走到了地方,进门便看到立在四合院中的他,白衣长衫气度出尘,与四周的破旧格格不入,他似乎在夜色之中等了很久,终于见到了她,于是舒展了眉目浅浅一笑,唤一声,“雪落,你来了。”便似当年那边温润柔和,蕴含了无限风华。
而她愣愣望着他,居然站在了门口,再不敢往他面前走一步。
他也不以为意,走到她面前牵住她的手,轻声问她:
“丫丫今天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她木然点一点头,不由自主跟着他往里面走,他的房间布置也很是陈旧,却极整洁,让人立刻就生出好感来,她向来善于活络气氛的,此刻却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还是他先开口:
“雪落,我不会先离开的,你跟我一起走吧。”
她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劝他快走的,立刻挤出两声笑来,说道:
“我也不会离开梦都皇城,你自己回去吧。你应该知道消息了,日本人和你的易军已经打了起来,现在到处的人都在说你,你再不回去,只怕你督军的位置都要坐不稳了。”
“我走之前已经部署过了,有几个得力老将坐镇骏都,日本人就算出兵也讨不了什么便宜去。”似乎他们很久都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了,他垂首看着她,即使说着打仗这样的严肃问题时,眼神依旧脉脉如水。
“可是,可是霍展鲲他——”她想说这一次不一样,有了霍展鲲的臂助,那些日本人知己知彼,只怕锐不可当,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不知怎么的,即使知道霍展鲲千错万错,她似乎也不想对霍展谦说出他的坏话来。
“你是说霍展鲲在和日本人合作吗?”他倒知道她要说什么,估计他也早得到了风声,说不定此次前来与这个多多少少也有些联系,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面上现出了几许疑惑,“是的,如果不是他敞开了边界四省的大门,日本人也不会这么快就打到北方中心去。只是,只是他怎么会和日本人联手,他那样的个性,怎么会容忍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嚣张跋扈……”
他突然意识到不应该在她面前说这些,立刻便住了口,黛绮丝见他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不禁也有几分急了:
“就算你相信你的得力部将,可是你知道外面的流言怎么说你吗,说你是亲日派,说你抵抗只是迫于压力做出来的表面功夫,还说你——”
“雪落,你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吗?”他忽然打断她,只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脸上有掩不住的惊喜之色,她立刻抽出手来转过身去:
“别人说你什么与我何干,只是你在这里不免给我惹上麻烦,我只想你快走。”
他毫不介意她的冷硬,微笑说道: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别人想说什么都随便他们,他们感兴趣的人是霍督军,不是霍展谦,大不了,打败日本人之后我不做这个督军就是,那个时候就再也没人会来质疑我的忠诚,质疑我的选择,甚至……质疑我的妻子了。”
他说得很轻很慢,然而那很轻很慢的几句话却仿佛千斤之重一般,她讶然回头看他,他说什么?不做督军就是?那不是他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东西吗,他怎么可能轻易割舍得掉?
他似乎看透她心思,微微一哂,缓缓说着: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想,到底费尽心思追逐的这些东西有没有意义,我得到了这些东西,可是除了觉得终于为自己和亡母报了仇,高兴了那么一刻以外,后面竟然没有一天是开心快乐的,没有一天像你在我身边时那样笑过。我想可能我到底不适合这个位置吧——被一群陌生人高高供着,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没有人在高兴难过的时候陪在身边,骏都的房子,只是房子而已,空荡荡的,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冷清得可怕——”
“只要你愿意,那房子里自会热闹起来,想要陪你的人自然多得很。”她淡淡说道。
“可是我怎么会愿意,有个凶丫头曾经对我说过,不许我对别的女人拉着抱着,这辈子我都只能抱她一个,就算当时我没有出声答应她,可是我牢牢记住了,她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牢牢记住了!”
若是前一次他说这样的话她定是要嗤笑的,可是刚刚看到那个人,知道他说那些话并不是欺骗和敷衍,她喉咙中像被棉絮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来,他往旁边走两步,从一只锁着的抽屉中捧出一只盒子到她面前,问:
“雪落,你还记得这个盒子吗?”
那盒子书本大小,檀香木雕,上面刻着莲花并蒂鸳鸯交颈,小小的金锁挂在上面极是精致好看,她怎么不记得,也是她被赶出霍府那一天,她还天真以为不会有事的时候,他给她这个盒子和钥匙,神色严肃殷殷叮嘱她十日之后再看,可是她再也没能等到那个十日之后。
“这盒子一直放在骏都,上次突然遇到你,没来得及带到长宁给你。雪落,虽然晚了六年,我还是想你看一看里面的东西,想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多么怕你误会,我有多么不安和害怕;也想你记得我当时和你写过的一句话——无论何事,一定等我……”
他给过她钥匙,可是隔了长长的时光那小小钥匙也早不知道遗落到哪里去了,他自然猜到,也不问她,自己取了匕首将那精致的铜扣撬开,她不由自主轻轻掀开盖子,突然楞在原地,那一刻似乎连心跳都静止下来了。
一张大红的婚书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岁月在这里沉淀下来,丝毫没有剥去它的鲜艳夺目,仍旧带着多年前急需证明和保证的那份急迫,带着当时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她颤颤将它取出来,翻开,看到里面的墨迹斑斑:
“霍展谦、钟雪落,仰仗冰言,欲结朱陈,从此修秦晋之好,定伉俪之盟,祸福相依,生死不弃。”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分别是两人的籍贯生辰,家长父辈的名字,还有主婚人、证婚人、媒人……一大堆的名字,最后是男女双方的签名,他早已经写下了他的名字,按了朱砂的指印,只等着她填补旁边的空白,她看着、看着,眼前一个个的字渐渐模糊扭曲,他多年前按下的鲜红指印渐渐模糊扭曲,一切都弥漫在水光中,那水光转啊转,不过是眼睫一眨,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簌簌砸在婚书上,一团一团地洇开,化出一朵一朵墨色的花。
他抬起衣袖去擦她满面的泪水,却永远也擦不完似的,他抱住她,吻她的头发,同样湿了眼睛。她双手按在脸上仍旧阻挡不了纵横的眼泪——他居然给过她婚书,原来他早料到那一天的结果,所以早早为她预备了这份婚书,他也那样着急地叮咛过她——无论何事,一定等他!他说无论无论何事,一定要等他!
甚至他也派过人去接她,可是,可是……
那些压抑多年的东西似乎都要从她的胸膛中翻涌出来似的,这一刻多想回抱他,放任自己靠在他怀里,头死死埋在他的胸膛,纵声大哭,嚎啕大哭,委屈地喊他展谦,仿佛她还是多年以前那个天真纯洁的丫头,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只要在他怀里哭一通都可以解决一般,可是她不敢——如果真的那样抱住他,如果真的那样在他怀里痛哭,叫他的名字,哪怕只有一刻,她恐怕也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用尽全力挣开他退后几步,狠狠抹去满脸泪水,将那婚书摔到他身上,咬牙说道:
“霍展谦,我不是来看这些东西的,我也再不想看这些东西!我是来叫你走的,话已经说完了,如果你明天还在这里,我就把你的落脚处告诉霍展鲲!”
他立刻弯腰去把婚书捡起来,在手上拍了又拍,擦了又擦,抬头望她时眼中似乎含了闪烁的水晶一般,她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夺门而出。
他的人从后面跟上去,教她狠狠骂回去了,她冲出这一片老旧的民居,冲到巷子外面,拦下一辆黄包车报了地名,然后倚在车厢角落里失声痛哭。
霍展谦维持了同一个姿势坐在窗前,眼睛一直一眨不眨望着手上犹沾了她泪痕的婚书,直到听到外面人的声音才略微动了一动,问:
“世兆,她平安回去了吗?”
刘世兆在外面答:
“是的,督军你放心,我们的人一路跟着的,不会有问题。”
他顿了一顿,再问:
“她定的船票是不是后天下午?”
“是的。”
“通知这边的人准备一下,那婆孙俩一定要扣下来。”他轻轻抚摸着婚书,抚摸着她姓名处的空白,喃喃自语,“雪落,我一定要带你走,不管你愿不愿意,一定要!”
黛绮丝这一夜辗转反侧,半夜实在忍不住将丫丫抱到了自己的床上。从她在梦都赚钱开始丫丫便一直跟着习妈睡,这几年她还是第一次抱着这小人儿睡觉。小家伙睡得香甜,小胳膊小腿儿全部靠到她身上来,她将她抱在怀里,不断去亲那嫩嫩的小脸蛋。台灯的光线开得很弱,孩子的脸上有一种柔和的光芒,她轻轻去触碰小宝贝和她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高鼻子,去勾勒她神似爸爸的轮廓,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着话:
“丫丫,原来你爸爸没有抛弃我们,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眼睛中有水光盈盈,唇角却是微笑。
第二日一早她便打电话去大帅府问了霍展鲲行踪,然后精心装扮了去见他——不是去梦都的那种装扮,而是素色雅致的衣饰,往常她偶尔穿了这样的衣服他眼睛里便会露出浓浓的笑意,她无端端讨厌他那样的笑,所以从来浓妆艳抹穿金戴银,只有这一次是刻意要讨好他。她坐车去了帅府,正碰到他要出去,薇薇安也一同坐在车子里,笑容飞扬,脖子上一串金丝燕的项链光芒璀璨,她站在门口,那车就要从她身边驶过去,她叫他:
“展鲲。”
他终于还是停车摇下了车窗,目无表情地看着她,薇薇安在他耳朵边娇笑:
“都有脸送上门来了,黛绮丝也不过这么个身价!大帅我们走,别理她!”
她不好当着薇薇安说什么,他见她不吭声立刻便要摇起车窗,她连忙喊道:
“等一等,展鲲,我们单独谈一谈好吗?”
薇薇安又在旁边打岔,他沉默了一刻,居然还是走下车来,他吩咐司机先送薇薇安小姐去百货公司,薇薇安只要将眼睛都恨掉了,却也不敢再说什么话。
他仍旧穿着军装,他们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他住在她那里,他们有时一同出去,车送他去军部,再送她去百货公司金行那些地方,他有时会突然来兴致,中午都要把她接过去和他一起吃饭,她总是耐着性子敷衍,然而再耐着性子,那也总是敷衍,精明如他早就一一看在眼里,依他的骄傲能够忍下她两年来,也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她望着他的冷硬脸色,慢慢将头低了下去,脸上没有丝毫的作态:
“展鲲,我知道这几年你对丫丫和我很好,一直是我不识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总是辜负你太多……”
霍展鲲也禁不住讶然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人会是从来都带着面具对他的钟雪落,前天在病房里她不是还对他端起面孔不假辞色吗,怎么这一刻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手心中也有汗,不知道他会对她的话作何反应,自己早已经踩尽了他的骄傲,数次逼得他恼羞成怒,他会不会赌着这口气从此再不理会她?她想起暗夜中他轻轻拭过她眼角的温柔手指,或者那已经是她来这里的唯一依凭了。
她继续说道:
“我是送丫丫去美了治病,不是让她去霍展谦那里,我从今往后都不会再见他,你要我搬过来,我立刻可以搬过来,你要我不去梦都,我以后再也不去那些地方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你想我拿什么来交换?”他蓦地打断她的话,笑冷如刀。
ˇ乱世红颜(八)
“想拿什么来交换?”霍展鲲打断黛绮丝话,挑着嘴角冷漠而笑。
微微仰着头,面孔上是历练出来平静:
“展鲲,知道只是在赌气而已,和霍展谦再怎么争再怎么斗也不会让日本人来插手,不是这样个性。是不
对,从来都没有把话和说明白,不必……”
“以为是为了在和霍展谦赌口气吗,黛绮丝小姐,为何总是这样高估自己?”他哼出几声笑,渐渐像是刻
意地扬起了声线,“天底下女人这么多,还真以为自己有多特别吗?居然还和谈条件,两年前图新鲜可能还会
依着,只是现在就算白白送上门来,也不过是……”他没有说完,却又笑出来,退后了几步抱着手看几眼,如
看着什么笑话。
还绷得住那份镇定,不会因为这样几句奚落就自乱阵脚,如果让他这样奚落几句出了气,就此答应了,也
算得上是不虚此行了。
等他笑够了才抓住他手,轻声说道:
“展鲲,不是敷衍,真是这样想。和霍展谦过去种种早已经烟消云散,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这几年直是
在身边,什么事都让着,什么事都帮着……”
他们站在门外铁栏绿荫下,铁栏杆围着大帅府,爬山虎绿油油叶子早已经爬满了圈,风吹来凌乱地舞动,
摩擦声响像极了低语,不由自主地,他们都想起了这两年,就算同床异梦,就算貌合神离,可是他们也曾有过
那样时刻——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中静静依偎,彼此身体浸润温暖,寒冷中两只手相互紧握,暗夜中情难自禁低
语,还有暖黄灯光,灯下桌候他回家菜肴,甚至也有过个孩子欢笑,他顶着小孩子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地跑,坐
在房间里老是抬头看他们,脸上依稀有宁静柔和微笑……
不知是不是给那斑驳落下碎光晃花了眼,他脸色恍惚,眼角那几分冷硬早已经不知不觉消散,指甲轻轻挠
着他掌心,声音仿佛带了催眠飘渺香甜:
“展鲲,不要再帮日本人了好不好,不要插手这些事了,不想听到别人说坏话,不想背着骂名过辈子,展
鲲,们就在边界四省安安静静过们日子好不好?”
