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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穿越做回单亲妈妈》》 · 楚湘云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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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启欢喜道:“我再聪明,也不如你。”

张歆又想到一个问题:“你真这么多年都没碰过女人?”

“真没。”

“就不觉得憋得慌?你这么,呃,猛,总有忍不住时候吧?不找女人,你都是怎么办?”她相信他操守,可这些实际问题,他又是怎么对应呢?

程启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眼中闪着异样光。

可惜张歆没看见,还在好奇地追问:“你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解决?是——”

“不许问!不许问!”程启恼羞成怒,一着急直接咬住了她嘴,一边紧紧堵住,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不许问这个。”

咬着堵着,慢慢变成挤压亲吻,缠绵火热。

张歆晕晕乎乎地感觉着自己腰更酸疼了,想到了报应:她几次扮猪吃老虎,结果,被最会扮猪给吃了。

123 新婚

张歆惦记着结婚第二天早上要给公婆敬茶,正式同夫家人见礼,不敢睡实,一听见外面有动静,就醒了。

程秀是个体贴小姑,昨晚特地过来陪她说了会儿话,告诉今天在这宅子里要见只有程四老爷董氏和程放程秀两家,都是嫡亲骨肉。晚些时候,一起过去北郊老宅,到祖父母灵位前上香,再与几位叔伯家里见个面,吃顿饭,就回来。

他们母子兄妹长年住在城里这处自置宅子,可他们这一房并没有正式从老宅分离出来。老宅那边仍保留着他们院子。苏姨娘住在偏房,顺便照看着房子。程四老爷和程启偶然回老宅那边办事,一天办不完,也会在那边歇一夜。

曾祖父母和祖父母牌位都供在老宅。程启娶了新妇,需要带回去给长辈们看看。

姨娘和庶出弟妹都在那边,到时照个面就是了。反正以后也不在一起生活。

除了程放,程启嫡亲,张歆都见过。就是程放,虽没照过面,也不陌生,印象中是个很在意家人,有点宅精明人。

先前风风雨雨,这些人若有心排斥她,根本不会有这个亲事。礼都成了,自然不会难为她。

然而,大户人家问题是,一个家不光由血脉至亲主人们构成,来历庞杂自有算计下人更是不能忽视又经常被忽视势力。张歆不担心公婆弟妹妯娌挑礼,却是要让底下人挑不出错,不敢借个什么由头看轻她和她孩子。

张歆刚一动,程启也醒了,一骨碌坐起身,探头往帐外看了看:“天才灰亮,还早,你再睡一阵,等会儿我叫你。”

想起夜里情况,程启又是欢喜又是得意,又是愧疚。今天才够她辛苦,夜里应该早些让她睡。

“我不困,睡不着,不如早些起来。”

张歆下床,程启也就跟着起来,披了外衣就到外间开门叫热水。

张歆忙说:“叫她们多送些热水,我要洗个澡。”

三月下旬,天还不算热,可夜里那一番折腾!折腾完了还死活要抱着她睡。这人浑身热乎乎,根本是个火炉。

程启有点明白老婆怨念,讪讪地憨笑两声。抱着老婆睡觉,他很清凉啊。

以前,听人形容女子冰肌雪肤,总觉得不通。活人肌肤,当然是热,又在这南,冰啊雪啊,还不立时就化了?昨夜才明白,真有那回事。阿歆身体明明是温热,可就是带着一股子清凉。好像盛夏得遇冰雪,直沁心底,怎么也舍不得放开。

稍顷,水来了。张歆转进凉房,痛痛快快冲了个淋浴,收拾清爽了,出来梳妆打扮挑衣服。

程启就着她剩下水,也冲了个凉,转出来就坐在床边看她,一时回味起夜里风光,心里美滋滋。

张歆注重**,原先家里下人也少,没有贴身服侍丫头,都是自己动手,早习惯了。程启鳏居多年,不敢让年轻丫头媳妇近身,又常跑船,自身事都是自己料理。也没商量,两人不约而同都把董氏安排过来下人打发到外面,不叫不许进来。

这一套三间房,就是他两人天地,说话做事,甚至出神发呆,都很自在。

张歆翻出来三件衣服,两套首饰,有些拿不定主意,扭头看见对着虚空傻乐新晋老公,随口问:“等下去给爹娘行礼敬茶,穿哪一身更合适?”

新婚,该用喜庆颜色。可她又不是一般新娘。除了他家人,还有她自己孩子,形象不能跟平日差太远。想要低调一点,又要能压得住阵脚,镇得住狗眼看人低东西。这个程度,不好掌握。

程启哪能明白老婆大人曲曲弯弯许多心思?也没认真看,嘿嘿一笑,张口就是马屁:“你穿什么都好看!”

张歆翻了翻白眼,看来看去,选定一件,另外两件预备着替换。

敬茶行礼过程,就像张歆预料,毫无波折。

程四老爷和董氏也许心里还有点不太满意,又或者刻意端着长辈架子,面上淡淡,说了场面话,给了见面礼,就安静坐着喝茶。

程放程秀两对夫妻四个人,都是满脸满眼欢喜,一声声“大嫂”叫得无比亲热自然。

从第一眼看见这对新婚夫妇,董氏就在留意他二人细微神情动作,见张歆笑容自然落落大方,程启更是神清气爽,嘴角向上弯,好像拉都拉不下来一样,心里最后一点担心不确定也放下,借着喝茶动作,长长舒出一口气,不易觉察地笑了。这回这个媳妇,看来真是娶对了!

程四老爷注意重点不在新儿媳,而是放在老妻身上,看出她是真满意这个媳妇了,再瞧长子那个欢喜模样,姑嫂妯娌一片和睦,也就认了。不管新儿媳是什么身份来历,夫妻婆媳姑嫂妯娌都能和睦,一家人和和美美,就够了。

管家媳妇进来说少爷小姐们都来了。董氏就叫带他们进来。

小羊表情有些僵硬,笑得比哭还难看,在穗娘和管家媳妇示意下,走上前给程四老爷和董氏磕头:“拜见阿公阿嬷。”

程四老爷和董氏满脸堆笑,却也有几分不自然,弯腰扶她起来,安慰几句,给了见面礼。

程放小女儿还抱在奶妈手上。两个大开开心心地见过祖父母,就过来给张歆磕头,口中甜甜地叫着“大姆”,拿到见面礼,欢欢喜喜偎进黄氏怀里,翻看把玩。

小强一脸不高兴地被穗娘牵着走进来,看见妈妈,就要往这边扑,被穗娘紧紧拉住,再看妈妈只给她一个安抚笑脸,就半垂下头,也不过来抱他,也不跟他说话,小嘴一扁,眼睛立刻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管家媳妇催他上前给阿公阿嬷磕头。小家伙僵直地站着,理也不理。

程启一看不好,这事不能等到阿歆出头,连忙走过去,弯腰去拉他手:“小强乖,来,爹带你见过阿公阿嬷。阿公阿嬷是爹爹娘,会像阿婆一样疼你。”

小强哇地哭了出来,扭扭身体,抗拒地推开他:“爹,我不要你做我爹了。”

程四老爷被一口茶给呛到,咳个不住。

董氏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看丈夫,更加幸灾乐祸地看向儿子。靠哄儿子把人家娘骗到手,这下看你怎么收场。

张歆半垂着头,静静坐着,乖乖扮新媳妇,眼角扫也不扫“父子”两个。爹是那么好当?陪他玩玩就够了?既然转正了,你就担负起教育职能吧。爹是那么好捡?高兴,说要容易。如今不要,也甩不脱了。父子情深是么?你们自己沟通,别麻烦她。

程放程秀那四人,又是意外又是好笑,一个个瞪大眼睛伸直耳朵,等着下文。

程启目光讪讪地在室内转了一圈,没寻到任何帮助,倒收到无声谴责,尴尬地咧咧嘴,蹲下身,做出可怜兮兮样子,看着委屈小男孩:“小强生爹气,不要爹了么?爹怎么样才能让小强不生气呢?”

小强有点心软了,想了想说:“爹说过,等娘答应了,你就到我家同娘和我和姐姐住。我不要住你家。我要和妈妈一起睡觉。”

本以为多个爹是锦上添花事情,没想到他生活被整个变了样,住惯房子,熟悉伙伴,最最要紧妈妈怀抱,突然都远离他了,小家伙觉得上当了,后悔了,想变回当初。

孝义礼信,信在一般人心里排在忠孝义礼之后。程家兄弟因为自己经历,对“信”看得很重,隐隐第一位。做不到,不能随便答应,答应了,就必须做到。

这回,可以说孩子误会了他当初意思,可也是他故意利用了孩子误解和天真,对孩子失信了。老婆到手,程启并没想抵赖对孩子诺言。

那房子是阿歆一手设计布置,自然是最合她意住所。她性子活泼,点子多。那房子给她收拾得舒适又有趣,薛伯都赞好。阿媛阿姝去过一次就喜欢,小强住惯了,自是觉得哪里都比不上。

只是,刚刚成亲,就说要搬到陪嫁房子住,爹娘老大人定不高兴,旁人也会闲话。还要徐徐图之,先让阿歆和孩子们融进他家庭,然后再找个好时机提出来。

程启哄道:“这个房子也有好玩地方,回头爹带你去看。你要什么玩意,爹给你添。你先住些日子,看喜不喜欢,可好?若想回去找阿旭他们玩,爹,还有阿公和二叔都可以带你去。”

小强勉强点头,重申:“我要和妈妈一起睡。”

住哪里可以商量,和老婆睡觉福利程启是一定不肯让出去:“以前,爹不和你们住一起,小强陪妈妈睡。如今小强大了,爹又同你们住在一处,当然是爹陪妈妈睡。不论谁家爹和娘都是睡在一起。”

“不是,”小强马上反驳:“阿禄爹就不同他娘睡觉,都是和他姨娘一起睡。爹,你也和姨娘睡,我和妈妈睡。”

听人都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不由得都往程四老爷瞥了一眼。

程四老爷咳嗽,刚刚平复了一点,这下又发作起来。

程启抱着小强,摸摸他头:“阿禄爹和他姨娘一起,他娘是不是不开心?他爹去他娘那里时,他娘才会开心,是不是?”

阿禄好像说过他娘爱哭,看见他爹才笑。小强点点头。

“小强想要你娘不开心么?”

小强猛摇头:“我要妈妈高兴。”

“嗯,你一直都不会有姨娘。爹和你娘一起睡。”

他想要妈妈开心,也想和妈妈睡觉。小强心里纠结着,听见程四老爷咳嗽声,不由向他看过去,想起一个现成反例:“爹,你爹和娘不在一处睡觉。你娘也没有不开心。我和妈妈睡,妈妈开心。”

咳嗽也是会传染。这话一出来,又有两个人咳了起来。

程启谴责地望了望上座爹和娘:一把年纪了,也不给孙子做个好榜样。

“小强,你听谁说,阿公阿嬷不在一起睡?”

“我不认识。我知道她们说老爷就是爹爹,住客房,因为爹娘不让他进屋。”

“昨天,阿公喝酒喝多了,很脏很臭。阿嬷才不许他进屋。今夜,你不信话,爹带你去看,阿公阿嬷也是睡一起。”程启脸不红心不跳地掰着谎,一边向母亲大人示意:“想抱孙子,可不能什么都不做。这点小忙,总得帮帮儿子。”

董氏老脸微红,怒气顿生,一掌对着桌面拍下:“胡——”

程四老爷眼明手快,在咳嗽间隙,果断伸手一接,握住了董氏那一拍,一边凑近了,低声半劝半求:“夫人,儿媳和孙儿面前,还要给阿启留点面子。”

董氏抽了抽,没能抽回手,再看儿辈孙辈一个个都瞪大眼看着他们,连一直垂头装羞涩张氏都好奇地眨着眼,心里一虚,那口气就泄了,咬牙忍了不作声。

程四老爷眉开眼笑,咳嗽也好了:“是,是,小强啊,不论谁家,爹都该是和娘一起睡。爹爹和娘该一起。你爹和你娘也该一起。你这般大,该自己睡了。过两日,阿公送你一只小狗,白天陪你玩,晚上陪你睡,可好?”

还是孙子好,贴心,又有用,虽不是亲生,缘分够,就是一家人。

连哄带骗,程四老爷和程启两个终于让小强磕了头,认了阿公阿嬷。

一家人团团坐下,吃新妇进门第一顿早饭。

小强挨着张歆,坐在爹娘中间,终于开心起来,咬着香喷喷牡蛎饼蘸酱油,突然问道:“妈妈,什么是拖油?我要吃拖油。”

对面阿姝接口笑:“哪有拖油,阿弟听错了。”

“我没错。昨天还有今早,我听见好几个人说到拖油瓶。姐姐说是一种装油瓶子,没什么大不了。”

小羊一直垂着头垂得更低。碗里粥,面前小菜点心,几乎都没动过。

张歆不说话,伸手在女儿背上轻轻抚摸,满腹歉意。原来创伤还没好,这一下又给这孩子添堵。

程启脸色一变,几乎就要放下筷子,冲出去打人。

董氏脸色一沉,望向服侍丫头婆子,目光都是冰凌,冷得吓人。

婚礼之前,她特地让管家夫妻两个传下话去。进了程家门,张氏就是大奶奶,她孩子就是大爷亲骨肉,谁也不许怠慢。没想到还是出了这事。

小不懂事,还好些。大显然明白,还要装无事一般,叫人心疼。孩子心理委屈,张氏自然会察觉。肯闹出来还好,就怕也埋在心里,慢慢就跟阿启离心了。

还有老爷住客房那些话,显见底下这帮人有失管教,不把张氏孩子和下人当回事,肆意说话行事,不想童言无忌,露出马脚。又该下力气整顿家务了。

管家媳妇得到消息,吓白了脸,战战兢兢地进来听吩咐。

董氏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传话下去,一会儿叫所有人都到厅上,给大奶奶磕头,也给大小姐大少爷磕头。我们今日要往老宅会亲,午饭也在那边吃。告诉厨房,这就把灶上火都熄了,做晚饭时再重新点起来。你们嘴里少填塞些东西,也好把先前做下事在肚子里多放放,想想对错好坏,想明白了,再吃晚饭。”

124 亲戚

北郊庄院是程启曾祖父建造。他继承田产在这附近,陆陆续续又添置了不少,形成一个大田庄。

他祖父这代三兄弟。祖父居长,幼年搬来,到死都住在这里。两个弟弟,一个早逝,没有留下子女。另一个考中同进士,出去做了二十多年官,晚年落叶归根,因为手中田产早都转让给了大哥,干脆另寻了个山清水秀地方养老。

祖父是守成型人才,上一辈传下来田庄,在他手上维持了原有规模,略有扩张,又培养了一名同进士。守寡弟媳本要从族里收养一个孤儿。他怕家产被外人分去,就将次子过继给了弟弟。

父辈是一母同胞三兄弟,加上一个庶出三伯。祖父去世前给嫡子分家,另外买了两百亩山地给庶子,让他一家搬了出去。

程秀是小辈,提起二伯一家,却是好气又好笑。二伯被过继出去,早年在寡婶跟前生活,亲生父母也不好插手他抚育教养,直到养母去世,才回到父母身边。娶二伯母也是养母生前帮他看中。祖父母活着时一直觉得亏欠了这个儿子,对他养母意愿也很尊重,结果,就养成了——

程秀原话是:“二伯,还有他家里人,跟我们不象一个门里出来。他家故事倒多,嫂嫂几时闷了,不嫌闹心,我慢慢讲给你听。一天一段,能讲上一两个月。”

因为程秀这番说法,张歆没怎么注意致仕回乡,眼下还有一举人一秀才长房,倒是对二房人物特别留心。

二姆刘氏是个妙人。张歆行礼拜见后,就被她拉住唠叨寡妇应该注意种种事项。不仅张歆公婆听得面沉似锅底,大伯大姆咬牙怒视,三伯三姆低头不语,就连二伯都听不下去,命她住嘴:“阿启媳妇刚进门,你做长辈不说几句好话,提这些有没做甚?”

刘氏理所当然地回答:“她总是死过一个男人,做过一回寡妇。”

还是她死了丈夫回娘家守寡大女儿跑进来,才成功地堵住她话头:“她死了男人,又不是她错,只怪她爹妈眼力不好,没挑个长命百岁女婿。弟妹放心,阿启命硬身体好,定能同你白头到老,四代同堂。”

程启这辈男多女少,这是四房统共第一个女儿,十足大姑姐。她从小养在祖母身边,对生母不仅不亲近,还不大看得起,特别是刘氏被人几句话哄住,糊里糊涂就给她订了门亲家穷女婿病婚事后,简直当了仇人。

刘氏后来知道实情,也后悔这门婚事,不好悔婚,就用减扣嫁妆方法表达自己不满。

大姑姐嫁过去四年,除了没生孩子,没哪样能让婆家人挑眼,但她大方把陪嫁两个丫头放进丈夫房里,留下一个女性血脉。丈夫葬礼一过,大姑姐收拾嫁妆,带着陪嫁丫头和庶出女儿,没拿婆家一针一线,搬回娘家。

刘氏以为她回来散心,没说什么就让她住下,几个月过去,忍不住了,明劝暗赶她们回去。

大姑姐也不跟她废话,把叔祖,伯伯叔叔,还有族里长老请来,当着众人面,拿出一份清单,上面写着刘氏扣了她多少嫁妆,哪样是祖母给,哪样是伯母婶娘们添,哪样做了弟媳聘礼,哪件送了人,哪件卖了,哪件还在刘氏手上,明明白白,要求爹妈要么把这些原样赔给她,要么养她们一辈子。

结果,大姑姐和她人就永远地在娘家住下了。从那以后,二房生活只能用鸡飞狗跳来形容。

这样大姑姐,程秀却说是二房最明事理,最知分寸唯一一个明白人。大姑姐爱闹,可只闹自己爹妈弟弟弟媳。亲妹有事,爹娘不管,都是她出头。对叔伯长辈,永远恭顺敬爱。对同辈兄弟姐妹,永远热心有礼。也幸亏有大姑姐,二房自顾不暇,大房和四房日子清净不少。

她也懂得经营,叔伯兄弟们也肯帮她,赖在娘家白吃白住白用,把那点嫁妆拿出去生钱,如今倒是二房最富有。

今日这一为张歆解围,大姑姐又为自己在叔伯婶姆心里,在程启兄妹处赢得许多正分。

大伯本不接受寡妇侄媳,恨董氏败坏门风,恼弟弟不下力阻止。昨日喜酒本是请了他家,大伯执意不去,也不许唐氏去,还说今天也不露面,要同四房断绝往来。

唐氏也不争论,派人去对董氏称病告罪,回头才问丈夫:“张氏就是命苦些,人品才干名声都是极好。启侄决意娶她,也是出于仁心义气。四弟四弟妹还从没做过什么连累家族父兄事情。虽然没功名,眼见他们那房越见兴旺了。老爷不要这样弟弟,只要丢脸摸黑扯后腿弟弟么?还是,老爷一个兄弟也不想要了?”

大老爷答不上来,睡了一觉,想通了,没事一样过来接侄儿侄媳茶,只是死板着个脸。他最爱面子,觉得二房丢了程家脸面,为了弥补,面上只得和蔼可亲起来。

程四老爷亲自携了小羊和小强手,带他们一个一个行礼拜认长辈。众人惊讶,不敢轻慢,就连刘氏都给出了两份叫她肉疼得嘴角抽筋见面礼。

江氏儿子还小,还不曾起过什么想头。苏氏看心里拨凉:明明没有血缘关系,老爷对这个“嫡孙”,却比老三给他生长孙,看重许多。他们母子还有什么指望?

早饭后,征得董氏程启同意,张歆把两个孩子搬到自己住院子。虽然不能像从前一样,高兴起来随时往妈妈房里跑,往床上赖,知道妈妈就在近旁,小羊和小强心安定了不少。

小强不能再跟妈妈一起睡觉,但张歆答应他每天晚上在他床边讲故事,早晨过来叫他起床。程启又许诺了不少。小强终于同意做个自己睡觉小男子汉。

程启陪着张歆给孩子搬家,布置房间,做出门准备,乘便给张歆讲了些家里事,尤其两个姨娘。

江氏,张歆见过。苏氏,张歆以前就听说过。

程启性子平和,对事待人比较公允,对苏氏印象比对江氏好很多,说她为人本分,寡言勤快,温顺守礼,侍奉祖母从头到尾尽心尽力,毫无怨言,对待董氏始终恪守本分,不曾有一丝冒犯逾越,对他们兄妹没有过多殷勤,该有礼数和照顾,也是从来不缺。

程秀也不反感她,还说:“苏姨娘就是父母早亡,失了依靠,身不由己,其实样样都比二姆强太多,更像秀才家出来小姐。若能将他二人身份调换一下,可就是我们一大家福气了。”

然而,这样一个各方面都不错人到来,拆散了他们原本幸福家庭。也许,正是因为苏氏是那样一个人,程放才会得出“妾室进门,家宅不宁”结论,宁可冒无子风险,也不纳妾吧?

