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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蜜饯小宫女》》 · 羽悠悠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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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饯小宫女》

作者:羽悠悠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人之将死

假如大夫说你的生命即将结束,你将如何度过剩下的时间?

石琉璃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事,还有无数家糕点店没进去一饱口福呢。更何况她的年假才刚开始,生活正甜美,谁会去想这些晦气假设。

日程表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探望奶奶,顺便陪奶奶来抓几付中药。之后么……嘿,各种甜点们正排着队等待她宠幸啊!

连回老家带给奶奶的礼物,都是一大袋子易消化的软糕。

“老人家,这就是你的孙女?呵呵,我也老啦,印象中她还是个拿着风车满街跑的小妮子,眨眼都长大成人喽。找了婆家没?”老中医开完药方,抬头瞧了瞧她的脸色,说了句:“小姑娘你也号个脉吧?”

石琉璃扶起奶奶,客气地致谢告辞:“还得赶火车,待会儿就得走。先谢谢您医术高明这么些年一直照顾着我奶奶的身子。后面那些个排队等着的都上了年纪,我怎么好意思插队呢。”

老中医点点头,嘱咐石婆婆注意天气变化和饮食调理。眼神掠过扶着石婆婆的石琉璃时,略皱了皱眉道:“保养要趁年轻。大城市里都是大医院,设备先进。回去做个体检早点保养起来也好。

送走这一老一少,老中医仍在琢磨石琉璃印堂隐隐含着的那一片黯色。

通常,这是身体不自觉发出的夭亡征兆。

但愿那孩子早点去趟医院。老中医摇头,生老病死,他这个年纪,已然看淡。摆了摆手,继续接待下一位病人。满室药香盈盈,掩住了案上的茉莉香气。

石琉璃离开医馆后,那天下午按照原计划走亲戚串门子,临近傍晚,拉着行李箱跟众人告别。

“都回吧,过年再来给叔叔伯伯拜年。”

“一路顺风!”

石琉璃笑着坐在出租车上挥手,直到亲戚们都消失在视线里。她还有别的计较。在火车站付了出租车师傅车钱后,石琉璃把行李箱存好,另搭上一辆车。

“我要去老中医家,您认识路吧?”

“那当然,全城就他一家干这行,幸亏没被聘到什么省中医院去,真要去喽咱城里就没中医啦。一口价,五块钱,立马就到。”

石琉璃迈入老中医家时,正遇到一个病患满脸恹恹地坐着等药材。几个大药柜年代已久远,草药味混杂着院中煎药的清苦味,让她的心莫名其妙忐忑起来。

能让老中医皱眉的事,必定是自己身子出了问题,绝非他想多收几百药钱。医者父母心,这位在一方德高望重的老人特意嘱咐自己要去大医院检查,虽然打着保养的名号,石琉璃仍嗅出了老中医的潜台词:“孩子,你需要看医生。”

越是这样,越要欢声笑语一切照旧。奶奶这么大了,当然要让她老人家多瞧几眼儿孙们的笑脸。安顿好奶奶之后,石琉璃才来找老中医询问详情。

“情况不很乐观,多则年余,少则,月余。”老中医揣摩着脉象,又仔细问了石琉璃一些身体感受,沉吟许久,收起诊包,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面前这位尚未回过神来的姑娘,细弱的腕子仍搁在桌上。她是石婆婆的长孙女。上午这孩子才陪石婆婆来过。老中医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她笑着说谢谢。

“谢谢……先别告诉我家里,您懂。”同样的一声谢,这次却带了颤音。

老中医慈祥地拍拍她的手背:“孩子,不必如此沮丧,我虽老不中用了无法妙手回春,但不代表其它大夫也老不中用。还有希望,保持好你的精神面貌。而且现在发现亦不为晚。西医对付顽疾或许有更好的法子,别误了火车,赶紧找个大医院再看看。得了这病又活过三五十年的患者我也遇到过。”

石琉璃一路飘着步子,走到门口时,尚未完全消化这一句“少则月余”。

仿佛是咬下一颗甜滋滋的樱桃脯,而那核却被人恶趣味地涂了苦不堪言的黄连来作为四月一日无法规避的惊喜。

“今天四月一?我真是越过越糊涂了。”石琉璃问自己。晴天霹雳,为什么不是一个玩笑。

她不记得如何买了车票,如何拖着箱子上车。只记得混混沌沌,既不饿也不渴,脑子竭力想去思考,却总也拨不开糨糊。“不行不行不行!”石琉璃使劲甩了甩头发,揉着太阳穴,安慰自己说:“绝症还有治好的呢,何况我还这么年轻。明天去趟医院就没事了。”

第二天从医院出来,石琉璃开始认真琢磨一个问题。

“假如大夫说你的生命即将结束,你将如何度过剩下的时间?”

这个真实的问题来势汹汹、措手不及。

“小姐,还办证不?俺这除了办证也卖碟……”一个瘦小的街头流动办证员压低帽沿,小声询问这位主顾。

石琉璃脸色很差,不过她仍旧给了这位街头流动办证员不错的评价:“刚才那张身份证挺真的,我用过就不需要了,你留着再卖其它人吧。”随手把假身份证递给了对方,而病历则进了垃圾桶。

她还有心情去点一碟黑森林蛋糕,细细品着甜巧克力和苦可可在舌尖上融化。好吧好吧,不需要假设了,大夫说我的生命即将结束,我该如何度过剩下的时间?

甜点让石琉璃觉得满足又幸福。吃完一碟子蛋糕后,她便做出了决定。总不能让最后的日子白白浪费掉呀!

打开记事本,石琉璃苦笑着翻过一页页满当当的计划:一、参加妈妈的同事的朋友安排的相亲,死去吧。二、带妹妹登顶泰山,唉,此生憾事。三、伪装成闺蜜的跟班去采访中式点心集大成者-御膳房传人,顺便蹭饭。啊啊,此生一大憾事。四、参加美食协会的甜品专场,唉,憾事憾事。五、年假结束倒计时,准备新项目的立项草稿以及加油出绩效干掉丫那一组提反对意见的。算了,我命休矣,暂且放你们那组一马吧!

石琉璃抽出笔,把旧的安排全部叉掉,飞快做出筹划。或许是甜食补充了她的能量,或许是死亡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反倒真实得像个善意的谎言。总之,石琉璃笔尖沙沙划过页面,从消化这件事,转向了处理这件事。

一如处理一件不得不办的公事。

按照石琉璃的理念,但凡要办的,便要尽力办得漂亮。

不然哪里来升迁,没升迁哪里来加薪,没加薪哪里来更多的钱去消费各式各样的美味点心呢。这就是她的动力……

石琉璃迅速把动力转移到本子上。

上帝用七天创造了世界。

石琉璃打算用七天感受这世界,美妙的世界。或者现实点儿说,她得好好算计一下,不能辜负这世界上最美妙的事物之一:钱……估计很快就得管它叫遗产了。

第一天,她去找了位个人理财顾问,咨询除了买房之外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让她的一小笔闲钱保值。

“小姐,您不妨看看我们新推出的保险与理财计划。”顾问笑容可掬。

她亦微笑,一脸很感兴趣的样子翻看资料,并提出不少问题,那眼神,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似乎完全被理财顾问所说动。

第二天,她去了趟保险公司,买下几份健康险。特意翻看了通讯录,找到昔日老同学所在的保险公司,办起事来果然便捷许多。

“呦,到底是哪位高人把你给引诱到了这里?想当年我费劲口舌也没能向你推销出一份保险。”老同学熟练地整理好表格,给了石琉璃一个地址:“必须得到我们指定的医院去做份健康检查,我替你预约吧。你早说要买保险的话,我就给你留份更划算的险种了,这种受益不算最大的。”

石琉璃指着眼角笑道:“什么时候推出美容险,我头一个来买。那家医院能约得靠前些么?我不过是趁年假跟理财顾问多聊了几句,一时心动罢了。如果太麻烦就不办它了,我们那不把人当人使的地方,一请假什么奖都甭想拿。最好约在最近两三天,免得一拖拖到下次放假。”

保险公司不傻,所以数据必须真实。

第三天,她跟妹妹在校园的长凳上谈了许久。然后带她去做了跟自己一样的发型,再三嘱咐从医院回来立刻烫个波浪卷儿。

“记下了吗?姐姐一辈子的幸福全靠在你身上了。”石琉璃把自己的身份证放到妹妹手中。妹妹石珊长得酷似石琉璃,血型相同不说,连身高面容都几乎一样。若非如此,石琉璃断断不敢做出这样的打算。

“姐姐,我去替你相亲能行吗?”石珊犹豫着把身份证装进兜里。

“放心,我那个作保险的老同学一路保驾护航……你只要牢牢记住你就是石琉璃,多笑少说话,多替姐姐观察观察对方。姐姐也是没办法啊,虽然在年假,上司打了电话点名要我去加班,不去吧恐怕丢了工作,去吧又怕丢了如意郎君。我那老同学说就明天这一次悄悄相看的机会了,据说对方要去外地参加会诊。替姐姐把握住!我为了见见他可是专门买了份保险才能混进去。”石琉璃恳切地请求妹妹替自己去趟医院“相亲”。

医院那么多大夫,报了那么多检查项目,总有一个是男的。石琉璃笃定地握住妹妹的手:“对方戴着眼镜,长得很老成,负责健康检查,就是姐姐花冤枉钱买来的那份保险。”

校园里总是朝气蓬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生命的可贵。石琉璃望着眼前一伙伙一对对嬉笑走过的花季少男少女们,默默祈祷:阎王爷,我跟你赌这一次。如果明天出了纰漏,我便放弃骗保险的念头,您莫怪我两手空空去见您。如果明天一切顺利,我便叠上一篮子金元宝权当感谢您……

她计划着瞒过保险公司和医院,拿到一份真正健康的医院报告单。那样死后就可以获得一笔丰厚的保险金了。这是石琉璃能想到的成功系数相对高一些的安排,毕竟她还有老同学在里面,熟人好办事,约医生都比别人靠前……虽然不太厚道吧,权衡再三,石琉璃打算在最后一步赌一把,只告诉妹妹去替她相亲,听天由命。

入了宫

既然生命无可挽回,而该尽的赡养职责未能尽力,那多留下一点钱也是多留给父母家人一点孝心。石琉璃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一如往日,给家里打电话也相当淡定:“今天买了盆仙人掌,据说能减少电脑辐射,爸,你也买几盆?”在死亡这件事上如此看得开,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该去做个佛门弟子……

第四天,她的妹妹顶替她做了健康检查,并超额完成了任务--带回来一长串电话号码:“姐,我瞧着好几个医生长得都不错,就做主给你要了联系方式回来,还用手机照了相。宁缺毋滥嘛,喏,相片传给你,带回去让咱老妈多挑挑。喂喂,见了美男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吧?”

石琉璃如愿叠了许多金元宝。

这保险骗得再无心理压力。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月余,第一次感觉三十天好短。石琉璃细致地安排着那笔死后就能到账的卖命钱该如何升值。“等做完这些细碎的扫尾工作,我要吃遍城中甜点。”

石琉璃昏昏沉沉病倒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还是没能捱到“吃遍甜点”的那一天。

“幸亏买了份保险。”弥留之际,她把石珊叫到床前叮嘱:“妹妹,那笔钱替我孝敬父母,我这一去,没别的牵挂了。”

意识随着减弱的呼吸涣散。不知过了多久,石琉璃感觉到有人在摇她胳膊。费力睁开眼睛,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眼前却是……一群小孩子。

地府也有幼儿园吗?她揉揉眼,却觉得头痛得厉害。覆手额上,好烫。

“你在想你的妹妹么?连做梦都在喊妹妹,你们一定很亲吧。我也想我娘亲了呜呜。娘亲睡在地下会不会冷,呜呜。”

石琉璃闻声望去,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瘦弱小女孩抹起了眼泪。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衣裳好复古……环顾四周,几个身量衣着相仿的小女孩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简陋的木板拼成大通铺,头上是……正宗的苇杆与木椽天花板。

石琉璃掐了下胳膊,有红色的掐痕,有痛感。电闪雷鸣般,她悟了:穿越年年有,今年到我家……

低头看看自己,同四周的小女孩一样瘦的皮包骨头,身上穿着件土红色的单衣褂,还发着烧。大概这小小身体的主人已因高烧而早早投胎去了。

唉,不管怎样,还是要感谢阎王,至少免了一碗孟婆汤。石琉璃支撑着要下床去看看外面究竟是何处。

“哎?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哪个胆大的丫头禀告说她病死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强烈的阳光刺得石琉璃睁不开眼睛,光晕笼住了门口的身影,看不真切面目。倘若来者的声调再温柔些,她倒宁愿相信这是某个路过的天使来传递光和温暖。

那便是完美的穿越场景了:英雄、美女,一个都不少。

然而关于天使的遐想瞬时被现实打破。门口的那位阴阳怪调者踱进屋子。定睛望去,他头上戴着黑薄纱小帽,一身黑直裰,臂间斜着一柄拂尘。香粉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乃宦官。石琉璃在心底发出第二声叹息:唉,为甚不是一只美男,为甚是个老太监。

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总比“穿越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青楼里此时进来的是位老鸨”这种状况要好上一万倍了。知足者常乐嘛!于是石琉璃主动地剧烈咳嗽了两声表示病情严重。

那位太监捂着鼻子瞧了瞧她,嘟囔了几句:“小孩子三灾六病算什么大事,也睡了一觉了,赶紧起来喝点粥准备动身。赶到宫里,有的是药,吃一辈子都吃不完!你们几个楞着干嘛?洗脸去!哭,再哭不发糖。”

最后一句果然有效,那个哭鼻子想娘亲的小女孩也捂着嘴闭了声。太监很满意地从荷包里摸出几枚糖块,一人发了半块,因为石琉璃气色差的缘故,额外给了她一块:“怪可怜见的,进了宫,你们就都享福了。宫里不愁吃,不愁穿,不但有糖,还有肉,有香粉,哎呦,那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宫里发的衣裳比画儿上的仙女还美。在宫里住上一年,保管你们再也不哭了。”

听到有漂亮衣服,小女孩们被哄得笑逐颜开,仿佛好看衣裳和冒着热气的肉汤就在眼前了。她们含了糖块,纷纷搭手扶着床上那位病中小姐妹,抱起这屋里唯一的一床破被褥,跟着老太监上马车去。

日夜兼程,等马车停在朱红宫墙外时,石琉璃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她本来就是大人心思,懂得多吃多喝以及适时地多要几块糖,新的身体底子不算太差,大约只是一场小烧而已,七八天自然而然养好了。

不但养好了身体,她还循着日常观察与不多的闲聊,搞清楚了身处何朝何地,虽不精确,但这是大唐没错。她们是由各地里正县丞挑选出来的适龄孤儿,送入宫中应差。除了她同车同屋的,还有十几车孤女,皆是破旧装扮。每天集体下车上车的时候,猛一看就像是一大群萝莉被拐走了……

“下车,入宫。”老太监挥了挥拂尘,领着数百名萝莉走进深深宫墙。

没错,墙内衣食无忧,唯一的代价,便是你一辈子的自由。

“自由给你,生活给我。”石琉璃抿着嘴,悄悄瞥了一眼高耸的宫墙。

被积年雨水冲淡了的地方略有褪色,露出旧日涂料,泪痕般一行行淌着。也不知这里是哪座行宫,为何不修缮修缮呢?

从此便要住在这朱红色的笼子里了。想到这里,石琉璃的嘴角忍不住噙了笑意,暗自道:“多活一世,幸运至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呀。我只要安稳的宫女铁饭碗生活,什么宫斗啊阴谋啊改变历史啊发明创造啊统统交给别人好了。咱只安注于当下。”

在路上时,心中未尝没有思量过入宫后的生活,比方说遇到了容嬷嬷那种极品管事该怎么办;比方说不堪重体力劳动积劳成疾该怎么办;比方说冬天很冷却必须得穿飘逸宫装会不会冻成冰棍之类之类。

越想越多,这会儿惆怅起来“为啥不是穿越成公主”。石琉璃皱着眉,看到周围跟自己差不多高矮的小萝莉们,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的身份还是个小孩子,不该想太多……”低着头紧走几步跟上队伍,她们被带到了一座大院子里。廊下已经站着几位管事。院中的小梧桐正撑着一片片的花儿朵儿作伞遮阳。春末微凉的早晨,清风着实宜人。

很快,她们便被拨聚到四角去,扬起脸伸出手等待管事的挑选。陆续有小萝莉被带走,又有更多的宫女和太监进来挑人,彼此免不了寒暄问候,院子里渐渐嘈杂起来。

石琉璃分不清楚都有哪些差事,只好乖乖立在那里等待被挑,仰着头顺便看看热闹。宫中大概真的像老太监说的那样“享福”吧?不然这些宫女为何都挺丰满的……看她们发髻上的饰物虽不多,但那香风一阵阵的,直熏得她想打喷嚏。

唉,不知是小小身体的鼻子太灵敏,还是这些宫女们扑粉扑太狠了。

正胡思乱想时,石琉璃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甜,若有若无地夹杂在厚重脂粉味中,远远飘来。她禁不住闭上眼睛,抽动鼻翼仔细闻了闻。

没错!桂糕、花生蘸!啧啧,闻起来好香甜呐……难道这院子旁边是厨房?一定得好好记住位置,将来拿了月钱第一件事就是贿赂厨子厨娘。

香味越来越浓,石琉璃咽了咽口水,睁开眼打算寻找这个院子的标识性特征,以便日后找寻。然而糕点的味道并没有消失,相反,似乎有人端着它在往这里移动,香味更近了。

司膳宫官七娘缓步走来。

石琉璃立刻打起全部精神,忽闪着大眼睛,试图吸引那位大姐姐的注意。

哪怕走来的这位大姐不是厨娘,就冲着七娘一身糕饼香,石琉璃也要跟了她去。作为一个甜食爱好者,穿越了一千多年,遇到另外一个甜食爱好者,这是多么有缘分有前途有未来有JQ有共同语言的一件事!

“挑了我去吧,挑了我去吧,我保证不惹祸保证勤快干活我会刷碗我会和面我还会鉴定点心。”石琉璃欢快地祈祷着,几乎要开口直接恳求满身糕饼香的大姐姐带走她。

司膳七娘挨个相看过去,发觉有一双眸子亮闪闪地盯着她。遂停在石琉璃面前打量:年岁不好说,刚来的小宫女大多瘦小。五官倒还端正,精神很好,眼睛很明亮。

可惜太瘦了……不符合她一贯的挑选标准。这么纤细的手,如何揉得了面团呢?按照司膳宫官七娘的心思,她自己想选几个手短脚大有力气的小宫女回去帮忙揉面。此外还要挑洗菜的、摆碟子的、点豆腐的、剥核桃的、剔鱼刺的……总之,没人嫌自己手下的小宫女多。

这样想着,七娘立刻爽快起来。“本司膳不带走,也会被司乐司宾司饰她们带走。后宫六局二十四司,这点子小宫女够谁分啊?不行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

“你、你、还有那边那个穿蓝衣的,对就是你,你们几个。再加上后面的,都跟我走。”七娘大手一挥,将四周稍微看得过眼的小宫女全部纳入司膳坊。她迅速结束了还未燃起战火的选人战斗后,像只获胜的母鸡般颇为自得地领着身后一群小雏鸡离开了院子。

石琉璃跟在后面,迈出院门时尚能听到里面飘出来的一两句闲聊。“司膳还没看完就挑好了,我们也得赶紧的。”“不急,当个厨娘不拘模样,横竖只劈柴烧水。咱们司饰可不能草率行事,那可都是在娘娘面前露脸的,攀不上百里挑一吧,至少要五十个里头挑一个,再不能降低司饰门槛了。慢慢挑……”

五十挑一?保管不够分要掐架。石琉璃懒得去想象待会儿这院子里会发生怎样的好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一路嗅着糕饼的香气,满足地跟着七娘七拐八绕,进了司膳坊。

可眼前只有一个大池子,没有锅碗瓢勺。

新名石榴

七娘停下脚步,指着水池子说:“都进去洗洗,衣裳全部扔了。”

石琉璃很窘,露天洗浴?这多不好意思啊……万一被过路的看到,没脸见人了。她迟迟不肯解开衣带。可其它小萝莉们已经顺从地站在池边开始捧水了。

“我是个孩子、我是个孩子、我是个孩子!”石琉璃把心一横,本宫女生前又不是没进过公共澡堂,一完全未发育的小丫头片子,有甚好羞涩的。

顿时水花四起,池里是活水,大概有暗泉在涌。第一捧水淋到身上,有点凉,汗毛都被激灵得竖起来了,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泛暖。石琉璃仔细洗净身上的污垢,看到别人手中拿着澡豆,自然而然地也伸手往池边去拿。

这一拿不要紧,抬头看到池边不知何时站了一群人。

一群穿着衣服的人……而且,不是宫女……

刚才太专心洗澡,水声大,竟没留意院子里的动静。如果说其它小萝莉在意识中还无男女大防,或者从小孤苦,习惯了河里洗澡不把这个当一回事,那么石琉璃不尖叫一声确实太对不起她那颗已然二十好几岁的沧桑又脆弱的小心肝了。

“啊——”石琉璃捂住胸前。

“怎么了?”池边上的几个人同时发问。

“没事,踩了石子,怕跌倒。”石琉璃退后几步,蹲在水里不起来了,两手把水花拍得分外激昂,借以掩饰自己的脸色。不就是被太监给瞧了去么,何况这副小身板也没什么值得特意去窥一窥的。

几位太监见她没事,便继续手中的工作。他们把抬来的箱笼打开,将宫装一套套给司膳宫官看过,又有人抬来被褥、铜盆、木架。为首的管事太监细声细语跟司膳七娘嘀咕着什么。石琉璃蹲在水中,恨不得他们赶紧交差走人。虽然对方是太监,也是需要很多同情心去看待的弱势群体,但毕竟、毕竟太监不是女的啊……太窘了。

“回去替本司问候尚服公公好,辛苦你们了,连这么小的槐崽子都派过来帮忙。今天你们怕是要忙上一整日了,各个司里都得送到。”七娘怜爱地捏了捏其中一个小太监的脸蛋。他还不到七娘的腰间,也穿了一身太监装,虎头虎脑地扯出一个憨笑:“姐姐香。”

众太监哄然笑了,有年岁轻的,便垂着涎挨过来跟七娘打趣,被七娘轰得远远的,捎带着将剩下的太监也送出院子。这里好歹是司膳坊的地盘,七娘活动活动手腕,招呼小宫女们赶紧洗:“都快着点儿,晚上发木盆再回屋洗。换上干净衣服,水池子待会儿还要借给别的司呢。”

石琉璃这才敢站起来搓洗,洗刷干净后擦了头发,跟其它萝莉们一起换上新衣服。

两套薄薄的中衣,两件窄袖的白色细布上襦,一条拖地齐胸的红白间色藏褶裙,一件团花半臂,还有一条全红的裙子,都是崭新的,平平整整搁在箱中。拎起间色裙比了比,太长了些,石琉璃不知该怎么穿。望向七娘时,她正在替另外一个小宫女梳头发,一手挽着花样,一手握着银梳,口中衔了葱绿头绳,那姿态像极了一位照料妹妹的长姊。

石琉璃安下心来,运气不错,遇到的直属上司看上去很爱护她们这些小宫女。宫中还是好人多啊,惨烈的宫斗应该只存在于皇子之间和后妃之间吧。她随便乱想着,提了裙子站在旁边耐心等待轮到自己。

“你倒乖巧,晓得先来后到。”七娘笑着看了看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也曾不小心踩住裙子摔了个嘴啃泥,便站起来大声说:“今天走路都提着些裙子,晚上安顿下来再慢慢裁减合身。”

边说着,边教她如何用系带固定住裙头,如何绕出结实的活扣。忙活好一阵子,才把众萝莉收拾齐整。

此时再看,虽然新的宫女们面有菜色,但水葱一样的年龄,配上水葱一样的头绳,统一的鲜亮装束,使这一批人隐约有了脱胎换骨的气象。七娘望着自己挥胳膊呼啦啦圈进司膳坊的孩子们,果然也如水葱一样清清爽爽,当即按照胖瘦把她们排成一排。

“现在要去司簿给你们登记,本司先教你们如何行礼。”七娘做了个示范,依次检查过去。忽然一拍手,连声叫道:“瞧我这记性,还没给你们起名字。”

当初七娘入宫分到司膳坊的那一拨,便是从一娘二娘三娘排到了十五娘。七娘踱着步子,起什么名好呢?断断不能再叫十七娘十八娘,差了辈分,也不好听,喊着不响亮。她皱眉点出最壮实的那个小宫女,问她在家时叫什么?