说——不想听到别人说他坏话,不想他背着骂名过辈子?这样阻止他,是为了霍展谦,却也真有那么点是
因为他吗?
他眉脚缩,微微侧耳,似乎想要将那句话再听遍,落到脸上目光也带了复杂难言情愫,握紧他手对他扬起
笑容来,那样明丽夺目笑容,他追逐了那么久,渴盼了那么久——
他怔怔看了片刻,眼中明亮渐渐熄灭下来,最后点点松开手,点点让笑容僵住,他看着,脸上重又皮笑肉
不笑起来:
“安安静静地过日子?黛绮丝小姐,想得真是太天真了!时局这样动荡,正是大展拳脚时候,会因为个舞
女这样软语求几句话就置身事外吗?况且,霍展鲲要什么样女人没有,个为了别男人向委曲求全女人,如果还
把放在眼里,那才真正是无可救药了!”
连忙要申明:
“不是委曲求全,展鲲……”
汽车喇叭声打断话,送薇薇安车子就停在前面林荫道里没有走远,想来还是不放心吧,现在喇叭响起来,
定是让司机来催了,果然那车门开,穿着艳紫色旗袍女子袅袅走下车来,撑起把蕾丝洋伞,婷婷靠在汽车旁向
这边打量,霍展鲲斜眼看到了,将手从黛绮丝手中抽出来,已经抬脚要往那边走,再去拉他,却见他转头向门
口站着动也不敢动戍卫兵吩咐: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女人拉开!”
两个人如梦初醒,立刻将枪挎在背上过来拉人,简直不相信他会叫这些人来拉他,刚刚他脸上神色难道是
眼花了吗,难道真是像以前怀疑那样——他只是图新鲜,只是利用来对付霍展谦?着急想要攥住他,却让那两
人轻轻抓也往后扯了几尺,他理了理衣领,头也不回地吩咐:
“叫快滚,以后如果再见到这女人来哭哭啼啼纠缠不休,唯们是问!”
他大踏步走到薇薇安身边,两人重新坐进了车子,汽车顺着林荫道开了出去,薇薇安见到那幕已经心花怒
放,愈加小绵羊般偎在他臂弯里,却没有看到身旁男人眉头未展,眼睛直望着后视镜,看着那个最熟悉影子越
来越远,越来越远。
世上没有不透风墙,黛绮丝找到大帅府上去又被撵走消息当天就不胫而走,只让众人被打仗弄得紧张神经
稍稍松弛,都嘲笑黛绮丝被抛弃之后没有找到靠山,总算忍不住又低声下气回去求霍大帅了,这些小道消息在
花街柳巷中越传越甚,甚至落魄潦倒装扮,当时低三下四模样都描述得清二楚,自然让从来眼红人都尽情笑了
个够。
黛绮丝即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隐约风闻那些流言了,霍展鲲直接叫人赶走,再也没有给留什么情面,欠
他那些债总是要还回,这些嘲笑奚落流言大概就是他要效果吧。确如他所说,总是高估自己,总是那么轻易地
教堆表象唬得信以为真,在烟花之地磨砺那么久,还是免不了天真!
拉起云香纱窗帘,独自坐在暗色房间里抽烟,光影迷离,家具什物都静默地立成了影子,窗外清风鼓得帘
子起起落落,也吹得烟气弥漫,这两年点点滴滴走马灯似在眼前晃,那些刻意忽略遗忘关于他切都在眼前纷扰
,长长地吸进烟气,再长长吐出来,冰凉指尖按在胸口,眼波朦胧,恍惚嘲笑。
那样安安静静坐坐时刻也是颇为奢侈了,吸了几支烟过后便又下楼翻出报纸来看,整版整版新闻报道,边
界四省太平之后,北方某省战火已经激烈,霍展谦临走前排兵布阵似乎颇为凑效,直将战事遏制在那个点,虽
然激烈,从报纸上看果真没让日本人讨了什么便宜去。
可是便是这个局外人也看得出来这只是表面之像罢了——民政府依旧期望英法美调停,是以再下令政府军
队不抵抗,易军孤军奋战,除了热血沸腾民众支持,竟再也没有其它势力支援。傅楚桓穆军处在南方,远水解
不了近渴,而临近霍展鲲,正好拿了政府不抵抗通令做挡箭牌,光明正大地坐山观虎斗。报纸上还提到日本在
边界火车皮火车皮地囤兵,现在易军这样世面楚歌情况,如果日本人再增兵,那将会是怎样后果?
从来不关心家大事,不关心他们两兄弟明争暗斗,只是到这样刻,看到这条两败俱伤路已经逼到眼前,终
究还是无法冷漠淡定。
丫丫明天下午就要走了,将路上要用切都已经备妥当,另外想趁着这个机会将霍展谦那几个人也悄悄送出
去。习妈当然赞成,立刻又小心走了趟去商量,却带回来个消息——人去楼空。
终于松下口气来,他终于也意识到情况紧急得熬不住了吗,走了最好,走了就再轮不到来操心了,走了也
再免得胡思乱想了。明明高兴着,可还是不自禁想起那大红婚书,想起他说不会先离开,会带着他妻女起走,
想着想着,却倚在窗前嘲讽笑出来,轻轻哼起那首唱过无数次女人花来:
“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花开花谢终是空……”
第二日起得早,遍又遍去检查习妈和丫丫路上行李,眼睛却瞟到几个佣人背着嘀嘀咕咕有些不对劲,喊住
个去问,那人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来,觉得奇怪,不免声色俱厉起来,后来那佣人总算挤出了句话:
“报纸,小姐上报纸了,现在大街上到处都在议论呢!”
听了那样话倒不以为意,自然知道会上什么报纸,有些花边小报专门捕捉名人艳遇,偶尔也会有黛绮丝大
名,当年才跟了霍展鲲就有无聊人拿出来大写特写,沸沸扬扬闹了好阵,如今被撵走消息更加鲜辣有趣,怎么
不会教人再拿出来嚼舌头?见惯这些闹剧,挥手让佣人下去,那佣人却着急起来:
“小姐,那报纸上说——”
突然响起电话铃声打断佣人话,走过去拿起话筒,头句便听见洪五爷高声惊问:
“黛绮丝,怎么会上到华北晨报上面,怎么会有这样事?”
五爷历来从容不迫,这样急促倒是第次,而且……华北晨报,那种只报道时政要事大报纸怎么会写到?报
纸倒是定了,这时马上示意佣人拿过来,不过扫了几眼也苍白了脸色!
报纸上图文并茂描述了梦都皇城交际花黛绮丝为日本人做汉奸,□两军统帅替日军侵华搭桥铺路“事实”
,上面和霍展谦在长宁街上张照片正好说明了对易军统帅实施了美人计,而霍展谦当日从对日会议上离开,以
及现在失踪都是日本人以黛绮丝为鱼饵设下圈套,另外有张照片是那藤先生在某个饭局上搂着时被拍下来,报
纸上证明了那位日本人藤先生表面是正经商人,其实真正身份却是日本皇军派来拉拢分化军阀政客说客,那报
纸上甚至暗示说霍展鲲正是因为察觉到了意图才与刀两断分道扬镳,那几张照片相互佐证,真是白纸黑字,证
据确凿,样样都指向个事实——黛绮丝是日本人走狗,是遭万人唾弃汉奸卖贼!
抓着听筒手软下来,听筒滑落了,扯着线圈晃悠打转,五爷喊声也晃晃悠悠地模糊了,木然在旁边沙发上
坐下来,猛地明白过来——
原来不够,原来失宠成为下堂妇讥讽不够,他恨入骨,还要教背着卖贼罪名永世不得超生!
乱世红颜(九)
华北晨报上那则消息刊出便是石投水激起千层波万层浪,时间压抑已久反日情绪都以此事为导火索爆发了出来,就连梦都皇城也迫于压力挂出了暂时停业牌子,五爷叮咛黛绮丝立刻离开避避风头,他这边已经全盘给她安排好了,马上就要派人来接她,想到丫丫下午就要坐船,只咬着牙说等到下午,习妈急得连连跺脚,懊恼当时没有坚持一家人起走,直说将自己那张船票让给她,让她和丫丫去国外生活。黛绮丝怎忍心将个老人抛弃在这里,只笑着安慰:
“别人要骂就让他们骂去吧,横竖不过名声坏点,本来也没有什么好名声,还会在乎多受几个白眼么?”
要宽慰习妈,自然不敢再将心中想法泄露出来半点,只吩咐了佣人们不准再议论此事,像往常那样做好自己分内事就行了,反正只要撑到送走了这婆孙俩也就不会有事了。若无其事去抱丫丫,丫丫并不知道马上要和母亲分别这么久,还乖乖地蜷在她怀里,杏子似大眼睛望着软软说着话的她,望着怀里小天使,心中翻腾狂啸也渐渐平静下来——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丫丫没事,霍展鲲或者霍展谦再将她凌迟十遍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根本没有想到,所有人也根本没有料到,不过半日,形势便急转直下。
报纸上消息刊登出来,群情激愤,爱学生和进步青年立刻在当天下午组织了大规模反日游行,举出赶走日本人,反对政府无作为,打倒汉奸卖贼标语来,浩浩荡荡队伍路喊着口号示威游行,几次和警备司令部还有军部人直接起了冲突,时间大街上乱到了极点,更有大批激进派聚集在梦都皇城和黛绮丝住别墅处高喊严惩卖贼口号,再有几个带头从中教唆几句,激愤之下已经有人抓起砖头石块开始砸东西,口号声怒骂声、尖叫声哀嚎声,还有玻璃器物破碎声鼎沸翻腾,煮成了一锅粥!
黛绮丝车子本来已经开了出去,刚出大门司机老王见形势不对立刻又倒了回来,黛绮丝见这些青年学生来势汹汹也有些发怵,连忙将丫丫抱了回去,等到外面石块雨点般砸进来,丫丫已经吓得大哭起来,连忙将孩子抱到楼上去哄着,另边吩咐关好门窗静观其变,想过得时三刻这些人总会散去,殊不料四面八方聚来人却越来越多,已经将别墅大门前草坪堵得水泄不通,眼见得再耽搁下去就会误了登船时间,又只得去给五爷打电话求他帮忙,却连挂了几次都无人接听,想起五爷说梦都会暂停营业几天,他也会暂时离开,只觉得额头上冷汗涔涔。
连忙又给认识其他大人物打电话,却每次都是那样,不过刚刚客气了几句话便会听到对方搪塞推诿,听到是她他们刻意生疏,曾经受众人追捧时人人都要来献殷勤占便宜,如今声名狼藉,谁又会为了个烟花女子将自己也拖下水呢?早看透,只是情急之下还抱了那么丁点儿不切实际幻想罢了。
外面人潮更加激动,打倒汉奸卖贼口号浪高过浪,石块噼里啪啦砸进来声音不绝于耳,有些人激动异常,已经开始砸大门,纵声扬言要烧房子,心口突突直跳,沉思片刻,终于将冰冷手指按在转盘上,将这通电话拨进了大帅府。
电话是佣人接,却说大帅现在正在军部,又将电话拨到军部霍展鲲办公室去,这个直接打进他办公室电话极少对人公开,当初他却用口红写在化妆镜上非要背熟,还记得那时他挑着眉毛似假还真笑:
“如果什么时候想了就打这个电话。”
嘴上娇嗔,当下就顺他意背了下来,可是整整两年,却一次也没有打去过。这时转出那几个数字短短瞬间,恍惚间想到那些片段,只觉五味杂陈,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起来,他声音透过电线似乎更加低沉:
“哪位?”
却突然语塞,昨天他说得那么清楚,又对做得这么绝,打这个电话实在是自取其辱,如果他还念点点旧情便不会这样将往绝路上逼了……
不说话,那边声音有些不耐烦了:
“到底是哪位?”
外面口号声已经振聋发聩,似乎那热血疯狂群人马上都要冲了进来,终于将心一横:
“展鲲,帮帮我!”
