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穿越做回单亲妈妈》》 · 楚湘云 · 2026-07-26
大多的时间,紫薇还是花在管事上,经常各处走动察看。不多久,府中下人就发现,紫薇为人和气却精细,手腕轻柔却果断,就管着这一亩三分地,更本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能逃过她的眼睛。月姨奶奶已被打垮,新来的两个还不成气候,紫薇治理下,段府后院很快安静下来,各处各人至少表面上都本分做事。
看见紫薇进来,厨房门口几个正在择菜的婆子连忙站了起来,赔笑道:“姑娘有何吩咐?”
紫薇摆手笑道:“没事。大娘嫂子们别管我。今日得空,借你们的地方做些青团子。”
方嫂子听见,迎出来:“姑娘来了?我已经把东西器具都预备好了。”
紫薇笑着道了声谢,挽起袖子,洗净手,先过去翻翻方嫂子准备好的材料,确认茶叶新鲜,米粉细腻纯净。豆沙是她前一日亲手洗出来,炒好。
青团子是应季食物,差不多家家都要吃,段府大厨房晚两日也要做,只是用料一般不会这般讲究,染色用的多是桐杨叶或者麦叶。
看着专心煮茶叶捣汁的紫薇,方嫂子暗想:周氏奶奶随了从前的常家老爷,好茶好美食,饮□细。用茶树新芽嫩叶捣汁染色的青团子,是她喜爱的吃食。每年到这时,紫薇都要为她做上一两回,总有七八年了。奶奶打发她去了大小姐处,紫薇轻易也不去涵院,也不知她主仆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年紫薇做的青团子,奶奶会不会吃。
众人都知道紫薇不爱说话,更不喜背后议论人事,见她在场,都减了谈兴,认真做事,偶然说几句孩子物价的闲话。
银翘笑嘻嘻地跑进来有如一颗石子投进安静的水池:“婶子大娘们好!”
上回月姨奶奶的事,银翘打探有功,不但主子,就连刘嬷嬷也夸了两句。实在刘嬷嬷平日总爱挑毛病,少有说她们好的时候,得她一句好话,银翘比得了主子赏赐还高兴,认真考虑把“包打听”当作专业来做。
原本在家时,她母亲寡婶接针线活做贴补家用,年幼乖巧的银翘总被派去取送活计,大户小户的去过不少人家,很明白厨房在一宅一府的重要性。大户人家规矩多,院子间轻易也不好串门,可不论哪一处,只要有人就得吃饭,就是有小厨房的院子,下人的三餐多半也得到大厨房拿。在高门大户,大厨房就是小道消息接受发送的枢纽。
主子管家时,银翘和厨房这些人就处得不错,月姨奶奶管厨房时,银翘闹了几回,和回来这些人倒是一条战壕的,越发亲近。如今,主子名分已定,银翘也跟着水涨船高,俨然当家奶奶跟前得用的丫头。
“银翘姑娘来了。”众婆子满脸堆笑:“姑娘好!怎没在奶奶跟前伺候?可是奶奶想吃点什么?”
银翘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主子歇觉,嬷嬷让我们也去歇歇,我偷空溜出来玩玩。主子养胎,小心着呢,如今除非自己小厨房做的,都不吃。对了,大娘婶子们还是先把称呼改回去,三年还没满呢。如今这么叫着,明白的知道是你们尊敬,糊涂的还不得当我们主子轻狂?”
就有人说:“银翘姑娘说话越来越周全气派,用不了两年就该升做大丫头了吧?”
众人被提醒,想起这里还有一个府里最大的丫头,不由都噤了声,像紫薇看去。
银翘这才看见正在揉粉的紫薇,连忙规规矩矩走上前,福了一福:“紫薇姐姐好。”
从前,涵院的丫头婆子都归紫薇管,除了白芍,其他人对紫薇都有点敬畏,不敢亲近。银翘心里倒是喜欢感激紫薇的。当初她父亲的病拖了半年,家里揭不开锅,还借了不少钱。她母亲无奈想拿她换几个钱,也给她找个吃饱饭的地方,托了临街做媒婆牙婆的王婶娘。可巧段府要寻机个小丫头,王婶娘带她过来,见的就是紫薇。听说她家情况,紫薇回了主子,不但留下她,让她在涵院打扫,还给了她家里一些银钱应急。主子性子好。紫薇处事公平,又肯关照手下人。白芍黄芪都是好相处的。银翘在这里吃饱穿暖,活计不多,比在家还轻省,托人把月钱赏赐送回家,还能贴补家用。
听见那句“除非自己小厨房做的,都不吃”,紫薇的身体僵了僵,随即不声不响地继续揉粉,此时见银翘小心又讨好的神情,微微一笑:“姨奶奶这些天,胃口还好?睡觉还好?嬷嬷白芍黄芪也都还好吧?”
“都好。白芍姐姐昨天还说紫薇姐姐最近都不来涵院,莫不是与我们生疏了?”
紫薇笑笑,有点苦涩:“姨奶奶身子不方便。我每日各处走动,见的人多,一个疏忽,带了病气过去,可不添麻烦?就是你,每回在外面跑过,回去洗了手脸,换身衣服,再到姨奶奶跟前去才好。”
银翘连忙惭愧地答应了:“还是姐姐想得周全。”
紫薇摇摇头,问起姨奶奶日常做些什么,好些日子不出门,闷不闷,叫银翘转告白芍,若是姨奶奶刺绣时间久了,要记得劝阻。
银翘笑道:“姐姐太操心了,有嬷嬷呢。嬷嬷拦着不让主子刺绣,怕费眼睛,怕窝着小少爷。主子如今可听话了,压根儿就不动针线。嬷嬷还嫌主子看书看得太多,费脑子。”
“姨奶奶这些日子都没刺绣么?”紫薇微微一怔:“都读什么书呢?除了读书,还做什么打发时光?”
银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姐知道的,我不认得字。听黄芪说,主子读的书可杂,连教怎么做菜酿酒的都有。除了读书,主子每日还临帖炼字,教李嫂子张嫂子做菜。”[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紫薇手上一顿,状似不经意地问:“姨奶奶进去厨房么?”
“进啊。还亲手做过几个菜呢。主子可能干了!从前都不下厨的,在书上看个大概方子,学着做起来,又新奇又好吃。李嫂子张嫂子都服得不行。”
这——怎么可能?紫薇心中骇然。除了先前的苏叶,她是跟姨奶奶最久的。因为年纪相近又听话用功的缘故,还是她的伴读,对她的喜恶习惯,比谁都清楚。姨奶奶到常家前,就跟着祖母母亲学刺绣女红,从到她身边,就没见过她哪一日不动针线。欢喜时绣,失落时绣,难过时更绣。刺绣是她的寄托,也是她平复心情的方法。而厨艺——
便是大家小姐,嫁到婆家偶然也会有要下厨调羹的时候,当真一点不会,公婆面前不好过关。常老爷也曾安排玉婕学习下厨。不巧玉婕第一天进厨房就遇上厨房走水,婆子小厮来回取水,现场嘈杂混乱。玉婕受了惊吓,病了一回,好了再去,还没进厨房那院子就开始发抖。常老爷极怜惜她,便不再让她学厨,而命紫薇学习一点厨艺,将来帮衬。
紫薇难以相信一个几乎从不进厨房,而且害怕进厨房的人,仅仅在书上看个大概,就能做出新奇好吃的菜式。细想起来,姨奶奶从昏迷中醒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紫薇深深疑惑,混乱的心底里朦胧不清地有个她不敢更不愿碰触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有章节点击过千,19章留言终于超过20条,真不容易~
要特别感谢一章章补分的和,sdcs4dy和王。I appreciate it very much, though you don't need to do that.
到此时,手中只有三更的量,本周争取六次,保证五次更新。元宵过后,年礼送完,更新次数会减少。俺码字很慢,这一个月更新的大部分是存稿,存稿用完,就会慢下来。
二次接触
银翘捧着热乎乎的青团子,半跑半走着回涵院,不时停下来,轻嗅那股清香。
想到紫薇做青团子时的认真,银翘的心里有点酸涩。紫薇姐姐对主子的忠诚在意只怕没人能比,当初怎么就能做出让主子伤心的事呢?做下人的,最要紧忠心,有的错一次都嫌太多。虽然说是让紫薇去照料大小姐一阵,可就连银翘也看得明白,主子怕是不会让紫薇回来了。多少年情分,多少殷勤小心也抵不过那一次。
一转弯,看见前方小路上婷婷袅袅,缓步而行的主仆二人,银翘滞住脚步。那是月姨奶奶?这是去园子里赏花?花园里除了冬末春初的梅花,夏天的荷花,并没什么出色景色。这时节梅花已谢,荷叶都还没长出来,园子里有什么花可赏?不是赏花,莫非要去涵院?去做什么?
银翘脚下一转,走上略微绕远的一条路,一路小跑,抢在前面回去报信。
听说月姨奶奶往这边来,刘嬷嬷又是气急又是担心:“那狐媚子,想做什么?”
张歆笑着安慰:“嬷嬷一向最沉得住气,怎么倒被她吓着了?她既送上门来,我们就捉弄捉弄她,给嬷嬷压惊,如何?”
“不能让她进屋。”刘嬷嬷略一思考做出决定:“ 你们是不知道厉害。她们那种人爱用些不三不四的香,平日还不怎样,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便是一丝半丝也闻不得。白芍黄芪,你们两个去门口守着,那个不要脸的若真往这院来,就说姨奶奶身子不适,还睡着,叫她改天再来。”
张歆见过月桂,只是那时忙着对应段世昌,没太留意她,听说了她的八卦,就有些好奇,想好好瞧瞧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月桂这一阵也够倒霉,要是从此老实就算了,若是贼心不死地想对付她,张歆定要连着玉婕的一份讨还。听刘嬷嬷的意思,月桂怕是经常佩着催情的香料,怕会用这一手害她。
张歆眼珠一转,笑道:“嬷嬷,不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白芍,叫人抬把椅子到院子里。今日春光好,我要坐着晒会儿太阳。”
刘嬷嬷阻拦说:“不行,今日风大,着了风怎么办?”
白芍是个淘气的,只盼见着主子捉弄月姨奶奶,忙说:“我记得后面西厢收着一个八屏的楠木屏风,又宽又厚实。叫人抬出来,放在上风口。主子坐在屏风里,又能晒太阳,又不怕吹风。”
张歆称好,便叫白芍去布置。
刘嬷嬷还怕张歆冷,非又找出一条披风把她裹住。
大红缎面,金线绣的牡丹凤凰,晃得张歆眼晕:“嬷嬷,换一件吧,这件太艳了。又不是出门做客。”
“非得这件。”大红正金,凤凰牡丹,刘嬷嬷就是要彰显表小姐身份,安心要晃得月桂眼睛酸疼。
屏风椅子小几才在院里摆好,守在大门口的银翘已经飞跑进来报告:“月姨奶奶和珠儿正是往这边来,还提着食盒。快到了!”
张歆不慌不忙走到院中坐下,吸了两口气。还是室外空气好啊!
月桂和珠儿跟着银翘走进来时,张歆已经又昏昏欲睡了。
白芍赔笑迎上前,屈膝福了一福,悄声道:“姨奶奶来的不巧,我们主子正打瞌睡呢。”
大红正金被阳光一照,分外刺眼。月桂看了两眼就掉开头,示意珠儿把食盒交给白芍:“听说鸽汤滋补,可巧得了两只鸽子,炖了些汤,想着,想着奶奶的身子也需要进补,就分了一半送来,还请,请奶奶不要嫌弃。”
难得见月姨奶奶这般低声下气,还不是在大爷跟前,白芍心情大好,就不想放她走:“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月姨奶奶有心了。”声音比方才高了许多。
闭目假寐的张歆动了动,懒洋洋地问:“白芍,你在跟谁说话呢?”
白芍连忙答道:“是月姨奶奶,月姨奶奶来给主子请安。”
月桂暗暗咬了咬牙。月姨奶奶是不必向周姨奶奶请安,可如今大爷发话,眼见嫡庶分明,不但每日请安,就是要姨娘月桂给大奶奶倒马桶,也不出格。不甘心不情愿,月桂也清楚拖了三年,躲了三年的事还是要发生。可恨之前周氏的人暗中为难,葡萄又趁机落井下石,致使她失了大爷欢心,不得不忍气吞声。
珠儿环儿劝她早些低头,送些小殷勤改善与周氏的关系,以免将来受辱。
听说周氏命人暂不改换称呼,仍唤她姨奶奶,还以为她要装贤惠,多半不会为难自己,却不想她在自己院中已是这般张扬。
精于刺绣的玉婕有一双好眼睛。离着一段距离,张歆还是分辨出月桂极力想隐藏的怨愤不甘,暗觉有趣,眉毛微扬,嘴角微翘,不言不语地望着月桂,等待着。
月桂不得已上前来,弯身行礼:“月桂给奶奶请安。”
不是说周氏听人称呼“奶奶”,总会让把称呼改回去么?为什么只点头“唔”了一声。
这一声算是嫡妻认可了庶妾的身份?礼貌到了,她是否就可以起身?张歆不知如何做当家奶奶,月桂更不知在当家奶奶面前怎样才能恰如其分,不算失礼,也不太委屈。想起身,一接触刘嬷嬷冷冷扫来的眼刀,又觉得必须等周氏发话让她起来,以免落下话柄。
张歆的目光上下左右地围着月桂打转。刘嬷嬷称之“狐媚”,仔细瞧瞧,月桂长得还真有点像狐狸。在哪里听说过,漂亮女人长得都像狐狸。玉婕长得也算漂亮,就没这感觉,只觉得端庄可亲,看来还是像由心生。单论五官,玉婕确实还略强些,可月桂身上有一种风情,令男人失魂,女人害怕的风情。
月桂的腰肢纤长柔软,伸手投足无不动人,眼波颦笑莫不传情,更有诸般女人不齿男人不舍,不能对人言的妙处。好一件精心训练打造,专攻男性市场的高级奢侈品和致命武器!
张歆还沉浸在终于开了眼的兴奋中,刘嬷嬷平淡的声音响起:“表小姐,月姨奶奶第一次请安,照理是该磕头。风冷地硬,月姨奶奶又还病着,今日且算了吧。”
“唔,好,你起来吧。”张歆这才发现月桂还保持着弯身行礼的姿势。
张歆坐着,刘嬷嬷站着,都有屏风当风。月桂却是面向风口,额前鬓角都被吹得有些乱了,咬牙保持着容易腰酸腿疼的姿势超过五分钟,不露声色。
果然外表娇娆妩媚,内心却很坚韧,张歆暗暗点头。念头略转,想到她的坚韧是以从前的玉婕,现在的自己为敌,就好似被一条毒蛇盯住,再也欣赏不起来。
院子里只有张歆坐的那一把椅子。张歆不请月桂坐。其他人更不会想到给她搬个椅子凳子。
有的没的说了几句,冷场了。
月桂提到她拿来的鸽子汤,请张歆趁热喝。
听见刘嬷嬷用力咳了两声,张歆满脸堆笑:“难得你有心,多谢了!午间吃得太饱,没有胃口,叫她们先隔水温着,我晚些再喝。”
“我竟忘了,奶奶这院现有了小厨房,倒是方便。”月桂笑得有些勉强。
“确实方便,也放心。”张歆笑眯眯地:“哎呀,我贪着晒太阳,倒叫你站在风地里说了这半天话。我这里没什么事,倒是你身子不好,多静养才是。怎么只带了一个丫头出来?白芍,回头帮我送送月姨奶奶。”
“躺了些日子,正想走动走动。不敢打扰奶奶休息,月桂告辞。”杨柳风吹面是不寒,吹久了也让人头疼,月桂有些受不住,巴不得告辞。
张歆好整以暇地看着月桂腰肢款摆地走出院子。单以今天所见,也算得恭良俭让,不大符合原先的印象呢。无事献殷勤,月桂这又打的什么主意?
“表小姐,那汤你可不能喝,快叫她们倒了去。”
“嬷嬷别怕,先让李嫂子看看。就算她有什么算计,也得先投石问路,这鸽子汤料想是好的。倒了,怪可惜的。”李嫂子父亲是吴家药铺的药工,母亲是吴家医馆的药婆,丈夫是常家茶叶铺子的伙计,于药材茶叶都有些造诣,是吴家大哥暗地里安排进来照顾玉婕的人。
李嫂子验过,果然没查出什么。刘嬷嬷还是不放心,张歆也不想冒险,月桂送来的鸽子汤最终便宜了嘴馋的黄芪和银翘。
“不过请了个安,行了个礼,吹了吹风,都是她该尽的本分,主子就要放过她了么?”白芍不满意。
张歆有些好笑:“白芍姑奶奶要怎么着才肯放过她?”
张歆站得高看得清,月桂也是个可怜人,玉婕的不幸其实并不是她造成的,至多是一点催化作用。然而,从刘嬷嬷到丫头们都不这么看。也许并不是真的不明白,只是那个“真凶”是一家之主,难以对抗,是玉婕和她们以及她们的亲人不得不仰仗的对象,她们不能也不敢正面抗争报复,只好把怨恨和怒火倾泻在“帮凶”身上,打落水狗。
不过呢,她愿意同情放过月桂,月桂就能领情,就愿意放过她吗?
沉吟片刻,张歆笑道:“后面一进院里那株樱花开得正好。回头挑两枝没怎么大开的好的,折下来,叫个会说话的给月姨奶奶送去。就说,鸽子汤我喝了,很喜欢,多谢月姨奶奶费心。”
昨日不再
段世昌不许她开个便宜的后门,张歆只好从正门大大方方地走出去。第一次出府是清明去常家的坟山扫墓。
段世昌当年也是因水患逃难到扬州的,据说整个村子被洪水吞没,父母家人都被洪水卷走,不知下落。发达后,段世昌曾返乡寻访,只找到零落的几个远亲。哀情思念都只能寄托于几个木刻的灵位。
先前是常老爷,后来是段世昌,每年清明重阳都会派人去镇江,为玉娥玉婕的外祖父母,玉婕祖父母和父母扫墓。两地虽然不远,对于玉婕这样的深闺女子,还是不方便。这么些年,玉婕自己只在成亲的第一年回去扫过一次墓,算是让长辈见见自己的良人。
段府清明扫墓,就是扫常家的墓。
不知真是趁便,还是有心示好,清明前两天,段世昌去了趟镇江,说是谈生意,顺便去了余氏与周氏祖坟,一尽晚辈之礼。
刘嬷嬷听说,眼中就有了泪花,脸上就有几分感动和欢喜。
张歆猜想玉婕若是活下来,必定也会感激,就算原先存了几分怨恨,这一下也会淡去许多,加上段世昌要为她正名,又有了孩子,只怕真能前嫌尽释,认真尽责地做起段世昌夫人。也不知玉婕若是知道她“死”后的这些变化,会不会后悔没有多忍一下,守得云开见明月?
只可惜,有些错事后无法描补,有些事发生了就不能逆转。玉婕去了,如今在这里的是张歆,任他段世昌再怎么温柔小意,殷勤示好,在她眼里都如一出戏,落在眼里,碰不到心。
这是张歆第一次乘坐古代的马车。车厢还算宽敞,内部空间可比豪华车了。平的,没有座位,只好盘腿而坐。虽然垫了厚厚的褥子,没有像批轮胎,没有减震弹簧,恐怕免不了颠簸。
张歆的肚子还不怎么显怀,感觉上已经难以忽略。听说路上要走一个多时辰,两三个小时呢,躺着的话,会不会舒服点?
张歆刚预备躺下,却见段世昌一撩车帘钻了进来,立刻石化。
段世昌原本有心利用这一路车上私密小空间,拉近与玉婕之间日渐疏远的关系,还想有机会发生些身体接触,至少摸摸她的肚子,感受一下渴望多年的儿子的存在,却不想一上车就撞进一双清清冷冷充满戒备的眼睛。
无声地叹了口气,段世昌靠着车门坐下,柔声说道:“路远,你恐怕受不住,躺着睡一阵子。到了我叫你。”
这是他的妻,也是他最在意的女人。前几年,他是糊涂,错待了她。如今他已经醒悟,明白了她的好。他要怎样做,怎样弥补,才能让她欢喜如昔,才能同她回到往昔的恩爱?
轻雪年纪很轻,身上隐隐有当年玉婕的影子,孩子般的娇憨天真,小女人的羞怯柔弱,对他一心一意的依赖,都叫他想起从前的玉婕。很象,可毕竟不是。段世昌分得清其中的区别,玉婕的天真带着大家小姐的任性,而不是收放自如的手段,玉婕的娇羞纯粹由于未经人事,而不是察言观色的小心,玉婕选择他依赖他是因为信他爱他,而不是迫不得已依附于他。
这一比较,越发提醒段世昌玉婕的难得,他的幸运,再一联想玉婕如今的疏远冷淡,他越发后悔,越觉棘手。
去镇江,一来一回一路上很多机会提醒他两人新婚时的恩爱甜蜜。记得那时,玉婕的目光总是悄悄随着他走,一被他察觉就慌忙避开,脸颊却不争气地飞起红晕,令他欢喜之极,满足之极。
他最爱玉婕的眼睛,即便后来她不再爱笑,怀着对他的怨,那双眼睛也是清清澈澈,透着暖意,让他安心。如今,这双眼睛仍然清亮,却闪着冷意,甚至敌意。
段世昌的眉毛受伤地皱成一团,表达着不满。
张歆恍然醒悟。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对于她,这男人是陌生人,敌人,可对于玉婕,再怎么怨恨,也是她的丈夫。莫要在小处失足露了破绽才好。连忙垂下眼睑,微微欠身:“有劳大爷替妾身去镇江祭扫周余两家祖坟,妾身感激不尽。”
段世昌原是指望要玉婕感动的,却不想听这般生分的“感激”。玉婕生生要在他们之间划出一条河,垒起一座山,他不喜不满,一时也无可奈何,只好干巴巴地说:“夫妻一体,那些原是我该做的。”
“孩子可还乖巧?还闹得你难受么?”段世昌转开话题。他们有了孩子不是?这才是最要紧的。显然如今在玉婕心里,这个孩子才是第一位的,常家余家周家那些人和事都放到一边去了。那些事过去了,那些人死了,而他们的孩子将要出生,玉婕自然会明白段府才是她的家,他和孩子才是她的亲人。
“还好。”张歆回答得有点涩。她不习惯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谈论自己的身体。
段世昌将她的不自然误以为羞涩,微微一笑,身体前倾,探手过来。
张歆两手撑在身侧,敏捷地往后一躲,顺手抓了靠枕挡在胸前,并不清楚预备当盾牌还是凶器。
段世昌心上如同挨了一记重拳,酸痛苦楚。玉婕怕他防他,竟到了这个地步?!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她可还记得他们有过得好时光?就是这三年,虽然互相不满,嫌隙日深,时不时也有肌肤相亲恩爱缱绻,要不然,哪儿来的孩子?难道那一跤,当真摔到脑子,叫她把恩爱情分全都忘了?还是她伤心太过,怨极了恨极了他,故意冷淡?那为何,又能对月桂和颜悦色?