“回姐姐的话,以前……以前没名字,阿伯阿婶都喊我丫头。”小宫女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哦,下一个,你呢?”

“俺、俺有名字,村里人管俺叫野孩。”第二个小宫女怯怯地低下头,双手不安地扯着衣带。

七娘挨个问下去,这些孤儿要么有姓没名,要么没名没姓,看来全得靠她重新起名字啊!七娘叹口气,把帕子垫在水池子边儿的一块平整湖石上,扶着腰坐下歇着,边听边想名字。

“姐姐,我有名字,我姓石,叫琉璃,是我双亲未过世时取的。”轮到琉璃,她赶忙表明自己是有名有姓的,生怕被这位大姐随口唤作阿猫阿狗。

“石流离?果然是个可怜的……”七娘脑中立刻浮现出石家老少流离失所的苦难画面,念叨了几遍,拍着胸脯定下这个瘦弱小宫女的新名字:“从今天起,你就叫石榴!石榴多子,热闹喜庆,保不准哪天你们里头真有人飞上了枝头作喜鹊,本司脸上也有光彩。”

石琉璃照猫画虎地行了个礼,在阿猫阿狗之类新名的心理承受底线上,欣然接受了“石榴”这名字。入乡就要随俗,进宫改个名儿,也意味着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嘛!好在还有妹妹替自己尽孝照顾父母,即便活在前世,一生积蓄也不一定有保险那么多,更何况还得面对种种烦恼。既来之,则安之,从此,石榴要努力扎根于此了。

七娘大概受到方才起名字的启发,像剥开了灵感的橘子皮,一瓣一瓣都有了头绪。她一鼓作气,给大伙全都起好了新名字:“姓陈的小姑娘以后就叫陈皮,健脾开胃的好食材。那个姓黄的,黄花。姓丁的,丁香。”七娘干脆掰着手指数起日常所用的吃的喝的煮的炖的,力求个个都能跟膳食有关。

“杏仁、春卷、芸苔、金枣、水藕、玉葱、雪梨、豆苗、四喜……”七娘得了门路,愈发起得顺溜,不过两三口茶的工夫,这批小宫女已经由初具规模的小青葱,变为司膳坊各色美味了。各人牢记了自己的名字,跟在七娘后面去司簿处登记。

石榴……石琉璃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有点儿小窃喜,虽然没丁香好听,但比陈皮和豆苗好多啦。嘿嘿,其实也还不错……

咦?不对不对,等等,我叫石榴,我居然叫石榴!

她这次要彻底烧高香膜拜七娘了:悲剧啊悲剧,石榴姐,曾属于唐伯虎点秋香里那位风华绝代张着血盆大口嗔吟“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的石榴姐……

此位名叫“石榴”的小宫女立刻下定决心,将来她资历老了,坚决不允许其它小宫女唤她“石榴姐”!谁喊谁倒霉,不喊不倒霉,想喊又不敢喊只能在背地里偷偷喊的不但要倒霉还得被拖出去蹂躏一百遍啊一百遍。

如果这算作祷告或誓言,那么举头三尺也许真的存在神明。因为此时此刻,某个角落里,有个小男孩莫名其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石榴在宫中的日子,渐渐安定下来。

司膳坊很大,大到她至今仍未去过真正的“厨房”里递个勺或择把菜。也许真正的厨房应该存在于各个宫中小灶吧,石榴这样安慰着自己,仍在空暇时尽力去一间间探索司膳坊的屋子——不为别的,为早日找到糕点屋。

她们平时的活不重,早起、梳洗,饭毕,在大小司膳那里请安点卯,排着队领一筐子核桃或其它别的东西,用小锤子敲开,剥出果仁。有时是肚子滚圆的一位公公来授课,教给她们那些材不能搭配哪些调料,比如炖牛肉不可放栗子;吃西瓜不可涮羊肉;烹鹅不能配鸡子……烹饪是门博大精深的学科,尤其对于一群从小没吃过好东西的小宫女们,鹅肉、鸭肉、鸡肉的区别大概仅仅在于叫的名字不同,没人知道是什么滋味。

午休后则完全是放养时间。各司的小宫女都爱结伴出游,她们被允许由姐姐们带着前往尚仪那边旁听礼仪教导。大宫女很认真地聆听教诲,小宫女很少有人用心去听,大部分情况下,午后的休闲时光都在各司的暗自比拼中晃荡过去了。

同属一司下的小宫女们,自然而然抱团,小孩子心性,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看这个好,两司的小姑娘顽到一起;一会儿看这个又不好了,两司的小姑娘彼此不服气谁也不理谁。日子久了,每个小宫女团里就生出小头目来,多半是长得最漂亮的那个。

司饰和司衣的小宫女打扮最出众,她们的大宫女姐姐爱打扮,小宫女有样学样,完全激发出了小姑娘爱美的天性。同样是那么两套上白下红的宫装,穿在她们身上,似乎格外好看,连还没留多长的头发都被编成小巧发髻,头绳结的绳花也别出心裁。手帕子、宫绦、香囊,无处不展示着她们的与众不同。

司乐门下新人不多,当时司乐宫官挑来挑去,挑到最后忽然发觉人都被别的宫官领光了,所以只挑得四个。因此在小宫女间的抱团较量中,司乐的四个小宫女势力最单薄也最不可小视。最单薄因为她们人数少,玩个老鹰抓小鸡都玩不起来。最不可小视因为她们嗓子好,眼睛灵光,一有不兆,便高声呼叫,引来管事姐姐训诫诸人,最惹大家讨厌。

司苑属下的小宫女个个出落得很大方,常常从自己头上拔下各种花儿,送与别司姐妹。司药则和司膳走得比较近,药膳药膳,将来难免打交道。

说起司膳小宫女,也风光过好一阵子,因着她们独树一帜的新名字:

“你叫什么呀?我们一起去捉蝴蝶吧。”

“我叫水藕,你呢?”

“……小红。”

唇枪初试

比起某某娘、小某某、阿某之类的简易名字,丁香啊雪梨啊实在好听多了。这让司膳坊小宫女迅速形成了集体优越感:“咱们司膳姐姐起的名字比较好,一听就是司膳坊的。”

有一天,各司的小宫女照旧往尚仪处玩耍,廊下站着几位大宫女,罚站似的一动不动。石榴拽了拽丁香的袖子,问:“她们犯错挨罚?”丁香摇头表示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从来得早一点的司苑小红处得到答案:“姐姐在学仪态,将来有机会给皇后执凤仪绣幡,是了不得的光彩。”

石榴看了一会儿,自觉无聊至极,就和陈皮挽着手去老枫树下捡落叶。这游戏相当简单,挑出叶柄长且柔韧的,互相交叉后使劲拽着玩。谁的叶柄先拽断,就算谁输。陈皮蹲在地上,捡了许多都不如意,正想伸手去抓一大把叶子好好比较时,有个花枝招展的小宫女踩住了她面前的落叶。

“喂,你干嘛踩住我看中的叶子。”陈皮抬头看了看,认出对方是司衣小宫女头头儿阿绢。她先泄了气,嘟囔几句,放弃那几片落叶,站起来调了个头,去挑别处的叶子。

阿绢绕了几步,继续踩住陈皮面前的落叶,不但踩了,还挑衅似地用脚把叶子踢开,边踢边笑话陈皮:“落在地上人人都踩的脏树叶子,你还当宝贝捡。怪不得浑身脏兮兮的,只给别人配倒剩饭。”

对于这位经常故意找事的阿绢,石榴一向建议司膳小宫女们离她远远儿的,不理不睬就算了。大概是因为阿绢进宫后打扮起来分外漂亮,司膳坊这一伙小宫女又相貌平庸了些,所谓自惭形秽,这只漂亮的小母鸡一向是被司膳坊小宫女丢给司乐那四只同样漂亮的小孔雀去斗美。

很少有小宫女会主动去找阿绢的麻烦。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宫中的孩子早长心眼,穷人出身的宫人身兼这双重磨练,**岁、十来岁,小小年纪就懂得趋利避凶、察言观色了。连石榴都暗暗感叹过,她那点半瓶子晃荡的前世智慧,险些要赶不上宫中孩子迅猛的早慧势头。

陈皮拿定主意不搭理她,跑到石榴身边,拽着石榴说:“我们回去数铜板,不在这里玩了。”

“好,数完铜板一起去找大厨房在哪里吧!”石榴丢下枫叶,拍拍手上沾的湿土,抬腿就走。

阿绢见她们要走,以为陈皮和石榴怕了她。阿绢得意地跑到她们面前,叉着腰说:“别走嘛,脏树叶子有什么好玩的,只要你们叫我阿绢姐姐,我就给你们拿绿绸子铰的叶子来玩。”

她俨然以老大收下手的姿态自居。石榴摇头,挽着陈皮绕过阿绢,不声不语继续走路。心中默叹:“美人胚子,可惜早早涂上了厚脂粉,照这个毛孔阻塞程度,将来不知会不会狂长青春痘,脾气又张狂暴躁,嗯,她八成是要长痘痘的。长了痘痘,那脸就会变残……”

阿绢被二人给拒绝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分明刚才还那么怕我,怎么一下子又胆大了呢。她那尚未早慧的脑袋接受不了这种反差,气得一跺脚,弯腰抓起大捧落叶,冲着两人的身影使劲一扬:“喜欢脏叶子就玩呗,这些都送给你们玩!呸,满身馊饭味的脏人,等我将来得了宠,天天让你们倒净桶!”

陈皮从来没受过这样的重话,也给气得不轻,手都在颤了,再发展下去一定是“气得直哆嗦”。她转身反驳道:“我,我不脏,也没有馊饭味!”想要痛快骂阿绢几句,却不知道该说哪些字,她可从来没跟人耍过嘴皮子。憋的浑身都哆嗦了……

那堆被阿绢扬起来的落叶中夹杂着土坷垃和小石子,石榴不幸中了一颗,虽不痛,但衣服却被弄污了。石榴心痛地掸了掸新裙子,握住陈皮的手把她拉回身后,小声耳语:“我们回去告诉七娘。”

背后告状最好使,陈皮立刻想明白了这道理,冲阿绢“哼”了一声,就要回去告状。

“呦,呦,我可都听见啦,自己没本事,就知道找上头的姐姐。你叫陈皮?啧,陈皮就是橘子皮发霉长毛了变成的吧?”阿绢把没有发育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石榴的鼻尖叫嚣:“你叫石榴?该不会原来就是石女才入的宫吧?”

陈皮从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听到别人说她的名字是橘子皮发霉长毛,又想到司膳坊人人都有好听名字,独她姓陈被起名叫皮,皮儿皮儿地喊着也难听,一时委屈涌上心来,抹着泪跑回住处去了。

石榴不明白阿绢说的石女指什么,反正不会是好意思,她倒不介意被阿绢贬低两句,贬了又不会少两块肉,何必给自己添堵给对方添乐。若是在平时,这件事顶多也就是天边儿多刮了一阵风,转身忘掉就算了。

但今天可不是一阵风,今天阿绢惹哭了陈皮。

同为贫苦薄命人,入宫门不到一年,竟有人忘了本,早早钻进深宫泥沼之中。阿绢时常跟小宫女们说,她将来要分去照料皇上的衣物,皇上换衣时一定会被她迷住的。现在还口口声声说着“将来得了宠,让你们都去刷净桶”……石榴心道:“喂,小妹妹,学作诗学押韵不是这么来的,还得宠?皇上的宠爱一个小宫女轻易敢得吗?你已经被封建腐朽思想所毒害了,可怜的。”

惹我没关系,惹哭我们司膳坊小宫女陈皮,很有关系。石榴眯起眼,双臂利落地交叉在胸前,盯着阿绢上下打量一番,缓缓开口道:“阿绢,绿绸叶子当然比地上的脏叶子好,可是我不能认你做姐姐。”

“为什么?好多人都认我作姐姐呀,你认吧,等以后我做了妃子,就提拔你们。你现在不认,小心我以后砍了你的脑袋。”阿绢信心满满地昂着头,她几乎可以算是这一批小宫女里最漂亮的了,天天听司衣里的大宫女们描述宠妃的模样,她坚信自己将来一定比宠妃还漂亮。

“因为……这个原因么,我说了你可不许哭鼻子,也不许告状……”石榴稍稍歪着头,只管使劲打量阿绢。

阿绢以为又有机会受进一名干妹妹认她指使,立刻满口答应,叫她赶紧说:“你说呀,说不出来就必须认我当姐姐!”

“因为你的嘴巴长歪了呀,皇上肯定不会喜欢一个歪嘴妃子。”石榴极不情愿似地慢吞吞说完这句话。

阿绢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蛋和嘴巴,噘着嘴说:“我嘴巴没歪,这是樱桃小口,皇上最爱了。”

“唉呀!阿绢,别噘嘴,本来就歪,你一噘嘴,更歪,千万再别噘了。”石榴忙提醒她。

“胡说!我不信!”阿绢立刻绷紧了脸,仿佛多动一下会长出皱纹破坏了她入宫后滋养出来的娇嫩皮肤。

石榴可有可无地瞥了她一眼,整了整衣裙,一本正经地说:“我没骗你,不信你就自己回去照照菱花镜,或者到我们司膳坊后边那小水池子照一照也行,真的有点歪,爱信不信。反正皇上不喜欢歪嘴妃子。”

说完,头也不回,径自甩着一方碎花小手帕一步三摇往回走。

留下阿绢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疑惑地皱着眉。

石榴摇着走了一小段,忽又停下步子,扭身冲阿绢大喊:“阿绢,你的嘴真的有点歪,不信你回去照照铜菱花!”

她这一喊,四周许多玩耍的小宫女就都听到了……

阿绢慌忙用袖子遮住嘴,尖叫着阻止小宫女们投来的探询目光:“不许看,再看我就叫你们天天倒净桶!”

石榴在十几步开外看到阿绢捂着嘴一路跑回去了,急匆匆连裙子都没顾上提,长长的裙裾沾着石板路上绿苔的水气和湿泥,怕是洗不掉了。素日里不与她亲近的一群小宫女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不用过去听,石榴也知道她们在谈论阿绢。

她没空凑这个热闹,三步并作两步拐进通往司膳坊的大路上,得赶回去安慰陈皮。

阿绢跑回住处,“哐当”一声用胳膊推开门,平时学得的仪表,此时半分也顾不上了。声响惊动了屋中拈着针学缝衣的小宫女。见到阿绢那一脸紧张的模样,问她:“阿绢姐姐你怎么了?”

“你说,我的嘴巴歪了吗?”阿绢喘着气,让小宫女站到她面前仔细看:“歪了吗?”

小宫女觉得这问题实在莫名其妙,摇摇头,答道:“没有吧,姐姐跟昨天一样漂亮呀。”

阿绢舒出一口长气,边自言自语着,边坐到梳妆台前,揽过铜菱花镜,镜中模糊的脸庞依旧动人,映着她拿柳碳描过的眉、用大宫女的香粉抹的额、鼻头微微翘着、嘴上涂的是枫叶般红艳艳的脂膏子。

她左顾右盼,镜子中的脸庞也左顾右盼。阿绢盯着盯着,“啊!”地一声,双手一松,铜镜重重跌落到地上。

“我的嘴真的歪了吗?为什么铜镜中我的嘴是歪的!它长歪了,我看得好清楚……”阿绢死命捂住嘴,呜呜哭起来了:“皇上不喜欢歪嘴妃子……”

屋里的小宫女愈发不得其解,只好从地上捡起铜镜重新摆在桌上,劝阿绢别在哭。她越劝,阿绢哭得越凶,甩开她的手一个人躲进被窝里蒙起头大哭不止。小宫女不知所措,不停地说:“阿绢姐姐,没歪呀,真的没歪。”

石榴也在她的屋子里照镜子铜镜,一肘支桌,托着腮撇撇嘴。铜菱花铸得再繁杂精致,这也不过是一面不清不楚的铜镜子,照个大致形影罢了,怎能赶得上后世的水银镜子毫发毕现。像阿绢那般视美貌为一切,甚至才刚刚有了点美貌的苗头就敢立志当宠妃,必定最受不了变丑了。

心理作用之下,不管去照本来就不清晰的铜镜,还是去照波光荡漾的池水,那嘴,可不就越看越歪了么。

“即使我诓她鼻子歪了或者一个眉毛高一个眉毛低,她也会抱着镜子难过好多天吧……唉,其实她得谢谢我提早断了她的宠妃美梦。”石榴看着铜镜中不甚真实的模糊影子,她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就算倾城倾国,你也做不了宠妃,因为你被你盯上的皇帝已老朽,将要登基的,不是新帝,是女皇。”

永淳,这是石榴从尚仪处学来的确切年号。她对年号完全无概念,平时也很谨慎不乱说话,管它哪年哪月,反正于己无关嘛。某次听大宫女闲聊皇上眼疾、武后怎样怎样时,石榴一下子跟脑中尚有影子的历史挂上钩了。

“赶上好年景喽。”石榴一个人想着心事。“女皇的后宫,应该有很多男宠可以观赏吧……”

日行一善

阿绢自此跟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照镜子了。有时在司仪处玩耍,遇到阿绢,她除了捂着嘴以外,那气焰显然已经随着“皇上不喜欢歪嘴妃子”这残酷的想法而烟消云散。一个宫女,没了当宠妃的念头,便惟有本分作宫女。

以前看她不顺眼的小宫女,无一不是拍着巴掌称好,有些嘴快的小宫女还把她当稀罕事四处闲说:“……对,就是长得挺好成天想当妃子那个……细看看她的嘴好像真是歪的……”

与她要好的小宫女起初还认真劝解:“阿绢,你的嘴巴没有长歪。”可是阿绢每每照了镜子,便固执地认为她们是在看她笑话:镜子里分明有一点点歪的。纵使那么“一点点歪”不明显,但皇上选妃子怎么会要一个五官不端正的歪嘴呢?!

于是阿绢捂紧嘴,连大宫女说她都不管用。她的一帮小姐妹也渐渐任她去了,小孩子嘛,有了新玩伴或新鲜事物就会被完全吸引过去。

石榴也因为这件事,几乎成了司膳坊和司衣坊两团小宫女的默认孩子王。她本来就和和气气的,又不爱惹事,对朋友也好,许多小宫女喜欢跟她一起玩。

许多小宫女愿意跟你一起玩是件好事。可是,对石榴来说,偶尔玩上一两次,算作重新体验童年乐趣。天天这么玩,就不是乐趣了,是活受罪、是义务保姆、是每时每刻都在揣摩“如果我是一个孩子,我该说什么做什么。”陪玩简直累死了……

所幸小宫女们很快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许多小宫女是南方来的,从未见过下雪,激动地斗篷也不披了,套着小袄就去接雪花,看六个小小的透明花瓣在手心融化,脸蛋冻红了也不觉得冷。

这时节,便是年前的一小段冬闲。大宫女们也都少了很多差事,每日围在一起说笑。歇过冬闲就要忙着大小酒宴迎接岁末岁首,那会儿想歇也不能偷懒了。七娘和授课公公也暂时停了司膳坊小宫女们的教习,每天只叫她们剥几坛子蒜送去腌制,十分轻松。

石榴很适时地教给围绕在她身边的小宫女们如何把树枝间薄薄的雪聚集到一起揉成小雪团。虽然雪下得很小,搜刮搜刮仍凑成了一场雪仗。学会新游戏的小宫女们炸了锅一样,立刻投入到冬日乐趣之中,石榴借口怕冷,一个人躲得清静。

“石榴!石榴!我的袄厚,借给你穿,你也出去玩吧!”陈皮呵气搓着冻成红萝卜一样的双手,怂恿石榴去打雪仗。“再不去,雪都要被掷没了,你想玩都没地方找雪去。我跟你说啊,去顶替了我的位置可不许输,刚才我和水藕丁香蝶儿豆苗黄花小紫孟娘葱葱她们赢了好几场呢!”