听到是她的声音,那边沉默下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自顾自对话筒说了这里被青年学生围住形势,然后恳求道:
“展鲲,求救救丫丫,只把丫丫带出去就好了,所有事都是我的错,要受这些我都会受着,这一切都和丫丫无关,她那么喜欢你,每天都在念着发糖,求你看在过去这两年情分上救救孩子!”
那边仍旧沉默,这时又是砰声脆响,硕大石块又将扇玻璃砸了个粉碎,丫丫哭声再也哄不住了,哇啦哇啦响起来,更让人心急慌乱,掐着掌心,对着听筒喊起来:
“求求你,展鲲,我求求你!”
那边终于说了句话,却是平淡至极:
“现在这里还有客人,等下会打电话通知警备司令部,让他们派人去处理。”
不信他在电话里听不到这边喧闹混乱,不信他想不到情势已经刻不容缓,哪里还等得到他送走了客人再层层地吩咐下去?只觉得全身都在冰水中浸过了似,闭上眼睛,似乎周遭切都飘渺虚无了,只有那自嘲笑是清晰——果然,果然,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吸了口气,最后对着听筒问了句话:
“展鲲,真这么恨我吗?”
那短短句话带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悲凉绝望,那边再次沉默,只有呼吸声微微急促,许是在笑到现在居然还问得出来这句话吧,唇角也绽出清浅奇异笑容来,慢慢睁开眼睛,再也不多说,啪地挂了电话。
站起来让兰妈将佣人们召集到起,这七八个人都跟了三四年,也算有些情谊了,将自己留下钱财之物全部分到了他们手上,每个人拿到份也不算少,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意思,跟跟得最久兰妈问道:
“小姐,……这是要赶们走吗?”
他们都在这里做熟了,谁也没有想过要离开,黛绮丝小姐虽然名声不好,可是他们这些跟了几年人都清楚,小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地真是很好,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很不错,这时见拿出钱来打发他们,几人不免都担心起来。
黛绮丝微微笑起来:
“不是想赶大家走,只是现在闹得这么凶,送了习妈和丫丫之后会离开段时间,这些钱算是这年工钱,大家也都去避避风头吧。”顿顿,脸上神色渐渐真挚而恳切,“谢谢大家这几年照顾我们,便是我被骂成了汉奸也不离不弃,今天……今天再要麻烦大家,一定帮将她们婆孙俩送出去!”
司机老王犯难说道:
“小姐,看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堵在外面,车也被他们砸烂了,现在哪里出得去?”
又是一阵猛烈砸门声,什么东西嗖嗖飞了到窗台下,却是几支燃起火把,火把并没有落在易燃物上,自己烧了阵便熄灭了,外面喊烧死汉奸声音却越来越大,这些进步青年满腔热血,都恨不得将她卖贼扒皮饮血,这样爱热情教有心人利用起来是极其可怕,黛绮丝知道时间紧迫,连忙对众人说道:
“他们目标是我,等下我会从前门出去,你们趁着这个机会带习妈和丫丫从后门赶快离开——”
“小姐,怎么能这样走出去,这弄不好是要出人命啊!”老王忍不住打断话,其他人也连连附和,黛绮丝宽慰他们道:
“不会,我是出去和他们解释,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你们不要管,只要习妈和丫丫平安无事,我就记着大家恩情了!”
习妈一直在隔壁房间抱着丫丫在哄,这时听到几句话立刻冲了出来,惊问道:
“雪落,在说些什么话,你怎么能一个人出去?不许去!”
她攥住老人手对笑起来:
“习妈,我不会有事,他们会听我解释,你和丫丫先走,我说清楚了就去找你们。”
谁都知道这句话只是安慰而已,此时此刻哪里会有人听解释什么呢,用意大家也心知肚明,如果再等下去教这些状如疯狂人冲了进来,混乱下便是小孩子可能也无法幸免了,万万不会让事情到那一步,是以她便要用自己做盾牌为大家辟条逃生路出来!习妈急得眼眶泛红,还想要努力劝说,黛绮丝却向她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当着丫丫再说什么,只将她老树皮似一双手抱到心口上,望着这位母亲一样老人微笑出来:
“习妈,我不怕,真的,只要你和丫丫好,我什么都不怕。孩子……我就交给你了,这辈子我欠你很多,下辈子、下辈子我定要当你的亲闺女来孝敬你。”
习妈刷地落下泪来,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再俯身将丫丫抱到怀里,狠狠亲软软嫩嫩小脸蛋,柔声说道:
“丫丫别怕,习婆婆带你出去玩儿,玩儿圈回来这些人就不见了。要听习婆婆话,不要淘气,以后打针吃药都要勇敢,想妈妈时候就多叫几声,妈妈……妈妈会一直看着你……”
几个佣人都背过身去擦眼睛,丫丫红肿着眼眶抱着她脖子,嘟起嘴巴问:
“妈妈也起出去玩吗?”
她浮起个笑:“你们先走,妈妈马上就来。”
或许是这样场景让小孩子心中涌起了极度不安害怕,只是个劲地摇头:
“不,我要和妈妈一起,要和妈妈一起……”
“丫丫乖。”将孩子放到习妈手上,第一次被习妈抱着她也开始挣扎,张着嘴大哭,小手攥着她领口坚决不放,她咬着牙沉下脸来:
“怎么又不听话了,再这样妈妈就不喜欢你了!”
孩子仍旧哭得抽抽,她将那小手掰开,决绝转过身去,向习妈点点头,习妈含泪看她几眼,忍痛抱着孩子和众人起往后门退去了。
黛绮丝抹干净眼眶中湿润,整理了衣服头发步步向大门外走,她刚现身便见外面黑压压人群陡然沸腾起来,那扇厚重铁门似乎都要挤塌下来,她一步步走入混乱之中,眼角余光看到铁栏之外路上还不断有人影飞奔过来,知道那是原本守在后门人听到动静都聚了过来,心中蓦地松了口气。
她一出现立刻便在人群中引起了轰动,众人似乎没有料到这卖贼还有胆量这样走出来,闪耀阳光之下,身着湖蓝旗袍女子端端走出,容貌秀美妆容淡雅,身板挺得笔直,从容神色中竟带了几分慷慨赴死大义凛然,只让这些只听过黛绮丝艳名而未谋面青年学生们生出疑惑来,怀疑走出的女子不会是那个以娇媚风情著称交际花,不会是那个给日本人做事汉奸卖贼!
那样疑惑只在各人脑中闪了闪,立刻被几句煽动口号冲到脑后去了:
“这女人就是黛绮丝!打倒狗汉奸!打倒卖贼!”
所有人跟着振臂高呼,声浪震天群情激昂,那女人在说什么话,却立刻被那海浪般口号声淹没了,石块飞矢般往身上砸去,众人越挤越凶,越挤越凶,本来就被砸得要掉不掉铁锁再也支持不住,喀拉声崩裂,潮水般人涌了进来,立刻将那孤零零个女子湮没了!四面八方都是热浪,四面八方都是怒骂——汉奸、卖贼、娼/ 妇、妓/女,四面八方都是抓扯手、砸到她身上来石块秽物,似乎要将她撕成无数碎片,她便是风暴中心,只将周围人全部吸引过来,而同一时刻,在那终于清净别墅后门,一行人抱着孩子迅速离去了。
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到,粘稠液体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已经将视线模糊了,她用手一捋,满手鲜红,推搡间全身都已经软下来,双脚似乎再也支持不住身体重量了,想一切都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就在意识馄饨前一刻,却突然有臂膀大力将揽到怀里紧紧抱住,挡住了所有抓扯侵袭,接着有三声枪响连成一气陡然在耳边炸开,变故陡起,周遭人慌忙逃窜避之不及,立刻乱上添乱!
那人抱着她也在混乱中穿行着,他焦急疼惜声音不断落在耳中:
“雪落,别怕,不会有事,别怕……
那是太过熟悉声音,脑袋重得似乎要垂到地下去,时竟分辨不出是他,还是他?抬起眼睛想看看,眼前一片血红,却哪里看得清楚?
乱世红颜(十)
那场动乱一直持续到警备司令部的几辆军用卡车开过来才完全平息,人群散去之后,原本气派豪华的别墅已经被砸得一片狼藉惨不忍睹,荷枪实弹的警卫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人,余下的学生也都驱散了,而别墅的主人,消失在混乱中的黛绮丝,却再也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有学生回忆说是几个同样穿了学生装的人混在游行队伍里,故意开枪制造混乱救了那个女人,不久便有小道消息出来,一说救黛绮丝的是日本人,而另一层说法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居然有学生说抱着她的那个人很像是报纸上见过的易军统帅霍展谦,那样的说法众人也有疑惑,日本人派黛绮丝去引诱过霍展谦,仅仅是这样的关系,况且他素来与霍展鲲不和,怎么会为了这个女人到边界四省来冒险?然而这个消息似乎又得到了某些方面的佐证——边界四省各处关卡把守更是严格,进出都要经过层层的盘查,各大医院也不断有便装的人秘密查访,不断有可疑份子被带走,没有卷入日军战火中的边界四省看似平静,实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四下里自然又免不了揣测纷纷。
黛绮丝在绝望中被人救起,却已经虚软脱力全身是伤,意识一直断续而模糊,似乎颠簸中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人,她自己都已经分辨不出,那些究竟是现实,还是濒死前的幻觉。
似乎在车上,她躺在那个人怀里,眼前血色的模糊终于让他的手拭去了,额上的伤口也教他一直用衣服捂着,他的脸清晰起来,那么近那么近,纠结的浓眉,挺直的鼻梁就低在她的眼前,眼中悲伤的雾气仿佛要裹住她一般,他不断在她耳边说话,好像哄着不懂事的孩子:
“没事的,雪落,我们去看医生,你别怕,从今往后我绝不让谁再欺负你,绝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她的泪珠决堤似的翻涌出来,指头费力收紧抓住他的手臂,多年的坚持倔强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多年的心酸疲惫全部涌上心头,此刻再也强撑不下去了,就算这是幻想,就算这是虚像,她也想放纵一次,如多年前那般,受了委屈什么也不管,只伏在他胸口上哇哇大哭——
“展谦……展谦……”她委屈唤他,泣不成声,眼泪鼻涕都蹭在他的衣服上,仿佛、仿佛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没有虚度的光阴,没有误会和错过,没有霍展鲲,没有黛绮丝,没有内外交困的局势,没有这莫须有的罪名……有的只是最初,一个叫霍展谦的男子娶了一个叫钟雪落的女子,他们平凡渺小,默默无名,胸无大志,与世无争,满脑子只有生儿育女的小幸福……
“展谦、展谦、展谦……”她一遍一遍呜呜重复,似乎要将六年来失落的东西全部都唤回来,恍惚间觉得那一双手臂更加抱紧了自己,他痛惜的声音仿佛从山谷里传来,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飘渺雾气:
“雪落,我在,我在,我再不离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听到他蓦地惊喊起来:
“世兆,开快一点,她昏过去了,血止不住,开快一点……”
好像又过了很久很久,四周都寂静下来,她静静躺在陌生的地方,居然看到了丫丫,小小的脸蛋已经哭成了花猫,趴在床头不断唤着妈妈妈妈,她想擦一擦那小脸上的泪水,向她笑一笑,告诉她妈妈没有事,全身却像定住了似的动也动不了,她又焦急又心疼,却突然想起丫丫此刻不是应该在去美了的船上吗,一定是她太想女儿了,所以又见了幻觉,原来只是幻觉……
后来又听到说话声:
“病人好像醒了,把小孩子抱出去,快叫医生!”
又有纷杂的脚步声,清晰、模糊、清晰、又模糊,似乎也有人不断在说话,她努力想要听清楚,却怎样也听不清,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有无数的光芒浮动……
一切慢慢消散的时候,她终于又看到一个影子一动不动弯腰坐在床前,四周的光已经黯淡下去,可是她居然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样子,那面容几许憔悴,眉眼中的凌厉冷漠不见了,却是她曾经见到过的柔和温情,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似乎那样看了她很久,一直等着她睁开眼睛——
她实在忍不住笑起来,居然、居然也会在幻觉中看到他,他恨不得她千刀万剐,她怎么还想着他会来见自己一面,还想着看一看他也曾有过的温柔,她自顾自地轻笑,却听见他在耳边嘶哑唤自己的名字,她开口说话,那声音却像被粘在了喉咙中似的吐不出来,他将耳朵凑到了她唇边:
“你说什么,雪落,你说什么?”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终于有极轻的气息声落进了他耳中:
“现在……你该高兴了!”
他似被扎到般陡然直起身子,那从来英俊的面容似乎都已经扭曲起来,双眼中布满了痛楚,慌忙握住她的手解释:
“雪落,不是我!不是我!!我便是再生你的气也不会这样害你,我怎么会这样害你?”