董氏搬去城里后,程四老爷把自己名下剩下田地交给苏氏,这部分出息就做她母子生活费用和院子维护费。二十年下来,苏氏把田地和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送儿子上学读书,如今已过童子试。

想想她孤身一个弱女子,初来时一句闽南话也听不懂,还不象张歆有亲可寻,有干亲靠山,又很快交到朋友。虽然不能算她过错,却是因为她,夫妻生怨,母子分离,可以想象董氏和程四离家后,苏氏承受了多少怨气和压力,被当作了罪魁祸首。她地位尴尬,上上下下需要处理各种关系,尤其还得应付难缠刘氏。能做到这样,实在比张歆成就,更加难得。

程启兄妹感情上有些排斥,理智上却很敬佩这个姨娘。

董氏对程四老爷寸步不让,对苏氏母子却好得多,不关心,也不为难。苏氏限于身份,不好出面或处理不了事情,求到她,董氏该帮都会帮,该做都会做。

她儿子好学上进,给苏氏教得也很懂事。董氏原本也有几分怜惜这个庶子。他拜师进学成亲,董氏都曾帮忙出头。却是他考上童生,又生出了儿子,情况才发生了变化。

程启程放无子,这个男孩是程四老爷长孙。苏氏或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得到董氏疼爱和关照,几次带着襁褓里孙儿过来给董氏请安,却刺痛了盼孙不得董氏神经。刘氏又提议让程放把这个孩子过继过去,说不定可以招来亲生子。

刘氏是个想起一出来一出,无事搅三分,害自家越过越穷,恨不得别家也不得安生。苏氏没说过那话,可刘氏提议后面,有没有她心思和撺掇,谁也不敢说。

苏氏孙子触到董氏逆鳞,董氏对她母子两个不待见起来。这回她暗地里活动,阻扰程启娶张歆,虽然是为了亲生儿子前程,情有可原,仍是大大得罪了董氏。

江氏是家主宠信三夫人妹妹。家主促成江氏和程四老爷成亲苦心和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氏刚嫁给程四时,程四在台湾还没打开局面,没什么产业。原有家当,分给两个嫡子,江氏动不了。交在苏氏手上,江氏原想趁着新婚回泉州机会,叫程四交给自己,却不想回老宅不久,诊出了身孕。

苏氏江氏共处时间不长,却出了几件事。有孕江氏被人从后面推入池塘。苏氏新生小儿子不知被什么人脱了衣服,放在风口上吹得浑身冰凉,病得厉害,最终不治而亡。

旁人议论起来,多说苏氏狠毒,怕江氏生下儿子,分去本以为属于她儿子财产,谋害江氏,又用儿子玩苦肉计,想要陷害江氏,结果反害了儿子性命。

因为董氏明智,早早脱身,置身事外旁观母子几个却是不同看法,不过都没说什么,做什么。

这些年,江氏几次激怒程四,还好家主和三夫人从中调停斡旋,磕磕碰碰地也过来了。在江氏管理下,家主虽然给程四塞了不少女人,程四老爷并未多添子女。那些女人用不多久就走走,病病,死死。

会亲酒宴照礼该由四房预备。董氏不住在这边,宴席交给苏氏安排,酒菜是从福寿阁叫到会服务,按最上等席面操办。

苏氏在程家存身二十年,靠就是小心,尽量不得罪人,还要讨好可能有用人。关心则乱,心虚则慌。虽然同样是母亲张歆完全体谅她想法,程启也表示理解,苏氏阻拦不成,眼看大奶奶进门了,心虚且慌。她打听过,知道这是个厉害人物,对上董氏也半点亏不吃。

大奶奶既已进门,不管出于什么考虑,苏氏都希望能与她搞好关系,思想半天,亲身下厨做了几道江南风味小菜和点心,端到张歆面前,赔笑:“听说大奶奶在江南一带住过多年,还请尝尝我手艺。”

这是想打老乡牌?换个身份场合还好,这当口眼看婆婆脸色微沉,张歆只得淡笑接过:“苏姨娘费心。江南做菜做点心最讲究原料,连时令都不能错。离了本乡本土,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不甘寂寞刘氏立刻接口,训斥口气:“你这话传出去,福寿阁还怎么做生意。难道你们福寿阁菜都是不地道?”

张歆笑笑:“福寿阁江南菜和淮扬菜,委实不正宗不地道,常来食客都是知道。”

刘氏还想说什么,董氏脸一板,对着张歆训斥:“没规矩!长辈们都在这里,哪里就轮到你先吃上?”

小孩子们在另外地方吃饭,董氏已把黄氏打发去照看孩子。程启兄弟辈席面开在外间,用屏风隔开男女,董氏把侄儿媳妇们都请出去入席。内间这桌,四房八位长辈,只留下张歆这个新妇立规矩。

刘氏嘴上不停,眼睛也不停,望望张歆,瞄瞄董氏,再扫一眼苏氏,琢磨着这三个女人关系,突然大悟:苏氏是董氏心里刺,苏氏是江南人,这新进门张氏也是在那边长大……

125 相处

婚姻生活比之单身多了许多束缚。立规矩只是其中一件小事。

平日在自家,董氏并不搞这套,只是出门或者有客人时才要张歆立规矩,而且必定把另一个儿媳调开,只要张歆在跟前服侍。

张歆两辈子没正经服侍过人,祖母病时也不过陪在边上说说话,读读书,端端水,削个水果,对于这里规矩几乎一无所知,笨手笨脚,又不会看眼色,每回必要被董氏狠狠骂上几回,敲打几下。

董氏脸板起来很吓人,嘴巴训起人来很刻薄,名声在外,在程氏亲族众女眷里人缘并不好。加上刘氏四处宣讲她臆测猜想,董氏因为这个那个缘故厌弃守过寡长媳。不少夫人奶奶一时间都忘了挑剔她“出身”,用同情目光怜悯她。

张歆本人不以为意,从里到外表现得恭敬柔顺。既然是给儿媳妇规矩,她做了人家儿媳,自当守这份规矩。做得不好,经历一个痛苦难堪训练阶段,是正常。董氏对她其实不坏,在家里虽然也没好脸色给她,说话口气也不好,却从来就事论事,没有一句人身攻击,更加接受了小羊和小强。

董氏将小羊定位为大小姐,程放三个女儿排在下面。小强是大少爷,程启程放将来有了儿子,也是顺着往下排。她无疑更疼爱亲生三个孙女,却能做到明面上对小羊一视同仁。小强因是小辈目前唯一男孩,得到疼爱重视还超过了阿媛和阿姝。感受到程家人接纳,两个孩子适应得很快。

投桃报李,张歆真心地敬爱服从婆婆,她丈夫母亲。上一辈子,她就没奢望过婆媳能像母女一样,也不会羡慕黄氏得到董氏善待和疼爱。黄氏可是董氏从小认识,看着长大,早先就当作半个女儿看待。

甚至,张歆是乐意立规矩。那些场合,不在董氏身后立规矩,她就得去与那些奶奶小姐们周旋应酬,还不知要听多少闲话,生出多少是非。不当着她面,非议闲话不会少。她听不见,就可当没有。有胆量当着董氏面说出来,很少,还用不着她去回话。

张歆善意地猜想,董氏也许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

程启却不这么想。他听见了外面传言,看到母亲对妻子冷淡挑剔,很是不平,想了种种办法来补偿安慰,最后还是忍不住去找老妈理论。

董氏恨铁不成钢:“哪家媳妇不服侍婆婆?不立规矩?为何别人做,她就做不得?你是给我娶回来一个媳妇,还是迎回来一个祖宗?”

程启自知理亏,嗫嚅道:“从前也没见娘让弟妹立规矩。阿歆从前是招婿入赘,也没有——”

董氏大怒,拍着桌子冷笑:“你这是怪我偏心?你从前一年在家几天,阿放媳妇还得立规矩给你这个大伯看?她从前招婿入赘,这回还是招婿入赘不成?你把爹娘摆在哪里?好你个娶了媳妇忘了娘东西,我打死你!”

程启心知说错话,连忙跪下,也不敢躲那戒尺,口中说:“母亲息怒,儿子错了。都是儿子胡说,不关阿歆事。”

董氏连打带骂,好一通才解了点气,放程启出来。

程启脑袋上顶着几条青红道道,灰溜溜回到屋里,自去寻了药膏来涂,心里越想越不安,生怕老妈余怒未消,找借口打罚张歆,急得在屋里转来转去。

张歆回来,看他那样子,听说他被董氏打了,奇怪道:“你这是闯了什么祸?”一般做爹娘很少会打成年孩子,更不会打在脸上。

程启没把这顿打放在心上,又因张歆拿热毛巾敷着搓揉,为他消肿,不但不觉得疼,心里还甜丝丝,没喝酒都差点醉倒,猛然想到董氏,打了个机灵,闷闷地说:“阿歆,我给你闯祸了。”

张歆听他说完经过,中间停了两回手,想了想,才说:“娘对我很好,我并不觉得委屈。以后,你别再为我抱屈,更不可为我去找娘说理。小强长大,也会要娶媳妇,倘若他为了媳妇与我顶嘴,我也会伤心。”

程启想也不想:“他敢?看我不教训他!”

张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么说,爹也该打你一顿?”

程启嘿嘿傻笑,缩了缩脖子:“爹还没谢我和小强呢。”

话说那日,程启糊弄小强,愣说阿公阿嬷睡在一起,本来不过顺口一说,只求老妈别当面戳穿了,弄得小强有理由晚上缠住张歆。当然也有给老爹制造机会意思。不管怎么说,那是他爹娘,老爹这些年没少对他说后悔当初,想同老妈和好话。做儿子,有机会总得敲敲边鼓。不想程四老爷脸皮够厚,顺杆爬,当晚竟真搬进了董氏院子。

只是,这几天,看老夫妻两个相处样子,看老爹狗腿嘴脸,应是还没能进老妈房。程启有些好奇,不知老爹晚间睡在哪间。不管怎么说,比之之前多年遥遥僵持,已经迈出一大步了。

正说着话,董氏身边大丫头过来,让张歆早些过去安排晚饭,记得立规矩。

程启脸立刻垮了:“阿歆,我害了你。”

张歆淡笑:“规矩如此,应该。娘已经让我松快了些日子。你记得别再乱说话。早些让娘消了气才好。”

这顿饭,张歆老老实实立规矩,一家人都吃得食不下咽。

小强见妈妈不坐下吃饭,几次要过来拉她。程启和小羊拉得住他人,捂不住他嘴:“妈妈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别人可以吃饭,妈妈不能吃?妈妈不吃,我也不吃。”

小羊一手拽着弟弟,另一手握着筷子,一顿饭下来,就挑了几颗饭粒。

董氏让张歆立规矩,却让黄氏坐下吃饭。黄氏哪里吃得下去?坐都坐不稳,半坐半站,屁股略略挨着凳子,很是辛苦。

母亲不安,姐姐弟弟难过,阿媛阿姝也是心神不宁,食欲顿消,高气压下,也不敢说话。

程放被妻子捅了几下,示意他开口,可他已经知道情由,哪能火上浇油?

可惜程秀不在,程启程放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不靠谱老爹身上,频频朝他看,指望老爹拿出点一家之主架势。

老头自身难保,哪敢出头,垂着头扒饭,心里直骂厨子:一顿米饭也能做成夹生!

董氏表面沉稳,该吃菜吃菜,该喝汤喝汤,吃到嘴里都觉没味,就觉得手痒,下午没打过瘾,不时恶狠狠地看向罪魁祸首,和罪魁祸首爹。

那父子两个收到老妻老妈怨愤,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一下鼓起勇气还个讨好笑脸。

最轻松倒是立规矩张歆,除了想想呆会拿什么宵夜点心给孩子们吃,就是悄悄看戏,居高临下,除了董氏,差不多人神情动作,都能看见。这些都是她家人啊!

第二天,张歆还要立规矩,董氏眼睛一瞪:“还想让大家饭也吃不安生啊?坐下!”

程四老爷在福寿阁宴请几位老朋友,程启作陪。

酒足饭饱,送走客人,父子两个都不提回家,跑到张歆平日理事侧院二楼对坐喝茶。

半壶茶下去,程启先开口:“爹,你劝劝娘,对阿歆好些呀。阿歆要照顾两个孩子,要管酒楼,还要管自己庄子,娘家晚辈,很辛苦!不求她象对弟妹一样疼阿歆,莫挑剔发脾气就好。”

程四老爷瞪着儿子:“你娘这么对你媳妇,你还嫌不好?你知不知道,你娘刚进门时,在你阿嬷跟前,什么光景?”

程启理所当然地问:“自己媳妇自己疼,有什么不对?”

程四老爷窒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了:“你阿嬷规矩大,你娘她当初受了好多委屈——”他却不曾象儿子这样回护过自己媳妇。

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还是得要告诉这个憨儿子:“你就算心里再疼媳妇,也不好去跟你娘理论,叫你娘知道你看重媳妇胜过她,你娘心里不受用,回头受苦还是你媳妇。”

程启觉得有理,想了想,却问:“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算心疼?”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一开始是心疼,内疚,慢慢,好像也就习惯了。董氏性子倔强,有了委屈也不会说,他又觉得母亲对大嫂也是那般,规矩就是规矩,后来——

“你娘什么都爱憋在心里,不肯痛快说出来。那时,她若能明白告诉我她不愿,而不是顺着你阿嬷话答应下来,我哪里会——”她好说话,让他觉得她能够容忍,并非十分介意,不由起了侥幸之心。事情发生之后,才知道伤透了她心,断绝了夫妻情义,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爹若是不曾帮娘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又让娘如何对你说?如何相信说了会有用?”

程四老爷怔怔地看着儿子,好半天,苦笑道:“你眼看了爹教训,可要学得乖了。你阿歆比你娘更聪明,心思也更重,你们又不是少年夫妻,你要猜她心思更难,一旦有个什么,只怕——”这老大就是憨,还非找个和他娘一型。老二就精乖,早早挑个知根知底,不太聪明能干,没什么主见,但性情柔顺,全心仰仗夫君妻子。

“我明白后悔没药吃,会好好经营。”阿歆本事比娘大多了,说出来能吓死老爹。那个男人,只怕也后悔得要死。

有钱难买早知道。爹早知道娘会从此不理他,强行分家,那时就不会纳苏氏。阿歆前面男人若是知道她会带着孩子出走,一去不返,当初就不敢那般待她。程启对那个男人没有半分同情,却相信他后来一定后悔死了。

他不想体验那种后悔。出走这活,也是一回生两回熟。他要小心,不能让阿歆再起那种心思。

程启回到自己院子,张歆正在哄小强睡觉。讲完故事,小强意犹未尽地缠着妈妈,说这个,说那个,就像她多留一会儿。

张歆问:“明日可有什么好玩事?”

“爹说带我去钓鱼,太阳好话,还戏水。”

“那你赶紧睡觉,明天才有精神。要是睡不够,打呵欠,就不要去了。”

“嗯,妈妈亲一千下,我就睡觉。”

“亲一千下,天都亮了,不去钓鱼不戏水了吧?”

“我要去。嗯,妈妈亲一百下。”

“第一下,这里。然后哪里?”

“鼻子。眼睛。另一个眼睛。……”

“都亲完了。还有哪里?”

“被子。”

“好了,连被子都亲过了。睡觉了。睡一觉天亮了,就可以跟爹去钓鱼。”

程启站在屋外,笑呵呵地听着,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们情形。那时一点妄想,如今已成现实。

安顿好小强,张歆又去小羊屋里,陪她说了一会话,看了看她功课。

抬脚进屋,就觉得一股熟悉热气围绕上来,下一刻被拥进一个坚实胸膛。

他凑在她耳边:“阿歆,我笨,常会做傻事。我哪里做得不好,不对,你不喜欢,要马上同我讲。你有什么委屈,什么难过,都要告诉我,我笨,猜不透你心思,容易做错事。我们每天都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她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好。”

126 婆婆

陈林氏等到张歆回门过后,就回了湖西村。阿玉姐妹三个未婚女子单住,不合适。阿松阿兴搬过来支撑门户。

托了薛伯薛婶照应,张歆隔个两三天过去看看。那个院子里还有福寿阁香料苗圃,香料小菜制作工场,以及储藏仓库。

董氏把福寿阁完全交给了张歆,本以为她不用再防备程家,有些地方可以放开,不想张歆依然维持原来运作和管理方式。

当初在福寿阁推行一套做法,固然有防备程家用意,主要还是为了责任明确,提高效率,少用人手,眼下运行好好,自不想改变。

董氏观望了一阵,试探了一阵,对这个儿媳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唯一担心就是半路夫妻,她又先有了孩子,心里小九九难免多些,不会全心全意与阿启过日子。偏偏阿启还贴心贴肺地就怕老婆继子受半点委屈。程家已经接纳了她孩子,也给了她权,她还不放心么?难道真是因为没让她管家?

张歆进门前,家务是黄氏在管,大事还是董氏拿主意。黄氏是个省事不爱争性子,一开始热心过一阵,管得久了,觉得繁琐操心,勉为其难,程启和张歆婚事刚定下,就提出等大嫂进门,把家事交给嫂子。

在董氏手下,能做到管事下人,都有一定眼光和精明,也有不少人希望换张歆管家。他们都有亲友在福寿阁做事,清楚张歆风格,知道在她手下不容易摸鱼揩油,但只要做到她要求,她很大方。二奶奶虽然好说话,有老奶奶盯着,他们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夹着尾巴做人?倒是去了福寿阁那些人,一开始抱怨,做熟了后,一个个都称自在。

一个家里,无其他原因,多是长媳掌家。何况新来大奶奶比二奶奶能耐了。张歆进门之初,有没见识下人在言语上轻辱小羊和小强,那些个管事媳妇可是个个殷勤周道,抢着在大奶奶面前露脸。

董氏看重家中安宁,看出这股倾向,狠狠整治了一番,确立了两个孩子地位,却也不免扫到了张歆脸面。

董氏是准备让黄氏继续管家,让张歆继续管生意。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让两个媳妇都有事做,又井水不犯河水。可张歆态度,让董氏心里有点嘀咕。难道这也是一个喜欢抓权?

好在不久,张歆主动来找婆婆商量福寿阁人事。

张歆喜欢听,程启就给她讲了很多跑船航海事情。张歆发现船员在海上吃食有些问题。

她以前读到过十八十九世纪欧洲人航海故事,淡水和食物是大问题。相比欧洲人跨越大洋,周游世界航行,程启他们只是在近海跑船贸易,又是人烟较多,较为熟悉地区,补给不难解决,然而,口味难合,营养也不均衡丰富。程启说到一些水手在海上患病,在张歆听来多是维生素不足引起。

张歆看到商机,想要开发一些不易腐坏又富于营养半方便食品。以张歆知识,福寿阁经验,做这个不难。先在自家船上试用,觉得好了,推荐给程家船队,再慢慢渗透给其他航海人。做不好,没什么损失。做好了,附带地还有不少好处。

要做这个,就要从福寿阁抽调一批熟练人手。福寿阁也因此要进一批人。

她会起这个念头,自然先是心疼老公,怕阿启在船上吃不好,生病,然后推己及人,觉得是个机会。董氏看出这条,心中就有些喜欢,却不立刻答应,而是慢慢问话,想套她真实想法。

张歆心里还是把婆婆当老板,如今不但是她在酒楼董事长,还能干涉她一家子私生活,更是不敢怠慢,仔细分说。

一番长谈,双方都获益匪浅。观念不同,立场有异,婆媳俩个思维和性格却有相似之处,加上张歆措辞小心,言辞婉转,她解释和想法,基本能为董氏接受。求同存异,沟通理解,双方都觉得轻松不少。

婆媳两个分歧最大还在用人。董氏是这时代大家主母,最信任还是家生子。张歆是几百年后灵魂,更愿意雇用自由民。好在婆媳两个对问题思考方法相似,经过一番利弊比较,达成统一意见。技术骨干还是从家生子里挑选可塑人才,加以培养,或者买入新人,总之要握着对方身家性命,才便于掌控。关系不大辅助人员,大可多雇自由民,免得要管一堆人生老病死结婚生子。

新生意初期投入不大,张歆和程启私房前够应付,就不需要家里出钱了。将来,有望做大,需要追加投资时,再说。

董氏察觉什么,也不说破,点头赞同,又试探地要让张歆管家。

张歆笑着推掉:“管好一个家不容易。我看弟妹做得很好。我在外面长大,到现在还理不清本地规矩,没得闹出笑话。娘还是让我些我能做好事吧。”

张歆离开后,董氏陷入思考。这一下,不担心张氏心不向着阿启了。阿启这么捧在心口护着捂着,就是块石头,也会暖起来,何况是个经历过人间冷暖聪慧女子。这是好事,却也可能孕育着新问题。

当初,她以程四偏爱庶子,无故责打嫡子为由,逼着程四将程启程放财产分割出来。其时,两个孩子都小,程四交出来资产,说是一人一份,都在董氏手上,至今也没有真分开。

这些年,经营得法,出息不错,母子几个又不爱奢华浪费,应付日常开支,尚有结余,都被董氏买了田地,所值增长了一倍多。然而这部分,比起出海贸易所得还是小头。

自从程启接手两艘船,跑起生意,程四在旁指点,却已不分收成。船是董氏,所得二成归她,其余程启与程放平分。

需要妥协让利时候,程启拿出来让是自己那四分利,该给母亲弟弟,一分不少。这些年,程启辛苦跑腿,出生入死,亲历亲为,给自己挣钱,远不如给弟弟挣钱多。其中种种,程放知道,却未必知道清楚详尽。