“……陈皮,我发觉你越来越能说了,都不带换气的……”石榴握着火钳子在炭盆里拨来拨去,摆弄她埋在木炭中的几块红薯。陈皮这丫头被阿绢欺负了那一回之后,倒得了益处,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连“陈皮”这个原本不受陈皮本人待见的的名字也顺耳了。倘若有人笑话她是个调料名,她便会背着手学授课公公的模样向对方科普一番:“欲调脾气,陈皮居首功焉。”

倘若对方不懂什么叫知难而退,表现的一头雾水,小宫女陈皮便耐心学七娘语气,叽里咕噜说上一大堆:“你每天要吃饭菜吧?不吃饭菜会饿得慌吧?既然要吃饭,不放盐会寡得难以下咽吧?不加调料会一味咸到底齁得你难受吧?瞧,你每天都离不开饭,饭离不开盐,盐离不开调料,也就是你每天都离不开我。还不懂的话,今天晚上饿一顿就懂啦。”

遇到这种时刻,司膳那伙小宫女便一致“啪啪啪”鼓掌表示赞同。在她们眼里,陈皮算得上司膳坊第二能说会道的姐妹了。虽然陈皮常常能不喝一口水说上半个时辰不停歇,而石榴很少说话,但第一能说会道的当然非石榴莫属:连阿绢都被她说得整天捂着嘴了,哈哈。

“天冷,把大伙都叫回来吃点烤红薯,暖和暖和再玩吧。”石榴拢起炭火。

“遵命!”陈皮嘻嘻笑着出去喊人。

一群**岁十来岁的小孩子,围坐在火盆旁边分享烤红薯。焦香四溢开来,伴着热气和叽叽喳喳的私语,弥漫了一屋子的欢乐。石榴很珍惜眼前这样的欢乐,一切都那么纯真,连她的心也跟着回到了童年,嗯,童年的记忆里,大街上总是有走街串巷的老叔叔一声声吆喝着“冰糖葫芦——甜的——冰糖葫芦——”。

她刚闭上眼睛陷入冰糖葫芦的酸甜回忆中,就被坐在她身边的豆苗给推回现实了:“石榴,你没出去玩真可惜,我们今天看见好玩的事情了。”

“哦?什么事呀?俩狗打架?”石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剥开烤红薯咬了一口。

豆苗急急咽下含着的烤红薯,连说带比划地讲给石榴听:“就在我们常去玩的假山石后头,有座空院子你还记得吧?今天我们去那里捏雪球,里头住了一群小太监!”

石榴不以为然:“太监又不是没见过,教咱们做菜的圆肚子师傅就是太监。你们真是越长大越活回去了,住了一群小太监有啥好希奇的,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在外头活不下去了才被送进宫里来干活。”顿了一顿,石榴补充道:“太监比咱们可怜,别仗着多在宫里待了一年就去欺负他们。”

同样是做宫人,太监比宫女多挨一刀……做了宫女,人生好歹还有点嫁人的指望,做了太监,可就再也没有娶妻生子的希望了。

豆苗猛点头:“知道啦知道啦,不欺负他们。我们在院子外面瞧见里头有个小太监跟咱屋里举蜡烛那个小铜人似的,两手在头顶上举着一个碗,那姿势我们都说像挂在树上的猴儿,真好笑。”

“举碗干嘛呀?”石榴没放在心上,随口问了问。

豆苗挠头道:“大概他想接雪花捏雪球吧……后来我们就把里头的小太监们喊出来一起打雪仗了。”

天阴着,尚有零星雪粒飘下来。吃完烤红薯,石榴披好小斗篷,打算去外头折点柳条回来烤成柳炭。许多小宫女都自己烧制柳条画眉,石榴想着烤它一把当铅笔写写画画用应该也不错,就一路往池边去。

路过豆苗所说的院子时,果然看到一群未着帽的小太监在外面玩。石榴顺便往院里瞧了一眼。

院中那个姿势怪异的小太监居然还在。他双手捧着个大海碗举过头顶,袖子滑落了,露着大半个臂腕,个头跟石榴差不多高,嘴唇都冻青了。

这哪里是接雪,分明是被人欺负或者挨罚。石榴见院中无人,蹑手蹑脚贴着墙根溜进去,走到他面前小声问:“挨罚么?”

“嗯。”小太监哆嗦着应了。

石榴无奈地叹了口气。倘若是被其他太监以大欺小,她敢让这个小太监回屋暖和去。倘若是做错了事受罚,又不是司膳坊的人,那便爱莫能助了。非亲非故的,个人自扫门前雪,自求多福吧。

可是这么冷的天气,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得嘴唇发青,虽然零度上下还没冷到冻死人,冻感冒是逃不掉了。石榴望向小太监的目光里就多了些悲:“自己弄点热姜水喝。”

“咕噜噜”,小太监还没吭声,他的肚子就叫起来了。

石榴往四下扫了一圈,飞快地从系在裙上的荷包里掏出最后一块饴糖,没等小太监反应过来,就把糖块塞进了他嘴里。石榴作了个“嘘”的手势,想了想,舌头一转,把自己嘴里含着的小半块糖也吐了出来。

小太监本来满是感激的眼神,看到她这个举动,一时间愣住了。

石榴看都不看他,将那小半块还冒着热气的糖块如法炮制,干净利落地又塞进了小太监嘴里。

“闭好嘴。”石榴瞪她一眼,拽下手帕擦了擦手,心想我还不嫌你是个太监呢你挨着罚就敢嫌我的糖脏,回头你饥寒交迫被冻出点小命来我看你还敢愣住不。想归想,石榴还是轻手轻脚地从院门口闪了出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日行一善是个好习惯。”石榴折好柳条,边往回走边安慰自己。“看在他勉强算个正太又受罚挨冻的份上,我就不为那一块半的饴糖肉痛了。”七娘待她们算是好的,可惜石榴存不住货……发糕点糖块之后立马吃干净,这点子糖那可是早晨起来立志要存着结果到了半下午没忍住才含了一块的。

算啦,只要熬过漫漫长夜,明天早晨就又有甜饼吃了。七娘,我爱您……石榴咂咂嘴,想到入宫这么久都没能在司膳坊那一大片屋子里找到库房,实在郁闷到家。

冬闲很快就过去了。整个司膳坊、哦不,是整个大明宫都忙得脚不沾地。光是从整车整车运进她们这些小宫女院中的各色食材来看,足以见得大唐国力之盛,后宫生活之丰了。天灾不可免,只要没**,那就是吃饱喝足的好日子。

而那整车整车的货,不过是七娘那边用不掉了,丢来给司膳坊的小宫女练习使用。于是大家真正忙碌起来,忙得连院门都出不去。在这样陀螺般认菜煮米的日子里,石榴和其它人一样,胳膊开始长肉,双颊慢慢红润。这要都得归功于最近失败无数次的人参鸡汤半成品:做不好,就自己解决掉……

成果也很喜人,小宫女们已经能够准确分辨出人参、沙参、丹参、苦参、玄参,嗅觉比较好的石榴等人,只消抬起小手扇一扇,就能闻出锅里的老母鸡炖了几个时辰。

七娘说,皇上病重了,样样都得补。最近不用学别的,专心伺候这些汤水帮个忙吧。授课公公便腆着肚子指导她们熬汤、熬完之后拿细密的丝布一遍遍过滤、滤完再加调料熬、熬出浓汁继续过滤。直到舀在碗里由授课公公验收合格了,才拿大锅盛着,喊太监抬走。

她们轮班守着炉子、小心控制火候、一遍又一遍滤出来出来的鸡汤,也不过是司膳坊里的一小勺辅料。

人忙了,托人参母鸡的福,身子没瘦反而长高变胖了。

胖是女人的天敌!哪怕身处以胖为美的唐宫,石榴仍然心有余悸地想到授课公公那可以去当宰相的肚子。

丰腴决不是比例失调……

石榴决定跑步减肥。

善亦麻烦

趁着发育期还没到来,赶紧把多余的营养转移为汗水或者身高。石榴一大早起来,穿戴整齐,撒丫子就跑了出去。

“想当年,姐为了八百米能合格也曾晨练过!”石榴提着裙子,一口气跑到院门外。活动活动手腕脚腕,她估算了此处到七娘住处的距离,打算跑上五个来回。

第一趟跑下来,神清气爽。第二趟,尚有余力。第三趟,正扶墙歇气,被七娘逮着了……

“石榴,干嘛呢?怎么满头都是汗?”七娘掀开棉布帘子,看到石榴在她门外大喘气,头上又在冒汗,以为她病了,唬得赶紧把她拉进屋子,又摸额头又搭脉的。石榴张口想说她要跑步减肥,一想到七娘巴不得手下的宫女个个又壮又有力气,十分知趣地改了口,只说担心屋里火炉太热,怕她的糖化没了,早早跑过来看看。

七娘捂着嘴大笑:“夜里来了个灰尾巴狼,把竹篮叼走了,今天没有糖。”

“您哄我。”石榴终于忍不住给了七娘一个很明显的“骗小孩子的大人迟早会蛀牙”这表情。从桌上篮子里翻出她份例内的那两块之后,石榴拽着七娘的裙角摇晃,边摇边恳求:“七娘,您派石榴去学做点心吧,石榴一定每天蒸枣泥糕孝敬您。”

这是她第一次冲七娘撒娇。虽然装可爱撒娇这种行为让石榴本人内心十分纠结以及痛苦,但不能跑步就一定要远离人参母鸡!再这么吃下去说不定真要变成一只小肥鸡仔了。既然亲爱的七娘心情不错,就大着胆子厚着脸皮求一回吧!

石榴可怜巴巴地摇着七娘的裙子,拖长了声调继续恳求:“求您了——求您了。”

七娘没好气地戳一下她的额头:“晓得要拿枣泥糕贿赂七娘我啦?每天从我筐里往外扒拉糖时怎么没想着多给七娘留一块?”

石榴闻言立刻踮起脚尖把手里的糖送到七娘面前:“您请用~”。

“……小爪子没洗吧?刚才还摸过墙、摸过门帘。”七娘挥挥手:“回去洗了再吃,笨孩子,我怎么会缺这个呢。石榴啊,别怪七娘狠心不答应你,还没到你们下厨的时候。”

原来要等过了寒食节,小宫女们才能正式结束学规矩的日子,分入各司具体职位当中去。宫中由武后治理多年,井然有序。□如前朝,也设置着不同品级,职责尤其分明。细到一纸一笔一碗一碟,都有专门的宫人管理。

石榴听七娘说到时候如果她有所专长,大司膳又不反对的话,就随了她的心愿把她分去做糕点。一时间,未来充满了吸引力,石榴牢牢记住寒食节,欢快地带着糖回她院子里去了。

跑步太不安全,那就干活减肥吧!备受寒食节鼓舞的小宫女石榴,抢着干起院中各种能消耗体力的差事来。至于炖过人参的母鸡,她再不动筷子了。

“石榴,从外头叫几个帮手,去找司衣要十匹粗麻布,明天用。”鉴于石榴总是抢着跑腿,授课的大肚子太监也习惯有了事就去支使她代劳了。石榴一听,好事啊!又能多走几步路了,她赶紧放下手里的芫荽,脆生生答应下来。

搬运工自然是有力气的太监们。石榴一路慢跑着找到赵公公,敛裙行礼道:“司膳坊小宫女石榴奉命请赵大人遣取十匹粗麻布。”

“免了免了,你这一天往我跟前跑七八趟,说了多少次还这样拘谨。”赵公公靠着椅背,正在细品一盅茶。

“回赵大人话,礼仪不敢废。”石榴低头垂首站到一旁等着。

出了所熟悉的安全地带,石榴是全身防御状态的普通小宫女。别人怎样行礼,她亦怎样行礼。哪怕是混了个脸熟的赵公公面前,也不敢多出一口大气。小心驶得万年船,诺大一个皇宫,普通、谨慎、低调,才是安稳平静生活的首要保障。

赵公公放下茶盅,从案上取了一块对牌,交给他身边服侍的小太监。小太监会意,领着石榴到厢房,点人干活。进门就尖着嗓子喊:“按年纪排,从大到小,出来五个人,跟这位宫人去取布。”

石榴看了看屋里立着的人,小声提醒那位太监:“公公,这里总共就三个……”

“哎,忙糊涂了。”小太监拍拍脑门,把对牌交给石榴,指着那三人说:“先叫他们跟去干活,我再从别处调人。”

石榴便收好牌子,点头示意那三位干粗活的太监跟上,一行人去找司衣取布。从库中搬出十匹,登记完毕后,等着剩下的人手来汇合。其实三个人也搬得回去,石榴不着急交差,那三位太监平白无故的也不乐意多出力,四人就权当歇息。

过了一小会儿,四个小太监鱼贯而入。为首的小太监说,他们是被派来扛布的。石榴心中虽埋怨“怎么这么点儿的小孩子也派来干体力活”,但宫中一切童工皆合法,没话好说,仍指挥着他们一人一匹抱牢了慢慢走,剩下的布由那三位大太监一人两匹扛上。

一匹布虽不沉,芯里的木板子却是有分量的。为了防蛀防虫,布匹都缠在镶了樟木片的木板子上。石榴担心那些比她还矮的小太监力气不足,脱了手掉地下或是挨着蹭着路边的草木枝丫弄脏布匹,一路上只挨着四个小太监走,或前或后,搭上一把手,照顾他们和布匹的周全。

眼见着最矮的那个掉了队,石榴忙提着裙子跑到后面,替他托着布:“走不动了?走不动就歇会儿。”

“谢谢你!”小太监抬起头,很诚恳地对石榴说。他故意走得最慢,落在后面,现在终于有机会对她说谢谢了。

“没事没事。”石榴看了一眼这个矮小的太监,觉得有点眼熟,就多看了一眼。眉毛挺粗的,虽然比她稍矮一些,也称不上唇红齿白的少年,倒是憨实可爱。大概在哪儿溜达时见过吧,小孩子嘛,眉眼都差不太多的。

石榴对于异性的关注度和期待度是放在武后成为女皇之后满宫的男宠上滴。小孩子实在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因此看了两眼之后,指着路边一块石头说:“你累了就坐在那里吧,等歇好我们再上路。”

小太监放下布,“扑通”一下竟然跪在石榴面前。把石榴吓得赶紧扭头,生怕身后正走过什么重要大官而她没行礼。看清楚周围并没有别人经过后,石榴恼了,使劲想拽起他来。

“起来!你跪地上做什么,我一没打你二没骂你,赶紧起来!”石榴拽不动他,又不敢高声喝斥,只能压低声音叫他立刻站起来。

“干爹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槐受过你的大恩大德,请允槐三拜!”那个小太监说着还真低头要磕。

石榴见他说话做事奇奇怪怪,担心有人路过这里,被看到了要惹不必要的是非,便毫不犹豫地一屈腿并排跪下了。倘若被看到,还能说是有大官路过,或者借口罚跪……哎裙子又脏了。

小太监槐见她也跪下,忙调转过来,要冲她再拜。

“别动,我数一、二、三,我们同时起身,继续上路。”石榴瞧见远处有了人影,小声说。说完立刻开始数数:“一、二、三。”

石榴站起来拍拍灰,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槐见她走了,赶忙抱上粗麻布,紧走几步跟上来:“恩人,我还没拜完呢!”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对你没有大恩大德,你还是找对恩人再拜吧。”石榴头也不回地说着,觉得自己对这个小孩子语气太苛刻了些,又补上一句:“你想想呀,如果你拜了我,你真正的恩人没被拜到,他会伤心的。”

小太监赶忙走到前面,截住石榴的去路,两眼发光道:“恩人,我没认错恩人。那天下着雪,我在院子里挨罚,快要冻死了。你给我吃了两块糖,我记得你的模样,刚才取布时,我就认出来了,你就是我的恩人!”

原来是这件事……石榴无语了。她停下脚步,好心地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糖而已,算不上恩人。平时乖一些,就不会被罚站了,记住了吗?”

“恩人,槐记住了!请受槐三拜!”看到恩人承认了做那善举的就是她,小太监激动地又要下跪。

“喂,有完没完了?给我站好,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么随便乱跪啊。”石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非要报恩的话,本恩人命令你,立刻站好,把布送到司膳坊去。”

“……槐是太监,不是男儿。”小太监眼神一黯,叫人听着心疼。

石榴自知言语失察,不小心揭了太监的伤疤,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太监膝下也有黄金,真的,比方说管事的大太监就有好多好多黄金,可有钱了。”

小太监闻言,眼睛里很快又恢复了光亮:“恩人,槐先把布搬过去,再来给恩人磕头。恩人,你在这里等着我!”说完,把怀里的布往肩上一扛,拚着力气大步向司膳坊走去。

“喂,喂!那个叫槐的,喂!”石榴在后面喊他不住,小跑着追上去。她越追,小太监在前头步子迈得越大,石榴直叫真没看出来他扛着布还有力气赛跑。两人一前一后教着劲,一直跑到了司膳坊的后院子里。

最终还是石榴一身轻巧,超过了小太监槐,赶在进院门之前咬牙切齿地警告他:“假如你再说什么要拜我,我就不当你的恩人。”

“槐听恩人的!恩人别生气!”小太监看到自己的恩人横眉立目,惟有喏喏答应。

“早这么乖多好,唉你要是乖点,就肯定不会挨罚了,我在司膳这么久都没挨过罚。”石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教导一番:“新来宫里的吧?别害怕,宫里有糖吃。”

“哦对了,以后不许叫恩人。我的名字叫石榴。”她边带着小太监往里走边告诫他,再不许喊错,只许唤她石榴,不能喊恩人。

交了差,送走那个小麻烦,石榴趴在桌上揉脑袋。唉,跟小孩子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有代沟呐。希望他长大以后别这么死脑筋吧,回想起来,他挨罚那天还穿着棉袍呢,哪有快冻死那么严重。

太监来了

然而小太监槐已认定小宫女石榴是他的大恩人。他从司膳坊出来,直奔干爹罗公公而去。

罗公公,从五品,时任尚工局,掌管着“司制、司宝、司彩、司织”四大部,宫中土木工程、殿室修缮、珠宝玩器、彩帛绸缎、织染刺绣,都经他手,小太监也沾了点特权,不用跟别人挤大通铺,而是一直住在罗公公的屋里。

不过,可千万别以为罗公公很厉害。虽然搁朝堂里相当于一个六部尚书,但在后宫,权力和地位取决于上位者的倚重程度或宠爱程度。罗公公便处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上,他是服侍相王李旦出身的太监。

所以无论于内于外,他已经被贴了标签:罗公公是相王李旦的人。不是皇上的人,也不是皇后的人。宫中多年的风云已确切表明,作皇后武媚娘的手下,实际权力会更大一些。相王低调,罗公公也要低调。

小太监推开屋门,看到罗公公在闭目养神,满头早早花白的长发挽着鬏,帽子搁在手边。他扑过去喊了一声:“干爹,孩儿回来了。”

罗公公睁开眼,怜爱地拍拍他的脸蛋,递给他一个大柚子抱着玩:“今天又偷懒没做差事?你好像玩得很开心。”

“干爹冤枉我……孩儿今天早晨被派去扫落叶,中午又跟着大船去太液池捞残荷。下午刚歇了没一炷香的时辰,就来了个公公叫孩儿去帮忙搬布匹。”小太监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汇报他今天的工作量。

“做了这么多事?没有哄骗干爹吧?干爹瞧你一点倦色也无,倒像偷偷跑去玩的模样。”罗公公把他抱到腿上,捏着他的鼻子笑道。

小太监咧嘴笑了,露出刚开始换还没长齐的小牙,凑到罗公公耳边说:“干爹,孩儿今天找到恩人了。”他把如何被遣去运布,如何遇到了石榴,如何向她拜谢,如何被拒绝,全都说了一遍。

两个月前,他也是这么偎在罗公公膝上讲,讲那次弄丢了赵公公的腰牌后被罚站,冻得像被无数的细针扎进肉里,赵公公还给他喝了好几碗水,站久了,不能去小解,又不想尿裤子被人笑话,腹中空、手上酸、膀胱涨、脚底麻、唇上青、眼前花,浑身就像眼前飘过的雪粒一样轻飘飘,他说他好想立刻就倒在地上。

当时罗公公问过,“那为什么不装作昏倒在地上?昏倒了他不会继续罚你,好歹你是我的干儿子,又年幼。”罗公公心中明了罚站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从轻处理,惟有不停地喂他红糖姜水。

槐儿是一个浆洗宫婢难产遗下的,剪断脐带的同时,一剪子作了六根清净的太监,罗公公抱出来给司簿验明正身,才收养下这个可怜的孩子拉扯大,相熟的不熟的太监宫女都知道。看着槐儿受罚,他亦痛在心里。

小太监冒着虚汗说有个小宫女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又把自己嘴里含着的糖也塞给他了。“干爹,孩儿不敢晕倒,他们说晕倒了是藐视宫规,是孩儿做贼心虚,是孩儿承认把腰牌偷给干爹用。”

小小的身躯,便靠着那一口糖的热量,在风雪中硬生生熬到了规定的时辰。

罗公公摸了摸花白的头发,沉默良久才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肯把嘴里的糖也给你,是个倾其所有的好人。”出于养老送终侍疾榻前等等私人因素的考虑,罗公公平时很注重这个干儿子的恩情孝道的教育。将来他老得走不动了,还得指望着槐儿报答养育之恩。

现在听说槐儿认出了给他塞糖的小宫女,罗公公也很感兴趣,说要见一见她,将来有机会就把她调到自己掌管着的四司中做点轻松差事。

“干爹,她是孩儿的恩人,理应由孩儿去报答。”小太监握紧拳头,一付不报此恩不罢休的模样。“请干爹把孩儿调到司膳坊吧!”