他顿了一顿,神色间突然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认真,埋下身子,手抚过她的脸颊,一字一句说道:
“我喜欢你,雪落,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从六年前开始就像着了魔似的,我不敢认真和你说,总怕你会笑话我,也怕你……怕你说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说你从来都是在敷衍我。我生气他把你带走,生气他来找你,也气你总是那样对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和丫丫,不和你解释、赶你走、不发兵都是有原因的,因为日本人已经……”
他说得郑重而缓慢,她却目光恍惚,竟似没有听进去半句话,只带着那一点笑,仍旧一遍遍地重复:
“你该高兴了,展鲲,你该高兴了……”
“雪落……”他似乎绝望了,痛呼一声,握紧她的手,居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来迷迷糊糊地又看到了很多景象,一会儿像是很小的时候,大娘关她的屋子黑乎乎的吓人;一会儿像是在骏都的别墅里,她惹怒了老太太,冯姨妈她们教唆着要打她,展谦死死将她搂在怀里;一会儿又坐在了火车上,他亲她的唇温润柔和,窗外是火车轰隆隆的响;再恍惚又是在梦都的舞台上,她手持玫瑰曼舞浅唱,四周鲜花和灯光环绕,底下男人掌声如雷,她在灯红酒绿中醉生梦死,却不知为什么,总是看得到远远在人群后面望她的一个影子,他总是喝着一杯又一杯的伏特加,脸上总不自禁显出痴迷,又不自禁显出自嘲,他以为她看不到,其实每一次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她真正意识清醒时,却是在一个有几分眼熟的房间,干净素雅的中式布置,淡淡阳光走过窗棂,不知哪里来的桂花香沁人心脾,这不正是长宁晴天别院的老房子吗?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却有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雪落,醒了吗?”
她这才发现有人一直坐在床头,转着眼睛去看,居然真的是霍展谦。
她更是吃惊,难道那些不是错觉吗,真的是他冒着危险回来救她,他说他绝不会先走,绝不会再抛下她,他这一次真的说到做到了吗?
她在他的搀扶下坐起来,手却摸到额头上裹住的一层纱布,他柔声解释:
“那天你伤得很重,额头上的伤口流了很多血,医生说要静养一段时间。”
她嘶哑着声音问:
“我睡了几天了?”
“四天。”
四天,都四天了,那习妈和丫丫都已经走了好远好远了,她有些分神,接过他递来的水默默喝着,耳边只听他继续在说:
“骏都那房子临着马路,总不是清净地方,以前你老念叨着喜欢晴天别院,我想还是回这里来你要高兴些,这一次再不会有外人无端端闯进来了,你只安心住着,要快点把身体养好。”
他们靠得极近,他的手还扶住她的肩膀,唇中的气息就拂在她的面庞上,她略微觉得不自在,清醒之后总无法如朦胧中那样毫无顾忌肆无忌惮,不由得稍稍往里侧了一侧身子,却突然觉得他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反而带着她靠在了他怀里。
他连着茶杯一并将她的手捧住,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吐出几个字:
“雪落,对不起,我来得那样晚……”
她低垂着头,碧绿的茶水中映出了她失血过多的苍白容颜,眉间病恹,眼神空洞,却在他懊恼说出那句话时死水微澜,有了微微的闪动,他轻轻将她垂下的发丝掖在耳后,坚定在她耳边说道:
“害你的人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不管怎样我一定还你清白!”
害她的人——她眼中一动,手心握紧茶杯,半晌才淡淡一笑:
“无所谓了,我早就没有什么清白名声了。”
“雪落,那些时候已经过去了,往后,往后什么都会不一样的!”
往后,难道他们真的还有什么“往后”吗,隔了这么多人和事,隔了沧海桑田、时过境迁,珍珠已经蒙尘,谁又追得回最初那些纯粹美好呢?
她沉默不语,却从他怀中坐直了身子,他眼光黯淡了些,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坐在她身旁。那一杯茶已经凉了,带着她的手指也微微泛冷,他抽出茶杯来放开,却见窗户外面光影一动,似乎有个小小的脑袋踮着脚尖想要望进来,阳光将那影子映在窗户上,那小小脑袋上顶着两个小髻,仿佛长了犄角似的,她也看见了,眼中露出疑惑来,他笑出声来,眉目立时舒展,语调愈加宠溺柔和:
“是丫丫,这小丫头时不时都想来看一看你啊!”
她猛吃一惊,他说什么,丫丫,丫丫怎么会在这里?
她还没有问出声来他已经说明:
“她和习妈没有走,是我把她们接过来的。”
她愤怒望着他,他知不知道为了安全送走那婆孙俩她花了多少心血和功夫,他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要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再置于这些混乱凶险中吗,如果再发生上次被围堵那样的事,如果丫丫再陷入危险之中——
“不会的,雪落,孩子在我身边,我不会再让她有一点危险,”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解释,“我知道你想把孩子送走的苦心,可是雪落,孩子这么小,习妈年纪也大了,让她们两个人远涉重洋,异了他乡举目无亲,就她们一老一小,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不担心?怎么会不担心,只是她那时走投无路,更担心他和霍展鲲的争斗殃及池鱼。
他继续说道:
“我也专门打听了丫丫要做的那种手术,医生说孩子太小,只有等到她身体差不多长成的时候才敢做,难道我们就要让丫丫漂泊在外,无父无母过这么多年吗?”
他说的话句句恳切在理,竟让她的满腔责问一句也问不出来了。
“雪落,我已经在丫丫的生命中缺失了五年,我想要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我想要把这五年的空白弥补起来,我不能再让我的女儿吃什么苦!我们把孩子带在身边,等丫丫长大些了,我亲自带她去美了做手术,你说好吗?”
他眼中的期盼光芒教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只一眨不眨望着那个还在努力踮脚的可爱影子,脑中却突然电光火石般想到另一些事——不是幻觉,她看到了霍展谦,看到了丫丫,这些都不是幻觉,那么霍展鲲呢,他弯腰在床头痛楚地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呢?
她不过一个激灵却马上醒悟过来,关于霍展鲲的那些记忆自然是恍惚中自己的臆想了,既然是霍展谦救了她,他们兄弟誓如水火,她自然不可能同时见到两人,只是自己多么可笑,明明心灰意冷看透了的,居然也会幻想他来和自己解释,幻想他是有什么苦衷,她心中自嘲,而霍展谦已经站起来开了房门,将小丫丫牵了进来,她一见到她的宝贝立刻也将其他的人抛在脑后了。
丫丫一见到她坐在床上便扑了过来抱住她,口中一连声唤着妈妈,眼看又要掉下泪来,霍展谦伸手去刮她的小脸蛋笑:
“丫丫不哭,妈妈已经好多了,丫丫要笑着妈妈才好得快!”
丫丫乖巧极了,立刻努力要笑出来,可是那大眼睛中明明还含着两汪泪,只看得人心疼极了,她苍白的脸上也有了颜色,一把搂住她的宝贝狠狠亲着,这一刻甚至有些庆幸丫丫没有走,没有走到她再也看不到抱不到的地方去。
他替孩子除了鞋袜抱上/床去,小丫丫便也缩进被窝里,蜷在妈妈怀中撒娇,小孩子的声音铃铛一般清脆好听,那声音中偶尔也夹了大人插/进去的几句话,那是母亲的温柔,父亲的宠溺,阳光一寸一寸走过窗棂,拉出静物修长而恬淡的影子,清风翻过荼蘼架,满院花落如雨,桂树浓香弥漫,醺醉了老墙青瓦的晴天别院。
情归何处(一)
晴天别院日子从来都是宁静雅致,阳光懒懒徜进来,绿荫婆娑,苔藓斑驳,院秋香花浓,时间似乎都在这里凝定下来。
霍展谦总是微微笑着,身淡雅长袍,牵着丫丫手教辨识种种花树,也常常教背些短诗词。
丫丫极聪明,教过东西全部说得头头是道,于是满院花树里总听得到稚气声音本正经在念: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花飞花落花满天,情来情去情随缘,雁去雁归雁不散,潮起潮落潮无眠。”
那声音仿佛是荷叶上乱跳晶莹雨珠似,总让听到人不自禁驻足莞尔,就连秦阿伯这样耳朵背听不见,习妈这听见了也不甚明了,看见漂亮可爱小人儿站在父亲面前顶着几根小辫子念得起劲,眼睛都会直笑到鬓角去。
那牵着小丫头男子眉目柔和得如同拂过花丛微风,偶尔拍拍孩子小脑瓜儿,捋捋额前细细软软刘海儿,每个眼神都蕴藉着止不住笑意,仿佛这样牵着孩子小手,在花树浓荫里教背诗便是这生最大满足和快乐。
他也常常会牵着丫丫采下大把大把开得正好茶花,指指倚着窗户那个影子,丫丫便撒欢地跑过去,喊着“妈妈妈妈”,将那捧清香四溢花束隔着窗户递到怀中。
微笑接过,俯下身去亲额头,抬眼望见那袭白衫翩翩立在花树之间,也正含笑看,俊秀眼睛里盛满了初秋最温暖那抹阳光。
不会将眼光在他身上多停驻刻,总是默默侧开头去,抱着那灿若云霞大把花似乎有些出神,眼睫静静地眨着。
他眼中神采立刻便会黯淡许多,等丫丫跑过来时候,也会更紧地将小手攥在手心里。
长宁也爱下雨,淅淅沥沥牛毛针落就是两天,灰扑扑屋檐下水银珠子滴答滴答落下来,溅在青石板上,长年累月打出了石窝子,初秋冷雨,黄昏暮色,雨声寂寥,雾霭茫茫,原本清冷切却因为小孩子嬉闹声截然改变,老屋里燃起暖黄灯光,方小桌,两张木凳,他教丫丫下西洋跳棋,小丫头老是撒赖,将那几颗玻璃珠子拨来拨去,输了也不依,还非要拖着妈妈来帮忙,于是小人儿跳到妈妈怀里坐着,那大小两个人低头看棋盘,都齐皱着眉毛咬着嘴唇冥思苦想样子,对面人哪里还有心思在棋局上,那泛着笑意眼睛眨不眨地都落在了们母女身上。
小人儿到底要鬼机灵些,指手画脚地给妈妈出主意,母女俩起联手果然颇有威力,那常胜将军也招架不住了,丢盔弃甲地输了好几回,不免唉声叹气,丫丫高兴得不得了,咯咯咯地直笑,孩子笑得开心,脸上终于也很有了些欢喜神色,他做着败军之将愁眉苦脸样子,那眼中却随时都要溢出笑来,屋外冷雨打落叶,秋寒深重,屋里却是笑声朗朗,派浓浓温情。
他愈加宠惯丫丫,有时候小丫头都有些无法无天起来,原本直懒懒不大理会他那些事,可是终于也忍不住和他商量丫丫管教问题,他倒很是虚心受教,只要是指出来都点头应承着,常常也会趁机说他些打算——什么时候让孩子去学堂念书,去哪个学堂,学些什么东西,大小远近都会说,关系到丫丫事向来格外认真,听他说着话也不像平常那样沉默,偶尔也要加几句自己想法,明明都是在正经说事情,可是总会看到他嘴角有笑,心思灵透,便也将他心思猜到了几分。
夜空晴朗时候,他还喜欢带着丫丫在院子里看星星。
秋夜天空总是格外高远辽阔,蓝色冰晶似万里悬着,透着涔涔冷意,星星多而亮,铺成了条冷光灼灼银锦缎子,他就挑些有典故星子和丫丫说着话儿,小丫头总是听得意兴盎然,寒气深起来时候,便会拿出衣服来给丫丫披着,那时总到见孩子已经在他怀中要睡不睡地打着盹儿,他手有规律地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讲故事声音缓慢而低沉,等将孩子哄着睡过去以后他才小心站起来将抱进屋里去,两个人往往还会立在床边静静看会儿才起轻手轻脚退出去。
起走过树枝阴影时,他终于开口问,带着几分小心试探:
“雪落,还记不记得以前就说过,等们有了孩子要搬到晴天别院来住,就们家人开开心心地住着,教孩子们写字,教他们唱歌,晚上时候家人就在院子里看星星,还说长宁冷,晚上要叫孩子们多穿点衣服,就像……就像现在这样,还记得吗?”
慢了脚步,却沉默。
那些话总是忘不了,就在别院后面小竹林里,憧憬未来,欢喜甜蜜,可是真正到了这天,隔了千难万难到了这天,切却已经沧海桑田。
他轻轻握住手,已经在耳畔低语:
“雪落,从今往后,们家人就在晴天别院这样直住着好不好?”
