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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莫染尘欢》》 · 鲍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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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34、灰心(下) ...

且不说紫清如何安抚尘欢,只先说莫殇然别了尘欢出门时,心情似乎很好。

被苏彦和苏昱两兄弟支开,在院中闲逛的抱琴瞅见莫殇然疾步如飞地往外走,还大着胆子与她玩笑:“忍心丢了欢公子出门?小心他被人拐跑!”

莫殇然那时还哈哈大笑着:“他舍不得的!”神采飞扬地出了门。

她非出门,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约了人,外面茶楼要谈些交易。估算着,也就四五盏茶的时间便能够回来,快捷地很。莫殇然做事和白梅不一样。白梅习惯打太极,磨蹭更三五天,等到对方耐心丢了锐气丧了再来个突击把所有好处都揽到手。而莫殇然,却习惯一上来就雷厉风行,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更不要说这一次的交易,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只是终于寻到了一个两进门的院子,不大不小,不过分庄重也不随便,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坐落在一个风水不好也不差的,既不过分热闹也不过分冷清的角落。院外还有几颗枣树,也算是一并可以买下的:到了春天看着嫩枝吐新芽,有纯天然的枣花香闻;到了秋天有红彤彤甜蜜蜜免费的枣子吃;至于夏天,有几树阴凉,可以带了孩子们玩耍;冬天么……要是下雪,也该是不错的景致。

莫殇然很喜欢凉城这种小城镇的平静和朴实——尽管如今的凉城在苏昱的影响下,奸商也渐渐多了起来,但总体而言人都还是很厚道的:猪肉大葱的大包子京城里卖四文,这里才卖两文呢!

想着搞定了这桩小生意,就可以拿这个院子讨尘欢欢喜,莫殇然是价都没砍,直接就拍板买下收了房契的。花了大价钱,却还笑眯眯地觉得一点也不亏,只盼着能讨个喜,买个平安吉利。

可是等她回了苏府,却看见紫清带着尘欢正在门口守着,不等她开口,就说:“莫,我明早离开……尘欢要和我一起走。”

莫殇然愕然:“一起走?”

尘欢藏在紫清身后,点头。

“是要去哪里?我也一起吗?”

紫清:“我要去西南,打点些茶叶生意。你自然是不一起的,只是尘欢要和我离开而已。”

“什么?”莫殇然探寻地问,看着尘欢:“阿欢,你这是什么意思?”

尘欢依旧藏在紫清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不说话,只是点头。

紫清叹了口气,说:“阿欢,别光点头,你要说话。”

“哦。”尘欢乖乖地应了,说:“我要离开,你休了我吧!你不休我我也要离开……”

莫殇然原本的笑容早已僵硬在嘴角,眼中露出一些狰狞的困惑,让她的表情格外纠结。

“为什么?”

“原因就是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卑、脆弱、敏感又贪心,可是你连为什么都不知道……”尘欢的声音越来越弱,完全藏到了紫清的身后。

紫清有些不忍,对着莫殇然点点头,说:“我先带他去我院子歇一夜,晚点我来和你说。”又扭头问尘欢:“我来替你说,好吗?”

尘欢点头,很用力很迅速地点头,如小鸡啄米。

……

尘欢就这样,被最不可能拐跑他的紫清拐跑了。

莫殇然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懦弱,她甚至没有死皮赖脸地追上去挽回,而是在当夜就快马加鞭,不眠不休几日回了京城,直直地冲去找了白梅。多年的生活,让她总是难免习惯性地依赖白梅的指点和帮助。

莫殇然一手拎着剑,一手拎着马鞭,头发蓬乱面色灰暗,开口就是一句:“白梅,你得帮我……”

白梅揉着发疼地额角,她也从信鸽的脚上的竹筒中,收到了苏彦传来的消息。

可是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莫殇然,你的男人跑了,你不去追,不去挽留,不去解释,不去把你已经买好的房契拍到他面前,来找我做什么?!我能替你做什么?下令殇花楼各部把人绑来给你吗?”

“我……我不知道……”莫殇然的眼中居然带着几分无辜:“紫清说了好多,可是我都不明白……怎么就不平等了怎么就是欺负他了就是看不起他了……他、他不想再见我……我、我房子都买好了家具都定下了木匠都说好三日后就可以来送东西的……你比我聪明,你得帮我……”

白梅眨了眨眼。

她心里说不出是悔还是懊恼,她忽然有些理解了紫清拐人的行为和苏彦的不劝阻。她只顾着给莫殇然安排个相公孩子热炕头的归宿,急着忽悠莫殇然娶了人进门,却忘记了一件事——莫殇然以前是个兼职收集情报的杀手。

杀手是做什么的?杀手是杀人的工具。再厉害的杀手,都只是工具而已,只会听令而行。虽然后来姻缘巧合,莫殇然成了殇花楼楼主,却也才不过按章行事半年就遇到了她白梅——虽然大多数事情都是莫殇然在做,可是决策方面的命令却从来都是白梅在下的。这直接导致白梅和所有人都忽视了一点,就是莫殇然这家伙缺乏主见。

她当初听白梅的,是因为白梅应了殇花楼世代传下的一句暗语。

她后来听白梅的,完全是成了习惯。

习惯到,连莫殇然的终身大事,说到底都是白梅给拍的板,定的日子。她能对尘欢动了些亲近的心思,婚后转了些要踏实过日子的念头,琢磨过该找谁帮忙照顾开导一把郁郁不乐的尘欢——已经是破天荒的奇迹了。

于是,没主见的粗心大意的向来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的莫殇然,遭遇了被动的敏感的总是抱着各种期望的尘欢,怎么可能不出事呢?

……

白梅无语……她懊恼自己怎么居然会因为使唤莫殇然很顺手,却忘记了培养她的主观能动性。

可是这又似乎不该算是白梅的错,毕竟——

“莫殇然你都三十多了,怎么还没我家宝宝们有主见呢?我是聪明是笨的,这是你的婚事,是你的男人,你自己没有想法吗?尘欢既然是你的正夫,他究竟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不开心,这不是你必须该了解的吗?怎么来问我呢?”

白梅带来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若是这都想不通,也没什么可帮你的了。你这样子还强求人和你过一辈子么?还是不要耽误人家的好!”

……

莫殇然攥着马鞭的手指紧了紧,默然。

她有点不服气,但是无法辩驳。白梅的疑问,也忽然成为了她的疑问。

是啊,莫殇然自己的想法呢?

她对尘欢好,因为白梅告诉她,娶了人进门就是一辈子的事情,要对对方一辈子的好;她把钱给尘欢随他花,因为绿殷说要对男人舍得花钱,该送的金银绸缎,该吃的珍馐美味一样都不能少;莫殇然花时间,因为肖东喜说和重要的人,要多呆在一起,才能让对方有安全感;可是莫殇然从来没真的和尘欢交过心,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根本没想过,没人告诉她该去怎么和自家男人交心,没人告诉她这很必要。

明明该无师自通的事情,她却总还是习惯地等一个人来告诉她。

她背靠着门框,坐在了地上。

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剑,剑身冰凉。

白梅担忧地弯腰下去看她,她紧闭着双眼,无泪,倒是唇色苍白,汗水淋漓了额头。毕竟正是盛夏,这一番折腾,是谁也吃不消的。

莫殇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白梅几乎没有听清。

她说:“我明白了,我不强求。”

……

犹记得,那夜初逢,一眼就认定了这一生。

却可知否,那一眼对视太短,这一生相伴却太长。

太长亦太难。

【莫染尘欢第二卷:凭心而论·完】

作者有话要说:呼……终于又完结了一卷

捉虫,把第二卷打成第一卷了……居然也没人提醒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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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爱意(上) ...