“也好,你去帮她提水刷碗干点力气活,也算是一点好心意。”罗公公点点头,很满意并且支持干儿子知恩图报的举动。

第二天,罗公公领着小太监去了尚食局,几句寒暄之后,小太监便从扫地的兼打杂的,变成了提水的兼打杂的。交待了两三句,小太监被带给了七娘。

七娘喜出望外,司膳坊一群小宫女,无数群老太监,天上掉下个小太监,想当年还是看着他长大的,能不高兴么。立刻接手了小太监工作调动的相关事宜,捏了捏他的脸蛋,把他带去厨中给大缸挑水。

“槐,不着急,慢慢干。能提多少算多少,别洒了水湿了鞋。”七娘像照顾小宫女那样,从袖中掏出一块糖来,放进小太监的手里。

小太监槐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石榴在安慰他是会说“宫里有糖吃”了。司膳坊的待遇果然有先天优势。

含着糖块,小太监颠颠儿地挑水去了。

而司膳坊西北角上的小院子里,石榴正在为几个月后的寒食节烦恼。她想分到做糕点的地方去,这个想法很丰美,而实际情况却很骨感:到目前为止,石榴还只会吃甜点,不会做。唉,得突击一下才行。

她守着小火炉,搜肠刮肚地去回忆生前看过的饮食节目。连锅里炖着的人参母鸡汤咕嘟嘟冒着热气险些溢出来都没注意到。

“石榴,锅溢啦!”在一旁用粗麻布制作简易过滤棚子的陈皮赶忙丢下手中的碎布,把盖子揭开,又添些水进去。石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灶口又堵上了些,减弱火候。

“陈皮,你会做点心吗?最好是宫里不常见的那种。”石榴决定先学起来再说。授课公公还没讲到这些呢,连最基本的刀工也才刚刚排上日程而已。

“我想想……进宫以后吃过的点心有绿豆糕豌豆糕红豆糕五豆糕……差不多豆子做的糕点都吃过。”陈皮继续摆弄粗麻布,停了一会儿,补充道:“差不多所有的酥饼也吃过。”

原来进宫以后已经吃过这么多种类了吗?石榴细想想,不但酥饼类吃过,连蒸糕和带馅的花样点心都时常出现在她们的早餐盘子里。

“连给我们吃的残次品都这么美味,真正要拿去供皇上皇后享用的东西该多精致阿。”石榴感慨着:“这下没希望了。”

陈皮看到石榴刚才还脸色如常在想心事,一下子又变成了沮丧模样,关心地问她出了什么事没希望了。石榴把寒食节之后会分配小宫女的事情讲了讲,末了又叹一口气:“我本来想偷偷练习做点心,在分配时表现出色些,好被分去学做糕点。看来只能随缘了,分去哪里算哪里。”

陈皮一拍大腿,眨着眼睛说:“石榴,你知道枣蒸馍不?我进宫后唯一没吃过的面点就是它,要不然我教你蒸馍吧!”

“……陈皮,麸皮窝窝头咱们进了宫也没吃过,你觉得做出来入选的希望大么?”石榴耸耸肩,很健康很粗粮,只是不符合司膳坊的定位。将来弄给吃腻了山珍海味的皇室成员尝个鲜倒还可以,拿来应试么,太不靠谱了。

陈皮大概也觉得窝窝头和蒸馍不靠谱,咬着手指尖埋头苦想去了。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石榴提醒她也要早作准备。

“我没什么打算啊!分到哪里都一样,都是干活,都是在司膳坊,大家也都住在一起,我无所谓。”陈皮对寒食节的分配毫无兴趣,不过她还是撇下粗麻布,好心地挨个去问其他姐妹会不会做点心。

一圈问下来,只有石榴一人对寒食节的分配问题比较上心,其他人都跟陈皮一样,是无所谓的态度。宫中职责分得很细,石榴深知寒食节的分配就像报志愿选专业一样,一旦选定,将来两三年、四五年、甚至有可能是一辈子就只攻那一种技术了。

有可能伴随自己一辈子的差事,当然要慎之又慎,能争取的还是要尽力争取一下。

石榴跟小宫女们逐字逐句地分析寒食节有多重要,希望她们也选个自己喜欢的方向去努力。“难道你们心里就没有一点点喜欢的事情么?愿意花十几年去追求的目标也成啊,比方说,成为一代名厨;比方说,成为授课宫女将来教导跟我们一样的小宫女;比方说,额,专门腌小咸菜?说起腌咸菜,宫中还没腌小螃蟹这个菜品,我以前听过一个高丽腌螃蟹的法子,入味极好。”

她滔滔讲了半日,直到大伙一起做好了当日的人参母鸡汤才去找了个杯子倒水喝,边歇气边说:“大家好好考虑考虑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侃了半天人生理想和奋斗目标,鼓动没有丝毫成效。众小宫女纷纷摇头,态度依然是:“反正都是司膳坊,没啥区别。”

“好啦好啦,要是七娘指派了我们其中的人去学糕点,我们就去求七娘,跟你换换,总行了吧?”小宫女们听她说了许久,听得头晕脑大,拉着手好言安慰了石榴,让她别太担心,这才结伴出去玩。

“总、总要有一项爱好的吧?”石榴望着那些活泼可爱的身影,是该羡慕她们活得太单纯,还是该抱怨自己活得太清醒?

石榴犹豫了,是否选择听天由命,分到哪里算哪里?反正只要待在司膳坊,一辈子都不会缺可口的点心。

“恩人!”

石榴正恍着神,冷不丁听到这声恩人,被打断了思路。她拉长脸转过头去,那小太监怎么又跑来了?!

“我来报恩了。”小太监憨憨地笑着。

“停!严禁跪拜。”石榴看到他满头是汗,不忍去教训这么点儿一个小孩子,而讲道理又讲不通,尤其是刚才已经跟一堆小宫女谈了半天人生理想,但未果。石榴只好耐心地纠正他:“叫我石榴,还有,宫女住处,太监怎能擅入?小弟弟,请回吧,你好我好大家好,你再不回,又要被罚站哦,乖,听话回去。”

“石……石恩人,从今天起,槐也在司膳坊当差,不会被罚站的。”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解开上面挽的结,露出个小巧瓷罐。一罐子缀满乳白杏仁的饴糖送到了石榴眼前。

新官上任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

在收下小太监槐的那一罐子糖之后,石榴默认了这个小麻烦的存在,并约法三章:

第一、佛菩萨说过,做好事不能“著相”,施空、受空。我帮你,帮过就忘记了。你受助,得到之后也不应该再去想它。所以,你要努力忘记这件事,因为你每提起一次,我就要被迫记起一次。如有违反,十天不许踏入此院门。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二、司膳宫官说过,勤快的孩子有糖吃。我得勤快干活,还要准备寒食节的分配选拔,比春天里到处飞的蜜蜂还要忙。所以,你别来打扰我干活。如有违反,二十天不许踏入此院门。

第三、我,石榴,拥有对第一条和第二条的所有决定权,并可能随时根据情况修改以上两条内容。如不同意,请把我当做你的仇人看待,最好永远不要踏入此院门。

丁香和陈皮跑回来取暖耳,正巧赶上石榴一本正经地抱着个瓷罐在跟小太监约法三章。陈皮立在一边围观了一会儿,大为不解,悄悄凑到石榴耳边问:“你怎么啦?平时总要我们对老太监好、对小太监好、对太监大叔要讲礼貌,眼前的太监这么小,比我都矮,可是我听你说话很严厉的样子……”

“对吖,小石榴凶起来好可怕吖。”丁香蛮好奇地研究石榴冷着脸的模样,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可怕吗?”石榴摸了摸脸,扯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了,约法三章约完了,我去跟姐妹们玩啦,小槐子,你也去休息吧。不许违约哦,不然观音姐姐会惩罚你的——她手下有个棕熊精,一只爪子就能拎走你。”

丁香吐了吐舌头:“我错了,小石榴凶起来不可怕,棕熊精凶起来才好可怕吖。”

“石恩人,槐不怕棕熊精!干爹说妖精只吃童男童女,槐不是童男!”小太监握着小拳头捶捶胸口,像要证明他确实不害怕观音姐姐派棕熊精来抓他。

“啪啪”,石榴拍了两下手:“你叫错了哦,十天……”

小太监立刻改了口,并立刻接受了恩人对他的新称呼:“石榴,小槐子不怕棕熊精,小槐子十天后再过来。”

他有他的计较。这恩,是一定要报的,君子报恩十年不晚嘛!而且,他已经想好了,只差时间。

这年腊月,高宗病逝,武后的儿子显继位,即中宗,韦后的平庸丈夫。

虽然满宫养眼男宠的时节还没到来,石榴她们却因高宗去世而得了解脱,不需要再熬那些人参母鸡汤了。这些吃到反胃的超级大补汤已经催得有些小宫女迅猛发育,与初入宫时的瘦弱模样根本判若两人。

新帝继位,他的皇后韦氏自然接管了整个大明宫。新主人,新气象,先是尚宫换了人,接着六局也有副手安插。韦氏的心很大,她不光想把后宫全装进她囊中去,还试探性地碰了碰前庭。

石榴不关心这些事,反正未来十几年都是武则天的,再往后就是李隆基的天下了。假如她能无灾无病地再活上几十年,或许还能亲眼见一见杨贵妃到底长得有多祸水。

她正一心一意地准备寒食节后小宫女分配,连杀手锏都琢磨好了。如果那个整天无事献殷勤的小太监不存在,这日子还真是悠哉悠哉。

这天倒寒,真应了那一句“乍暖还寒时候”,明明已经开了春,屋外小径两旁都冒出了绿意,那一星半点的生机,硬被一晚上冷飕飕的北风给吹蔫了。石榴她们跺着脚扫了院子,呼气呵气都是一团团白雾,感觉比冬天还冷些。

“呀,你们看,结冰了!”豆苗缩着肩,戳了戳院中水缸上的一层薄冰。众人围过来,都喊着冷,直后悔前些天把大袄送去浆洗房,现在忽地冷上几天,只能穿夹袄御寒。

草草打扫完院子,一群小宫女抱成团躲回屋中取暖。炭盆已撤了,石榴与陈皮合力将铜皮箍的简易炉子抬进屋里升上火,顺便架上小锅熬制她的“糖浆”。

蜂蜜和细砂糖一勺勺放入锅中,加入适量的水,慢慢搅动,待它粘稠时,端下来晾晾便成了蜂蜜糖浆。这是石榴按着早先在糕点店里望着面包师傅给她做甜甜圈时那点模糊的印象做的,又自己试验多次蜂蜜与糖、水的比例,才渐渐像个“糖浆”样子。

石榴尝了尝糖浆浓度,觉得比上次好很多。宫中还没有把糖浆类辅料配上糕点吃的风气,做菜才有“浇头”一说。西点喜欢把糖浆裹在外面,石榴想钻这个空子来赢得寒食节的分配筹码。

“做好了,来尝尝吧。”石榴把糖浆挨份倒在碟中的小米蒸糕上。最近早饭老爱给配上腊八蒜,大概冬天做的太多了,这会儿不解决掉,再搁下去会坏掉。小姑娘家多半只吃糕,扔掉腊八蒜——不然会有口气。

扔了腊八蒜,就没有可以下饭的咸菜了。石榴嫌干咽米糕寡得很,吃进嘴里没味道,才想到了甜甜圈那浓郁的蜜糖香气,进而自己动手改善伙食。熬焦过、甜的无法下咽的时候也有,好在今天的成果相当喜人,小宫女们吃得很开心。

“石榴,我出一个铜板,赌你肯定能被选上去做糕点。”丁香舔舔嘴角,只加了一点糖浆的米糕吃起来却非常香甜可口。

陈皮拿小勺去刮锅底:“那还用堵吗?嘿,石榴到时候把这手绝活一亮,绝对被选中。石榴啊,记得每天往回带好吃的……”

“小心吃多了牙痛。”石榴笑着边收拾碗筷边说:“算不上绝活,嘴里太寡才想起这个。你们分到了好地方也不许忘了我,像什么新鲜果子啊、琼浆玉液啊……”到时候人人都是美食家,哈哈!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十几双小手紧紧叠在一起,彼此承诺要做最好的朋友。

屋里正在聊得热闹,屋外一行人已经走进了院门。天可真冷,连树梢上最爱叽叽喳喳报信的麻雀都噤了声。

为首的女宫人三十出头,步摇上长串珊瑚珠穗子一直垂到颈间,穿起穗子的金线银线在冷气中瑟瑟摇晃不止。发髻隆得很高,镶八宝的大耳环与胸前璎珞圈配成一套,虽穿着宫装,那件半臂可是用的上好料子,[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光看胸前系带上繁杂的绣饰便知其价不菲。

“就是这里?”揣着大皮暖手的女宫人停下脚步,一扬下巴:“七娘,把她们都叫出来。”冷冷的声线,不高不低,不急不缓飘在空气中,像院中水缸上浮着的那一层薄冰。

七娘闻声,行礼答“是”,提着裙子走到屋门口,先听了听,里面有说有笑,旁边水缸上的瓢也是湿润的,墙角地下搁着还没清理走的腊八蒜。看来已经起床梳洗过并且吃过早饭了。她缓了一口气,万一小宫女们天冷贪睡,她七娘今天也得挨罚。

撩起门帘推开屋门,小宫女们正围坐在炉子前,看到她进来,赶忙让出位置:“还没到授课时辰姐姐就来啦,快坐,外面冷。”

“赶紧的,都收拾收拾,出来见司膳坊新任大司膳赵宫官。”七娘就着火炉烤了烤手,肚里抱怨着新来的赵宫官不如以前的大司膳,这么冷,这么早,非要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唉呦呦,她昨夜刚当过半宿的夜值,正困呢!赵宫官一点都不近人情。

石榴见她面上比往日憔悴,语色也不甚好,甚至进了屋子没像惯例那样给大家分糖吃。从门缝里远远瞧见院门口站着一堆人,大概就是新上任的赵宫官摆出来的排场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七娘没升迁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个新官排场压了她不止一大截,也许来之前拿七娘点过一把火呢,过几天就没事了。石榴很快释然,揣着小心,跟大家一起去拜见新上司。

“听说你们已经学了一年多规矩了,本司膳今天来检验,果然院落洁净,礼仪齐整。”赵宫官扫过眼前毕恭毕敬的小宫女们,她冷冷的语调没有丝毫改变。

这算是表扬么,听语气一点都不像表扬……石榴低着头,只能瞧见赵宫官的斗篷下摆,皮毛里子,好**啊……

“本司膳很满意,既然规矩学得差不多了,就早早分配下去,不必再浪费时日了。”赵宫官话锋一转,指使七娘去搬个椅子。“本司膳今天上任,理当为皇上皇后鞠躬尽瘁打理司膳坊,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你们就下厨去吧。”

小宫女们齐齐又行了一礼称是,低着头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更别提窃窃私语议论些什么了。石榴盯着脚尖,深呼吸了一口气。

“赵姐姐,离寒食节还早,例来都是寒食节后换新,别的司还没动静呢,您看……?”七娘入宫以来,宫中分配新宫女太监入职的确按照寒食后这个默认的日子,多年如此。尤其是司膳,因为要蒸寒燕、挂彩绳、插柳枝于灶间,很讲究新柳新人齐入灶的彩头。

赵宫官斜瞥了七娘一眼,鼻间似有似无地哼出一声:“七娘,本司膳遣了你去搬椅子,你可有搬来椅子复命?”

七娘诺诺低了眉不敢抱怨,搬过椅子扶着赵宫官坐下,又给她奉上热茶。唉,谁叫人家是韦皇后身边的半个红人呢,人家喜欢把你当小司膳那是心情好,人家喜欢把你当粗使宫女,又能怎样?宫中谁不知皇上宠爱韦后比爱自己的眼珠子有过之无不及,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皇后一朝宫人,现在是韦氏的后宫,赵宫官有靠山来摆摆谱。

赵宫官坐定之后,瞧都没瞧那碗茶,直接拍拍手:“开始吧。”

石榴等小宫女正在疑惑不解如何开始时,赵宫官身后的几位年轻宫人已经走到她们面前。石榴自然而然又施了一礼,她面前的陌生宫女伸出手,石榴感觉似乎是要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友好。

“阿嚏!”

石榴听到右后方有个小宫女打了喷嚏。她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受了风,身上一冷,披着的小斗篷被陌生宫女伸过来的双手轻轻松松提着,从石榴头顶落到了陌生宫女臂弯上。

不一会儿,所有的小宫女都只剩下夹袄长裙小半臂了。石榴哆哆嗦嗦握着拳,悄悄碰了碰她右边的陈皮,陈皮也悄悄挪了小半步,两个人挨在了一起,一挨二,二挨四,几乎是陌生宫女们拿走御寒斗篷的同时,这群小宫女已经很有默契地聚拢成一个微妙的距离,希望正在流失的那点热气可以放慢一点,再慢一点。

赵宫官好想并没想要给她们个下马威,比方说在冷风中罚罚站或者讲上一个时辰宫规什么的。她翘起脚尖,朝身后的随从们发出第二个命令。

挖不挖藕

“只留下中衣罢。你们几个,去帮帮忙,带她们挖点藕。”赵宫官半抬起左胳膊,略指了指,便专心赏玩起她腕上的玉镯子来。

“使不得!赵姐姐,她们还小……”七娘忙拦住那些随从,为小宫女求情。天啊,这个新来的大司膳要折腾死这十来个小姑娘吗?!下塘挖藕,即便是夏天里采莲蓬,她和前任大司膳都没让这群孩子跟着,怕就怕她们万一不小心跌到水中被蛇咬了可了不得qǐsǔü。更何况这么冷的天气,不下水都会冻坏身子……

姓赵的大司膳哼了一声,站起来冷冷地说:“这正是本司膳今日的考核内容。每人挖十段藕洗净带回来切成片凉拌,完不成的人没有资格进司膳坊,本司膳会妥善安排她去帮帮夜香那边。”

七娘还想阻拦,赵宫官又开了口:“春秋时的易牙厨艺高明,齐恒公没尝过人肉,他就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烹了进献给齐恒公。本司膳不过是要她们下水挖藕,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明日皇上皇后想吃藕了谁去挖呢?”

这番话压得七娘无话可讲,只能忧心忡忡站在一旁,怜悯地看着这群可怜的小宫女。

“还愣着干什么!想当上这大明宫里数一数二的坑饪(注:厨师称呼),就别怕苦。”赵宫官一声令下,几个随从宫女七手八脚连拉带拽,将小宫女们的衣裳都解了下来,只剩下一套单薄的中衣与衬裙。

小宫女们咬着嘴唇,哆哆嗦嗦跟在后面,往藕塘走去。没走几步,就有人冻到阿嚏不止,清鼻涕直往下流。如此不雅仪表,还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行于宫中,让素日里爱美的小姑娘呜咽起来。领头的陌生宫女瞪了她一眼以示警告,人人噤声,抱紧肩头加快脚步,惟求速速挖好藕复命。

藕塘是太液池的一小片浅水域圈起来建成的,归司膳坊管辖。说是藕塘,常年只在夏天收一回莲蓬菱角尝个鲜,司膳坊的人很少费力气来这里挖藕,虽然藕四季可挖,但夏天太阳烤,冬天水刺骨,春秋二季水蛇多,犯不着受这份罪:不拘哪一项开支里随便调些钱,叫农户们送进来新鲜藕充库就是了。

“石榴,我害怕,里面会不会有蛇……”陈皮扭过头去,不敢看前面的藕塘。

石榴早已腹诽了那个赵大司膳一百遍变态老巫婆了。此时站在塘边,不用想就知道水温零度,这么冷,赤脚赤腿下去站上一刻钟,不感冒发烧才怪。她的牙齿都开始打颤了,小声安慰着陈皮:“别怕,现在还没到惊蛰,蛇不会出来。”

“会挖藕吗?挽起裤腿下水,把泥里埋着的藕取出来就行了。快点!”其中一个监工宫女想把她们轰下水去,天太冷了,她可不想陪在外头挨冻。“不想下去的赶紧说,倒夜香比切菜轻松多了。”

连个铲子筐子都没给,拿什么挖……你分明也不会挖藕……石榴不停呵气暖手,倒夜香么,自然不能去,劳动虽然无高低贵贱之分,人的理想怎可被禁锢在那样醃臜的去处。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已经有小宫女冻得手指甲都发紫发青了。她们都站着没动,悄悄望向石榴。平常有什么事,都是石榴出头,她们在等石榴拿主意,要不要立刻回去卷铺盖倒夜香。实际上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无可奈何接受了倒夜香这事,只等石榴领头说出来……不这样,又能怎么办?怪只怪她们命不好,遇到爱刁难人的大司膳。

石榴被冷风刺激着神经,感觉手脚木胀胀不听使唤。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弯腰捋起裤腿,往前走了两步,临到水边,回过头哆嗦着对那两位监工说:“姐姐,我怕这里水太深,可以先投一块石头看看深浅吗?”