因此责怪玉婕?也不该。玉婕从不曾要他为她做什么,却因他受了许多委屈,心里再有怨,也没失去分寸,让他人前难堪。其实,他又何尝真愿意委屈她?当初赶着买宅子建府第,甚至有意超过常府,不就是为了补偿她,想叫她早一天扬眉吐气?
弄成今天,错在他。红蔷的事闹出来,他若不是只顾着难堪气恼,好好同她分说解释,玉婕多半也能谅解,也不至于弄成后来那样。玉娥毕竟是他的发妻,红蔷是他的女人,可能的话,他也希望她们都能好好的。更不该当初为了月桂肚子里一个没成形的胎儿,让玉婕妻不妻妾不妾地到如今。纵然抬出为玉娥守义的牌子,便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事他不占理,他背信毁诺,负了玉婕,只是他并没有另娶的打算,将来再补偿也不晚。这三年,他是纵容了月桂,可他心里更偏的始终是玉婕,不过想让她吃些苦头,想明白他才是她唯一的依靠,等着她来哭诉委屈,向他求助。
他没想到玉婕娇柔的外表下,竟是那般倔强,能周旋的她自去周旋,不能周旋的她咬牙忍了,愣是不对她开口。最后那一逼,让她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心和身都开始排拒他。想起来,叫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更是恼火!
段世昌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的妻啊!他当妹妹一般怜惜疼爱了好多年,几乎倾尽所有欢欢喜喜地迎娶回来的段府嫡夫人,正怀着他的骨肉的爱妻,为何防备他如流氓浪荡子陌生人?
段世昌烦躁的想要打人,突然大喝:“停车!”奇*|*书^|^网
马车猛然停下。重阳走近,隔着帘子问:“大爷,有何吩咐?”
张歆也被吓了一跳,抓着靠枕的手紧了紧,屈膝蜷腿,全身紧绷,眼睛已经暗暗瞄准他的一两处要害,随时可能使出无敌连环腿。
察觉她的紧张,段世昌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放柔声音:“我不惯坐车,还是出去骑马。你身子重,别窝着自己,安心躺下。我叫丫头过来陪你。”
张歆松了口气,挤出个笑容:“不用,我自己呆着就好。”
这个笑很勉强,很难看,可在如今的段世昌眼里,已是安慰。他笑着点点头:“好吧。有什么事说一声,我就在边上。”
盐帮人事诡谲,生意场上风浪迭起,他都有自信面对,却不知如何挽回往日贤内助的小妻子的心。三年的疏离冷淡,不是一朝一夕弥补得回来,慢慢来吧。她人在府中,怀着他的孩子,又没有娘家可靠,老天爷还是帮他的。
段世昌下了车,不一会儿,马车再次前行。
张歆发了会儿呆,觉得姿势不大舒服,想了想,还是慢慢躺下,伸个懒腰,回想起刚才情形,总算给段世昌打了一回正分:还算有点君子风度,自制力不错。
老天,这种“夫妻相对”的场面,以后还是能免就免了吧。对着种马,她容易生出暴力倾向。马车晃动得像个摇篮,张歆没心没肺地打了个哈欠,没多久就睡着了。
段世昌心事重重,倒是始终留意着车里的动静,半天不闻声息,倒有些不放心,示意马车缓缓停下,下马撩开帘子。
马车里,张歆靠在枕上,半侧着身,一手搭在腹部,睡态安详,脸下压了个小枕头,口角细细地流下一小段水线。
段世昌的心蓦地柔软,探身拿起叠放在一角的薄被为她盖好,有心趁机一亲芳泽,又有些怯意,最后只是拉起袖子轻轻擦去她颊畔的口水,心中说道:“玉婕,我们从此好好过日子,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324,总书评才262!!俺哭死~~~
一不催,上一章的书评又掉到20以下。
放鱼雷,放炸弹~~~555
这个局面不能扭转,俺要参加工会了!5555
常家四弟
段世昌让马车一路慢行,以免打扰玉婕睡觉。等他们到达常家祖坟所在,常四爷一行已经等了很久了。好在张歆很快醒来,没有再耽搁他们的工夫。
略略整理过鬓发容颜,张歆扶着白芍的手下了马车。
一个瘦弱文静的男孩走过来,躬身作了个揖:“表姐安好。”
常府过继来的四爷常正鸣刚满十岁,身体不是很壮实,脸色不够红润,不过,看着还算健康。也许因为年纪差异巨大,也许因为他是段世昌找来的嗣子,他对这个姐夫毕恭毕敬,唯唯诺诺。倒是偶然看向玉婕的目光带点小弟弟对长姐的依恋。
三个主要人物,一个孩子,一个孕妇,人高腿长的段世昌也只好放小放缓步子,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关切地询问这个比图儿还小的内弟身体情况,学问进度,有无困扰之类。这些话三年里也问过几回,都没有今天这么真挚热心。
养不教,父之过。等玉婕肚子里那个顽皮的小子生出来,就是他最重要的责任,段世昌热切地想在常正鸣身上摸索些感觉出来。
可怜常正鸣,一边爬着山,还要跟上段世昌的步子,一边还要回答他东一锤西一棒的问题。他对这个大姐夫很是敬畏,每个答案莫不要在心里过一过,确定合适,才敢说出口。如此一心多用,很是辛苦,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脑门上全是汗,脚下滑了几回,要不是身边跟着的人及时扶住,已经摔了几次。
段世昌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不时回头留心玉婕,压根没注意他在苦撑,倒是发现玉婕走得辛苦,环视四周,指着那边树下的简易石凳提议:“四弟,我们到那边坐着说话,也等等你姐姐。”
常正鸣连忙躬身答应,心中十分感激姐夫体贴爱护。
张歆从前是登山好手,从没想到不高的一座山也能让她四肢发软。要说玉婕这个身体,最让她不满意的就是这双脚。
曾听人说过“苏州的头,扬州的脚”,说旧时扬州女子以小脚出名。那些多是扬州瘦马一类,预备给人做妾的小户人家女儿。可风气如此,大家闺秀也是要缠足的,只是不会当作进身之阶来下功夫。
玉婕的脚也缠过。约摸就是她父亲成了举人老爷之后,玉婕也到了缠足的年纪。可能玉婕反抗,她祖母和母亲也觉得心疼,加上有许多事需要操心,缠是给缠了,却不太认真。后来家中出事,玉婕到了常家。常老爷是疏朗男人,想不起这个。玉娥等人或者也没想到,或者不忍再给她添伤痛,也没太管。
玉婕的脚离三寸金莲差得远,可能更接近于“解放脚”。不知玉婕成年后有没有为这点“美中不足”懊恼,张歆很是庆幸这“不幸中的一点侥幸”。
张歆来后,这双脚是彻底解放了,平日在自己院子走动,逛逛花园,没觉得问题。可毕竟不是天足,筋骨受过创伤,一走山路就显出劣势来。玉婕好静少活动,张歆来了这些日子,也一直静养安胎,这个身体的体力非常可怜。
好容易来到常烁夫妇与子女合葬墓前,香烛供品,诸般事物都有下人安排准备,张歆跟在常正鸣段世昌后面,磕头上香,默默祷祝了几句,希望他们去得安详,早登极乐,如有来世,幸福安康,长命百岁。
诸般仪式完成,准备离去时,段世昌突然说:“四弟,你生母坟茔也在这座山上,你不如趁便过去祭扫一下。”
常正鸣只略微迟疑,随即坚定地摇摇头:“多谢姐夫好意!还是不要了。我回去后为生母遥祭一番,略表心意,也就是了。”
跟在常正鸣身边的一个常家老仆凑到段世昌耳边说了几句。
段世昌冷哼一声,抬头对上内弟倒还算和颜悦色:“这种事,四弟怎不告诉我?你年纪虽小,却是常家嫡支独子,未来常家之主。理法人情之内的事,想做便做,何须看什么人脸色?更不该怕人生事就忍气吞声。”
常正鸣一脸惭愧:“姐夫教训的是,小弟记住了。”
今日扫墓,三位管家都跟了来。段世昌当下吩咐端午带人陪着常正鸣前去祭扫他生母坟茔,重阳带人护着玉婕慢慢下山,七夕随他先行去会几个常家远亲。
张歆之前打听过,知道常正鸣原是常氏远支的贫寒子弟,血缘上与常烁已经很远,胜在几代都是嫡出,追本溯源,出自同一位嫡夫人。如此一来,才叫常烁那些位堂兄弟侄儿没话可说。常正鸣三岁丧母,不久父亲续弦,在继母手下很是过了四年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非打即骂的苦日子。生父是个糊涂虫,早先与生母感情不和,后又被继母洗了脑,瞧见常正鸣如见眼中钉,不但不知护犊,打骂虐待起来,比继母还狠。过继过来时,常正鸣已经七岁,该记得的,都记得了,有常氏族长做主,在官府报备,与生父继母断了关系,过嗣给常烁为子。
刘嬷嬷提起来时,有些不满意,觉得常正鸣年纪大了,记得事多,怕他将来掌权尊生身父母胜于常家老爷夫人。当今皇帝继位之初,就闹了那么一场,也难怪刘嬷嬷会这么想。张歆倒觉得段世昌这事办得好。且不说嗣子掌权不象皇帝登基,拥有绝对权利,能制约他的因素很多,常正鸣对生母印象不深,生父继母的作为早把孩子心里那点慕孺之情磨光,剩下的只有怨恨,常家给了他温饱和安全,加上适当的关照和教育,收养这么个已经有了是非判断的半大孩子,比从白纸一张的小婴孩养起容易多了。所虑的倒是早年的境遇会不会在他心中留下阴影。
常正鸣生母的墓大概离得真是不远,张歆刚走到方才歇脚的树下,他和端午已经赶了上来。
这么会儿,张歆已经自重阳口中知道,段世昌去会的就是常正鸣的生父,以及常烁的两个堂兄弟。常正鸣到得早,已经同他们打过照面。那个糊涂生父非要常正鸣把他和后妻,以及后妻所生子女接到常府供养,否则就要把他生母的棺木从祖坟中赶出去。
从方才的反应看,常正鸣一定是拒绝了。这孩子看着有些懦弱,心里也是个明白有主意的。
既然段世昌那边有麻烦,她和常正鸣还是走得慢些的好。张歆叫住这个四弟,一路漫漫闲话。
原来的玉婕大概颇具亲和性,常正鸣显然很仰慕喜欢这个表姐,一反在姐夫面前问一句答一句的拘谨,回答具体详细,还主动说一些趣事,指点给她看附近一些景致。原来,他先前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山上打柴割草,水边洗衣摸鱼,对这一带很熟悉。
有说有笑了一阵,常正鸣认真打量一阵她的脸,放心了地说:“先前听说姐姐和姐夫吵架,摔了一跤,好些天不醒,我很担心。想去看姐姐,又怕惹得姐夫不痛快,更生姐姐的气。后来听说姐姐有了身孕,我去道喜,姐夫说姐姐需要静养安胎,没让我见姐姐。刘嬷嬷传话说姐姐很好,比从前还精神了,我还怕不实。今日见到姐姐,总算可以放心。姐姐人好,菩萨保佑,一定平平安安。”
张歆心中温暖,笑道:“劳四弟牵挂,我很好。你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对鸟儿,叫得很好听,我很喜欢。多谢费心!”
“真的?”常正鸣高兴的脸都红了:“眼下春暖花开,林子里鸟鸣一片,更加好听。”
这才像个孩子!被选中做了常府四爷,衣食无虞,进出都有人伺候,将来也有了保障,可谓一步登天,却也是有所失的吧。想到偌大一个常府,只有他一个半大主子,又是半路过继来的,其中寂寞委屈困难之处,也难以对人言,张歆对这个弟弟又添了两份怜爱。
原本,她就在想着怎么帮常家那个嗣子安排一下。玉娥的临终嘱托,张歆可没放在心上。不管对玉婕有多大恩,开口要她嫁给自己的丈夫,而后克服不了心理的嫉妒,用身份和恩情逼得玉婕放弃最后所有的一点尊严,在张歆看来,玉娥早已无权再要求玉婕做任何事。然而,常烁却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好养父,教养方式不尽正确,对玉婕的疼爱却是实打实。
武则天好容易把李家天下改得姓武,只因侄儿不祭祀姑母,担心死后无人供奉,还得做回太后,找姓李的儿子来继承皇位。可见古人对于子孙的供奉看得有多重!张歆本是不信灵魂之说,穿了这一回,宁信其有,不忍见常烁夫妻身后萧条,死得不甘心。
段世昌既然挑了常正鸣承嗣常烁,应该没有要争夺常家财产的意思,不会对常正鸣不利,但也不会希望他有大出息。他想要长久地保有对常家和常正鸣的控制权,一方面继续以常家做梯子,开拓自己的局面,另一方面彰显他义气深重,赢得人脉声望。
如果不是“丈夫”,只是同事,或者朋友,张歆大概会比较欣赏段世昌。面对利益,这个人既有赌徒的勇气,也有开阔的眼光和胸怀,他不贪图常家的巨大财产,自立门户,为常家立嗣,扶持幼弟,生生把不光彩的“赘婿”历史,变成为人称道的“义举”,还落下许多实惠。在后世说来就是——化危机为机会。
常正鸣需要小心的是来自常氏家族的算计,他需要更多更好的教育,才能自保,将来才能真正坐稳“常家之主”的位置。
张歆和常正鸣下到山脚时,段世昌已经成功镇压了混球生父的恶意生事。从那几人难看的脸色就可以知道,他们没讨到什么便宜。
看见常正鸣,站在段世昌身边的两位老者嘀咕了两句什么。
段世昌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扬声对这边唤道:“四弟,过来见过后街的炫四叔和焰七叔,听听两位长者有何见教。”
作者有话要说:水雷效果还可以,上章留言达到58条,略感安慰。
发表22章了,总留言书仍不继总收藏数,还是很郁闷啊!
不管怎么说,姑娘们的进步表现给俺提供了动力,本周五更的目标已经达到。至于第六更有无,嘿嘿,看接下来两天的表现。
革命的路还很长,同志们努力啊!更新在你们手里。
白衣庵
事关孩子教育,少年成长,她又没有很多时间,当然要尽快安排好。
清明过后不久,吴老太爷六十寿辰将至。张歆觉得该有所表示,她这一阵子所有交际应酬一概不去,不好也不想在正日子露脸,提前两天,带着常正鸣登门拜寿。常正鸣还是孩子,没有大人带着,也不方便出席酒宴。
段府的寿礼,回头段世昌会带来。张歆献上的是玉婕绣的观音大士像。心里有点舍不得,可怎么看都是最能表达心意的礼物。
吴老太爷果然非常喜欢,大大夸赞了一番。
张歆这才说明来意,请吴老太爷为常正鸣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需要调养的地方,再教点养生健体之法,可能的话推荐一个武学师傅。师傅的武功不必多高强,最重要为人可靠,不古板,有阅历,最好再能懂点黄芪之术。七岁以前,本是身体打基础的时候。张歆担心常正鸣早年营养不良,身体受过虐待,存下隐患。如果有,尽早发现治疗才好。要能找到那么一位师傅在身边,安全和健康也能放心。
吴老太爷有些意外她的要求,却了解并同意她的想法,望向她的目光赞赏有加,又带着一点遗憾。
经过细细搭脉检查,又问了不少话,吴老太爷得出结论:总体上还算健康,幼时三餐不继,营养匮乏确实落下一些后遗症,好在年纪尚小,留心调理养护,可以补救。左胳膊曾经骨折,当时没有妥善医治,虽然长好了,位置有些不对,却也不是大问题。
常正鸣是山野田间跑大的苦孩子,不知娇气为何物,听说表姐有意要他学点武锻炼筋骨,吴老太爷也说饮食药物调养之外,户外活动也很重要,真心真意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身体无碍,下面就该操心德智了。常正鸣本性良好,只要周围人能够正常对待他,没有太多坏的引导,会是个善良本分人。
业师的选择很重要。张歆仔细询问过后,对常府现在聘请的那位先生不大满意。学问听说不错,孤高狷介了些,迂腐不善变通,还自以为是,多有言行不一之处,一味严厉,要求常正鸣服从,瞧着府中别无大人长辈,仗着先生身份,还喜欢指手画脚。
常府中人不少对他心怀不满,一听说四爷有表小姐撑腰,要换老师,没几天就找出几条先生失德的证据,逼得他老老实实走人。
接下来,张歆就带常正鸣去拜访常家的几位姑太太。其中两家有子侄拜在王阳明门下。张歆让常正鸣携带重礼,上门拜望,请这些学问声望闻名一方的长辈亲戚推荐老师,又嘱咐他时常与这几家走动,过两年,争取得到他们的推荐,去知名的书院读几年书。
玉婕一直关照这个没有血缘的弟弟,是常正鸣在这个世上感受到得最真切的温暖和亲情。如今张歆不顾身体不适,段世昌不赞成,多处奔走,陪尽好话,为他找先生找师傅。常正鸣是个懂事的孩子,明白这份用心比关心饮食衣裳更加深远厚重,感激不已:“正鸣自当勤奋努力,方才不负姐姐苦心厚望。”
张歆笑着拍拍他的手:“你能明白就好。不过,我并不指望你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圣人有训,首孝悌,次谨信,有余力,则学文。你想想,九泉之下的老爷夫人对你的期望是什么?不过指望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接掌常家,传承香火。姐姐我对你的希望也是如此。保重身体,平平安安,才是第一位的。姐姐这辈子坏消息听得太多,再经不住了。”
常正鸣年纪虽小,周边人事,该知道的都知道,想到这位表姐命运坎坷多难,比自己还要不幸,不觉红了眼圈:“姐姐的话,我记住了。我会小心自己,不让姐姐操心,以后还要给姐姐,给外甥撑腰。”
十岁的小大人啊!张歆眼里也有了泪花:“好,我等着四弟为我撑腰。四弟要记得择友而交,睁大眼睛,用心看人断事。叫你多往方谢两家姑太太处走动,多与他们家读书上进的爷们来往,并不是要你也去求取功名,只是希望你能认识一些洁身自好又有本事的朋友。一个好汉,也要三个帮,常家只有你一个伶仃少年,四下里多少眼睛盯着你这块肥肉。你只要站住脚,守住业,就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什么光宗耀祖,留给你的子孙去做好了。”她能帮他筹划排解的,只有这么多了。
常正鸣心思敏感,早就查知姐夫不大喜欢表姐与他亲近,也许因为他年纪已经不小,又与表姐没有血缘吧。想到表姐生下孩子,能给他的关心就更少,以后怕是等闲连面也见不上,不由暗自伤心难过,转而一想,他方才说过要给姐姐撑腰,就不该总指望姐姐照顾,要学着帮姐姐才是。
张歆看着常正鸣挺着小肩膀的稚嫩坚强,又是怜惜又是嘉许。难得这孩子受了那么多苦,还能这么懂事明理。
摸摸肚子,心中暗道:“但愿你也是个省心的,别太为难妈妈。”
小家伙照准她的手掌处,狠狠地踢了三脚,也不知道是承诺让妈妈省心,还是抗议妈妈对他要求太高。
从谢家出来,与常正鸣作别,在他依依不舍的目送下,乘车回家。
拐个弯,白芍撩开帘子看了看,问道:“前面左拐就是白衣庵,主子要不要进去上柱香?”
张歆这些日子在外奔跑,除了放不下常正鸣,为他做些筹划安排,也是借机出门,亲身了解体验这个时代和社会。可是从大宅院到大宅院,能了解到的有用东西,实在不多。这下有机会光明正大搭上三姑六婆,哪肯放过。
“既然顺路,就进去上柱香吧。”
黄芪有个姨婆陪嫁去了谢家,当下说起先前从亲戚那里听说的消息:“听说如镜师太身子不大好,谢氏宗族预备着等她过身就把白衣庵的房屋土地收回去。”
白芍奇道:“这白衣庵也有一百年了,在扬州城里小有名气,好好的,谢家为什么要收回去?”
“房屋土地,本就是谢氏产业,地契还在谢氏宗族手上。如今,白衣庵里,只有如镜师太可算谢家人。一旦如镜师太去了,谢氏宗族收回产业,也没什么。谢氏人丁兴旺,三条街都快住不下了。白衣庵边上的几家,人多屋少,住得逼仄,盯着白衣庵好久了。”
谢氏在扬州繁衍生息了十一代,无论财力势力人数声望都是本地无可争议的第一大族。历经近两百年,仍然兴盛,现今子弟中有得势的高官,有成功的商人,有声名在外的儒士。外面看着赫赫扬扬,内里却也吃力。
谢氏家教严谨,家风古板。谢家男人相较起来姬妾人数少,不过,丧妻一定要再娶。财产分配继承的方法比较公平。后院较为平稳,人丁增长速度可观,且多嫡子女。只是这么一来,祖产一代代稀释,如今一多半族人都只能算小康,孩子多的,已露出窘境。能够科考中举出仕为官的,能够搏击商海打出一片天的还是少数,大部分还是靠着祖产,依附着亲族生存。僧多粥少,兄弟叔侄争夺资源的斗争渐有白热化趋向。
这白衣庵本是第三代一位辞官返乡的老爷为母亲修建的,方便身体不好的老夫人在家修行礼佛。他有个女儿,受祖母影响,一心向佛,及笄后,不肯嫁人,非要出家。老爷夫人舍不得,索性就着原有的佛堂,建成白衣庵,请了位修行多年,精通佛法的老尼前来住持,让女儿就在家里出家修行,一应用度仍与从前一般。其后几十年,谢氏家族亲族中又有三四位守寡的夫人到此出家。白衣庵也成为扬州城里大户人家女眷礼佛参禅的首选去处。
如今的主持如镜原是谢氏一位少爷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不幸成亲前半年,少爷出门访友,路遇强盗被害。如镜一片深情,不肯另择夫婿,竟要一生守节明志。父母兄长反对,如镜就剪头发闹着要出家做尼姑。最终,如镜与未婚夫的牌位拜过天地,进了谢家门,立刻到白衣庵削发为尼。
三十年前,谢氏宗族就断了白衣庵的供给。白衣庵的收入不错,倒也不在乎那点用度。而后族中就有人闹着要收回房屋土地。如镜夫婿的侄儿现在京城做官,娘家势力也不小。如镜在,他们不敢动真格的。一旦如镜死了,庵里那几个尼姑哪里在谢氏族人眼里?
“象如尘师太,五六岁跟了前任住持,在白云庵过了四十多年。白云庵要是没了,叫她们上哪里去呢?”
“如尘师太八面玲珑,广结善缘,私蓄怕也不少,还愁没有去处?只不过,不能再这么体面自在罢了。”白芍到底年长几岁,看得比黄芪通透。
常府几代女主人都与白衣庵有来往,每年总要来几次上香礼佛。玉婕从前也是来过的。
张歆刚刚下车,圆圆胖胖一团和气的如尘师太已经热情地迎了出来,请到静思奉茶。一路上如尘口中不停,话语间对玉婕受伤怀孕,段世昌即将为她大过生日,这些段府近事都很了解。想想段府目前在扬州城里只是中等人家,玉婕加上她已经半年多没来过,张歆对三姑六婆的情报丰富消息灵通叹为观止。
上茶时,如尘提及几位年轻夫人,似乎觉得张歆该对她们感兴趣。大约是玉婕关系较好,来往较多的闺中密友。
说到张歆腹中胎儿,如尘大包大揽地说:“奶奶放宽心。得知喜讯,贫尼就为奶奶在佛前卜了一卦,是位少爷呢。这些日子,早晚功课,贫尼都为奶奶念上一段平安咒。奶奶慈悲虔诚,一身福相。菩萨必会保佑奶奶母子平安。”
“多谢师太,但愿如你所言!”张歆微微一笑,命白芍送上谢银和香火钱,心中忽然一动:“还请师太带我到佛前上柱香,许个愿。倘若这胎果真能为段家生个麟儿,满月之后,还要请师太颂上几日经,玉婕也要亲来礼佛还愿。”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留言比上上章少了么,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总留言还是没收藏多,唉!