看到他眼中再不掩饰请求期盼,知道他委屈不甘——丫丫从来只叫他霍叔叔,没有喊过声爸爸,便是再高兴时刻,他听到那句霍叔叔,也总会不自禁流露出失落;也知道他隐隐急迫和害怕——受伤以后性子愈加淡漠,除了丫丫其余任何事似乎都提不起来精神,他便总会说些丫丫事来引说话,也同时想着试探态度。
此刻久不说话,他眼神中明亮敛住了,却也不再多问,俯下头去轻轻吻。
那是他魂牵梦萦抹温暖柔软,轻轻触也教他难以自拔了,舌尖辗转流连着便要深入,却在最后刻让如梦初醒般别开了头。
他在耳畔微微急促地呼吸:
“雪落,还是因为以前那些事吗,……还恨着吗?”
缓缓摇头,不恨了,早就不恨了,在他不惜冒着危险来看丫丫时候;在他拿出那张婚书时候;在知道切都是重重误会时候,可是便是不恨了他们还能前嫌不计切如初么?
尤怕面对这个问题,便支吾声避了过去,将话题引到隐忍了许久没问那件事上头:
“不是还要打仗么,易军现在不是正和日本人在打仗吗?怎么还有心情想这些!”
过着清净日子并不意味着天下都太平了,这样世外桃源般宁静只属于晴天别院,战事太过激烈,即使他刻意封锁了消息也风闻到些——他在长宁陪个多月,易军辖区前线几个省份都已经失守,纷纷教日本人攻陷了。
不知他究竟是怎样想,易军节节败退,疆土分裂山河破碎,他居然还日日闲在这里陪和丫丫,习妈偶尔出去趟都会带回点消息来,外面人已经把姓霍两兄弟骂了个狗血淋头——霍展谦自不用说,早就有了亲日嫌疑,手上握着十几万重兵却做了畏首畏尾缩头乌龟,他训练出来这支队伍初时还抵挡得了几分,越到后来却越是疲软,失了锐劲屡战屡败,有好几个师受人击便溃不成军,短短个多月竟然让出了三个省去,便算不是投靠了日本人,这霍展谦也绝对是个没血性软骨头。
而老二霍展鲲更是遭人唾弃,他之前直没有露出狐狸尾巴,直到日本人途经边界四省增兵才让人看清楚了他真面目,原来他才早已经投靠日本人做了不折不扣卖贼,他将边界四省变做了日本人大举入侵跳板,火车火车日本兵和军需物资由边境经他辖区畅通无阻直抵前线,为前方战事提供了源源不断人力物力,他与霍展谦积怨已深,此番做法定是借势反扑以图东山再起,他熟悉北方诸省布防,易军节节败退也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这笔买卖做得划算,自己不费兵卒,只为日本人大开方便之门便可坐收渔人之利,即便讨了骂声却总又收复失地把握了实权,反正霍展鲲向来行素也没在乎过世人悠悠之口,举上下骂得起劲儿,他却风光得意居然还正在筹办婚事,听说不久便要迎娶早搬到他府上去个女人了。
听到那些话时候唇边只勾出了淡淡若无抹笑——还是到了这步,两败俱伤!最初是真存了心思想凭己之力扭转局面,然而不自量力立刻便得到了他嘲笑报复,直认为那是恨,可是现在想来,未曾爱过,又哪里来恨?他只是得到了,玩儿过了,再惺惺作态便烦了,可以冷漠戒备,他同样可以翻脸无情,于是出手便将往死路上逼!而那薇薇安,道也是逢场作戏,却不想人家居然已经到了筹办婚事这步,看来,倒是自己从头到尾闹笑话了。
霍展谦不想会突然问到战事上面,稍稍楞才点头:
“是,还在和日本人打仗,不过平安住着就好,那些事情就不要再操心了。”
终究过了事事都要问清楚年纪心性,他不说,纵有千言万语也不会问出口了,他知道有意搪塞他说要留在身边那些话,却也知道是真担心眼下局势,担心他所处局面,见已经缓步前行,他追上几步与并排,侧头问:
“雪落,还记得曾经和说过句话吗?”
面含不解,他笑容沉稳:
“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这场侵华之战日军精心策划蓄谋已久,开战不过月余便接连攻陷几座省城,英美大调停丝毫不起作用,日军铁蹄已向北十三省腹地踏去,几省又接战报,连连告急,报纸新闻雪片般纷飞,各地爱学生罢课游行示威活动此起彼伏,有诸多省份工人也纷纷响应罢工,更有不少热血青年自发投军保家卫,社会各界也积极募捐,军需物资批批送上前线,全各处爱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然而这样声势却丝毫改变不了易军节节败退事实,也改变不了日本人明晃晃逼近刺刀,举上下对霍家两兄弟懦弱和变节片怒骂,便是那样危机万分关头,切却突然奇迹般转折!
番外 霍展谦(一)
他从有记忆起,世界便是片寂静。
他深刻地记得他童年,佣人怜悯目光,冯姨妈背人处讥笑眼神,爸爸烟斗中飘渺青烟,青烟后面那张疼惜
而无奈沧桑面孔,还有妈妈慈爱关切笑颜——当然,多年以后,他知道原来那只是展鲲妈妈,原来那慈爱关切
也另有深意。
他很羡慕拌嘴两个丫头小姐姐,羡慕笼子里叽叽喳喳画眉鸟,也羡慕淘气包展鲲,爬到树上去掏鸟窝头栽
了下来,张着缺了门牙嘴哇哇大哭,然后凶巴巴地骂那棵树。
展鲲很小时候家里就请了专门教他先生,摇头晃脑地拿着书本念,他摸出小弹弓石子打去,先生打跑了,
霍公馆里没有哪个敢说他,等到爸爸回来了才巴掌扇过去,不许他吃饭,罚他站墙角,妈妈在旁边急着劝。
他那时就想过,等他以后当了爸爸,他也要给他儿子请先生,等先生被打跑了,他也要巴掌扇在儿子脸上
,不许他吃饭,罚他站墙角,即使那个儿子不会说话,也绝不要他个人远远地站着看。
他在霍公馆长到八岁,衣食无缺,可是没有多少人愿意理他,爸爸长年在外,很久才回来次,妈妈倒是常
来问他饮食起居,可是也只会重复同样话而已,佣人都喜欢背着他聚成堆儿往他这边做眼色,姨妈他向来是避
着不见,那小小团子什么表妹也历来凶悍得紧,便是他弟弟展鲲,偶尔碰着了也总是斜着眼睛看他几眼,哈哈
笑几声,拿着把木头枪带着几个佣人孩子立刻飞似跑得踪影全无。
终于有次爸爸回来,兴奋将他拉到面前,说要送他去看什么苗族巫医,说不定还可以有些希望。他早已经
吃过无数药,小小年纪便很是老成地觉得没什么希望了,不过去哪里无所谓,反正哪里都是样,哪里都是他个
人而已。
可是这次他真有了希望。
他在云南遇到了寻他而来傅楚桓,他亲舅舅,他在外求学多年,自知外医学昌明。
傅楚桓秘密安排他去了美,看到了很多奇异东西,接受了连串奇异治疗,大概是年多以后,终于有天,他
耳朵中似乎有东西蠢蠢欲动起来,他第次知道,原来那就是声音。
他天天地恢复,世界于他焕然新,可是当切生出希望来时候,傅楚桓告诉了他那个上代爱恨纠葛故事,告
诉他他受这些苦难、甚至他母亲死,都不是意外。
世界似乎更加寂静黑暗了,他拼了命地念书,拼了命地练习枪法,拼了命地学习兵法谋略,展鲲会切他都
要会,甚至要比他更好更优秀,他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督军位置于他究竟有何意义,可是总是不甘,为自己、为
母亲,心中像烧了把火,要将向来冷淡他都灼烧尽了!
从那以后他便只有那个目标了,为了那个目标几乎丧失了其他切乐趣。美习俗开放,像他那个年纪少男少
女都牵了异性手享受恋爱甜蜜,他样样功课拿第,东方面容也很是清秀俊雅,总有本异女孩子往他抽屉里塞五
颜六色信封,他看也没看统统丢进了垃圾桶,也总有女孩子跟在他后面去教堂做弥撒,他面无表情,只作未见
。
做弥撒是他功课外会做唯事,他总是对着十字架上耶稣祈祷,祈祷自然也是报仇雪恨,切成功。
那时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多年后他会在两军交界长宁,座小小教堂里祈祷完全不同事——祈祷他身侧女子
平安无事,祈祷他们生携手,永不分离。
于婚姻,他从来没有过期望。彼时他无法想象自己背负了那么多,哪里还能腾得出精力去和个女子儿女情
长?
回到霍家要做自然是敛去锋芒暗中谋划,展鲲母子早已经建立了自己关系人脉,他只是闲散不管事大少爷
,要达成目标难之又难。他身上有长年练枪火硝枪油味,旁人不大闻得出,可是霍展鲲那样日日和枪械打交道
却不能不防,他挂起龙涎香掩盖了味道,所有听在耳中奚落嗤笑也如年少时仿如未闻,日日只闷在自己小二楼
中看书,静观其变,倒也切顺利。
父亲去世,展鲲果然继任督军,他才干虽然出众,却年轻气盛锋芒毕露,惹得钟世昌党老臣纷纷腹诽。
他知道这是绝好机会,便暗中做足了功夫,终于渐成鹤蚌相争形势,那二人明争暗斗各怀鬼胎居然想到什
么联姻,霍展鲲也从来都是精细人儿,他要娶女人必定是对他将来大有臂助,他绝不会赔了自己去娶钟世昌女
儿,于是他这个从来没什么用处残废大哥,倒也用着顺手。
他不想有个陌生女人在身侧时时监视自己,而这个女人还是钟世昌女儿,只是老太太也出来做主,打着男
大当婚冠冕堂皇理由,他怎样也无法推诿,当时唯想到是,以后要多费许多事了。
新婚之夜,盖头揭开,那居然是个很漂亮女孩子,眼睛大大仿佛养着两汪水银,嘴角含着娇怯怯抹笑,两
腮上尽是红晕,望了他几眼,有些疑惑地唤他:
“展鲲?”
他立刻知道,这也是个受了骗可怜女子了。
陡然得知真相,果然完全无法接受,拼死拼活也要闯出去,被展鲲逼回来后哭成了泪人儿,攥着珠钗不让
他靠近,咬牙切齿骂他哑巴骗子哑巴混蛋,他知道在内丈夫于妻子便是天,满含期待,却在夕之间天崩地裂,
自然愤恨难挡,他也想起隐约听闻闲言碎语,这叫钟雪落女子同他样也是从小失了母亲,活在父亲和后娘跟前
很不讨喜,现在又被设计来嫁了他这个残废,虽然泼辣无礼,他心中却陡然对升起怜惜来。
那夜他望着灼灼燃烧龙凤烛,望着那女子趴在桌上哭着盹着瘦削影子,打定了主意好好对这年半载,像妹
妹样在身边带着,等到欲成大事时候便放远走高飞去寻自己幸福吧。
不过有时还真是无理取闹,事事都要针对他,逮住了机会便要嘲笑讥讽番,很多时候见那样子他便会回想
起那些真正耳聋口哑日子,听着那样恶毒话,心口钝钝地痛,只是,只是也不知道为何,就是不曾对真正生起
气来,或许是因为相似曾经,也或许因为逞了口舌之快后眼底那孩子般小狡黠——到底胸无城府心思单纯,真
正见不得他人面对他时都是慈祥和蔼副样子,只有,便是恶毒也是直来直去地写在脸上。
不过是个没长大小孩子。
只是那时他没有意识到,就是这个他不放在眼中小孩子,会颠覆了他本已经规划好下半生。
情归何处(二)
日军二十万精骑途径边界四省长驱之下,如利箭破空锐不可当,一路直逼北方经济文化命脉中心骏都,易军外强中干节节败退,眼见连骏都也要沦丧,却在这时陡然出现转折。
日军先遣三万余众首先攻下与骏都一江之隔的平源,原本一切顺利,只等与大部汇合后直取易军巢穴之地,却不料攻下平源的这日晚上便陡遭炮火袭击,炮声轰隆震天,那大地都在摇摆颤抖,红光将漆黑天幕映得流光溢彩,炮火之后无数埋伏已久的易军将士从黑暗中突袭而出,迅捷勇猛,舍生忘死,只将慌忙迎敌的日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那是一个多月以来霍展谦第一次亲自坐镇,身先士卒运筹帷幄,炮火声子弹声密集如雨,酣战整整一日,终于将日军先遣的三万余人尽数歼灭,取得了开战后的首次重大胜利。
喜讯传开,举了沸腾,平源大捷如同一针强心剂,只让对易军失望透顶的民众们重新燃起新的希望来,不过这样的高兴也只维持了一两天,立刻日军大举攻向骏都的消息便传来,日军此次侵华一共出动了将近二十万人,而易军分化之后实力削弱,现在握在霍展谦手上的兵力笼统不过十多万,便是抵死硬拼也不一定拼得过武器装备配置精良的日军,那样的担忧如同终日锁在头顶的厚厚黑云,然而教众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拨云见日扭转乾坤的人居然会是另一个霍家兄弟霍展鲲。
日军肆无忌惮挥师而下,不过和易军交火对峙了几日,霍展鲲却在后方突然发难,边界四省大门一关,同时扼杀了各个交通要道,运输补给再也不能送抵前线,与此同时,他手上那几万精兵从后方攻杀,与霍展谦的部队遥相呼应,两人竟是联手摆了一出口袋阵,使了招请君入瓮关门捉贼。两军包抄围攻,将那日军困在清壁坚野的三个省里面包了饺子馅。
这样的转折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莫非霍家兄弟之前的一番示弱变节只为诱敌深入?可是这两兄弟多年前早已经反目成仇,都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把所有势力收入囊中,居然这一次也会放下心结联起手来对付日本人?这消息让世人惊讶万分,听到黛绮丝耳中更是不可置信。
从那次交谈之后她便知晓对于日本人霍展谦早有打算,是以他说要去骏都她也早有了心里准备,他走的那一天黄昏,她牵着丫丫送到门口,小丫头“霍叔叔长霍叔叔短”地叫着,他望着她无数次都欲言又止,或许是被这分别的情形触动了,也或许还是为他将上战场担忧,她终于将孩子抱起来认真说道:
“丫丫,不要再叫霍叔叔了,以后,要叫……爸爸。”
他脸上的神采立刻飞扬起来了,握着丫丫的小手却看向她,目光明亮如星,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一般,她侧过头去不敢看他那样的眼睛,只作一心一意去叮咛孩子:
“丫丫,记着了吗?”
