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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倾国》》 · 西西东东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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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燕回来时晏卿已经离开,她发色微白,满身是雪,见到晏倾君安然地待在房内,双眼里的凛冽显然软了几分,却只是淡淡地道了句:“原来你没事。”

一句话刚刚落地,她的眉头便拧了起来,走到晏倾君身边,盯着她左半边脸上额头到下颚的发际线,冷声道:“你受伤了。”

晏倾君点头,问道:“晏珣可有为难你?”

“没有。”祁燕仍是盯着晏倾君发际线上的伤口,“他与我说你去了倾云公主那里,会从较近的西宣门出来,让我去那里等你。我想着他所说有理,便过去了。可等了大半个时辰未见你的人,偷偷进宫发现你已不在,只好在都城里找了一遍。”

祁燕的一番话说得淡然轻巧,好似一个晚上的冒雪寻找,就如喝口凉水那般简单。

晏倾君帮忙拍着祈燕身上的雪,只缓缓道:“日后我们多加小心。”

她并未打算解释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解释不清,祈燕也未必想知道。

祁燕果然未问,再看了一眼晏倾君的伤口,点点头便回了自己房间。

晏卿走了,祁燕回来了,晏倾君又给自己上了一次药,再带上人皮面具。最初的那张在奕家被奕子轩揭走,晏卿离开时又留下了两张,说是免得她又被人“扒皮”,多一张备用。

收拾好一切,晏倾君躺在晏卿刚刚躺过的榻上,了无困意,干脆翻了个身,从被褥下取出在医册上抄下来的八张药方,还未仔细看,便听到推门声,立刻将药方塞到枕下,转首见到晏珣正缓步过来。

“听说你被人救了,谁救的?”晏珣这么问,便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与奕子轩合谋陷害晏倾君,可他面上半点愧色都无,一句话问出口,那表情,好似晏倾君回答他是理所当然。

晏倾君一声冷笑,不语。

“倾君从战场上救回来后,一字不语,每日将自己关在房内,不见任何人。父皇见状,便干脆对外称倾君已死,以免她破相嫁到贡月,遭人欺负。”晏珣漫不经心地玩转自己拇指上的玉指环,缓缓地道,“既然对外称她死了,皇宫里自是不能再留,因此在迎阳寺附近给她安排了住处。她的病反倒因此好转,七日前随着奕家公子回府。奕子轩对倾君一往情深,而我又与倾君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是想见到她恢复相貌的。或许恢复相貌后,她便不会再排斥见到外人……”

晏倾君淡笑地听着,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令她自叹弗如。

“疏儿深明大义,应该能理解我与奕公子的做法吧?反正你也得戴着人皮面具过活。”晏珣抬头,看入晏倾君的眼里,眸子里带了三分戏谑七分笃定。

晏倾君面色不变,柔笑道:“当然理解,奕公子与太子殿下,真是情深意重之人啊!”

晏珣别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慢慢踱步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突然一手擒住她的下巴,眸子里冷芒尽显,“你的演戏功夫,越来越厉害了,晏倾君!”

晏倾君眼含笑意地看入晏珣眸中,并不打算掩饰情绪。她先前之所以在晏珣面前肆无忌惮地刺激他,便是仗着不怕被他看破身份。

即便晏珣知晓她是晏倾君,也决计不敢将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他二人已行过夫妻之礼,在东昭百姓眼中,不管是否圆房,礼成便是夫妻。若“绍风公主”实际上是倾君公主的消息传了出去,未来天子居然有一位亲妹妹为太子妃,伦理不容,不知会有怎样的蜚短流长。而她名扬五国,又身为祈国公主,晏珣也不敢轻易动她,少了一个奕家为盟再多一个祁国为敌,他同样承受不起。

因此她自信满满地以为晏珣只能暗地叫苦,却无法有所作为,却想不到他还有毁她容貌这一招……

现在他对付她的唯一机会都被破坏,她还怕他什么?

盲目自信不可取,畏首畏尾同样要不得。

晏倾君一手推开晏珣,面色坚定,眸光冷冽,轻笑道:“太子哥哥,你害了妹妹几次?该拿什么来还呢?”

晏珣怔在原地,未料到晏倾君会无惧无怕地承认自己的身份,更未料到,事隔五年,锋芒再露的倾君公主,同样能刺疼他的双眼!

“太子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房外突然而来的声音让晏珣从怔忪猛然回过神来,他平定心绪,开门道:“何事?”

“孙公公在前厅等候,说皇上传太子殿下及太子妃速速入宫!”

门口之人是晏珣的贴身侍卫李舜,晏珣皱起眉头,转身拉着晏倾君的手臂,带着她往前走。

“可有说是为何事?”

“皇后娘娘与倾云公主,身中剧毒!”

晏珣猛地止住脚步,回头,冷眼盯着晏倾君。

***

皇后与倾云公主突然中毒,浑身青紫,全身无力,且脉搏愈渐微弱。御医诊断为慢性毒,约摸半月前中毒,在体内隐而不发,可究竟是什么毒,以何为解,众御医却是束手无策。直至钱御医研究了整晚,头发都白了近半,才查出,此症状在三十多年前的白子洲医书上曾有记载,毒为浮欢,取白子洲特有的木浮草与虚欢花制成,中毒半月后发作,全身呈木浮草的青紫色,随即脉息微弱,直至无声无息地死去。

半月前,皇后与倾云公主正在迎阳寺,而刚好,随行之人,有一个与白子洲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封阮疏”。因此,一大早,太子晏珣与太子妃便被传入宫中。