第六更就在前方,同志们冲不冲?
来了只猫
回到涵院,意外地见到院子里多了一个新成员。
一只雪白可爱的波斯猫正专注地盯着檐下的鸟笼子,跃跃欲试。
银翘蹲在一旁看得有趣,不时抚摸撩拨一下那猫,看见她们回来,连忙站起来:“月姨奶奶送来一只猫,生得倒是漂亮,就是闹得那对鸟儿不安生。”
猫?张歆的眼睛眯了眯。月桂还真是无所不用啊!
那日接了她的鸽子汤,派婆子送了两枝鲜花过去,一是客套,二是试探。倘若月桂只是因为先前结怨,害怕玉婕得势报复,接受了她的殷勤,还以好意,应该可以使她放松一点,安稳一阵。倘若月桂另有所图,听说玉婕喝了她的汤,会觉得有机可趁。假如月桂有所图谋,必要设法在她院中收买一两个人,打探消息,她干脆主动送一个给她。
果然,月桂很慷慨地打赏郑婆子,拉着问了不少话,过了两日,又送过来一盘亲手做的点心。
那点心,李嫂子仍旧没有验出什么,却也没人想吃,被黄芪和银翘拿到园子后头偏僻处喂了野鸟野猫蚂蚁。
张歆还让郑婆子过去道谢,顺便送上两张新鲜的花样子。七夕过来问好时,张歆不经意地提到月姨奶奶气色不好,恐怕并未痊愈,又操心,还要彻底根治,好好调养,才不致落下病根。
段世昌最近很忙,重阳和端午也是整日在外面跑。夫人外交的作用好比润滑剂,运转顺利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的。可一旦没了这润滑剂,不少地方就会滞涩起来,更要多加不止一倍力气。
段世昌现在压根没有精力管理内宅,听得玉婕无事就好。得知月桂经常去给玉婕请安,两下不时互赠些小东西,就觉得妻妾和睦,后宅安稳。玉婕善良温柔,贤良大方,他很放心。
府里内外管事的就是紫薇和七夕,算起来都是玉婕的人。真要想象刘嬷嬷白芍希望的那样,把月桂恶整得哭天不灵叫地不应,也不是多大难事。
只是以张歆的教育,阴损招数,暴力行为,不是想不到,实在做不来,倒是略施小计,让对方破财甚至破产,不违反她的道德准绳。况且她手中资源有限,还指望月桂能多派几处用场。
月桂如今失势失宠,支使不动几个人,要想使坏,只有用钱收买。从前,月桂打赏就是很大方的。除了月钱,月桂没有固定收入,传言属实的话,从琼芳院应该也没带出多少私房,有的都来自于段世昌,或是情浓时的赏赐,或是帮他办事多的经费。张歆估计,月桂的梯己不到玉婕的零头,大半还是不能不好出手的东西,能运用的流动资金实在没多少。
张歆的想法很简单,一边掐断她的灰色收入,一边一点点掏空她的积蓄。没钱没势,使不动人,看你还能使出多大坏!
七夕和紫薇算起来都是与玉婕师出同门,还是有点默契的。隔个三五天,七夕就会请大夫进来给大小姐和月姨奶奶诊脉开方。病去如抽丝,月姨奶奶先前的风寒头疼,本不是大毛病,只是早年亏虚,又曾流产,需要一边治一边用药调养。段府不缺买药钱,大夫开的滋补药,每回都得抓个十几二十两银子。鉴于大小姐和月姨奶奶都在服药调养,紫薇特别嘱咐厨房,这两处的饮食要小心避讳,不能有水产,少用肉和油,力求清淡,量不可多,一定要准时。至于月姨奶奶身边丫头嘴馋耐不住,私下里拿钱托人做个小菜,买些点心,紫薇倒是不管。
这一阵,月桂确实感到银钱吃紧。说起来,诊金药钱,银子哗哗地花在她身上,可她半点也摸不着。更要命的是,她生着病,就不能服侍大爷,有多少手段都使不出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大爷心上挂着孕妇,怀里搂着新欢。长此下去,大爷心里没了她的影子,觉得她身子不行了,打发去城外庄子上休养,也不是没可能。生着病,她也不能出门,起不到大爷希望的作用,也许就会被人取代,也没法找人商量帮忙。明白七夕和紫薇都向着涵院,紧盯着她,也不敢随便往外传信,只能干等着,指望哪个姐妹想起来,登门看望。
别处都使不上劲,月桂对涵院的事越发上心,请安送东西,越发勤了,指望这头能有些突破。
只是她的见识手段实在有限,心里又急迫,好容易想明白周氏从没当面吃过一口她送的东西,送来的都是不能入口,半丝挑不出错的无关玩意,终于决定改方向,不送吃的,就送来只猫。
就算不知道弓形体这回事,不知道猫毛可能引起过敏,难道不知道猫有爪子,会抓人?不知道孕妇怕惊吓怕感染?
幸亏刘嬷嬷回家了,要不然,这只可爱的小猫怕是要没命!张歆暗地盘算着怎么处理这只猫。其实,猫是张歆最喜欢的动物。也养过这种长毛波斯猫,后来查出过敏性鼻炎,又听说小孩对猫狗毛发过敏引发哮喘的事,就决定以后家里绝对不能养爱掉毛的动物。
“月姨奶奶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生怕我们不明白她的居心么?”白芍十分气愤。
黄芪和银翘这下也知道这猫不能养了,还有点舍不得:“要不,我们把猫抓了,给月姨奶奶送回去?”
那猫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在这些人脑中翻了好几翻,一门心思仍是执著地围着高处那两只鸟打转。
张歆摇摇头,笑了笑:“先留下吧。这么多人呢,哪里就怕了个长毛的?黄芪,去把多余的那本《南华经》拿出来,叫郑婆子给月姨奶奶送去。就说这猫活泼可爱,正好给我解闷,多谢她。”
白芍跺脚气道:“主子——”
张歆捏捏她的手,安抚地笑笑:“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白芍恍然大悟,主子这是欲擒故纵,等着拿稳十足证据,猛一下把那妖妇打落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呢,连忙赞同地点点头。
张歆的用意可不是这个,不过,她们这么想最好。
把那个鸟笼盖上收起来,那猫也就安生了。黄芪和银翘抱回屋去,逗着玩了一晚上,好好过了把瘾。
次日,仙儿和兰香过来请安。
张歆仍旧坐在院里,晒着太阳接见。春末夏初,最舒服的天气,假如不下雨,张歆天天出来晒太阳吹风。
仙儿和兰香没根基,也不是很得宠,自然谦和小心,尽量不出头。早想着要来讨好周氏奶奶,一直等到月姨奶奶动了,才动。她们入府不久,同玉婕没什么恩怨,态度倒也坦然,知道这位奶奶和气却谨慎,也不过分殷勤,只求礼数到了,不叫奶奶讨厌挑错就好。
张歆每每倒会留她们多说会儿话。只因这些日子,段世昌若是回府,都是歇在她们那里,她们自然能得到一些消息。而她二人,明知越不过玉婕和月桂,倒是更留心外面的两位竞争对手,着意打探,也能知道不少。
张歆讨厌段世昌的接近,却一直小心地打听着有关他和他生意的情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天好,心情就好,想找人聊天。张歆命人给她们看座,又叫人摆上茶水细点。
仙儿兰香可是知道,月桂往这边送了不少东西,虽说奶奶每次都让人道谢还礼,却从没让她在这院里坐下过,得意之余,越发小心。
她们一进来,就看见一只雪白的猫儿在花影里打盹,两个小丫头不时上前逗弄抚摸。那猫儿懒懒的,憨憨的,被逗得极了,把自己的尾巴当对手,抱着狠狠地咬,咬下去才知道不对。好生有趣!
张歆看得发笑:“疼了才知道是自己的,咬不得,可不糊涂?”
一会儿工夫,同样的糊涂,那猫儿就犯了几回。众人都笑。
兰香不过十五岁,童心未泯,忍不住走过去与黄芪银翘一起逗那猫儿。
张歆微微一笑,望了白芍一眼。
白芍会意,才想起来似地:“难得这么好的天,也该叫那对鸟儿出来晒晒太阳。”起身进屋,取了鸟笼出来,却不立刻挂在檐下,而是放在一个瓷凳上,喂食喂水,一边引鸟儿叫唤。
原本懒洋洋的猫儿,一听鸟叫,猛地翻身起来,肚皮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向鸟儿的方向爬去,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一跃而起,把鸟笼子扑倒在地,低吼着露出尖牙,绕着坚固的鸟笼打转。
鸟食水盆翻倒,两只鸟吓得尖声鸣叫,胡乱扑腾翅膀,一派慌乱。
几个丫头连忙上去,撵开那猫儿。白芍扶起鸟笼,忙忙挂到檐下。
猫儿被赶开了又回来,两眼直直盯着笼中的鸟。鸟儿没有安全感,乱飞乱跳乱叫。
张歆叹道:“月姨奶奶好心送来这只猫给我解闷,却不知我这里已经有对鸟。这猫别的都好,就是见不得鸟。看这样子,是不能一起养着了。这对鸟,常家四爷从雏鸟就抓来,养了两年,送来给我,要是断送在猫儿嘴里,我可不知该怎么对他说。”
言罢,目光掠过垂首不语的仙儿,落在含笑望着猫的兰香身上:“兰香可是喜欢这猫?若是愿意,就将猫接过去养上一阵,如何?也算替我解难。”
兰香年轻,闺中寂寞,见了那猫已是喜欢,听她这么一说,哪敢不应。
继续闲话一阵,眼见张歆露出一点疲态。仙儿识趣地起身告辞,带着抱着猫儿满脸欢喜的兰香离开。
目送这两个目前看来确实本分的侍妾,想到月桂,张歆就有点不明白。
要论出身,月桂比这两位还要低下些。段世昌除非破产倒霉,或者脑袋烧成糨糊,不可能以她为妻,也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做妾的女子,除了男人的宠爱,最盼望的不应该是位温和大度的正妻吗?如果没有别的原因和目的,就该象仙儿和兰香这样,小心守规矩,希望大夫人能容纳自己吧。
遇到玉婕这位奶奶,她们算是幸运的了。月桂自己也没孩子,为什么还要算计玉婕的孩子?就算为了她的爱情,排斥玉婕,使点小动作,离间他们的关系和感情,为自己捞点实惠,也就罢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像是要至玉婕于死地?段府人口并不复杂,除了她也没别人有动机,万一玉婕有个意外,她没有好下场。
玉婕不是个容易与人结怨的,又怎会同月桂结下死仇?倘若玉婕果真害过月桂,紫薇她们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玉婕的祸根就是段世昌对她的那点爱情?月桂的爱还真是偏执得疯狂!
作者有话要说:六更来了,字儿还挺多!
俺信誉好啊!
陪嫁庄子
得知周璜送的那个陪嫁庄子离运河码头不远,张歆就盘算开了。
说不远,走路也要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左右,不过,已经是极方便的位置了。
张歆对周氏家族实在没有好感。不能说周氏就没一个好人,只能说这个家族还有点良心的都没胆量没本事,缩着头过日子,没法让人看见。送玉婕这个庄子的周璜么,张歆有理由断定他是个伪君子。
兄弟不和,与家族断绝来往,不知道,因而没帮忙,正常。问题是,玉婕被常烁收养十年,疼爱如亲女,到了说亲的年纪,他一个远房堂叔祖,突然冒出来,就好意思说要把玉婕接到他家,由他来安排婚事。都说养恩大于生恩,玉婕还不是他生的。没费一天心力,没花一点银子,也好意思抢摘果实。如果玉婕长得鼻歪口斜,丑陋不堪,还粗俗蠢笨,又或者疾病在身,请医延药,要花好多钱,他还会口口声声家族脸面,要接玉婕去养么?他会给玉婕安排什么样的婚事?是不是预备拿这个才貌双全的侄孙女去做一块荣华富贵的垫脚石?没证据,可张歆以女性的直觉怀疑他的用心。玉婕显然也不敢信任这位长辈。
他是送了个庄子给玉婕陪嫁,却也借此主导了那场婚礼,把常家操办的喜事,变成了他的一场盛大交际,有赚无赔。那个庄子,一直是他指派的人在打理,玉婕不过是名义上的主人。他若借那个庄子弄出什么是非,弄不好玉婕还要替他背黑锅。
最明显的是玉婕搬至段府,却得不到嫡夫人的名分,而被称为姨奶奶,玉婕不堪,又何尝不是打了周氏一族一个大耳光?他堂堂徽州知府,四品官员,怎么又突然不在乎家族颜面了呢?只派儿子过来了一趟,得到个“守义三年”的糊弄人玩意就铩羽而归,再不过问。张歆断定他要么是得了段世昌什么好处把玉婕卖了,要么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被段世昌拿住了。
张歆开始查那个庄子的账目,发现地租收入逐年减少。头一年还勉强说得过去,而后每况愈下。玉婕到段府后,那庄子交上来的租子基本上就将够填补税额了。
古代没有健全的财务制度,别的税不好收,国家税收重点放在田地和人丁上。段府无功名,玉婕非诰命,不管收入多少,这田庄都是要交税的,交得还不少。
玉婕对周家人没什么感情,大概也没把这个庄子当回事,加上不缺钱,不但从未去看过,就连账目也不管。张歆如今能有个账本可看,能有点头绪,还多亏了紫薇的认真仔细。
这种听之任之的态度,终于发展到最后这年,玉婕要倒贴一半税金了。
也许玉婕不在乎这点钱,张歆的性子却是可以明借不许暗亏。也许玉婕顾及家人埋葬在周氏祖坟,不好撕破面皮,张歆却坚信忍气吞声不是解决办法。
踩进了玉婕的鞋子,她就要维护玉婕的权益,甚至还要替玉婕出上一口气。况且,她看上了那个庄子,既然说是“她的”,她就要拿过来用。
借着过常府去帮常正鸣安排业师事宜,张歆把这事告诉了那个弟弟,让他把刘嬷嬷在常家做管家的小儿子常平叫来,委托他先去查访。那个族兄到底是无能,经营不善?还是贪婪,谎报账目?周璜父子在庄子上是否有点什么勾当?介入多深?弄明白了,才好发作。
张歆一点不瞒常正鸣,把自己的怀疑和打算都告诉他。在这宗长至上的社会,最难对付的不是外姓敌人,而是本家宗族,一个不慎,被扣上“触逆不孝,欺祖忘典”的罪名,只能被动一辈子。常正鸣将来很可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不能次次指望段世昌帮他出头。
常平能力不错,手下也有能人,没几天就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交待他娘子,借着过来看望婆婆的机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张歆。
常平的娘子也诊出了身孕。他二人成亲四五年,还是第一胎,又是欢喜又是紧张,想要接刘嬷嬷回家,好有个主心骨。
刘嬷嬷又是欢喜,又有点发愁,想回家帮小儿媳妇保胎,又放心不下表小姐。
张歆连忙道喜,叫丫头翻了许多礼物出来,又再三保证自己和胎儿都是身体倍儿棒,好得很,叫刘嬷嬷放心回家。
说句没良心的实话,张歆如今度过了最初的难受期,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不再安于室,想要往外发展,就觉得刘嬷嬷管头管教的,是个束缚,正寻思怎么送走这尊佛呢。
听出张歆为了陪嫁庄子,准备同娘家长辈叫板要公道,刘嬷嬷很是担心:“我的小姐,这事你自己出不得头。一个不好闹起来,旁人不知底细,还不得戳你的脊梁骨,骂你忘恩负义?还是告诉大爷,让他去办的好。”
一点小事也要求他,还怎么在他面前挺直腰杆做人?张歆不以为然。不过,这事,她会提前告诉段世昌,探探他们到底勾结到什么地步,也好叫他知道不要拖她的后腿。
当着刘嬷嬷的面,她把七夕叫来:“我瞧着我城外那个陪嫁庄子的账目不对,让人去附近打探了一下。好似这些年收成还好,庄户的租金也没少教。不知怎么回事。听说那一带风光不错,我今年也没能出门踏青,眼下天还不大热,想去看看。你问问大爷,过两三日,能不能借些人手,陪我走一趟。”
七夕约摸猜到她要去干什么,试探地问:“要不要派人给庄子那边送个信,让他们预备预备?”
“我自己的庄子,又不是去做客。再说,不过静极思动,随便逛逛,保不齐,路上没了精神,走一半就回来了呢,何苦兴师动众?”她就是要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听到七夕转述玉婕的一番话,段世昌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这么些年都不管不问,怎么突然想起她的陪嫁庄子了?难道常家有人知道了那个消息?”
“小的问过白芍,奶奶并没得到什么消息。只是前些日子,在家闷得久了,找出账本翻看,发觉去年的收成还不够税金,觉得不对,使了常平去打探。想是周二爷贪心太过,惹得奶奶恼了。”
“有了孩子,火气反倒大了。”段世昌苦笑着摇摇头。她发现账目不对,不是立刻来找他商量,而是先去常家找人,让他有些不满。不过,她能想到借他的力量去对付周家,还是值得高兴的。
“周二不是东西!我原想先放他两年,再叫周璜连本带利吐出来。不过,眼下对付他们,倒是个巧宗。”段世昌略微思量,觉得让玉婕去同周璜闹一场,也是件好事。
到了涵院,段世昌笑得很真诚很温柔地说:“你的陪嫁庄子,你要怎么处置都行。只要记得一样,我们家不靠庄子那点出息过活,庄子上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不论什么,都比不得你身子要紧。你要如何做,我都依你。你也得答应我,不可动气,不可操劳。遇到什么人什么是惹你生气,回头告诉我就是。”
出乎意料,张歆呆了呆,才想起答应一声。似乎,段世昌和周璜并无勾结,还支持她去寻晦气。难以相信真是出于丈夫对妻子无条件的爱护!莫非他们之间有嫌隙,有利益冲突?又或者他巴不得玉婕同娘家亲戚都闹翻,再无一点外援,只能靠他,由他搓揉?
不管是何居心,与她张歆都不相干。就事论事,这种事她不擅长,心中算计,一举成功的把握不超过五分,有他相助,当然好。
“我最近忙得很,抽不出空陪你去。已经吩咐重阳和七夕,挑选可靠人手,那天跟着你去。”说着,段世昌靠过来,拉起她一只手,又替她将鬓边一屡碎发挂回耳上。
张歆坐在椅中,无路可退,房中有丫头,门外有管家,也不好怫然而起,直接驳他面子,更何况眼下还有求他之处,只得垂下头,咬牙忍住,听他凑在耳边轻声喟叹:“玉婕,从前是我不好,看在孩子份上,不恼我了,好么?”
张歆一怔,这算是薄情郎的道歉和忏悔吗?随即心中腾起怒意。人都没了,“从前”是他一个“不好”一个“不恼”就能抹去的吗?
段世昌的手慢慢滑下,落在她开始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摩挲着:“以后,你有什么心事,只管告诉我。我总会替你设法。你没了可靠的近亲,我段家也只剩我一个,你我有缘,结成夫妇,相依为命。我在外面苦挣苦求,也不过指望能给我们的孩子留下一点家业,好教他们不受那份苦。”
这番话说得柔软又衷心,坐在这里的若是玉婕,多少怨恨,只怕都要化为乌有,弄不好还要扑进他怀里,哭上一通,从此情爱更深。心肠冷硬如张歆,脑中也飞快地闪过一句感叹:其实他也不容易啊!
只是张歆实在受不了他这么人前秀恩爱,愤怒加上困窘,偏偏不能发作,憋得满脸通红,身体微颤,两手紧紧攥着衣裙。
段世昌只当她被感动,触动心中委屈,一时情绪莫名,倒怕她太激动,动了胎气,就要将她搂进怀中安慰。
张歆急忙用手推挡,一面高声唤白芍。
白芍在门外答应。张歆诧异地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丫头们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段世昌只说她害羞,也不生气,还笑着问:“你叫白芍做什么?”
张歆一愣,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发现口干:“叫她倒杯水来。”
段世昌突然发觉自己也渴了,不但口渴,心也渴了,竟有些情难自抑,一想玉婕眼下状况,暗叹一声,老实坐回座位。
不多时,白芍黄芪送茶水进来。给段世昌的是龙井,给张歆的是泡了干玫瑰的白开水。
他二人默默喝完,又说了一会儿话。
张歆得到一个有用的消息。周璜背靠的那股势力,在朝中有些不稳。周璜最近刚被御史弹劾了,说他在徽州收受贿赂,草菅人命。
作者有话要说:一不督促,收入的留言就下降~~~~555
行文不顺,手头只有这一章。周三或周四还有一次更新。假如——如果本周收入较为理想,状态也好的话,周五发bonus让大家给周末。
给急盼高潮的老大们:俺只会写流水账,比较时髦的词好像是“种田文”,只是俺又写不来那么仔细的家长里短,更不懂农事,所以,还是流水账。
男女问题
段世昌给安排的出行阵容相当强大。重阳七夕两位管家一前一后,各自带了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护驾。除了白芍黄芪在马车上陪伴伺候,还有六个强壮的仆妇跟在马车左右,将马车护卫得铁桶一般。
在路上,被唤做胡大嫂的边走边在车窗外低声说了些事情:“大管家让奴婢告诉奶奶,出门时见到奶奶的庄子这边的里正派过去的人。庄子生有人闹事,里正怕出人命,想着奶奶才是庄子的正经主人,觉得该叫奶奶知道。”
张歆一听涉及人命吓坏了,就要叫重阳过来问个清楚。她只是想要那个庄子的使用权,可没想要谁的命啊!
“本不该说出来污奶奶的耳,只是既闹出来了,奶奶也要知道个头绪才好处置。是周二爷勾搭了在庄院帮佣的一个妇人,被二奶奶察觉,打了一顿撵回去,闹了出来。她婆家要休妻,娘家要讲理,那妇人要寻死,闹来闹去闹就要往庄院来找主家评理。这事与咱家无关,请奶奶放心。就算真闹出人命,奶奶从未去过那庄子,周二爷又是族兄,谁还能责怪奶奶不约束族兄不成?”
真巧啊!有这种事不奇怪,怪的是玉婕多年不管那庄子,也没什么事闹到跟前,她才想起来要理理庄子,而且就在预备动手的这天,就闹出事来,里正都出面了,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惊动官府?