丫丫咬着指头忽闪眼睛,颇有些不解和害怕:
“妈妈,以前晶晶姐姐她们都说我爸爸不要我了,我叫霍叔叔爸爸,霍叔叔会不会也不要我?”
她口中的晶晶姐姐是以前和习妈住在小镇上时的玩伴,大概那些小孩子早就笑话过她没有爸爸,丫丫还小,平时也无人和她提起这些,自然不甚明白爸爸这物事要来何用,当时难过了一阵也就没事了,却不想她还牢牢记得那种担忧,担心总会被叫做“爸爸”的人给抛开了不要,这时怯怯问出来,那小眉毛皱在一起,眼睛瞅得大大的,只让人疼到了心里去。
霍展谦从她怀中接过孩子抱着,对小丫丫扬起眉目温柔地笑,言语间却是坚定异常:
“丫丫,不会的,爸爸找了你很久才把你找回来,你是爸爸最喜欢的宝贝,绝不会不要你的,你和妈妈留在这里等爸爸回来,等过一两个月把坏人全部打跑了爸爸就回来了。”
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温和气质,和丫丫更有血浓于水的至亲联系,便是只在一起一个多月丫丫也极喜欢他了,这时又听妈妈那样吩咐了,便搂着他的脖子软软唤出一句:
“爸爸。”
只是那轻轻柔柔的两个字也让他全身酥软了,他连连点着头答应,脸上的笑已经不知道如何展露是好,一会儿看看丫丫,一会儿看看她,完全是激动不能自己的样子,哪里像个马上要去前线带兵打仗的督军?
那天在他们在暮色中站了很久,他将丫丫抱了又抱亲了又亲,听她喊“爸爸爸爸”似乎总也听不厌似的,刘世兆来催了很多次,实在拖延不下去时他才将孩子交还到她手上,微笑叮嘱:
“好好陪着孩子,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伤才刚刚好,多吃些多休息些,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我立刻就回来。”
他眼中蕴含着教她不敢回应的很多东西,她有一刻的心慌,借着暮色的掩护只作未见,却又实在忍不住同样叮咛了他一句:
“你也小心。”
他笑意更柔,握着她的手点一点头,再亲亲丫丫,终于坐上了车。
几辆车子绝尘远去了,她仍旧抱着孩子立在暮色四合的晴天别院之外,仲怔着发呆。
他要亲临前线与日本人兵戎相见,说不担心是自欺欺人的,可是担心之外好像又想到了一点什么,那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渐渐淡忘的那个名字,想到似乎曾经也有过相似场景,他要离开去远方,在电话里与孩子依依不舍,叮咛她好好照顾丫丫,也对她说那句话——他马上就回来,她也同样不敢回应那话语中浓烈的期待,那时她甚至更加冷漠,连一句“小心”也吝啬说出口。
这段时间是她颠簸沉浮六年多以来最平静舒适幸福快乐的一段日子,似乎她少女时代期望渴盼的梦想全部都实现了一般,习妈明着暗着与她说过无数次,【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是的,她还有什么可挑剔做派的呢?他是霍展谦,她从来未曾忘过的那个男人,丫丫的亲生父亲,他不嫌弃她有过别的男人,不嫌弃她沦落风尘声名狼藉,也不嫌弃丫丫体弱多病的拖累,甚至愿意放下一切与她终老晴天别院,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呢,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不敢回应,总有沧海桑田的悲凉,总有往事如烟的无力?
或许是等了太久,看过太多,再无当年那般愿得一人心,白头不分离的痴傻心性?
也或许,或许是如同此刻这般,在霍展谦让孩子将一捧茶花递到她手中时,逗得丫丫咯咯笑时,每晚讲故事哄她入睡时,脑海深处陡然涌起的如幽灵般纠缠着总不肯散去的影像——
曾经也有一个影子,牵着丫丫在花园里摘了满满一怀的花送到她面前。
他顶着小丫头在花园里疯跑,小孩子也咯咯咯笑得欢畅。
他将孩子接到他身边,为她精心装扮房间,每晚也要讲着故事哄她入睡。
……
他们之间从来只是逢场作戏,她可以冷漠戒备,他可以翻脸无情,只是为什么这些片段抹杀不去,时不时还要闪现出来,扎得她隐隐作痛?
便是她早已经见惯风月场上的痴男怨女,也仍旧寻不到那个答案。
易军对日战事激烈,她又恢复了每日看报纸的习惯,也在每天黄昏时候带着丫丫站在院落里,让她向着骏都的方向对爸爸说一说话,求菩萨保佑爸爸平安,小丫头每次说到一半都要偷偷瞅她几眼,然后低下头又要悄悄嘀咕半晌,她摸一摸孩子的头,轻轻微笑。
易军平源大捷,日本人围攻骏都,她的情绪也跟着起起落落,可是一切都不及随后听到那个消息——霍展鲲与霍展谦联手打日本人,他们两个居然联手?
他终于醒悟过来了吗,终于想通了吗,知道那是遗臭万年的事情而悬崖勒马?便是已经恩断义绝她也颇觉欣慰心安,黄昏时便对着孩子说道:
“丫丫,你发糖也和爸爸一样在打日本人了,你乖乖的也求一求菩萨保佑他平安。”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句话说出口,丫丫撇了撇嘴巴,居然哇哇大哭起来。
她有些奇怪,连忙去问她怎么了,这小丫头边哭边念道:
“妈妈,我想发糖,我好想我发糖……”
她知道丫丫从前很喜欢霍展鲲,刚刚离开的时候还好好闹过一阵,可是自从到了晴天别院便再也没听她念过发糖,反而和霍展谦越走越近,她想是孩子人小,慢慢的也就忘记了,现在提着便陡然伤心起来,哪知却听丫丫断断续续说道:
“可是你不喜欢他……你要生发糖的气……发糖说不能在爸爸面前老是提他……只能在心里想,我好想发糖啊……”
她立刻抓到了重点:
“发糖叫你不能在爸爸面前老是提他吗,你见过他?丫丫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妈妈生病的时候……发糖来看妈妈,呜呜……”
她突然明白了,丫丫折了什么小东西要送一个给霍展谦,却也总要偷偷藏一个,原来是悄悄留给霍展鲲的,让她和爸爸说一说话,说到一半小丫头又要低声嘀咕几句,原来是在和她的发糖说,丫丫见过他,那这么说,她受伤的时候原来他真的来过吗?看到他,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也都不是幻觉吗?
他说:我喜欢你,雪落,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从六年前开始就像着了魔似的,
他说:我不敢认真和你说,总怕你会笑话我,也怕你……怕你说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说你从来都是在敷衍我,
他说:我生气他把你带走,生气他来找你,也气你总是那样对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和丫丫,不和你解释、赶你走、不发兵都是有原因的……
他全身上下那痛苦而绝望气息似乎扑到了面前,她攥紧丫丫的衣服,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情归何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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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的童言童语让她心中涌起疑问,立刻便让佣人带好了孩子,自己匆匆找到习妈问个究竟,习妈嚅嗫了很久才终于点头:
“是的,那个时候还在边界四省,你一直昏迷不醒,二少爷就是那时候来过,他和大少爷好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边盘查得那样紧,一边又悄悄将我们放走了……”
习妈只知道他来过,再问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一连几天她心中都像哽住了东西似的,常常答所非问,也常常无端端拿错东西,只攥着报纸怔怔发呆,那样恍恍惚惚又过了半个月,天气愈加寒冷,天空总阴阴的似要沉下来,日本人被困住已经一个多月,前后夹击,寒冬降临,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眼看这一场战争胜利在望,在这时刻民了政府却又紧急发出通令来,说日本人已经接受和平谈判,目前了际组织正在调停,勒令所有民了政府军队立刻停止抗战。此令一下即刻引发轩然 □,原本如火如荼的围歼战只得被迫停止,利剑刚刚出鞘便又被强按回去,霍展谦等人义愤填膺,电报电话立刻不间断拍到大总统府去,而那一纸电文发到霍展鲲手上,他个性本就不羁,与日本人这一仗更是将他克制多年的凌厉霸气激发出来,他只将桌子一拍,电报嚓嚓两把撕得稀烂,冷笑道:
“日本人狼子野心,走投无路之下拿和谈做缓兵之计,今日不迎头痛击,他日我万里河山必将遭他荼毒,谁要跟着总统府那群老八股发昏做梦随他们去,不管总统府准还是不准,这一仗我霍展鲲是非打到底不可!”
他那句话放出来,边界四省一带的战斗非但不停,反而愈加猛烈,他驻兵偏远,与民了政府的关系若即若离,大总统府向来拿他无可奈何,这时也只能发一纸电文,对他不顾大局的行为严厉谴责,只是霍展鲲从来不将这些虚妄名声放在心上,只当它放屁胡言,丝毫不加理会,一意孤行誓要决战到底。
大总统府临时插这一脚之后战场局势立刻转换,原本与霍展谦交手的日军全部转向,竟是集中火力与霍展鲲的边界防线交上了手,边界四省孤立无援立刻吃紧,几乎天天都听得到前线战况的激烈惨烈,撑了十余日后边界四省的将士已经到了浴血搏斗的地步,更有霍展鲲前线受伤的传言满天飞,那些消息一一传进晴天别院,她再也按捺不住,叮咛了习妈好好照顾丫丫,自己派人定了火车票一路坐到了骏都。
到了骏都她才给霍展谦挂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刘世兆,说督军正在开会,听说是她来了半点也不敢马虎,立刻亲自带了人到火车站来接,她的住处自然是安排在霍公馆,这房子承载着她最初的欢欣和屈辱,走进这里只让她有一种错觉,仿佛随时都会再遇到霍老太太,遇到冯姨妈母女,从某个地方走出来鄙夷地嘲讽着她,她本能地排斥再住进这里,可是事情紧急实在也由不得她扭捏,大概是得了霍展谦的吩咐,刘世兆带她去的房间便是花园洋房后的小洋楼,曾经她和他的卧室,本来她想自己挑一间客房的,可是想了一想,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已经偏近黄昏了,有小丫头给她送了晚餐来,说督军这一两个月都与前线将士同吃同住,已经几过家门而不入了,便是停战这十多天来也忙碌得很,日日夜夜都守在军部,她寻思他军务繁忙,便是抽空来见她肯定也是深夜了,她吃了几口东西便觉再也咽不下去,让佣人撤了碟碗,自己一个人在下面的小花园里慢慢踱步,她将要说的话在心里面转了又转,明明天气寒冷,可手心中居然也汗意不断。
在花园里转了几圈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她正要往回走,却隐约听到外面人在说话,仿佛是李牧的声音,她只当自己听错了,李牧向来跟在霍展鲲身边不会离开半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虽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绕到外面看一看,却见那穿着便装正问着丫头什么话的人居然真的是他。
李牧陡然见到她也吃了一惊,几步走到她面前,言语间很是关切:
“黛绮丝小姐你也在这里,你的伤怎么样了,都痊愈了吗?”