程启是大哥,主动这么做,让她做母亲很欣慰。程启一直没有家室,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她手上还有一大笔资财,将来要分给兄弟两个,到时候总不会让程启吃亏。

可如今,程启娶了妻子,还是个很有能力妻子,事情变得不一样。

董氏了解长媳性子,不爱占便宜,也不肯吃亏。她若还没把阿启放进心里,不会关心阿启财政。可一旦有了夫妻一体意识,她就会关心阿启各个方面,不会喜欢自己男人被人“占便宜”。

阿启给她讲将跑船贸易,多半被她听出了些什么。她自持身份,不会贸然干涉,可已经打定主意新开生意不让人分去一杯羹。芥蒂已生,即使不说出来,行为中也会带出来,长期下去,必会影响兄弟感情。

阿启心眼憨实,能娶到个真心对他好精明妻子,是好事。董氏不怪罪张歆私心,她自己当初也是这样过来。

程老太爷临终前给儿子们分家。除了庶出老三分了出去,其余三个只在名义上分开财产,实际上都抓在老夫人手上。老夫人喜团圆,好抓权。三兄弟住在一个大院,吃在一口锅,从同一个账房支钱花。

分家前,程四做生意从公中拿了本钱,所得也尽归公中。分家时,大房长子长孙,有功名,有官职,二房该承继叔叔那份,四房媳妇嫁妆多,又会做生意,分来分去,四房分得最少。董氏不痛快。

大房出仕做官,一无强硬靠山,二来才具平平,俸禄微薄,要好名声,手不敢伸长,根本入不敷出。婆婆高兴贴补,觉得长子给家里争了光,有前途。二房大手大脚,胡乱折腾,总伸手要钱。婆婆有心补偿,愿意给。

婆婆能给得痛快给得大方,是因为她还有一个会做生意会挣钱小儿子。小儿媳嫁妆丰厚,又会理财,还不乱花钱,四房倒是最不需要用钱,最不必给钱。程四辛苦奔走,夫妻常常别离,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董氏心里越来越不平衡。

当程四说起想要自己买船出海贸易,她立刻赞成。二房阻止,婆婆犹豫,不肯出钱。她立刻将嫁妆首饰拿出来,让程四拿去变现买船。这船不用公中钱买,挣钱就没道理归公。

等到大房来信劝说,婆婆想明白,程四已经收了原来生意,专心于四房自己海上贸易。婆婆曾想拿钱去赎她陪嫁首饰,可当日程四就不是当,而是变卖折现,无从赎起。

二房与婆婆出主意,又提出出钱再买一艘船,交给程四经营。程四称货源有限,目前两艘船都用不了。

程四带了苏氏回来。婆婆对她提出两件事,让大房二房出一部分买船钱,参股目前四房独自生意,让程四纳苏氏为妾。她拒绝了一件,答应了一件。

后来,她要程四给儿子分家,这也才把程四那份从婆婆手里分出来。

世上事,有得有失。劳动成果终于归自己,归自己孩子,这些年辛苦忙碌有所值,她过得很舒心。

那时,恨婆婆偏心,觉得不可理喻,如今自己做了婆婆,面临相似问题,有些明白婆婆想法。

长子做官,是给全家人挣体面,挣地位,应该支持。

次子早年出继,没有得到很好教育,性格能力都有缺陷。这是父母贪心代价。做母亲已经改变不了这个儿子,只能尽量为其打算,让他生活平顺无忧。

次子出继后出生小儿子,早年格外受宠,长大了,不能如父母期盼读书上进,偏会挣钱,合该拿钱给母亲或支持或补偿兄长。

婆婆心里有自己账本,理得很平,媳妇感受不在计算中。她这个媳妇,是婆婆把握不住变数,难怪婆婆不喜她,算计她。

部署被她打乱,婆婆仍然尽可能多地给二房留了些东西。临终把自己陪嫁尽数给三个嫡孙女做嫁妆。数量一样,程秀得是不值钱几样,好都给了刘氏两个女儿。

结果呢?二房母女为了嫁妆首饰反目成仇。长期偏袒纵容,让二房夫妻父子养成了大手大脚习惯。婆婆苦心孤诣多留一些,只让他们一开始花得更痛快,穷得更快。

倘若婆婆泉下有灵,不知会不会后悔。若能早早让二房众人明了自己处境,与人为善,量入为出,二房今日多半不是这般光景。

又或者,婆婆知道,只会更怪她,认定只要他们肯将自己赚来钱分给二房,二房就能衣食足而知廉耻?

阿放比之二哥,黄氏比之刘氏,不知强了多少。可二儿夫妻比之老大两口子,本事差得远,也差不多是不出力,白拿分红。

要说阿启阿放两个,一个爱动一个爱静,能力原本差不多。论到读书算账,还是阿放强些。可这些年,阿启在外面跑,见多识广,阅历丰富,人脉广。阿放顾着家里,顺便做些管事就能应付订货工作。日积月累,差距就拉开了。

阿放挑了个无才就是德老实媳妇。阿启死活娶进门拖儿带女就敢闯天下,只手空拳就能挣出份家业厉害女人。差距已经不是一般地大。

趁眼下兄弟妯娌感情正好,给他们分家吧。把产业彻底分离开,阿启媳妇可以更用心经营他们那一份。阿放那份,不出意外,足够他们两辈子了。

瞧她对待娘家亲戚,阿启媳妇也是个重情义。没了利益纠纷,放下戒备,说不定更会主动帮衬阿放。

127 闯祸

福寿阁彻底属于程启和张歆了。原来不觉得,可听到这个消息,张歆蓦地觉得心里一轻,随即冒出好些个想法和计划。

公帐上,程启名下现银不多,扣去他当初拿给朱二一笔。至于董氏垫进去那个陪嫁铺子,反正早晚要分,索性给了他,另外一处地段略差,面积更大归了程放。

张歆第一次弄明白老公身家,真不多。婚前张歆,再顺利地经营个三五年,也能达到。

程放吓了一大跳。这些年主要是大哥在挣钱,一人一半,他名下怎会比大哥多了这么多?

程放从小爱思考爱分析,心思也仔细,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缘故,也猜测到母亲提前分家苦心。他也是有自尊有理想,也想闯出一番局面,做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能力。

前些年,大哥孑然一身,他有家室连累。他管着家里,让大哥出去跑生意,还算说得过去。如今,大哥如愿娶到大嫂,第一次体会到小家庭温馨,正在情浓不舍,是他出头出力时候了。

董氏曾想过放弃跑船贸易。钱是赚不完,如今家资也算富足,何苦博命?不如骨肉团圆,平平安安。那船租给别人,也有不少进项。然而,总有些舍不得。

现今局面是程启闯出来,他又是好动性子。董氏就不拿主意,让他夫妻兄弟自去商量着办。

程启一向不管帐,知道自己有钱,但不大富,说到具体有多少,却是一头雾水。他生活俭朴,无不良嗜好,花钱不多,也从不缺钱,做贸易跟人讲价,有管事提点着,讲来讲去,感觉都是数字,对钱没多深概念。这一娶老婆,突然有了赚钱压力和动力。

张歆说了,她家当都是留给小羊和小强。程启无异议,决定自己也要同样给两个孩子一份,还不能比张歆那份少。他是男人,纵然张歆有钱,养家糊口也是他事,要让老婆孩子生活舒心体面。他目前家当,差不多够干这些。可他和张歆还会生孩子。他怎么也得给亲生儿女挣回来同哥哥差不多家产,与姐姐差不多嫁妆。

他有自知之明,一般生意,他做不来。也就是这海上贸易,竞争少,有家族背景,拼是胆略见识,是航海技术。这两样恰恰是他长处和兴趣。

继续跑船,要忍受夫妻分离,要冒风险,要累阿歆担心,可要不跑船,他留在家里差不多是废人一个。家里田庄生意,阿歆一个人就能管理停当,他不添乱就算好。

张歆从来不是小鸟,不觉需要依人,更希望丈夫儿子是大鸟,飞得高,眼光长远。程启身上,最打动她胸怀胆气,不正是海风海浪熏陶出来?

听得程启打算,张歆了然一笑:“你要去就去,记得遇事多上心,回来讲给我听。我喜欢听你讲,可不喜欢听到精彩处,这个那个,吭吭哧哧,记不清又或者说不出。”

程启欢喜一把抱住,一边厮磨着,一边保证:“我会替你仔细看仔细听,细细都记下来。”脑子记不住,还可用笔记下画下。虽说他字不好,画更难看,毕竟是他亲笔,阿歆不会嫌弃。

程放屋里,却没这么顺利。黄氏一听丈夫要去跑船,眼泪汪汪,找出这般理由那般借口阻拦。

程放恼了:“先前大哥跑船,只见你捧了他带回来稀罕物欢喜,计算哪件给女儿留作嫁妆,又可多添多少田地,也不见你担心大哥在海上送命,也不见你劝阻大哥出海。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差?只能留在家里算算账,守着老婆孩子,靠娘和大哥庇护过一辈子?我该日日陪着你,难道大嫂就该守空房?”

闹得大了,惊动董氏和程启。他们也都不赞成程放跑船下南洋,不是怕他吃不住那苦,而是知道他干不了这个。跑船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程放好静,运动少,虽然也算健康,那身板离强壮还差好几个等级呢,又没经验。

程放倔上了,不让他跑船也行,从此以后,程启贸易所得,他一分钱不要。

程启虽然想要多赚钱,仍然顾着弟弟,觉得就按老规矩办好。

董氏一方面欢喜他们兄弟友爱,高兴程放志气,一方面也为难,不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张歆就出了个主意。程启把茶叶瓷器丝绸贩到南洋,换了值钱宝石香料木材回来,出手变现,才算完成一个周期。闽南市场有限,价钱不高,大部分是运到松江杭州一带出手。程家在那边根基浅,程启每次来去匆匆,只能卖给相熟几家。那几家口称交情,实际欺负程启老实好说话,给价钱不高,还不时拖欠货款。

程放精细沉着,更适合同老奸巨滑口蜜腹剑江南商家交道。如果能在江南创立自家商铺,摆脱心口不一那几家“朋友”,保守地估计,程启下南洋所得就能翻个一倍。然而,这个事情并不容易,更不是一年跑一两趟就能做到,开始时,只怕要在江南常驻一段。

程放听得眼睛一亮。他心里一直羡慕父亲兄长,还有族中许多子弟,走南闯北,拥有无法用金钱衡量阅历资本,很想自己也能出去看看,闯闯。下南洋,做得好也还是沾父兄光,若能在江南打下一片天地,才是自己功劳。江南物华天宝,人文荟萃,也实在该去见识一下。

泉州到宁波杭州松江,不过几天事。有经验丰富船老大照应,程放也不是旱鸭子,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危险小多了。黄氏却还不肯,唠唠叨叨地说海上有倭寇,饮食不同,水土不服,等等。

听说程放可能要在那边常驻一阵,黄氏更是心慌。有公爹前车之鉴,生怕程放也给她带回一个两个妾室。就算不带回来,也保不准没有。江南女人厉害!她认得只有两个半——大嫂算半个,苏氏和大嫂身边穗娘,都是有算计,又能干又温柔——哪一个都小看不得!

程放生气。董氏也恼了。原本,对大儿媳欣赏归欣赏,心里还是觉得小儿媳更好,更宜家。没想到她这么不识大体,生生要把她有苍鹰潜质儿子,拘成抱窝鸡!

“夫妻分离,确实不好。你不放心,就陪阿放去。不但阿放,就是你,也该趁年轻出去见见世面。”象阿歆,经得多,见得广,就没半分小家子气。

最终,黄氏也没陪程放去江南。她怀孕了。

有一段时间不需播种,也不会被逼着吃不喜欢东西了。程放神清气爽地按原计划独自上路,答应此番只去探路,不求一下成功,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

黄氏自从成亲,几乎就没和程放分开过,丈夫一不在身边,立刻没了主心骨,担心事一条条。丈夫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生病?会不会被人骗?会不会有外遇?自己这一胎,有没有可能是儿子?能不能平安?

仆妇安慰,太廉价,没有用。自家母亲比她担忧还多。对婆婆一向敬畏,不敢说。小姑性子爽利,体会不到她苦处,弄不好还要替婆婆教训她。

黄氏唯一可以诉说,只有张歆。大嫂那么聪明,什么事都有办法,一定能帮她。

于是乎,张歆从外面回来,经常看见黄氏在院里等她。有时程启在院里,黄氏就在必经之处等着。有时夫妻俩在一处,黄氏找来,程启只好避出去。

黄氏是个好女子,好妯娌,容易相处。可经过生男菜单和程放去江南创业两出,张歆对上她,还真有些纠结,不能不管,又不敢多管,只好听着,除了适时安慰,不敢多嘴,更不肯给建议。

好在黄氏也知道,她担心那些事,张歆帮不上忙,只要张歆肯听她说话絮叨就好。

张歆为了妯娌和睦,家中安宁,愿意把时间给黄氏。程启和小强可不愿意。

黄氏占用,主要是张歆陪老公陪儿子时间。同为受害人父子两个厮混在一起,感情越见好了,心里却不痛快。

小强拿着玩具也不玩,撅着嘴看向妈妈房间,一肚子不高兴。妈妈已经几天没给他读书,没陪她玩了,连睡前故事都是爹来讲。爹讲故事,真差劲!

程启也是满腹辛酸。阿歆劳累一天,还要受弟妹疲劳轰炸,晚间昏昏沉沉,半点不想动。他若是缠着办事,事毕,她闭上眼就睡过去。想说两句私房话,忍着不办事,她唔唔啊啊,两下照样睡着。

程启叹口气。还是设法把阿放叫回来吧。钱少赚点就少赚点。这么下去,阿歆累死,他要发疯。

小强看着他,眼睛忽闪:“爹,我们带妈妈去婶婶找不到地方,好不好?”

程启摸着儿子头顶,想了想,咧嘴笑:“好,听你。”

张歆最近胃口不大好。程启觉得一是事多忙,二来天气热了,暑气蒸,决定带老婆孩子去山里避暑,借舅舅山庄住几天。

这家里,什么事能瞒过董氏?明白儿子这是嫌她们碍事,想带着老婆躲出去,找地方亲热。答应了,却要他连阿媛阿姝也带去。反正他也撇不下小羊和小强,小尾巴多两条也一样。

山庄在山坳里,坐一天马车就到了。小小有几处景观,不如何奇特出色,却养眼宜人。

说是避暑,程启却不老实呆着养着,每天安排一些活动,要么爬山涉水,要么捣鼓陷阱捉小兽,甚至鼓动小孩跟庄户捣乱。

张歆发现她老公不但会航海,钻进山里也能生存。砍段竹子就能当钓竿,不放饵也能钓到鱼。山里植物动物,他认得很多,每次爬山都能顺回来些新鲜吃食。拔毛去皮,生火烧烤,熟练象山里猎人。

张歆少女怀春时,就想找一个能干又会玩户外型阳光男友,总遇不到。这个可比鲁宾逊,还直接就是老公,也算夙愿得尝。

花了几天热身,程启准备唱重头戏。这日,一早叫起众人,让两个可靠庄户挑着预备吃食物件,进山。

山路不好走,脚下石头,头上树枝。四个孩子身量小,身体灵活,又被程启操练了几天,还好些。张歆这个做妈,一半路都是靠程启背着抱着走过来。必须说,不是她一定不能自己走,是程启喜欢背喜欢饱。

在山中吃了带去点心,采了些果子蘑菇,还有据说可以入药野草,逮了只竹老鼠,打死两条不太毒蛇,战利品装了两筐,东西比来时还多。

眼看太阳西斜,张歆估算着来时走时间,着急起来,催着往回走。带着几个小孩子,总不能在山里过夜。

程启口称不急,让孩子们再玩会儿,一下子没了人影。

张歆气坏了,要不是顾忌着在孩子面前给他留面子,就要高声骂人。

好一会儿,就在张歆忍不住将要发飚时候,程启回来了,笑呵呵地招手,叫他们去看。

程启带着两个庄户从附近砍了竹子,绑成了一宽一窄两个不大竹筏。

请张歆和孩子们上了宽竹筏,坐好。程启和一名庄户各执一根长竹竿,撑着竹筏顺溪水漂流而下。

几个急行急转,水花飞溅。张歆和孩子们一起惊叫大笑,体验新鲜刺激。

不多时,到了水流宽广平缓之处,抬头一看,庄院就在岸上。

阿姝和小强拍着手叫:“再来,再来!再来一次!”

程启得意地看着老婆大人鲜艳脸颊,明亮眼睛,嘿嘿直笑。

一条大鱼在竹筏边上游过,挑逗地一摆尾,撩起一捧水花,淋在小强身上。

小强伸手抓不到,干脆跳进水里。

小家伙刚会狗刨。虽然这里水不深,流速又慢,没危险,程启不敢大意,也为好玩,跟着跳了下去,帮他抓鱼。

张歆和三个女孩坐在竹筏上,笑嘻嘻地看着。

“当心,当心!”一群人玩得高兴,忘记了后面还有一只小竹筏,载着他们今天收获。

山溪汇成小河,河面不宽。刚好程启为了追鱼,推了一把,把竹筏推得横在河面上。

小竹筏又轻又小,顺流而下,速度较快。两个庄户手忙脚乱一通,还是撞上了。

张歆看得明白,见阿姝看捉鱼看得投入,身子探出去太多,连忙半站起来,拉她坐下。结果,阿姝坐下无事,她自己翻出竹筏,落进了水里。

水不深,程启又立刻丢了鱼,过来捞她起来。只是衣衫浸湿,吹了带了凉意山风,连打几个喷嚏。

程启一边叫人煮姜汤,一边把这一带最好大夫请来。

老大夫诊过脉,满脸是笑,连道:“恭喜!奶奶大喜了。”

程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老婆有身孕了?”

傻笑半天,惊醒过来,忙叫备车。次日,早早出发,路上慢行,歇了几回,天快黑了,才到家。

董氏得了信,早早请了两位当地最权威大夫在家等着,一看见张歆,就请大夫诊脉。

“恭喜!大奶奶已有两个多月身孕。”

董氏听完,对闯祸儿子儿媳狠狠地剜了几眼,送走大夫,才开始骂。

“阿启,你老大不小,已是两个孩子爹,怎么还搞那样无聊把戏?他们哪一个出点差错,我看你怎么办!”

“媳妇,阿启是男人,不懂。你好歹也生过两个,怎么还不明白自己身子?是想瞒着我?不把我孙儿当回事怎?”

“你们两个,有点当爹娘样子没有?我孙子但有一点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两个!”

128 回避

张歆确已是两个孩子娘,却只生过一个,还是直接进入怀孕二个月,没有董氏以为那么多经验,倒也确实知道自己身体变化,有意隐瞒不报。

她不想像大熊猫一样被圈起来,重点保护。上一次怀孕经历,印象犹深。那时,她初到贵境,对局面完全没有控制权,环境不良,也需要“儿子”帮忙改善处境,没有办法。这一次,她有很多事要做,不想因为一个意外,就失去“自由”。

福寿阁产权明晰,不但她精神振奋,员工们面貌也有微妙变化。张歆想要趁热打铁,在人事和组织上做些调整,要挑选招募人手,要筹备新生意。阿玉婚期定在秋末,她作为唯一住在本城长辈,不少事情需要关心过问。分家之后,程启财产账目交到她手上,还没时间细看理顺。田庄管理,孩子教育,……一旦被发现怀孕,这些都得放下。

黄氏怀孕,被要求专心养胎,家不要她管了,小女儿不让她带了,针线女红都得少做。黄氏整日无所事事,大把时间花在胡思乱想吓自己,外加来寻她诉苦。

假如她也被圈在家中养胎,无聊颓废不说,时时与黄氏相对,听她翻来覆去地念叨这个可能那个不好,肯定神经衰弱,心情烦闷,孕中忧郁,对孩子不好。还不如以不养胎为养胎。

程启没有这根筋。丫环婆子不能贴身,就抓不到破绽。张歆原料想能多瞒个一两月,不成想憨老公浪漫任性一回,就把她秘密捅破了。

董氏很生气,又是骂又是吓,唠叨了一堆注意事项,还总觉得忘了什么关键,走回屋里才想起来。儿子久旷之身,刚尝到甜头不多时间,缠媳妇缠得紧,弄不好要出大问题。忙把程启叫去训话:“先前那么些年都忍过来了,这几个月你可给我忍住了。我孙子要紧,你媳妇身子也要紧。”

“儿子省得。”程启口中答应,心里叫苦: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呐!