出门时见到里正派去的人,重阳不亲自过来告诉她,而是让个婆子在路上说给她听,明显没当回事。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事在他们掌控中,可能根本就是他们安排好的。
无论什么时代,从男女关系上搞臭搞垮一个人,都是最容易的。常府原先请的那位先生就是在这方面被揪住短处,不但乖乖走人,还再三请求常府不要声张。张歆让常平去调查庄子情况时,也未尝不曾希望能抓到周璜父子和周二失德不检点的把柄,让事情容易些,只是,这种隐私的事,哪里是随随便便打探几天就能知道的?
段世昌能够让这种事在恰好的时间发作,在那庄上应该是布了人的,手中也多半有周璜等人的把柄。他早就在等待时机,落井下石了吧?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周璜怎么就得罪段世昌,被惦记上了呢?
张歆下意识地一哆嗦,提醒自己下次对上那个男人,一定要更加小心。
他们到达时,庄院里又是哭声又是骂声,正热闹着,不少农户仆佣正事不做,挤在门口看热闹。重阳带人吆喝了几遍,才使他们让开一条道,放马车进去。
庄院地方不大,前面的院子还算宽敞,只是此刻挤满了人。
初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倒是众目睽睽之下,安全一些。有里正在,她又是这个庄子的正经主人。庄户们不会对她如何,充了几年“主人”的族兄族嫂却是不好说。
张歆戴上纱帽,让垂下的轻纱遮住大半个身子,在丫头的搀扶下下了车,立刻被六个婆子团团围在中间。
周二妻子丢下那一干人,赶过来相见过,就要拉张歆:“妹妹身子娇贵,天这么热,这里人又多,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还是到后面去,让丫头上些茶水点心,我们姑嫂好好聊聊。”
几个婆子不着痕迹地把她挤开:“二奶奶也知道我们奶奶身子娇贵。出门前大爷再三吩咐过,命我们好好守护奶奶,不许人近身,以免有人趁机动手脚。还请二奶奶体谅我们的难处。”
周二妻子脸上挂不住:“没上没下的东西,我是你们奶奶的嫂子,难道会有心害她?”
纱帽下传出张歆冷淡的声音:“嫂子多心了。她们不过小心防备无心之失罢了。我今日是来理事的,事毕再同嫂子聊天吧。”
重阳点头哈腰地赔着笑:“好教二爷二奶奶知道,我们奶奶今日原本要往大明寺礼佛,出门的车马都是现成,听说里正传唤,不敢耽误,连忙就过来了。”
果然是他们安排的!张歆吃了颗定心丸,上前对气定神闲的里正施礼道:“劳里正久候!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但愿没耽误什么。”
“没耽误,没耽误。”里正是个清瘦的长者,精明严肃中透着圆滑:“段家奶奶是有身子的人,本不该打扰。小老儿也知道,这庄子上的事一向都是周二爷在替奶奶打理,大事小事都是周二爷周二奶奶拿主意。奶奶对周二爷信任有加,竟是从不曾过问过。只是今日这事,正由周二爷周二奶奶身上起,他二位的主意做不得数。小老儿无奈,只得惊动奶奶了。”
张歆温言道:“长者言重!关系周氏声名,又是在妾身的陪嫁庄子上出事,妾身自当过问。”
里正指点着几个苦主,让他们把事情再说一遍。事情不复杂,差不多就像胡大嫂说过那样。
指到那个原本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哭泣的妇人,她突然往前爬了几步,猛地磕起头来:“奶奶,您也是眼看当娘的人,就请可怜可怜我肚子里的孩子吧。”
这飞来一记,几乎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她婆婆大张着嘴发了阵呆,猛然反应过来,指着大骂,又对里正与张歆陈情:“我儿子出门三个月,前晚才回来,她肚子里的孽种,断不会是我家的。还请里正和奶奶主持公道,惩治奸夫□。”
里正咳了一声,板着脸问:“那妇人,你怀孕几个月了?可是你丈夫的孩子?”
“回大人,不是我丈夫的,是周二爷的,约摸有两个月了。丈夫回家,我想寻二爷讨个主意,被二奶奶看见,一顿好打。我怕她害我的孩儿,就没敢说。小妇人失贞不假,可并不是我勾引二爷,是二爷逼我。他把我丈夫派出门办事,叫我留宿在庄院里,照看有孕的陈姨娘。他夜里来找我,逼我顺从他,不然就要害我丈夫,还要诬蔑我偷东西告官。”
周二跳了起来:“胡说,血口喷人。玉婕妹子,你是周家女儿,要明白利害。分明是——是他们一家串通一气,想要讹诈。”
要说这妇人的事,周二确有几分冤枉。原是她男人自己牵的线,想用有几分姿色的老婆,从周二这里换些好处。这妇人当初假意拒绝他亲近,其实不过吊他胃口,多要些好处。这点实情,实在不比胡说的体面到哪里去。周二好歹也读过几年书,说不出口。
却不想他情急下的一句话,已经得罪了张歆:“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弄个明白?不是为了周氏名声?小妹已嫁做段家妇,还请兄长注意口舌。”女子一出嫁就只是某门某氏,是很可悲。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呼玉婕闺名,不但失礼,更有损玉婕清誉。看来,这个周二还真没把玉婕放在眼里。
里正不慌不忙地说:“周二爷莫急。段家奶奶,慢慢问话,总能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张歆点点头,对那妇人说:“怀孕辛苦,我是知道的。你既是双身子,就不要跪了,起来回话。”又对:“这附近可有医术高人品好信得过的大夫?还请里正派人去请两三位过来,看看这妇人说的两个月胎儿是不是真的。不好叫大夫平白跑一趟,这事既从二哥身上起,诊金还需二哥破费。”
周二万般无奈,也只得拿出银子,交给里正的人去请大夫。周二妻子在旁心疼不已,嘴里嘟嘟囔囔。
张歆又叫其他人也都起来,站到阴凉处,等会儿好回话。众人纷纷称赞奶奶心好,也有人觉得她心软好糊弄。
那妇人心下略安:果然如周二夫妇所说,这位奶奶是个和软性子,自己今日一点生机都在她身上了。丈夫人品粗鄙,家里穷,婆婆厉害,姑嫂精明。明明是男人卖老婆,事发了缩在一旁一声不吭,由着婆婆小姑打骂他。□的罪名坐实,被休还是好的,弄不好命都保不住。她只能把拼命把自己说的软弱可怜,周家是大家族,有钱有势有人做官,总得要几分脸面。万一侥幸借着肚里的孩子,进了周家,可算一步登天。
张歆才不在意这些人怎么想,她今日要处理的是经济问题,不是生活作风问题。当下,一心一意地同里正和院里的庄户们攀谈起来,询问他们佃了多少地,田里都种些什么,这几年收成如何,交几成租子,自家够不够吃,生活是否过得去,又问附近的几个庄子,都是谁家的,有多少田地,多少佃户,田庄收入如何,等等。
众庄户好容易得见真正的庄主,听她想要了解民情,纷纷抢着说话,哪怕张歆问得不大对路的问题,也都一一解说。
周二夫妇心中有鬼,几次想要岔开话题,都不成功,互相猛递眼色,却是无法。
张歆听众人说够了,这才转向他们:“二哥,听诸位这么一说,伯祖父送给我的这个庄子还真是旱涝保收的,我真该好好谢谢他老人家。二哥可是在经营中遇到了什么难处?”
周二喏喏地说不出话。玉婕抓住了他贪污的把柄,却暗指他无能,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那些事,私下还可以求情通融两分,哪里能够当众说?玉婕抓住这个机会,当着这么多人发作,定是不肯善了。不但这个差事要飞,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恐怕也要保不住。
周二妻子赔笑说:“两兄妹的事,何必当着这么多人说。你二哥不对的地方,回头叫他给妹妹赔不是。”
张歆微微一笑:“二哥是伯祖父派来帮我管庄子的,既被伯祖父看中,定是才德兼备,我可以放心的人。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
周二妻子张了张嘴,勉强地说:“没告诉妹妹就自作主张翻修扩建了庄院,是我们不对。不过,这庄子是妹妹的,好处自然也是妹妹的。”
“我原也没想来住,也没问过二哥二嫂在庄院住得可还舒心,真是失礼。翻修扩建的款项,从租子收入里走也是应该,二哥二嫂总该告诉我一声,免得我多心。回头可要好好看看我这花了四千两多翻修扩建的庄院。”
四千多两?周二夫妇以翻建庄院为名侵吞了四千多两地租!不但穷庄户里正,就连重阳也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收入不佳,码字不顺,不爽!
周二的麻烦
在庄户人眼里,这可是了不得的一笔钱。人群嗡地炸开,比方才看人捉奸还要兴奋,对周二夫妇指指点点。
就有人高声说:“奶奶上当了!他们扩建那个院子,叫了我们来帮工,我们都是知道的。木方石料都不是上好,能花个二百两就到头了。倒是里面的家具摆设和美人值钱。”
重阳笑道:“记得周二爷一家刚搬来时,不过夫妻二人带两个孩子。这几年,添丁进口,家当也多了许多,还要添下人,难怪二进院子不够住,要加建院子。这人口一多,花销就大,原先说好的一年三百年例银不够花,同大爷奶奶直说,涨一些也就是了。二爷也是读过书进过学的,怎地做出不告而取的事?”
张歆不悦道:“不可胡说。我们周氏世代耕读,诗礼传家。二哥是伯祖父赏识的人,怎会贪昧我的庄子出息?必是有苦衷有缘故的。二嫂,你说是不是?”
“是,是啊。妹妹你不知道——”周二妻子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鸡啄米一般点着头就要开讲。
“闭嘴!无知妇人,还不给我滚回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周二猛地站起来,指着妻子暴喝:“今日之事全因你这蠢货而起!别以为我不敢休你!”
见妻子被吓住,蔫头蔫脑地往后宅退去,周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转向玉婕,发现她身边的丫头婆子,甚至管家家丁,全都铁青着脸,恼怒地瞪着他,这才想到骂老婆的一番话,听在族妹老板耳朵里怕是另一回事。
纱帽下,张歆嘴角翘起,心中高兴,发出的声音却冷得掉渣:“请嫂子留步。嫂子也是当事人,事情还没弄清呢,怎好走开?一般是妇人,嫂子若不能坐在这里,这事也不是我该过问的了,诸位还是到衙门去评理吧。”
衙门?!衙门也是好进的?闹事的婆家娘家和那妇人都慌了神。
周二比这些庄户更怕去衙门,更怕事情闹大。原来还有两分指望,玉婕为了周氏声誉,会帮他压下这事,不想她竟借这个机会发作他。通奸是实,那妇人一口咬定有了他的孩子,闹出来,不管结果如何,都没他的好处。万一再把周璜父子在这庄子上做的事抖出来,周璜完蛋,他更完蛋,恐怕在宗族中都无法存身。保住周璜父子的秘密,只要周璜还做着官,还肯用他,钱,还有机会挣回来。
打定主意,周二上前,对着张歆一揖到底:“妹妹,二哥对不起你!妹妹信任我,这些年从不过问庄上事务,我真不该一时糊涂,挪用了庄子的收入。本想着妹夫长袖善舞,家业一日比一日大,妹妹不缺钱,而我那不长进的弟弟——实不相瞒,我那个一母同胞的六弟,染上了赌瘾,输了钱又瞒着家里去借高利贷。债主逼到家门口讨债,不给钱就要他的命,还要拿他妻子女儿抵债。你也知道,我们家族几代清贫,不过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高堂健在,兄弟几个还没分家。我先帮着叔祖做事,再来给妹妹管庄子,拿着叔祖和妹妹给的例钱,是兄弟几个里最宽裕的。他们自然想着要我帮衬。
“母亲送信来命我帮六弟还债时,可巧我收齐租子,换成银两,正要给妹妹送去,听说那边催债催得紧,一着急,就拿了租银交给来人,让他先去救六弟一家。去府里时,本想同妹妹解释一下,过些日子就设法补上。不巧妹妹出门会客,家中这点丑事,实在不好同妹妹府里的管家说。
“说起来,妹妹待我极宽厚的。我一家吃住都在庄子上,妹妹又时不时赠送布匹衣料,一年三百两例银花不了几个子。也怪我自不量力,看着妹夫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很是眼热,经不住几个当年同窗撺掇,把积蓄交给他们去合伙。几年下来,虽不曾大赔,也没赚到什么钱。拖到现在,也没能把挪用的那部分补上。
“可气六弟!不但不思悔改,反而以为我手中有钱,赌起来越发大方。妹妹是不知道,赌坊那种地方,说起来有输有赢,其实是有进无出。这些年,我也不知替他填了多少窟窿,劝了他多少回。我经手的钱,就是这庄子的收入。虽说母命难为,也是为了救急,却也是府上管家说的,不告而取。惭愧,惭愧!”
周二一脸愧疚悔恨,说到动情处,长叹几声,洒了几滴泪:“借妹妹的钱,我砸锅卖铁也要补上。我这辈子还不完,儿子孙子,接着还。”
张歆只拿眼睛去看重阳和七夕,见他两个垂着头,互相挤眉弄眼作怪样,就知道周二这番话,避重就轻,真的少假的多。周二多半有个好赌的弟弟,也替弟弟填过窟窿,可最多不过是“四千多两”里的那个“多”。“四千多两”是张歆用第一年收入和庄户们提供的情报对照,压低着估算出来的,实际上短少的应不止这个数。
这个周二到底是周璜看中的人,巧舌如簧,也有几分急才。一番话把个“贪污”变成了“挪借”,死死咬住母亲弟弟,占住“孝”和“悌”两项。国法不容情,真宣判时也会“酌情”,何况家事多是情大于理!
人群中已经有人在说:“这周二爷倒是个孝子,也是个好哥哥,就是有点糊涂。”
还有人说:“方才周二爷说这家人串通了讹诈,弄不好也是真的。”
张歆听见,暗叹高明,只可惜遇上她,总不会让周二这么便宜逃脱。
周二口口声声说要还,张歆很清楚他还不起。那些银子主要是被周二拿去填窟窿了,填的不是周六,而是他的堂叔叔,周璜的两个大儿子。真正落进周二腰包里的,不到一半。
周二拿什么还?指望留在这里,用今后抠的油水,还从前的亏空?张歆的目标可是撵他一家走。
张歆放软声音,幽幽地叹口气,象是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二哥真该早点告诉我。银子事小,我在意的是二哥的为人,是二哥是否真将我当做周家人。我们兄妹间的事,周家的事,还是回头关起门再说吧。”
周二有些失望。他老婆总说玉婕心软,要面子,息事宁人,遇事忍让,手里钱多,根本不把这个庄子,这点地租当回事。还以为她听了那番动情的话,会说不用还了呢。说来说去,都怪他命运不济,娶妻不贤,遇上这么个又蠢又贪的女人,才弄出这些事端。
曾经,周二是被公认前途远大的好青年,有点聪明,又肯用功,在学堂经常受先生夸奖,断定少说也能中个举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轻轻送松娶到附近几个村子最漂亮的女子。然而,他的运气似乎在娶妻后就到了头。考了五六回院试,连个秀才也没捞到。原先对他寄予厚望的家人,妻子,指望攀个举人女婿的岳家,说话越来越不客气。
叔祖周璜回乡祭祖,也查问了族中子弟的学问,见了他的文章应对,有些遗憾地说:“资质是好的,没遇上好老师,科举之路很有些难了。”倒喜欢他忠厚勤奋,叫他随去任上帮忙。
周二很有些不服气,以为周璜看重他的才干,指望他去帮忙,故意灰他的心,婉言拒绝了,暗说周璜自己也没混上进士,未见得真高明到哪里去。
又考了一回院试,还是落榜。头年跟着周璜去任上帮忙的一位祖叔,一位祖弟,混得衣着光鲜满面油光地回乡来买田。反观自己家中每况愈下,周二终于在母亲和妻子的指责唠叨中,放弃科考,投奔叔祖而去。
周璜到任一年,手下好差事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有人占了,虽然欢喜他来,一时也没什么好差事给他。
夫妻俩打杂跑腿了大半年。原本派在扬州替族妹打理陪嫁庄子的老管事得罪了常往那边跑的周璜的两个大儿子,给打了个半死,愣是夺了差事。
这个庄子在族妹玉婕名下,于周璜却是大有用处,必须派个心腹打理。周璜很明白儿子的毛病,挑上了周二。周二是本家近亲,不是奴仆,还是童生,想来他的两个儿子总该有些顾忌。
除了玉婕从庄子出息里给他三百两,周璜每年另给二百两,贴补他儿子来这边时的花费。然而,周璜实在太小看两个儿子撒钱的能耐。有前车之鉴,周二夫妇不敢得罪这两位太岁叔叔,不甘心自己贴补。反正这个庄子是周璜给的,出息拿来给他儿子花,料想玉婕也不好说什么。
随着两个太岁在这边养的女人越来越多,需要贴补的数额越来越大。玉婕不闻不问,助长了周二夫妇的胆量,开始也往自己腰包里划拉。
两位知府衙内,时不时来一趟,可真住在这里的日子也不多。他们豢养的几个女人哪里耐得住寂寞,看得见能入眼的男人,只有周二一个,便争相对他抛媚眼,争风吃醋起来。
周二再忠厚老实,也是个男人。不说老婆已经年老珠黄,就是花开最盛的时候,也不够给人提鞋的。周二心存顾忌,不敢有什么实质的举动,暧昧中也落了不少把柄,被老婆抓住,吃死,不得已把当家作主的位置让了出来。
周二妻子往段府走过几回,眼瞧玉婕连该得的名分都抓不住,被一个青楼出来的侍妾压得毫无火气,更加不把她放在眼里,索性把自己娘家来奉承投奔的人也收在庄子里,看收上来的租子也都当自己的,不肯送给玉婕。
周二知道不妥,奈何这庄子已是他老婆的天下,郁闷中勾搭上眼前的妇人,又被老婆发现,好一顿发作,才有了今日这一难。
这些事传出去,童生的资格怕是要被取消,以后也没法抬头做人。
妻贤夫祸少!他这个妻,不但不贤,而且愚蠢贪婪,生生要毁了他!
张歆这边,也在寻思该怎么了结这件事。亮亮爪牙,叫他们知道厉害,不来惹她就好。本家宗族,还是不要真得罪了。那些银子有没有无所谓,重要的是让他们走人。
默想片刻,张歆招手叫白芍靠近,凑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白芍点点头,就往一脸惊惶,回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周二妻子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高兴看到本周第三更的,不用谢俺,谢谢出水冒泡的鱼儿们。
每次要求你们留言,俺也烦。俺是家庭主妇,最重视的莫过于收支平衡。收不抵支的事情,可以偶尔为之,买个高兴,不能常做。
编故事是个有趣的事情,俺常做,一个月编个七八个大纲都不是问题。写小说是个苦差,至少对俺是。其实,结文也不是难事,难的是完整地写出整个故事,完美地结文。俺非常感激支持俺完整地写完《清风》的那些老读者。
庄子这段,愿以为一章可以弄完,看来非得四章才能明白,麻烦!原来的计划这会儿扬州篇都该完成了。郁闷!
只有撒花,好看什么的,虽然留言了,读着也有点干巴。快十万字了吧?评评文章人物如何?搞得热闹点,好不好?
以后,每更一问,怎样?这回的是:
猜猜周璜拿玉婕的庄子做什么了?
撵人
大夫来了。前中后三个大夫诊脉的结果都是证实那妇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张歆慢条斯理地问她这一阵是不是一直住在庄院,有没有回过家,在庄院里都做些什么,能接触到什么人。
周二妻子抱了一本帐簿,匆匆从内院跑出来:“妹妹不用问了。都怪我,忘了这女人早被她男人卖给我们家为奴。”说着,翻到一页,念到:“某月某日,赖二支银三十两。这里有他的手印画押。”
众人又炸锅了:“赖二卖老婆。这女人也能卖三十两?怪不得那几天看见他进出万花楼,原来是拿卖老婆的钱去嫖。”
一直缩头缩脑,不开腔的赖二,连连喊冤:“我没卖她,那是二爷打发我去买菜田种子,外加修大车的钱。”
周二妻子冷笑着往前翻:“同样的菜田,去年谁谁买的种子,才花了多少。那大车,新买一个不过多少。三十两,难道你买来的菜种是金瓜子银豆子?”
周二脑瓜好使,立刻明白老婆想做什么,不急不徐地说道:“三十两是我叫他去支的。十两让他买种子,修车,外加出门跑腿辛苦费。十两是他女人的卖身钱,贵是贵了点,好在知根知底。他说他老娘病得厉害,没钱看病,不得已才卖老婆,我看在他孝顺的份上,答应另外借十两给他老娘看病。你把卖身契和借据拿出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周二妻子惶然道:“回爷的话,当日他来时,我正忙着,账房又回家了。我认的字少,记两笔账还成,哪里会写卖身契借据?因他催得急,就让他先拿钱办事去,回头账房写好单据,再过来摁手印。谁知账房还没回来,他就出门去了,拖到今天。”
周二妻子向来一两银子恨不能掰成三两,会这么好说话?谁信?!只是他夫妻一口咬定,又翻出赖二画押摁了手印的另一张借据。赖二不承认卖妻,却解释不清支那三十两都干什么了。
旁人听着听着也就明白了。赖二卖妻,必是真的。不是明着卖,也是暗着卖了。
两边争执不下,都请里正和张歆评理。里正今日这趟,不是白跑的,却也不需要他断案,只要给张歆摄住阵脚就好,只说请庄主决断。
张歆想了想:“赖二,你妻子怀着他人骨肉,你可还要她?”
赖二母亲抢着说:“不要!我们清白人家,没有这么不要脸的媳妇。”
“赖二,你的心意若同你母亲一样,今日就签下卖身契。我做主,叫二爷二奶奶把你签的那张借据还给你抵卖身银,也不再追究不明白的银钱帐目。你看如何?”
周二妻子嚷道:“妹妹不可。这赖二经手的好几笔款项都不明白,加起来怕不有四五十两,这女人哪里值得这么多!非要他吐出来不可!了不得把他老娘妹子卖到那种地方,他和他哥哥卖到盐场去。”
赖二母亲没见识,吓得半死,生怕张歆被周二妻子说动,催着儿子连忙把卖身契签了。
与奴仆通奸,也难听掉价,好在不用担心闹到衙门,勉强保住脸面。周二早看见老婆听完白芍一阵耳语才急急往内院跑,明白是张歆点化,一等众人散去,关上大门,连忙向张歆行礼道谢。
那妇人也上来叩谢张歆救命之恩。
张歆淡淡道:“我只能救你这一回。你如今是二爷二奶奶的奴仆,是好是歹都在二爷二奶奶一念之间。你好自为之。”这妇人只怕比周二妻子要机灵得多。送上一份“家宅不宁”的厚礼,也够解气。
转向周二:“今日既来了,烦劳二哥把庄院里的人都请来,见个面。”
不多时,地下呼啦啦站了一片。张歆不满道:“怎么用了这么多人?二哥难道不知道人浮于事怎么写?”
周二已知这份差事保不住,垂头道:“是我无能,辜负妹妹信任。”
张歆让本地雇来帮佣的站到一边,周二夫妇的亲友奴仆站到另一边,一边问:“方才听那妇人提到一位怀孕的陈姨娘,可是小嫂子?何不一并请出来相见?”