“投吧投吧,阿,阿嚏!”那宫女不耐烦的点点头。

那一瞬间,石榴很想搬块石头砸晕她然后逃之夭夭。可惜这里是皇宫,逃不掉。

“扑通——扑通!”石榴瞅准梨子大小的石块,搬起来一古脑扔进藕塘中,扔完立刻又捡了一块抛进去。她是用力从上往下砸的。

这动作溅起好几片水花,藕塘不深,连塘底的烂淤泥都带起来了。大泥珠小泥珠,霎时溅到岸上,污了塘边人的裙摆。

监工宫女忙跳开一步,提起裙子尖声叫:“不长眼的,这么莽撞,你看你看,溅到我裙子上了!”另一个宫女也没幸免于难,跺着脚要拧石榴耳朵。

“两位姐姐,石榴知错了,石榴再也不敢了!”她哆嗦着道歉:“两位姐姐先回去换件衣裳吧,石榴听说泥点子得早些擦洗,不然会留下脏脏的印痕。”

两个宫女自然晓得这道理,吩咐她们挖不了就自己回去换个差事算了。抖了抖衣裳,忙不迭地跑回住所换裙子。

石榴见她们走远,松下一口气,总算没白扔那几块石头。先支走那俩碍事的监工,再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她蹲在地上蜷起身子,叫其它人也聚拢过来。

“呜呜,石榴,我的衣裳也被你溅脏了。”小宫女春卷抹着泪蹲下,哭道:“到了管夜香的地方,一定又脏又臭没有新衣服换洗,呜呜……”

“谁说要去又脏又臭的地方?要去你们去,我反正不去!”石榴咬着牙又扔了一块石头到池塘里,这次她是真的要测一测水有多浅。看样子大概会没过大腿。

冻死了冻死了!她哆哆嗦嗦伸手探了探水温,太阳还藏在厚厚的云层中,水里一点都不暖和。石榴掩口打了个喷嚏,对同样冻得哆哆嗦嗦直发抖的小宫女们说:“那两个姐姐已经走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我估计她们根本就不会再回来看我们。谁要放弃,就站出来回去吧,冻不坏手脚也必定要病上一场的,早点回去病得轻些。”

“你不走,我也不走!”陈皮紧紧挽住石榴的胳膊:“我们才拉过钩永远做好朋友。”

“笨呀,去了别的司也能做好朋友嘛。这只是个很简单的选择,选司膳坊,就跟我一起想办法挖藕。不选司膳坊,就赶紧回去别再在这活受罪。宫里肯定缺不了我们吃喝,不必想太多。”石榴一个个望过去,有考虑的,有犹豫的,有只顾着呵气搓手的。

最终还是有三个人选择了放弃,缩着肩膀一路狂奔回去取暖。这一回去,她们便是宫里最底层的倒净桶夜香小宫女了。洗菜刷碗也底层,但至少干净。

石榴顾不上跟她们说再见,多挨一刻冻,就多受十倍的罪,她得抓紧时间:“我相信我们能办到!大家咬咬牙就过去了!”

“金枣和杏仁,你们两个跟司衣那边的宫女阿纹关系好,你们去跟那里借几件衣裳被子不管什么能御寒的全都借来,就说石榴愿意拿半匣子铜钱送给她买胭脂。春卷和水藕、雪梨,你们三个快点跑,跑到咱们院子旁边那个太监院儿,上回他们私借了咱院的炉子烤麻雀,我给了个火盆。去要回来。”

春卷答应着站起来。石榴又补上一句:“记得带上火褶子!还有,别惊动咱们院里的人……”

陈皮和四喜等人见石榴安排起来跟平时在院中没什么两样,以为她有了好主意。不觉精神一提,连冷劲儿也下去了一点。陈皮吸了吸鼻子问:“石榴,我们干啥?你指派吧,我跑起来不比春卷她们慢。”

“找司苑的姐妹弄点铲子或大剪刀之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挖藕,想必跟栽花挖树差不多,手里总得有点家伙才能挖。”石榴抱紧膝盖,不停跺着脚。

陈皮惊讶道:“真挖吗?”

“不挖藕,哪里去变出凉拌藕片来?阿、阿嚏!”石榴恨不得变成一只冬眠的青蛙来保暖。

陈皮一脸不相信:“石榴,你再想想嘛,下水会冻成冰人……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像借衣服一样从别的地方借点藕再给铜板不行么?”

“……可以。陈皮,我派你去库房借一筐子藕,记在我帐上,回头大家凑钱。去吧。”石榴哆嗦着白了她一眼。

陈皮果然不再乱想,摇摇晃晃跑去借铲子和大剪刀。因为她曾经陪着石榴在司膳坊里她们能够到达的地方晃荡了几百遍,都没能发现仓库,也没能找到糕点房和大厨房。

“再坚持一会儿,被子和火盆就快送来了!”石榴给剩下的人打气,并带着她们就地折下柳枝,扎成胳膊粗细,一小捆一小捆捆起来。

就算被赵大司膳发现有小宫女去取衣服和火盆而发怒,她也不怕站出来辩上一辩。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只许你新官点火作威作福,不许我钻一钻这该死考验的空子?只要那两个监工不在,我怎么挖出藕来那是我的事,能拿去给你交差就算过关呗。

但她还是很慷慨地在心里给赵大司膳点了两遍“容嬷嬷小黑屋私家调_教全套服务”外加一盆子辣椒水。咱得以德报怨嘛,瞧,容嬷嬷可是最顶级的,天价出场费撇开不谈,光是请她老人家来一趟还得花上一千年的穿越费,赵大司膳,您慢用。

这样想着,心里痛快许多。连打喷嚏都分外昂扬分外有斗志。在春卷她们抬来火盆时,石榴正冲着扎好的柳枝两眼放光,无限聘请容嬷嬷穿越中……

“火盆!”留守小宫女同样两眼放光,扑过去一起把火升起来。

有火真好。几个人围着火盆,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和喷嚏声。豆苗甚至把头绳和绢带都解了下来丢进火盆里去,看它们腾得被木炭引燃,跳起高高的火苗,她认为多这么一点火苗感觉上更暖和了似的。

一床薄被和两件斗篷很快也到了。阿纹一定有付经商的好头脑,据春卷汇报说:“她不但要半匣子铜板,还要一对耳环和咱们院的炖鸡腿。我怕她不借被子,就都答应了,没告诉她咱们院已经不做人参母鸡汤了。”

“黑,真黑。不管她,来,都进被子,先挡住风暖和暖和。”石榴倒吸一口冷气,平白无故多了一笔耳环债务,唉。

陈皮最后一个到,她裹着件司苑小宫女的旧衣裳,抱来一把修建花木用的长剪刀。看到火盆和被子,立刻丢下剪刀挤进被子里滚成一个球,口里叫着:“老天爷,捂死我吧,唉呦,我的耳朵我的手都要冻掉啦。”

如果再铺上一大块布,放上几碟子水果,来杆钓鱼竿,这倒是个不错的野游图……石榴在火盆上烤着双手,一眼都不想去看藕塘。

刚暖和过来的身体,再下冷水,会不会外寒入侵内寒接应,让感冒变得更严重呢?万一再严重点儿,高烧不退或成了肺病,那可就病厉害亏大发了。

偏偏天公不作美,阴霾的天气本没指望出太阳,这会儿竟有细小雪粒开始飘落。

泥塘泥人

下雪了!

小宫女们惊恐地抬头望天,有冰凉雪粒落到臂上,渗过薄薄的中衣,咬了一口刚刚有些温度的皮肤,愈怕冷,对微小的冷意愈敏感。

“快点,先护住火盆,我们挪到树下避一避。”石榴顾不上多想,抄起一条柳枝扎的扫帚柄样长棍,冲到藕塘边用它探下去。冷风一吹,那点儿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气全被吹跑了。

“石榴,你在做什么?回来啊。”她的小伙伴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挖藕!”石榴头也不回,专心注视着水面。“你们照顾好火盆别让它灭了,大伙轮流来挖。”下雪意味着温度会急速下降,待会儿恐怕就是零下几度,如果不抓紧时间把藕挖出来,恐怕连人也要冻成冰棍往鬼门关溜达一回。

她先用柳枝棍子胡乱划着塘底淤泥,划过一片再挪几步继续划。等被搅浑的塘水稍微清澈时,藕块的形状就能稍显出一些了。虽然笨拙低效,却有一样最大的好处:不用下水靠脚踩手摸。如今是能节省一点热量就要节省一点,一下了水,那还不得冷透了呀。

石榴扫完十几步,返回最开始站着的地方,瞅准一块像是莲藕形状的位置,用柳棍戳了戳。泥沾的很黏很紧,她又跑回去换了那把修建花木用的长剪刀,可惜不够长,得把小臂泡进水里,冰凉的感觉一下子蔓延开,好冷……铁比树枝顺手多了,三两下,便露出泥下的藕段颜色来。

“喂——过来一个人帮忙。”石榴扭头朝树底下挥手。陈皮立刻跑过来,按照石榴的要求,把裙子剪了,结成长绳系在石榴腰间。

“抓牢,我要下水去把莲藕挖出来,万一滑倒了,你用尽全力拉住这条绳子。”石榴把心一横,不就是洗个冷水澡嘛!好多老爷爷老奶奶大冬天里还冬泳呢!

她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冷水全面包围了石榴的双腿,第一波刺骨感觉过去之后,竟然冷得感觉不到寒冷了。石榴弯下腰,摸索到刚才清理过四周淤泥的那段藕,手指往下抠了抠,依然拽不出来,它被塘泥裹得很牢固。

“用剪子剪它,给你。”陈皮适时将剪刀递上。石榴机灵一动,没有用剪刀当铁铲去挖泥,而是利用它薄尖的剪刀口,斜着□泥中,撬松了一处淤泥。接着换了个位置继续撬,另一手也不松劲,抓着藕不停地往外拽。

比她小腿还粗的藕,带着黑色的淤泥,被挖了出来。

“呼,成功了。”石榴把藕段抱在怀里,抬腿准备爬上岸。

陈皮伸出手来拉着她,忽然手上一重,只听见石榴“啊”了一声,重重跌进藕塘中。陈皮慌忙拽着她的手往外拉:“石榴你怎么了?是不是被蛇咬了?”

那边树下取暖的小宫女见情况不好,纷纷跑过来,拽着陈皮手中的衣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石榴含着泪花勉强回答:“没蛇,抽、抽筋,唉呦,痛死我了,你们还干站着干嘛,拽住绳子把我拽上去。唉呦呦我的腿……”

被陈皮那一声“蛇咬了”吓呆的小宫女们回过神来,拉手的拉手,拽胳膊的拽胳膊,合力把石榴从藕塘里拉了上来。石榴丢下藕,单脚跳着奔向火盆:“就照刚才那样子,大家轮着去挖,挨不住冷就赶紧回来烤一烤火,哦对了,下去之前先揉揉腿脚。唉呦痛啊谁帮我使劲捶几下……”

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及一身的泥水会不会弄脏借来的被子,石榴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零星的雪花偶尔会从树枝缝隙中飘到她们的栖身范围,火盆倒没什么大碍,把四周的土地都烤热乎了。

她们就这样两人一组轮流下藕塘。好在临时扎起的那些柳枝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扫开不少淤泥,得益于石榴的头一拨清理,加上后面几次轮番清理,再下水去撬去挖时,比最开始要省力些。挖出一块,就解下腰间长绳,换另一个人下去。这样只消挨一小会儿冻,便能回到火盆旁边烤烤手脚。

待第二遍轮到石榴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脚下很硌,还顺手挖出一个玉镯子来。想必是哪位姐姐夏天采莲蓬不小心脱落掉进里面的。

“这个值不值钱呀?”石榴烤着火,把洗净了淤泥的镯子给众人瞧。看模样吧,是个通体半透明带着一点点白色絮状物的圆柱形镯子。但估价钱估成色呢,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宫女就拿不准了,看来看去无非是绿莹莹、无断裂残缺、杂质比较少而已。

“大概很值钱,我听司饰里的小宫女说,对着光看玉石,越通透越值钱。”四喜把那玉镯子抓在手里,举起来眯着眼睛看:“这个镯子就很通透,我看值钱。”

春卷打了个喷嚏反驳四喜:“要分玉种吧?釉玉也通透,也是青绿色的,可是不值钱。如果是蓝天玉,值老鼻子钱。听说羊脂玉一丁点大就贵死了。你们谁认识这镯子是什么玉做的呀?”

挖藕挖出这么一附带产品,让大伙挨冷受冻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些。说不定真是特别值钱的东西呢!石榴便把那镯子托四喜以后带给司饰去鉴定鉴定能换多少钱:“赶紧挖吧,挖好了才能早点回去,也许还能挖到簪子耳环手镯子咧~要是这个镯子很值钱,等到天气暖和了,咱们天天过来挖。”

她们继续在这里折腾挖藕,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远处楼阁上的赏雪人谈论着。

那边也圈着一片水域,也是太液池的水源。临水有几处起伏,依着地势建起亭台楼阁。到了夏天,登高迎风,入目皆是荷叶田田,这般风景,昔日也曾是先帝心头一爱,直到萧淑妃失了宠。

武媚娘得势后,王皇后和萧淑妃所出的两位女儿,自然也受到牵连。她们被赐名红白莲公主,幽禁于此处,还有个很好听的由头,叫做两位公主为大唐国运祈福,自愿长住锦莲殿,吃斋念佛。武后那个最仁厚的儿子弘,曾为两位姐姐求情,从此失了她母亲的心。

今天站在锦莲殿上的,是弘的弟弟,先帝第八子,相王。

“父王,她们在做什么呀?一会儿跑到水里去,一会儿又躲到树底下。”一只小手拽了拽相王的袖口,咬着芙蓉饼问道。

相王把他抱起来,和蔼地说:“她们在挖藕,你看,每一个从水里出来的小宫女,都抱着一节莲藕。”

“藕是根,挖走了藕,还会开莲花吗?她们是宫女为何不穿宫装呀?”小小的孩子已知道独立去思考问题了。“孩儿冷了,父王,您冷吗?孩儿给您取鹤氅来。”

相王把他的手捂在自己手中,笑道:“那是她们的职责所在,藕太多,夏天开出的莲花便太多,花多了,你挤我,我挤你,爱花之人就看不出每一朵独特的丰姿了,必须要除去一些啊。去陪红莲姑姑和白莲姑姑说说话吧,父王想一个人赏雪。”

小男孩跳下来,思索片刻,仰头对相王说:“奶奶的牡丹园也种得很疏,每朵牡丹都大如圆盘,可是奶奶仍不喜欢它们,常常命人拔掉。孩儿觉得好可惜,满园花开明明很好看。父王能下令让那边挖藕的人停下来吗?一大片莲花同时盛开,该有多壮观。”

“不,父王不能命令她们停下。你忘记了我们来看望姑姑的事情要保密?去吧,红莲姑姑和白莲姑姑给你做了好吃的汤饼。”相王拍拍他,转身独自望着灰蒙蒙的太液池。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他默念着六哥李贤的诗。弘死了,贤也死了。显当上了皇帝,母亲应该不会摘掉第三颗瓜了吧……但是万事撒手不管,又不像母亲做事的风格。相王总觉得新帝登基以后的种种政事武后完全听之任之不理不睬,不像个好兆头。哪里不对劲了呢?

凭栏而立,藕塘边的小宫女们周围已经有了一堆藕,她们似乎正在把莲藕掰成许多节。藕断丝连,相王想到这里,不相信母亲真的会忍心将最后一点情分也斩断,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这毕竟是我李家的天下,母亲毕竟是父皇的妻子,而皇上毕竟是她的儿子呵。

石榴她们只下了三趟水。这会儿正齐力掰藕,一段一段分开。赵大司膳不是说“每人十段切开凉拌”么,那就按“小段”来计算吧。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石榴数完,每人分了十段,拿早已污浊不堪的衬裙兜住,取水浇灭火盆里的木炭,藏进同样污浊不堪的被子里,或拖或抱,一行人挺着腰板回去复命。雪还在零零星星往下飘,灌了水的鞋子和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头发没沾水,便不要紧。顶多病上十来天,将养将养就好了。看看其它人,精神都还好。尤其是陈皮,跟打了个大胜仗似的,边走还边说等会儿回去切藕片她一定要切得薄如纸片,叫那位姓赵的新司膳看看,什么才叫有资格在司膳坊当差——大司膳您那戴满了戒指留着长指甲的手,能切得了这么薄吗?

石榴笑她睚眦必报:“我们还得在大司膳手下干活,千万不能顶撞了她。而且呀,挖这一趟藕,不但提前进了大厨房,还挖到玉镯子和十天休息。”

“十天休息?我怎么没有听大司膳说过。”陈皮哆嗦着问。这会儿离了火盆,还是很冷的。

“我不信你们今天不生病……”石榴顿一顿,绷着脸对小宫女们说:“凡是稍微有点头痛脑热的,全都卧床称病,不许逞强,不然的话,赵宫官有可能派我们去做更加困难的事情。”

众人点点头,一路拖拽,回到院子里。七娘和赵大司膳已经转移到屋子里等着她们了,石榴推开门时,一屋子人正在陪着赵司膳核对账簿,几个从来没见过的宫女太监捧着几册单子,想必是司膳坊管采买的人。

“禀两位司膳,阿嚏!藕已经挖、阿嚏、回来了。请司膳点检数目,婢子们才敢去切开凉拌。”

一时,屋里喷嚏声此起彼伏,宫女太监们纷纷掩面。七娘看到这些孩子一个个浑身是泥淌着水,心疼地不行,赶忙走过去把炉里的火拨了拨,让屋子更暖和些。

赵大司膳抬眼略看了看,吩咐七娘带她们去案上切藕。似乎她们能不能带回藕、带回了多少藕,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赵大司膳的脸上即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怒色。

“赵姐姐,切完藕,就算通过考核、可以正式分配她们了吧?”七娘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还有后招

赵大司膳听到七娘问她“是否通过考核”,知道七娘是想阻一阻她继续指派更苛刻的活儿去考核这些小宫女们。不过她意不在此,闻言搁下手中的账簿,难得露出个笑脸,看着屋里瑟瑟发抖喷嚏不断的小宫女,点了点头。

“还不快谢过大司膳。”七娘心里一松,忙忙地默念了几遍阿弥陀佛,叫她们赶紧行礼。

“先别忙着谢。”赵大司膳笑道:“入了司膳坊,将来就是给皇上皇后做羹饭的人,第一件要紧事,不是你们的厨艺高低,而是忠心与否。宫中名厨如云,菜谱无数,将来有的是时间去学。”

一听到姓赵的说出这番话,小宫女们莫不是“咯噔”一声,暗道训诫开始了……嘴里全都连连称喏,口呼吾皇万岁不止。七娘也陪着笑,不停地说“平常里看她们都是些忠心的好孩子。”

“本司膳自然看得清楚、赏罚分明。你们能在雪天去挖藕尽忠,这第一件要紧的忠心二字,算是通过了,当赏。那些不想尽忠心的,如今已被逐出这院子。”赵大司膳继续笑着,音调也提高了不少:“第二件要紧的事嘛,就是得有副好身子骨。”

切,就算我们前阵子天天拿人参母鸡汤当水喝,被你大冷天这样折磨,再好的身子骨也逃不了一场重感冒了。石榴以为赵司膳要对她们发表一番新生入学演讲暨新上任大司膳立威的无聊训话,就边听边开小差,琢磨起待会儿怎么求七娘把她分去学做糕点。

“倘若身子弱,常年爱闹个三灾五病,那病气沾染上锅碗瓢盆,皇上龙体安康岂是玩笑。”赵司膳方才还笑盈盈的脸色愈发有光彩了:“本司膳听闻军中若要挑些得力的新人,必考其骑术、箭法,百里挑一。挑好之后再聚而困于一室,让他们饿上几天,不沾水米,考其体力、耐力。饿够之后,摆擂台,流水赛过去,考其毅力、应变力,这样挑出来的,全都比猛虎还厉害。”

“所以呢,本司膳头一天上任,本该先管管帐。但过些日子还得给皇后选几个侍奉茶点的宫女,少不了要提前准备起来,好好地把一把关,学一学军中的法子来挑人,才特地让你们只穿中衣去挖藕。”

赵司膳满意地看了看小宫女们冻得发青的手指尖和苍白的脸颊,转头对听呆了的七娘说:“带她们下去安置吧,瞧这样子得病一场。每天只给米汤,不准宫医来治。通过了这第二件要紧的事,才能去学第三件要紧的事:烹饪。谁先康复谁先入厨,半月后没能康复的,没那福气伺候皇上皇后的饮食,不分配手艺师傅,送去宫医处问脉用药。养好之后,只在厨下打杂。”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们生病……石榴在路上还鼓动大家没病也要装病好逃几天懒,现在才明白,什么挖藕啊忠心啊,根本就不是赵大司膳看她们不顺眼要整她们,而是要进行一轮残酷的优胜劣汰!

七娘何曾见过这样阵势,愣了一愣,凭着在宫中多年的处事本能,后退一步掀起帘子,是非之地要速速离开。她红着眼角,赶紧把一群不知所措的小宫女领出去。只怕在屋里多待一刻,赵大司膳就会再多生出一堆更损阴德的主意来啊。

“七娘,不去切藕了么?”丁香大概是冻坏了,反应比较迟钝,没完全理解赵大司膳的意思。她走在院中还哆嗦着把手中抱着的藕段举给七娘看。

“不去了,放下藕吧,姐姐带你们换座新院子,里面还有新衣服。”七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有不停得摸摸这个的头,再摸摸那个的头。不过是一群小孩子啊!为什么如此狠心呢……

赵司膳调来之前,她也听到过风声。各大管事,历来都是当权者的亲信,韦氏掌了后宫,不管是为了饮食安全还是安插势力,控制一下司膳坊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前任大司膳钱姐姐临去赴新职前,还叮嘱过七娘,赵蕊不同一般贫苦出身宫女,她是外臣进献给宫中、未能得宠而投奔了韦氏的,叫七娘凡事谨慎。

那会儿,宫女大致分三种来源:征入宫的、获罪入宫的、献入宫的。由民间征入宫中的宫女数量最多,由于她们很小便长在宫中,早早就结下错综复杂的姐妹关系和各种小圈子。获罪入宫的相对较少,什么年纪都有,多半只做底层粗活。而王公大臣们献入宫中的宫女几乎每年都有十来个,清一色的妙龄佳人,目的嘛,谁都懂。

赵大宫官赵蕊就是早年由都督府进献入宫的,可惜她的剑舞不能吸引先皇和诸皇子的目光,才渐渐歇了心思,一心一意依附了韦氏。

七娘叹着气把小宫女们带到本该寒食节后居住的新院子,里面刚刚打扫过,显然赵司膳已经派人提前做了准备,屋里的宫装都换过了,整整齐齐放在每个人的枕边。屏风后热气袅袅,一定连洗澡水都倒好了。梳妆台上摆着一溜首饰匣子,屋角还有几盆扶桑,肆意舒展着暖棚养出来的绿叶子。

嗅着新屋子里淡淡的薰香味,石榴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不给药就算了,连口好饭菜也不肯给。光靠喝米汤能养好病么……

“到了,你们先洗洗,旧院子里的东西待会儿找人收拾了送过来。”七娘又叹了一口气:“好好休息吧,别怕,姐姐给你们舀稠稠的米粥,饿不着。”

“嗯!”石榴果断推开屏风解开衣带跳进澡盆里,扒着盆沿冲七娘喊:“姐姐,先替我物色个好点儿的糕点师傅!”