董氏本意要儿子和媳妇彻底分房,安排丫环婆子入室值夜,照顾媳妇。

程启据理力争,说张歆不喜欢旁人近身,体谅下人,夜间不爱唤人,离得远了,他不放心,争取到在外间睡觉权利,担负起夜间照顾孕妇光荣任务。

程启这些日子,习惯抱着老婆睡觉,怀中空空,身边空空,便睡不着。

张歆一开始嫌他热,被抱习惯了,就觉得还是窝在他怀里,睡得踏实。

于是,不过半夜,程启就把他值夜地方搬回夫妻两个婚床上,当然,他很克制,只是抱着说说话,最多亲两口。

张歆想到黄氏,就觉得不忍:“把二弟叫回来吧。弟妹从没与他分开过,又怀着孩子。晚一年再弄生意,也少不了几个钱。”

程启摇头:“我试试。单是钱,都好说。阿放这是卯上了,要争一口气。他面上随和,其实是个要强,从前是没机会。要么生意快快顺利起起来,要么到了时候,他才肯回来。勉强把他叫回来,弟妹再唠叨几回,怕是有架要吵,反而不美,不如让他去。弟妹就那样性子,想到点什么都说出来,心里倒不存事。”

“那,你想法子帮帮二弟,早些把生意起起来。有得力人手,给他派过去啊。”

“我要有法子有人手,会被江南那几家拿捏住?你不也说了,我不行,才要让二弟去试试。”

张歆沉思着,想到一个人:“李元川兴许能帮上点忙。我听他意思,与李家并不和睦。他在那边应该有些人脉根基,限于身份,不好直接出头,手下又没什么拿得出手人才。”

“可他毕竟是倭人。”

“他是李家远亲,很多人都知道。我们和他都在海上来去,交道也容易。就算他是半个倭人,也是个不想为寇,拘着一群倭寇倭人。我们该帮他。虽不能保证倭人能够买到就不会去抢,至少给那些愿意买一条路,别让他们有借口非抢不可。”

程启觉得有理,过两天跑了一趟熊本岛,找李元川深谈一番,顺便告知自己已娶妻即将生子消息。

两个儿媳同时怀孕,前后不过差了一个月。这是多大喜事!董氏盘算着,自家运气没那么不好,这两胎再怎么也该有一个孙子,心情大好,步履轻松。

刘氏闻讯上门,告诉她不可让两儿媳对上面。据说,有这么个说法,两个孕妇相见,很可能一边胎儿会冲撞到另一边胎儿。这妯娌两个差不多时候怀上,两边胎儿力量差不多,一旦冲撞,弄不好就是两败俱伤。听说,之前不知张歆怀孕,黄氏经常去找她说话,刘氏一付惋惜样子,叫董氏多加小心。

她说是好意提醒,可那口气似乎吃定了两个孕妇必有一个保不住孩子,甚至可能两个都保不住。

董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冷静下来,淡淡谢过,打发了刘氏,就开始安排让张歆和黄氏回避。

董氏一向对禁忌之类,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能无事最好。所谓冲撞,有没有是一回事,被刘氏提了出来,就是大家心里一个堵。大媳妇也许能一笑了之,不放在心上。小媳妇肯定要被吓着,不知又要添多少烦恼。

这宅子不大,只有三个像样院子。都住这里,又要不打照面,只能各自拘在屋里,不方便。程放不在,黄氏必须董氏亲自照看。只好让老大夫妻搬出去住。

程启和张歆都情愿搬出去,只是搬去哪里又是个问题。搬去张歆原来房子本可很好,可一来是张歆陪嫁,董氏不喜欢,二来房子小,已经住了五个年长孩子,张歆不愿折腾他们。搬去老宅,要同苏氏母子相处,还要不时被刘氏荼毒,夫妻两个都不考虑。不想租房借房,就只有南郊董氏陪嫁庄子可以去。

不但董氏陪嫁田产,后来添置田地也多在那一带,他家在那一带拥有田地很多,可那个庄院实在简陋,富裕点农民住都比那强。董氏每年只有收获得差不多时,过去看一两趟,也不住,就不愿花钱修建。管事尽心,该打扫该修葺,一点不含糊,随时可以住人。

程启嫌那庄院简陋,怕张歆住不惯。张歆担心出去租房子借房子,会让黄氏和阿松他们心里过意不去,弄不好又被刘氏等人掰出什么话,宁愿去住庄子。

程启一向搞不懂女人想法爱好,却很明白怎么让自家老婆高兴,见事情定下,第二天就过去指挥管事和庄户忙碌一通。

等张歆带着孩子走进庄院,首先看见深浅不一青翠中各色花朵迎风摇曳,很多是刚刚移植过来,泥土都还新鲜。循声而去,看见后门外新围起一圈篱笆,出生不久小猪小羊小牛犊和鸡鸭鹅,在两条狗监督下齐声合唱。程启指给他们看后院杨桃树枇杷树上未熟果子。

房舍简陋,用品尚不齐全,母子三个和穗娘小红小绿,欢欢喜喜地住下来。

得知她怀孕,董氏果然不许她再做费心思事务。张歆有错在前,不敢不遵守,又不甘心刚刚动作起来就半途而废,就支使程启跑腿,想要远程遥控。一来一去,传回来话总是不对,鸡同鸭讲。

程启惶恐,越发用心,升级为猫狗沟不通。张歆只得先罢手,只隔一段把账本拿来看看。

有关阿玉婚事,程启出面倒是办得比她利落。

程启带着小强下田学农。张歆发现她老公庄稼活也干得像模像样。

晚上,程启坦白说十二岁时,不肯好好读书,在学堂惹是生非。董氏听了别人建议,把他送到庄子上做小厮,本指望他吃不住辛苦,会想着做人上人,用功起来。不成想程启到了庄子如鱼得水,十分自在,差不多农活都学会了,还交了一帮子泥腿子朋友。董氏至此方想明白,爹就不是块读书料,还能指望儿子读书出头?不再逼他读书了。

张歆好笑:“之乎者也,四书五经,不学也没关系。你现在不也好好?”

程启大为感动。还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话,果然老婆最知心。

不过,摸着老婆还没鼓起来肚子,他还是说:“这孩子要像你才好,不要像我。”

“像你有什么不好?”

“像我,笨,该会不会,被人笑话。”

“什么是该会?什么是不该会?我觉得你会都有用,比背诗拽文强。”

“真?”程启脸上放光,还从没人给过他这么正面评价。

某日程启从城内回来,一脸兴奋。他把张歆陪嫁房子边上地买下来了。

当日卖地给张歆乡绅死了,到死也没把他计划中别院盖起来。身后,几个儿子分家,那块地价值引起了争议。

那块地在他家手上几十年了,当初买时候,附近还没有住家,是按坡地荒地成交。这些年,不少中等中上人家嫌城里拥挤,房子老又贵,跑到交通便利,风景也好西门外建屋居住。先前卖给张歆一块就赚了钱。

想要那块地,要按低价算。不要地,要算高价。吵来吵去,最后决定把地卖了,大家分钱。

程启听说老乡绅病重,快不行了,就料定他们分家可能要卖地,暗暗命人留意着,得到消息,就去接洽。

程启是第一个买主。那家人期待值高,漫天要价。

经济费了许多口舌,也没能把价钱降下来多少,劝程启再等等,晾他们一晾。出得起那个价钱,又对那块地感兴趣,大概只有程启一个。

程启志在必得,心里着急,等了三天,就催经济再去。对方让了点价,程启就拍板买了,已交了定金。

张歆一听价钱,就说贵了,宁愿定金不要,要等他们把价钱真正降下来。

程启生怕有人同他抢,护着说:“不贵,那块地很大,地方又好。只有那么一块,不贵!”

张歆听得翻白眼:“你到底是买家,还是卖家?”这人平时不浪费小钱,浪费起大钱还真是眼都不眨。做生意也只能挣个辛苦钱。

程启把自己手中现款拢到一块儿,还不够买地钱。盖房子料钱工钱,更加没有。

张歆嫌地买得太贵,不肯沾手,说道:“买地钱,你去想办法。盖房子钱,我来出。”

程启跳起来:“都不要你管。一分一厘也不要你出。我自有办法。”

隔了两天,喜气洋洋地拿了地契回来,交给她收好,揣着银票出门买材料,请工匠去了。

张歆猜想他是向婆婆借钱。程启那番招来打乱说话后,母子两个对于“招婿入赘”十分敏感。董氏坚决不许程启住到张歆房子去。程启要保证新房百分百是他出钱置下,整地盖房,到后来家具花木,处处询问张歆意见,就不跟她提半个钱字。

婆婆面子,男人志气,张歆想明白了,也不问,等着住现成。

地里稻子熟了,赶上台风天,要抢收。

田庄抢收工作,自有管事带领庄户们进行。程启却要去帮附近一家农户收割。

那家两个儿子是他少年时朋友。程启第一次出海,哥哥陪着去,为了救他,死在外面。弟弟前几年摔断了腿。家中缺劳动力。

因为儿子缘故,董氏一直很关照他家。他家父母很有骨气,除了当初说好抚恤金,一分钱也不肯多收。

董氏只好嘱咐管事,农忙时派些人手过去帮忙,平日照拂着些,别让他家给人欺负了。这时节,程启若在泉州,就会亲自去他家帮忙收割。

虽然程启做活,未必比得上熟练庄户,他亲自去意义,对于双方都是不同。

虽然自己也有田庄,这还是张歆第一次参与抢收,看见庄里留守妇人忙碌一团,要给地里劳作人们送饭,心血来潮,指挥穗娘小红小绿炒饭煮汤,又做了几款简单好吃点心,烧了凉茶。

车都被征用了,只找到一只瘦小老驴,还好看着很温顺。

张歆一手提着个点心篮子,一手拉着小强。小强手里牵着驴子。驴子身上驮着饭,汤,和茶。晃晃悠悠,出门给程启送饭。

穗娘不放心地看着她隆起肚子:“奶奶,还是叫个人跟着吧。”

张歆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用。不远,散散步。你们在家守着,把可能用得着,都预备着,做好后勤。”

小强挺着小胸脯:“我能干,保护妈妈。”

母子俩慢慢走着,一边指点田间地里,一问一答,好不逍遥。

田间路窄,前方突然出现一辆马车。张歆左看右看,不知怎么避过。

马车突然停住,车夫吃惊地叫:“大奶奶。”

张歆放开小强,手搭凉棚,努力想要看清来是谁。

马车上传来暴喝:“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129 公和婆

张歆吓了一跳,以为被婆婆抓住,却是男人声音。原来是公爹。

不知公爹几时从台湾回来,又怎么来了庄子。张歆心中疑惑,不好问,只能解释自己去向。

程四老爷哼了一声,从车上跳下来:“我带小强去,你上车,回去等着。”

她不送饭,程启也有饭吃。张歆本来就是体验生活,哪肯半道回去:“请爹先去庄上歇息,媳妇这就去叫阿启回来。”

四老爷不满:“大着个肚子乱跑,把我孙子弄丢了,你拿什么陪?”

四老爷先前拉着小强都叫孙子。小强就以为说是他:“阿公,妈妈拉着我手,不会把我弄丢。”

四老爷愣了下,伸手摸摸他小脑袋,笑着说:“阿公孙子,怎会丢?你娘肚子里有了小弟弟,总要小心些。”瞧着媳妇没有要回去意思,也就算了。退到宽敞处,让车夫赶着马车回庄院,自己陪着张歆小强去送饭。

一路上,四老爷问小强在庄子上都做些什么。小强一一答了,多是程启带着摸爬滚打,瞎玩。

张歆跟公爹见面次数就不多,更不了解,没话说,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四老爷突然转过身:“媳妇,你准备什么时候给小强启蒙?”

“回爹话,小强还小,我不想他这么早上学。我教他姐姐,他跟着学,倒也认得几个字了。我倒想他多跟着阿启,先把性情养好定下。”

四老爷本想给点建议,又一想,听说这媳妇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弄不好读过书比他还多,还是别班门弄斧了,当下点点头,却说道:“阿启能教他什么,早些寻个好先生是正经。”

“阿启懂东西很多呀,又会陪孩子玩。”

四老爷听得得意,捻着胡子,不屑道:“他带小强玩那些,都是我教他。真正有趣,他还不会呢。”

有些花样,本想留着两个儿子再大点,谁想一个家说散就散了。四老爷眼角黯然,低头摸摸小强肩膀,再悄悄瞥一眼张歆肚子。错过了儿子们成长,qǐsǔü孙子们可不能再错过了。

张歆忍着笑点头:“原来,爹才是高人。”

程启正好从田里担了一担稻草到晒谷场,老远看见,连忙赶过来,粗粗招呼老爹一声,就上前扶住张歆:“这么远路,你怎么来了?”又是担心,又是欢喜。

农家庄户众人见四老爷和大奶奶来了,都赶上来行礼。四老爷和程启虽说身份高,也不比他们细皮嫩肉,又一向和蔼可亲,还不觉得怎样。

这位大奶奶皮肤又白又细,端得美貌,走路加上日晒,面色鲜艳动人。

年纪大纷纷称赞,恭喜完四老爷,又恭喜程启。

年纪轻些男人,想多看两眼,又存敬畏,目光就有些偷偷摸摸。女人们一边看着,一边羡慕,一边又怕自家男人看多了。

好在程启一掀木桶盖子,食物芳香飘出来,大家注意力都移了。

张歆只算着程启和他朋友一家份,不意围上来一大堆人,不够分,赶着盛出满满一碗炒饭递给老公。

程启刚要开吃,听见一串咳嗽,想起老爹在这,只好先将这碗孝敬了他,接过张歆递过来空碗,挤过去又给自己盛了半碗炒饭。

没分到佐料丰富,香气扑鼻,引人垂涎炒饭人,就分海带排骨汤,个个都叫好吃。一小会儿功夫,饭桶汤桶都是干干净净。还有些人从田里上来慢了,没吃到饭喝到汤,一脸遗憾。张歆忙把点心拿出来,又推荐凉茶。

突然想到什么,张歆左看看,右看看,慌张起来:“小强呢?小强,小强。”

程启连忙放下饭碗:“刚才还看见他在这。”

有人告诉:“小少爷爬到草垛上去了。”

夫妻两个对着高高草垛叫唤,没人回答,隐隐传来呜呜声音。程启几下爬到顶上,只看见两条小腿在空中蹬啊,蹬啊。

小强人小脑袋大,不小心摔了一跤,头朝下嵌进缝隙里,爬不出来,只好拼命蹬腿,呜呜呼救。

程启看得好笑,上前拎着两条腿把他拉起来,轻轻甩了两下,才放下扶他站稳。

小强眼角挂着泪珠,咧着嘴笑:“再来,还要。”

程启敲敲他脑门:“还要?你吓着你娘了,知道不?”

小强马马虎虎地对底下挥挥手:“妈妈,我在这里。”在草垛顶上走来走去,想方设法要再摔一次大头朝下。

程启没法子,倒提起来,种下去,再□。

小强乐得咯咯直笑。

四老爷暗暗满意:“这孩子皮实,倒象我们家种。”

程启告诉张歆,四老爷不想再给家主干了,要回泉州。不愿意住老宅那边,董氏一付不待见样子,四老爷就想跟他们住。正好程启在盖新房,四老爷叫儿子给他留个院子。

老公房子,老公爹,没理由说不。张歆看得出来,他们父子感情很深,四老爷也疼小强。

房子还没盖好呢,婆婆找上门问罪了:“你们新房子,给你爹留了院子?”

“嗯。那边地方大,可以多盖几个院子。爹若是喜欢,可以住下。”

“我呢?有没给我留一个?”

张歆吃惊,张了张嘴,好容易才说:“娘也要跟我们住?”还以为老两口别扭,要分开,一个跟一个儿呢。

“住不住是我事,你们留不留吧?”

“留。房子盖好了,娘先挑。”做媳妇,讨好公公不如讨好婆婆,何况婆婆还是借贷银行。

董氏略微满意,紧接着又问:“这家里,你和阿启,跟谁最亲?”

公婆党争,要求儿子儿媳站队?这话问儿子去啊,做甚么问媳妇?她夫唱妇随,行不行?

张歆小心斟酌,慢慢地说:“这些年,娘支撑这个家,把阿启他们养大成人,生恩重,养恩更重。阿启心中,最亲莫过于娘了。我跟着阿启,这家里最亲最在意,是娘。我同爹不熟,可也是一家人。对着外人,当然向着爹。”

“谁是外人?”

“家主啊。爹被他算计着,给他卖了这么多年命,也该歇歇了。”他们成亲时,家主送了一份大礼。上次接见,非常和气慈祥,又送了两个孩子厚厚见面礼。可张歆就是看得见他脸上用隐形墨水写着“阴谋算计,不择手段”,只想躲着,看准机会再狠敲两棒。

内外有别,对方是家主,程四就是自己人了。董氏点头赞同:“这个家主自身有多少分量,也该让族人们看看。”

“两位姨娘,虽然也是程家人,到底不是亲人。爹是娘,就算娘不爱用,我们做小辈,也要帮忙照看好,不能推出去送给姨娘。”

董氏皱了皱眉,觉得那个“用”字有问题,想教训两句,却见儿媳一派坦然大方,眼神纯洁,就没说出口。哪有敢取笑公婆媳妇?她应该不是那意思。或者,根本是自己听错了?

董氏少有地吞吞吐吐:“我们家事,你听阿启阿秀说了吧?你爹想回来,你觉着,我要不要搭理他?”

当年事,听说了一些,拼凑了一些,知道概要。单就最早苏姨娘之事,往重里说,公爹背信弃义,辜负欺骗了婆婆。往轻里说,公爹犯了一回男人都会犯错误,也是被人算计了。能一辈子不起贼心男人,恐怕没有。如果不是自己母亲和兄弟在旁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公爹应是没贼胆。至于那以后——下坡路总是走得快。

事实上,张歆认为当年事,是公公婆婆一起被人算计了。公公中计,难得婆婆高瞻远瞩,适时加以利用,反败为胜,为自己和孩子争取到了自由和幸福。前前后后,越想,她越佩服婆婆,五体投地。这些年,公公私生活不经提,事业干得可是不错。

想明白这些,张歆再也不敢小看他表面憨厚笨拙老公。

奇!如今,公爹浪子回头,想要重获婆婆欢心。婆婆原谅或不原谅,接纳或不接纳,都有足够理由。

书!公婆感情问题,照理,怎么也轮不到做儿媳关心过问。张歆就算心里明白,也准备揣糊涂到底,可被婆婆当面问到,就不能不仔细思量。哎,婆婆竟没有闺中密友么?这种事竟会拿来问儿媳!

网!张歆琢磨着:婆婆是个有主意,会这么问,心里多半已经松动了,软了,只是面子上还不想放下来,心底还有点气。

事实正象张歆猜想那样,董氏在犹豫着要不要重新接纳丈夫。

时间是世上最好治愈良药。二十年,按照自己想法生活,淡泊平静二十年,使得原本伤害记忆都淡了。对婆婆,早年除了怨气就是气愤,如今都能体谅其苦心。孩子们成长和幸福,总在不经意之间提醒她曾经有过好时光。

阿启很多地方像爹。成亲之初,程四也喜欢带着她到处跑,恨不得把他去过好地方,见过好东西,都放到她眼前,给她看。她若说两句好话,他便欢喜得象要飞到天上。

家族,大家庭,规矩,生意,儿女,渐渐绑住他们手脚,也将他们拉开。她恨他对婆婆事事顺从,气他总被不怀好意家主骗得团团转,恼他把总想占便宜兄长看得比自己年幼孩子还重。她有想法,有规划,需要他配合。他嘴上应付得好好,一转头又是老样子。

他对不起她。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她始终不错。他侍母孝顺,可还是尊重她想法,为了小家庭利益,拒绝了婆婆要求。无论她怎样强硬,怎样冷淡,即使在旁人眼里蛮不讲理,他都不曾拿大道理来压她。她让他在族人亲戚面前丢脸,被笑窝囊怕老婆,他默默忍耐,只小心讨好,希图讲和。

人人都说她厉害,她也知道,换个男人,多半不能容她这么厉害。这些年,他远离他们生活,可始终设法庇护着她和孩子。因为他,他们生活才能平凡安宁。

孩子们没有说,可她知道他们愿望。做子女,哪个不希望父母恩爱和睦?

她再怎么拒绝程四,他仍是她孩子父亲。阿启阿放都是孝顺好孩子,她不想让他们难做。

他们夫妻间矛盾,已经被人利用过一回,一分开就是二十年。不能再被人利用来伤害她子女。

可真就这么原谅他,董氏心里又有些不平,有些不甘,有些话想找人说说。不想烦恼老父和兄弟,再说,他们都是男人。她也确实没有闺中密友,少女时代朋友,四散飘零,活着也很少来往。与程氏女眷谈这些,不如直接打自己脸。同儿子,不能说。同女儿,不好说。身边剩下,只有儿媳。

女儿说过,她自己也有些觉得,大儿媳同她有些相像。

张歆想到了祖母。她很小时,祖父就去世了,没什么印象。听说祖父母自由恋爱,颇有故事,感情一直很好。祖母晚年,按一般标准,应该是很幸福。子女成材,都知孝敬,轮流请她去住。她爱清静,更喜欢自己住。住得近孙辈轮流过去陪她,也不寂寞。

张歆一直以为祖母就是那么眼神安静,轻言细语,直到有一次她们偶遇祖父母年轻时朋友,听他们提起旧事,看见祖母眼睛突然明亮,光彩熠熠,语速突然加快,如珠如炮。那一日,她才知道老人们也经历过青春,不是生来就老。

与旧友分手,祖母再次变得文静慈祥。张歆问起过去,祖母笑着讲给她听,满足她好奇,眼神语气都是淡淡。等到自己有了点经历,她才明白,那是因为年纪时代差距,她只是听故事,并不能真正理解祖母。

“在北方,年长夫妻互相称为老伴,老来作伴意思。爹想回来,娘要愿意,何不做个伴?”