晏倾君一听事情始末,马上从晏玺赐坐的木椅上起身,跪在昭阳殿正中,正色道:“父皇,阮疏没有给母后及倾云公主下毒。”

短短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卑不亢,清清浅浅地响在殿内,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父皇,既然母后及倾云公主中毒的时间正好是在迎阳寺,而所中之毒又是出自白子洲,当时能接近母后与倾云公主、又与白子洲有关系的人里,只有阮疏一人。阮疏知晓,在场恐怕不少人都认为是阮疏所为,但是……”晏倾君深吸一口气,抬首,一一扫过奕、耿、段,三家当家人的脸,接着正视晏玺,声音轻缓而有力,“即便阮疏当真流着白子洲的血,如今白子洲已灭,只余一片荒芜,而此刻阮疏跪在这里,是东昭太子妃,是祁国绍风郡主,着实没有冒着抛弃身份背弃国家的危险给母后和倾云公主下毒。”

东昭三大家,奕家,耿家,段家,数百年来在东昭屹立不倒,以稳定的三足鼎立之态维持着皇权。奕家如今的当家人是奕子轩,耿家为一名六旬老者耿御山,段家年过四十的段衔,三人面上皆是波澜不惊,垂首不语。

晏倾君磕头道:“请皇上明察!”

晏玺皱起了眉头,看向晏珣。

晏珣怔在原地,脑中的思绪尤未理顺。跪在地上的女子,倘若是封阮疏,当然不会没有任何动机下毒,可她是晏倾君!她刚刚亲口承认自己是晏倾君!给他的母后下毒,让他的太子地位更加危险,给晏倾云下毒,因为她是奕子轩的未婚妻?

无论如何,她是晏倾君,便有了无数下毒的动机。

可这些动机,他知道却无法说出口。此刻,他是出来推晏倾君一把还是拉她一把?作为晏倾君,他不想放过她,想趁此机会推她至死!可作为他的太子妃,他不该做出连旁人都不会相信的推断,说是“封阮疏”下毒……

“父皇,阮疏性子温顺善良,自从来了东昭几乎一直卧病在榻少问世事,儿臣相信她不会不顾身份做出出格之事。”晏珣做出决定,拱手和声道。此时落井下石,只怕会把自己这个落石之人也连累了进去……

晏玺花白的眉毛微微拧住,眸间却未见难色,只是路作沉吟便沙哑着声音道:“疏儿起来吧,没有人怀疑是你下毒。”

晏倾君感激一笑,磕头谢恩,随即起身。

啪——

纸包落地,一声清响,带着地表冰冷的温度敲在众人心头。

晏倾君面色一白,从她袖间掉落的纸包已然被人捡了去。

钱御医将那纸包打开,面带讶异地仔细看了看,连忙拿开,跪在地上道:“皇上,这……这正是浮欢,白色带紫,粉末粒大如砂,香味甜中带涩,入水却是无色无味,成毒!”

“父皇,这毒是阮疏自带防身之用,绝非投毒以害母后及倾云公主,否则哪会带在身上?”晏倾君急急解释。

殿内众人面上仍是一片平静,眼底却先后泛起狐疑之色,防身之用的毒,怎会用慢性毒?

晏玺半眯着眼,眼神在殿内飘忽,一时游移到三家家住身上,一时游移在“封阮疏”与晏珣身上,甚至不时地看看木桩般立在一边的宫人,却未言语。

“皇上,倾云公主求见!”

一名宫人入殿禀报,晏玺咳嗽了两声,招了招手,示意让晏倾云进来。

晏倾云以纱掩面,仍是未能遮住面上深重的紫气。她被两名宫女搀扶着入宫,极为勉强地要跪下行礼,晏玺扬手,“免了。今日云儿过来,想说些什么?”

“父……父皇……”晏倾云声息微弱,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便开始大口喘气,眼神飘向奕子轩,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看都未看自己一眼。晏倾云眸中一冷,深吸一口气,回视晏玺,吃力道:“云儿觉得……觉得下毒者……未必是、是太子妃,也有、有可能是另……另一人……”

奕子轩猛然转首,盯着晏倾云,眸子里像是藏了扣在弦上的冷箭,眸光尖锐而冰冷。

晏玺半眯的眼终于慢慢睁开,暗芒闪烁,轻轻招手,沙哑的声音里是难掩的苍老,“送太子妃去怡园。子轩和珣儿留下,其他人可以先退下了。”

晏倾君被人抚着起身,暗暗地看了一眼殿中剩下的人。晏玺晏珣晏倾云,奕子轩。

晏倾云嘴里所说的“另一人”,当然就是指被当做“晏倾君”安置在迎阳寺的封阮疏。她是第二个有可能接近皇后与晏倾云,而且与白子洲有关的人。

如此看来,“晏倾君”未死、安置在迎阳寺一事,此刻在殿内留下的人、已经中毒的皇后,都是知情者。

***

封阮疏是头戴斗笠被奕子轩抚着入殿的。一见到几乎是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晏倾云的眼神便执拗起来,她无法明白,为何奕子轩放着她这个娇美的未婚妻不要,却对那个毁了容的丑女人念念不忘!

上次她好不容易寻着机会去了迎阳寺,本是想偷偷地跑过去赶她走,哪知竟看到奕子轩正温柔地喂她喝药……自从半年前回到东昭,“晏倾君”几乎一语不发,不管他人说什么做什么,只如痴傻般呆在一边,留着这么个木头人,她忍忍也就算了!可她突然就好了,还跟着奕子轩回了奕家,父皇居然对此不闻不问!如此下去,奕子轩守孝一年期满之时,她还能顺利嫁去奕家?