亦和三年,也就是凛国炎帝在位的第七年冬季,或者说是莫殇然和尘欢分别了足有一个年头还要零几个月又零几天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又悄悄地向前转动了一轮。

命运有的时候很懒又很坏,毫无人品人性或曰慈悲可言——从命运显然并不是一个人这个角度来看,它没有人品或许是正常的——总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一切尘埃落定,凝滞不动的时候,又悄悄地作怪。

接连几夜的北风大作,带来了比鹅毛还要大的,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的裹挟着寒意,把一切都掩埋在自己的怀抱里。{奇}距离凉城和京城,{书}均有一个月马程的,{网}位于最北面的墨城居民们,不得不苦熬着这一个寒冬,龟缩在自己的屋子里。

这可的确是苦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

城外那已经败落多时没了香火的土地庙本来可避风雪。

可是前两天不知是哪一伙江湖人,操着一口费解的外地口音,一面喊着:“程大侠!”“兀那贼子!”“恩公!”“冰公子!”“陕北九怪!”“风少侠!”……等等奇奇古怪褒贬不一的称号,一方嚷嚷着要“且看我等替天行道”,一方嚷嚷着“休想抢我传家之宝”,用出了各式各样的招数,缠斗在了那庙里。

缠斗了足有三个时辰有余也没分出胜负,后来还是那被称为程大侠的再也无法忍受这般的拖拉,尤其是在冰天雪地这般的坏天气里的拖沓,使出了不轻易用的,自家压箱底的绝活——破冰掌。

“破冰掌!”程大侠一面扯着洪亮的嗓子摆开架势,一面气势万钧地拍出了一掌。

然后……

庙外水潭里的冰没破……庙里的房顶破碎下来,落了大侠少侠贼子公子们一身的尘土和渣屑,外加无数内外伤痕——就连始作俑者程大侠也没料到屋顶会掉下来,他更习惯的还是户外打斗,自然也就躲避不及。

于是自然是一方撂下了狠话狼狈逃窜,另一方咬着牙同样喊几句狠话然后踉跄离开,打斗就此告终。

不过这伙子江湖人走了,事情却还没了结。

有出去乞讨回来的乞丐,见了这一副惨状,一面哀叫叨念着,一面拾了柴草勉强搭了一个顶棚,却是禁不住雪压的。

破庙彻底成了破庙。

于是流浪的,乞讨的,彻底失了庇护所。

唯一还可以勉强挡了风的地方,大约就是各家的屋檐之下,街道的拐角之处,可却要防着主人家来轰赶,还有小心孩子们丢来的石子瓦块。

幸好雪实在太大,大得罕见,所以也少有人出来踢打的。

祈乐就藏在那能勉强档得住寒风的拐角处。

也许是因为风被挡住的原因,也许是因为雪厚了也能给人一种近似于棉絮的暖意的缘故……总之,不管如何荒谬,祈乐被雪埋了半截身子,却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困,这困意几乎压倒了他一日多不曾进食而正在发出抗议的胃疼感。

祈乐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听老人说过,这种时候无论觉得有多困,都不能睡,一旦闭上眼,就会再也醒不来。所以他很努力地睁着眼,看着浩荡的白从天而降,一片一片埋了自己的脚、埋了自己的腿……最早他还偶尔伸手拂去那些冰冷但又轻盈无辜的像羽毛一样的雪花,可是到了后来他却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让自己动弹分毫。

当雪渐渐快要埋到他的腰他的膝盖时,祈乐觉得,自己唯二能做的事就是闭上眼等死,或者睁着眼等死。当然,睁着眼也许能熬过这一场寒冬,但是希望渺茫,而闭上眼,他就可以按照期待了许久的那样,香香地睡上一觉了。祈乐实在是太想睡一觉了,只要能睡一觉,哪怕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又怎么样呢?活着是为了活得愉快,而如果死了能让人更愉快一些,那么死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似乎连死也不是安宁的。

闭上眼的祈乐感觉自己的鼻子下面,嘴唇上面,人中处忽然一烫,然后自己被用力摇动,再然后……再然后除了许久都不曾结束的,恼人的颠簸,他就不记得别的了。

活不痛快,死都不让人踏实死么?祈乐固执地地闭着眼睛要睡过去,于是错过了他本来可以看见,并且惊叹一下的,做工考究及其精致又耐用的,及膝的鹿皮靴子,锦缎棉服,还有裹挟着烫人暖意的羊皮披风……

……

“咕嘟、咕嘟……”

还能有什么味道,还能比鸡汤更香吗?

被鸡汤从昏睡中唤醒的祈乐显然不会给出否定的答案。

他醒来,吸了吸鼻子,扭头,看见一个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的妇人,正守着床边两个紧挨在一起的炉子。

一个炉子上,煨着那鸡汤。

那妇人转过头,对着他笑:“醒了?你昏迷了三天,不过别担心,再休息几天就没大碍了……先喝药,然后再喝点鸡汤?其实鸡肉也好吃,我放了红枣和莲子的,只可惜你好多天没进食了,还吃不得……”

祈乐眨眨眼,他觉得他遇到了自己的大救星。

而且这救星如此善解人意,又絮叨着补充说:“我叫莫殇然,是过路的客商,看见你一个人晕倒在雪里……之前你的换洗喂药之类都是我的小厮品茗在做,不过他现在出去替你抓药去了,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或者需要的就说……厄,说不出来的话眨眨眼睛,我可以来猜……”

……

剩下的啰嗦都不重要,祈乐在知道了莫殇然的名字后,就只关心那一碗鸡汤什么时候才能喝入口了。

他拼命地眨眼睛。

他用尽所有力气眨眼睛。

鸡汤实在是香,虽然有点太香了,可祈乐还是觉得很好,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爱上这个味道了。

可是究竟要怎么眨眼,这个笨蛋女人才能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昏了几天,也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坏人,也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怀抱善意……他只在乎一件事:鸡汤!

闻得到喝不到……他祈乐对于鸡汤,这是怎样让人绝望的苦恋。

……

这个时候,祈乐还不知道莫殇然这个名字代表什么,自然也就更不知道尘欢、白梅、苏昱、紫清……等等含义复杂的名字。

他眼中的所有,只有那在火上煨着的,咕嘟咕嘟的,香喷喷的鸡汤。

……

作者有话要说:端午归家,断网数日,更新不能,万分抱歉。

PS:这个祈乐……呵呵,呵呵呵……挠头……我可以叫他情敌二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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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爱意(下) ...

在救人之前,莫殇然也没想到自己会救了一个男人。

当然,更准确地说,不是男人,祈乐还是一个男孩,十六七岁的年纪。

按常理说,正是花一样的,最美好的,充满了希望和活力,以及无限的未来的年纪。

原本莫殇然是绝不会留这样一个男孩在自己身边,制造暧昧绯闻的。她原想先救着,救活了天气暖了就随他去留,若要留下就送到白梅那边让白梅安置。

可是,这个孩子不能说话,是哑的;这个孩子被毁了容貌,脸上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这个孩子喜欢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就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注视的目光如此清澈而依赖,和当年的尘欢那般相似。

莫殇然忽然就不舍了。

她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想念过尘欢。

她看见祈乐清澈的双眼,就会想到尘欢眼中曾经有过的欢喜和后来隐晦的悲伤;她看见祈乐弯起的唇,就会想到尘欢总是那般努力地笑,小心地讨好她;她看见祈乐的背影,就会想到尘欢那略显单薄的身形,抱着刚好的腰肢……

她看到祈乐,就想起尘欢。

她想起尘欢,就觉得很难受。

她觉得很难受,就越想看祈乐,看祈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至少祈乐看她的目光中没有恨。

而尘欢……莫殇然不敢去回想最后一面,分别前尘欢的双眼,她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是死寂还是痛恨。

她是后来很久才明白过来,她是怎么给尘欢带去了希望,又一点点用忽视和粗心磨光了那些希望。

这是一种无法弥补的伤害,不论花多少钱,或者给尘欢买多少东西。

莫殇然想,她唯一能祈祷的,就是祈乐那般濒临死亡的痛苦过,如今都能对着一碗鸡汤里飘着的小香菇笑得看不见眼,那么是不是将来总也有一天,她加在尘欢身上的,无意但是却实在的伤害,也会有消弭愈合的那一天?