董氏脸色一变:“你们不愿意陪我?”

“只要娘不嫌弃,阿启和我,还有二弟弟妹妹妹,都愿意陪着娘。只是,我们能陪伴,却未必真能给娘做伴。”

董氏皱眉盯着她,心中思量,慢慢有些明白了她意思。

“娘这些年辛苦,同为女人,我也有些替娘不值。娘操那么多心,费那么多力,都是为了阿启他们,心甘情愿。可阿启他们都是姓程,娘给他们攒家当,到头来也是姓程。这些本是做爹责任,娘替程家替爹做了最要紧事,爹该报答娘才是。我看爹身体还好,不替家主谋算张罗,正可以替娘做些其他事。”

董氏冷哼:“他能做什么?有什么用处?”

张歆垂眸不语,面无表情。董氏顿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热。

“我上回在台湾,见到一个山里女孩,看着比我外甥女儿大不了一点,妇人装束。江姨娘说是爹新近收通房。”张歆声音干巴巴,平铺直叙。

董氏咬了咬牙,气得拍桌子:“混帐!老不修!不要脸!也不知给孩子们积点福。”

“爹在外这些年,身边没个得力人照顾。等爹回来,娘若腾得出手来,也该管管。爹要同我们住,我是极欢迎。只是,爹身边总不能无人照料,到时候,是哪位姨娘跟着来,还是再寻位新姨娘?孝敬爹,是我们小辈该做。可该如何对待爹尾巴,儿媳委实有些烦恼。”

董氏咬牙切齿一阵,恨恨道:“哪有那么便宜事?!”

送走婆婆,张歆长吁一口气,坐下。时隔二十年,婆婆终于要行使所有权了。老公啊,我帮公爹讲了情,公婆多半能“和好”了,以后公婆关上门怎么样,就不是我们做小辈能管了。

“媳妇。”身后传来董氏冷硬声音。

张歆背上一僵,扯起嘴角,木木地转身:“娘有什么吩咐?”

“媳妇,我知你聪明,心眼多。阿启不是你对手。可我告诉你,不许把心眼用在阿启身上。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是这个事,张歆放松不少,展颜一笑:“婆婆,我又不傻。阿启对我这般好,我为何算计他?算计得他不对我好么?”

“算你识货!天上地下,量你找不出第二个阿启这么好男人。”

“都是娘教导得好。”张歆说得真心实意。好男人是好女人教出来。西方有儿媳给婆婆送谢卡说:“多亏了你,这世界上才有了让我深爱丈夫。”

肉麻话,董氏不爱听,张歆也说不出,只是端端正正福了一福:“谢谢娘!”

130 家和

离黄氏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程放回来了。

江南商铺没起起来,几方面线都已搭上。

话说程放初到江南,毫无头绪,好在临行听大哥介绍过情况,大嫂提点了几句,也不着急,静下心走走看看,先摸行情,两个多月下来,走了几个地方,选定杭州落脚,大致了解了市场,要往下走,人生地不熟,就有些没头绪。

程启按照张歆设想与李元川谈好合作。李元川就介绍了两三个用得着朋友。

其中有一位杭州最大绸缎商人,官家子弟,热心儒雅,为人极好,是李元川至交。此人慷慨好义,心胸广达,与李元川很谈得来。只是他深恨倭寇。李元川很在意这份友情,见面只论交情,都不敢直接同他做生意。

程启张歆堪破李元川身份,却未声张。李元川暗存感激,而张歆设计条款对他也很有利,很痛快地同意合作,不带藏私地拿出了自己关系。比起李家,他也更愿意与程启兄弟合作。

未免多事,程启并没告诉弟弟李元川身世,只是跑了趟杭州,与李元川一同去拜会他那位朋友。

程启与那人从前也照过面,只是没交情。他与李元川因李家相识,是明面上事。

程家贩到南洋去丝绸,就有他家出品。那人自是知道程家,也听说过程启实诚守信名声,再经李元川引荐,相谈甚欢。程启不通风花雪月,然见多识广,坦荡又谦逊,豪爽且义气,令对方一见如故。论及家世,发现程大老爷与其去世父亲还是同年,又亲近一层,特请出老母相见,说好从此通家往来。

改日,程启再带程放登门拜访,直言程放欲在杭州开创局面缘故,请其指点关照,留下与老爹老婆商量出来三套方案给弟弟,自己就回家陪老婆了。

程放性情淡泊,少了谋划眼光,做起事却谨慎小心,思虑周全,谦虚好学。那位朋友也真当他世交兄弟,耐心指点,热心筹划。程放再从三套方案中跳出合适一个,照样做起来,就容易多了。

虽然还是借了父兄之力,程放不是个矫情,又彷徨苦恼了几个月,坦然接受了。自己经历一番,明白创业艰难,生意不好做,越发敬佩感念大哥,就不肯再对半分收益,占大哥便宜。回家后,兄弟两个谈了两轮,定下此后三七分账。

虽然这年程启没亲自跑南洋,从那边换回货比往年差了些,因在江南买卖都得到公平价格,又通过李元川打开了东瀛市场,最终收益还比往年高了六成。就连程放分到,也不比往年少。

半年后,程放携妻女再赴杭州,专心经营。兄弟携手,生意果然蒸蒸日上。

带回来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并不只程启一个。程氏族中中小船主眼见他兄弟两个船还是两条,货不见多载,收益却翻了一番,无不羡慕。就有人欲借他们在江南关系出货。

这些船主货原本多是卖给嫡支商铺,或托给他们出手,却因此导致旁系与嫡支之间滋生猜疑,信任崩溃,导致矛盾。张歆建议程启程放做代理,由卖主自行决定价格范围,在一定时间内顺利卖出,则提取一定比例佣金,卖不出去,只收取劳务费。说法更是好听,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帮忙,收点跑腿费人情费就好了,怎好赚族人博命钱?

大概是被嫡支盘剥得久了,程启程放又一向老实本分,程氏中小船主一个个感激得眼都红了,还有人当场掉下泪。

程放负责找门路出货,程启负责与船主们谈代理合同,运货去江南。抠合同不是程启干得了,张歆将阿兴从福寿阁抽调出来,指点一番,命他先顶上,再从福寿阁用家生子中挑出两个细心本分,协助他。

责任一边一半,出货进货代理费都是兄弟俩平分。开始上门只有程氏族人,慢慢也有外姓人,外地人请他们代理。一些衍生服务,比如帮助物品鉴定,定价指导之类,张歆自己培养人才,收入就进了她私房。

黄氏生产前,程四老爷正式脱离了程氏家族事务,回泉州来养老。

不知是董氏要求,还是程四老爷自觉处理尾巴,他独自回来,把江氏母子留在了台湾。

程四要撂挑子,回家养老抱孙子。家主自是百般劝说阻挠。江氏想出种种办法,要把程四留在台湾。

程四不为所动,一方面从嫡支事务中抽身,一方面处理内务。最后两个通房,包括张歆见过那个,都是山地女子,对贞操没有汉人那么看重,拿到银钱土地,高高兴兴回家去另找男人。

大两个儿子已经分家,程四再给两个小分。台湾这边土地,水田林地茶园加起来五百亩,加上两处宅院十几房家人,都给老四,条件是他必须奉养生母江氏。

老四尚未成年,程四老爷问江氏愿不愿陪着儿子在台湾。如果不愿意,就搬回泉州老宅。他把这边不动产都卖了,拿这些钱回泉州给老四买些土地。

台湾人少空荒地多,土地宅院都卖不出价钱,拿这边地换泉州地,十亩换得一亩。江氏在台湾当家做主惯了,哪肯回泉州尽妾室本分?况且她早先几次大错,程四虽然放过她,却逼她签下认罪悔过书。在台湾,有家主和她堂姐罩着,程四没对她怎样,回到泉州把她交给董氏发落,能有她好?再说她大女儿嫁在这边,小女儿亲事也定在这边。

江氏情愿带儿子留在台湾。程四老爷做惯生意,深知契约重要,对这妾和儿子也让签字画押打了收条,提前办完小女儿婚事,给江氏留了一笔银钱榜身,自己带着剩下现银回泉州老宅。

老宅这边院子,一直是苏氏母子守着。身分所限,他们只能住偏院,正房空虚。

刘氏打主意侵占这院子,不是一回两回,软硬强,试了许多招术,奈何苏氏守得严实,女儿又在后面拖后腿,一直没能得逞。

听说程四要回泉州,苏氏起了点心思,一个疏忽,让刘氏伸进来一只手。刘氏正要趁势扩大战果,程四回来了。

程四先去见过程大老爷,转回自己院子,就吩咐苏氏母子收拾准备搬家。

刘氏还以为程四要让着二房,正得意呢,就见大房夫人唐氏带着人过来与程四苏氏交割。

原来,程大老爷有意效仿乃父,要将上面传下来产业放在嫡长支传下去,早流露过收购程四继承土地和院子意愿。董氏早将程启程放那部分换成了别处田地,只是按照大房意思,没有声张,到时候还出面做做样子。

这两年,二房缺钱,拿田地抵押,向大房借。二房手里地契,差不多都在大房手里了。外面只有程四交在苏氏手里那些。

程四暗中与程大老爷说好,让他们在别处以同等差不多面积土地来换。今日更连这院子都卖给了大房。

程四老爷心里对苏氏母子,特别是从没亲自教养过三儿子,很觉亏欠。除了换来土地,另外在附近置了五十亩上好水田和一处庄院给他,也要他奉养生母。按给江氏例子,同样给苏氏一笔钱傍身。另外又给长孙置了五十亩地。

老三断奶前,程四就去了台湾,之后与父亲见面次数都可数,虽有慕孺之心,父子情到底寡淡,识得实务,明白作为庶子,不可希求太多。这些年母子团圆,嫡母多有照拂,父亲这回给他产业,比之当年两个哥哥所得,一点不少,比起祖父给三伯父,更是天上,可见父亲心中,还是疼爱在意他。老三心中虽有惆怅,更多还是欢喜。

苏氏原本有些期盼,可程四分家分得彻底,他自己名下剩下只有北郊庄园边缘一处别院。名位别院,只有三间房,久无人居,房顶漏雨,院子里草快一人高。苏氏若要不跟儿子去,就得去住这别院。

程四自己还不住那里。老大新买地盖了房,专门给老头盖了个院子。苏氏倒想跟着去服侍,董氏岂能答应?再说,亲儿也有田有产有房子,她不跟亲儿,去依附嫡子,落到外人眼里,就是她儿子不孝,不肯赡养生母。

程四老爷揣着两个妾和两个儿子签分家文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进城,到董氏跟前报到,顺便碰碰运气。

也许那日心情好,也许老大夫妻搬出去,家里有了空房,董氏把分家文书要去,仔细看过,交给贴身大丫头收起,就打发四老爷先去洗浴休息,明天往老大那边去看看,有没有地方帮得上忙。

这意思是——收留他住下了?!程四老爷满心欢喜,料定老大两口子出了力,第二天,先上街寻了些小孩子玩意,拿了去老大新居。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新居尚未完工,偌大园子才完成初步规划和整地。至于房舍,盖好了正房,主院,和一个鸳鸯院。

这鸳鸯院,不知是不是张歆首创,却是她被婆婆吓到,担心公爹拖尾巴,不知怎么在公婆间两头做人忧患意识下,设计出来一个独具特色院子。一墙之隔两个院子,面积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各有三大间正房,也差不多一样。中间墙上一道门。两侧墙内各一溜小单间。正房摆设,院子装点,都还没顾上。

张歆也已是怀孕后期,乡下请大夫稳婆不方便。程启命人赶着把主院收拾停当,奉老婆孩子迁入新居,还有很多事需要料理,见老爹上门,还是先带他看房子。

程四老爷得老妻开恩收留,对这边院子就不怎么上心,瞧见那布局,面色就有些古怪。

程启一边擦汗,一边说明:“娘听说爹要住,就要阿歆给她也盖一个院子。呃,这地方虽大,才整出这一块,爹娘也不好住得太远,所以,阿歆——”能跟爹说么?阿歆设计宗旨是让老夫妻可恩爱,可冷战,不留姨娘,各自独立,互相制衡。

程四老爷两边各转了一圈,脸上有了笑意:“哪边是我?”

“阿歆答应了娘,让娘先挑。”

“那就让你娘先挑。剩下那个给我。”程四老爷毫无意见。

“等爹娘挑定了,再告诉我们如何布置屋子和院子。”

程四老爷再见到长媳,越看越满意。比起上次,张歆丰润了一些,显得福相,旺夫旺子样子。

程四老爷不会相面,更不能判男女,却有八分把握,她肚里是个男孙。

听说程四老爷彻底退休,家产也全分掉了,张歆问:“爹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抱孙子,教养孙子。程四老爷突然想到孙子还在媳妇肚子里,生出来,到可以交给他教养还有几年。等着孙子长大时间,他可以干点什么呢?

“我年轻,见识有限,很多事不得章法,想请爹做顾问。不知爹可有兴趣。”

“顾问?”

“嗯。就是请爹过一阵到酒楼铺子察看一番,如有哪里不妥当,指出来,帮我改进。再有,我有为难不懂得地方,还要请爹传道解惑。”她点子主意可能比这时代人多点,是否实际,如何实施起来,正需要经验丰富本土人指点。

程启也忙帮腔:“爹,你帮帮阿歆。她要操心事多,又是生意又是家里又是孩子。偏我又帮不上忙。”

程四老爷迟疑着。不是不愿帮,但是,介入长子生意——他把家分得那么彻底,不就是想省却后面麻烦?

张歆不慌不忙,说出她办法:“爹,我给顾问费?”

“顾问费?”

“爹自然不在乎这几个钱。况且,爹这么多年积累经验和眼光,是钱买不到无价之宝。只是爹回家来是颐养天年,因我无能,劳动爹,心中不安,车马费,茶水费,总该有所表示。”

程四老爷心中一动。分完家,他身边只剩下五千两银票,和两袖清风。这钱,对平常人,不少了。可纵然他把产业都分给了儿子们,只要他活着一天,仍是大家长,很多人情往来都要他出头,为了省事省心,他也不想再起生意做买卖,难道哪日银票花完,再向儿子们开口讨要?

顾问,顾着问着,不插手,倒是不错。有些进项,也好。

看重程四老爷经验才干人脉,不止张歆一个。嫡长儿媳都不让老头白费心,白出力,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奉上两句好听话一点小孝敬就劳动四老爷。到后来,四老爷每年拿顾问费都够一大家子吃穿。

四老爷吃穿有人照料,又不置产,这些钱一手进一手出,人情应酬,找老友吃酒喝茶,搜罗些东西讨好老妻,给跟前孙儿们买零食置玩具,转眼花完,仍旧两袖清风。

黄氏预产期过了半个月,还没动静。不但董氏程放等得心焦,张歆都着急起来。

以前听说,超过预产期两周,胎儿可能发生危险。不过,这时也没可靠仪器和化验,就靠大夫两根手指头,预产期也当不得准吧。

医疗条件不好,知识不普及,这时,分娩就是母婴鬼门关。因为刘氏那个冲撞之说,张歆深怕黄氏这胎出点问题,让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背上“克”名声。迷信力量太大,只看程启“克妻”影响就知道了。

黄氏终于发动,却是难产,经历了整整一天,孩子还没下来。

张歆在家坐不住了,叫车要往城里婆家去。万一因为措施不力,断送了黄氏母子哪一个,一家人难过,弄不好还要怪到她孩子头上。她得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不进产房,不进那院,料想冲撞不着。

131 弄孙

程启拗不过老婆,自己也担心,陪着过来。

张歆也是快生肚子,在车上怎么坐怎么靠都不舒服,又嫌气闷,勉强忍耐。

眼看到了,前路堵塞。一大户嫁女,正往外抬嫁妆。据说有七十多抬,为了让大家伙看清楚,一抬和一抬之间总要隔个一段。

本地有孕妇要避开红白喜事之说,张歆连阿玉婚礼都没能去。这会儿也实在等不得,就叫绕道。

马车绕过两条大街。张歆很不舒服,叫停车,要下去走路。

往前去是高门大户,出入人少巷子。程启小心扶着张歆,慢慢走。

肚子好像有点疼,想仔细辨别又没有了,张歆也不在意,心想可能是坐在马车里憋着,哪里抽筋了。

四老爷,董氏,程放都守在黄氏产房外。程启和张歆也不惊动他们,悄悄回了自己院子,叫来两个老成稳重管事媳妇,问清楚情况,嘱咐几条事项,让她们看好机会提醒董氏程放或者大夫。

管事媳妇应声而去。张歆开始发呆,突然怀念起扬州吴氏医馆,方婶,李嫂子。

程启以为她累了,叫她坐着养养精神,自己跑出去叫人送水煮点心。他们这一向不在这边住,这院子里就没留几个下人,今日又被叫走了。

等程启找到人吩咐下去,再急急忙忙回来陪老婆,就见老婆大人呆呆地站着,看着脚边一摊水,裙子都湿了。

程启傻了眼,张了好一会儿大嘴,恍过神来,安慰说:“不妨事,我小时候也有过——我叫人打水来给你洗。”

老婆一脸古怪地点点头:“去叫人多烧点热水来,准备大毛巾,襁褓,剪刀……”

“还要襁褓和剪刀?”

“唔。阿启,我要生了。”张歆很肯定很郑重地说。

“啊?!”程启脚软无力:“这可怎么办?”

“这事你不懂,也不用你管。你去叫管家媳妇来。”

两个管事媳妇还没来得及把张歆话转告董氏,那边院子消息就传过来了。

董氏和程四老爷都呆住。这一个还没生出来,那一个就发动了。一个晚了,另一个偏又早了,竟赶到一天。

董氏略回过神,就开始骂老大夫妻:“眼看快生了,不好好在家里养着,跑这边凑什么热闹?!老大不小两个,就不能让我省点心?你们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再请一位大夫,两个稳婆?”

管家媳妇答应了,却不动:“稳婆还好。城里专精产科两位大夫都在家里,老奶奶还要请那一位?”

都给那两个气糊涂了!董氏敲敲额头:“大夫不用再请了。找两个靠得住稳婆来。两位大夫,请一位守在这里,另一位过去看看大奶奶。”

董氏往外走了两步,不放心,转回来支使四老爷:“老大媳妇刚发动,还有熬。我守这边,你过去坐镇。那院里本来缺人,叫管家媳妇跟你去。”

四老爷答应了,还没走出院子,又被叫回来。

“你回来,还是我去。你去了也没用。”董氏一路走,一路骂,一路吩咐身后跟婆子丫头,心里不住祈祷:“老天保佑我两个媳妇都好好,孙儿也好好,刘氏那张臭嘴说什么都是反。”

一个时辰后,董氏来回才跑第三趟,一脚跨进院门就听见程启在欢呼狂喊:“我当爹了!儿子,儿子,我是你爹啊。”

董氏一愣,喜悦不可抑制地涌上来,笑容舒展,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丫环媳妇婆子纷纷上来道喜。

董氏笑得合不拢嘴:“快去把这好消息告诉老爷。”自己赶进屋里去看孙子。

董氏第一回来就把他赶到院子里,叫人布置产房。程启一直就在门口转悠。

人手本来不多,分不出人看着他,董氏又走开了,程启听见那句“看见头顶了,大奶奶再使把力”,一激动就蹿进房门,躲在角落,亲眼见证了儿子出生时刻,也在第一时刻抱上了儿子。

张歆还记得小强出生时情景,支起身体叫:“抱给我看看。”

稳婆阻止说:“大奶奶,先要给小少爷洗身。哎呀,大爷,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

程启哪里理她,抱了儿子送上前给老婆看:“阿歆,快看,我们儿子。”

这小子远没小强肯给妈妈面子,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吐个口水泡,头一歪,眼一闭,不理人,也不吃奶。

董氏走进来,对着大儿两口子又是一顿骂。[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程放听说嫂子生了,心中一动,走到窗下高声叫唤妻子闺名:“大嫂已经生了,是个侄儿。娘有亲孙了。你这胎生男生女都不要紧。”

黄氏在痛楚中听见,问:“真?嫂子给娘生了孙子?”

“真。我几时骗过你?”

黄氏心里一松。

又是一个时辰后,“恭喜老爷!恭喜二爷!二奶奶生了位少爷。”

“好,好!”父子两个喜极而泣,执手相对,无语凝噎。

一天之内,得了两个孙子,还都健健康康,不多什么,也不少什么。董氏和四老爷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董氏就开始数落两个孙子:“一个早早跑出来,一个迟迟不肯出来,都是不让人省心!”