周二有些尴尬地解释:“那几位是徽州的两位叔叔的外宠,寄住在这里。”
“两位叔叔的姬妾怎会住在我的庄子上?伯祖父和伯祖母知道么?”
“这个,有些事待会儿私下再同妹妹说,可好?”
“二哥既然为难,不说也罢。”眼见两下人员已经分开,周二家人奴仆这边竟有快二十人,张歆点头叹道:“二哥家中这几年还真是添了许多人口。长此下去,半个庄子都盖成庄院,怕也不够住,全部的租子怕也养不起。”
周二脸红。周二妻子不是个明白的,见张歆帮了他们那一下,还当她顾忌周璜,心软好揉捏,赔着笑说:“那里面,只有几个真是我们的人,其余都是我娘家亲人,过来看望我,帮几天忙,正好叫妹妹赶上了。”
“嫂子的意思是,我来的不巧?还是压根不该走这趟?小妹还有一事不解。二哥二嫂都是精明人,怎么就能让赖二那个无赖弄出去那么些银子呢?今日是过了,可赖二以后还会不会寻二哥二嫂生事要钱呢?”
此话一出,周二夫妻俩的脸色都是青一阵,白一阵。
张歆就知道赖二手里必定还有他们的短处:“二哥二嫂继续留在这里,怕是有些不妥呢。”
周二妻子舍不得这块肥肉,还要说什么。周二躬身垂头:“辜负了妹妹信任,德行有失,为兄确实没脸留在这里了。”好歹保住了周璜的秘密,回徽州兴许还能有条出路。
“弄到这地步,二哥若是留下,少不得被人指指点点,传回镇江,还得被族中长老责怪。还是换个地方好。但不知,二哥想什么时候走?今日还是明日?”
周二夫妻都是一愣。这是明明白白撵人?
张歆已经自说自话下去:“今日走,手脚快些,倒也过得江,只是赶了些,看在旁人眼里,也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不体面。还是明天吧,二哥二嫂还有家下人等,好好收拾收拾,别落下要紧东西,免得回头还得回来取。明日一早,我叫管家雇车来接你们,送你们到码头。二哥是要回镇江,还是直接去徽州?端午节快到了,我预备了些节礼,还要写两封信说明这边情况,请二哥转交给伯祖父,伯祖母。二哥二嫂帮我这些年,我也该备份薄利相谢。二哥,明日叫管家雇几辆车才好?”
周二夫妻这才知道大家奶奶的手段,娴静温和不等于好欺负,发作起来能让人鼻青脸肿,还得没口道谢。
周二最关心的是“挪借”的那笔巨款怎么办:“那些钱,该怎么还,还请妹妹给个章程。”实指望能免则免啊!
张歆微微一笑:“二哥是伯祖父请来帮我的。我有事,也得先请示伯祖父再做道理,是不是?”
周二略一思索,懂了。怎么还,还要看他到周璜面前怎么说。那些钱,他夫妻贪得少,周璜的两个儿子用的多,弄得好就没他什么事了。只要过了这一关,哪怕周璜不再用他,这几年用攒下的钱在镇江买的田地铺子,也够一家人过一辈子了,不用再看人脸色。
这么一想,周二对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族妹还真生出几分感激。
“我瞧这庄子,倒是个避暑的去处。难得二哥二嫂替我收拾得齐整,过些日子,兴许来住个两天。两位叔叔再来,就不便宜了。还要请二哥把里面几位姨娘送去徽州。倘若家中两位婶婶不容,伯祖父嫌脸上不好看,哪怕在府衙外另租个院子安置呢,也比这两地悬心,来回奔波好吧?那位陈姨娘既然有了周氏骨肉,也该生在家里才是。”
周二又是一惊。原以为她会让周璜换个人来管这个庄子,没想到竟是要完全收回去。那几个女人也就罢了,那院子库房里的——那才是这庄子说不得的秘密!
转念一想,就像那些女人,那些东西不是他的,摸一下碰一下也不能,何苦为之陪上自己?能不能从玉婕手上再弄回去,是周璜的事。玉婕若是因此开罪周璜,也与他无关。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见周二唯唯诺诺地答应,张歆在纱帽下悄悄地长吁一口气。这庄子是她的了!总算有了个自己的据点,进可走,退可守。
今日跟来的人里,有胡大方成两对夫妇。张歆命他们留下,带着来帮佣的庄户看守院子,帮着周二等人收拾打包,吩咐人手不够,就再到村里找些人。
那些庄户平日没少被周二妻子和她娘家亲戚支使欺负,眼见庄主奶奶来了一趟,龙卷风一般把他们扫了出去,无不暗地称快,严严地守着,不许这些人临了打砸抢,只许带走随身之物。
张歆一路打着腹稿,回到涵院,铺纸沾墨,不多时写就两封书信。给周知府的只有薄薄三张纸,给知府夫人的足足写了十几张,还附上这几年庄子账目的抄本。信封不封口,叫来重阳七夕,连着头两天就预备好的礼物,让第二天带去给周二。
重阳和七夕一转头就去了上房。
段世昌兴致勃勃地听完他们讲述这一天经过,哈哈大笑:“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打上一棒,再给个甜枣。你们奶奶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庄子的事,若让他来处置,必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周二,也会让周璜更难堪。玉婕到底姓周,还是不愿同他们撕破面皮。不过,这样的结果也是极好的了,也许更好。将来的事,还真不好说。
打开第一封信,段世昌眉头皱起:“这是奶奶亲笔写的?字迹怎么变了?”
七夕回道:“奶奶醒来后每日临颜真卿的帖,再不写簪花小楷,也不学柳体了。”
“颜真卿。”段世昌喃喃地发了会儿呆,叹了口气,低头读信。
放下信,段世昌笑着点点头:“你们回头指点一下周二。这封信一定要直接送到知府夫人手中。知府大人见信时,知府夫人也要见到信。他需不需要还那些银子,能不能保一家平安,都落在这封信上。这事若是办不好,他在镇江也别想存身。”
一边亲手封上两封信,一边笑叹:“周璜哑巴吃黄连。徽州那两位大衙内,这回不死也得脱两层皮。痛快!”
作者有话要说:三八啊,俺多八点。
为什么认为孩子没生出来就不是妈妈呢?到自然界逛逛,看多少妈妈都是把功夫下在宝宝出来前。人也是自然界一员啊。
鉴于这里有准备生兔子的姑娘,俺充妇女主任,布道一回。美国那啥啥协会,建议妇女有意怀孕就要开始吃孕妇维他命,鉴于意外怀孕很多,实则建议所有孕龄妇女坚持服用孕妇维他命。俺怀上儿子前吃了整两年,怀孕哺乳又吃了一年半。不是给那啥维他命做广告,其实那玩意贵还不好吃,也不是必须。只要饮食上能保证几种主要营养就可以了。记得最重要的是叶酸。钙啊,铁啊,都好说,胎儿的份不够会自动从母体抽取,少了亏的是妈,不是孩子。
多的不说了。孕前孕中研读的几本书都送人了,不能信口开河,误导大家。
这文计划写两段爱情婚姻,与女主在现代的两次准婚姻不完全对应。第一段是属于玉婕和段世昌的,通过张歆发掘,展示。这也是张歆在古代观察社会,学习生存的过程。
上次每更一问答案:异地受贿,窝藏赃物。忽而今夏,粉,兔子,好像还有一位,答对了。
忽而今夏精神可嘉,并证明了一个道理:最怕认真。本来这次每更一问是“张歆要拿这个庄子干什么?”,现在不用问了。
留言多了不少。今天写得比较顺,已有两更的份量。如无意外,本周可做到三更,一三五。
姑娘们,女人节快乐~~~
周璜的家事
张歆给周璜的信里简单解释了一下她因为什么是去庄子,又因为什么是决定不再让周二代她管理,希望得到谅解。具体情况,请周璜向周二了解。
周二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包括自己对两位叔叔的害怕,因为什么事被老婆抓住痛脚,夫妻俩中饱私囊的数目,最后因为什么惊动了玉婕,玉婕又是如何周全如何赶他走人。实话实说,毫无隐瞒。
周二犯的错,在周璜眼里并没什么大不了,说到底根子在他两个儿子身上。周二差点身败名裂,到最后也没把他父子俩的事说出去,也算忠心。
周璜不但不责怪,反而好言安慰了几句,叫他不要再担心这事,先下去休息。
周璜没说该谁还玉婕那笔钱,周二也不敢提。他记得段府管家的话,知道这事要着落在夫人身上。最不济,他把事办好,段世昌和玉婕总会卖点面子。庄园库房里的那些东西,十倍二十倍这个数目也有,这些人应该不会揪着自己不放。
打发周二下去,周璜背着手站在窗前,想了很久心事。
那一年,他立誓不得功名不娶妻,却也有些担心老来无后。
第二次上京的路上,遇到孤女腊梅,出于怜悯,帮她埋葬了父母。腊梅一定要追随服侍以为报答。很快他们有了夫妻之实,又生了两个儿子。那几年,他会试不第,滞留京中,在显贵府中做清客幕僚,有时也教几个学生。日子清贫,好在腊梅善于操持,两个儿子聪明可爱,也会念书,一家人也还和美。
一位大人看中他的人品,将自家因连续为父母守孝耽误说亲,二十岁尚未出阁的堂侄女嫁给他,又帮他谋补实缺。
嫡妻还没进门已有了八岁和七岁的两个庶子,他虽自觉问心无愧,脸上也有些羞惭。好在妻子很快接纳了两个儿子,接到身边,亲自抚养,事无巨细,亲自过问,照顾得无微不至。
只是腊梅跟了他这么多年,无名无份。嫡妻怀孕,让他纳了陪嫁丫头为妾,然后才接了腊梅敬的茶。腊梅管家多年,很多事上有自己的主意,未免不合大奶奶心意,明里暗里吃了许多苦头,日渐忧郁憔悴。
好容易得了个西北的县令实缺,只有腊梅陪着他去上任,两人才算又有一起过了几天恩爱日子。只是那边荒凉苦寒,很是艰苦,腊梅身体不好,又挂念儿子,不多时就病故了。
等他熬成知府,嫡妻带着亲生儿子到了任上,却把两个庶子留在京城,交给妾室照顾。说是两个大的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恐怕吃不住路上辛苦。
又过了两年,他才再次见到两个大儿子。印象中乖巧机灵资质不错的两个孩子,已长得油头滑脑,目光闪烁,不肯读书,只愿享福。他也曾下决心管教,想改掉他们这几年养成的坏毛病,扳回正道上,奈何说教已经无用,一要动板子就被嫡妻死死拦住。
妻子是有名地贤德,生怕两个庶子受了委屈,传出去被人说是她教唆他们父子不和。
十四岁上,大儿子玷污了府里一个丫头。嫡妻二话不说,瞒着他就把那个丫头收进儿子房中。
十七八岁,该说亲了,两个儿子每人都已经有了三四个侍妾,两三个通房,有钱有机会还要往青楼妓馆跑。本来就是庶出,无才无能,又是这样的名声,哪个好人家肯与他们做亲?到头来只能娶无才无貌,家境贫寒的小户人家女儿。
周璜自己于女色上是极淡的。早先同腊梅,是以沫相濡,也是为了子嗣。娶了嫡妻,便处处以她为尊,就连她给安排的那个妾室处都很少去。
两个大儿子无才失德,不服管教,周璜失望之余,渐渐也就懒得操心。
嫡出的两个幼子,在妻子的严格管教下,倒是颇为成才。大的已经是秀才,今年可望成为举人。小的更加聪颖,考个秀才当如探囊取物。
有时想到“爱之深,责之切”,就怀疑妻子有意放纵两个庶子,再想起腊梅临终哀哀恳求,他觉得对不起两个大儿子,有心于科举之外,为他们安排一条出路。
他没有进士出身,升到知府,已经到头。在西北熬了几年,熬白了头,也没捞到多少油水,好容易靠着岳家的力量转任徽州,实指望太太平平混过几年,捞些白花花的银两回乡养老。周氏荣光的期望,全寄托在两个小儿子身上。
对周敏的不幸,他真是感同身受。人和人之间,很多时候差的不是道德文章,只是一点运气。
当初也真心想给玉婕结一门好亲事。周敏很遗憾地没能考中进士,没儿子替他实现遗愿,如果能有一个进士女婿也算一个安慰。玉婕才貌双全,要嫁一个进士出身的官员做填房,并非难事。运气好,将来也能诰命加身,子孙荣耀。
玉婕非要留在常家,要嫁给表姐夫。他也不好勉强,买那个庄子给她陪嫁时,是真心实意为她打算,怕她被常家人看扁。在西北,他官声不错。除开打点上面的花用,宦囊里着实没落下几个子。买那个庄子的钱,还是夫人当了陪嫁的一对玉瓶才凑齐。
到了徽州,了解了一些事,才发觉此地人杰地灵,出了不少士子官员富商巨贾,是个肥缺,也是块不好啃的骨头。尤其他只有举人功名,依靠裙带关系上位,在那些世家士族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很多人压根不愿向他这个老爷行礼,心心念念要赶他走。
周璜在徽州行事极为小心,如履薄冰,又不肯放弃可以到手的白花银。况且上面的人帮他谋到这个肥缺,也指望他进贡更多。他没有退路。
在徽州,大点的家族都有人在外做官行商,暗里的很多事并不需要在徽州进行。镇江那些本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周璜不放心。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送给玉婕的那个庄子。
他已经知道,玉婕嫁的夫婿不是平常人,出身虽然差些,却是极有手段的,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在扬州人眼里,玉婕是常家嫁出去的甥女,与周氏家族联系很少。玉婕又没把那个庄子当回事。
周璜派了个心腹老家人过去打理这事。只是,很多事还得有个“主人”出面。除了自己夫妻,最能相信的就是儿子。小的两个还小,要读书求取功名。让大的两个去,除了办事,也想让他们历练一下待人接物,如果能学些行商本领,也是一条出路。
可叹,扶不起的就是扶不起。在庄子上弄出那些事还罢了,毕竟都是自己人,他这个做爹的还兜得住。在外面争风吃醋,与别的官家子弟斗气斗狠,贪心不足,逼急苦主。这回害他被弹劾的事,就是两个大儿子闹出来的。
当日,他让长子过去,带去一封措词激烈的信,要段世昌给玉婕正名。可恨他竟睡了段世昌义兄的一个小妾,还要靠段世昌圆场才能脱身回来,带回一句“为原配守义三年”交差。周璜心有不甘,奈何儿子被人抓住痛脚,只得转而劝玉婕忍耐三年。
两件事加起来,足够让玉婕夫妇对他生出芥蒂。
这回周二的事,发生的这么巧,周璜不能不疑心与段世昌有关。段世昌能知道周二的□,那庄子上的事,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好在玉婕还留了几分余地。
听说夫人有事相请,周璜连忙回到内堂。
知府夫人身边多出来的女子就是周二新纳的妾,甘草。虽说甘草那日迫于无奈,咬了他一口,周二倒爱她行事知机,温婉可人,比自己老婆强,当夜就让她给大妇敬了茶。明白若让她跟了妻子去,必是一尸两命,就带着来了徽州,倒把两位周衙内的女人们交给妻子暂先带去镇江安顿。
甘草进到衙门后堂,拜见知府夫人,呈上段家奶奶的书信和礼物,然后就如周二嘱咐的那样,问什么答什么,把知道的那庄院里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
这封信上,张歆详细说了自己如何偶然发现账目问题,如何命人打听了些事,如何为难,那日如何被里正派人叫去,如何觉得丢脸,如何恼怒,又不得不指点嫂子摆脱困境,庄院里是什么光景,她为何赶周二一家走,如何为周璜的官声,周氏家族的名誉担心,等等。
甘草死里逃生,如愿地一步登天,对张歆真有两分感激,对孩子的爹也有几份真情。虽是实话实说,却给人一个感觉,周二和张歆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两位大爷在庄院里做的事,实在是——
知府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迎着知府老爷,劈面就问:“老大老二在姑娘庄子上养的几个女人中有一个怀了周家骨肉。老爷觉得让老大收房好,还是让老二收房好?”
周璜一愣,随即明白原委,怒道:“两个畜生!我打死他们!”
夫人这才把信递给他:“不是我说他们,在家里闹也就罢了,竟把脸丢到亲戚小辈家去了,教我们把脸往哪儿放?难不成非要把老爷的官职弄没,两个小的功名弄丢,把我们全家搞垮才算完事?我们完了,他们又能落个什么好?”
周璜脸色十分难看。
夫人沉吟着叹道:“总是我做母亲的不好,总想着他们不是我亲生,年纪又大了,恐怕与我不亲,这些年竟没狠下心管教他们。如今却是不好再放任,若不然,闯出更大的祸事,真得把一家人都赔进去。我有个表兄,在宣化戍边,听说那边正是用人之际,虽然凶险些,弄得好了,得些个功劳,也是个出身。老爷以为如何?”
一个不好,小命可就没了。到底是亲生的,周璜哪里忍心送去前线:“两个畜生也该吃点苦头,才能长记性。夫人的主意甚好,只是怕两个畜生去了给舅兄添乱。我才想起一件。腊梅当日草草葬在西北,如今我们一大家都回江南,也该接她回来才好。”
夫人心中冷笑了几声,面上却一片欢喜:“正是。就让他两个跑趟西北,把生母的灵柩接回镇江,也算一片孝心。”
端午香事
拿回庄子,张歆忙了起来,隔个一两天就要往庄上跑,指点底下人收拾庄院,又开出一块菜地,专门给她种菜。
周二留下的家具摆设全被清理一遍,看上的留,看不上的分送给庄户。又让人去添置了新的床柜桌椅,被褥帘帐。
转过清扫粉刷一新,家具簇新的正房厢房,张歆得意洋洋地坐下,问两个丫头:“怎么样?这院子可住得了?”
白芍黄芪惊道:“主子真要到这边住?”
“当日不那么说,怎么撵得走那些人?既然说了,总得过来住个几天,才能不被人抓住把柄。”
两个丫头连连点头,又问:“主子为何又把后来加的那个院子锁了?听说那院子要大得多,房间宽敞,家具齐备,还都是上好的。”
张歆摇头笑道:“那院子的好处还不止这些呢。只是咱们清白人,何苦去碰那些不清白的东西?”
她早就吩咐过胡大嫂和方成妻,不要进那院子。一见原来住那院子的最后一个人出来,就用两把大铁锁,锁了院门,谁也不许进。
白芍和黄芪不知其中厉害,只当她嫌那些人脏,倒也有同感,自然放下不提。
张歆心里是有点愤青的,从前就对官员腐败比较介意,听重阳七夕隐约提到一些,加上自己的推理,八九不离十地明白了周璜父子在这个庄院干的勾当。
在心里早把周璜那个糟老狐狸骂了几十遍,踩了个半死。权势如冰山。靠山在一天,周璜捞一天钱,玉婕不但没有半分好处,还得帮他养儿子养儿子的外宠。靠山化了,周璜完蛋,玉婕和段世昌也要被牵连进去。谁会相信他们真不知情,真的无辜?段世昌暗中命人渗透进庄院,留意动向,也是为了自保。张歆很怀疑段世昌手里有一本针对周璜的变天账,随时可能拿出来胁迫周璜,或者讨好他的敌手。
换玉婕来处理这事,也不会把那些赃钱赃物放在眼里,不屑于据为己有,也不愿惹火烧身,最稳妥的就是撇清,什么都不做。
她一番做作,也不是没有好处。周璜的夫人派心腹送来一封感谢安慰信,一张五千两银票,一对玉镯,一付给孩子的长命金锁,上等补品药材若干。
心腹大患的两个年长庶子被打发去西北为生母移灵柩,随身只有几个贴身奴仆和不多的银钱,就算一路顺利,没个一两年也回不来。想必知府夫人最近心情不错。
看完屋子,张歆戴上纱帽,又去菜地转悠,正好见到一个农妇在同庄上的一个小丫头争执。
看见张歆,小丫头扣儿忙说:“同你讲不清,奶奶来了,你听奶奶亲口说吧。”
张歆笑问:“要我说什么?”
“奶奶不是说,这块地里种的菜不许浇粪水,只能用豆子泡水沤烂施肥?我同她说,她非不信。”
那农妇忙说:“听说这块地的菜是专门给奶奶种的。奶奶好洁,嫌粪水污秽,可奶奶不知道,庄稼要种的好,肥一定要足。菜要长得好,全靠粪当家。”她也是听说这块地是奶奶的专用自留地,才赶着要来施肥的。这位奶奶是好人,又怀着孩子,合该吃上肥嫩水灵的好青菜。
张歆胃中冒起一股酸水,弯腰干呕。
白芍黄芪连忙赶上前,抚胸拍背,一面埋怨:“婶子,不是说你。你知道奶奶嫌污秽,还非要说。”
农妇吓了一跳,又不服气,固执地辩解:“奶奶姑娘们都是洁净人,可我们庄户人才知道怎么侍弄地里的东西。奶奶和姑娘们这时看见听见了,觉得污秽,不知道你们在城里在府里吃的菜也都是粪水养出来的。”
白芍和黄芪也开始觉得胃里不大对劲起来。
张歆终于觉得好些,点点头,弱弱地说:“婶子说的极是。我不懂桑农,原不该任性指示什么。原本就是因为无意中听人说起我们平日吃的菜都是用粪水养的,心里难受,才特地叫他们弄出这么一块地,想吃个放心。我的这个毛病,还请婶子们体谅些个。”
农妇眼见张歆虚弱的样子,再瞧两个丫头脸色也青白,虽然见怪城里人娇气,倒也惭愧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忙说:“奶奶说的用豆子泡水沤烂施肥,也是极好的。再叫厨房把洗米水攒着拿来浇菜,也就够了。”只是浪费!