“父皇,上次……上次去迎阳寺,云儿和母后……去看过她……”晏倾云喘着气,唯一露出的双眼渗着血丝,“而且……而且云儿听说过,挽月夫人便是白子洲的人,那毒……那毒又是出自白子洲,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她配的!”

“君儿,云儿怀疑你给她下毒,对此你可有何说法?”晏玺的目光又开始游移,始终未有落在封阮疏脸上。

封阮疏身穿暗紫色长裙,斗笠周围的黑纱掩住脸上的表情,遮住大半个身形。她跪在地上,不语。

“不……不说话就……就是默认!”晏倾云此时已经被赐了坐,见到“晏倾君”,中了毒的身子也有了力气。

“君儿,你娘……教过你配毒?”晏玺轻问,目光落在封阮疏的双手上。

封阮疏仍是不语。

“阿倾,你回答皇上的问话,只要说你未曾下毒便好。”奕子轩在封阮疏身侧轻语。

封阮疏沉默。

“除了……除了她,谁……谁还会想……想要我的性命?”晏倾云笃定是“晏倾君”心怀怨恨,才下毒报仇!

“君儿,你是想默认罪名?”晏玺拧眉。

奕子轩在一旁不停的柔声道:“阿倾乖,回答皇上的话,阿倾乖……”

然而,无论旁人说什么,“晏倾君”好似听不懂听不见,始终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

怡园是皇宫西院内靠北的一块大花园,园中模仿民间宅院的模样造了几件厢房,间间相连,却甚少人住。

晏倾君带着祁燕到了怡园,马上有宫人忙前忙后地收拾出一间空房来,衣物、被褥、各类用具一应俱全。好不容易收拾妥当,晏倾君打算休息休息,安静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园子又热闹起来。

晏倾君低笑,果然,留住在宫里的“闲杂”人等,便被打发到怡园来了。

待到宫人散尽,天色已晚。

祁燕入屋,放下手里端着的水盆,淡淡地道:“隔壁的人全部走了,只留下一名戴着斗笠的女子。”

晏倾君听着,微微敛目,轻笑道:“那便当她不存在。落霞,今夜你得带我去几个地方。”

她在宫里的时日不多,必须抓紧所有的机会!

祈燕微微皱眉,点头。

夜色愈浓,星月无光。祁燕仍旧保持着她不闻不问的优良作风,只管听晏倾君的话,向左或向右,前进或后退,带着她躲开宫内巡逻的禁卫军。

“停!”晏倾君在一处矮小陈旧的宫殿前喊了停,从祁燕的背上滑下来,塞给她一只药管。

下三滥的迷烟,不得不说,有些时候很管用。

祁燕对着殿内吹了一口,半晌,侧耳听不见内屋的杂音,对着晏倾君点了点头。

“帮我看着!”晏倾君说着,未来得及看祁燕一眼便入了殿。

祁燕抬头看殿门上的匾额,“书宫处”,若与祁国区别不大,这里应该是记录收藏每年入宫宫女档案的地方?

这头晏倾君已经入殿,踢了踢地上晕倒的宫人,拿起油灯,拨亮灯芯。

陈旧的屋内,暗红色的木架排排竖立,在微弱的灯光下透出斜长淡墨的剪影。木架上整齐的摆放着册册宗卷,按照年份有序排列。

晏倾君从左到右地扫了一眼暗红的木架无数的宗卷,心跳不由得开始加速。

终于,近了。

终于,开始了。

终于,接近真相了。

她唯一爱着的那个人,她在喝下迷心散后在沣水湖面上看到的那个人,她千方百计地回到东昭要找的那个人,宫女白梦烟,宠妃挽月夫人,她的母亲——她想,或许,还活着的。

32、第三十一章(修) ...

为何挽月夫人过世后晏倾君一夜失宠,再不被晏玺多看一眼?幼时的晏倾君是不太明白的,只当是自己对晏玺没了利用价值,所以她这“父亲”也便弃她于不顾。这与母亲教她的道理相符,所以她从未多想。

然而,和亲贡月时,晏玺那似是而非的话,让她起了疑心。

让晏倾君去和亲的种种好处,晏珣想得到,晏玺怎会想不到?既然想得到,为何与贡月选定的人还是晏倾云?又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在中途换上她,还一意置她于死地?既然让她死,为何在“晏倾君”被救回东昭后留着她一条性命,对外宣称她的死讯,实则让她被奕子轩照顾着活下来?

这一切,都不符合晏玺的行事作风。

她在祁国时只是淡淡地怀疑,觉得母亲的死另有玄机。正如当初晏玺问她,她会那么容易病死?

教她如何在宫中生存的母亲,教她模仿他人字迹、动作、表情的母亲,熟悉白子洲各类奇药的母亲,怎么会那么容易“病”死?

若说在祁国时,她只是执着地想要回来,让背叛过她的人看看,她晏倾君不是一摧即残的娇花,不是任人摆弄的棋子;想要回来,凭着一己之力让晏玺看看,她晏倾君身为女子,可为女子不可为之事,亦可为男子不可为之事;想要回来,查出母亲的死因,解开她心头最大的一个结。

那么,当她看到“晏倾君”还安然地活着,并未如她想象中的,即便活着也会被晏玺杀人灭口,她的脑中突然闪现一种想法。

或许,她的母亲挽月夫人并未死?