有个伶俐管事媳妇笑道:“这是大爷二爷友爱,带得两位小少爷在娘肚子里就知道互相谦让爱护。一个等着让哥哥先出来 。另一个怕弟弟等得太久,憋坏了,赶着早早出来。”

这话四老爷和董氏爱听。

四老爷说:“兄友弟恭是好事。就给两个孩子取名友和恭吧。”

董氏不同意:“阿友还罢了。阿恭听着别扭。小本该是哥哥,来得迟了,成了弟弟,就叫阿迟。叫他记住,省得以后做事也慢腾腾急死人。”

反正是小名,四老爷无异议。

当日,程启娶张歆,不少人嘴上不说,心里等着看热闹。

不想短短一年,他们家好事频频。因不合分居多年老夫妻和好了。兄弟妻妾和和气气地分家了。原本不出息老二也撑起了一片生意,财源广茂。只开花不结果老二媳妇也生出男儿了。两房媳妇一天之内生下两个孙子。

就有人改口说程启眼力好,相中这么旺家旺子媳妇。

尤其张歆给黄氏设计生男菜单一事被黄家人传开,张歆一出月子就收到好几张请柬,成为本城育龄妇女和她们婆母亲娘最欢迎最仰慕女客。

眼下,张歆却烦恼着。

跟上一次一样,没人支持她母乳喂养。董氏觉得没必要,不合习惯。程启怕她劳累,多加阻拦。

小强差不多是黄氏给儿子定榜样。听说小强是张歆亲自哺乳,一手带大,黄氏决定效仿,可她难产,生了一天半才生下来,身体亏虚得厉害,根本没奶水。阿迟饿得哭,黄氏跟着哭。

董氏恼得不行,抱了阿迟来找张歆:“你要自己奶孩子也使得,小兄弟两个,你一起奶了。”

张歆犹记得小强当初多能吃。给两个男娃娃哺乳?她直接化身奶牛得了!再说她只是想自己养亲生儿,不是当奶妈有瘾。

小强吃醋,一点不喜欢新来小弟弟,缠她缠得紧,瞅见没人对阿友训话:“你真难看!真笨!什么也不会。妈妈不会喜欢你。你该自己睡觉,懂不懂?”

张歆原本担心程启有了亲儿,公婆有了亲孙,会对小强冷淡起来,看了两日,见他们欢喜新生儿,却也没改变对小强态度,刚刚放心一些,听见他胡言乱语,很怕被人听见,产生芥蒂。内忧外患之下,张歆屈服了。

奶妈,董氏早挑好了几个候选人,当下又过滤一遍,选了两个合意,把两个孙子都抱到了自己院里,让两个儿媳安心调养身体。

董氏和四老爷每天围着两个男孙转,设想这个,安排那个,什么事都丢开。

看这样子,小儿子是要养在祖父母跟前,抱不回来了。张歆转念一想,往下程启要出海,程放要去杭州,她肩上担子只会比过去重,没有当日专心带小强条件,孩子能跟着宝贝他祖父母,也是福气。

过了些天,董氏来找张歆商量小羊事:“时光过得快,那孩子眼看就到该留心婆家时候。小强要挑你们张家香火,还是姓张。小羊是女儿,是给别家养。将她改姓程,我带她出门也便宜,行事也容易。”

深知董氏好意,张歆连忙答应。一样是继女,名正言顺程家大小姐,说婚事自然容易得多。

“小羊名字,小时候叫叫也罢了。大姑娘了,还这么叫,不好听。按阿媛阿姝排辈,你给选个字。”

小羊这名字是倪甲留给女儿唯一了,张歆想要保留:“娘主意极好,只是这么多年小羊小羊地叫惯了,她也听惯了,蓦然改掉,却不便宜。媳妇想着换两个字,还是一个读音,娘以为如何?”

“使得。你想换哪两个字?”

张歆前世认得一个名叫“晓阳”美女,顺手借鉴过来。

董氏摇头:“双日头,这名字太重,女儿家恐怕受不住。”

美女晓阳一辈子顺风顺水,事事如意,运气好得让张歆眼红。然而,这时代有这时代讲究,老辈人有老辈人考量,董氏是真心为小羊想。

张歆想了想:“晓扬如何?”生怕董氏非要把带日头“晓”字换掉,补充说:“在北边,春天,晨光中,杨花柳絮飞飞扬扬,很是漂亮。”

董氏还是不大喜欢,觉得不如自己想好“娟”字,但也不为难她。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程启改启航出海时候,程启却儿女情长起来,恋恋不舍,迟迟不愿动身。

张歆悄声劝他:“我看你守在边上,熬得也难受,不如出去走一趟。等你回来,我身子也大好了。”

孕中,张歆觉得安全时候,会开开绿灯,让程启一解饥渴。倒是生完孩子,一来需要调养恢复,二来提不起兴致,把程启憋得厉害。

程启有些意动,抱紧老婆不说话。看得见吃不着,好歹还能看见。一出海,几个月见不到老婆。

张歆推了推他:“嗳,你还欠着娘钱呢,不还了?”

“还!等我回来就还。”

其实,董氏对他交过底,预备将来把城里这处住宅留给程放,本来也要另外买个宅院给他,所以,那些钱就算提前给他了,不用还。程启想是将来怎么分是娘事,他借钱时说是借,有借就该有还。

老婆面前,要给娘争气。娘面前,也要给老婆争气。

带着满腔志气,满腹思念,程启扬帆远行。

132 数年后(上)

泉州城外,程府。

程启满面红光地从车上下来,甩开小厮搀扶,哼着小曲往里走,一路上心满意足还带着几分得意地望着两旁花木建筑。

几年时间,这片荒地已经建成他们一家安乐窝。

地盘虽大,程启和张歆都不喜欢宅院深深,进了家门还要骑马坐车才能到住处,故而将日常居住房子都盖在靠近街地方,自家人院子都离得不远。

山上原有大树全都保留,又种了些果树药材,零星盖了几处竹楼草堂石屋,也有精致亭子馆阁。兴致起来,可以换着花样住。也可以接待客人。

程启习武,也要儿子们能够防身,家里请了南少林武师,还有教习弓马师傅。父子三人各有一匹从北方寻来高头大马。饶着山坡修了马道。

这程家是亲戚朋友邻居家孩子眼中乐园,个个都爱来做客。女孩儿最爱是山脚茑萝居,里面奇花异草,四季缤纷,清凉避暑,最惹眼是大树上垂下几个鸟巢状秋千,被绿藤覆盖,点缀着淡雅小花。小仅容一人坐进去,大可让两三个身量未足女孩躺在里面聊天午睡。

男孩儿最爱是山顶树屋。攀到树顶,可以看得很远。两棵大树上零落地搭着几间小木屋,以绳梯连接。两树之间更以缆绳结成天梯,是精力过旺小子们冒险撒野好地方。

程启只有两儿两女,加上侄儿侄女,也不过八个。可这园子里整日充满孩子欢声笑语。广阔有趣园子,美味特别吃食,和蔼可亲有问必答主母,兴致起来打头带他们玩闹得主人,只要来过一次,没有哪个孩子不吵着闹着想要再来,个个想跟程家孩子做朋友。

古板男人可能有看法。女人们很少能抗拒孩子们强烈意愿。再说,能在程家多认识同龄孩子是好事,小孩子们一处玩耍,大人也可以交际,说不定就有助益,将来说亲也可不盲婚哑嫁。

程启喜欢朋友爱热闹。只苦了性子清冷张歆,还是程秀指点,教她借口事多,顾不过来,把大姑姐请来,专门负责外交。

二房儿子比老子娘还会折腾,瞒着父母拿老宅他们房子去抵押借钱,还不起。人家上门赶人,要占房子。事情闹大,最后大房出面赎回了房子,却也不让他们继续住下去了。

二房没了田产没了房子,只能靠打秋风过日子。

唐氏是诰命夫人,自有威严,一向不爱理她。董氏厉害,又被她得罪很多次。刘氏觉得分出来单过程启张歆好欺负。程启缺心眼。张歆再怎么能干旺家,出身不好是事实。

二房彻底垮了。大姑姐也就跟他们分开,带了庶女和家当,自去找住处,还怕给她爹娘弟弟缠上。

阿兔阿云都嫁了。阿松阿兴都在城里各自买了个小宅子,搬了出去。张歆当初自己盖宅子空出来,就将主院低价租给大姑姐,客院留着给陈家亲戚进城歇脚。

大概这个女儿真是她天敌,自从大姑姐来到,刘氏再没来骚扰过程启和张歆。

张歆起初心里有些打鼓,生怕大姑姐这尊佛请进来送不走,不想相处起来,竟异常容易。

先祖母是士族大家出来小姐,大姑姐跟着她长大,完全是按照大户人家当家主母培养,学识眼光气度都不差,待人接物很知拿捏分寸。只可惜有个不着调娘,议亲不顺,最后更摊上那么个夫家。

大姑姐对谁都能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唯独将亲弟做敌人,视生母为仇寇。张歆暗问程启程秀,二人都言不知内幕,莫非前世冤孽?他人家事,张歆问两句也就罢了。

程启帮大姑姐赚过些钱。张歆于困难时伸手,又照顾了她面子。大姑姐很是感激,便替张歆做不喜欢交际,不好做恶人,又不逾越本分。双方相处颇为融洽。

回到这个园子,程启最得意这个乐园是他们夫妻自己设计布置,带着孩子亲手参与建造。 //尤其茑萝居和树屋,一大半工作都是一家子上阵,自己完成。

他们夫妻培养孩子思路与别家不同,首先是身心健康,然后生活自理,接着一技之长,文成武就,齐家治什么都往后排。

老大晓扬,谁家娶了去,是谁家福气。老二小强天分最好,小小年纪,能文能武。老三阿友还不开窍,跟着哥哥学,也有个二三分。最小晓舞性子爽利,能言善辩,个头虽小,不容小看。

父母和睦,手足友爱,生意顺利,尤其想到妻子儿女,程启便觉人生美好,万事如意。

美滋滋地踱进主院,才对丫头问了句:“奶奶在做什么?”

“爹。”晓舞听见声音,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迎他,却在三步外停住,抽抽鼻子,瞪圆眼睛:“你又去喝酒了?好臭,好臭!”

“就喝了一点点,没醉。”程启笑呵呵,有些心虚地回答,伸手摸摸小女儿头顶,往她出来那间房里走。

晓舞皱着眉,拨开他手,跑到前面拦住:“爹你臭死了,不要进去薰着娘和姐姐。”

屋里传来张歆声音:“晓舞,知道你爹喝了酒身上臭,还不快去放水让他洗澡?”

晓舞答应一声,一蹦一跳地去了。

程启走进屋,看见晓扬坐在张歆身边,本有事要同老婆商量,倒说不出口了。

晓扬知机,站起身叫了声“爹”,收拾了自己拿来东西,笑着说:“娘,我拿回去,再看看。”

张歆点头,等晓扬出去了,才问丈夫:“什么事?还不能让晓扬知道。”

“今天是老七请我喝酒,说是想给晓扬说门婚事。那孩子我也见了,还行。”

张歆皱眉道:“晓扬亲事是娘在张罗,七少也不是不知道。他有此美意,不去娘跟前提,先鬼鬼祟祟地拉拢你,又盘算什么呢?他们父子几个都不是好人,你少理他。”

程启懒洋洋地往对面椅中一坐,端起张歆面前喝了一半还有些温热茶一口气喝干:“他还能盘算什么?矮子里拔将军,老七还算好,至少长还是人肝人肺。”

“他盘算什么,我不管。把我女儿算计进去,我不依。晓扬亲事,娘先挑着,最后得我同意,晓扬点头。”

“我知道你中意陈景秋。他娘是你在泉州第一个朋友,帮过你。那孩子也是个好,对晓扬也真心。他老古板阿公是去年没了,可他那个爹也是榆木脑壳。还有他叔叔婶婶。我女儿嫁人,可不是送去给人挑拣。”陈家老太爷说张歆再嫁之举有伤风化,不许陈大奶奶与张歆来往。这些年下来,兜兜转转,总有见面时候,张歆和陈大奶奶原没很深交情,现在更是君子之交。倒是程启一直记着仇,听说南安县城陈家就没好脸色。

晓扬情况特殊,不好按常规挑女婿。陈景秋前年到泉州来上学,以子侄之礼上门拜见,又拼命与阿松阿兴小强攀交情,多方打听晓扬情况,那点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家里给说亲事都被他想法推掉搅黄,为此被他阿公打骂禁足。张歆喜欢他自己有主见,不畏家长强权,肯用心。况且当年是陈大奶奶先相中晓扬,婆媳两个能够接纳天足媳妇,也算开通。

陈景秋目前在张歆女婿候选人名单上排第一。不过,要说决定,还太早,且多看看再说。

晓扬婚事,他没决定权,只有否决一票,发表过意见,也就丢开了:“老七说——”

“爹,快去洗澡!水给你放好了。”晓舞跑进来,拉了他就走。

“我跟你娘说话呢,你这孩子忒没规矩!看看你姐姐……”程启一路教训女儿,一路被女儿教训。

张歆好笑地摇头。

阿友生下来两天就被交给了奶娘,抱到祖母院里抚养。程启每年有几个月要出海。张歆事务繁多,很多时间也不与公婆住在一起,只有去给公婆请安时候能看见他。有婆婆和奶娘在场,还不好随意亲近。亲子纽带没能建立好。

阿友长相性格都向程启。然而,程启因为晓扬和小强两个,有了先入为主认知,总觉得这孩子不好,跟爹娘不亲,没心没肺。

其实,晓扬和小强对母亲依恋,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在他们人生之初好几年,只有妈妈一个亲人,一个依靠。阿友没心没肺又何尝不是无忧无虑幸福?

程启认识不到这些,想来想去,竟觉得是奶娘缘故。等到晓舞出生,他比张歆更加热情地主张母乳喂养,由张歆亲自带。

董氏跟前有了两个孙子,也难再照顾小孙女。小强大了些,不再吃醋,还知道照顾妹妹。晓扬更是已成为张歆帮手。张歆手上大半事务也上了轨道。晓舞得以吃妈妈奶到一岁,在妈妈身边,享受着姐姐呵护,哥哥疼爱,幸福地成长。

晓舞容貌酷似妈妈,只是皮肤没那么白,健康活泼,精灵开朗,是程启心肝宝贝。

小丫头跟姐姐呆时间最多,有样学样,出门做客或者有外客时,端庄规矩,俨然淑女,在自己家里,尤其对上老爸,管头管脚,经常管得程启跳脚:“小小年纪,这般啰嗦!比你阿嬷管得还宽。”

张歆只是笑看着程启与他前世情人是如何相处。

听见晓舞被晓扬叫着,回了她们自己院子,张歆等了一会儿,估计程启该洗完澡了,拿了他干净衣服,从后面小门出去。

后廊下,三面墙一面高高竹篱围住是个大大露天浴池。四下爬着草本开花爬藤植物,池边种了喜湿观叶植物。水灌在高处木桶竹管里晒热,要用时候放下来,不论淋浴还是盆浴都很方便。

程启在发呆,皱着眉,偶然还叹口气。

张歆把衣服放在池边架子上,问:“什么事发愁?”

“家主一代不如一代。程氏前景堪忧。放任这么下去,程氏垮了散了,对我们都不利。可不放任,就要内斗,只怕垮得散得更快。”

张歆想了想,笑道:“我倒有一个法子,弄得好,可保程氏基业长久。”

张歆法子是把程氏航海事业企业化,股份化。按照对家族公共资源贡献计算股份,大决策召开股东大会,结合人数和股份进行表决。一般决定由大股东和小股东代表组成管理委员会商议决定。从管委会中选举执行委员分别管理各项日常事务。家主总领全局,负责协调沟通。有分歧事,执行委员们开会讨论,解决不了,上交管委会,还解决不了,开股东大会。管委会之外,股东们另外选举产生,或者聘请族中德高望重者担任,设一个小型监察处,定期审查账目和工作记录。管委会委员,执行委员,监察处成员定期改选替换。

程启听得有点晕,却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个分权办法,可以架空家主,让中小船主参与决策,提高家族向心力,以及决策管理透明度,正可解决程氏家族积痼成疾问题和矛盾,设计得好一定能赢得广大中小船主拥护。当下,对老婆大人敬佩和爱戴又上了一层,欢喜道:“好主意!我明日就去同爹商量。”

放下烦心事,就起了旁念头,程启拉住张歆手:“阿歆,今日水好,你一起洗呀。”

张歆使劲想要甩开:“闹什么?被孩子看见。”

“没事。晓舞被她姐姐叫回去了。小强和阿友这时候该在做晚课——”

“爹,爹,你怎么不同我们一起做晚课?跑去喝酒,回来还不做晚课——”说曹操,曹操到,阿友大呼小叫地穿过正屋,跑来抓人,还对母亲告状:“娘,爹不乖,逃晚课。”

“哦,你同爹慢慢说。声音不要那么高,不是大声就有理。”张歆笑着抽身回屋,留下父子两个理论。

阿友和阿迟同日出生,性格差异是程启程放放大加强版。阿友偏瘦结实,极其好动,胆子又大,经常搞出些匪夷所思事情。阿迟从小有些发胖,安静,没阿友那么灵活,偶然被阿友鼓动着一起干点什么,阿友没事,他就会碰着摔着生个小病什么。

阿友在祖父母身边长到三岁多,实在不好继续把他同阿迟放在一起养,他自己也闹着要住到爹妈这处园子里来,才回到父母身边。这小子愣头愣脑,不亲爹娘,也不怎么服从祖父母,好在极其崇拜信服哥哥。小强说一句,比爹妈十句都管用。因而,张歆都不怎么直接教育他。

程启被儿子抓包,跑了老婆,气急败坏地抓过一条毛巾遮住身体:“混小子,出去!快回去做晚课!是你功课,不是爹。”

听见小儿子回嘴:“爹,声音不要那么高,不是大声就有理。”张歆脚下一个趔趄。

正屋里,小强悠闲自得地自己倒水喝,看见她进来,笑嘻嘻地站起来:“妈妈。”

他比同龄人高,瘦长结实,眉目明朗,笑起来满脸阳光。

“是你撺掇阿友来找爹理论?”

“才不是。是他自己站桩累了,打拳又打不赢我,肚子里有气,出门碰上晓舞,非要过来。我不过是没能拦住他。”

孩子多了,事情多了,张歆能给小强时间和关注少了。不过,小强隔几天总能自己制造出机会,跟妈妈单独相处一阵。

张歆心知肚明,却不点破。母子两个都很喜欢并珍惜他们之间这点小秘密。

小强带了一篇作文来献宝:“妈妈,我昨天写,先生夸我写得好。”

小强聪明,记忆力尤其好,对付学堂那点功课很轻松,同比他大三五岁孩子一起读书,还是冒头拔尖。他那先生在当地也算名师,看好他才华,惋惜他不能参加科举,将程启当作逼娶寡妇,断送他本来最可能中解元中状元学生前途恶棍,深恶痛绝。

张歆看完儿子作文,称赞几句,问道:“你读书作文都比同学强,却不能科考,觉不觉得难过?”

小强坐在他脚边矮踏上,把头靠在妈妈膝上,笑着摇头:“我不能科考,所以什么书都读,不像他们只读会考几本,所以作文才比他们好。他们都想做官,我就不觉得做官有什么好。爹大伯,还有叔祖,不是都做过官?也没听说有什么成就。干舅也算清官好官,我也没见他给老百姓真做什么实事好事。想要又不敢多要,想贪又不敢多贪,想占好处又要好名声,我都替他累得慌。”

余同知后来升成余知府,在泉州干了一任,转调他处,仍在闽中。余老夫人住得惯了,没有随去赴任,仍在泉州。小强象张歆,和老夫人王氏潘氏都亲近,对他家官老爷不感冒。

张歆摸着儿子头问:“那你想做什么?”

小强想了想:“还没想明白。有几件事想做,可都是小事,几个月,最多一两年就做完了。”

张歆笑着鼓励:“那你先把这几件小事做完,再想要做什么大事。”

“嗯。”

母子俩又说了几句话,小强满意了,走出去劝住还在同爹理论弟弟,拉着他回去做完晚课。

程启胡乱穿上衣服,气呼呼地回到屋里,抱怨说:“阿友臭小子,没大没小没规矩,欠教训!怎就不能学学他哥哥?还是小强好。”

张歆呛了口口水,平复下来说:“娘说阿友象你小时候。”

董氏原话是笑话程启现世报,因为程启从小最让她操心,最会惹她生气。

程启理屈,嗫嚅分辨:“我哪有他那么混?规矩上从来不错。”

“那就是我不好。没教他学好规矩。”程老夫人和董氏都是很讲究规矩。

“不是,不是。就是臭小子不好,不好好学。”程启谄媚地笑着,凑上前:“阿歆,你忙了一天,肩膀酸不酸?胳膊累不累?我给你揉揉。”

133 数年后(下)

次日,张歆刚到福寿阁,阿松就找来了。

如今,阿松已经是闽南最年轻名厨,声望远远超过他名义上师父顾实。这其中,有闽南人排外护短因素,但主要还是因为阿松厨艺见地,尤其是他善于推陈出新,不时有新菜式推出。

对那些受人追捧被人模仿新菜,阿松自己满意却很少。他痴迷创新,曾扬言不创出十道自己满意新菜,就不谈亲事。

阿松生得斯文秀气,做木匠学徒时就有小姑娘芳心暗许。买了个小农庄成了有产者后,登门说亲者络绎不绝,随着名气身家往上涨,女家地位和嫁妆也是水涨船高。若不是他放了那句话,阿龙阿彩能被媒人口水淹死。

比他小阿兴成亲了。阿樟也到了该说亲年纪,偏也不着急,只说哥哥未娶。

阿龙阿彩真地着急,拿这个出息了儿子没办法,只好求张歆去劝。阿松对小姨话,一向很听。

张歆不赞成早婚,二十多点大小伙在她眼里还没到非婚不可地步,反而劝姐姐姐夫:“阿松自己有分寸,你们何苦逼他?冒冒然娶一个进来,他不喜欢,不开心,你们不心疼?”