她摇摇头示意没事,惊问道:
“李参谋长为什么会来骏都?”那句话刚刚问出口她陡然想到了可能的原因,惊问道,“是边界四省的情况危急吗,是他出了什么事吗?”
李牧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他跟在霍展鲲身边多年,最清楚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他微一沉思,并不瞒她:
“是的,边界四省现在岌岌可危,大帅派我来是希望明确霍督军的立场。”
“那展谦怎么说?”
“霍督军他……也有难处。”
李牧叹一口气,缓缓说明了如今情况,民了政府期望一切能通过和平手段解决,自然不想在了际社会上落下破坏和谈的口实,由此陷入被动局面,霍展鲲放出抗战到底的话来,内阁深恐霍展谦再做出鲁莽之举,是以动用了重重手段施压,紧急通令、密电、总统府特派委员全部堵到骏都来,更削减了易军军需供应,甚至勒令警备司令部担任监管职责,造成了几次大规模的军警冲突,李牧到骏都已经三天,被霍展谦秘密安排在霍公馆,见了这样一团乱的景象,想到临走前霍展鲲那句有先见之明的话:政府软弱,外必侵,内必乱,我们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不由得心下悲凉。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豁出去要对霍展谦说的,听了李牧的话才知道局面已经到了他也控制不住的地步,不由得失了主意,只蹙着眉沉思,她这样毫不隐藏自己情绪的样子这几年李牧几乎没有见过,他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她并不是如表面显露出来的心硬如铁了,他忍不住宽慰她:
“大帅是军人,有他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责任,事情到这一步其实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才送小姐母子离开边界四省,便是希望你们能够远离这样的危险安安静静过日子,他知道你们好好的肯定也就高兴了。”
那句话让她想起这一个月总是哽在心头的那些疑问,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李参谋长,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他想送我走,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在报纸上那样诬陷我?”
“那不是大帅做的。”他沉吟片刻,终于说了出来,“大帅他怎么忍心对小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刚刚看到报纸时也大吃一惊,立刻就通知洪五爷赶快安排小姐走,可是小姐那个时候不愿离开,下午事情急转直下,让我们也措手不及,那时刚好日本人的一个军官乔装了来和大帅秘密商谈,小姐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也在,大帅再急也不能当着日本人的面露出来半分,就只能那样不咸不淡地敷衍着,后面他寻了个机会让我出去办事,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立刻联络了霍督军的人,帮着他们将小姐救了出去。日本人知道霍督军可能在边界四省,立刻要大帅守着各个关卡严查,他表面上答应,私底下却悄悄将你们放走了,他明明知道小姐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去,可是局势紧张,前路未卜,他为了不让小姐再受伤害也只有做那样的选择。”
她两手紧紧交握,自己都觉出一双手冷得冰冻似的,李牧既然替霍展鲲辩解了那样一番,索性再全部说完:
“还有那个薇薇安的事也只是大帅做给日本人看的幌子。日本人四处挑衅,这一仗大帅早就想打了,他要引日本人入觳,所以趁着他们提出合作便假意同意,可是日本人狡猾多疑,他们也怕大帅出尔反尔,因此暗地里处处想要拿住大帅的弱处当做把柄,那时候他刚好和小姐怄了气,索性趁机让小姐脱离事外,他赶小姐走、在众人面前让你下不来台,甚至另结新欢都是故意为之,他怎么会让日本人把小姐母子扣在手里威胁他?小姐走了之后,传出要娶薇薇安的消息也是让日本人以为握住了他的把柄更加放心,后来仗一打起来,日本人果然对他身边的人下了毒手。”
她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已经泛白,面上却涌起一阵一阵的热气,心中咚咚敲鼓似的——原来是那样吗?竟然是那样的吗?五爷说安排她走原来是他的意思,他在电话里的冷漠真是另有苦衷,他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不让日本人注意到她?他放了她走,悄悄来和她解释,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现在你该高兴了!
她眼神闪烁,神色极端异样,李牧担心起来,连叫了她几声:
“你没事吧,黛绮丝小姐,你没事吧?”
她低下头去再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色,轻轻摆了摆手,平定了心绪才缓缓问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霍督军这边被压得太紧,我再留下去也没有什么帮助,明天我就会回边界四省,就算是死,也要和边界四省的将士一起,誓与家了共存亡!”李牧平时穿着军装也颇有书卷气,今日换回便装更显文质彬彬,可是他这两句话说得慷慨豪气,那是军人才有的刚毅决断,听在耳中只让人肃然起敬。
她不由得想到另一个人,以他惯有的飞扬霸道说出这句话来肯定更有气势,他定然也会说同样的话——就算是死,也要誓与家了共存亡,他说得出,定然做得到……
恍恍惚惚地别了李牧之后,她一个人慢慢走回房间去,自己斟了茶水喝,那冰凉水流淌进喉咙里的凛冽才让她稍稍回神,不禁又想到李牧最后问她的那句话:
“小姐还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大帅吗?”
她在暮霭苍茫中低了头,沉默很久之后,终究摇头。
她看到李牧诧异不解的眼神,她自己也觉得诧异,是啊,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明明心神激荡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到了这一刻,却没有一句话要对他说?
她百思不得其解,就那样捧着茶杯发愣,也不知道又坐了多久,突然有温暖的手扶在她的肩头,浅笑在头顶响起:
“又在发什么呆?”
她微一仰头便看见曾经迷醉过她的和煦笑容,仿佛春日里轻拂而来最暖和的那抹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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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情归何处(四) ...
霍展谦将她手上的茶杯拿开,炙热的手掌包裹着她冰冷的一双手,温和的神色中含着几分责怪:
“要来怎么也不早点打电话让我派人去接,现在到处都这么乱,如果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这一次她没有再抽出手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对他说什么样的话,目光中还泊着几分没有消散的迷惘,他看一眼也清楚了,在她身旁坐下来,却只说些平常话题,身体怎么样,丫丫乖不乖,习妈的老毛病犯了没有,她一一答应着,越往后说却越是词不达意,终于渐渐沉默下去,低了头犹豫着,最后轻声问出一句话来:
“展谦,我听说诬陷我的那件事……不是霍展鲲做的。”
他眼中的心痛无奈这一刻几乎都要隐藏不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光是六年的时光,还有一个霍展鲲,无论怎样回避都无法越过,他眼色愈加落寞黯淡,短暂的沉默之后才轻轻点头:
“是的,陷害你的人不是他,是麦佳慧。霍展鲲通知我去救你,我们能够平安离开边界四省,也是因为他派人一路秘密护送。”
他冒着危险去边界四省看丫丫,霍展鲲全城戒严要拿住他,他动身之前便得到密报知道日本人有意与霍展鲲合作,对这个弟弟他再了解不过,就算他再想将自己置之于死地,以他的骄傲脾气也定然不会选择做日本人的傀儡这一条路,便如自己再怎样痛恨他夺走雪落,也不会利用这一场对日之战来算计他一样,因为他们两人都深知那个道理——皮之不存,毛将附焉?比起国土家园的沦丧,他们的恩怨情仇也不足一提了!他笃定这一点,索性以退为进,只身一人上门求见,一切果真如他所料,霍展鲲的确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在枪口对准他胸膛的那一刻一枪射偏——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如果大仇得报定然会换来北方诸省一片内乱,届时日本人入主中原岂不如履平地?
霍展鲲终于放下了枪,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这一对冤家死敌头一次抛开恩怨携手合作,定下诱敌深入共同抗日的盟约,也是在那个时候,霍展鲲居然主动提出要他先带雪落母子离开,说这句话时他便如在说怎样排兵打仗一般面无表情,可是于他却是止不住的吃惊——只要是被霍展鲲握到手中的东西,若他没了兴趣便是毁了也不会轻易放手,更不要提他费尽心思攥到身边的雪落,他要报复自己,况且他也有他的尊严骄傲,无论怎样也不该这样放雪落离开,那一刻他望着霍展鲲漠然至极绝不外露的表情,突然害怕地预感到,他和雪落遗失的这六年,也许、也许再也追不回来了。
而和雪落回到晴天别院后,她的性子越来越淡,那种感觉便越来越强烈,他总是将丫丫攥得牢牢的,怕这失而复得的明珠会再一次离开自己,也直觉地以为着,只要丫丫还在身边,她,必然也会在吧。
可是她听到边界四省岌岌可危的消息,还是来了。
他似乎泊满的雾气的眼睛在她的复杂脸色上扫过,缓缓开口:
“雪落,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都知道,这一次确实是我不对,明明和他约定了共同歼敌却做不到……”
他熬夜多日面容憔悴,眼中已经布满了血丝,她定定望着只觉心中更是难受,一时之间更分不清楚闷在胸膛里的那股酸楚究竟是为谁,只慌乱说道: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只是……只是很担心……我……我只想见见他……”
吞吐中那句话终于说了出来,她这才蓦然明白为什么李牧问她有什么话需要转述时她会摇头,她不想要人转述,她想见霍展鲲,从来没有这么急迫地想见一见他,曾经她恨极了那个男人,厌恶他,防备他,敷衍他,冷漠而残酷地回应着他所有的关心和爱护,可是却在知道他命悬一线生死难料时还是止不住地担心,还是止不住想起这长长的几年里总让她逃避的那些温柔细节,她理不清楚心中纠成乱麻的爱恨,只知道很多话她一定要亲口问他,亲耳听他回答,这念头仿佛是钻进每一条细小血管中急急爬动的小虫子,只让她心浮气躁,坐立难安!
霍展谦握着她的手不说话,眼睛似乎定在了她身上,很久,才低沉地笑,笑声仿佛旷野中荒凉的风:
“雪落,我多希望那个时候我们没有错过,多希望你还殷切盼望我救你的时候就让我找到你,多希望你受了委屈的时候在你身边保护你的那个人是我……”
多希望早一点,再早一点,早到你不由自主记住他的好以前……
她心中翻涌的是难以言说的酸楚和疼痛,只有掐住了指尖才能抑制住眼眶中的湿气氤氲:
“展谦,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我很脏,名声很坏,早就配不上你了,我一直很怕……怕丫丫长大了也会讨厌有我这样一个母亲,你应该有更好的女子陪着你……”
“我分不清楚,我现在什么都分不清楚,只知道很想见他,一定要见到他……”
他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纯真的小丫头,心中有什么迷茫困惑都会对着她的展谦说出来,即使这样的话会让他坠入沉沉无底的黑暗,陷入茫茫无边的害怕,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全部完美地掩饰过去,俯身拥她入怀,轻拍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慌乱,喃喃在她耳边低语:
“雪落,别再说这样的傻话了,我依你,都依你,你想见他我便送你去,我尽我所能,一定让你平安见到他,你要做怎样的选择我都不逼你,好不好……”
也如当年那般,她怎样任性胡闹他都毫无怨言地依顺着,纵容着,永远默默守在她身后,默默等她回头。
她伏在他肩头,终于再也隐忍不住,眼中的泪刷地滚落下来。
第二日她便与李牧等人一道登上了去边界四省的列车,火车驰过的很多地方都经过了战火的洗礼,景物破败万事萧条,在那沉沉的天色下愈加教人心生荒凉,她知道边四省战火不断,这一去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却不想在登上火车的当天下午便惊闻另一个消息——霍展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警备司令部,将那几个监督他不许发兵的总统府特派委员全部扔进了监狱,另一边紧急调拨军需物资,不顾大总统府的禁令,再次对日开战。
李牧叹道:
“和大总统府完全决裂,霍督军走这一步,实在是拿自己身家前程做赌注啊!”
他们那时正在餐车上吃饭,本来她就吃得极少,听到那样的话更是什么也咽不下去了。车窗外呼啸的朔风似乎透过车窗渗了进来,她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心口却烫得火似的,窗外的冬日景色一晃而过,满目萧瑟里她似乎看到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澹澹如水的微笑,他说:
“雪落,我依你,都依你,你想见他我便送你去,我尽我所能,一定让你平安见到他,你要做怎样的选择我都不逼你,好不好……”
恍惚间也想起他曾经说过的另一句话:
“大不了,打败日本人之后我不做这个督军就是,那个时候就再也没人会来质疑我的忠诚,质疑我的选择,甚至……质疑我的妻子了。”
那样充分的准备,迅速的动作,或许他早在做这样的打算了,但如果不是她执意要走,也许,他会拿出更加缜密的计划,不至于和总统府闹到这一步吧!