如果母亲未死,晏玺的一切做法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从母亲死去那日便开始冷落她,因为晏玺知道,挽月夫人最疼的便是自己的女儿,所以他想通过冷落她,让挽月夫人于心不忍而回宫。送她去和亲,让她生死一线,同样是想逼母亲出现,甚至在劫后留下被认作“晏倾君”的封阮疏,同样是因为还残留着母亲因为“她”而出现的奢望。

这么说来,母亲未死,是极有可能的。

至于晏玺怎会失策使得母亲轻易混出宫,为何非要用她来逼母亲出现,而母亲为何要出宫,为何将她丢在这深宫里不闻不问,又为何明明活着却眼睁睁地见她挣扎在生死一线,晏倾君不愿多想。

她只需知道,或许,母亲还活着,只需相信母亲还活着,面对着东昭皇宫里的明争暗斗,她便有了无穷的力量与信心。

只要找到母亲,她母女二人联手,这世界还有什么是可以惧怕的?

此时晏倾君举着油灯,站在一排排的暗红色木架前,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她的母亲是白子洲后裔,然后呢?

想要探寻事态的发展,必先抓到起根本。

挽月夫人的根本在哪里?只有从她入宫时的宗卷开始查起。上次她让奕子轩带她入宫便想查,怕他疑心才将心头窜起的小火苗硬生生压了回去。

晏倾君踏着轻缓的步子,慢慢地在木架之间挪动,双眼迅速地在木格上写着年份的纸笺上移动。

宫中宫女分为两种,一种是五岁便被选入宫的年幼宫女,便于在各类司房学习技艺。一种是从宫外选进的普通宫女,都是年满十五,却不过十八。

昭明三年,白梦烟因为一支挽月舞而得到晏玺的青睐,从此长宠不衰。而昭明十三年,晏倾君十岁时,母亲曾经与她说过,她第一次见到晏玺是在二十年前。先帝在位三十六年,从昭明十三年向前推二十年,就是昭园二十九年,那么,母亲入宫便是在昭园二十九年。

晏倾君拿着油灯,迅速移步到贴着“昭园二十九年”纸笺的木架前,开始搜寻“白梦烟”的名字。

然而,晏倾君上上下下看了不下五次,仍旧没能找到熟悉的名字。她透过窗间缝隙看了看天色。

能在御前献舞,必然是宫中歌舞司的舞姬。舞姬都是五岁便进宫,从小培养。因此,母亲应该是出生于昭园二十四年。她果断地走到最前排,集中精神从“昭园二十四年“的宗卷开始找。

烛光昏暗,光影闪烁,晏倾君睁大了眼,暗沉的光线下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只觉得双眼疼得就要渗出血来,却不敢松懈半分。

她趁着上次在迎阳寺时,给皇后与晏倾云下毒。那毒,其实并非浮欢,而是祁国蓝花楹所制的花粉,再让祁燕潜入宫中在二人的饮食里给点刺激性的药物,使得她二人呈现浑身发紫,酸软无力的中毒症状,实际上只需三日那症状便会减轻。

昨日花粉毒发作,今日她被宣进宫,故意掉下浮欢让人生疑,再借晏倾云的嫉妒之心,预料到她不会放过封阮疏,审问压后,她必然会被留在皇宫,身为太子妃,还未定罪,当然不可能被压入大牢,最多是找几个宫人看着。

她就趁着这一夜的时间,让祁燕带她寻找线索。

也正是因为算好了花粉毒的发作时间,心心念念的想着今日的计划,昨夜她才会一时得意,大意之下让晏珣和奕子轩钻了空子,差点死在奕子轩的剑下。

奇?好在晏卿及时出现。

书?想到晏卿,晏倾君的眼神没由来的颤了颤,恰好眼前一亮,熟悉的名字一闪而过。

网?晏倾君连忙摒弃杂念,定睛看回刚刚扫过的地方。

白梦烟。

晏倾君欣喜地拿下陈旧的纸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白梦烟,祖籍白子洲。出生于昭园二十四年,徐城。昭明三年入宫,为宫女。同年,替歌舞司舞姬献舞于贡月来使接风宴。

短短的一句话,让晏倾君的脑中突然的白了一块。

与自己估算的不同。

如果母亲是在昭明三年入宫,而不是昭园二十九年……昭明十三年,她最多认识晏玺十年,为何与她说第一次见晏玺是在二十年前?

若当真是在二十年前便见过晏玺,她一个五岁宫外的孩子,如何见到晏玺?且晏玺那时候十七岁,连太子都不是……如何与母亲遇见并且让母亲印象深刻?

晏倾君正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是母亲骗了她还是这宗卷作了假,门外响起轻细的敲门声。晏倾君明白是祁燕在提醒她时间不多,放好宗卷转身就走。

无论如何,她要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白子洲、徐城。

若想找母亲,这是线索之一。

“燕儿,去另一处。”晏倾君跟在祁燕身后,压低了声音严肃道。

祁燕微微凝眉,看了看天色,点头道:“要快些。”

语毕,干脆将晏倾君背了起来,随着晏倾君的指示在宫中穿梭。晏倾君庆幸宫中禁卫军的巡视时间并未发生多大改变,加之祁燕的轻功不错,两人如暗夜里无声掠过皇宫的轻燕,飞快地落在自己的目的地。

晏倾君用了同样的方法入殿,而这次进的,是御医院。

上次她拿到的那些医册,便是从昭明三年到昭明十四年期间,后宫嫔妃的用医用药记录。在她的印象里,母亲的身体向来极好,只是在最后的两三年间才突然生病,并且病情不得好转。既然母亲的死因、或者说是死是活都有问题,当然要从当初的“用医用药”上来查。

但是那十几本医册,有挽月夫人记载的也就两三册,药方六张,而有“倾君公主”记载的,只有两张,她不懂医,有那八张药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晏卿说可以借“鬼釜神医”一用时她才会那般兴奋。

但是,那药方还不齐。

母亲生病两三年,期间除了她自己的药,晏倾君的药,还有一个人的药,是她亲自经手——晏玺。

晏玺的医册她当然是不敢找奕子轩要的,要了他也未必会冒险给她偷出来,因此只能她亲自来拿了。

晏倾君再次举着油灯,在木架中穿梭。晏玺的医册用的是明黄色的表皮,放在木架的中间,最显眼的地方,因此,晏倾君很容易便找到了。

昭明十一年母亲开始生病,昭明十四年过世。晏倾君着重找这三年的记录,很快便翻到了几张药方,但时间不多,看一眼她也记不住,干脆双手用力,将那几页药方撕了下来。

“封姑娘。”祁燕在门外唤她。只听一声木门响,她也进来了?