后来,有消息透出来,阿松喜欢青青,拖着不谈婚事是等着青青长大。

阿龙阿彩见过青青几次。小姑娘模样不错,嘴巴甜,性子爽利,能干,有点泼辣,是阿松师父女儿,知根知底,又经阿歆教导了那么几年,料想不差。虽然年纪小了点,既然阿松喜欢,等就等吧。

就是张歆也看好这门婚事。

青青是她看着长大,也曾费心教导,可算半个女儿,又是晓扬打小朋友。张歆希望她嫁好,别嫁太远,以后还能常往来。

穗娘不喜欢青青,说这女孩心思太多,一家子心眼都长到她一人身上去了。

张歆听了只是笑,心眼多没什么不好,明白利害,做事就不会太出格,真碰上缺心眼二百五,才头疼。她知道穗娘最疼晓扬,又在意上下之分。两个小姑娘总在一起,难免有些小冲突,青青性子强些,晓扬偏肯谦让,结果就让穗娘看不惯了。

青青和阿福原本跟着她时候还多些,张歆嫁入程家后,不好把他们带过去,才让他们回去跟着父母。

程家规矩大,眼睛多,等级分明。不管张歆怎么说,青青阿福是她家奴之子,是仆。怕他们难堪,怕起是非,张歆也不好接他们来玩,只是每次过年按例给两个孩子送去新衣和礼物。晓扬念旧,得了好东西还经常想着给青青留一份,送过去。

后来,西门外园子建起来,他们相当于分出去单过。张歆曾经接了青青和阿福来玩过两次。

阿福是个没心没肺,乐不思归,等到程启请来武师教小强和阿友学武,张歆就同顾实说了,让阿福跟着学。这边留了他房间,几时要来要回都可以。阿福学武干劲足,一多半时间倒是在程家。

青青是女孩,心思重些,想多些,就有些不自在,两次以后就不肯来了。

张歆知道小丫头有些接受不了身份拉开差距,没法弥补什么,就有些心疼。倘若青青真做了外甥媳妇,也好大大方方地疼她,怎么也比不认得女人强。

阿松对张歆讲了头天晚上事,张歆心蓦地冰凉。

晓扬眼看及笄。第一个成年孙辈,董氏和四老爷先提出来要好好庆祝,也有趁这个机会昭告程家有女初长成意思。小一辈程大小姐婚事,两老一直很上心,觉得第一个孙女婿,一定要把标准订好了。

张罗这个及笄宴,自然是张歆事。阿松很疼爱这个表妹,主动说要设计一个新菜作为贺礼,这些天酒楼关门后还留下捣鼓试验。

昨晚,只留了跟他学厨两个机灵少年做下手,正在忙乎时,青青跑来了。

事实上,阿松不喜欢青青,还有点烦她。

他一身本事主要是小姨知道多,教导有方,鼓励他尝试。顾实思想和认识很多地方透着迂腐偏狭,阿松看不上。然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基本功是顾实手把手教出来。就算不爱听,他也知道顾实教导他话都是肺腑之言,是全心为他好。他一些做法,顾实看不顺眼,也不过唠叨两句,并不为难。师徒两个也算相处甚得。阿松对顾实一直很尊重,对师母师弟也很亲热,很周全。

他对青青这个师妹也是不错,只是少了亲近,透着疏离。只是因为男女之别,这份梳离被视为当然,还当作了羞涩别扭。

阿松现在也算发达了,可还记得当初被人支使受人白眼日子,每每看见青青对酒楼帮工呼来喝去,颐指气使,都不由皱眉。她算什么身份呢?小姨和晓扬妹妹见到这些人,都是和和气气,好言好语呢!

等听到传言说他喜欢青青,在等她长大,阿松更加厌烦,也只能生气无语。也没人当面跟他提这事,他总不好主动提起,坏女儿家名声,给师傅一家没脸。

昨晚,青青跑来,坐在一旁看他忙碌。阿松劝她回家,见她不听,就不理她,自干自。

青青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始发脾气,哭,说阿松对她不好,倒把不相干人放在心上。

阿松本意是不肯同她单独相处,见她说不象话,只好叫一个小厮去找顾实来。

青青开始数落晓扬不是。

阿松十分生气:“你摸摸良心,晓扬对你如何?你要说我表妹坏话,也不必找到我跟前来说。”本想提醒她注意自己身份,后来想到小姨和晓扬从不曾拿这个压她,勉强忍住了。

青青摔着东西发脾气:“她是你哪门子表妹?一个杀人犯罢了。偏你们个个当她是宝贝。”

阿松惊骇,顾不得避嫌,忙令剩下那个小厮去门外守着,逼青青说清楚。

张歆当初买下顾实一家时,晓扬已经是她女儿。听说顾实顾嫂一直窝在厨房忙碌,不通外务,加上他们从没提起,张歆和倪乙都以为他们不会知道晓扬身世。

当日大牛杀人一事,闹得很大,后来石禄想以女代罪,更是引得人们议论纷纷。顾实夫妻虽在厨房,也听说了经过,很是可怜晓扬。虽没见过,主要几个当事人名字,他们是知道,见到倪乙,听晓扬叫舅舅,再看晓扬长得不象张歆,倒象倪乙,心里也就明白了原委。他们是厚道人,只会高兴小女孩苦尽甘来,好人有好报,又不爱饶舌,除了偶然夫妻俩关上门感叹两句,从未对人提起。

这一回,程家大事庆祝晓扬及笄,顾嫂看了深有感触,忍不住对丈夫感叹:“那孩子倒是个有后福。想当初被她后娘欺负,受哥哥牵连入狱,又被她爹送出来抵罪,哪知道能有今天?摇身一变,成了程家大小姐。也不知前世积了多少福泽,才叫她遇上这个娘。”

顾实附和了两句,夫妻两个就丢开了。

却不想他二人这几句话,落到了青青耳中。事关晓扬,青青上了心,隔天缠着母亲追问。

顾嫂对这个女儿,又是爱又是怕,拗不过她,就对她说了,嘱咐她事关重大,不可说出去。

青青心底里,一直觉得自己和晓扬应该是一样,甚至比晓扬更出色。可晓扬跟着她母亲进了程家,成了程大小姐,她却不得不回来跟满身油腻,语言粗鄙,抠门小气爹娘生活。人抗不过命,谁让她投胎时没长眼,没有体面父母呢?只好认命。

然而,晓扬竟不是姑姑亲生女儿,真正出生还不如自己,本该是流放千里,为奴为婢,遭人唾弃,凭什么就能换个好母亲,再平白得个好出身?青青世界崩塌了,再看见暗暗相中良人为她忙碌,对自己不理不睬,崩溃了。

张歆又惊又怕,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她太大意了!

阿松看这样子,也知道晓扬身世确实是青青说那样,也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张歆接过茶杯,手抖得厉害,立时泼出来了半杯。

阿松看不过去,连忙又接过杯子放在桌上,迟疑地开口:“小姨——”

张歆重重地吐出两口气:“昨晚事,后来怎样了?”

“师父赶来把青青带走了。郑化是个懂事,发了毒誓不会说出去。”

张歆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好半天下了决心:“晓扬小时候受了很多苦,可她很懂事很善良。她是我疼着护着养大女儿。我不会让什么人再毁了她。”

“小姨,我明白。”阿松喜欢雕刻,善于观察细节,很早就发现晓扬长得不象小姨。尤其晓舞出生后,姐妹俩放在一处,更看得出差别。他也注意到相比对另外三个孩子放手,小姨对晓扬事一直小心谨慎。惊讶之后,并不意外。

“你对青青——”

终于得到机会,阿松忙说:“我对青青和对阿福是一样看待。”

“那就好。”张歆放心一些,想起姐姐姐夫,忍不住又问:“你也老大不小了,到底喜欢什么样女子?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留意。”

阿松垂下眼睛,不自在地说:“小姨,我还没想这个。”

张歆正有心事,一时也顾不上他:“你留意着郑化就行,别我来处理。”

正好,与顾实说好十年之期也差不多到了。

张歆之前也探听过他打算。顾实夫妻也很踌躇,一方面惦记着南京亲戚,想要叶落归根,回去看看,另一方面舍不得在泉州生活。阿福和青青,在泉州生活这么些年,早把南京忘了。如果青青嫁给阿松,阿福也想留下,他们自己回去也没意思。

然而,昨天晚上闻讯去福寿阁把女儿领回来,听了几句她哭闹中胡言乱语,顾实知道青青不可能嫁给阿松了,泉州他们一家也呆不下去了。一起了这么多年,知道张歆不是个心狠手辣,只盼她看在多年情分上,帮他们安排一下去处。

“顾大哥,事情弄成这样,也是我错。”青青如果不是遇到她这个姑姑,多半不会变成这样。

听见那声“大哥”,顾实眼泪掉了下来:“遇到奶奶,是我们一家福气,更是青青和阿福福气。只怪我们没教好青青,险些给奶奶惹出大祸。”张歆对他对他们一家可谓再造之恩,又能平等相待,可惜青青没经过事,心又太大,不懂惜福。

“顾大哥是想回南京?还是回松江?”

顾实其实想回南京,只是一想起那些家人就心惊肉跳。南京是倪乙地盘,顾实这些年经得多看得多,有了阅历,知道倪乙可不象张歆这么仁慈。叹了口气,说:“去松江吧,离南京不远,想回去看看也容易。”

张歆也觉得松江最好,当下说:“大爷有位朋友,在松江有些门路,我这就去信请他帮忙,帮你在松江盘下个酒楼。”

程放在杭州经营几年,兄弟两个在那一带很有些人脉了。只是张歆还没决定把晓扬身世告诉程启知道,不准备借助程家之手安排顾实一家。

两个月后,顾实一家到了松江,被接到张歆送给他们酒楼。听说是李公子帮忙,顾实就以为是当初想请他家去李盛公子,却不知那位李公子名元川。

李元川把自己秘密对张歆和盘托出。张歆便也能放心把晓扬秘密托付给他。

134 悔之莫及

段世昌坐在茶楼门口不远位子,望着街面,若有所思,下意识地将手中茶送到唇边啜饮一口。

浓重中带着苦涩,这是铁观音,不是他日常喝碧螺春和龙井。这里是泉州。他在等待从小失散唯一嫡出之子乘风。

十多年了,毫无线索,他嘴上坚持玉婕和孩子仍然活着,会有团聚一天,可心里也已经认定他们很可能已不在人世,就算苟活在某处,也不过勉强熬日子。

玉婕再聪明机智,也不过深闺女子,从没独自出过门,在扬州,在家门口,以有心算无心,对付他可能占点先机,真地走进大千世界,面对各种危机险恶,还不是只能随波逐流,任人宰割。

算命说他只有庶子送终,原来并不是没有嫡子,而是失落了,留不住。

钱氏生下儿子后,钱家几次三番,明说暗示,要他将钱氏扶正。

段世昌烦不过,索性将当日算命所言明白告诉钱氏,问她是要正室之位,还是要亲儿性命?

钱氏终归不是贪婪野心之人,惊愕之下,哭了一夜,便不再提扶正话。段世昌便也将家务放心交给她执掌。

没有嫡子还罢了,庶子数目不对,也让段世昌心中惴惴不安。

这些年,大小妾室总共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夭折了两个,还剩下三儿一女。女儿就罢了,儿子——当日算命和后来孙老夫子都说他有二庶子送终。这三个儿子,到底哪一个长不大,活不长?还是——有一个不是他骨肉?

段世昌被这些想法折磨着,看哪个妾室都带怀疑,对那个儿子都不敢多放感情。

对命运之说,他年轻时不大信,却是为了求子缘故,渐渐信了,也渐渐畏了。

月桂,当日算命说她有二子,一子为官。那时,他和月桂都以为那两个会是他骨肉,哪知道那几年,月桂不但自己没生出孩子,还弄得他子嗣艰难,妻子反目出走,好容易得嫡子也丢了。不管月桂怎么,他对这女人再无半点情义可言。出于道义,不好丢开,也是怕周璜揪住她清算自己,将她送到徐州附近乡下安置看管。

月桂从来不是个肯安分,竟然逃了出来,跑回扬州找他。段世昌惊怒之下,狠责一顿,断绝情分,拿了徐州那个破庄子给她养老,将她逐出门去,并在官府过了档。经此一番,月桂大约明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回徐州后,下功夫使手段,勾搭上附近一个老乡绅,也不知怎么哄,居然让那老头抬了她回去做填房。

老头孙子都十七八岁了,两个儿子,一个在当地县衙做小吏,是朝廷备案最低级官员。月桂命,到底还是应了。

段世昌诸般心思,轻易不敢与外人道,轻易不敢再让人算命。两年前,赵义兄受伤,昏迷不醒,孙老夫子未卜先知,带了个善医术道友,上门来给外甥医治。

段世昌见他鹤发童颜,比多年前还显精神,心中更是敬服,因他知晓自己家中事,更曾为他和玉婕推算,就求他帮自己开解,算算子孙之数到底如何,玉婕母子是否还活着,现在何处。

孙老夫子望着他笑而不语,好半天,反问说:“时至今日,段爷以为命是算出来,还是,算出来成了命?”

段世昌无言以对。看结果,命似乎是算出来那样。可细想来,要不是当初那场算命,就不会有后来许多事,他和玉婕之间就不会有红蔷,不会有月桂,也许今天玉婕仍是他贤内助,夫妻恩爱,子女绕膝。这么说来,倒是算出来成了命。

不过,最后,孙老夫子还是给了他一点希望:“那日在农庄所见那位夫人,福泽深厚。段爷与她,还有再见之缘。”

段世昌追问小强下落。

孙老夫子笑道:“她母子缘分极深。母亲无事,孩子自然也是好好。至于那孩子以后能不能姓段,只看段爷如何了。”

看他?不管他们母子在外面遇到什么,只要找到他们,他自是想让他们回来。

十多年没有头绪,半月前在松江吃了顿饭,竟意外地找到了线索。

玉婕出走后,家中一片混乱。过了些日子,对方上门讨要欠款,管家们才想起来,呈上宜兴送来奶奶定做陶器。

那器皿形状古怪特别,段世昌问过白芍黄芪才知道叫气锅。玉婕孕中喝了不少鸡汤,某日想起叫厨房蒸鸡汤,又嫌蒸得不好,就画了图,写了个大概,叫人去做。前后做了两个,玉婕都不满意,重新画了图。后来儿子出生,上下忙得昏天黑地,都把这茬忘了。好容易做好送来,玉婕已经不在。

说不清怀着什么心情,段世昌命玉婕两个厨娘按照她描述烹调气锅鸡。那汤果然很鲜很香又很清淡。段世昌把张嫂子留下,隔一阵让她做一回气锅鸡。他都是自己享用,不曾拿出来待客,更不许家中厨子外传。

没想到在松江那家开张不久,还不甚出名酒楼,见到了以为独他一家拥有气锅,吃到了气锅鸡。气锅和鸡汤都胜出他家。

单只气锅和菜肴,还有可能是巧合,可当知情人介绍起主人兼主厨,说是南京人,十多年前就曾跟着一个姓张寡妇在松江开了个食铺,虽然小,却很快打响,后来食肆关门,他送张氏南下寻亲,又在闽南帮着开了间极赚钱酒楼,年长思乡,不回南京,就在松江落了户。

时间颇对得上,段世昌上了心,留意打听出来一些细节,越发确定那厨子从前东主张氏就是化名张歆玉婕。

那厨子口风颇紧,可他女儿——那丫头心怀妒恨,兜底说出了玉婕养女身世,虽不知晓玉婕根底,却帮他确认了张氏名歆,爱子叫小强。

玉婕还是心慈手软,这么个祸害,竟然放她一家到松江来。不过,也幸亏这样,才叫他得了消息。

得知奶奶在南京收养女儿舅舅是捕头倪乙,重阳就明白了当初为什么在南京什么也没查到。

找到奶奶和大少爷要紧,段家和周氏名声也要紧,大爷隐了踪迹,匿名来到泉州。原以为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打探到奶奶消息,却不知奶奶与那后夫竟是此地名人,才不过问了一句,就招来客站伙计长篇大论。

先说到不久前,程四老爷和夫人为孙辈大小姐选婿。虽然最后还是家世不显,曾青梅竹马,双方母亲早有默契陈二少得中雀屏,过程中却有闽南一带好几个名门望族提亲。

伙计啧啧称羡,不过是个没有血缘继孙女儿,还是天足,就有这般派头,等他家往下几位小姐成年,还不知会是怎样盛况。想当初,程家大爷克妻之名在外,好点人家都避恐不及,哪想得到他家会有今天。

眼下,程家名义上家主还是嫡支那位老爷,可嫡支衰败,实力在旁系手中。程四老爷早些年名为家主副手,实际掌管着程氏很多重要事务,如今更是旁系公认首领人物。不过,四老爷顾念情义,不愿与家主冲突,只肯在旁参谋指点,实际上出头发声是他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办不动事,才会劳动四老爷出面。

他父子三个各有擅长,分工合作,通情达理,待人以诚,行事低调,不但程氏旁支船主,别姓人家,甚至程氏嫡支一些人,都信任膺服。婆媳两代,都是能人,将家中产业打点得妥妥当当。

程启大爷迎娶寡妇张氏前,真没人看出来他家有这般潜力。大奶奶进门后,程家发生了很多事,越来越好,越来越旺,不能不说那位大奶奶给他家带去了运势。大奶奶自己也是能人,孤儿寡母地,千里寻亲,挣下一份家业,提携娘家亲人。如今,程家在本地生意都是她管着。

因为这位程大奶奶,泉州一带,寡妇婚嫁行情看涨呢。一个女人,运势好,能旺家,死过个把男人又算什么?只能怪前头那位命太薄福太浅,天年不假,纵使娘子带来福气,也只能让他多喘几口气,救不得。

程大奶奶娘家南安陈氏,有人透露,这位奶奶本非俗人,乃是陈家子弟得遇仙人,生下女儿。

还有人附会出来一个故事,说程大奶奶本是半仙之体,游戏海上,逍遥自得。某日,不幸遇险,恰好程启船经过,无意中救了她,结下情缘。故意收养了两个孩子,当作拖油瓶,考验程启对她心意。程大奶奶压根就没真是过寡妇,之前也没有男人。

伙计眉飞色舞地说这些时,重阳都不敢去看大爷,不知大爷是什么脸色。

重阳心里也觉得奶奶是个身带福气,能旺夫。他跟了大爷很久,记得大爷最顺利就是娶了奶奶之后那些年。奶奶出走后,表面无事,内里却很吃力。后来这些年,段府能在风风雨雨中屹立不倒,也多亏了奶奶娘家周氏庇护。

周璜两个儿子官员亨通。奶奶虽然不在,大爷这么多年没有继室,府中独尊仍是奶奶。大爷对周家老太爷和两位老爷执晚辈之礼甚恭,年节孝敬送得

足。周氏还承认大爷这个女婿。这也多亏当年奶奶处置庄子时,留下了足够余地。

倘若有奶奶在内相助,如今段府,想必不只是这般。可惜,奶奶把运势带去了程家。

伙计也提到了程家继子,听说那位小公子长得好,聪明过人,小小年纪文武双全,书画一流,文章也好。只可惜不能科举,要不然中状元也是可能。小公子那般品貌,还是探花郎好听,状元就让给别人做吧。

段世昌听完程家故事,沉默良久,命重阳出去打听少爷消息。

那是他儿子段乘风,奈何世人只知他随母姓张,名自强。

也许中间隔了十余年,各种更坏可能都想到过,听闻玉婕改嫁时,他有些难过,也并不很意外。可没想到她这一嫁,嫁得这般得意,这般轰动,这般快活。段世昌心中百味纷呈,犹以苦涩最重。

即使她有了另外男人,倘若玉婕愿回他怀抱,她仍可以是段府正房奶奶。然而,段世昌清醒地认识到,她不会回头了。

她远远地躲到了闽南,有那么多手段渠道,却不曾给他送过只言片语,完全是再不相见意思。

倘若,在她没改嫁前,他找了来,还有办法携了她回去。可如今,她嫁入程家,立足已稳,又给程启生了一双儿女。

泉州偏安一隅,远离朝堂,论钱财势力,程家父子未必能强过他,然而,在泉州,他们是地头蛇,他只是个外乡人,根本无胜算。

除非揭破闹大,玉石俱焚,毁掉程家,毁掉玉婕。可那样,于他又有什么好处?他唯一嫡子,也会跟着一起毁了。消息传回扬州一带,他自己名声地位也要完蛋。周氏常氏名誉受损,也断不会放过他。

他可以放过玉婕,让她继续作程家大奶奶。可乘风,是段家骨肉,他一定要带回去。

伙计提供信息很全。重阳不费力气就找到了少爷学堂,打听到少爷每日下学回家时间。

段世昌就在西门大街上,小强回家必经之路,等待着与儿子一见。

来了!离着一段路,段世昌就看见了小强。

这孩子轮廓五官都很象他,看见他,好像看见少年自己。年纪小,身量未足,置身于一群少年中,却不容忽略。

几个人边走边说,小强说得少,嘴角始终挂着灿烂又有些漫不经心笑。

快到城门,几人挥手作别。小强带着小厮往城门外去。

段世昌刚要起身跟上,却见旁边一个铺子里跑出一个五六岁小女孩,往小强身上扑去。

小强往旁一闪,却捉住女孩胳膊,带着转了两圈,才停下。

女孩咯咯笑着,扬起脸,说着什么。

玉婕!段世昌险些惊呼出声。女孩儿容貌分明象他第一次见到玉婕!不,这孩子太热闹,太开朗,不象玉婕安静忧郁,应是玉婕女儿。

那边兄妹俩个说笑玩闹。这边段世昌怔忡出神。

他第一次见到玉婕,是什么时候?什么样情况?