至于她……

不过最后尘欢还能不能回来自己身边……只要尘欢好,莫殇然就不敢再想别的了。

真的是不敢想,也不想想。

这一年多来,白梅放任莫殇然不管,禁止莫殇然再直接插手任何事物,所有的命令都绕过了莫殇然直接下达……白梅也很辛苦,可是她坚持要用这种方法,最激烈但也最速成最有效率的,培养莫殇然自己下决定,自己多去揣摩人心的本能。白梅不是不知道,方式似乎不如她和其他人耐心劝说、开导的效果更好,也更来得温柔,更不容易让莫殇然误入歧途,可是白梅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怎么能敲打得莫殇然的木头脑袋开窍。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莫殇然自由,然后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姿态逼莫殇然自己去想。

当然,不负重望的,莫殇然确实是有些进步了。

虽然她依旧粗心,依旧倾向于逃避,竟然把祈乐就这样留下来用来“睹人思人”,找尘欢的影子聊以□……但至少她想到了她的这种行为,很有可能让祈乐也误会。于是趁着大雪封城,莫殇然干脆有史以来第一次开始做善人,行善事——她意图告诉祈乐,她是个老好人,见谁都救的,没有别的意思。

至于效果,只有时间才能证明。

……

且不提莫殇然究竟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又得了几座长生排位,只说当莫殇然被大雪困在墨城,于是开始发善心做好事的时候,尘欢正在南方的桐村修养。

紫清最讨厌冬天,他说冬天会让人的皮肤发干让人老得更快。他说,既然自己一时嫁不出去,用不着相妻教女,那么空出来的时间自然应该花在抱怨自己这一副皮囊上。紫清管这种行为叫做自我疗养,叫做自爱,还说这些话都是白梅说的。紫清还说,白梅说的话多半是歪理,只有这一句他觉得心有戚戚焉,于是自然要贯彻到底。

于是尘欢就这样被紫清拉到了桐村——这个即便在冬季也如春天般温暖的偏远小村子。

桐村四处可见梧桐树,传说这里曾经落过凤凰,又传说这里人杰地灵早晚要出一个撼天动地的大人物。大人物,尘欢没见到,但是这里温暖,空气好,人也质朴,即便没有大人物也是很美好的,除了偏远,再没什么可挑剔的。

于是待白梅收到了莫殇然的消息,又待紫清收到了白梅的信件时,已经是莫殇然救下祈乐并留在身边的两个月以后了。

冬天都已经快要结束,春天正在蠢蠢欲动。

紫清心怀不轨地对尘欢说:“我要回京,一起?”

尘欢犹豫。

紫清到哪里他都愿意跟着,唯独京城不同——那里有他和莫殇然的几乎所有的回忆,幸福的,不安的,喜出望外的,失魂落魄的……

这一年多来他跟着紫清走南闯北,总是克制着自己去打听那个女人的消息,也不知会不会又遇上?万一遇上该怎么办?他是想着要打定注意摘清了关系,自己过日子再也不搅合到那般痛苦之中的。可听说莫殇然一直不肯写休书,听说莫殇然一直没有找过别的男人,若是回去后莫殇然来纠缠……尘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会让自己沦陷到之前的尴尬境地。

尘欢的进步,仅在于他认字了,会算账了,也开始学着做小生意并且在五个月前开始赚钱了。从他能用自己赚到的第一桶金——更贴切地说是二十三个铜板请紫清吃了馄饨包子来看,他已经开始开始自立,但他在以前的感情上,依旧是懦弱的。

尘欢一面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爱莫殇然,继续迷恋莫殇然,又一面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自制力,很清楚自己如此在意就说明自己还是放不下。

紫清自然猜得出尘欢的纠结之处,装作很不经意地说:“莫殇然在两个多月前又找了一个男孩儿留在身边,听说是个乖巧懂事的,你没必要担心她的!”

尘欢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是又觉得心口处一疼。

半晌,他惨白着面孔,表情有些凄惨,声音却极尽轻快地说:“好啊,那么就回京吧!”

紫清歪了歪头,看着他问:“明天就走?”

尘欢扬起头,僵硬地笑着,语速飞快地说:“没问题!她有了别人,我也早就放下了,即便遇见也没事,还要担心什么呢?”

……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尘欢说了一句谎言,一句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谎言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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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本意(上) ...

莫殇然带着祈乐回京的时候,并不知道尘欢已经先她一步到了京城。

一年来,她已经很少再动用殇花楼的情报资源,也很少再和楼里的人走动。

这些日子,她必要时,才偶尔带了品茗在身边伺候起居,更多的时候都是独自一人,走南闯北。然后她忽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和她原来所认识的并不一样。人不止分好的和坏的两种,物也不止分有用的和没用的两类。她慢慢发现自己以前自以为的意气很多时候……显得那样的直白和幼稚,虽然未必是坏的,但也诚然不一定是好的。

她一直以为,虽有了白梅坐镇指点,殇花楼主要还是靠她经营,然而现在莫殇然却开始觉得自己无用了。与其说是殇花楼依赖她,她觉得还不如说是自己依赖殇花楼。她其实除了核对账本,押送重要的货物,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杀杀人或者吓吓人,似乎就不会别的什么了。那些好点子,那些重要的决策,她发现她完全想不出,做不对。幸好殇花楼还有一个白梅……

而她自己……却似乎是什么都没有了。

天南海北,莫殇然学着别人的样子,三个铜板的肉包子也要试着砍价,四个铜板的牛肉面里面的肉片可以挑出来逗店家的小狗,路遇了不平哪怕不认识也可以拔刀相助再掩面溜走……华盖之交也好,酒肉朋友也好,这样的她总算有了一些新的朋友,虽算不上知音谈不得知己,却也能聊消孤寂,顺便解解人情。

直到祈乐的出现,她觉得自己该结束这样的近似于自我流放的流浪了。

她可以继续颠簸,前提是给祈乐先找个好归宿。

这孩子虽然哑,虽然半张脸被伤疤毁了,可却识文断字,性子也和顺耐劳,值得嫁个好人家的。

……

莫殇然往来白府,门口一向不会有人特意来接。

许多年的相交,莫殇然甚至有很长的时间都是住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已把她当成府里的另一个主人——稍微有点来去不定的主人。

但是这一次,苏彦和白梅却都守在府门。

看到有些惊讶的莫殇然,苏彦笑笑,不等莫殇然说话,就直接迎上去就牵了才下马车的祈乐的手,说:“这就是祈公子?一路颠簸累了吧?且跟我来,客房都收拾好了,安顿在西面的……”

白梅拍拍莫殇然的肩,凑到莫殇然耳边,小声说:“尘欢也在府里,他和紫清回来了。”

莫殇然双眼一亮,呼吸一滞。

白梅笑笑,又说:“他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我姐姐和小石头……话说,小石头和尘欢……很是亲近啊……你……”

小石头是个孤儿,没有名字,偶然被白梅这具身子的亲姐姐遇见,留在身边。本想起个好听的名字,可她自己却想来想去摇了头,念着不能忘本之类的话,给自己定了名字就叫石头。

当然,小石头的名字究竟是什么,这并不是莫殇然所关心的。

莫殇然更关心的是:小石头是个她,而且还和某个他似乎很亲近?!

白梅笑得含糊又暧昧。

莫殇然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拳头,青筋都快要跳了出来。

……

三人成虎,总有些事情,就是用来被歪曲的。

至于本意?

那就是个总是会被淹没在各种虚情假意之下的,谁都想瞧一眼,但谁都瞧不见真面目的东西。

……

比如,其实尘欢和小石头只是点头交情,一点也不亲近。

再比如,其实小石头已经和张大娘家的二儿子订了亲,准备年底就娶进门过日子的。

——然而此刻的莫殇然,并不知道这些比如,也没有想这些比如。

她觉得自己心口发酸,嘴中泛苦,头脑沉重,脚步漂浮……这症状,颇有几分病入膏肓不可救药的意味。

……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就是字数比较少……

抹汗= =一千多字就把想写的写完了……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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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本意(下) ...