七娘揉了揉眼睛点头道:“石榴,你和金枣最稳重,这里四喜年龄最大,你们三个好好领着头,互相照顾着,姐姐回去替你们拜菩萨。”说完替她们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漏风,才忧心忡忡转身离开,从外面扣上锁子。

听到铜锁碰在院子木门上的响动,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丁香第一个哇哇哭起来。

“七娘不要我们了呜呜,我们会病死在这里呜呜——丁香好害怕。”她一哭,惹得别的小宫女也慌乱起来。从早晨起床被派去挖藕,到现在被七娘领进这个院子,不论好坏总有个大人在告诉你该做什么,服从命令作为一条宫规已经深入到每个小宫女的意识里了。

忽然被丢进屋子里,忽然被锁了门,忽然没有了大人来命令自己该去做什么事情,就像一群跟着头羊在吃草的小羊羔们,忽然发现头羊消失不见了,而且不远处正有个叫作“疾病”的大灰狼在虎视眈眈。

一时屋里哭成一团,被七娘夸作稳重的金枣也哭了。

“阿嚏!水还热,来洗澡吧。”石榴撩着水,努力让自己笑得灿烂些:“别哭啦!你们还记得第一天进宫时,咱们在水池子里洗澡那会儿的情景吗?我跟你们说哦,其实在进宫路上我就生病了,吃了几块糖洗了个澡就全好啦,快来洗洗。”

“石榴,你还有糖吗?我想吃一块。”陈皮抹着泪跑到屏风后,问石榴:“吃糖管用么?我爹爹生病以后吃了好多药,可还是去世了。”

石榴默然,只得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明天我会想办法弄糖来,条件是你们都不许哭。”

洗澡时,小宫女们的状况尚好,除了打打喷嚏,她们还有力气将脏水合力抬出去倒在院中的污水暗渠里。石榴亦希望只是轻微感冒,据说感冒就算不吃药,熬上七天也会自然转好。

到晚饭时分,把碗筷放在食盒内交给赵司膳的随从带走后,有人开始低烧了。半夜里,咳嗽不断,好几个人都发起烧来。尽管屋里摆着一个铜薰炉,那些安神用的香饼也没能让大家安稳地睡上一觉。

感冒发烧的人,下午和晚上最容易体温上升,严重的话就烧糊涂了,还容易留后遗症。石榴头痛欲裂,不敢在体温上有丝毫放松。她让大家学她的样子,把帕子蘸了冷水擦脸擦手降温。体温稍低些的时辰,就裹成粽子一样捂汗。

坚持就是胜利,感个冒,怕啥。石榴一遍又一遍安慰着自己和其他人,大不了,熬到第十五天集体当打杂的嘛,反正一直都是在打杂。只要人没事,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病来如山倒的第一天,就在虚弱无力中强熬过去了。石榴她们在屋里病得满眼金星飘飘欲仙;七娘在案板上愁得心神不宁;赵大司膳在住处开门收礼收得不亦乐乎:她借着考核小宫女的狠戾,从侧面给司膳坊诸人立了个威风——逆我者亡,顺我者昌。

还有一个人,自从在大厨房听到这消息后,紧皱的眉头一刻也没舒开过。小太监急得团团转,不停往七娘那里看,可是七娘自己也没法子,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就连偷偷熬了锅带肉的和姜丝的白粥想放进食盒里,也被送饭的人给发现并替换了。

“七娘,我、我肚子不舒服,想出恭。”小太监朝七娘请了假,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小宫女们的新院子,绕了好几圈都拿不定主意是否翻墙。

左耳朵里一个声音说:“翻吧翻吧,她们被折腾的那样惨,你忍心袖手旁观?你的恩人还在里面受苦!知恩图报,你这个胆小鬼就是这样报答恩人的?!”

右耳朵里另一个声音说:“不能翻不能翻,翻墙事小,被抓住了挨罚事小,连累恩人事大!她们正在接受新任大司膳的考验,将来有希望被挑选去伺候皇后娘娘!你翻了墙,就是破坏了恩人飞上枝头的好机会!”

小太监踌躇着,拿不定主意。他咬着嘴唇调转方向,要去找干爹帮忙救救被锁进院子里的小宫女们。

气喘吁吁跑进干爹罗公公的住处,罗公公还没回来。他在屋子里陀螺似地转了无数个圈儿,按捺不住,撒腿就往尚工局跑,一出门撞进了罗公公怀里。

“何事慌张。”罗公公险些跌倒,看清楚是干儿子槐,稳声训了他一句:“平常干爹白教导你了?”

“干爹,孩儿知错,您要打要骂都行,求求您救救石榴吧!”槐立刻扑到罗公公面前哭诉一番,把他在大厨房里听来的事情,添油加醋将出来,末了特别强调一句:“孩儿听说她们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这可是十几条人命啊!干爹心肠最好,您去救救她们吧!”

“你说的是新任赵司膳?”罗公公把他拉进屋里,细细问清楚了前因后果,摇头道:“干爹帮不了,司膳不归干爹管,而且……咱们惹不起赵司膳。”

小太监一听惹不起,一时口快道:“相王呢?相王也惹不起她吗?相王肯定不怕她,孩儿这就去求小郡王,让郡王请相王救她们出来!”

没等他说完,“啪”地一声,罗公公抬手打在他屁股上。“相王是你能随便乱叫的吗?越大越不懂事,嫌命太长了,啊?!”

良药苦口

“等等,你怎么认识了小郡王?”罗公公气过他随口乱说之后,忽然意识到刚才还听见小太监说要找小郡王。“是哪一位小郡王?”

小太监揉揉屁股,到底是自家干爹,舍不得真打,不怎么痛。他想了想,说:“有一回,相王带着两位郡王在太液池边闲逛,小郡王跑得太快跌倒了,孩儿正好路过,上前替小郡王擦净了袍上泥土。”

“后来相王叫孩儿陪两位郡王跑,孩儿从命,陪两位郡王玩耍了一会儿,还去钓鱼了。”他摇着罗公公的手说:“干爹,您常说相王人好,您不方便去见相王的话,孩儿去找小郡王行么?我知道在哪里能见到他们。”

这王那王的绕了一大堆,其实就是相王带着俩儿子在太液池边遛弯,小太监槐被叫过去陪玩,年纪差不多么,玩着玩着玩熟了,然后就算认识了。考虑到他干爹跟相王关系不错,相王还是很放心让这个小太监伺候他儿子滴,也许正在琢磨着改天把他调过去当个郡王贴身小太监。

罗公公依旧摇头。这孩子怎么越长越缺心眼了啊……得好好管教才成。

“槐儿,假如你现在身处干爹这个位置,你会怎么办呢?第一,不能求助于相王郡王。第二,不能贿赂他人。第三,不能违反宫规。”罗公公试图让他站在自己的角度看看,也好多长个心眼。没有别的路可走时,他只能主动放弃营救司膳坊小宫女的打算。

“请容孩儿想想。”边说着,边坐在旁边给罗公公捶着腿。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很懂事,偶尔大脑空白一下也完全是因为事关他的石恩人。比方说现在,罗公公点拨了他三条不能走的路,他就乖乖坐下来,恢复了正常的思维去想还有哪些路能走。

“为什么事情一跟石恩人有关,我就变得更笨了,而不是聪明起来呢?脑袋脑袋,你快变聪明。”小太监烦恼无比,眉毛简直都能拧成一个疙瘩。

一条条假设,又一条条去否定。他想得入神,连罗公公替他重新挽紧了头发都没动一动。罗公公瞧着他认真的模样,目光软下来,地拍拍他的肩膀:“去吃点东西吧,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她们应该不碍事,小孩子好得快,不比我们白发人,天还没下雨老胳膊老腿痛起来要了老命。”

小太监倔强地握紧拳头:“不,想不出来就不吃饭。”

“一直想不出来呢?她们顶多关半个月,每天还有米粥喝。你半个月想不出来难道半个月不吃饭吗?哦对了,你的恩人病愈出来的时候,看到你饿病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替她跑腿,她可就得自己提着食盒走上大半天了。”罗公公觉得干儿子倔起来有点好笑,耐心开解他。

果然,他一声不吭去柜子里取了盒干点心,就着水一下一下啃起来。填了填肚子,又坐回罗公公身边发呆。良久,才转过头说:“干爹,孩儿想不出。不过孩儿决定走最简单的那条路,翻墙进去给她们送药丸和肉干。万一被抓住,顶多罚孩儿跪几个时辰。”

“你!胡闹。”罗公公长吁一口气:“罢了罢了,干爹帮你。”

看到小太监立刻眉飞色舞起来,罗公公戳着他的脑门警告他:“下不为例。还有,收起你的得意样儿,干爹常跟你说,喜怒不形于色,要谦逊,要恭卑,要微微带一点笑脸迎人。”

“孩儿谨遵干爹教诲,谢干爹援手,干爹一定会长命百岁。干爹,您什么时候去呀?”他唱个诺,收起表情站好,催罗公公赶紧兑现承诺。

罗公公摸着下巴,放人虽无法,只为送点药么,也不是很难……便叫小太监开柜子找丸药,如果柜里不够,就说他受了冷风,要点新制的回来装好。

翌日清晨,一大群尚工局的太监扛架子抬灰桶抱瓦块,浩浩荡荡来到司膳坊,由一位管事公公向大小司膳说明来意后,搭上梯子,逐院检查起屋顶来。

他们奉了罗公公的调度,要赶在夏雨瓢泼前修缮修缮各宫屋顶。正好司膳坊新官上任,赶着过来给司膳坊先修,权当是送给赵大司膳的示好贺礼了。

罗公公可是个低调又时刻提醒着自己要保身的人物,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要处处都照顾到,断不肯给招惹一丁点麻烦。

赵大司膳笑眯眯接受了来自罗公公的好意,着人领着他们四处勘查。

没过多久,领头的管事公公就发现了一处“急需修缮”的院落。“这院子怎么上锁了啊?速速打开,再派个人去司苑说一声,屋子后面那棵梧桐树该砍砍枝了,疯长成这样,每年落下来的桐子还不把瓦口都堵死呀。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的,把梯子抬过来上房清淤。”

待赵司膳的人打开院门,管事公公亲自爬上去勘察一番,又指出几处需要更换新瓦的地方,并要求进屋里看看是否漏水。

这是个极其尽职的合理要求。管事公公神色正常走进屋里,挥袖子扇了扇,扫了一眼床上病怏怏的小宫女们,随即捏住鼻子表示不愿意多逗留,快速查看着屋顶。

趁着别人没注意,管事公公从袖中掏出一个擀杖粗细的细布袋子,悄悄塞进一个宫女的被子里,做了个“嘘”的口型。装模作样又看了几个来回,才领着众人离开这座院子。

陈皮烧得厉害,迷糊中,感觉到有人往她被窝里塞了点东西。她勉强睁开眼睛,等外面重新传来铜锁扣上的声响后,才掀开被角,把布袋拿出来。

“药……是刚才进来的人给我们的……”陈皮打开袋子,摸出一把丸药。

这句话足以让一屋子人昏暗的眸子恢复光亮。

石榴支撑着坐起来,看着陈皮从袋中一样样往外掏。有半袋子药,几块姜,一小束肉干,还有半块硬糖。

鼻子闻不出味道,舌头尝什么都是苦的,陈皮拈着一粒乌黑药丸,问她们:“吃了会死吗?我跟司衣阿绢有过节,该不会是她这会儿得了消息来害我们吧?”

“可是刚才进来的人在院子里说修屋顶什么的,不像司衣那边的人吖。”丁香裹着被子,她一直醒着。“难道阿绢调出司衣了?”

病床上难捱的每一分每一刻,都让这群小宫女的思想在不同程度上产生了变化。以前,宫中固然不是天堂,但司膳坊那小院子是她们的乐园,上有七娘庇护,下有人参母鸡汤……跟别司小宫女好一阵坏一阵也都是闹着玩,孩子心性。

现在,赵大司膳提前结束了她们的美好童年。长大真可怕,连那个会忽闪着一双水润眼睛带着“吖”字尾声撒娇的丁香,都知道去思考和推测了。

“我们分了药丸,早点服下。”石榴盯着那半块糖,不用猜就知道是小槐子。真想不到那个整天爱说他要报恩的憨小子有本事弄进药来。他好像说起过有干爹什么的,大概就是刚才进来修理屋顶的公公吧。

“石榴,你不怕有毒吖?新来的大司膳好坏,她一定很讨厌我们,也许是她叫人送来的。”丁香蜷在被窝里,说出了她入宫以来的第一个毒字。原本以为打工女姐姐们讲的那些只是吓唬她们小孩子的故事,眼下她相信那些故事都是真的了。

“要毒我们用得着送肉干和姜吗?我猜是七娘捎给我们治病的药。”石榴慢慢下床挪到桌边倒了杯水,想了想,没把小太监招出来。她一仰脖咽下药丸,说:“那我先试试,如果没事,你们再吃。”

说完,喝水顺了顺喉咙,重新躺回被窝去。其他小宫女惊讶之余已经无法阻止,只好看着石榴咽下药。陈皮慢慢撕开那一小束肉干,每人分了一些。她们或躺或坐,把唯一全都认同无毒的生姜咬开。这会儿没热水,只能含在嘴里。

漏更漏过了一刻钟。石榴安然无恙。漏更又漏过了一刻钟,石榴腹痛如绞。

看着她额头开始冒汗,双手捂着肚子弓成一只虾米,丁香吓坏了。“石榴中毒了吖,呜呜,是毒药……”

“小腹、痛、”石榴难受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袋子里分明有半块糖,而常爱拿半块糖跟她玩笑的只有小太监槐一人……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一定要报恩么?痛……

床上顿时乱成一团,有爬过来给石榴掐人中的,有吓呆了只顾着哭的。石榴只觉得腹中疼痛异常咕噜乱响,这感觉,像是……?强忍着爬下床,扶着床沿就往屏风后面走。

“石榴,你别走动了,呜呜,那样会更痛吧,呜呜。”丁香和陈皮愈发认定有毒论,哭泣不止。

“不是、毒、是、是泻……”石榴在屏风后找到净桶,艰难地坐上去,掩住口鼻。

扶着墙把净桶拖到院中后,石榴想放把火烧了这院子同时让大伙踩着凳子逃出去抓小太监来三堂会审的心都有了。居然给我送泻药,好哇,不指望你锦上添花,不指望你雪中送炭,可是你怎么能恩将仇报落井下石托你那修屋顶的干爹送进来一袋子泻药?!

而好心办了坏事的小太监正在挑水的路上,一路欢喜,因为今天石恩人就能吃药治病慢慢康复了,他打心底高兴。

回到屋里,石榴躺床上没力气动弹了,吃的本来就少,还是清水似的米汤,再加上病中泻了一场,几乎耗尽精神。丁香愈发认定是有人故意的,故意让她们越病越重。

这下没人敢碰那药了,只敢含着姜继续静养。

确认了袋子里不是毒药只是泻药,陈皮给石榴递过来一块肉干:“补补吧,好歹是肉,含着还能有点咸味。”

四喜见肉干已经分完,糖也拿了出来,她打算把袋子里的药扔掉,就把它们倒在桌上,看看有没有漏下姜块。

“咦,你们看,这些丸药大小不一样……”四喜细心,发现不同后,边说边把它们分开,不一会儿,桌上分成了一堆稍大的乌黑丸药,和一堆稍小的乌黑丸药。混在一起猛一看差别不大。

既然石榴都尝了,她作为七娘委以重任的小宫女,自然也要做个表率。四喜捏碎一大一小两枚丸药,漱漱口,分别尝了尝,回头对齐刷刷看着她的众人说:“味道不一样。”

“定是弄错了药,另外一种应该有效。”石榴有气无力地哼哼。

“拼了,我也试一次。”四喜抱着早点找父母去另一个世界团聚的决心,决定尝试另一种丸药。

鉴于石榴已经受害一次了,又分不清楚当时咽的是大是小是什么味道,她现在尝什么都是苦的。四喜便和金枣一人咽了一种。

屋里安静到只听得见风声的一刻钟,又一刻钟。四喜也去泻了一回,金枣安然无恙。众人数着脉搏和漏更又等了一刻钟,金枣安然无恙。一个半时辰后,金枣安然无恙。

“能吃。”金枣摸了摸脉,还跳着。

拜师

靠着那点药丸子,第七天傍晚,被锁住的小宫女们向送米汤送水的陌生大宫女表示,她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于是大宫女禀过大司膳,请来医官,挨个号脉,果然都无大碍。医官开了剂温补的方子后才离开。

虽然脚步有点虚,石榴走在石板路上还是很精神的。待会儿就能见到七娘和七娘屋里久违了的点心们了,嗯,拜了师傅以后会有数不尽的点心品尝……还得抽个空去找小槐子,谢谢他送药。错送进来泻药虽可恨,功可抵过矣,理当道谢。

天已经黑透,宫灯里的小火苗在夜里晕出一团团橘色暖光,隐约能听到远处有丝弦鼓乐声。往常这个时辰,各处都该换了班次准备歇了啊,宫嫔们更不能深夜无故喧哗,是哪宫的人如此大胆在取乐?石榴跟领路的宫女不熟,不敢随便打听,仰着脖子踮脚望了望,看不清楚,也就算了。

一进七娘屋子,小宫女们跟见了亲人似的,争着行礼。七娘忙给屋里供着的佛像上了三炷香:“阿弥陀佛,多谢佛祖保佑。”这是她当上小司膳之后,头一回从挑小宫女到带小宫女全程负责,平常跟她们感情很亲厚。倘若这批小宫女因病夭折,她下回就再不去挑新的小宫女带回司膳坊了,太伤人心。

送走那位引路宫女,七娘关好门,一个个拉着手仔细看了,几次张口要说话都没能说出口,最后拭着眼角夸赞道:“新宫装很好看。”

石榴闻言,原地转了个圈,披帛随之飞舞,铃铛丁丁乱响。

“戴的什么东西?”七娘笑着从她头上摘下一枚小小的花钿,花钿边缘缀着一排细小铃铛。再瞧瞧其他宫女戴的花钿,皆缀银鱼。

“运气不好……我匣子里的这枚花钿,好几条小银鱼接口都松了,一碰就掉,豁出一块来,索性全都换上铃铛,好听吧?”

“不如鱼的好看,过几个月攒了钱买点新的,分给你们的首饰匣子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七娘把花钿重新别进石榴的发髻上。说是发髻,不过把头发全都拢到头顶扎紧了再拧成两股,一左一右分成两个小旋儿罢了,头发还不够厚实,没办法盘出复杂花样来。

一群人叽叽喳喳说了会儿话,洗劫了七娘的零食篮子。七娘没有食言,当晚就给她们分入不同的职位上。既然赵大司膳把分配的事交给她,何必客气。七娘本意是想挑些小宫女将来打下手,被赵大司膳这么一折腾,她反而觉得要补偿补偿这些孩子,因此全都配了师傅。

石榴老早就跟她提过,以后想学做糕点。七娘翻着花名册,挑出两位手艺好的,问石榴想跟着哪一位:“蒋公公是江南人,擅做船点。枣姑是幽州人,擅做北方糕饼。”

“能不能上午跟着蒋公公,下午跟着枣姑呀?”石榴有点贪心地想,同时有俩师傅该多好。学会多少算多少嘛,至少跟着两个师傅,蹭吃的机会大了很多。

“你想南北兼学?有志气啊!”七娘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还有个擅长制作蜜饯的老前辈一直没徒弟,瞧我这记性,人一多就记不全了。我还是个小宫女时,就听我的师傅提起过这位老前辈,祖传的手艺,连各地小吃都教得了,更有一手做蜜饯的看家本事,泡出的蜜枣筷子一挟就酥了,那枣子上划的刀痕比布还密。石榴就跟着她吧。”

又多了一样蜜饯可以大饱口福,石榴焉有不从之理,满口答应下来,退到一旁看七娘给其他人分配师傅。有被分去专学刀工的,据说以后可以在西瓜瓤上雕出牡丹花;有被分去学配菜的,是门不拿刀不掌勺只管统筹各个案上所需菜蔬的学问;有被分去学烤鸭子烤猪羊的;也有被分去掌勺师傅手下慢慢学做菜的。

分配完毕,七娘满意地合上花名册。按照她的这种安排,这些小宫女有一年即可学成的,也有需要花费五六年工夫的,不至于立刻学成出师之后全被赵大司膳挑走分到各宫小灶上。她们还小,现在出去难免被大宫女欺负。

“走,姐姐带你们去大厨房认认路!”七娘系上斗篷,领着她们出了屋子。队伍里数石榴和陈皮最兴奋,她们找了很久都没能见到的地方,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出大院,左拐,右拐,来到一扇小门旁。门前站着两个提刀背箭的神策军,查过七娘腰牌之后才点头放行。

原来厨房重地是闲杂人等不许入内的,怪不得总也找不到……她们从角门进去,又走了一段,穿过无数架晾着蒸笼布的竹竿,再推开院门时,豁然开朗,偌大的司膳坊正院就在眼前,灯火通明,不时有宫女太监过来向七娘行礼,又匆匆捧着碗碟和菜蔬离去。

“右边的那排屋子不要过去,是采买们对帐的地方,赵司膳平时也在那里。”七娘边走边给她们一一指点:“换衣净手都在那边。往后走是库房。点卯和歇息要到挂了绿门帘的屋子。以后别乱走,各位前辈都会看管着新徒弟好好教导你们。另一边的正门也不要走。平常出入要小心别撞到别人身上,他们可能拎着食盒,容易洒了汤。过来,随我取腰牌。”

七娘取下钥匙打开屋角的大箱子,把一串刻着“膳”字的腰牌翻转,蘸上一种兑了特殊颜色的漆,写好她们的名字,小心晾干,又拿一枚小铁印在烛火上略烤一烤,印在漆上,发给众人。

“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别赖床。”七娘料理完毕,亲自把她们送回新院子。

“甜点心,我来也~”石榴那晚梦到了森林中的糖果屋,屋顶是饼干,窗户是软糖,门上的把手是甜圈,到处都是散发着新鲜奶油香味的蛋糕……

回味着美妙的梦境,石榴第一个起床梳洗,草草吃了点东西,捏着她的新腰牌要到昨天去的地方找她的师傅。陈皮在被窝中打着呵欠说:“还早呢,你去了也没人。再睡会儿吧。”

“我要好好感受下满屋子糕点的氛围,隔着门缝也乐意~”石榴挥挥手,提前奔向她的新职位。拐过几条路,看到那俩站岗的都倍感亲切。石榴跑上前展示出自己的腰牌,还开心地跟俩人打了个招呼:“早上好,还没换班啊?”