昔人已逝

晓舞抱着个球,边走边同大哥说话,说到得意处手不觉一松,球掉下滚走。

程家规矩,自己东西自己看管。小强小厮,甚至带晓舞出门小红小绿,都不伸手,笑眯眯地看她挪动小短腿,回头追球。

后面那个高个子男人往前紧走两步,捡起球,递给小丫头。

感觉这人盯着他脸看,晓舞不甘示弱地盯回去,看着看着,“咦”了一声,开始叫大哥。

等到小强担心地走过来,晓舞拉着他,指着段世昌:“这人象大哥。”

段世昌注意力挪到小强身上:“你是小强?我姓段。”

小强皱了皱眉,有些不好感觉。这人口音象阿福父母,是北边来。面容确实和他有点相像,会是他生父那边什么人?

母亲从不提他生父。唯一可能知情姐姐很怕她从前爹。小强直觉自己生父不是好人,也不提,有继父那么好爹爹,谁都该知足了。阿福一家离开,表面上理由充分,小强总觉得有隐情,涉及他们来泉州以前事。只是妈妈不说,他就不问。

如果是正经亲戚,正经事,该登门拜访,找母亲说才是,这么鬼鬼祟祟地跟踪他和妹妹——

小强伸手一拉,将妹妹护到身后,镇静地对向这人:“你找人是我?”

“是。”段世昌有些惊讶,更多欣慰欢喜。这才是他儿子!

止住他再说什么,小强招手叫过小红小绿和自己小厮:“送五小姐回家去。”

“大少爷,你一个人——”

小强转向段世昌:“往前二里地,离官道不远有个亭子,平日少有人去。我们到那里说话。”

“好。”

小红小绿对视一眼。大少爷主意大,人机灵,有武艺,身上带着防身匕首,在官道旁,应该吃不了亏。这事她们管不了,还是赶紧回去报告大奶奶。小红抱起五小姐,叫上小厮,小绿则先小跑回家报信。

段世昌跟着小强往前走,一路上问了几个问题,都被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不恼反喜。他儿子就该是这样,聪明,大胆,冷静,不亢不卑,进退有据。而不该是扬州那三个那样,要么畏畏缩缩,要么自以为是,要么一眼能看出不安分。

待到进了亭子坐下,小强不慌不忙地问道:“你们从南京来?是我生父家里什么人?”

“我从扬州来,是你亲生父亲。

饶是小强每逢大事有定气,还是惊得目瞪口呆,半天合不拢嘴。

张歆正在马厩询问新生小马驹和母马情况。

听说小强路遇北方来人,独自跟人家去了,尤其听说那人跟小强有些相像,只觉后背发凉,头皮发麻。解下边上一匹马缰绳,翻身上马,直接从最近门出去了。

小绿跟了她多年,还从没见她这么惊慌,一时呆住了,听马夫摸不着头脑地问出了什么事,才反应过来:“快去找大爷。”

家中有马,还有马道,张歆也学会了骑马,虽不精,对付这点路程足够。不多时就赶到了。

看见她,重阳迎上来,声音带了哽咽:“给奶奶请安。”

小强站起身,唤道:“妈妈。”

段世昌稳坐不动,一只手拉住小强,眼睛牢牢落在她身上,心里空空,说不出什么感觉。

张歆见状,也不下马,拔下头上簪子,将尖端顶在自己咽喉:“段世昌,放开我儿子。小强,到妈妈这来。”

段世昌眼神晦暝难辨。

小强却是大急,手臂一翻一扭,挣脱开,跑出去,带了哭腔:“妈妈,妈妈。”

段世昌那只胳膊颓然放下,就算能强行带走小强,玉婕不发话,他也不会肯认他为父:“玉婕,你何以恨我至此?”

张歆不理他,翻身下马,对小强说道:“你上马回家,叫辆车来接我。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小强犹疑地望望段世昌,想对妈妈问点什么,终究只是点点头,上马而去。

直到他转过弯看不见了,张歆才转过身面对从亭中走出来段世昌,却不说话。

“玉婕——”

“段大爷。我叫张歆,不是你玉婕。”

“玉婕,我知你恼我恨我,离家出走,改名换姓。可你是周氏女儿,周家——”

“段大爷,我很清楚姓名意义。不论在扬州,松江,还是泉州,我都是张歆。我从不曾改名换姓,只是用回我原本名字。我是张家女儿,名字更是父母所起。若那日开始改名换姓,我不会在意多改几回。”

段世昌脸色一变,竟有些惊慌:“你分明是玉婕。我是有错,对你不起,可你毕竟——”

张歆脸上浮起淡淡嘲讽:“段爷,玉婕在你眼皮底下长大,你竟然也只认得她壳子。”

“你说什么?”

“玉婕不甘屈辱,自伤求死,魂归天外。机缘巧合,另一人魂魄进到这个身体。旁人看不出还罢了,亏得玉婕在你眼前长大,还曾以你为知己,你竟然也看不出来,还敢说什么疼爱珍视。”

“不可能!”

“玉婕善良心软,就算恨你,就算心碎求死,也做得小心翼翼,不愿给你抹黑,让你难堪。她一深闺女子,极少迈出二门,对市井地理毫无知识。她喜静,爱女红,远庖厨,除了扬州镇江方言,官话讲得都勉强。你真觉得,我和她是一人?”

段世昌不愿承认,可心底里已信了。听伙计讲程大奶奶时,甚至更早,他就有些疑惑。玉婕擅长刺绣,喜欢刺绣,为何竟不以绣品谋生?而选择了不合她性格才能食铺酒楼?嫁进程家以后种种,以玉婕之能,有可能,可之前,她是怎么获得泉州人接受?尤其竟是让陈氏族人相信她是陈家血脉?她从哪里知道陈氏兄弟事情?

如果,是另一个人,这些疑问都可迎刃而解。可这若是事实,又令他情以何堪?

“你说玉婕求死离去,你取而代之,是几时事?”

“段爷让她觉得人生无望,不如离去时候。”

段世昌心中一颤,嘴唇哆嗦几下,想起一些旧事。秀美脸惨白,温暖眼绝望。随后,那张脸透出疏离,眼中写着陌生。是那时,就是那件事了。

段世昌挣扎说道:“倘若如你所言,你既占了玉婕身体,也当是我妻子。我自问并无哪里对你不住。”

“我进了玉婕身体,也有了她记忆。有些事,她忍得,我忍不得。我知道,大爷后来后悔了,想要弥补,重修旧好。然而,大爷悔也罢,情也罢,是给玉婕。我不是玉婕,受之有愧,只能一走避之。我并非真身,也是心虚,怕有朝一日露了破绽,被大爷当作妖怪打死,又或者当作疯子关起来。我辛辛苦苦孕育生下儿子,被大爷抢走,交给不知哪里来女**害。为了自己和孩子活命,我只有一走。”

她说得大大方方,理直气壮。段世昌竟无从反驳,半天喃喃说:“小强他,毕竟是我儿子,段家嫡子。”

玉婕命中无子。那孩子原本应是保不住。应是玉婕引了这个张歆来,将孩子顺利生下,养大。这么说来,她还是段家恩人。过去种种,无从计较,他也不想追究。他只想要小强回段家,做回段乘云。

张歆犹豫了一下:“我说过待他十六岁,会让他回扬州。他离十六,还有几年呢。”

“你果然肯让他回段家?”

“我肯。到时还要看他愿不愿意。”

段世昌心中一喜,刚要说什么。

马蹄得得,一人赶来,飞身下马,一把把张歆拉过去,着急地打量一番:“阿歆,你没事吧?”随即将她藏到身后,对着段世昌一扬下巴:“你这贼人,白日行凶,妄想掠我儿子,伤我妻子,看我怎么教训你。”

“阿启,别乱来。”眼看谈判成功,被他跑来搅局。

程启轻轻推她一把:“男人事,你不要管,好好呆在一边,看我教训这贼。”上前对着段世昌就是一拳。

段世昌闪身避过。两人你来我往,战成一团。

打上了,张歆也不好上前,也不敢叫唤害程启分心吃亏,只好拉住马匹,取下马鞍上挂大刀,对重阳晃了晃:“这里是泉州,你老实点,不许助拳使坏。”

重阳离得有点远,隐约听见她与段世昌方才对话,知道奶奶已死,壳子仍在,可芯已经换了人,还没完全回过神,听见这话,简直哭笑不得:“奶奶,好歹看在少爷份上。”

看在小强份上,不会打死他,让他吃点苦头,出出气,也不错。

程启和段世昌两人学武目一样,都是为了行商防身。武艺可能也差不多。段世昌大了十岁,生活方式又不如程启健康,体力差距就大了。加上段世昌乍知实情,还沉浸在往事追悔中。程启却是保卫眼前幸福,斗志昂扬。

也不过几十个回合,段世昌落了下风,挨了程启好几拳。

重阳着急,又不敢动作,只能哀求地看着张歆:“奶奶。”

段世昌摔倒在地,程启跟上前,膝盖顶在胸口,对着腹部一阵猛拳。

张歆还真怕程启下手太重,将他伤得厉害,不好收场,忙开口:“阿启,差不多就是了。叫他离开泉州,就够了。”

程启闻言,松了劲道,让他起来,不料段世昌爬起来,对着程启脸就是一拳,正砸在鼻子上。

“啊。”张歆吃惊,跑上前扶住,怒视段世昌:“奸诈小人!白眼狼!无耻!”

这面貌声音,分明是玉婕。段世昌眼前一黑,吐出一口血,幸得重阳扶住,才没到下。程启少年时没少打架,知道打人不打脸。面上看不出来,段世昌内伤惨重。

程启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血,安慰妻子:“别怕,我无事,他伤得比我重。贼人,你既有力气,我们再打过。”

“爹,你伤到哪里?重不重?”小强犹犹豫豫往回走,路上遇到往这边赶程启,也叫他回家。【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一个是最亲妈妈,一个是敬爱爹,还有一个是亲生父亲,涉及他身世秘密,小强哪里愿意走开,坠在后面,又跑了回来。眼看两个爹打起来了,不好上前,远远看着。看到程启受伤,妈妈惊呼大骂,只恐伤得重了,再顾不得,冲了过来。

眼看妻子儿子都围着那人,对自己怒目而视,段世昌胸口翻江倒海,连连咽了几下,才把涌上来甜腥都压下去,勉强说道:“程夫人,别忘了你方才承诺事。”

“你不惹麻烦,我就不会忘。”

段世昌一窒:“放心。我断不会害自己亲儿。”

强撑着回到客栈,段世昌倒在床上起不来了。重阳请客栈伙计帮忙请大夫,诊脉,开方,让跟着来心腹小厮去抓药煎药。

段世昌缓过气来,叫过重阳:“你明日去一趟程家,见到奶奶,安排一下晚些年送少爷回去事。再去打听一下回松江船。”

“大爷,你伤——”

“大夫说了不妨事,就不妨事。我们早些离开此地,免得引起风波,对少爷不利。”

程家。程启还不放心:“那人不象是个老实,真肯罢手?”

“他已知晓,我并不是他妻子,为了小强,会罢手。”常家那个令牌,带出来也没用上,交给他带回去,对常家也是个交待。为了小强,她和段世昌,段世昌和常家周家之间,都别闹僵了。

“你不是他妻子,可他不是小强——”

“阿启,我还有些事没有告诉你。”张歆将来龙去脉细细讲给他听,连晓扬身世也一并说了。

程启愣愣地听完,不可思议:“真?你不是编了故事哄我?”

“真。你现在知道了?我是个妖怪。”

程启咧着大嘴笑,一把搂住老婆:“你不是妖怪,是仙女。”想起什么问:“你还有什么亲人?嫁过人没?”

“本来有爹有娘有姐姐,都不在这世上了。订过婚,后来,我悔婚了。”

“必是因为那人不好。”程启理所当然地说:“不管是谁种,晓扬小强都是我们孩子。只是,你真要让小强回那个段家?”

“我是答应了,怎么样还要看小强意愿。”

136、乘云自强 ...

扬州,段府。

“段乘云老爷考中第一百零三名举人。恭喜老太爷!”报喜的差役拿到丰厚的赏钱,欢喜而去。

段世昌满面春风地与前来道贺的客人周旋。

“怎不见举人老爷?”

“乘云身体不好,前日感染风寒,整夜地咳嗽,早些时候刚服药睡下。想让他补补觉,养些精神,回头好去拜谢恩师,就没叫他。”这样的瞎话,这三年多不知说过多少回,段世昌满含慈父的担忧怜惜,蛮是那么回事。

贺客中好几个都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可惜了!挺好一个青年俊才,品貌皆优,才学出众,未及弱冠就是举人,家中有钱,母族又有助力,本当前途不可限量,是家有待嫁女儿的东床首选,只可惜身体太差,三天两头生病,也不知活不活得久,听说近来又迷上道家之术,竟有要舍弃红尘的意思。

段世昌如何不知他们所想,唯有苦笑。

自从在泉州见到嫡子,听说他很会读书,只可惜母亲再嫁,不能科考入仕,段世昌心中就有了一个执念,要让小强参加科举,出人头地,光耀段氏门楣。

既然玉婕早已不在,在泉州改嫁的是张歆,他段家无再嫁之妇,他的儿子为何不能科举?

回到扬州,他马上宣布找到妻儿下落,称玉婕母子当日为仇人劫持,侥幸逃脱,却迷了路受了伤,幸而遇到小强的养父养母。玉婕伤重,来不及交待自家来历就去了。那养父养母膝下无子,收养了小强,带去浙东山里生活。

他这次去宁波会友,偶然得到线索,顺藤摸瓜,找到小强。养父母身体不好,小强要报答养育之恩,留下尽孝,过些年再回扬州,认祖归宗。

段世昌大举为玉婕发丧,按所谓小强养父母指点的方向去寻玉婕之墓,不想六年前淮河水患,那片地方已是面目全非,只得立了个衣冠冢,再做法事超度亡灵。

几年后,张歆果然如约让小强回来。原本还有人怀疑他的身份,却见他容貌酷似段世昌,又带着罗余常周几代女子传承下来的福寿玉牌,原先服侍段家奶奶的下人立刻哭着认了,周家常家余家都认了。其他人也再翻不出浪花。

段乘云家世清白,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考试资格。他天资过人,段府又聘得名师,院试乡试都是一发而中。

段世昌又是欢喜又是忧愁。喜的是嫡子出色,有望跻身士林,光宗耀祖。愁的是他对自己对段家毫无认同感,无意留在扬州和段府,每每托病,不肯出门应酬,又已扬言,这次中了举人,就要外出游历,入山寻道。因为这些缘故,想寻门亲事拴住他,都找不到合适的。

段世昌自然知道,小强所谓游历,不过是要摆脱段乘云的身份,做回张自强,回他母亲那边去。

有人将他的苦笑当作忧心儿子身体,好意劝道:“大公子幼年遇难,劫后余生,生活困苦,底子不好,多加调养,会慢慢好起来。”

段世昌只得勉强应了,寻思回头再试着谈谈,劝劝。

涵院,专心画画的小强听说自己中了举人,高兴地把笔一扔,翻箱倒柜开始收拾行李打包。

小厮兴儿跟在他身后转来转去,声音渐渐带了哭腔:“少爷,你这就要走?真的要走?那个孙老头,俗不俗道不道的,就是个骗子。你别上他的当。”

小强笑笑,不作声。孙老夫子是个有趣的老头,据说他还在妈妈肚子里时,给妈妈看过相,他满月时,又给他看过相。据说他行踪不定,听说他回来,特地跑来看他,拉着他问这问那,嘀咕了三个半天。其实,老头问得多,他答得少。老头好像也不在意。老头教了他一点练气法门,后来,又托人给他送了两部道经。

不知什么时候,就有了他一心向道,准备象孙老夫子一样放弃功名,脱离尘世的说法。小强猜想是庶母弟弟们嫌他回来碍事,巴不得他走人。蝦眯.薇抅荬,其实他也不想留在这里,他们提供了这个梯子,他正好顺着下,还省得自己找借口。

兴儿急了,一咬牙:“少爷就算入山修道,也把我带上。我给你做道童。”

小强有些意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别听人胡说,我就是想出门游历一番,不定什么时候腻了,就会回来。你还是留在这里,给我看好这院子。”

兴儿是七夕和紫薇的儿子,比阿友大一岁。小强知道七夕紫薇二人是陪着玉婕母亲长大的人,将兴儿当作了弟弟看待。兴儿也象阿友一样喜欢粘着他。

阿友现在多高了?大姐嫁了,他不在家,这些年,阿友是否在家称王称霸?有没有点做哥哥的自觉了?晓舞长高长大,越长越漂亮了吧?还喜欢捉弄人,喜欢念叨爹吗?爹和妈妈怎么样了?大姐的宝贝儿女都该会跑会喊舅舅了吧?阿公阿嬷阿婆几位老人家的身体可象信里说的那么好?

三年多前,爹妈带着姐姐姐夫和他去南京看望倪乙舅舅,和大赦回乡的大牛哥。大牛哥生计没着落,又不肯要倪乙舅舅接济。他想着要在扬州生活几年,也要在附近设个据点,就同爹妈说,在南京开了个山货铺子,把阿祥舅舅收来的山货运些到南京来卖,铺子交给大牛哥管。

那铺子刚起来,他就来了扬州,以后再没见到爹和妈妈,更没见到兄弟姐妹,泉州的亲人。

这三年,有二叔和姐夫帮忙,大牛哥着实卖力,铺子的生意很不错。他抽空跑了几趟南京,开了两家分号,顺便卖起海产和香料。

二叔二婶在杭州呆腻了,想回泉州去,往南京写了几封信,叫他去杭州,要把那边的生意交给他。

他这回离开扬州,外出“游历”,先得去南京料理自己的生意,再去杭州跟二叔盘旋一阵,说不定松江也有事。

兴儿的爹娘忠心,忠心的对象是玉婕母亲,不是他的妈妈张歆。兴儿对段乘云忠心,对张自强如何,也不必试探。

在扬州,他老老实实做着段乘云,中了举,有了功名,也算满足了生父的心愿,对段家有了交代。

依他本意,不愿冒险参加科考,万一被人察觉段乘云和张自强是一个人,不但扬州段家,泉州的程家,他至亲之人,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蝦眯.薇抅荬,生父坚持,他自己心里也有想试试,还是去了,结果竟很顺利。然而,他无论如何不准备继续。

一个普通举人,无缘无故不会有人留意。一旦作了官,就得暴露在不知多少或明或暗的眼睛下。就算没有隐情,他也不喜欢。

段世昌看见新科举人儿子收拾好的包袱,不死心地又规劝一番。

小强淡淡解释自己的想法,说明利害缘故。

段世昌沉默许久,不甘心地叹了口气,怪罪说:“若非她改嫁,何至于要你如此牺牲!”

小强心中暗叹,怪不得妈妈冒险带着襁褓里的他出逃!这位父亲对于金钱权势过于执著在意了!他对自己很好,很慈爱。可看他对待庶母和弟妹,分明内心冷酷。如果他不是跟着爹妈长大,长得出息,能给他挣脸,他又会如何待自己?

幸亏妈妈带他走了,又遇上爹。阿婆说爹是他自己挑的呢。泉州那些人都说爹挑老婆的眼光好,不知道他挑爹的眼光才好。

想到远方的父母,小强温暖地笑了起来,回答生父:“父亲忘了?没有妈妈,世上本不会有我这个人。”

(完)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曾经的单亲妈妈,她的出走/离婚和后来再婚都得到孩子的谅解和接受,俺觉得扣题了,圆满了。:))

到了说Bye—的时候。谢谢一路支持的读者。

祝愿诸位,新年里,学业事业顺利!有家的,家庭幸福!还没家的,遇到Mr.Right!

接下来,捡起《波城爱情故事》。想看的不要心急,更新速度快不了。那一篇尝试从男主角度叙述,写的小心翼翼,生怕过了或者娘了,真的快不了。

还有一个构思是《乱世佳人》系列,和《飘》没关系,架空历史的古代传奇。准备把曾经想写,却没动作或者开个头就丢了的几个故事构思揉到一起,玩泥巴一样,目前只有第一部大致有了轮廓,后面还完全没感觉。自己慢慢写着,也许一两年都不会上来开新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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