莫殇然鬼头鬼脑犹犹豫豫迈进屋门的时候,尘欢正坐着与紫清吃茶。

紫清这几年开始做茶叶生意,于是本来喜欢喝酒的他也慢慢弃了烈酒,改引清茶,时不时还要拽上几句文绉绉的话,来得瑟一下自己也是颇有文化熏陶的。

这一早,茶喝到第二泡,紫清就又开始了碎碎念。

而当紫清眯着眼睛赞叹茶香时,尘欢却垂着眉默思着一些意味不明的心情。

尘欢如果知道莫殇然的放不下和畏缩,或许他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情了,只是他不知道,所以还一直如莫殇然一般欺骗自己,对自己说过去的已经不在乎了。

可是现在他回到这里,就难免睹物思人,见今怀旧,想起了以前。然后他开始不自在了,一面告诉自己,莫殇然的不纠缠骚扰,是他的幸运,一面又忍不住怀念以前短暂的放纵自我的日子,难免又有些怨恨莫殇然放手的干脆。

当初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顺从,确实如他最后爆发时所说的那样,让人窒息让人绝望让人只感到不平等和不被尊重。可是,谁又能说,有一个人可以讨好可以顺从,就不是一种幸福呢?

忽然就没了感情上的寄托了希望,一心扑在了学习那些以前从没学习过的五花八门的知识上的尘欢,如今恍惚又从那些盘点不完的账本算盘中出来,再次陷入了以前的那种残碎的回忆中去。他小时候身份的尴尬,长大后那些女人的丑恶,后来莫殇然如救星一般的出现……

就在这种矛盾的,纠结的回忆中,尘欢不由自主地,在漫漫的热茶蒸起的水汽中,微红了眼眶。

莫殇然进门看到的,就是紫清眯着眼扬着下颌不知道在说什么,而尘欢却低着头红着眼眶,手指死死捏着茶盅,像是正在受什么委屈。

莫殇然怒了。

她来之前想过千百种开口要说的第一句话,可是现在她开口说的却是:“阿欢,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如果莫殇然不这样说,或许紫清会心好地看在他俩人互相惦念的份上,帮上一帮。

奇~!可是莫殇然这样一说,紫清眯起的眼睛睁开了,闪过的却是冷光。他生生扭曲了事实,说:“怎么是我给了他委屈?还不是他在等小石头,小石头却就是不来?阿欢,你也别急,小石头昨天只说上午来,又没说具体时候,你何必早早就梳洗好了来等?”

书~!尘欢茫然抬眼,错愕看看紫清,又有些复杂地瞥一眼莫殇然,又转而盯着紫清看。

网~!紫清对着尘欢笑笑,又扭头对莫殇然说:“莫,你也很久没见过小石头吧?当初那傻孩子,如今竟也出落得人模人样的,又是个憨厚老实的,很得人心呢!”

莫殇然还在困惑于这番话的真假。

尘欢却早就收拾好了自己错愕难堪的心情,又瞥见小石头恰巧不慌不忙,拎着昨日说好要送来的,做得了的几件准备送个白府孩子们玩的小东西进来,忽然展颜一笑。

他很热切地说:“小石头,你怎么来啦?”

才迈进门的小石头,被这种过分的热情吓得几乎一跳,但瞥见一旁莫殇然狐疑的神色,眼睛一转,立时就联想起以前听下人们八卦过的往事,明白尘欢这八成是在旧情人面前找新靠山,指望着补回一点面子来。

而小石头本人么,原是流浪儿出身,哪里是什么憨厚老实的人?本就是最善于察言观色,演戏挑拨凑热闹起哄架秧子了家伙了。

于是她随即也打蛇上杆子,一样用出十二分的热切回答:“阿欢哥,我想你了,所以就过来看看,你不会怪我的哦!”

莫殇然傻眼。

是个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尘欢这哪里是放下了,分明是醋味正浓,瞅见莫殇然“玩年轻男人”,就非得给自己找个“年轻女人”来跟莫殇然打擂台呢!

紫清险些憋不住自己的笑意,作为一个感情空虚的人,他喜欢这种双方都十分配合的上演得轰轰烈烈的感情大戏。

可还没等莫殇然暴躁跳起,将剧情推向□,一个穿得朴素,相貌却周正的少年却不知何时从哪儿冒了出来,簌簌发抖地拽了拽莫殇然的袖子。

那是祈乐,本就胆小,如今在白府见了诸多生人,更是恐慌得终日寻机黏着莫殇然。

……

人生啊,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瞧着莫殇然扭头去安抚像受惊兔子一样的陌生少年,尘欢只是心底发酸,却没意识到,醋,也是轮流吃的。

他更没意识到的是,吃醋,意味着在乎。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抱歉前些日子意外实在是太忙了,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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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诚意(上) ...

有一句老话,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原创了这句经典的人已经不可考究,但是这句话却一直一直地流传开来,在各种各样的领域范畴,尤其是——对于在爱与不爱中纠葛的人们来说,最是贴切。

明眼人都看得出莫殇然和尘欢俩人是在闹什么别扭想些什么,可是莫殇然和尘欢却毫无所知。

莫殇然只知道自己放不下,见到了尘欢这般对自己冷淡对她人热情的样子,却忽然迷惑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放下菜更好。尘欢则一直以为自己放下了,忽然看见别的男人扯住了莫殇然的衣脚引得了她的温柔注视,却又忽然忍不住吃味难受,然后惊惶无措起来。

当初,是一个是打肿了脸充胖子,不管自己多难受也死活就是要分手,而另一个虽然不舍得却也决定尊重对方,分就分了,自己慢慢悄悄惦念着也就是了。

现在,是当初决定就这么惦念一辈子的那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真的学着放下,而当初决定丢了感情的另一个,又开始犹豫是不是该捡回来想想法子弥补一下。

于是,在各种人的各种话各种指点中,尘欢和莫殇然的关系就这么僵住了。

这俩人,必定是常常见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低头不见也会有好事者想方设法把两个人往一起凑。见了以后,是你不敢看我我不敢看你,可偏偏眼神总是悄悄地要装作很不经意一般飘到对方身上去,然后又忽然撞见对方一样偷偷摸摸的眼神,立时就要忍不住红了脸,猜:是不是他还是喜欢我?是不是她还是在乎我?

只是猜想之后,不由责怪自己居然这种情况还对对方动心,于是又要立刻急着否认掉自己的自作多情,生怕丢了面子,于是反而极其丢脸地别扭着面孔坏脾气地冷哼,根本就忘了原本的目的地,只顾转身像反方向大步迅速离开。

离开了,这之前急着离开的又难免后悔。万一对方其实确实是有那么点意思呢?即使没有这个意思,逮住机会多看她两眼也是好的呀,谁知道以后还有多少机会可以看到对方的样子呢?两人未免捶胸顿足一番,下一次又半推半就地随了所有人的意思,再度相遇,然后重复以上所有过程。

相遇,分开,相遇,分开……一次一次,似乎不同,实则毫无变化。

无论是尘欢又或莫殇然,都已经习惯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把这样的矛盾推脱到所有客观的障碍上面去。比如,若是放低了姿态去恳求,别人该怎么看啊多么难堪啊?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她究竟怎么解释?又或者他怎么看的我身边的这个他?抓心挠肝。

其实,她们之间的重点已经不在于究竟旁的人是在那里清障还是筑障,而在于当事人是否下了决心无视那些障碍勇往直前。下了决心,依着莫殇然不管不顾的光棍性子,那是什么障碍都等于没障碍,尘欢亦然。可是没下决心之前,不管退路是否舒坦,也不论前路是否艰辛,做什么都等于是原地踏步。

莫殇然和尘欢的年纪都不小了。她们两个即使还不急,愿意把她们当自己人看待的围观众们也着急了,看不得这原地踏步消磨时光了。

白梅原本是记恨当初莫殇然的无心添乱,又知道这两人分也好合也罢,都还有分寸的,所以一心存了看戏的心思,此时听了下人的嚼舌都不由感觉累心看不下去了,不由要找了同样无事的人来合计。

众人都觉得,得出个人去劝劝,和解和解,才算是尽了朋友的义务。

白梅倒是想去,可她自己本身就足够焦头烂额一脑门子官司了,大家都怕了她惹祸的本事。紫清压根是只有失败经验没有成功经验,不劝分已是不易,于是翘了脚,只肯喝茶不肯说话。推来推去,最后竟是一向喜欢沉默做事的苏彦决定试一把,先拿尘欢来谈谈话,试着找找法子。

尘欢倒也居然不介意自己原本和苏彦的生疏,许是因为他本来也是想找个人絮叨絮叨,如今侯府正君愿意屈尊纡贵,他自然也是配合的。

不过,一向聪明的苏彦似乎也没什么技巧,他拙嘴笨腮唠叨了很久,也只能对尘欢说出其实莫殇然还是真的在乎他的,只是不会表达有点笨,希望尘欢再信任莫殇然一次,何妨再试试呢?