张歆连忙称是,就把这块菜地交给这位尽职的农妇和那个认真的扣儿。
除了庄子,张歆又去了两趟白衣庵。她喜欢听如尘师太说道张家长李家短,偶然出言评判,都合佛性,把个如尘师太哄得又是欢喜又是敬服,加上出手大方,直叫如尘敬爱到骨子里去。
段世昌本是不喜她出门,担心她跑来跑去累着惊着或者中暑,却是见她每次回来眼睛明亮,嘴角含笑,心情大好,对他也不那么排斥,能够说笑两句,自己心头也不由跟着松快,渐渐也就由着她去,只再三叮嘱底下人小心伺候。
万事俱备,只欠一股东风。端午越近,张歆心里倒起了几分紧张,深怕月桂不配合,耽误她的计划。
端午这日,月桂仙儿兰香不知是不是约好,竟是一块儿来的。
天气有些热了,张歆不好在院中接见,只好坐在外间,接受她们请安。
说了几句话,小丫头呈上一个托盘,盘中五颜六色,丝光闪耀,是众人做了献给大奶奶的香囊香棕。
张歆眼睛一亮,没口地赞好,一件件拿起来看过。兰香做的荷叶香囊,月桂和仙儿做的都是费心思的五彩母子香棕。月桂的母棕带着七个子棕。仙儿的母棕带着五个子棕。一般精巧可爱。
张歆赞口不绝,立刻命丫头拿去挂在床帐上。
三人说了会儿话,就告辞了。身影刚刚消失在院门口,张歆就下令把她们送来的香囊取下来,拿去请李嫂子检查。
不多时,李嫂子来报:“香囊和两个母棕里都塞了香粉,三位用的香粉都不一样,还不是一种香料调的。子棕虽然没放香粉,却也有香味,好似用药水泡过。没发现麝香,只是用的药物香料有好多种,到底有害无害,不好说。奶奶还是小心为上,不要用的好。”
张歆点点头,请她下去,想了想,把放满香囊香棕的托盘拉到跟前,凑近了,深深吸了几口气,登时有些头晕,连忙推到一旁。
白芍赶忙扶住:“主子,怎么了?既然可能不妥,还是扔了吧。”
张歆从前就闻不得浓重些的香水,不知是这个身子也体质过敏,还是这些香有问题,苦笑道:“人家辛辛苦苦地做出来,再怎么也是一片心意,怎好随便扔掉?我有些头晕,心跳也有些急了。着个人去吴家医馆看看,请位大夫过来。”
白芍连忙命黄芪去找七夕,自己扶着张歆回房躺下,又叫银翘把窗户全都打开。
除了龙舟大赛,盐帮内部还有一些节庆活动,以及一场宴席。
宴席散场,夜已经深了。段世昌犹豫了一下,决定就近到外宅海棠处过夜。玉婕今日也没准备出门,在府里,想必不会有事。
海棠接了他进去,服侍他洗漱更衣,又亲手端来醒酒汤为他解酒。
耳鬓厮磨一阵,正要奔主题而去,就听见外面有人说:“府里三管家来了,求见大爷。”
七夕有急事求见,多半与玉婕有关。段世昌心里一惊,连忙披衣坐起,出到厅上。
七夕行过礼:“小的该死,深夜惊扰大爷。”
“奶奶出了什么事?”
“回大爷,奶奶安好,只是心中不安,已分赴丫头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要搬到庄上去住。”
“胡闹!”段世昌气道。早知道就不该帮她收回那庄子!深吸两口气,平稳了一下心情:“出了什么事?她为何不安?”
“今日,月姨奶奶与仙儿兰香两位姑娘一同来向奶奶请安,各自都做了香囊香棕送给奶奶。奶奶看那些东西精巧,原本十分喜欢,立刻命人挂在房里。谁知过不多久,奶奶就觉得头晕心悸。白芍觉得不妥,连忙把那些香囊香棕都收了,又去请吴大夫来为奶奶诊脉。吴大夫说奶奶受了药物刺激,脉象有些不稳,好在发现及时,若能静心安养几天,也不必服药。白芍请吴大夫验看那些香囊香棕。吴大夫仔细检查后说香囊和母香棕里一共放了十几种香料碾的粉末,子香棕没放香粉,而是用药水浸泡过,也有很重的香气。因用的是香粉药水,吴大夫也只能分辨出主要几种,不能肯定所有成分。吴大夫说单个香囊香棕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三个放在一起,生克之间,对孕妇就不大妥当。倘若再加上端午常用的几种香料,发作起来就会十分厉害。
“幸亏刘嬷嬷先前百般嘱咐,不许奶奶和身边的姑娘们用香。奶奶院里今年也没做香囊,没用香。奶奶自己对香料又敏感。方才及时发现不对。吴大夫说这个调香的人十分高明,于药材上的造诣恐怕还在他之上,他也不能完全看破其中手法。
“吴大夫走后,奶奶惴惴不安,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快二更时,突然起来,命令白芍黄芪收拾东西,又叫婆子吩咐二门一早备车,要搬到庄子去住。”
段世昌颓然坐下,头疼地揉着额头:“你看是谁做的?月桂么?”
“小的不知。不过,月姨奶奶近来不太安分。”七夕把奶奶和月姨奶奶进来的往来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奶奶命人给月姨奶奶送去新鲜的花,送经书花样,本意是劝诫她珍惜福分,修身养性,做些女红消遣。月姨奶奶先是送了几回吃食。奶奶不好驳她的面子,也不敢用,当面收了,回头就命人处理掉。月姨奶奶不送吃食了,就送来只猫,差点害了常四爷送给奶奶的鸟,惊了奶奶。这回又闹出这事。”
段世昌一呆,玉婕和月桂互相送东西,他原是知道的,还当是好事,哪知是在过招,玉婕竟经历了许多凶险:“那猫的事,先前为何不说?”
“奶奶不让说,怕大爷知道会要了那猫的性命。奶奶把那猫送给兰香,也就算了。白芍说,奶奶早知道月姨奶奶不愿见她好,一直提防着,却道仙儿兰香两个本分。今日的事牵扯到那两位,才把奶奶吓坏了,不知道府里还有多少人不想让她把少爷生下来。”
段世昌左思右想,也不放心。玉婕腹中的孩子,一定要平安!
“既然奶奶需要静心修养,就到庄子住几天吧。你和重阳仔细安排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只看留言不觉得惨,一参照收藏就觉得被霸得厉害。总书评怎么就超不过收藏呢?不解。
上期问答,姑娘们做得不错。段世昌讨厌周璜干涉他家政,瞧不上他父子为人,更恨他无耻利用玉婕和他。
回复时,可能有些留言掉在页缝里,没见到,就没回。解释下哈。
这回每更一问超easy:张歆为什么不让给菜浇粪水?
消失的人
同银翘说完话,七夕出了涵院,一眼望见荷塘对岸紫薇正呆呆地站着,眼望荷塘,不知在想什么。
总觉得紫薇近来有很重的心事,原先话就不多,如今更是沉默寡言。七夕有些担心,不由走了过去,站到她身旁:“荷花开始打苞了。”
紫薇回头看他一眼,挤出一个笑:“是啊。奶奶还是不肯搬回来么?”
提到这个,七夕也只有叹气:“大爷去了四五次,都没能劝奶奶搬回来。瞧着奶奶确是在庄子上更快活些,大爷也只好由着奶奶。”
段府眼下的情形,很有些怪异。女主子不住府中,男主子不时宿在外面,诺大一个府邸只剩下三个不得宠的姬妾,一位庶出的年幼小姐,内宅事务都归一个丫头管。
紫薇望向荷塘之畔不知何处,幽幽地问:“大爷若是真心想接奶奶回来,又为何不肯惩处有意加害奶奶的人?”
“说起来,月姨奶奶是盐帮帮主做主给大爷的,总要给几分体面。没有真凭实据,月姨奶奶不认,不好发落。不动月姨奶奶,另外两位,也不好动。”仙儿兰香一口咬定做香囊香棕是同月桂一道,东西都是月桂预备的。
“是不是非要等奶奶被害了,孩子没了,才算有真凭实据?”紫薇的口气带着嘲弄。
“紫薇,你这是怎么了?”七夕有些不解。他清楚地知道过去那些事,却不明白为何一向温顺的紫薇会比当日受害的奶奶怀有更深刻的对月姨奶奶的恨意。
紫薇咬着唇,沉默了好一阵,才问:“奶奶她,在庄子上,还好么?”
“很好。我从不曾见她那么开怀过。”那个庄子确实比这四面高墙的府邸让人舒心得多,紫薇若能到那边住上一段,兴许也会开朗起来:“你可是不放心奶奶?要不,明日同我一道过去?大爷一直说还是有你在奶奶身边,才能放心。”
“白芍黄芪伺候得很好。我听银翘说,厨房的两位嫂子也很得奶奶信任。”
七夕迟疑地说:“白芍毕竟年轻,有些事上不大通透。”
“白芍她,什么都听奶奶的,没把大爷放在眼里,是么?”紫薇凄然一笑:“她那样,才是做奴才的本分。”
不会像她,希望人人都好,自作主张,到头来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还——把自己的主子弄丢了。
“紫薇?”七夕有心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紫薇对奶奶的感情极深的,奶奶不要她,把她从身边调开,才是她如此难过的原因吧?
七夕记得,紫薇陪着表小姐一同读书,表小姐的需要她总能不声不响地打点妥当,伺候表小姐做完功课,再完成自己的一份。休息时,主仆二人躲到一旁窃窃私语,亲如姐妹。
好好的,一次不算大错的过失,就弄成这样!七夕也替紫薇难过。
“七夕,你不觉得,奶奶与从前不同了么?”紫薇犹豫着,仍是忍不住问出来。她越看越能确定,现在这位奶奶不是她的主子。明明是两个性子,两样行事,差得那么多,为何除了她,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是变了不少。不过,你不觉得,现在这样更好么?奶奶从前,太委屈自己了。”
原来不是感觉不到变化,而是认为这样更好!紫薇不但不能释怀,还更觉得伤心。
原来,看着她长大的刘嬷嬷,服侍她几年的白芍,还有七夕重阳他们,对原先的奶奶,都是不大满意的,嫌她太过懦弱,太过无能。原先的奶奶那么努力地做每一件事,在意着他们每一个人,最辛苦最委屈就是她,可她还是做得不够多不够好,让他们跟着她一起被动,一起难受。
于是,他们这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位“更好”的奶奶。因为她能轻轻松松治住月姨奶奶,摆平周家,从从容容耍着大爷转。因为她带给他们所有人扬眉吐气的畅快。
紫薇看得很清楚,这位奶奶的见地手段确实胜过她主子许多,可最主要的是,她无情!对这个府邸,对这些人,对段家常家周家余家,无情义,不用心。所以,她能轻松布局,利用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而这些人,这么轻易就喜欢上她的“好”,忘了她主子的苦心和用情!
“大爷也觉得奶奶现在这样更好么?”她主子的委屈和哀伤全都因为那个人,全都来源于那个人。主子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也觉得现在这位更好么?
七夕仔细想,想不出答案。大爷如今完全掌控不了奶奶,心底应该是恼火的,也是无奈的,迁就的地方,用心的程度,都是这三年中没有过的。大爷应该是希望奶奶还像从前那样吧?奶奶撂挑子,大爷辛苦了许多。
七夕的教育不允许他非议主人:“大爷如今最在意的就是奶奶腹中的孩子。”
“倘或奶奶没有身孕,又或者别的女人先生下孩子,又会如何?”
七夕觉得紫薇钻进了牛角尖,耐心开导说:“那些女人就算先生下孩子,以她们的出身,也越不过奶奶去。奶奶是段府正室,也是那些孩子的嫡母。”
“正室?嫡母?”紫薇冷笑:“你别忘了,大爷要为常大小姐守义三年,还没满呢。”
若不是为了讨好现下的奶奶,大爷如何会让底下人提前改口?她的主子委曲求全那么久,直到消失,也只是姨奶奶。
不但奶奶变了,紫薇也变了。奶奶变得开朗,紫薇却变得偏执。她的怨气竟好似针对大爷,这可不好!大爷对奶奶是有不好,那也是他们夫妻的事,不是他们这些下人可以评说的。虽然这么想,七夕还是忍不住想要开解紫薇:“我听重阳说,大爷那时是同奶奶斗气,想要奶奶服个软,答应好好待月姨奶奶和红蔷。被周知府父子横插一杠,大爷误以为是奶奶回娘家搬兵,一怒之下就说要守义三年。冷静下来时,这话已经传了出去,骑虎难下,只得委屈奶奶。”
紫薇怔住,然后苦笑。原来,她主子之所以会有那么多辛苦委屈,不过因为大爷一时的误会一时的不冷静。
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主子再多的付出和包容,也比不上大爷一时的面子要紧。
那是不是真相?真相到底如何?不重要了。她的主子已经消失,说什么都不能让她回来。
紫薇知道那一跤不是事故。如果不是被她拉住,主子原本是想以这荷塘作为归宿。她跟在后面,看着主子几乎是直着地向那石阶撞去。眼看主子醒来,不哭不闹,她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切都会回到原样,却原来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明白主子为什么被现在这位奶奶取代,却知道她的主子不会回来,不想回来。她放下了这里的一切,没有留恋。
这里则有了位“更好”的奶奶。
段世昌陪着孙老夫子在府邸里转过一圈,一路下来见他摇头叹气的时候远比点头认可的时候多,不由心中忐忑,七上八下。
这孙老夫子是他一位义兄的舅舅,自幼聪颖,也有功名,却不知几时对道家之术发生了浓厚兴趣,丢开正经书,整日钻研道家经典,结交些道士半仙,最后干脆丢下家人,云游四方去也。今年不知从哪里云游回来,还想起来看外甥。
当今天子崇尚道家,致力修仙。走偏门求富贵,跑去当道士的人也有。这孙老夫子读遍道经,交结道士,却偏偏不出家。说是放不下家中亲人,更舍不下红尘热闹。还一定要后生晚辈称他为“夫子”,说可为他们传道授业解惑。
在义兄家初见,段世昌只觉这老头有趣,攀谈之下,发觉他广闻博识,虽然有些峰巅怪癖,言谈中却大有深意,不由敬重起来。前些日子拿了些问题去请教,经孙老夫子几句话点拨,茅塞顿开。
孙老夫子好似也对他很有好感,竟主动提出到府里为他看风水。
据义兄说他这个舅舅于风水相面上颇有造诣,只是轻易不肯为人看风水,更不肯为人相面。由他主动提出,更是没有的是。
段世昌年轻时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年纪渐大,经历渐多,慢慢地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是人力难以勉强的,不由寄希望于外力的帮助。
回到厅上,敬过茶,段世昌忍不住问道:“我见夫子一路摇头,可是这个宅第有什么不妥之处?”
孙老夫子慢慢喝完那杯茶,赞了几句好茶,放下杯子,颇有深意地望着他:“宅第本身并无不妥。只是宅第太大了,人太少了。”
“请夫子详细指教。”
“段爷白手起家,年纪轻轻就攒下这诺大家私,想必春风得意,置办这宅第时也是极力铺张。这么大宅第,换一家,怕不要住好几房人。”
“不瞒夫子,买宅第时确实买的大了些,也是盼着将来儿孙满堂。”
“人同此心。只是段爷心急了些。宅子很大,段爷家中人口,如今却还不多,更没几个男子。阳气不足,阴气易起,反而导致子息艰难。尤其奶奶住的三进小院,远离正院,乃是夫妻离心,奇﹕书﹕网家中不和的征兆。那院子临水,只有奶奶住着,身边使唤的都是女子,乃是府中阴气最重的地方。长期住在那里的人,心中郁结难解,必是少有笑容,也难得享天年。”
段世昌好似被一瓢冰水浇下,机灵灵打个冷颤:“原来如此!怪不得自从搬进这个府邸,三年了,只得英儿一个,与玉婕的关系更是每况愈下。”玉婕在那院子住了快三年,可别落下什么不妥。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还是三更,国内的周一三五中午。
话说一瓢粪水浇出了不少留言,看来自留地要长得好,还是要在施对肥。
想不起来问什么,这更不问了。
嗯,俺想拿七夕配紫薇,大家觉得怎样?俺还是喜欢紫薇的。
快乐农庄
张歆面向窗外,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腹部,两眼微合,进入冥思。
我是一棵树。树冠向天空伸展,树根向地下延伸。树冠,枝叶生长,微风吹拂,小鸟在其中鸣唱,头顶蓝天,伸手可以捉住云彩。地面上绿草如茵,繁花盛开,虫吟兽跑。树根往黑暗温暖的地下探索,小虫小兽躲在洞穴中安眠,河水无声地流过,滋润每一处须发,引导它们在岩石丛中寻找深入地下的路径。
我是一棵参天大树,无限伸展。树冠冲破地球的阻力,似要伸进无垠的太空。树根无尽地钻营,似要碰到核心处的热炎。
感受到腹部一阵兴奋,神识慢慢从外传内,看见自己身体内一汪小小的空间,充满着温暖柔和的液体,一个小小的婴孩张手张脚,欢畅地游来游去。他是那么灵活那么健康,满足于这方安全慈爱的天地,丝毫不嫌狭□仄,欢快的打挺翻身,时而用手脚感知空间的限制。
婴孩毫不厌倦地玩,母亲满怀喜悦地看。
不知过了多久,小家伙累了,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蜷起小小的身子,要睡了。
母亲微笑,有些顽皮地轻拍:“喂,这就玩够了?累了?睡着了?”
婴孩动了动,终于不堪骚扰,狠狠一脚踹向那只烦人的手,然后一翻身,蜷缩得更紧些,不动了。
张歆轻笑出声。小不点点,就有脾气有个性了呢。
睡吧,好好长大,你会拥有强健的生命,和天地间的一切!
张歆睁开眼睛,起身走到窗边,拉着扶手,缓缓做了一系列刘嬷嬷看见绝对会惊叫阻拦的动作。
在古代,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真过去前,都是提心吊胆的。张歆却有信心,她和孩子都会平安。
多少人渴望永远年轻,其实多活些年岁才好,就算不吃猪肉,跑的猪见得多了,也能有些经验。张歆没结过婚,没怀过孕,妇产医院可是进出了几次,探望过的孕妇产妇,超过一个排。那些孕妇产妇多多少少都会以过来人身份,指点教育一下她这个后进分子。张歆接受的科普教育是比较充足的。
最重要的是她有张音这个榜样。人比人,气死人,张歆一般不跟人比,只跟张音比。一样的基因,一样的饲料,张音做得到的,她也能做到。张音明知自己怀了双胞胎,拒绝剖腹产和麻醉,经过认真的前期准备,顺利地自然分娩。
张歆没有陪伴她经历这个过程,一两天一个电话,零零碎碎地,了解记得一些情况和做法,如今倒可以派上用场。
玉婕的身体也实在娇弱了点,肌肉松乏无力,再加上这里对待孕妇经典的做法,静养和进补,几乎是一定要难产的。
搬到庄上的第二天,张歆就开始早晚徒步巡视田间菜地,一来与庄户培养感情,了解情况,二来锻炼身体。早上巡视回来,累了,就要关门歇上一阵,不许打扰。其实是在室内做些轻柔的运动。虽然缺乏专业指导,大概清楚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锻炼的重点,自己约莫地摸索设计出一套锻炼方法。一个月下来,颇见成效。
张歆收功,喝下一杯晾凉的白开水,开门出去。
白芍黄芪已经等在外面。白芍兑了温水让张歆洗脸。黄芪把预备好的水果端了上来:“主子,这桃子又大又香甜,可好吃了!”
白芍笑骂:“你这嘴馋的!主子还没吃呢,你倒先吃上了。”
“姐姐可冤枉我了。我没吃。看小虎晚妹吃得狼吞虎咽,馋得不行的样子,就知道好吃。我特地给主子留了两个最大最好的。”
张歆看了一眼,笑道:“这么大的桃子,我可吃不下两个。我吃个大的,替你家少爷吃个小的,也就是了。其余的你们吃吧。”
在这庄上,白芍黄芪也没那么多规矩讲究,坐下陪张歆吃水果,一边说些听到的闲话。
前面院子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张歆笑问:“今天来了几个?张嫂子预备做什么好吃的?”
“已经来了十个,张嫂子说午间吃五彩包子。”
“哪五种馅儿?”
“香菇,肉馅,鸡蛋,豆腐,和韭菜。张嫂子知道主子不爱吃韭菜,另外包一笼青菜叶的。”
净过手,主仆三人说笑着,往前院来。
张歆搬到庄子上,李嫂子张嫂子也跟着过来。感激李嫂子的帮助,念着她家在城里,有父母公婆丈夫孩子,就让她在庄上呆个两天,回家歇个两天。这边人员简单,需要担心的事也少,也不需她日日值班。张嫂子家也在城里,丈夫常年在外跑,孩子半大了,索性让她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在跟前,吃用还都不花钱,张嫂子也是感激。
小虎晚妹来了没几日,就同庄户的孩子混熟了。白日里父母下地的下地,帮佣的帮佣,那些孩子若不需帮着干活,便四下放羊,有时摔着伤着,有时打架,有时闯祸,就有一阵鸡飞狗跳。
张歆要做妈了,看那个孩子都是好的,就决定开放前头院子,办个免费托儿所。庄户家里四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孩子,白天都可以过来玩,管中午一顿饭。主仆三人有时兴致起,也教他们读书识字,学不学随便,不调皮捣蛋就行。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庄户人家七八岁的孩子就要给大人帮忙。每天一早过来的多是年纪较小,做不了什么伙计的。大些的孩子很多是快中午了才过来,吃一顿饱饭,玩一会儿就走,给家里省几口。张歆浑不在意。
孩子们带给她的欢乐和热闹,远远超过了那顿饭的价值。
张歆有所顾忌,并不同他们近距离接触。孩子们都知道她是主人,也不敢在她面前随便,只有一个小女孩曾经怯怯地走近,要求摸摸她的肚子。但几乎每天,都有孩子盛重而又兴奋地送礼物给她。张歆已经收下了几只小鸡,两只兔子,鱼虾鳝鱼些许,鸟蛋蛇蛋若干,稀奇古怪的零食多种,还有——很多种虫子。
第一次,张歆强撑着才没尖叫着把那两只肥胖的毛毛虫丢掉,转身逃跑。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告诉她毛毛虫如何神奇,如何结蛹化蝶,她不那么害怕了,还学着他们让毛毛虫在自己手上爬了一阵。
一次又一次,在孩子们的引领下,生长于水泥森林的张歆慢慢地认识了解了这个小尺度的世界,不知不觉中,战胜了源于无知的莫名的恐惧。
张歆和两个丫头每天都会向往地猜想今天会收到什么。
这日,礼物丰厚。除了一木盆的泥鳅,还有抓泥鳅时顺便抓到的田螺和蚂蟥。
听着那个男孩满不在乎地说他抓泥鳅时被蚂蟥咬了,张歆一阵惊呼,忙叫刚从家来的李嫂子给她检查,又叫张嫂子给这孩子加些营养,补补血。
热闹中,李嫂子扯了扯张歆的袖子:“大爷来了,还带来位客人,正在外面说话,一会儿就该进来了。”
张歆一愣,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在这庄子上过得很好很自在,如果没有这个便宜老公,或者他完全地把她忘了,就更好更自在了。
一进院子,就感觉到原本欢快流动的气流突然地硬生生地停滞下来,段世昌知道自己被列为不速之客,不受欢迎。好在,早不是第一次,他的承受力和脸皮已被锻炼出来,脸上半点没露出异样。
孙老夫子则是饶有兴趣地打量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微微一停,而后掠过,最终落在张歆身上,带了十分的兴味。
白芍黄芪都感觉到了,暗骂这老头无礼,只因为他是同大爷一起来的,貌似还很得大爷敬重,不好出言叱呵,只得狠狠瞪了几眼。
张歆却是落落大方,向段世昌行了个礼,淡淡瞟了一眼他身边的老头,与他玩味的目光轻轻一触,不慌不忙地转回便宜老公身上:“大爷今日过来,可有事么?”
没事就不该来么?玉婕,你可还记得我是你夫君?段世昌心中发苦,想到孙老夫子的说辞,想到今日求他跑这一趟的目的,强作镇定地介绍:“这位是赵义兄的舅父大人,姓孙,说起来也是我们长辈。”
张歆从善如流地上前万福:“晚辈周氏,见过孙老先生。”
孙老夫子笑呵呵地伸手虚扶:“段奶奶不必多礼。老朽突然前来,打扰奶奶兴致,还望奶奶海涵。”
“老先生说笑了。”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歆小心应对。
孙老夫子好似猜到她心中怀疑,望了段世昌一眼,摸着自己不多美的胡子,呵呵笑道:“前几日,老朽去贵府做了一回客,顺便替贵府看了看风水,发觉府中地方大人口少,阴气重阳气少,尤其不利于当家奶奶。段爷担心奶奶,再三求我跑这趟,为奶奶看个相,寻个消灾避邪的挽救法子。”
“原来是位老神仙!晚辈失敬!”张歆连忙又行了个礼,弯腰幅度比刚才还大:“老先生善看风水面相,窥知天机,可曾在晚辈身上看出不妥之处?”