顺便瞄了两眼守卫,哦嗬嗬,长得还不错嘛,制服系、硬线条、正值壮年的两只,看上去很有雄性气息呀,会不会被收入后宫中?石榴美滋滋地在心里评论一番,迈进门槛。

薄雾还没散去,清爽的早晨,养眼的守卫,正在向她招手的小点心……石榴快步穿过摆满竹竿的院子,推开第二重院门,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挑着担子在慢慢走。

@奇@赶早还赶上了个巧呵!这不是小槐子么。

@书@“小槐子,早!”石榴跑上前去,行了个礼:“谢谢你的药,改天我请你吃糕饼。”

“石、石榴!你们出来啦?大好了吗?”小太监憨笑着放下担子,祝贺她有了腰牌。

挑水太监要这么早起床啊。石榴看看他脚上被水打湿的鞋子和地上两大桶水,原来那一丁点要追究他给错泻药的小心肠就飞走了。肯定是不小心拿错了药,唉,权当遇见假冒伪劣产品自认倒霉。

“小槐子,你给我们带过去的药还有吗?”

“有,有好多。你是我的恩人,要多少都可以。稍等一会儿,挑完水就给你送过去。”

“使不得使不得,我帮了你一回,你也帮了我一回,咱们算两清啦。不过,下次你发热生病时,别吃那些药,全都扔了吧。”

“……啊?”

“反正别吃,会吃坏肚子。”石榴郑重地向小槐子提出建议。

他摸了摸脑袋,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扔掉。石榴把模样相近的泻药和退烧药的事跟他简单说了说,随即挥手道别去寻觅她的美食了。留下小槐子一个人站在原地惆怅:“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竟然错给恩人送了泻药啊啊啊啊!”

仔细回忆起来,那天他确实是从柜门里取了一些丸药,然后又跑去找医官领了些新制的。医官那里应该不会出错,最可能的情况就是自己从柜门里拿的药弄错了。小太监彻底纠结上了一件事:他又没能完美地实现报恩理想。

“恩人,你放心,小槐子一定会将功补过的!”这孩子认定一条死理,没救了。

司膳坊在清晨也有青烟缓缓冒出,地上散落着昨夜没有收拾干净的蒜皮,墙根下还有两笼待宰的肥鸡咯咯叫着,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小绒毛像雪花似的飞起一米多高。轮夜班的宫人们仍在忙碌着准备早点,大蒸笼不断被抬出来,放到车上推着运走。还有许多衣着华丽的宫女拎着食盒,站在檐下斜倚着红柱子打呵欠。麦香气、菜香气、汤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总而言之,空气之中溢满了食物的味道。石榴边走边行礼边四处嗅,准确分辨出:其中必定熬着人参母鸡汤……她只认得这一种。

唉,这辈子也不想再闻到人参鸡汤。石榴提起裙子小跑起来,穿廊过院,停在一间屋子前。这就是七娘说过的专门制作蜜饯的地方了。扒住窗棱子从缝隙里瞧了瞧,里面还点着宫灯。有人。

师傅起得可真早。石榴感慨着,整一整衣裳,轻轻推开屋门,站在屋门口行礼:“颜师傅在里面么?司膳坊新入职小宫女石榴特来拜见颜师傅。”

长条大案后面,正弯腰忙着什么的一位老宫人闻声转过头,看清楚门口站的是个小宫女,才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帕子上抹净指尖的碎果屑,招手示意石榴走近些。

石榴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瓶瓶罐罐,慢慢往里走。屋子是狭长纵深型,两壁又摆满了高高的木柜子,空间越发逼仄,一溜四架金钱树烛台,长案上还有宫灯,大概颜师傅的眼睛也不太好使了吧,需要借助这么多蜡烛照明。不过空间大小无所谓啦,闻着柜子里飘出的缕缕香甜气味,石榴坚定了天天待在这屋里的决心。

眼前的老宫人看不出昔日容颜是否姣好。头发却一反老妪常态,几乎全是乌黑,挽着低低的髻,发侧簪着朵淡黄绢花。脸上手上却布满了蚕豆大小的老年斑,有点驼背,佝偻着更显衰老。裙头系带工整绕在两边,各三匝,香囊和腰牌静静垂着。上襦下裙皆是暗暗的青色,离近了才能看清楚上面有极细的墨绿色花纹,像荷叶的脉络,在布料上一点点延伸到脚背,遮住绣花鞋。

从年龄上看,这位老宫人应该就是七娘所说的前辈,至少是六十岁的老婆婆了啊。石榴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石榴拜见颜师傅。”

老宫人虚扶了她一把,默不作声指指喉咙。

石榴迟疑片刻,扶住老宫人的胳膊,轻声问:“您嗓子不舒服么?需要石榴给您找个医官瞧瞧吗?”

老宫人缓缓摇头,伸手在桌上横竖撇捺划着,拼出个哑字。石榴恍然大悟,她的颜师傅是个哑师傅。

学艺

七娘那份不靠谱的记性一定忘了颜师傅口不能言这回事。

石榴低头飞快衡量着是转投南派门下,还是去学北方点心。颜师傅是位哑婆婆,人看上去也不凶,服侍她不成问题,但她没办法开口讲课……纵使勉强看懂繁体字菜谱点心谱,看书跟实际操作完全是两回事啊。

“叮。”瓷器与瓷器轻碰,发出了悦耳的清脆声音。

来了新徒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当见面礼,只有这点子蜜饯,算作给她的零嘴吧。老人家这样想着,取出了碟子。

石榴顺着声音看过去,哑师傅正在往桌上放了两个白瓷小碟。石榴看到桌角放着一大竹筐白瓷碟,忙过去把碟子摆好,说:“师傅,要摆几个?我来摆,您看着摆够了数目时,拽一下我的披帛就行了。”

披帛就是在后世各种仙女装中都必不可少的那条飘带……跟司衣的那群小宫女混过一阵子,石榴也能说上一二了。比方说,披帛在秦汉时是舞姬们最爱的道具,到了隋唐渐渐流行开来,跟通勤装似的人人都缠上那么一条了。

石榴她们入住新院子后,便可以在两臂搭上披帛,以便和没有正式分派差事的小宫女区分开。这条长飘带也是爱美的小姑娘们在制式宫装基础上的自由选择项。宫装穿来穿去永远是那么几套样式,固定的颜色,固定的料子,看多了难免视觉疲劳。这时候就该披帛出场了。

此物花色繁多,又长又宽,轻柔美丽外加实用,是石榴入宫后最中意的一款服饰:随意搭在臂间很飘逸;围到脖子里可冒充围巾丝带御个寒;扎一半在肩上另一半搭着就是时髦披肩;捆腰里不但能结花样还能直接扭秧歌……

她这会儿就混搭着一粉一白两条薄纱罗披帛,别人都只披一条,她爱来两条,谓之“因为喜欢,所以多穿。”混搭着看上去倒像是间色带子,桃花粉李花白,挥舞起来比春天看花还热闹。

石榴当下把披帛挽个活扣绑在胳膊上,另一头交到哑师傅手中,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哑师傅没反对这个方法,跟在石榴身边,看她摆碟子。差不多有二十多个时,轻轻拽了一下石榴的披帛。

“好嘞,师傅,还有哪些活?您做一遍,石榴学样去做。”虽然心里想着要找七娘调换师傅,还在哑婆婆手下一天,就是她的徒弟,当一天和尚还撞一天钟呢,当徒弟手脚得勤快嘛。

哑师傅松开石榴的披帛,走到大柜子前,伸手打开。一股甜香立刻飘出来。她取碟子舀出两三块黄澄澄闪着蜜汁光泽的方正果块,重新放回桌上。看着石榴,指指柜子里一排排的陶罐,又指指旁边的一个脚踏,示意她去取。

石榴毫不含糊地拍了胸脯:“师傅,您坐到旁边歇一会儿,这种活儿,我最在行了!”

自助餐式的超丰富蜜饯啊!虽然不能吃到肚子里,一坛一坛舀出来欣赏下形、色、味,本身也是个享受的过程。石榴踩着脚踏,掀开一个盖子深呼吸几下,再掀开另一个盖子闻一闻,忙得不亦乐乎,光顾着拿碟子去舀个不停了,根本顾不上仔细辨认每坛蜜饯上写的是什么字。

直到桌上每个碟子里都装上了一两块蜜饯,这个大柜子里的坛坛罐罐还没开全。石榴不禁咂舌,没看出来它肚里乾坤大呀,装了这么多种。

“师傅,碟子都装满了。”石榴关好柜门。哑师傅已经拿着一本锦缎小册子坐在桌边,招手把石榴叫到跟前,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行给她看。

她喜欢这个孩子,打听见第一串丁丁当当的铃铛声起,就莫名地喜欢。也许嗓子哑了眼睛花了之后,耳朵就格外敏锐吧;也许是平常总一个人来来去去,心里寂寞了吧;也许一切有着悦耳声音的东西,她都喜欢。

因为喜欢,才想要告诉你,为师让你品尝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老人家把册子递到石榴手中。

石榴尚不知道,令她博得这位哑师傅好感的,不是把披帛放在她手里替她摆碟子,而是头上戴着的那枚坠了一串小铃铛的花钿。石榴捧着册子辨认了一会儿,只认得什么揭陀什么庙。上面不是印刷体,字迹虽美,奈何看不懂。在费力猜测多次后,石榴终于从一大堆字里认出了相对清晰的“菠萝”。

“师傅,我识字不多,那个……看不太懂……要不然下次我带笔墨来,描下您要我看的句子,再去找别人给我念,这样行吗?”石榴说完挺不好意思低了头,唉,头一天就辜负师傅美意,说不定这是一本海外流传进来的烹饪秘笈啥啥的。

哑师傅听到她说看不懂,笑笑收了册子,指着桌子上的碟子,做了个“吃”的动作。

“师傅您要尝?我给您端来。”石榴挑了一盘半透明状的,递到哑师傅面前。她却伸手一推,摇头,又拍拍石榴,做个“吃”的动作。这次石榴懂了,老宫人让她尝。

如果说尝第一份时,石榴心里想的是“真是位好婆婆,真是盘好蜜饯。”那么在她一碟一口尝遍桌上二十多盘形状差不多、味道和颜色却迥然相异的小方块蜜饯后,她心里已经在赞叹“真是位厉害的蜜饯师,真是一桌好蜜饯”。

倒了杯水漱口,齿间只有余香,没有甜腻。石榴立刻把对这位哑师傅的技艺认知又提高了一个等级。能让人常吃不腻的东西,太难得了。

“师傅,吃完了,您是要我说感受吗?还是要我挑其中一样来学习制作?”石榴重新站到老宫人面前。只见她摇摇头,拿手指了指柜门。石榴顺从地把柜门打开,立在一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哑师傅看到石榴站着没动,也走过去,伸手指指坛子上贴的字。石榴自然也随之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天啊,满柜坛上皆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字:菠萝!

石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再睁开,没有错,一排排菠萝坛子。同样的字意味着同样的原材料,那么,刚才自己尝过的二十多种美味蜜饯,究其源头,竟全部都是糖菠萝么?!

那段又震惊又仰慕的形容词怎么说来着?“我对您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海枯石烂,天崩地裂……”

不,这还不足以形容,太抽象了。再具体些再形象些再生活些,那大概可以形容为,一个晋江小真空有天泡咖啡馆发觉坐对面拿餐巾纸写稿的人竟然真的是JK罗琳而邻座清一色的大神大大神;一个猕猴桃躺在枝头沐浴着阳光忽然发现有个猴子跳到了树枝上而且紫金冠锁子甲挥着一杆大旗上书齐天大圣美猴王……

总之,在心里默默抒发了对这位哑巴老前辈五体投地的景仰之后,石榴清楚认识到,一个入门级甜食爱好者,对一个资深甜食制造者的态度和关系,是山无棱、天地合、海枯石烂天崩地裂不敢与君绝的。

就冲这一桌子二十几碟菠萝,谁也别想把她赶出这间屋子了。

哑师傅平静地看着石榴由震惊渐渐平静下来,带着她走到桌后,在一个竹篾编的小箩里摸索半晌,再打开手时,掌心多了胭脂盒一般大小的袖珍圆匣子。

石榴伸手把它打开,里面躺着个特制的小刀,只有小指那么大,尾部跟顶针似的能套在手指上。她好奇地我:“师傅,我们用这种刀子制作蜜饯吗?”

哑师傅摇摇头,随手抓了一把山楂果,打开刚才暂停下活计时拿手帕包裹着的银匣,把自己的小刀戴好,绕着山楂果轻轻转了一圈,再上下剜剜。松开山楂果时,那深红色的小果子已经分为两半了,里面的果核被抖落到了脚下废料篓里。

“原来是去山楂核的。”石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哑师傅又给她示范了一次,并给她手上也套了柄小刀。

“看上去不难、不难、啊不难……”石榴给自己鼓起,可她的第一次练习还是糟糕透了。山楂划得不均匀还说得过去,那点山楂籽怎么也剜不下来,只能一个一个剔出来,笨拙无比。哑婆婆没有多管她,熟能生巧的事情,还得靠自己去琢磨。一老一少两个人便在桌后坐着静静划山楂。

石榴埋着头,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山楂上,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个红果子了……她划出来的山楂自然要归为废品。正与山楂核苦苦斗争时,石榴听到屋外有人敲门。褪下工具跑过去,看到一个宫女提着食盒站在门外。

“新来的?今天来了好多小妹妹~”她冲石榴笑了笑,把食盒递给石榴:“哑婆的午饭,给她放到桌上就行了,你也回去吃饭吧,晌午别处都歇了。”

已经中午了吗?时间过得真快。石榴接过食盒给她师傅放好,问能否把划坏的山楂带走分给姐妹吃。哑师傅点点头,任由她抱着半篓子没剔净山楂核的废品回大院里去吃饭休息。

石榴边走边盘算着,回去以后把山楂作了糖葫芦吃还是熬成山楂酱。做山楂糕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一会儿就走到通往她们住处那方向的小角门前,石榴下意识抬头左右各瞄一眼,貌似白天站岗的这两位,品质不如夜岗的优良。

唉,太瘦了点儿,撑不起盔甲的威风来。他们应该去换身青布衫,摇着扇子吟着诗,效果会好很多。石榴走出角门,随意想着。

“石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扭头寻声,看到小槐子正朝她跑过来,额头上亮闪闪的许多汗。

“什么事?”石榴顺手挑了几个山楂递给他。

“石榴,我挑满今天的几口水缸了,下午不用干活,我带你去个很好玩的地方,你去不?”

“……我下午要跟着师傅学手艺,不去了。”

“那晚饭后呢?晚饭后、掌灯前,所有小宫女都休息的时间。”

看到他兴冲冲的样子,石榴点点头:“既然是好玩的地方,晚饭后我带着我的朋友们跟你一起去。”反正饭后她们也会在屋里拉着石榴玩,老游戏们都玩腻了。

“不行不行不行,人多了会被赶走的。”小槐子把头摇得波浪鼓一般。

“那你先说清楚,去哪里、做什么、和谁去、危险不?”石榴问道。

“去见个很值钱的东西,人越少越好,有可能看到,也有可能看不到的。不过,我天天带你去,一定能见到。你自己来不危险,带了别人可能就危险了。”小槐子擦擦汗,把山楂都收进他的荷包里。

什么神秘东西还得天天守着才能看到……石榴想了想,掐灭自己的好奇心,表示不感兴趣:“我不去了,你去看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无事。她还有半篓子山楂等着处理呢。

冰糖葫芦

回到住处,果然有丰盛的午饭在等着她了。大家都是第一次在新的环境里干活,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不一会儿就把自己见到的、听到的各种趣事统统交流了一遍。

石榴把花钿上拆下来的几尾小银鱼包进帕中,托丁香抽空带给司衣的阿纹去抵了上次的被子人情债。几个人又说起挖藕是挖出来的玉镯子,商量好晚饭后送到司饰去鉴定鉴定。

“嘿,我们比她们早上好几个月。”陈皮扯扯自己的腰牌,得意地对丁香说:“你去了那里,把腰牌一亮,她们那些还没拿腰牌的小宫女就得喊你声姐姐。”

丁香被她这个说法所诱惑,点炮就响,抹了嘴就要出去享受一下当姐姐的荣耀,连玉镯子也一并带去,无非是往司饰多跑几步路,不等晚上了。

石榴边洗她那半篓子山楂边说:“我看呐,值不了多少钱。藕塘除了咱们自家姐姐去,谁还会往那个偏僻地方走。肯定是夏天采莲蓬掉进去的。”

“石榴,你才当了半天徒弟,就假公济私捎带回来这么多山楂呀?小心你师傅向赵大司膳告状。”金枣挑出一颗山楂,咬了一口立刻吐出来:“酸掉牙了。”

“不是这么吃的……”石榴指着篓子里的山楂说:“这种山楂一看就很酸。更何况并不是新鲜果子,要么是去年秋天收的鲜果埋进沙沟里储起来的,要么是在初冬山中购得的晚熟果子拿泥封在缸里储到了现在,味道都会变化,尤其是后一种,原本就是酸的,再皱巴皱巴,更酸。若能生着吃,我一回来就分给你尝了。”

金枣冒着酸水叹道:“石榴,你师傅真厉害,教给你这么多。”

“我师傅是很厉害,可惜她是哑巴。”石榴也跟着叹了一声:“刚才那些是我以前就知道的时候,如果我师傅能说话,她一定会讲出更多有关山楂的事情来,比方说怎么储存不会酸啊怎么做更好吃啊什么的。”

这下轮到一屋子人惊叹了:“石榴,你师傅是个哑巴?不如跟着我的师傅!”

“嗯哑的,但她做蜜饯特别厉害。别拿那样的目光看着我,我不跟你们换。”石榴很干脆地拒绝了其他人邀她一起的好意。

清理完果蒂果核,石榴把它们盛进一个大海碗里,想来想去,还是做成冰糖葫芦最好,因为开了春,天气会越来越热,不趁着这会儿做上一串,将来熬了糖就没法凝成亮晶晶的冰糖外衣了。

打定主意,略一盘算,竹签子不好削,剥了新皮的柳枝到处都能折到。实在不行还能搞来烤鸭子用的铁签代替。糖和案板么,现成的。现在唯一缺的就是红铜小锅。出于对冰糖葫芦无限的爱,石榴曾围观过卖冰糖葫芦的大叔……

据说红铜小锅熬出来的糖汁颜色特别鲜亮。要是没有,也就算了。石榴坐在椅子上问:“红铜小锅,有人在大厨房见过吗?”

“没,非得红铜的?要做什么呀?”

“做冰糖葫芦。”石榴指着一碗红彤彤的果子说。

“冰糖葫芦?葫芦还没种下哩,清明前后,点瓜种豆,上哪找嫩葫芦去?”

难道唐朝还没出现冰糖葫芦这种小吃?石榴心中一阵窃喜,立刻去院子里用她们的小炉子点火架锅,嘱咐众人帮她折些粗粗的柳枝剥了皮带回来。

陈皮一心想看没有葫芦怎么做出冰糖葫芦来,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折回一大捧柳枝。只见石榴用剪刀在柳枝上剪出尖口,穿上五六个半块半块的残废山楂果子,一串串排好放在案上,往炒锅里倒了一些水,跟以前熬糖浆似的,把糖放进去熬。只不过这里没搁蜂蜜。

在司膳坊有个特色便利,那就是每个院子里都能搭起一套简易小厨房。只要有食材有柴火,锅碗瓢盆倒都还齐全,开小灶不成问题。如果她们被锁在院子里那会儿有袋白面,估计这一帮人病了也能烙饼给自己吃。

陈皮等人围在炉子周围,甜香味很快飘了出来,石榴往案板上抹了一点油,拿筷子不停搅着锅,等到锅里的糖汁稠度差不多了,把一串山楂往锅里蘸了个遍,然后试着“啪”地一下让它平拍到案板上。

不过她的山楂串间距比较大,很稀疏,拍出来的效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石榴在给第二串蘸糖时,就吸取了经验教训加以改进,不再拍到案上追求那一片薄薄的冰糖花样,而是轻轻放到案上,以保持她的山楂串不散架子。

熬糖慢蘸糖快,眨眼间几串疏松型冰糖葫芦已经趴在案上。陈皮瞧着那颜色实在勾人胃口,忍不住要下手拿一串先尝为快。

“等等,还没好。”石榴边说,边把剩下的几串也出了锅。“要等糖汁彻底变成冰凌块儿一样才行。现在才凝住一半,不香脆的。”

“没事,我不介意,反正都是糖。”陈皮已经把鲜红的一串冰糖葫芦握在手中,岂肯放下。当即咬了一颗,咯嘣咯嘣嚼起来。

众人都盯着陈皮,等待她嚼完之后做出试吃报告。尤其是金枣,现在看到山楂,嘴巴里就直冒酸水,只远远站着看,不相信裹上一层糖就能让那些酸掉牙的果子变甜。

陈皮已经开始咬第二颗了。

“……陈皮,陈皮。”

“嗯?”陈皮抬头,看到大家都在盯着自己,十分不解。赶紧嚼两下咽干净,茫然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啊?你们为啥都在看我。我头顶上落了个喜鹊?”