晏倾君刚刚将晏玺的医册放回原位,便身子一轻,被人搂住跳在屋顶的木梁上。

“大人,今个儿这么早,可是有何急事?”门外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

“倾云公主的病情好转,身上的青紫褪了大半,精神也好多了,刚刚钱御医再仔细看了看,原来是花粉过敏,不知是不是迎阳寺后的冬梅开得太盛。”回话的声音相对苍老。

“这是好事呀!”

“好事……好事……好事?”相对苍老的声音几乎带了哭音,“倾云公主的确是好了!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病情加重!今日凌晨便昏迷不醒!我与你说,莫看皇后娘娘并不得宠,可若是出事,也休要以为咱御医院可以全身而退!”

晏倾君与祁燕对视一眼,这件事,显然是在她意料之外的。

本来那花粉毒是她下的,今日病情好转,两三日后症状全消,不管是她还是封阮疏,都没了下毒的嫌疑,自然会被放出宫,所以昨夜她才匆忙地让祈燕带自己找想要的东西,而这几日内商阙又会入宫,她可以兑现对封阮疏的承诺。

那么,皇后那毒……

“落霞,别躲了,放我下去吧。”晏倾君冷声道。

祁燕不解地看着她,并未动。她若下去,势必会被二人发现。

“你拿着,这个。”晏倾君将刚刚从医册上撕下的几张药方塞到祁燕手里,低声沉着道,“我先下去,引开他们,你带着这个偷偷出宫,回太子府,我枕下还有几张药方,你拿着去城北破庙找一名绰号‘鬼斧神医’的老头子,记得带上一壶酒,将这几张药方同时交给他,让他找找,这些药方里可有何玄机。”

祁燕皱眉,晏倾君继续道:“怡园必然已经被包围了,我们一夜未归成为他人把柄,必定有人会诬陷我,说皇后的毒是我下的,你随我回去只能与我一起被囚。”

祁燕面露惊诧,这些结论,晏倾君从何而知?

“落霞,我没时间与你解释太多。如今我的命便在你手里,去城北破庙,拿到答案,我便是活,否则……不过,我若死了,你就完全自由了。”晏倾君握紧了祁燕的手,微微一笑。

当初她让祁燕留在自己身侧,其实是有着几分威胁的意思,什么保住她不被祁天弈发现,都是些门面话,实际上是在说,她若不肯留,自己便会通知祁天弈她的假死。祁燕这么冰雪聪明的女子,怎会听不出那话中话。如今她身在险境,祁燕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她死了,祁燕还活着的事实,祁天弈未见得会到何时才发现。

祁燕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晏倾君的话,只是捏紧了手中的药方,未多犹豫便一把将晏倾君推了下去。

“谁?”门外二人正欲进门,便听到一声巨响,连忙推开门,见到太子妃狼狈地摔在地上,面色惊惶。

***

晏玺倚靠在怡园正厅的主座上,身侧是太子晏珣,奕子轩,以及刚刚恢复一些的倾云公主,晏倾君跪在地上,低首不语。

“这一夜,你去了哪里?”晏玺拿着茶杯,茶盖与杯身敲出清脆的声响,如同某些人凌乱的心跳。

晏倾君并未抬头,沉默。

“既然此前皇后与云儿中的并非浮欢,现下,云儿的花粉过敏好了许多,为何皇后却是病情恶化?钱御医,你与太子妃说说皇后的病情。”晏玺对沉默战术似乎有些烦腻,不耐地搁下茶杯。

“臣领命!皇后娘娘本就身体虚弱,即便此前是花粉过敏,臣可以肯定,这次中的,真真是浮欢之毒!此前臣用银针试毒,皇后娘娘和倾云公主身上并未发现毒素,臣以为是浮欢毒性不显,可今日皇后娘娘突然昏厥后,血液中是含毒的。”

“所以母后是在今夜才中毒!”晏珣接过话,狠声道,“你今夜刚好不在,若说不出去了哪里,众人会如何猜想你也该知道。还不快快回答父皇的话?”

晏珣的脸已经黑了大半,若说此前他还怀疑是晏倾君下毒报复,此时他可以肯定,晏倾君是被人陷害。

昨夜母后毒发,他连夜赶进宫,刚巧奕子轩今夜当值,刚巧路过怡园,刚巧发现太子妃不在房内,而他的“晏倾君”乖乖地待着,洗清了下毒的嫌疑。

刚好在昭华殿里晏倾君身上掉下一包浮欢。带毒,身在宫内,夜不归宿,矛头齐齐指向晏倾君,实则是指向自己!