玉婕的不幸分明是人为,扯上风水,想说都怪她命不好,活该么?要说补救,你来得也太晚了些!
张歆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人和事,一向不屑一顾,认定了都是骗人骗钱的。她身上正有个天大的秘密,倒要瞧瞧,这老头看不看得出来。没看出来,自然是骗子。看出来,也要看他有没有胆说出来。说出来,走着瞧,看先倒霉的是那个。
好似察觉她的光棍想法,孙老夫子有些为难地低咳几声,讪讪地问:“奶奶贵姓?”
作者有话要说:紫薇意外地引来了很多留言,窃喜窃喜。特别点名表扬99数字姑娘,拍出了本文第一篇长评。不是俺嫌短爱长,长评会在右栏留下痕迹,可见度高哈。
俺没有不喜欢什么观点,俺喜欢留言多多,百鸟争鸣,各抒己见。
不过呢,这个文标题上有“妈妈”两个字,主要矛盾,不是男女之爱,不是忠诚和背叛,而是孩子,更严格地说是“子嗣”。姑娘们嫌啰嗦的玉婕家史里,一次又一次地,余家周家常家,玉婕每个长辈女性的悲剧都来源于同一个原因:失去了男性后裔。周夫人又何以得意?因为她生养了两个好儿子,毁了两个庶子。嫌啰嗦,跳过去,就看不到“子嗣”在各种关系中隐在的主导了。
在俺看来,紫薇不但比玉婕通透,能力也比玉婕强(玉婕倒下,张歆不管,段府运转并没受到影响不是?玉婕会的,紫薇都会,玉婕不会的,她也会,呵呵),也站在玉婕的立场,为她考虑了。她比玉婕理性,虽然了解玉婕,却没能弄懂玉婕的问题所在。紫薇从来没说过她为什么会那么做,只说自己自作聪明。姑娘们的理解来源于刘嬷嬷的说法,可刘嬷嬷并没对紫薇“深恶痛绝”,呵呵。
紫薇确实有错,也是违背了忠仆的本分,却未必是出于恶意,未必不是在长期的和风细雨不起作用的情况下,选择了一剂猛药,却未料对这病人猛过了。(没发现主子换人之前,她可能还以为下对药,医好了呢。)只错了那一次,就失去了最重视的人,留下一生的悔恨。在俺看来,这个惩罚已经非常够了。
俺很同意一些姑娘的说法,紫薇有做圣母的潜能,玉婕也是一样。这主仆俩是接受同样的教育,一起长大的。玉婕不够坚强,紫薇则因为玉婕的消失,染上魔性,古代才少了两个圣母。
性格决定命运,经历决定性格。玉婕的悲剧,主要原因在她自己。她嫁给段,是为了延续段家香火,做段府主母。不幸玉婕是个内心逃避长大的孩子,缺乏“主母”的自觉。俺说过玉婕是朵“温室苦菜花”,苦水在心里,无处倒,又被养得娇弱。
再来每更一问,还是食物科普:张歆“不爱”吃韭菜,除了口味偏好以外,有什么科学原因吗?
这个问题有些难度,准确答出来的姑娘,可以自带一个好听的名字进入后文。好吧,俺承认,是俺懒得想名字了。
算命
“晚辈段周氏。老先生可有疑虑?”
孙老夫子干笑几声:“不是,奶奶误会。许是混饭吃的半吊子太多,以致世人对风水面相算命之术多有误解。其实,运数运道虽有天定之数,人力也不是不能改变。房屋是死的,房子里住的人却是活的。五官是爹妈给的,还有相有心生一说。八字虽是天生,福德却是自己修的。”
段世昌听得不住点头。
张歆兴趣缺缺,礼貌地笑着,视线早就跑到一旁的孩子们身上。
丫头仆妇或敬仰或怀疑,迷茫的脸上写着同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老夫子清清嗓子,回到正题:“虽然知道奶奶的姓氏,老朽还是要请奶奶自己说出来。奶奶先前自称‘周氏’,方才说‘段周氏’,于命理上已有变化。”
段世昌忙道:“夫子,请讲仔细。”
“若只自称‘周氏’,泄露奶奶心底认为祸福皆在自身,需依仗娘家,与段氏却嫌疏远。自称‘段周氏’,可知奶奶心中已有嫁为人妇的自觉,明白自身与段爷休戚与共,荣辱相承,已是密不可分。奶奶今后能否顺利,全在段爷心念之间。而奶奶的命运也会极大地影响段爷和整个段府的将来。也说明奶奶明白你腹中的孩子乃周氏之后,更是段家香火。”孙老夫子含着笑,缓缓道来,深邃的目光扫过段世昌,落到张歆身上时就带了两分诡秘。
一番话简直说到段世昌心坎上,不由大为叹服,尤其最后一句,简直是颗定心丸:“夫子能确定内人这一胎怀的是个男儿?”
“老朽担保段爷今年之内必得麟儿。而且,这孩子一落地就不同凡俗,福寿双全,老来儿孙满堂。”
“当真?愿借夫子吉言!”段世昌喜不自胜,对着孙老夫子一揖到底。
“谢老先生吉言。”张歆垂首,敷衍地道了个万福,暗暗撇撇嘴。刚才还说命数是可能变的,这下就敢打保票我儿子福寿双全,儿孙满堂?这话我是很爱听,可拜托您说得圆乎点儿,行不?
好像总能察觉张歆心中所想,孙老夫子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说起来,这孩子也是沾了母亲的光。奶奶善良慈悲,身俱福相,早年虽有坎坷,如今已是否极泰来,将来必是极好的。”
都说得陇望蜀,段世昌心念一动:“夫子,我夫妇将来可还能有别的孩子?”
孙老夫子的目光在院中十几个孩子身上溜过,又上下打量一番张歆,点点头:“奶奶是旺夫旺子之相,得享高寿,有二子二女送终。”
二子二女?昨日请孙老夫子吃酒,得他醉后告知自己会有两个庶子。玉婕现在怀的这个嫡子福寿双全,给她送终的二子二女中是否包括庶子呢?还是,都是她亲生子女?想到将有两个嫡子两个嫡女,段世昌两眼发亮。
受不住这人的灼灼目光,张歆非常温婉地施了个礼:“老先生若无别的见教,请容晚辈告退。”
眼见妻子带着疏离退去,段世昌脸上闪过黯然,想起什么,眼神又转为幽深。那一年,玉婕流产后不久,他曾经让人为自己和玉婕批过八字。那位名气颇大的半仙一口断定玉婕命带孤寒,无子,而他也只有两个庶子送终。若非他听信了那个断言,后来的很多事,大概不会发生。
孙老夫子和那位半仙都说他将有两个庶子,大不同的是关于玉婕的说法。本能地,段世昌更相信孙老夫子,因为他无欲无求,游戏风尘,因为玉婕现怀着一个健康的胎儿。一个批八字,一个观面相,玉婕与人为善,做下积福纳德的事,是有的,竟会差这么多么?
突然间,他想到悬而未决的端午疑案,想起当年他之所以动心找那位半仙批八字,是因为听月桂和琼芳说了几次,她们吹捧那人多么神奇。甚至,他去找半仙,也是同她们一起去的。不,是她们要去,借口还愿礼拜,请义父开口要他护送陪伴。
他还记得半仙先给琼芳和月桂算的命,说了许多好话。依稀记得他说琼芳的一子一女将来大富贵,说月桂命中将有二子,其中一个会做官。图儿去了,玉婕流产,他的心情很不好,本是最不想听关于孩子的事,听半仙说月桂将有二子,也没多想,直到月桂含情脉脉地嗔怪,才明白过来,月桂一心跟他,如无意外,她的儿子自然是他的。
心念一动,他便顺从琼芳的提议,让半仙批了自己的八字。半仙果然说他将有两个庶子送终。他很清楚嫡庶的分别,玉婕又还很年轻,难道就不能有嫡子了么?又让半仙批玉婕的八字,被告知玉婕注定无子。他都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到常府的。
红蔷那丫头的心思,他早就看出来了。那丫头生得好,早几年,玉娥就有心把她放到他身边,他既然拒绝,就不会再偷偷摸摸要了她,打自己嘴巴。更可恼她为了接近自己,对重阳虚情假意。重阳是他看好,想要重用的人。不想为个女人让重阳生出芥蒂,才由着那丫头闹腾,指望重阳自己看穿她的居心,长些见识。
那晚,他喝了不少闷酒,独自歇在书房,半夜里察觉屋里进来个女人,猜到是红蔷。虽然厌恶,他还是顺势要了她。她是玉婕的丫头,总不可能翻出玉婕的手心。玉婕不能生,可以让丫头替她生。月桂能生儿子固然好,可月桂的儿子,就算让玉婕养,玉婕也很难养熟。为了玉婕的将来,她必须有个靠得住的孩子。
他没想到红蔷会那样去挑战玉婕和玉娥,没想到玉婕会那么恨红蔷,甚至讨厌红蔷为她生的英儿。
年初,得知玉婕怀孕,他虽也欢喜,却不敢抱太大希望,生怕空欢喜一场。后来想到玉婕命中无子,若能平安生个女儿,也是一份寄托依靠。再后来,听说胎儿康健活泼,大夫也说看脉象十有七八是个男胎,他是又欢喜又担心,心中不知转过多少念头。
玉婕同他生分,就是从那时开始,从那次算命开始。如今,“命中无子”的玉婕就要诞下嫡子,月桂的儿子还属子虚乌有。可笑他自负聪明,竟被那两个女人算计,牵着鼻子走了这些年,险些害了自己妻儿。
月桂!琼芳!段世昌危险地眯了眯眼。
张歆走掉,孙老夫子的注意力就放到了段世昌身上,眼见他思索一阵,恍然大悟后流露出一丝阴狠,暗暗叹道:“又有几个人的命运要改变了。”
其实,见到段世昌前,他就听说了段府的事。
那天,在外甥家花园里,他光着膀子,躺在花草丛中晒太阳打盹,吸收地气,吐纳日月精华,本是神仙乐事。怎奈外甥的一个小妾,和她的两个闺中朋友,非要跑到离他不到五尺的地方八卦,叽叽喳喳的声音愣是把他从天上拽回了人间。
三个女人一台戏。他只好却之不恭地听了一出。
她们闲话的主题就是段府奶奶和姨娘的斗争。鱼找鱼,虾找虾,三个都是那种地方出身,都是与人做妾的,熟悉的也是那个月桂。
不无羡慕嫉妒地说:“月桂好手段,段爷也是个厉害人,竟被她笼络住了这么些年,还生生把个正室奶奶压成了姨奶奶,不得好过。”
幸灾乐祸地说:“她的好运气到头了。段家奶奶摔了一跤后,性情大变,拿月桂当小猫小狗逗着玩够了,再叫她手下丫头管事出头,愣把个谋害子嗣的罪名扣在月桂头上。段爷恼怒,也不听她辩白,连一面也不见她。”
那明白的就说:“哪里是性情大变,都是有了孩子的缘故。谁不知道,段爷娶了两位夫人,只落下一个丫头生的女儿,想儿子都快想疯了。当初月桂要不是有了身孕,说是个儿子,哪里进得了段府?周氏奶奶韬光养晦了这些年,总算怀上了,听说还是个儿子,能不威风起来?那段府里一多半都是他们从常府带过去的人,奶奶不发作还罢了,奶奶发作,哪个会倒过来帮月桂?”
另一个就笑:“可笑月桂看不透,还想算计大妇腹中的孩子,倒被人算计了。如今又怀疑她家奶奶被鬼怪附身,才会变了个人似的。”
第三人笑:“可真是疯了!听说过自己往佛堂跑的鬼怪么?听说周氏奶奶同白衣庵的如镜如尘两位师太交好,还去大明寺进香礼佛。如尘师太还对我们奶奶说段奶奶是极有佛性的一个人,将来必有造化。”
三人都笑:“想是这几年太顺利了些,月桂自己变得蠢了。就凭她这些年做下的事,被撵出去卖了,也是活该。”【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连一般出身的“姐妹”都说“活该”,可见那个姨娘月桂,必定不是与人为善的。反观那位大妇,厉害不厉害,在她们眼里应算个好人。鬼怪之说虽然无稽,段奶奶摔了一跤后行事大变,确有蹊跷。孙老夫子平生最喜欢的就是稀奇古怪的事,寻还要寻去,可巧遇上了,哪肯放过?
找外甥外甥媳妇打听段府的现在从前,越听,他对段家奶奶的兴趣越大。
且不说这位奶奶已经搬到自己陪嫁庄子上去住,大家闺秀,富家奶奶,哪里这么好见?只得先认识段世昌再说。
段世昌心机极重,手段狠毒,心中藏有大秘密。以孙老夫子的能耐,也有看不透的地方。
好在,段世昌关心的焦点在于子嗣,和他的夫人。孙老夫子的兴趣正好也是他家“奶奶”。
看过段世昌面相,再到段府走过一圈,孙老夫子约摸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是个谜。既然发生了,自有其合理性。道家讲究清静无为,孙老夫子看不出来这件事里,他有何可为之处。这位奶奶的到来和存在将会改变不少人的命数,多是往好里改,也是那些人的善报。被她挫折了运道的几个,也不过提前一些得到注定的结局。
段世昌醒悟过来,连忙向孙老夫子道谢。将有嫡出“二子二女”的美好未来,压倒了发觉被女人欺骗利用的恼火,让他心情大好。
孙老夫子有些怜悯地看着他。那另外三个,跟他是没什么关系的。这话他不会说,也不能说。他可不希望自己是被改坏命数的少数几人之一。见到这样的奇人奇事,很可以拿去同道友们吹嘘,可也得还有机会吹嘘才成啊!
孙老夫子心中念头飞转,笑眯眯地说:“待到令郎满月,老朽再给他看看相。”
初生婴儿总不会像他娘那么厉害吧?段奶奶既然能与尼姑交好,应该也不会太排斥他这个槛内道士吧?
作者有话要说:前些天,看了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正好有一段陈年旧事要带出来,就顺手捏了个孙老头来插花。
韭菜,按中国人说法壮阳,日本人说吃了长力气。俺倒是不知道中医说了孕妇不宜。一朋友怀孕哺乳时大吃了几次韭菜合子,也没啥事。既说科学,咱拿出成分依据哈。重金属,最典型的是水银,会损害胎儿和婴儿神经系统。韭菜会收集土壤中的重金属,重金属很可能超标。奇怪的是,不少小小孩喜欢韭菜的味道,可能觉得香。家长可别纵着。
羊的回答准确科学。羊,准备好名字吧。想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本次每更一问来源于一条留言:段种马为何不求上进,总找出身底下的女人?
戏班
常玉娥的忌日到了,段世昌在大明寺和白衣庵都安排了法事。以玉婕的身份,是必须参加的。
本以为完事后就能回庄子,不想段世昌又给她安排了一系列社交活动。都是常余两家的亲戚,又是请人家到府里来,张歆实在找不到理由推拒。好在其中一半人,之前这个那个场合已经见过。剩下的,这些日子通过白芍和如尘,对她们的家庭和为人多少都有一些了解。多是玉婕的长辈和姐姐嫂子,张歆只要摆出和婉乖巧的笑容,多听少说,多劝吃喝,少扯闲事,也不担心穿帮露馅。
以玉婕的性子,难得同人结怨。就是看上她的刺绣针线,有人想叫张歆帮着做些绣活,也被年长的拦住了。肚子摆在哪儿呢!好容易等来个孩子,也没个婆婆妯娌帮忙,一两年里,这做娘的,除了孩子衣物怕是不会有什么闲心做绣活。
从如尘师太那里,张歆已经明白,这扬州城的大户人家,除非下死力,是保守不住内宅秘密的。这些个太太奶奶都知道了,段家奶奶母凭子贵,已经将夫妻关系来了个大逆转,如今是段大爷千方百计要讨小妻子欢喜。常余周三族,眼下权势最厚的周知府夫妇赶着表示关怀亲近,其余人也忙把从前那点轻视收起来,摆出一脸亲热劲。
段府开始张罗给奶奶过生日,不时有事报到张歆跟前,要她拿主意。
张歆烦了:“是你们给我过生辰,还是我自己做生日?就不能自去安排好,倒是给我个惊喜?”
这话出去,安生了不少,张歆就想搬回庄上,只等正日子过来一趟,享受“惊喜”。
段世昌又借了个戏班子来,说是生日那天宴客,要搭台子唱戏,干脆早些接她们进来,住在府中排练,也给她解解闷。
张歆这下明白了,段世昌这是要叫她留在府里,不想让她在住到庄子上。也不知照顾面子的成分多点,还是担心孩子的成分多点。也不想想人多事杂,手脚多,万一有点事怎么办。
第二天就有耳报神来告诉消息。这是盐商汪家养的小戏班,四下采买来七八岁的小女孩,打小教养起来,学出来的几出戏,扮相唱腔都很是齐整,在大宅院间也有些名气。内宅宴会,看戏听曲是主要娱乐,请外面的戏班总有不便,太太奶奶们又不愿给歌伎捧场,家中没养戏班子的,多有去有戏班的人家借。
为着玉婕生辰,段世昌向汪家借了这个小戏班。本来只答应借两天,唱半天。不料汪家父子同这戏班的小旦小生分别有些首尾,被婆媳两个捉到,一起闹了出来。太太奶奶非要卖那两个女孩儿,甚至想把整个戏班都卖了,断绝后患。汪家父子为了暂避锋芒,连忙提前把个戏班子送到段府,瞧那样子是想让段府帮忙养上一阵子。
汪家少奶奶气不过,还亲自过来看望张歆,对着唱戏的女孩子们耍了一通威风,又让张歆对她们严厉些。
赔了许多笑脸,好容易送汪少奶奶出门,张歆想起一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张歆暂时还不想同段世昌正面对抗,再次找到合适借口之前,只好留在府中,等着他给玉婕过生日。
丫头婆子们倒是都对这个戏班很有兴趣的样子,听那意思,玉婕也是个戏迷。左右无事,养着也是养着,张歆从善如流地吩咐下去,叫十二个女孩儿都装扮起来,两三个配戏也行,单个唱也行,拿出最拿手的,挨个唱上一回。
到了说好的开唱时间,白芍黄芪早早撺掇主子摆驾,蔫了很久的月桂仙儿兰香来了,各处丫头婆子也来了不少,走得开有身份来听戏的内院妇女差不多都来了。那阵势,让见惯了戏曲式微的张歆大大震惊了一下。
白芍黄芪指挥着可靠的嫂子婆子,把张歆护得铁桶一般,茶水点心都是自己小厨房带去,也不怕别人打主意。
一溜唱完,十二个女孩儿一字排开,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张歆。
这是该嘉奖打赏了。张歆是外行,只看了个热闹,也觉得小旦小生扮相俊美,声音甜润,表演动情,是最好的,想了想,下令每人赏银二两,把唱老生的和唱花脸的叫到跟前,夸奖几句,另外又各赏了三两。
虽然一向是她两个出头露脸得好处,少奶奶特地走那一趟,小旦小生两个就知道自己在这段府难以过得如意,小心翼翼,也分外卖力,只同大家一起得了二两银子,倒也不如何失落。段奶奶总不能不给自家太太奶奶面子,这么待她们,已经是大方的了。
老生和花脸两个却是受宠若惊,喜出望外。
张歆也喜欢她两个老实,没事便把她们叫到跟前,让她们唱上一段,说些有趣的事。
这日,张歆突然对她们的步态发生了兴趣:“我瞧你们平时走起路来,也有女儿之态,可一扮起来,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来。”
二人都笑:“奶奶夸奖,这台步可是我们的基本功。”
“怎么练的?说来我听听。”张歆来了兴致:“你两个想是都没裹过脚吧。若是小脚,必然练不出来。”
老生笑道:“我家里穷,生来是劳碌的命,自是没那个福气。她却是裹过的,为这多吃了不少苦。”
花脸接口道:“好在裹得不长,还没成小脚。”
老生同花脸原来交好,知道些内情:“她生的好,原本是买来唱小旦的,裹过脚倒是好事。不想另一个采办买来蕊儿,比她还出挑,抢了她的小旦。只有花脸还没人,她便主动要学花脸。”
花脸道:“那时采办说了,我若不学花脸,府里也不留我,仍旧卖出去。汪府是好人家,老爷太太都是好人。再卖出去,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一般唱戏,花脸也不比小旦低下。”
“师傅却嫌她生得太好看,嗓子太娇嫩,又裹过脚。她先是跪了一天才求得师傅点头,花了许多功夫,下了狠心才学出来。”
张歆肃然起敬:“想不到你倒是个有志气,有毅力的。”
“奶奶取笑了。不过命贱,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罢了。”
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个花脸的五官生得相当甜美,嗓音也很轻柔,许是常年学着扮演粗豪男子,气质举止都添了几分刚气,又刻意地在眉眼嘴角动了点手脚,掩去了五分美貌。真真是个聪明女子!张歆不由大为赞赏好感:“以你的天赋,倒是可惜了。下回见到你们奶奶,我要好好谢谢她,叫我认得了一个奇女子。”
花脸这些年一味低调求存,有时想到前途,也觉得茫茫无措。冒尖,有危险,不冒尖,难有机会。天可怜见的,遇到这位奶奶,竟是真地欣赏她,要把她荐给少奶奶。她是汪家家奴,不是贱籍,不是非得唱一辈子戏。她没有那种心思,不会触犯奶奶的忌讳。奶奶新近接管家务,要用人,入得她法眼,配个管事,做个管事娘子,是极安稳的出路。
花脸真心实意地谢过张歆。
“谢我什么呢?你又不是我的人。”张歆笑道:“倒是你既无意长期吃戏饭,不妨把你的窍门一一说出来,让我们长长见识,也不用怕我们学了去。”
“奶奶说笑了。奶奶这般富贵,看得起我们的玩意,是我们的福分。”
花脸当下果真把自己扮男子的心得窍门娓娓道来,从鞋底是怎么特制的,到怎么迈步,从如何发声使嗓音低沉,到怎么勾画眉眼。
张歆白芍黄芪银翘等人听得惊叹不已,忙忙请她示范,不知不觉就耗过去一整天。
“怪不得说台上一会,台下十年呢,我们只知好看,哪知道你们下了这么些功夫。你别说,我都真动心想学两句戏耍耍。”
白芍黄芪吓得忙说:“主子,想想小少爷,消停些吧。”
张歆眼珠一转:“好吧,我消停些。白芍还有针线要做。黄芪银翘,我瞧你两个这些日子也闲得慌,不如趁机学出戏。回头几位姑娘回汪府,我想听,你们唱给我听。”
换几个人必说这主意胡闹,黄芪银翘本是淘气的,又对张歆言听计从,居然真就张罗起要学戏来。
“别学那些莺莺燕燕,卿卿我我的,听着丧气,教坏了少爷。就学她们两位的,有点刚性。”张歆想了想:“花脸难了些,找出老生的戏吧。嗯,《萧何月下追韩信》,你们会不会?”