这话,其实尘欢也想过。如果成了就能幸福,何妨试一试呢?

可是尘欢想的更多的却是另一件,如果不成就意味着又逝去好几年的年华,然后得一个心力憔悴,那么未免这试一试的代价有点让他恐惧。

他惧怕承认自己的感情,惧怕承认自己其实是真的喜欢上了莫殇然这个人,而非仅仅迷恋莫殇然带给他的安全感和衣食无忧。

人说□无情戏子无义,其实无非是他们平日里的地位太低太低了,不敢有情有义,一旦有了,就是粉身碎骨不能超生。尘欢已经习惯于逼自己用最冷静的,最残忍的眼光去剖析利弊,然后阻止自己的沉迷和冲动。

所以,即便他从感情上很希望试一试,但是从实际上却是怎么也不能开口说自己愿意试着再信任一次的。

这是一种感情和理智的冲突。

然后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是好是坏的结论也就此诞生。

“信任,总是一去不复返的。”尘欢说:“何况,我们之间……其实从来都没有存在过那种东西……”

“虽然不甘心,很不甘心……放不下,很放不下……”

“虽然我还是喜欢她,自己都说不出原因的喜欢,无论怎么强迫自己都没法不去在意她,看见她对着别的男人笑就会觉得心疼得像是被捅了一刀……虽然我知道,她其实也不是不在乎我,她明知道小石头和我没那种关系,可一样会气得暴躁不安……”

“可是,既然已经说好要分开了,再谈这些,不是太傻了吗?”

苏彦时不时点点头,表达自己正在认真地倾听着,目光却停驻在屏风之上,流连不去。

那是一扇檀木屏风,上面用翡翠嵌着一枝苍柏,又有一只鹰,用墨玉、珍珠、琉璃还有等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珠宝镶嵌着,目光犀利,展翅欲飞。

尘欢不知道,但是苏彦知道。[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屏风后,藏着一个叫做莫殇然的人,在偷听。

——这是苏彦左思右想想出来的法子,好歹,先让莫殇然知道苏彦在想什么。

毕竟,这个社会,是女人为尊,莫殇然在这段纠结关系中占着天然的主动的,强势的地位,只有莫殇然明白了,这事儿,才能明白起来。

40

40、诚意(下) ...

话说那一日,苏彦设计,让莫殇然藏在了屏风之后,又引了尘欢畅谈了心中所思,只盼着能敲打敲打莫殇然,给俩人间的关系开条活路。

话说那天下午,尘欢说了很多。

话说那天直到晚上,莫殇然才从屏风后走出。

……

“……然后呢?”安平炎轩靠在床头,看着自家的情人白梅,追问:“当初你说苏彦想了好法子要调解的,然后呢?怎么再没听到下文?”

白梅去捻蜜饯的手指忽然僵了一僵,强笑着摇摇头,叹:“莫殇然啊,那简直是一个木头脑袋!”

安平炎轩不明所以,却是难得看见白梅这般吃瘪的模样,不由笑了:“还说她,你当初就不木头?非得要惹我生气惹我误会了才痛快,那不也都是你干过的事情?”

白梅原本还只是为了朋友略感忧心无力,听了皇帝这话,却是立时愤愤然了起来,丢了蜜饯也不再去吃,只顾掰着手指要和安平炎轩讲道理,哪怕对方立刻后悔了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安抚,也没能堵住她一张嘴往外“噼里啪啦”地蹦字:“她和我一样么,啊?我再木头,我也不至于和她一个样吧!当初我一知道你居然怀了我的孩子也不肯说,只想着悄悄生下来,我就想方设法偷偷跑了来,窝在屋顶上守了你几夜,直到知道了你的心思,也等着确认了你们父女平安,然后立时就回去奋发图强,努力把你追回来了好不好?她呢?你瞧瞧她最近这些日子都干的什么事……”

……

其实莫殇然冤枉。

莫殇然也没干什么出格的坏事,她只是忽然开始带着祈乐早出晚归,几乎不着家,避着尘欢走而已。

她听尘欢说了太多。

她第一次听尘欢那样沉闷的,喜欢把一切敏感不安都藏心里的人一口气说那么多的话。

然后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反思她们所有的相处。

这也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反反复复的推敲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用一种笨拙但是朴实的思路。

她记得最早自己的感情也是被压抑的,不敢表达的,她还记得她从小就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想法,哪怕是成为殇花楼的楼主,掌管了天下的情报和最厉害的杀手们时,她也只是浑浑噩噩听命而行的,甚至会荒唐到为了一句诗词,就死缠烂打找上了白梅,要认她为主。

可是自从有了白梅,她就被迫开始应付各种状况之外的事情,而后她第一次会担忧一个人,会恼怒一些事情,会高兴也会不安,会哭笑不得却也有笑得肚子疼的时候。她还记得自己有一次,为了白梅不平,劈了白梅的义母平安王的一张桌子……也就是在那时,她才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她是一个人而非工具的觉悟。

后来有了尘欢,她的感情一点点愈加多起来,却还是遵循着本能,毫无头绪的。下半身冲动了,于是就上了床;而后头脑发热了,就干脆把人娶回了家;后来对方大闹着要离开,她觉得如果自己继续坚持那么就等于是互相伤害,于是就勉强自己放了对方……再后来她回味着觉得放不开,于是就又准备这样死皮赖脸地蹭回来。

这种事情,仅仅是本能、直觉。尽管她偶尔也会纠结,也会思考,但自负自己已经足够厉害什么也不怕的她,思考结果却总是一句“船到桥头自然直”,走走看看总会好的。

于是,这样子,仔细听了尘欢的每一个字,然后试着从尘欢的角度想事情,于莫殇然却还是第一次。

不过有这一次也就够了,从下午想到日落,她觉得自己大彻大悟了。

尘欢说了那么多两个人不能在一起的原因,却从没说什么诸如觉得她恶心觉得她讨厌之类的话,那就是分明对她还有留恋嘛!所有的话,追根结底,不就是说,她太强势,太粗心,不能让人信任吗?可是她当初的强势何尝又不是对他的关心和不放心?她当初的粗心,其实……其实也有那么一点刻意在里面,只是盼着给尘欢一点自由的余度,好能自己坚强起来。

可是显然,她的那点念头,别说尘欢不能理解,连她在听尘欢叙述时,都觉得茫然了,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完全靠不住的渣了。

她曾经以为她的方法完全没有错。

她始终记得,自己当初学武功,没有什么师傅教,就是一柄剑,一群狼,活得下来的,就活下来了,就学会了最基本的,也最实用最厉害的杀招,就足以自保,足以杀死每一个目标。

她就是这么学会每一件事情的,没人教她,她折腾了一身的伤,然后就会了,于是她觉得所有人学习任何事情,都差不多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她当初才会粗心大意,直接把尘欢丢给了各色人等,心里还觉得自己足够小心,至少苏昱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说啥也没有饿狼厉害的。

但是现在,莫殇然忽然忆起了白梅和苏彦俩人,四处招募先生来教长生、平安两个孩子读书习武,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过问着每一点细节……或者,不是她们太麻烦,而是……正常人都是这样学习的?