自从他与奕子轩闹翻,奕家便转而支持大皇子。他身为太子,依靠的便是东昭立嫡不立长的规矩,而与奕家翻脸后,他身后最大的势力便来自母后。若皇后死了,毒还是自己的太子妃所下,太子妃又是自己苦心拉拢的祁国势力……

晏倾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晏珣苍白的脸,再瞟过奕子轩的面无表情,不得不说,奕子轩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着实厉害。

皇后死,凶手是太子妃,晏珣苦心经营的两股势力便因此被生生扯断。

“疏儿,莫要

32、第三十一章(修) ...

怕,你乖乖与父皇说说,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何会在御医院被人发现?”晏珣蹲□子,倚在晏倾君身侧,紧紧地扣住她的手臂,低声在她耳边骂了一句,“你想死么?”

晏倾君微微笑了笑。

她当然不想死,她的命可珍贵着呢。但是,为了保命,她此时既不能撒谎,又不能实话实说……毕竟对方虚实,她无法得知。

“父皇。”晏倾君深吸一口气,抬头正视晏玺,沉着道,“阮疏只想说两件事。第一,浮欢既然是慢性毒,而御医也不是刚好在昨天白日里验过血液无毒,是以,母后未必是在昨夜被人下毒。第二,昨夜阮疏一时无眠,无意中走到御医院,便想要进去看看,岂料被人发现……阮疏对东昭医术向来仰慕,这点……奕公子应该略有了解。”

众人的眼神齐刷刷看向奕子轩。奕子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却并未解释。

晏倾君说完一席话,身子一软,趁势倒在晏珣怀中,“含情脉脉”地看住他,阖动双处俺,无声地说了一句:“我死,皇后死。我活,皇后活。”

暂时,她这条命,还得靠晏珣来保住了!

晏珣心中一动,晏倾君这样说,意思是她有办法解毒?

想到她身上本就有浮欢之毒,有解药也不足为奇,晏珣忙起身,对晏玺行礼道:“父皇,疏儿说她昨夜受凉,现下脑袋昏沉,需得休息片刻。父皇被惊扰了大半夜,不若先行回宫歇息,儿臣必会让疏儿交代出事情始末来。”

“父皇,云儿也会留在此处,好好开导嫂嫂的。”晏倾云插话道,“云儿与嫂嫂相处甚近,相信嫂嫂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这会这么审她,恐怕是吓着她了。”

晏玺拿起茶杯,浅浅地饮了一口,眸子里噙着透亮的光,将在场众人前后扫了一眼。

晏倾君感受到那眼神,只觉得自己心头如同湿润春日里的木头一般,长了许许多多的小毛,难受,不适,像是被他一眼洞穿了所有把戏,□裸地站在他眼前,莫名地心慌。

“朕累了,最迟明日,若还没有个结果,朕不会再当家事处理。”晏玺阴沉着脸,背手离开。

晏倾云马上去扶晏倾君,晏倾君扫了她一眼,虽然仍是掩着面纱,但她面上的青紫几乎已经散尽。

“奕公子,晏珣有一事相商,可否挪步一叙?”晏珣冷眼看向奕子轩。

奕子轩沉默转身,去了偏厅。

晏倾君看着二人的背影,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到了关键时刻,她的太子哥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骗。其实吧,浮欢的解药,她是没有的,她也没指望他真能救她性命,只要他能给她拖延些时间便够了。

那两人刚入偏厅,未等奕子轩坐下,晏珣便回头,看入奕子轩的眼,神色肃穆,一字一句道:“我的太子妃,才是你的阿倾!”

作者有话要说:嗷~~~我继续是西西的存稿箱,现在她正在火车上……

西西说明天不知道能不能更新,要看状态,嗯,看到多多滴留啥言啥的,会很有动力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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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修) ...

“我的太子妃,才是你的阿倾。”

晏珣低沉的一句话后,冷眼盯着奕子轩,等着他的反应。奕子轩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绕过他的身子,在雕花木椅上坐下,摘下了身上的五彩琉璃珠。

“奕子轩你挺清楚了!她才是倾君,货真价实的倾君!”晏珣见他那反应,咬牙强调了一遍。

“想要我救她?”奕子轩黑色的眸子映出琉璃珠五色的光芒,流光溢彩,低笑道。

“你不是想要倾君好好地活着?想要她容貌未毁,如往日那般快乐地活着?现在我告诉你,隔壁毁容的那个才是封阮疏!而嫁到我太子府里的‘封阮疏’,是真真正正的晏倾君!”奕子轩的反应在晏珣意料之中,却仍是让他有些焦躁。

他明知此时说出晏倾君的身份来,是最让奕子轩怀疑的时刻,可唯有如此,才能拖延他行动的时间!

“你觉得我会信?”奕子轩抬眼,睨着他,眸色里夹杂着细微的嘲讽。

晏珣皱眉道:“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这样说,你必然会怀疑。但是,奕子轩,你与倾君相处四年,你若真心爱她,难道连眼前二人谁真谁假都分不清?”

奕子轩冷笑,“若她是晏倾君,她不仅好好的活着,而且容貌未毁,所以当初你所做的事就可以当做未曾发生过?若她是晏倾君,几日前你还与我达成协议,说愿意送掉太子妃的一张脸以弥补我与阿倾的损失,现在变成了什么?”

晏珣一时语塞,当日他与奕子轩合作,将晏倾君送到奕家,是想毁掉她那张脸,无人再会认出她的身份来,还能送奕子轩一个人情。哪想得到今日自己竟是要亲自将她的身份告知奕子轩,前几日的举动,无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如今,无论谁是晏倾君,在奕子轩眼里,他都罪无可恕。

“我也不怕承认,我便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才想要毁去她的脸,否则,若是让外人知道我娶了亲妹妹,让我颜面何存?”晏珣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

奕子轩讥笑,“哦?当日在书房内,太子殿下可还说与阿倾兄妹情深,当初不该设计我和她,使得阿倾容颜尽毁消极厌世,更使得我与她嫌隙陡生,再不复当初!”