二人笑道:“可巧正是会的。我学萧何时,求她帮忙配戏,她便学了韩信的唱词。”
张歆拍拍手:“那好,明日开始,你们定个时间过来,教她两个学这出戏。不但唱词,台步,扮相都要教。你两个,好好学,从头到脚地学,以后就是我们府里的萧何韩信了。”
众人笑成一团。黄芪银翘“萧何韩信”的名号不胫而走,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府上下,连刘嬷嬷都听说了。
年轻的,见到黄芪银翘就上来取笑。年长的都说奶奶肚子里的少爷必是个淘气的,以至于一向端庄的奶奶都淘气起来。
段世昌自然也听说了。让那戏班进府来,就是为了给她解闷,逗她开心。她怎么高兴怎么好。
有事干,这日子就好混。
黄芪银翘每日抽半天出来学习。她两个没半点基础,真是从举手抬足学起,闹了不少笑话,好在都有股机灵劲儿,又是从小看戏,很快就有了点模样。
张歆坐在一旁看她们学,高兴起来,也跟着走几个台步,唱上两句。
池中荷花开始结子,涵院不时飘出几句乐声,一串笑声。被批为阴气太重阳气不足的院子,一时间,生气勃勃。
做客盐帮
玉婕今年的生辰过的很热闹很隆重。毕竟挺着个大肚子,避讳小心也多,寿星露个脸,寒暄几句,没坐多久就告罪,躲回自己院子休息了。
这一日,平安无事,只有银翘在女客带来的丫头仆妇中周旋一番,带回来一条绯闻消息。
二管家端午同外室海棠的表妹“好”上了。
段府三位管家,张歆接触最少,最没印象的就是端午。七夕被调回来,专门负责张歆身边诸事。重阳最得段世昌信任倚重,身为大管家需要常在府中。这阵子,生意上的琐事大多落在端午肩上,常在外面跑,很少在府里。
三个管家中,属端午去段世昌外室那边次数最多,同先前的月桂,后来的海棠,最熟悉。海棠表妹前来投奔表姐,就认识了端午,互相颇有好感。“好上”却是最近的事。
段世昌这些年通过月桂和海棠,给不少盐帮头目安排了女人,太明白美色对男人的诱惑,太清楚女人能起到的作用。一直以为海棠比月桂本分,容易掌控,没想到她竟然“安排”到了自己管家身上。
虽然海棠表妹只是贫穷无依,不得已投奔做了有钱人外室的表姐,十足清白女儿家,段世昌却很不满意这个“两情相悦”。
海棠还在争取这桩婚事。当事人的端午却好似并不积极。这事发生在府外,还没分晓。重阳七夕和几个知情的小厮不说,这府里的人全不知道。倒是段世昌关系好的几位义兄家里知情,还有人借故打听端午是不是另有心上人。
银翘高度重视这条新闻,乃是因为无意中听见一个少根筋的婆子没心没肺地告诉客人:“端午是大爷的二管家,原是要娶奶奶跟前的紫薇姑娘的。不过,原本该是红蔷配重阳,如今红蔷没了,重阳还没娶。端午大概轮不上娶紫薇,只好娶白芍了。”
银翘是外面来的,在段府时间短,对从前的事不是很清楚,一听这句话涉及她两个好姐姐的终身大事,不知真假,连忙拿回来问。
别人还好,白芍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撸袖子,就要冲出去,找到那个乱说话的婆子,撕烂她的嘴。
张歆笑得肚子疼,一边揉一边叫黄芪和银翘拦下她:“客人还没全散去呢。你这么疯疯癫癫地跑出去,回头人家问起,我可只有把你嫁给端午了。”
白芍僵僵站住,咬着牙,一脸委屈地望着她主子。
张歆头疼地说:“其实,我觉着那婆子的主意挺好。男一列,女一列,老大配老大,老二配老二,老三配老三,这鸳鸯谱点得多顺啊!要说把你配给七夕,我看你怕就乐意了。可这顺序一变,七夕这块肥肉,就从你嘴里落到黄芪嘴里了。”
这下,黄芪也臊了:“好好的,主子做什么拉扯上我?”
“咦,难不成你人小心大,还看不上七夕?”
“我还小呢,主子还是先操心两位姐姐吧。”
“哦,也是,等你该配人,七夕都老了。白芍,看在你尽心听话的份上,我们把法子改改,让你挑,你看上谁,就是谁。你说,重阳端午七夕三个,你喜欢谁?干脆,满府里,连大爷都算上,你瞧哪个顺眼?说出来,主子给你做主。”张歆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兴奋。
白芍红着个脸,眼中含泪,撑了一会儿,黯然地垂下头,轻轻抽了抽鼻子:“我谁也不挑,我只要留在主子身边。”
“好丫头,我不能留你一辈子啊。你,真不要七夕?”难道她感觉有问题?怎么觉得白芍对七夕有点意思呢?
人小鬼大的黄芪悄悄凑近,凑到她耳边:“主子,七夕同紫薇一道儿长大,情分更深些。”
紫薇啊?那丫头心里装着的又是谁?张歆叹口气,招手叫白芍到跟前,郑重说道:“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平。女人只能嫁一次,男人可以娶好几个。所以啊,如果他心里没你,你千万别把他往心里放。就算他心里有你,你也得仔细秤秤你在他心里够不够重。女人不怕笨,不怕丑,最怕识人不清,嫁错人。明白吗?”
白芍连连点头,想到主子身上,直后悔怎么说到这种话题。
张歆拍拍她,笑了:“怎么忘了,你们三个都是有爹有娘的,这种事,哪需要我来操心?”
紫薇却同玉婕一样,没爹没娘,连个说得上算亲人的都没有,年纪也大了。她要不管,大概没人会管了。张歆总觉得紫薇身上有玉婕的影子,帮不上玉婕,希望能帮上这个丫头。只是,紫薇心思怪重的,对着她,又没法象对白芍黄芪银翘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有点棘手呢。
第二天,宴会后的收拾打扫工作安排得差不多了,张歆才让银翘去叫紫薇过来一趟。
一路上,听银翘说了那件绯闻,知道了奶奶叫她的缘故,一到张歆跟前,就跪了下去:“奶奶明鉴,我同三位管家都是一道儿长大,情分是不假,却不是私情,自问对三人也是一视同仁。我连性命都是奶奶的。奶奶若是命我嫁人,我会安分出嫁。奶奶若是问我心意,我的心意就是服侍奶奶,和小主子。”
“你是这府里的人,就是成了亲,也可以留在府里服侍。你难道不愿成亲?”
紫薇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一个人,清静些。”
玉婕的遭遇,怕是在紫薇心里留下阴影了。张歆自己也觉得多个丈夫多好些事,也不好劝她,只得说:“事出突然,你也不必急着今日就答复我,回去慢慢想想。”
既然身边两个丫头都没看上他,张歆对端午的婚事就没了兴趣。后来听说,她房中的两次谈话,不知怎么被段世昌和三个管家知道了。海棠再次争取时,段世昌同意了,端午也应允了。娶了海棠表妹后,端午不再是段府管家,而是被派到一个新开的铺子做掌柜。
盐帮帮主想起来办个“家”宴,义子义媳妇都在“家人”之列。
段世昌回来对张歆说起,那神情却没有要求她一定去,而是等着她找借口推托。
盐,在张歆的印象里,极是便宜。有买不起这儿那儿的,没听说吃不起盐的。而且一家人一年又能吃多少盐呢?这古代,盐商竟是第一等富豪,都是垄断的缘故。虽然官府管制严格,盐价高,暴利,就有人铤而走险,于官盐外又有了私盐。不起眼的盐巴上,有权钱交易,有官府和民间势力的斗争,有阴谋诡计,血雨腥风。
盐帮,是贩运和买卖私盐的走私商人或草莽与他们的下属形成的组织。成员真是什么样的都有。干的是违法勾当,一开始大概是见不得光的,随着实力发展壮大,同官府和大商人的关系逐渐密切,渐渐从暗转明。一部分混得好的,比如段世昌和那位赵义兄,甚至取得了合法盐商的地位。然而,大部分人赖以糊口的手段,仍然是走私,所以,盐帮的性质仍是黑色帮派。
张歆倒有些好奇,想瞧瞧盐帮里都是些什么人,随口说好。后来才知道,玉娥还曾经去过两次,玉婕从没参加过盐帮的宴会,只在重要的节日,随段世昌过去给义父义母请安。除了通家来往的两三家,玉婕也认不得几个盐帮中人。
段世昌很是讶异了一下,却也有些嘉许。
其成员,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回赴宴,段世昌做足了防范。
马车停下,段世昌亲自过来扶张歆下车,走出没几步,就被三个男人拦住。
三个人的身高成等差数列,一排站着,头顶成一条斜线。高的那个,只比段世昌略矮一点,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矮的那个,瘦小如猴,獐头鼠目。衬托之下,中间这个可算美男子了,就是眼神阴翳了点。
张歆也算是见过各色人等大场面,沉得住气的了,被他们一盯,还是禁不住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段世昌那边靠了靠。中间那人盯着她,尤其她的肚子,像看见猎物。另外两人象在用眼睛脱她的衣服。
段世昌上前一步,挡住张歆,笑吟吟地与三人打招呼:“成兄,许兄,吴老弟。”
许吴两人的兴趣很快从大肚婆转向边上两个俏丽的丫头。白芍黄芪搁丫头里也算胆大厉害的,竟被看得小脸发白,腿脚打颤,竟不是搀扶张歆,而是靠她支撑着才没吓得瘫倒在地。
许大个瓮声瓮气地发难:“老段,这就是你的宝贝夫人?舍得带出来了?不怕被我们这些粗人碰着摔着?”
吴小个阴阳怪气地接口:“嫂夫人是什么出身?段兄都还不放在眼里,哪里瞧得上我们这些人。”
姓成的好似和稀泥般:“你们少说两句。弟妹身子不便,还是快些进去吧。”
这时,月桂从后面赶上来,与三人见礼,轻轻柔柔说了一番话,春风化雨般引来三人一阵大笑。
张歆终于理解段世昌为什么会弄个外室来处理与盐帮有关的人事。这些人不是玉婕这样的闺秀应付得了的。
月桂抓住机会立了功,显摆了能耐,凸现玉婕的笨拙,暗自有些得意地瞟向段世昌。
段世昌面带微笑,不露声色,略略又说了两句话,告了个罪,扶着张歆往里走,竟是看也没看月桂一眼。
张歆吃了这个下马威,有些担心起来,后悔走这一趟。
段世昌见状安慰道:“别怕。到了里面,男女席位分开。就是女眷,你需要应酬的也没几个。赵义兄家嫂子在,帮主夫人也会照拂你。”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俺没能赶在发表前废话,并回复留言,偷懒了。
俺一偷懒,姑娘们更偷懒了。没得说,以后每章俺都会乖乖出来抛砖。
上章每更一问,本想问张歆为何让丫头学戏,不少人自动答了。差不太多,不是真的女扮男装,往后瞧就是。
上上章每更一问,老大们的答案综合起来,圆满回答了问题。从坏的角度看段某的MM多,俺从好的角度说一点。段某想要娶出身高的女子难,娶个半高不低的,比如大家庶女,没落人家女儿,哪怕做妾,也是可能的,弄一堆出身不大好的女子来,一是这些女子对于他有用,二是听话好对付,爬不到玉婕头上,三来一旦她们生出来子女,很容易夺了给玉婕。他对玉婕是用心的,除了玉婕,其他女人于他不过是工具。也因为不大看得上那些女人,以为她们都在他的掌控里,他一直没觉得月桂真能对玉婕造成多少伤害。
本章每更一问:猜猜这章出来插花的盐帮三剑客有什么用?呵呵。
正室的反击
这个家宴是琼芳提议,也是她张罗的,本以为也会由她主持,可以达到一些预期的目的。
盐帮的交际生活与官绅大户的圈子不同,出身良好自持身份的大妇大多适应不良,非不得已都是能不来就不来,来了也是坐坐就走。小门小户出来的,就算占了正室身份,也压不住场面。反是行院出身的侍妾,虽然恩恩怨怨,明争暗斗,由于共同的经历训练和生存危机,缠连瓜葛,形成一个网络。许多年里,琼芳是这个群体的首领,就像蜘蛛,在自己编织出来的网上进退自如,俟机狩猎。
这一次的家宴脱出了琼芳的掌控。帮主亲子义子加一起,混得最好的赵段两府的当家奶奶都来了。早已洗手不干,安心做田舍翁,几乎从盐帮退隐的刘府的大奶奶也来了。一年到头在佛堂吃斋诵经的帮主夫人,领着两个嫡亲儿媳,盛装而来。
不是坐坐就走,而是稳稳地坐了下来,当作了她们的聚会。规矩毕竟是规矩,大奶奶们不发话,妾室们就得站在她们身后立规矩,哪怕大奶奶们身边丫头婆子环绕,根本用不着她们。
此日,盐帮内院,嫡庶分明。最蠢笨丑陋没分量的正室也有座。再年轻美貌被男人捧在心尖上的妾室,也只好站着,别指望有人心疼她们的玉足小脚。
端茶上菜的一道道指令仍是由琼芳口中发出去,她却丝毫没有做主的得意,感觉自己就是夫人和奶奶们的一个使唤丫头,一个不对就可能体面全失,出丑露乖。
眼看赵刘二位与夫人和两位奶奶越聊越热乎,一向冷淡的夫人对周氏照拂有加,和蔼可亲,琼芳心中生出强烈的不安和危机感。
很多年了,帮主夫人在盐帮中就同一道招牌,在那里,可没人当回事。她自己也万事不理,一心礼佛,连两个亲生儿子的事都很少过问。最近,突然走出佛堂,管起儿子的家务事和长孙的婚事。有婆婆撑腰,两位奶奶突然厉害起来,找借口打发出去了好几个女子下人。那些人中有几个正是琼芳费心安排过去的。头些天还宠得不行的女人被正室借故发卖出去,两位大爷一声没吭。琼芳想要为帮主长孙牵红线的好心也落空了。
刘成年长,虽已不再混盐饭吃,早先建立的人脉和威信还在。他早年多得夫人照顾,琼芳试了几次都没法拉拢,只求他真的退隐,别再过问盐帮事务。
赵赫本是大家族子弟。其父被人诓骗去了家产。他为了重振家业,带着忠实可靠的家人开始贩卖私盐,头脑好使,又有做官的亲戚,在段世昌发迹前,是盐帮最有钱的财主。
段世昌是琼芳看中的人才,琼芳一直把他看做自己的力量,尽量提携,自觉段世昌能有今天的局面,离不开她明里暗里的帮助。
帮主前后收过十二个义子,都是盐帮中才干突出,自成一股势力,将来值得期许,适合拉拢为己用的年轻人。与其说有多少欣赏和感情,不如说扣上一层“父子”关系,减少犯上作乱,黑吃黑的可能,也希望将来能借着他们的发展,壮大自己的力量。
这些年轻人,一时间离不了盐帮,有需仰仗帮主的地方,只得接受这层关系,否则就会被认为心存不轨,被“吃掉”。
这么建立起来的“父子”“兄弟”关系,可想而知。琼芳入门后,通过给义子们安排女人,增进了他们之间的来往和交情,却也使得小团体分明起来。
赵赫只同段世昌交好。段世昌结交广阔。琼芳如今根本摸不清他的势力。若是他二人投向夫人,刘成也趟进来,两位大爷释去嫌隙,手足相亲,琼芳这些年可算白忙一场。她儿子哪有半点机会?
段世昌的态度至关重要!想到这里,琼芳不禁埋怨月桂。好好地,自家守个宅院,做奶奶不好?非要钻营进段府。若不是她去了,来了海棠和她母亲,段世昌在盐帮的势力就在琼芳掌握中。好容易进了段府,几年了也没生出儿子,连男人也守不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没有别的子可用,还得帮她一把。心知段世昌如今恨不得把周氏捧在手心里护着,琼芳半点不敢打她腹中孩子的主意,却想她一向温顺,今日也是一付乖巧腼腆作派,对付月桂的那点手段,说不定来自手下精明的丫头管事,只要当着这么多人面,迫得她松口答应,段世昌那里就好办了。
打定主意,琼芳笑吟吟地盛了一碗汤,端给张歆:“段奶奶是双身子,该多补补。拖了这几年,也该叫月桂给奶奶敬茶了。”
厅中突然安静下来,真恐怕掉根针在地上也能听见。
张歆侧着头,沉静地望着琼芳。说得好象是玉婕拖着不肯给月桂定名分似的。这个琼芳凭什么身份来管段世昌家事?不记得便宜老公还搭送了个便宜婆婆。要说是义父的关系,这还坐着正经义母呢。
张歆不慌不忙地对帮主夫人抱歉地笑笑:“说出来叫义母骂我张狂。实在是我这些年无出,我们爷跟前也没有半个子息,好容易得了这一胎,护得比眼珠子还金贵。在家只敢吃眼皮底下小厨房做的东西,出门做客,连茶水都是自己带,半点不敢大意。到义母这里做客尚是如此,不明不白的,尚不许进身,伺候吃食茶水,更加不行。”
她是同情月桂的爱情,也乐意段世昌同她你浓我浓,不来烦自己。可她穿进了玉婕的身体,使用着她的资源,不能不顾玉婕和这边人的感受和心意,给大家添堵。再说,月桂有不良居心是真,那还是对从前与人为善的玉婕,被她反将一军,落了个萧条,哪能不怨恨?孩子快来了,往后她还能分出多少心防范月桂?这时节给她“名分”,方便她行事的,是傻瓜!
众女客好似这才注意到张歆面前的食具茶具与大家不同,竟是碰也没碰主家送上来的菜肴茶饮,一直吃喝的都是自己从家带来。也好似才看到月桂立在张歆身后,被丫头婆子挤得看不见脸。
帮主夫人不以为意,慈爱地探身拍拍张歆的手:“很该如此!到我这里来,不讲那些虚的,该怎样怎样,才是真心当作一家人。我同帮主自是盼着你们这些孩子个个家里都好好的,夫妻恩爱,子女绕膝。可架不住我们这里,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人多手杂,一个疏忽,不定就被谁钻了空子。就当在自己家,自便就好,我也不劝你什么,免得老糊涂,被人利用。”
她那二儿媳接口道:“段家弟妹很该小心。早年,我们三姨娘就是在吃食上大意了,被落下个成型的儿子,致了病根,才去的。四姨娘,你也是记得的吧?不但吃食,行动上也要当心。大哥院里几个月前,还有个姬妾无故摔了一跤,两个月上小产了。”
琼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捧着汤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夫人的大儿媳淡淡地望她一眼:“段家弟妹不喝这汤,四姨娘莫要强迫。刘嫂子的酒杯空了,还不快些斟上?”
琼芳心中暗恨,不得不应了,将汤碗交给小丫头,转身去斟酒。
刘大奶奶稳稳坐着,让琼芳斟酒,只含笑道了声“有劳四姨娘”。
帮主夫人嘉许地对大儿媳点点头:“我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你两个也该麻利些,把这个家收拾收拾整顿整顿,也免得亲戚们来做客都不自在。”
两个儿媳连忙起身,垂首答应。琼芳手上使力,差点把酒壶的把手掰断。
回到家,张歆就叫白芍和黄芪收拾东西,又把七夕叫来,让备车,要到庄子上再住一阵。
张歆借口说:“这阵子应酬太多,累了,想到庄上清静休养一阵。庄子那边秋收该完了,也该去看看。”她没提月桂,可众人都想到必是“让月桂敬茶”的提议恼着了她,也叫她不放心了。
段世昌这阵子也在烦恼怎么处置月桂。原本月桂身上是有让他着迷的地方,不过,也不是非她不可。嫡子有了保障,哪里还在意至今无影无踪的庶子?他甚至怀疑那次算命根本是设计好来算计他,对月桂一番深情的最后一点感动也没了。为着玉婕母子的安全,把月桂送出府才合适。
只是,月桂对他一片深情,为他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盐帮兄弟很多都知道。月桂在盐帮中还有些人缘关系,没有明显不检点之处,所谓谋算嫡子,没有一点真凭实据。无缘无故打发她,倒好像玉婕不贤,他不义。恐怕有人利用这个生出事来,破坏他在盐帮的根基,得不偿失。
原想着玉婕是当家大奶奶,管理内宅是她的责任,月桂也该交给她发落。不想玉婕对月桂的事,一味防守躲避,又或者是以退为进,逼着他亲手料理。恐怕,他不料理清楚月桂的事,玉婕就不肯安心住在府里。他的儿子,总不能在玉婕陪嫁的庄子上出生。这些年用月桂逼她,如今她也用月桂逼他,段世昌苦笑。
段世昌正在寻思法子,刘嬷嬷进府来请安了。
段世昌大喜,忙叫请进。刘嬷嬷出自玉婕外祖家,玉婕一到常家就交给她教养,名为主仆,实则母女情份。刘嬷嬷的话,玉婕从不违背。也只有刘嬷嬷能劝得她早些搬回来了。
刘嬷嬷听完段世昌的要求,不慌不忙地说道:“大爷心急了。离孩子出世还有两个多月呢,许多事是该预备起来,倒也不需奶奶操心。孩子平安落地前,奶奶最要紧的是周身平安,无惊无险,心平气和。一惊一怒一恼的,动了胎气可不好。再说,孩子落地到长大,还有好些年。一个小人呢,要吃要喝会跑会跳,可趁的地方多了,可不如在娘肚子里,有奶奶护着,省心。说句不怕大爷气恼的话,奶奶平安把孩子生下来,能不能平安长大,还得看大爷肯不肯给他个平安的家。常家前头太太的兄弟是怎么没的,大爷想必也听说过。”
这话又是逼迫又是吓唬,段世昌真不爱听,那脸就有些拉下来了。
“话糙理不糙,怎么想就怎么说了,还请大爷体谅我的心。”
段世昌苦笑点头:“我明白你是真心疼玉婕。”
“老婆子今日来,是有些陈年旧事,想要说给大爷听。”
作者有话要说:盐帮三剑客,是预备给段某作幌子的,间接地对张歆有用。
说实话,这个故事写着写着,有些偏离了原来计划,在玉婕段某和月桂的三角上花费的笔墨比原计划多了许多。受了这一阵满眼都是的这类新闻和讨论的影响。越比较越觉得,社会是进步了,女性的地位是提高了,给“原配”的保障倒变差了。
在段某身上,写出了俺对一些成功男士的印象,比起那些真人,俺笔下的段某有情有义,大方磊落多了。俺真的不讨厌段某。
每更一问:猜猜刘嬷嬷来干嘛?这个简单啊。
落井下石
刘嬷嬷说的是几十年前,余家的事,余家衰败的开始。
有人送给做官的余老爷一个美貌女子。彼时余老爷已过而立之年,有一妻二妾,五子三女,仕途顺达,人生如意。
不知那个女子使的什么手段,迷惑住了余老爷,有求必应,完全把年长色衰的妻妾抛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