所以,如果她想让尘欢回心转意了,首先就得转变自己的习惯,不能什么话都不说,光干些在自己是顺理成章,于别人看来却匪夷所思的事情。

这需要时间。

所以……莫殇然其实真的不是无动于衷毫无反应,她忽然更关心起来祈乐,也只是想赶紧给祈乐找个好归宿。她觉得,安排好了祈乐,这样自己就可以安心地学习白梅苏彦等人和孩子的相处,每天也细声细气柔声细语地跟着尘欢。和尘欢多这么柔声细语几次,不就都好了吗?长生闹了脾气,白梅也一向是这么哄的……

可怜的莫殇然,她前面的想法似乎还对,可是后面却终究还是落了俗套,又遵循着本能走了老路,又入了歧途。觉得“信任”这词很虚,觉得尘欢的不信任只是因为不够成熟不够了解她的莫殇然,还津津自喜着,觉得自己完全找到了问题所在,那就是“尘欢还是个不成熟的需要学习如何自信的男人”,又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最好的解决方案,那就是“努力成为一个比白梅和苏彦都温柔的体贴的有耐心的好老师”。

她总是不知道,其实最该学习如何生活如何和人相处的,不仅是尘欢,还有她莫殇然本人这个总也不能发芽开窍的大木疙瘩。

她甚至不知道,她自己是明白绕着祈乐跑是想赶紧医治好了祈乐的身子和性子然后把祈乐打包送出去,可是别人完完全全都不明白。

苏彦甚至于已经在打算,如果莫殇然有一天又忽然要娶祈乐,喜事该怎么办,而紫清也已经在盘算,如果莫殇然不识好歹,他要不要带了尘欢也去相几个女人回来撑面子……

一切一切,这个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地大彻大悟了的莫殇然,都全然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

我很抱歉,关于我8月9月乃至10月的缺席。

申请解V,编辑表示并不赞同,于是折合之下,这文的大纲我在重新整理,争取在三四万内尽快写完。

会尽快恢复更新。感谢诸位的包容,和一直以来对我的诸多支持。

PS:读者群已解散,在此再次道歉。

41

41、转意(上) ...

这日一早,尘欢辞了紫清等人要求的陪伴,一个人,换了件略朴素的衣服,说想一个人上街,四处逛逛,散散心。

紫清知道莫殇然闹得他心里苦,自然也就不阻拦,只暗地里指着两个小婢,悄悄跟了,防着出了意外。原本这法子不错,但两个侍女怕被尘欢瞅见,不敢跟紧了,街市上人又多,东拐西拐,竟只跟了半个多时辰,便把人在岔路跟丢了。

这路,往前依旧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左边一条小路冷冷清清,右边一条小路也行人稀疏,人来人往,俩人追到这里时,已然瞅不见了尘欢,于是前后左右一张望,一商量,一个向前一个向左,就这么漏掉了尘欢拐进的右边那条挂着红灯笼的胡同。

这原是怨不得那两个小婢的。

右边那街挂着红灯笼,本是那穷人家的漂亮男孩卖皮肉的地方,傍晚最是热闹,白日里,路边却染着酒渍血迹,还泛着一股不知道哪个醉鬼吐过的恶味,让人闻着都也作呕,全然没了夜间的酒醉金迷的挥霍豪华。尘欢是个男人,两个小婢又不知他的来历,自然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尘欢竟然会自己走到那种地方去。

其实莫说她们,便是连尘欢自己,今日之前,也没有想过要再踏上这里的土地。

当年他把自己悄悄攒下的所有钱,都给了管院子的阿爹,自己找上了莫殇然时,就是打定主意要脱了这个火坑,再也不回来的。之后的日子里,他和莫殇然好也罢,坏也罢,也总是自卑于自己的出身根本上不了台面,就愈发厌恶不想提起这个脏了他的身子也冷了他心的地方。

但是和苏彦一通畅谈之后,尘欢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有点想念这个地方,竟然不能自控地就是又自己走了回来。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这似乎与深深印在记忆中毫无二致的小巷里,尘欢觉得自己的心慢慢有些平静下来了。

他常常会回想起自己和莫殇然初遇的那段日子。互不相爱,却依靠在一起,也不知怎么就温暖了对方,也温暖了自己。还有后来的婚娶,他焦虑、不安,她却漫不经心地觉得一切都很自然。那个时候,他甚至不敢求一个名分,可是她给了他一切。那段日子,虽然难免过得心下忐忑,可是尘欢一直都觉得还是很幸福的。

是什么,让那样的生活变了味儿呢?

尘欢轻轻皱起眉。

曾经苏昱那个孩子,像是炸了毛一样地百般难为,反反复复用各种话,刺得他心中生疼生疼,同时却也发现正如对方所说的,他和莫殇然互不理解。那个时候,他确实是觉得,有没有他,大约对莫殇然是毫无影响的。他不能忍受这种一心想要独占一个人的不满足,以及一心扑在一个人身上,几乎丧失了自我的不自控感,所以尘欢对自己说,该离开了。可是看莫殇然重逢后的欲言又止,又似乎不全是自己那么想的无望。

苏彦告诉他说,莫殇然其实很在乎尘欢,只是因为缺乏沟通。苏彦和尘欢讲了一些白梅和安平炎轩之间的故事,苏彦说那两个啊,明明相爱,可以前就是不肯互相说句真心话,导致一个觉得对方只是无聊要个玩物,另一个觉得对方只是迫于权势或者贪图安逸再或别有所图,白白耽误了不知多少时日。苏彦的意思是说,尘欢和莫殇然大约也是这样的,只是需要多说说话,多交流理解对方的看法。

紫清有着另外一套理论,说这是因为尘欢太在乎莫殇然,在乎得快要失去了自我。当一个人的心完全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时,很自然的,对方的一切才是是自己的一切,而自己本身则越来越显得渺小卑微。就如尘欢,他在这花街讨生活时,尚且敢骄傲嚣张地踹了不喜欢的嫖|客在一边,可是嫁给了莫殇然,却已经太久不敢有任何自己的想法或违拗莫殇然的举动。等到终于意识到时,他却已经无法自拔于这种矛盾和痛苦。

……

太多的人都在说话。

每个人一种看法,每个人都对着尘欢和莫殇然的婚姻指手画脚。

也许是好心,也许是恶意,更也许只是漫不经心的干涉围观,消磨无聊的时光。

而尘欢不懂这些,他自己也许曾和很多女人打情骂俏乃至上|床共度春宵,可他本质上依旧是个感情青涩的家伙。他懂得如何抓住一个女人的钱袋,却不懂得如何才能抓住一个女人的心。

于是,原本就茫然无措地他,以及其实一样茫然无措地莫殇然,就在这许多纷乱的声音中,走的离对方越来越远了。

……

尘欢很是踌躇。

感情告诉他,他应该远离莫殇然,可是理性告诉他,他不能逃避。

如果不能逃避,那么……究竟该怎么办呢?

……

“尘欢哥哥?”一个有些沙哑的,惊讶的声音打断了尘欢的思索。

尘欢抬眼。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桃红的少年,眼角抹着一抹上挑的绯红,涂着艳红胭脂的唇此时正笑得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尘欢哥哥,你不是赎身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啦?”

尘欢微微皱起眉,他不记得这个人。

少年却依旧在笑,很是自来熟地缠上尘欢的手臂,笑得娇媚又绚烂:“尘欢哥哥肯定都不知道我是谁吧?当初哥哥在这里时,我们可都是很景仰哥哥的呢。哥哥那时候那么厉害,现在还有人念念不忘盼着哥哥回来呢!”

尘欢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他试图从少年的纠缠中救出自己的手臂,却还是失败了。

少年就像是一条艳丽的蛇,乍一看看绵软无害,可是一晃神的功夫,他就已经缠了上来让人无法挣脱。他似真似假地笑,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是在触碰尘欢最不愿提及的话题:“哥哥来得倒好呢!以前常到哥哥屋里去的孙家姐姐可就在我房里还没走呢,前几日还念叨着说哥哥销魂甚是想念……”

少年念着,就揽了尘欢要向院里带,一面裹挟着尘欢,还一面提高了声音:“尘欢哥哥,你能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声音惊动了安静的小院子们,已经开始有人探头探脑出来看热闹了。

尘欢挣扎着,却发现不知是自己太过孱弱还是那看上去纤细的少年力气大得惊人,竟是怎么也挣不动。

“放开他。”

一把忽然出现在少年面前的长剑拦住了少年。

剑锋看上去很利,少年惊得松了手,待看到那握剑的人一身黑袍蒙着面孔,更是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而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剑被收回,黑衣人撩开了面纱,面纱下一张精致的面孔正皱着眉:“跟我回去。”

“啊……苏昱!”尘欢吃了一吓,几乎要跳起来。【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你知不知道你腰间一块玉佩就值几百两?居然跑到这种地方来逛,就不怕被拐进院子,丢了钱也就算了要是再丢了人……”苏昱摇摇头,转身就走:“跟上我,回去了。”

尘欢快步跟上。

“苏、苏公子……谢谢你。”

以往从来半句好话的苏昱居然没有出言讽刺,只是含混应了一句:“客气。”

尘欢很奇怪地看着和以前似乎有点不太一样的苏昱,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苏昱没有回答。

尘欢又问:“你什么时候进京的?昨日我还见到苏君,他都没提呢!”