晏珣急得手心都沁出冷汗来,只觉得百口莫辩。事到如今,除非晏倾君亲自站在奕子轩面前说出她的身份,否则,恐怕他是永远都不会信!

“好!你不信便罢了!”晏珣咬牙,嗤笑道,“奕子轩!你爱的人当真是阿倾?你以为你当真了解阿倾?你如此笃定太子妃并非倾君,无非是因为她与你四年以来熟悉的倾君相去甚远。但是,奕子轩,你昭明十四年才正式回宫,在此之前,你见过倾君几次?你见过挽月夫人在世时倾君的模样么?你与她相处四年,我却是与她一起长大,你所了解的晏倾君,不过是热战之后偃旗息鼓的假象!”

奕子轩墨色的眸子里微光闪烁,随着晏珣的话语,渐渐泛出冷意来。他闭眼,再睁开,眸中又是一片平静,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她不会荒唐到嫁给自己的亲哥哥。”

“哈……”晏珣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起来,“荒唐?这只能代表你当真是从未了解过她!你以为当初我为何执意置她于死地?便是不想留下这么个祸害!若如最初的计划救走她,她的个性,绝不会感念你救命之恩,一旦让她活下来,翻身之际,报复之时,绝对的不择手段!别说是嫁给我,就算当初是父皇去求亲,说不定她也肯嫁!”

“你确定?”奕子轩嘲笑道,“那隔壁的‘假’阿倾,刚刚回来时心灰意冷毫无生存意志,若如你所说的了解阿倾,为何刚开始你未怀疑她是假的?”

“那是因为挽月夫人过世后倾君便变了个人似地,我也未料到她会毁容重伤,当然无法笃定她的反应。况且当时我派去的杀手无一人存活,贡月的老王爷病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商洛和祁国都对战况三缄其口,我哪知还会有一个封阮疏?她又穿着倾君的衣服,带着你的五彩琉璃珠,旁边是茹鸳的尸体,身形还与倾君极为相似……”

“那你现在有何证据证明她不是阿倾?”奕子轩笑问。

晏珣抚了抚额头,无奈道:“隔壁那阿倾,自从回来一句话都不曾讲过,她没有哪里不像倾君,却也没有哪里像倾君!可我那太子妃,长得与倾君一模一样,在我面前放肆的模样与当年的晏倾君一模一样,甚至亲口承认她就是晏倾君!”

“她亲口承认?”奕子轩轻笑,“亲口承认你便信?太子殿下未免太好骗了。那她现在是不是对你说,你若救了她,她便会替皇后解浮欢之毒?所以你才急冲冲地来替她说出她的身份?”

晏珣怔住。

“殿下可曾想过,这或许只是她的缓兵之计?呵……这女子还当真聪明……我便暂且不动她,且看她如何来解浮欢之毒!”奕子轩收起五彩琉璃珠,起身便走。

晏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蹙起眉头。

皇后中毒一事,并未如有些人所想的闹得满朝皆知,而是随着倾云公主的痊愈,许多人对皇后的病情猜测重重,即便是知道实情的,也三缄其口。

自入宫以来,皇后从未争宠,与晏玺相敬如宾。而晏玺,即便是在独宠挽月夫人的时候,每月也会去皇后的宫里几次。两人之间是否有情,旁人无处揣测,可以肯定的是,晏玺不会轻易让皇后出事。

东昭三大家,之所以相安无事,几百年来前所未有地和谐共拥皇权,很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三大家在东昭虽举足轻重,其下门生无数,却鲜有从武者。晏玺将最为重要的兵权一点点聚拢,牢牢握住,到如今,便只剩下皇后兄长马青手上的一股兵力较为庞大。

因此,此次皇后中毒,没有晏玺旨意,谁都不敢外传。而晏玺一直对此事闭口不提,三大家之首的奕家同样是避讳的态度,朝中更无人敢出头多问。

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皇后的“浮欢”毒症状愈发明显,命悬一线,而御医院众人对白子洲的毒,可说束手无策。晏玺终于放出话来,先且不问谁是凶手,谁能给皇后解毒,便算大功一件。

晏倾君与封阮疏二人同时被留在怡园,两人都称略略懂得一些白子洲的医术,会尽力解毒以表自己清白。

“你真会解毒?”封阮疏沙哑着声音,问向躺在软榻上的晏倾君。

晏倾君扬了扬眉头,“不会。”

“那三日后……”

“你怕死?”晏倾君笑问。

封阮疏沉默,半晌才道:“我只是替你担心。三日后,见到商阙,我心愿已了,死便足矣。而你,若未能解毒,晏玺必然会将罪责都推在你身上给皇后的家人给朝廷一个交代,而祁国也未必会管你。”

“啊……封姑娘也知道我此次极为冒险,若不是为了让你我都能在这个时候进宫,我也不必给那二人下花粉毒,不会让人钻了空子真下了浮欢,使我身陷险境。”晏倾君把玩着垂在胸口的碎发,抬头看着封阮疏,两眼亮闪闪的,“我为你牺牲这么多,不若你重新许我一个条件?上次因为你回府,奕子轩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要进宫,目的也不止是帮我吧?”封阮疏冷声道。

晏倾君笑笑,“封姑娘看起来也不笨。那便自行去找商阙吧。”

说罢,懒懒地躺下。

封阮疏半晌都没有动静,晏倾君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不得不起身道:“罢了罢了,我与你开玩笑呢。”

说着,从身上拿出一张人皮面具,扔给封阮疏。

“但是,封姑娘必须答应我,今夜你去见商阙,不论发生何事,与我无关。”晏倾君正色道。

封阮疏看了看人皮面具,点头。

晏倾君起身,招呼封阮疏过去,替她戴上人皮面具,整理一番后,竟与镜中的自己一模一样。封阮疏狐疑地看着她,她瘪了瘪嘴,“这本来就是给我准备的,总不能换张面具换张脸吧,当然长得一样了……”

封阮疏略作迟疑,点头,问道:“他住的凝紫宫在哪里?”