她唇中呵出的热气在玻璃窗上浮了白茫茫的一团,她伸出手指轻轻在那雾气中划着,反反复复笔画纵横,划来划去却都是一团乱麻,一团乱麻。
从骏都到边界四省的火车有两日路程,却因中途路段的铁路在战火中被炸毁,当天晚上一行人又辗转坐上了汽车,因要绕路远远避开两军交锋的前线,如此一来又耽搁了三四天,沿途处处都听得到前线战事的议论,两军再次联手,战事异常激烈,日本人派进来的二十万大军死伤大半,已是强弩之末,然而边界四省独立支持近一月同样元气大伤,最后一股日军杀红了眼,边四省最后一道防线岌岌可危,霍展鲲同样被惹出了暴脾气,当着所有部众鸣枪为誓,誓言便是战死沙场也绝不让一个日本人从边界四省的地盘上逃脱,必让所有牺牲将士的鲜血都不会白流!他亲自集合了剩余的寥寥几千人守住最后的关口黎源,与狗急跳墙的两万多日军展开了最后一场血拼厮杀!
那是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次战役,弹尽粮绝之下边界四省的将士几乎都是以一敌几的肉搏,霍展谦的部队赶到时黎源城已是尸堆如山血流成河,阴云翻涌,刀割般的朔风中凝定的是一幅幅惨不忍睹的悲壮画面,边四省的北易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却终于实现了霍展鲲的那个誓言——不让一个日本人从边界四省的地盘上逃脱,必让所有牺牲将士的鲜血不会白流!
消息传开,四下惊动,李牧一行人已到边界四省,却还有半日车程才能赶到黎源,大战方歇处处骚乱,一路有霍展谦的人护送倒也通行无阻,只是车上的人个个如坐针毡,那表面撑住了镇定的女子更是早将一双手的手背掐得青紫,无数次泪水逼到眼眶,却又让她生生忍了回去,她不能哭,她坚信他一定没事的,那样强悍厉害的人,从来都是他对别人凶,有谁可以欺负到他头上?便是全军覆没他也一定可以撑到最后的,况且,况且他们还有那么多事都没有说清楚,她回来了,他们已经隔得这样近这样近,只有半日的车程,他一定会等着她,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才更,貌似晚了一个多小时啊,呃,那个,俺们sorry拉,勉强就凑合着算吧,嘿嘿,对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大结局了,煽情的哦!
情归何处(五)
车终于开到了黎源,战火方歇,老鸦嘶鸣,呼啸的北风中是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气,黎源城里层层叠叠的尸首见证了那一场战役的惨烈悲壮。车子行了一段再也开不过去,一行人下车又走了长长的一段路,中途霍展谦亲自带了人来接,她见了他的第一句话便是:
“怎么样,他怎么样了?”
他这几日前线亲自指挥,黎源之战后更是率部队第一时间赶到战场,满脸已是掩不住的风霜疲惫之色,他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去沉默在前带路,她本来含着希望的,可是见到他的神情动作不禁猛然一颤,只觉得冷风透衣而入。
一所稍微完整的四合院充当了临时的救护所,声音似乎在这里消散了,幸存的伤员们木然沉默,医护人员亦在无声忙碌,只有一丛丛枯枝随风压头,嗤啦啦刮在灰扑扑的屋檐上,小小院落中的那方天空,逼仄着仿佛要压下来。
霍展谦的脚步停在一扇木门前,黯淡的目光望着她,她一路上那么期望快点到他身旁,而这一刻却又怕到极点去推开最后这扇门,她的手扶在门锁上微微颤动着,犹豫了无数次,终于牙关一咬,推门而入。
她已经将可能的情形想象了千百次,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却仍旧不敢相信……那会是霍展鲲。
简陋的地方,大团大团血红的纱布,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人一身血污,双目紧闭,双唇惨白,脸上有一层死寂的灰,仿佛已经那样沉睡过去再也寻不到一丝生气,那……真的是他吗,他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恍惚中似乎看到曾经的那个影子,笔挺军装英姿勃发,眼角眉梢尽是凌厉气势,也见他西装翩翩英俊潇洒,灯红酒绿中风流倜傥,还有在马场的时候,霸气和她说话的时候,顶着丫丫哈哈大笑着疯跑的时候……
她强忍住心痛,紧攥着手掌,一步一步挪过去,在床头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柔声去唤他:
“展鲲,展鲲!”
叫了好几声他的眼皮才微微动了一动,终于缓缓睁开,那一瞬间她几乎落下泪来,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为再也叫不醒他了,他到底还在等着她,到底还是给了她这个机会。
那努力睁着的眼睛定定望了她许久似乎才终于认出来,浑浊的眼中陡然有光芒闪动,然后那苍白龟裂的嘴唇微微扬起,竟是笑了,气息轻轻送出了一句话:
“他说……你会来,我真怕……怕等不到了……”
“怎么会等不到,展鲲,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别说傻话了……”她拉住他的手,慌忙打断他的话,眼中已经盈满了薄膜似的水光。她的到来似乎将新的力量注入了这个苦苦支撑的衰败躯壳,他精神振作了一些,稍稍侧了一下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说话:
“你想离开想了那么久……终于离开了……还回来干什么……傻瓜……”
“对不起展鲲,对不起,以前都是我不好……”她再也强撑不住,泪水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脸上,已经泣不成声,他的手动了一动,却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如往昔那般为她拭去满脸的泪水。
“对不起……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雪落……我知道……知道我做过很多、很多错事……知道你恨我……”
她连连摇头,手指捧住他苍白冰冷的面庞,他每一句话都说得极端吃力,却强撑着要将那些多年没说出口的话说完:
“可是如果……如果从头再来一遍……我肯定同样还会错一遍……我很后悔……把你推到他身边……让他先遇到你……”
未经沧海桑田的从前,如果没有那么多的阴谋算计,没有错过之后的悄然心动,事到如今,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她弯腰伏在他面前,仔细听着他每一句低语,他似乎有一句要紧的话想问出口,翕动了几次嘴唇才又有了一点声音:
“雪落,那个时候……你来找我,说、说和我一起……再不见他……也不去梦都……只和我一起……你、你是不是真心的……”
他说的那个时候,霍展谦冒险来边界四省看丫丫,她以为他要和日本人要联手对付霍展谦,心急如焚下厚起脸皮去求他,便说了愿意和他一起的那番话,那时他只将她嘲讽奚落一番后便毫不留情让人将她撵走,她只当自取其辱,却不想他竟然一直放在心里在乎着,执着地牵念着她是否认真……
她哽咽着立刻点头:
“是,展鲲,我真是那样想的,和你一起,再不任性耍脾气,我们也不想从前那些事了,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展鲲,我真是那样想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突然之间有了神采,眼睛弯起来,生气将要消散的脸上竟显出孩子似的明朗笑容来,那般纯澈夺目,教人根本移不开眼睛,她泪水滂沱,却也跟着他笑:
“展鲲,你撑过去,只要你撑过去,我什么都依你……”
他胸膛上小腹上牢牢捆住的两行纱布红得触目惊心,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从那重伤的两处汩汩流了出来,他自知伤势,只向她轻轻摇头:
“这样很好……死在战场上……很好……”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对!他少年从军,戎马一生,能够这样顶天立地地死去已是心中无憾了吧,所以那笑容仍是这般豪气飞扬!
他费力地抓住她的手,气息愈加微弱:
“其实我知道……你这样说是哄我开心……我知道太晚……这辈子你早就许给了他……我怎样也追不回来了……那么雪落,下辈子……下辈子一定要给我……我再不欺负你了……也绝不让别人欺负你,不让你……吃那么多苦……不让你……总是一个人哭……”
她紧握着他的手连连应承着他,却听闻那声音低沉下去,已经渐渐轻不可闻,她呜咽一声,已经恐慌惊惧到极点,死死握住他的手喊着他的名字,想要像他攥住自己一样攥住他即将消散的生命,他的眼光已经开始涣散,却忽然再吐出了一句话:
“你看,下雪了。”
她不由自主地转头一看,支起的半扇窗外不知何时居然真的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如絮如棉,她连忙说道:
“是,下雪了,展鲲,我陪你看雪,我陪你去看雪!”
“雪落,唱歌给我听。”他闭上眼睛,轻不可闻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多少年前,也是一个下雪的天气,他们第一次一起看雪,他伏在她的颈窝说了同样的话,那时她恨他入骨,只愿为展谦一个人歌,哪里肯为他而唱,往后的年年岁岁,她在梦都的舞台上唱过一曲又一曲,却再也没有哪一次温柔地在他耳畔为他一人哼唱过歌谣。
她泪流满面,嘴唇凑到他耳边,唱起一首相思的小调,这曲子她只唱过一次,年少的时候,在展谦的耳旁,此刻唱来哽咽断续,曲不成调,那俏皮的相思之意已经无限悲凉:
“倚栏无语掐残花,蓦然间春/色微烘上脸霞。相思薄幸那冤家,临风不敢高声骂,只叫我指定名儿暗咬牙!”
她的气息扑在他耳边,曲儿终时暗咬牙,纠缠半生,不过是那一句话:
“冤家!”
握住的那只手终于垂了下去,他凝定不动的面庞上犹带着最后一丝笑容。
有什么东西跟着叮当落在地上,那是他一直紧攥在另一只手上的东西,一个普通的玉佛挂坠,青光沉沉,带着长年摩挲出来的温润暗光,她俯身捡起来看上一眼,记忆的大门轰然打开。
多年以前,她还是霍家大少奶奶的时候,他要对勐军出兵,绑架了她和展谦做为出兵借口,那时候她哪里知道背后的复杂阴谋,只当是劫财的绑匪所为,于是将身上的玉佛链子送出去想要脱身,东西就这样落到了他手里,便是后面她知道那场绑架不过是他暗中策划也忘记了玉佛链子这样一件小事,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年后会在这里重见当年那一件旧物,更想不到这不值什么钱的东西他会一直留在身边,这样久这样久,便是这一刻也还这样牢牢握着。
她想要笑一笑,想要骂他一句傻,可是先淌下来的却是眼中的泪水,怎样也擦不完似的,她将他犹有余温的身体揽进怀里,脸颊贴着他的,口中喃喃说话,末了又在一字一句咬着词唱歌,断续的歌声里有一种留声机放着唱片才有的低沉暗哑,她的耳畔似乎真的有音乐唱起来了,那是她还在霍公馆的时候,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响,温润如玉的霍大少爷牵着他新婚的妻子,他有耳聋口哑的缺陷,可是却是极好的丈夫,宠她爱她,对她笑一笑,似乎满目的美景都失了颜色,那个叫做钟雪落的单纯女子便甘心抵命地沉迷在那宁静纯粹的幸福里,满院的桃红柳绿繁花飘香,熏醉了那一段最初的爱恋;明明那花香还在鼻端萦绕着,却仿佛又突然站在了梦都的舞池里,风流倜傥的霍大帅搂着艳名远播的黛绮丝在跳舞,四周金碧辉煌欢声如潮,他的眼睛在旖旎的光影中有一种格外温柔的微笑,她侧开头去不敢看他,等她终于敢正视那样的目光时,他的面庞却又渐渐模糊,然后消失在时光中再也寻不见了。
她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过了跌宕的岁月,唱过了一生的繁华,窗外大雪茫茫纷舞而下,铺天盖地将一切埋葬,记忆中鲜艳的色彩都一一褪去了,沉淀在脑海里的画面仿佛老照片一样泛着灰蒙蒙的黄,那些爱过恨过的往事,全都过去了。
那一年的冬日,日本人举兵侵华,边界四省的北易将士全军覆没以身殉国,霍展谦率领的易军全面宣布抗日,民国政府与日本人的和谈破裂,侵华战争全面爆发,中华民国内忧外患,华夏大地再起风云!
金戈起,铁马飞扬,热血豪情英雄美人,众口相传的,已经又是新的故事。
却还是不断有人提起,当年边界四省的霍大帅冲冠一怒为红颜,提起那交际花黛绮丝,一身潋滟流光的锦缎旗袍,风流绮丽,舞台上竟自妖娆众生倾倒。
黛绮丝那个香艳的名字再也未曾出现过,她的故事却依旧流传。
她是烟花女子,却有人说她曾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错过误会、万般无奈才沦落风尘;
她是报纸上点名的汉奸卖国贼,却有人说一切皆是小人嫉妒冤枉;
她和霍展鲲当众决裂,却有人说霍大帅风流一生,最爱的唯她一人。
有人说她在学生暴乱后不久就已经香消玉殒,也有人说黎源之战后看到她出现在战场抱着霍展鲲的尸首失声痛哭,还有人说她死在了后来的战乱之中,真真假假,众说纷纭,交际花黛绮丝的故事惹人追随,只是谁又知道平静日子里那个俏皮娇憨的少女,含羞带怯地向丈夫许下过携手一生白头到老的誓言,又有谁知道那个男子的痴心和悔恨,在往后长长的一生里,不离不弃地守护在她们母女身旁,守护着最初以及最后的爱恋,执着地等待着她的回首?
爱恨情仇的三人,辗转一生,情债几本,不过都是乱世里的一段传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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