苏昱还是没有回答。

尘欢尴尬了片刻,还是觉得要找点话来说才好,于是他再次开口:“有人跟着你吗?”

苏昱轻轻地瞥了他一眼,依旧一声不吭。

尘欢莫名地有些恼怒了:“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就是看不起我是不是?是,我是有个堪称耻辱的过去,你满意了?!”

苏昱停下脚步,看着脸憋得通红的尘欢,微微地笑了笑,然后问:“如果你自己都以自己的曾经为耻,那么怎么还能奢求别人尊重你呢?”

尘欢握紧了拳头。

他以为苏昱变得温和多了,其实,苏昱依旧是一把刀子,专门直戳人们的要害。

同时,也戳他自己的。

作者有话要说:很感谢,关于在我长时间的缺席时,还默默支持着我的亲们。

本章为完结前倒数第七章,完结后的番外,喜欢什么欢迎大家提议——相关回帖请打0分。这文完结后,会去完结《溺宠》和坑着的耽美文,然后才会再有女尊新文。

BTW:吸取这次的教训,以后这个号的女尊,一律保证完结前不V。我一定说到做到,握拳。

42

42、转意(下) ...

莫殇然得知尘欢找不见了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慌的。

但是祈乐却拽住了她的袖子,用比她还要慌张的目光看着她,泪光盈盈。这个男孩死死捏着那袖角,不肯松手,浑身都在轻轻地抖。

祈乐一直胆小,莫殇然也是知道的。

于是看着这个亲手救下的孩子这般可怜模样,莫殇然的腿也不知怎么就迈不出去了。

一来,她舍不得这个挺好的孩子这般模样,二来,她不知道如果真的找到了尘欢,要说什么。她越是想念,越是在乎,就越是笨拙地不知道该怎样挽回。就这样,莫殇然心底七上八下,硬生生地等着。

越等,越慌,莫殇然直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明白,或者早一点强势一些。为什么不在四年前对尘欢再多关心一点,为什么不在三年前硬留下尘欢,为什么不在如今第一次见面时就恳求尘欢原谅自己回来自己身边。

直到品茗又走进来,慢悠悠说,苏昱带了尘欢回来,并无大碍。

品茗身后跟着的是白梅。当品茗与莫殇然讲尘欢已经找到时,白梅就那么倚在门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莫殇然,看得她尴尬不安。

祈乐的手攥得更紧了。

白梅唇角含着一丝暧昧的笑意,走上前,拍了拍莫殇然的肩膀,说:“如果想清楚了,就去看看吧,我代你照顾祈乐。”

祈乐猛地摇头,但莫殇然却大大松了一口气,迅速拯救了自己的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也因此,莫殇然错过了白梅在她身后,露出的颇有几分讥讽的笑。

……

苏昱把尘欢送到了紫清的面前,又匆匆地走了。

紫清绕着尘欢只顾盘问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尘欢却一脑门子官司全在思索苏昱。

临进门的时候,苏昱又停了片刻,对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尘欢现在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却一时还不能完全消化。

苏昱竟然说,其实曾经沦落风尘也算不得什么,那该是尘欢父母的过失,是这世间贪恋美色的女人们的过失,而尘欢自己是完全无辜的。

“贞洁算什么呢?”苏昱轻笑着,带了点自嘲的意味在里面:“你看,你嫁给莫殇然,可不会在乎她的过去她的贞洁,她又凭什么在乎你的?你只要对她好,只要你不是为了她的财产或者名声才嫁给她的,那就足够你问心无愧了。你喜欢,就占着她,谁敢来说三道四或者伸手要抢,你一脚踢出去就是了。你犯不着为了她讨好每一个人,或者容忍我,或者容忍任何一个可能比我还过分的……”

“好吧好吧,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我以前很过分。”苏昱耸耸肩膀:“可是你这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是很想让人欺负啊。再说,你不知道你有多让人嫉妒。你至少还有莫殇然,就算你三年前离开她,她也还是你的。我呢?我也就只剩我自己了,难道还不能难为难为你么……不过你也太好欺负了……”

“说真的,男人也不能太被动了,尤其是你这样的。我看你的样子,其实就还是放不下吧?如果你还是喜欢她,为什么不大着胆子就霸着她呢?你怎么知道她就肯定会因此厌恶你?万一她其实盼着被你霸占也说不准啊。反正,你不主动,你就无法真正得到她,你主动了,即使还是失败,你也没什么损失吧?时间过得那么快,所以……”

所以……

尘欢不得不承认,到头来,他居然是被苏昱给说动了。

居然不是和他关系最好的紫清,不是他曾经很是崇仰过一阵的苏彦,而是他最不喜欢的苏昱,说动了他的心。

苏昱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尘欢,你问问你自己,真的不想莫殇然吗?”

其实他已经问过自己太多遍了。他,确实很想莫殇然,很想。

……

可是,该怎么开口,才能把他已经拒绝的机会,找回来呢?

前几日逃避般地不理不睬,如果今天又上赶着去找回,是不是显得也太——像个笑话呢?

怎生是像,你看,忘不掉,又不知怎么才能得到,其实已然是个笑话吧?

……

尘欢再度回神,就看见莫殇然已经立在眼前。

尘欢愣愣地抬头,他眼中空落落地都是茫然,看着莫殇然,又似乎并没看着她。

他喃喃地说对着莫殇然说了一句话:“你来看我笑话吗?”声音那么轻却又那么清晰,明明是对莫殇然说的,却又像是在对着冥冥中那些不知名的存在说的。

烛光下,他曾经一向清澈黑亮的眼,如今却黯然如淀积的墨。那么黑,仿佛里面曾书写入又被掩藏的伤痛全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让莫殇然的心都不由跟着疼起来。

莫殇然说:“尘欢,你愿意再和我谈谈吗?”

尘欢轻轻地勾起嘴角,问:“我和你谈谈,你就愿意放过我了吗?”

莫殇然闭了闭眼睛,压低了声音,快速但是却诚恳地在尘欢耳边说:“你看,我吃的虽然不少但是从不挑剔好坏,我会干很多事情,不会干的事情我可以学,而且我保证我会学得很快。我不会和你发火,万一发了火你完全可以罚我跪搓板睡书房……我都听你的,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莫殇然的语速那么快,快到尘欢几乎没有听清。

不过尘欢似乎也并不真的在乎这些话,他只是着迷地盯着莫殇然,任由莫殇然带着一种暖意越凑越近,然后他忽然忍不住抱住了莫殇然,使劲儿让自己钻进对方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久违的温暖。

然后他用带着鼻音和哭腔的声音说:“我不给你机会!”

“啊……”她呆呆地应声,却并不松手,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你别哭,不给就不给。”

“你总是粗心大意的,还喜欢沾花惹草,我不给你机会……”他抬起头,吸吸鼻子,说:“我要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她茫然:“啊?”

“我要给自己一个把你抢回来的机会!”尘欢眯了眯眼睛,不管不顾地踮起脚尖,堵住了莫殇然所有困惑的疑问。

时间过得那么快,所以一眨眼的功夫,往往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更何况,这许些时光,足以让黄土掩了昔日红颜,铅粉染了旧日稚嫩。

沧桑总是紧紧地跟随着时间,肆无忌惮地不放过每一个人。

这一点,其实,也是尘欢所熟知的。

他知道自己显得有点没出息,他知道如果自己足够聪明或者就应该向紫清一样,再也不把心思花在任何女人身上,尤其是面前这一个。

可是,人生就这么短,一年三百天,一百年也才三万天,何况这已经过去了快三分之一,再不抓紧,可怎么好呢?

既然他还是忘不了她,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呢?