“出了怡园,向左,直走,左拐,第二个长廊,右走,第三间宫殿,这个时辰必然点了宫灯,很好找。”晏倾君随手拿了纸笔,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画出一张简略的地图来,交在封阮疏手里。

封阮疏略略瞟了一眼,拿紧了地图,转身便走。刚到房门口,她突然停了下来,轻声道:“其实,奕子轩……对你很好。”

说罢,不等晏倾君反应,便开门离去。

夜晚的怡园很是安静,封阮疏说自己未免露出破绽,从来不要身边有人照顾,因此怡园只有她一人留下。现在封阮疏不在,祁燕又被她打发走了,现下便只剩她一人了。

想到祁燕,晏倾君翻了个身。

她已经出去两日一夜,一点消息都无,虽说这是她离开的最好机会,可是以她对祁燕的了解,她不会走……那么,是鬼斧神医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三日后,祁燕若还不能回来,她便要另谋出路了。

还有奕子轩,他与大皇子合谋,既然胆大到了直接给皇后下毒的地步,整个计划必定不会只有目前她看到的一部分。下毒,不过是第一步,即便是皇后真死了,她这个太子妃也因此获罪,对晏珣的势力是极大地折损,也不至于让他从太子的位置上下台!

可是,奕子轩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她若能想到,便不会如此被动了……

还有挽月夫人一事,晏倾君将那几年母亲的异动想了个遍,除了生病时会自己熬药,着实想不出有何异常来……至于那入宫时间,到底是母亲骗她,还是那记载有误,同样是无迹可寻……

不对!

晏倾君突然想起什么,猛的惊醒过来,却是对上一双深若寒潭的眸子。

那人就站在那里,月光如水,洒在他淡蓝色的长袍上,隐约还可见到袖角精致的兰花暗纹。他双手背后,微微垂目,眼神不偏不倚地落在晏倾君的左眼角。

晏倾君歇息时会将人皮面具揭去,她知道,自己此时正是他“心爱”女子的模样,只比“她”少了颗泪痣

“奕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晏倾君笑得娇俏,扬声问道。

奕子轩转身,自行点亮了房内的油灯。灯火一辆,晏倾君便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她找了件衣服随意披上,下榻,在他所坐的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阮疏真是受宠若惊啊,奕公子莫不是走错了房门?”

奕子轩嘴角带笑,微微勾起,眼睑垂下,掩住眸中神色,从袖口拿出几张纸来,放在桌上。

晏倾君眉心一跳,桌上的,几张是她从医册上抄下放在太子府中的药方,还有几张是前几日她刚刚撕下的……

“身为邻国公主,潜入御医院,撕毁皇上的医册,你可知……这是犯的什么罪?”奕子轩声音低沉,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威胁。

晏倾君干笑了两声,奕子轩继续道:“你的那名丫鬟,想要她死……还是活?”

看到药方时晏倾君便料到祁燕在他手中,但她不露声色地保持着微笑,看着那几张药方不语。

“你刚刚问我找你何事……你可想知道,明知你是他的人,为何我会让你到东昭来?”奕子轩笑看着晏倾君,眸中微光闪烁,未等晏倾君回答,声如弦乐,“听闻当初祁国皇帝除去扶汝太后,你功不可没。”

晏倾君已然明白奕子轩要做什么,却还是娇笑着问道:“你想如何?”。

奕子轩从袖间再拿出一张纸,推到晏倾君眼前。

晏倾君看了他一眼,将纸张摊开来,一眼扫下去,眼里的疑色渐渐凝重,随后转为浓重的讥诮。

“奕公子……真是够狠啊!”晏倾君折起那纸张,“他是我夫君,我为何要帮你?”

“我以为,他既然让你到东昭来,必然教过你,夫君与性命,孰轻孰重。”奕子轩将桌上的药方一一收起,叠好,放回袖口。

晏倾君故作沉吟,半晌,才点头道:“如今阮疏四面楚歌,能得奕公子青睐,自是求之不得。只愿奕公子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事毕,让阮疏全身而退。”

“奕家人从来说话算话。”奕子轩面无表情地答了一句,起身便要走。

“哦?”晏倾君讥笑,当初是谁说“定不负卿”?

一句话硬生生咽了下去,变成一句“听闻奕公子与太子殿下情同手足,如今却是没有半点儿手下留情,这话,阮疏真是不太敢信……”

奕子轩刚好打开门,寒风袭来,吹入他冷然的一句话,“他伤了阿倾。”

晏倾君的眼被那寒风刺得眨了眨,怔忪了片刻便连忙跟上奕子轩。封阮疏不会这么快回来,万一他此时不是离开而是去向隔壁……

奕子轩毕竟是习武之人,晏倾君略一怔忪便耽误了时间,未能跟上,正欲喊他一声,封阮疏的房门已然被他推开。

(修文导致这章少了点字数,不得不补上,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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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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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写了六千多字,写得乱七八糟的……推翻重写了,于是让大家久等了,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