为什么要矜持于自己的面子,或者那些杂七杂八的担心,放掉自己可能幸福的机会呢?

尘欢不自觉地伸手拽住了莫殇然的前襟,紧紧地拽着,仿佛生怕自己面前这个女人忽然被吓跑一样。莫殇然愣愣,也回手抱住了他,用力地,贪婪地拥抱。

啊,拥抱总是能带给人们温暖的呢,对于这两个人,自然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文章走向:她们用一卷相爱,用一卷闹翻,于是用这一卷和好,然后就HappyEnding了~

握拳,有想看番外的要说哦,不说我就不写了——相关回帖请打0分哦。

43

43、情意【终章】 ...

白梅是一个很爱笑的人。

当初安平炎轩扇了白梅一耳光,白梅都是笑着的。

但是这一日,对着满眼泪水的祈乐,白梅却敛起了笑容,眯起的眼睛中满是冷意。

她天生不喜欢这种哭哭啼啼,看上去楚楚可怜的人,不过白梅的声音依旧是软软的,温柔的:“祈乐,你不能说话是吗?那么我说,你听着可好?”

祈乐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白梅的手指挑起祈乐的下巴,轻轻摩挲着他的喉咙,就着那样一个近乎调戏和威胁的姿势,白梅说:“祈乐,你是西北祈家的人,对吗?”

天底下,姓祈的人也许很多,但若说西北祈家,却指的只有一家——江湖之中,曾经出过三个武林盟主的,以一手漂亮的剑术和高深内功闻名的祈家。不过,已经成为了曾经。

“祈乐祈乐,你是祈家正房的三公子,也是祈家剩下的最后血脉了,对吗?”白梅的手指很温柔地留恋在祈乐的喉结处。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有着无数武功秘籍神兵利器的祈家,到现在却早已分崩离析,人死的死,东西没的没,独独留下麻烦一堆。

祈乐惊慌地的摇头,努力地向后退缩着,却被椅背挡住了后路。

白梅眼中分明有一闪而过的杀意,但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指,忽地又笑盈盈地弯起了唇:“诶呀呀,祈公子你这么害怕做什么?天下谁人不知祈家三公子天生不能言语,却是极聪明的,想必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什么意思呢?

祈乐抖了抖,依旧摇头。

白梅无奈地摇摇头,弯下腰,用手指抹去祈乐面上的泪水:“别哭呀,倒像是我要把你怎么样似的。我又不要你们祈家宁肯死光了人也要藏着的宝贝。但是,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你看,莫莫好不容快要把她男人哄回来了,你不管是什么心思,也不能继续在这里拖累着。而且,我最近也忙得厉害呀,西南夷族要进京觐见,东北据说胡人又在酝酿入侵,炎国的旧部还有不服蠢蠢欲动的,再加上年年都不迟到的洪水和时不时冒头的蝗灾和鼠灾……我可不希望今后的日子还要忍受一群江湖人在我的院子里窜来窜去。”

祈乐蜷缩成一团。

白梅直起身子,略带了点安抚:“好了,我也没要背着莫莫把你怎么样。你毕竟也没有要害她,我会另外安排人带你去我的属地的。殇花楼的总部也在那边,你听话些别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保你个平安总也是没问题的,可好?”

祈乐抬起脸,自己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白梅和蔼一笑。她知道这样对一个还是个孩子大男孩有点过分,但人都是自私的。她可以不在乎世俗甚至支持自己的朋友伙伴去娶一个小倌,却不能忍耐祈乐这样的隐患纠缠着自己的朋友。也许,如果莫殇然已经动心,如果莫殇然坚持要左拥着尘欢右抱着祈乐,白梅也会帮忙。但此时此刻,上面这如果还没有发生。趁着莫殇然还不算动心,把危险扼杀在源头才是白梅的一贯做法。

祈乐的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无声地落下来。

祈乐知道自己喜欢莫殇然,但这喜欢并不纯粹到他愿意为此放弃一切。同时,莫殇然虽然对他好,但并不是十分靠得住的。所以他只能依靠自己,也只有暂时的妥协,换取自身的平安,才是面对白梅这种性子叵测的人的最好方式。

……

当莫殇然知道时,白梅已经安排祈乐离开。她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不妥当,却也并没反对。

只因为白梅浅笑着提醒她:“莫莫啊,祈乐那小子对你可有意思呢,你如果不担心你家的阿欢吃味儿,我自然也不是不能让人把他接回来……”

莫殇然是真的一心一意想对尘欢好的,她对祈乐,确实更多的只是一时的怜悯,即便有喜爱,也更像是对弟弟而非情人。她愿意相信白梅会尽力把事情安排妥当,她也更愿意把时间都花在尘欢身上。

哪怕祈乐的离开,并不意味着所有的事情就都被解决。

不久以后,白梅就听到了自家姐姐和祈乐居然互生情愫的消息。

哦喽——苏彦撑着腮帮子饶有兴趣,白梅捶胸顿足悔之晚矣只得去收拾烂摊子……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均算得上是后话了。

……

后话不提,我们先要说的是尘欢。

祈乐的离开,让尘欢隐隐约约松了口气,继而多少有点兴奋起来。而处于兴奋状态的尘欢,现在对着镜子正在犹豫究竟该用哪只发簪。

乌木的?

会不会太朴素……

翠玉的?

会不会显得有点老气……

象牙的?

似乎颜色有点惨白……

唉唉唉,尘欢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鲜亮些,却猛然发现在各种选择面前有点踌躇难决。他毕竟年纪大了,生怕自己是拼不过年轻漂亮的,就愈发担忧抓不住莫殇然。可尘欢只知道莫殇然不喜欢满脸涂脂抹粉太过分的,可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呢?他却不大说得准了……

尘欢想啊想啊,皱着眉一回头就看见莫殇然倚在门框处正看着他笑。

“阿欢,”莫殇然笑眯眯:“如果你都不满意,我今晚亲手雕支桃木簪子送你可好?不过现在,咱们说好要一起出去走走看花灯的,再不出门来不及了哦。”

……

尘欢和莫殇然的复合是所有人心中的大喜事。

终于终于,再也不用看见尘欢惨白着连满地转圈了!紫清看着那夫妻二人携手而去的背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叹完,就有一声怪叫从府外传来。

——“紫清公子!紫清公子!我是木茶,我想见你一面!”

紫清愕然睁大了眼,一口气不上不下。

闻声折返而回的尘欢咬着莫殇然的耳朵,叽叽喳喳地说这木茶是如何如何就缠上了紫清,此次进京原本觉得是甩开了这黏人的尾巴,却不想终究是又纠缠了上来……

白梅手中的折扇被“哗”地一声打开,遮住了微勾的嘴角却没遮住眼中的算计。

苏彦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后面还跟着个苏昱,领着一众仆从在院门处探头探脑,俨然一付好奇的八卦模样。

后院厨房里的厨子大娘见大家都纷纷窜出去凑热闹,手里一松,母鸡一只便挣脱了束缚,扑棱着翅膀一直逃进了院子,惹得看门的大黄狗竖着尾巴来追。

“咯、咯咯咯、咯咯……”

“汪、汪汪汪、汪汪……”

一时间打翻了水缸害死了金鱼,哭哭笑笑又不知要生出来多少事故。

嗨,知道吗?

爱情是永远不会结束的。一段爱情故事的结束,有时候,仅仅标志着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人海中的一见钟情,未必不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哪怕无论是她还是他都不够完美,但是只要相牵的手不要轻易放开,幸福就不会迷路。

一如现下,宽大袍袖下,莫殇然与尘欢紧紧相扣的手指。

作者有话要说:呼……终于放假,终于正文完结……

最后这几百字怎么看怎么简单,却实在是费劲了脑筋……挠墙,每当完结前,都会有诸多的不舍和犹豫,感觉有太多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写,可想来想去,若为些旁枝末节又拖上好几章,似乎也不值得。

下面,是一些番外,关于小包子的……会慢慢写好贴上来。

至于末尾木茶的乱入,挠头——是很早前许诺给紫清的幸福,有一篇短小的贺文叫做《木茶清清》,有兴趣的可以去看。

以上,谢谢亲们的陪伴,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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