“你头一个尝,尝完总得说点什么吧?是酸是甜,糖熬焦了么?”石榴也在等她给个回应。毕竟那糖熬出来跟她自己所期待的,还有很大差距。

陈皮张口又咬了一颗,连连点头:“酸甜可口。”石榴听到这句话,完全放下心来。冰糖葫芦的味道,哪怕打了六折,也是名小吃啊。等秋天新鲜山楂摘下来,再沾上点炒香了的白芝麻,大概能恢复其八成风采:糖衣晶莹剔透,加了芝麻会更加香,就着里面裹着的山楂,酸酸甜甜又香又脆,呵呵,到时候每天都做一串来解馋。

“这就是冰糖葫芦,先别到处乱说哦,到秋天了我们再好好做一次。”

她乐呵呵地把案板上的冰糖葫芦试验品分给众人。由于柳枝承重少,做的全都是很短小的糖葫芦串,分完之后还剩三串。给丁香留下一串,石榴打算把剩下的两串带去给哑师傅尝尝。

过了午歇,大伙回到各自师傅处。在宫中一条偏僻的小径上,两个小太监正急匆匆赶路。其中一人甩着胳膊,时不时蹦几下。

“小郡王,您这走法不对……”小槐子边快步跟上,边小声提醒前方身着太监装的男孩。

“嘘——别喊我小郡王。”他是相王第三个儿子,李隆基。

“那、那万一被发现了您可不能抛下小槐子不管。”小太监擦了擦额上冷汗。

午饭后,他本来等在太液池边,等着下午相王带儿子们玩耍时充当陪玩。可是今天只有小郡王一个人领着随从们过来了。把他拉到一边嘀咕了一阵子之后,小槐子才得知相王和大儿子寿春郡王都被召去参加家宴了。

“你的换洗衣裳呢?帮我弄一套。”李隆基声称要和小槐子单独玩捉迷藏,屏退随从,非要装一次小太监。

小槐子只得把自己浆洗过的干净衣裳接了一套给他,又领着他往司膳坊走。

“前面就是了,不过您没有腰牌,进不去。您想要什么东西?遣人替您做就是,何必亲自跑来。”小槐子把李隆基领到角门外,看着守门的神策军,停了下来。

“你放心,我有腰牌,比你的还高几级呢!”李隆基得意地摸出一块腰牌。

小槐子仔细瞅了瞅,看上去是比自己的腰牌高级,翻过来再一看,没盖戳。妈呀,假的!这位郡王今天是怎么了。“会、会被发现,咱们到别处玩吧。”

李隆基攥住腰牌,笑小槐子胆子忒小。他做了个“你看我”的眼神,低着头走到角门前,亮了亮腰牌正面,随即迈过了门槛,利落地将腰牌收起来,回头朝小槐子眨眨眼睛:“小槐子,快点儿。”

小槐子抹着汗进去拉着他走了好一大截才停下来:“吓死我了。”

“怕什么,他们根本就不会拿走我的腰牌检查。”李隆基左右望望,问他:“这就是大厨房?昨天有番臣进贡了三足鸟,可以延年益寿,听说三日后就要做成佳肴,趁它们还没被宰,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你知道三足鸟养在何处吗?”

“嗨,长得跟土鸡一个模样,我带您过去,您一看便知。”小槐子一听,忙走在前面带路。三足鸟运进来时,他也围着看了看热闹,当司膳坊的人们给三足鸟解开身上缠着的红绸彩带后,大家发现除了能多烤一条鸡腿以外,这鸟跟大白公鸡没有任何分别。失望之余,也就不把这鸟当稀罕物了,跟鸡笼子并排摆在墙角下。

石榴刚打扫完散落的山楂籽,提着扫帚出来洗手,隔着几筐菜蔬认出了小槐子,遂招手:“小槐子,过来。”

小太监扭头看到是石榴,跟李隆基说:“您在这里稍等观赏片刻三足鸟,我去去就回。”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才跑到石榴跟前,问石榴恩人找他有什么事情。

“跟我过来,我做了点好吃的山楂,还剩一串,分给你吧。”石榴很大方地把最后一串糖葫芦送给了小槐子。她想着留下慢慢享用,但今天吃过太多蜜饯了,为了牙齿健康,不敢再多吃。

送过糖葫芦,石榴继续跟着她的哑师傅学习去。小槐子高兴得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乐颠颠跑回墙角,都忘了把那串冰糖葫芦先吃掉。

李隆基看见他举着一串红果子傻笑着跑回来,捶了他一拳道:“得了奖赏?看上去很像山楂啊,哪个管事这么小气啊,都半颗半颗的。回头我把你要来,赏你些银馃子,免得见了这么寒酸的吃食都乐成这样。”

小槐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挑水也挺好的,挑满就能歇着了。”他把冰糖葫芦上上下下看了个够,才舍得下口咬了一颗。虽然中午时得到的那几颗纯果子把他舌头都给酸得打了卷,但它是石榴给的,再难酸也得吃。

咯嘣嘣嚼了两下,跟酸果子完全是两个口感!小槐子越嚼越香甜,带着三分酸五分甜两分脆,他意犹未尽地又咬下一颗,脸上写满了“真好吃”的表情。

李隆基看到小槐子连嘴角和脸上沾了小块的糖片都顾不上擦,好奇地问:“很好吃吗?”

他虽对山楂没兴趣,但这种串起来的吃法以前没见过。

小槐子猛地点头,嘴里只发出含糊的两个字:“好吃。”

“给我一半尝尝。”李隆基怀着跟看三足鸟一样的强烈好奇心和热情,向小槐子伸出手。没见过,就来看一看,即使见了之后不过是三条腿的鸡。没尝过,就要尝一尝,不喜欢再吐出来也没什么。看小槐子的模样,应该不至于难吃到无法下咽吧,他想。

太监算盘

“啪”,柳枝被掰成两半,几枚亮晶晶的冰糖葫芦随之送到李隆基手中。

小槐子虽然舍不得这些红果子,那可是石榴大恩人送的啊。但他还是把山楂比较多的那一截柳枝给了小郡王。他可得罪不起眼前这位冒充太监的小郡王,更何况最近一段日子他都在有意讨好这几位呢。

小槐子心里藏着个很长远很宏大的报恩计划,他想让石恩人脱离辛苦劳作的宫女队伍,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算锦衣玉食呢?自然是有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有一座奢华宫殿住着,有数不清的首饰匣子和衣裳箱子。

哪条道路能直通上面的生活呢?自然是老一套,被某个有地位的人看上,然后领走。在宫中,有这个能力的,除了皇上就是皇室男子了。

筛选来筛选去,小槐子认为相王的大儿子寿春郡王最合适。寿春郡王是长子,将来不出意外就能继承相王成为亲王,年纪又只比石榴稍大些,离迎娶正妃还差好几年。假如能让寿春郡王看上石榴,纳在身边当个媵妾,她一定很幸福。小槐子的算盘打得噼哩啪啦响,虽然相对来说幼稚了点儿……

郡王可有媵十人。

小槐子觉得此事成功的可能性很高,十个人哩,先纳一个石榴还剩九个位置呢,足够让寿春郡王挑选上好多年来填充了。只要早早地让他看上石榴……

因此他才邀石榴跟他去看“好玩的东西”。也就是往他们爱玩的那片地方去多走几趟,多多制造接触机会罢了。总得先让寿春郡王认识了石榴这个人,才能慢慢想法子让他喜欢上石榴嘛。认识了什么都好说了,还有好几年的时间让两个人相处呢,总会有法子的。

为了讨好他们,连冒着危险把自己的太监装借给小郡王的事,小槐子都做了。眼下,小郡王要尝这串果子,他能不双手奉上么。

“先伺候好了小郡王,再托小郡王给他哥哥引荐引荐石榴,也成。”小槐子一边想着,一边恋恋不舍地咬下自己那半截柳枝上的最后一颗山楂。

“小槐子,这东西叫什么名字?真好吃。”李隆基尝过冰糖葫芦,猛赞美味,一颗接一颗大嚼起来。柳枝总共就没串上多少,哪里禁得住他尝,不过片刻工夫,手中就只剩半截光秃秃的柳枝了。

叫什么名字?小槐子一懵,刚才石榴没告诉他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柳枝山楂?”李隆基问。“回去以后我叫人多点几份送到殿里去。”

“回您的话,小槐子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小太监实话实说。

李隆基扔掉柳枝,推着他:“走,我们一起去问问。谁赏的你?带我去。”

“……不是赏的,宫人送的。”

“笃、笃。”敲门声短促响亮。

哑师傅停下来,看了看门。石榴会意,褪下手指上的工具,拿手帕揩净双手,走过去开门。

“小槐子?你来这里干嘛?我可是早跟你说过了,下午我要干活,不能跟你去玩。”石榴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小槐子和另外一个陌生小太监,以为他们是来找自己玩的。

“不是不是,我知道你要跟着师傅学手艺,不是叫你去玩。”小槐子忙摆手,小声问:“石榴,刚才你给我吃的山楂果子,叫什么名儿?”

哈,果然不愧是一代知名小吃,就算糖汁效果打了折,魅力还是不减呐!石榴抿嘴笑了笑,说:“叫冰糖葫芦,是我家乡里的一种吃法。不过今天已经没有了,你想吃冰糖葫芦,只能等到秋天了。好吃吧?”说着,顺手用捏在手里的帕子替小槐子把嘴角的碎糖屑擦去。

小太监红着脸悄悄退到了李隆基身后。糗,真糗,脸上不干净被恩人看到了……

“为何不叫冰糖山楂?分明不是葫芦做的,那些全都是山楂。”李隆基适时发问。

“又没人规定拿什么做就得叫什么名字。蚂蚁上树那道菜,也没真的炒上一锅蚂蚁。肉末像蚂蚁,所以叫蚂蚁上树。山楂串起来像葫芦,所以叫冰糖葫芦。”石榴很爽快地回答了李隆基这个问题。授课公公教给她们的菜品知识总算派上一回用场。

“哦,原来如此。”李隆基拱个手:“受教了。”

“没什么,别见外。”石榴见他们并没有其他事情,就扶住木门,打算关门送客:“你们到别处玩吧,别在这里闲逛了,小心被大司膳抓住给你们额外派遣差事。”

“等等。”李隆基伸手抵在门上,不让她关。

“你还有什么事吗?”石榴顺便把他打量了一番。身量跟小槐子差不多,眉眼很俊朗,皮肤比小槐子好多了,如果不挨晒,长大了很有可能变成一名唇红齿白的美太监呐。晒黑也没关系,照这个五官,即使晒黑了也是阳光运动型美太监。

“有事,你的披帛快挨着地了。”李隆基袖着手,往石榴身后张望了一下,看到屋里只有一位老宫人在干活。他迅速弯腰拉起石榴的披帛,详装要替她拍去上面的灰尘,悄悄把一小块凉丝丝的物件塞进石榴手里。

“十串,你懂的。”李隆基压低声音在石榴耳边说。“现在就要。”

按说,等回去换了衣裳派人来取冰糖葫芦也行,只是李隆基经常看见宫人们用这种办法受贿行贿,趁现在正假扮着太监,一时兴起,试着活学活用了一回。不派人自有不派人的好处,别人也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我说了现在没有了啊。”石榴苦笑着打开左手。只一眼,她立刻改了口:“半个时辰后来取。”

手心里的那块黄色小豆子,不就是金豆子么!他大爷的,这是哪个宫里的太监,出手这么阔绰。平常肯定是一超级大蛀虫,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就懂得收金子送金子。石榴腹诽归腹诽,反正送来了,不收白不收,回头拿去换点儿漂亮披帛,不赔本。

约好半个时辰会后来拿冰糖葫芦,李隆基才转身离开。

“您是大爷,爷您慢走!”石榴笑眯眯挥着帕子,用开玩笑的口气送走两个小太监。

有钱就是大爷,有权就是大爷的大爷,古今同理。说实话她没打算拿冰糖葫芦在宫里换小钱儿,这物被厨子看一眼估计就能看出做法来,不过,第一颗金豆子,是断断不能拒绝滴,跟钱又没结仇嘛。

石榴掩上门,跟哑师傅禀告了两个太监来闲聊了几句的事,同时请了半个时辰的假,兜了点儿下午练手的残品山楂跑回住处去架锅熬糖,开始做冰糖葫芦。

哑师傅挺和蔼的。石榴边做边想,师傅是个哑巴,至少不担心她老人家在背后打我的小报告,更何况我刚孝敬过哑师傅一串冰糖葫芦,看她的神情,也爱吃吧。不然请假怎能如此顺利。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做起来更加熟练。石榴很快就把案板上摆满了成品。等它们都凉透,双手握着冰糖葫芦,走了两步,觉得太招摇,遂进屋寻了个食盒,把冰糖葫芦搁进碟子里,一层放了一盘,提着食盒回去交货。

“你很守时。”李隆基接过食盒时,给了石榴一个评价。

“只守这一回~下次再没有了的。”石榴摇摇头,她记得那篓子山楂还剩多少,估计明天就会被哑师傅全做成蜜饯。没有山楂废品,哪来的冰糖葫芦。因此没可能再做出十串来赚外快了。

“咱们快走吧。时辰不早了。”小槐子着急地催促。他们出来玩半个多时辰无所谓,可是小郡王还穿着太监装呢,倘若被人发现,他逃不了挨罚。新来的大司膳又很凶……弄不好两边都会罚他,双倍罪受。

李隆基拎着食盒走出司膳坊的角门,却没沿着来路返回,扭身一拐弯,踏上了另一个方向的石板路。他愿意花一颗金豆子买下这十串冰糖葫芦,除了一时兴起,还有别的用处。

“小郡王,您要去哪里呀?您得赶紧回去,待会儿相王散了宴席,找不到您,小槐子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他一脸忐忑,紧紧跟在李隆基身后。

“拿着这个,送到我父亲那里去,递给宫人就行了,跟宫人说是隆基请他尝鲜的。我还要去别处逛一逛,你不用跟着了。送完之后,到你的住处等我。”李隆基掀开盖子,取出两串冰糖葫芦,交给小槐子。

“遵命。”小郡王都发话了,他还能再反驳什么呢……小槐子只得拿着糖葫芦,闷声去办这趟差事。

支走小槐子,李隆基拐了几个弯,沿着太液池一路往锦莲殿走。他想把剩下的冰糖葫芦带给两位被幽禁的姑姑品尝。为了这个,才直接拿金豆子跟石榴买,买好直接送去,省了人多眼杂不方便行事。走了一段,他习惯性地四处张望,随即笑起自己来:“你现在是个小太监身份,怕甚。”

李隆基昂首阔步走起来,心里倒喜欢上太监装了。早知如此便捷,往后就穿它去看姑姑好了,用不着担心被人发现相王三子去了锦莲殿,也用不着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派好多亲信侍卫四处站岗放哨,还能到处玩一玩,收获些新鲜玩意儿。

冰糖葫芦就属于新鲜玩意儿的范畴,至少比三足鸡让他更有新鲜感。李隆基闻着食盒里隐约飘出来的缕缕香甜气味,咽了咽口水,没打开盖子。他要吃,以后随时都可以叫人去做,而两位姑姑十天半个月也见不了他一面,都留给姑姑吧。

当天夜里,小郡王便派人到司膳坊指名要一道名为“冰糖葫芦”的山楂果子。赵大司膳正好在四处巡查各宫宵夜准备情况,听到是小郡王指名点的菜,招了当值的管事,要他立刻做好给小郡王送去。

“这……”挽着袖子的老太监皱紧眉头,作揖答道:“小的惶恐,实在是……从未听闻名唤冰糖葫芦的菜式,不知小郡王所指何物……”

被派来的宫女躬身启齿:“小郡王派奴婢到司膳坊要份冰糖葫芦,还说了一句山楂果子。并无其它吩咐。”

“是否为糖水拌的‘葫芦头’?只是‘葫芦头’以猪肚做成,颇为油腻,晚上吃了容易积食……”老太监揣测着小郡王到底想吃什么。

赵大司膳挥手打断他的话:“你没听宫人说的是山楂果子吗?怎么扯到猪肚上去!”

“大司膳息怒,小的只是不确定小郡王所点的是哪道菜。还有一菜叫做蜜汁葫芦,乃是油炸小食,鸡蛋和面捏成葫芦模样,以蜂蜜调之。这个糖水葫芦头和蜜汁葫芦,都可以加上山楂丝开胃,都像是小郡王说的冰糖葫芦,大司膳您给拿个主意,小的该做哪一种才好?”老太监把他能想到的相关菜式一并说出。

“各做一盘,真是啰嗦。”赵大司膳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当着外头宫人的面儿说没听过“冰糖葫芦”,这不是自掉司膳坊的脸面吗?她可不想刚上任就落个“没能力统领司膳坊伺候好各宫各殿”的坏名声。

见到皇室

两份做好的食物被送到了李隆基面前,然后又被原样退到了司膳坊。

“小郡王说什么了吗?”赵大司膳本来已经披上了斗篷准备回房休息了,看到司膳坊被人退货,面子上十分挂不住。她都要怀疑那个老厨子是不是故意做错菜。

“小郡王交代,他点的冰糖葫芦是用山楂和柳枝做成,遣奴婢来重新换过。”宫人奉上食盒,里面的东西一筷子都没被动过。

赵大司膳绷着脸回想了一遍当晚值夜的名单,把他们全都叫到廊下,只留了一个从八品的小管事监督厨役们看灶,其余的全都派去做冰糖葫芦。“你们跟着这位宫人过去,按着小郡王想吃的东西做,一个人做不好,就换下一个,直到做好为止。”

她向来者再三保证,这次一定要让小郡王满意。

那宫人依旧行礼谢过赵司膳,看着面前七八位不明真相的无辜掌勺们,朗声道:“哪一位是石坑饪?请石坑饪为小郡王做冰糖葫芦。”

这下轮到赵司膳纳闷了。她不记得那些有名有姓的厨子厨娘们里有个姓石的啊。很多宫人连姓都没,只有个名字而已。得到众人一致摇头否认的答复后,赵大司膳只好说:“怕是小郡王贵人多忘事,记错了名字罢。这里并无石姓坑饪,干脆叫他们全都跟过去试一试,说不定小郡王待会儿又想吃点别的东西。”

于是这一群人抱着柳枝提着山楂浩浩荡荡奔赴烹饪前线去了。

石榴这会儿正在七娘屋子里请教学问。她磨着哑师傅,将那本册子借出来按样描下字,找七娘给她讲解。

“唉,石榴,你确定不换师傅了?都怪我,多年没跟颜婆婆打交道,早忘干净了她嗓子不行这事儿。”七娘一边翻看石榴描来的字纸,一边抱怨自己脑子越来越不好使。

“这是颜婆婆给你看的?”七娘翻阅完毕,问石榴。

“嗯,上午拜师的时候,师傅拿给我看,可惜授课公公教我们的日子有限,我识字不多,认来认去总共才认出来十几个。这是做蜜饯的食谱吗?”石榴不想错过菠萝制作秘笈。

七娘摇摇头:“不是食谱,是进贡单子的副册,放在颜婆婆手中留底的。摩揭陀国的使臣向我朝进献了一批瓜果土仪,这一册上记载了进献菠萝果的情况。他们每隔一年都会进贡一次,每次大概有二十筐。”

“菠、菠萝只有摩揭陀使者进献的这么点儿?没有果农种菠萝吗?”石榴很诧异。

“菠萝当然是长在魔揭陀国的才能叫做菠萝。你不懂,瓜果必须要种到它们该长的地方,不是果农想种就能随便乱种的。比方说吧,橘子长在淮水以南,就是又大又圆的橘子。而不顾它的生长故土,非要移植到淮水以北,结出来的就是又小又酸涩的枳了。”七娘把描了字的纸还给石榴。

原来菠萝是贡品。哑师傅真好,舍得把贡品让我尝了二十多碟。石榴默默想着。七娘见她低了头不说话,以为她在为不识字而烦恼。好言安慰一番,捡着有意思的事情说道:“你跟了颜婆婆,每天都能见识稀罕东西。各国各地珍果贡品,都是由颜婆婆做成蜜饯,以求多储存一段时间。蜜饯师就这么点儿主要差事,做其它蜜饯全都是可有可无的。你呀,要长眼界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敲门声:“姐姐,石榴还在您这里吗?有人来院子里找她呢!”

“快回去吧,我听着像是陈皮的声音。”七娘举着蜡烛把她提来的小宫灯点上,打开门,外面立着的是四喜。“唉,我现在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把四喜听成了陈皮。”

石榴跟七娘道过别,问四喜小院儿里有什么事情。四喜说她也不知道,刚才来了个老太监,看腰上挂着的牌子是司膳坊的。两人急匆匆回到院子里,石榴还没放下宫灯,就被老公公领走了,说是“小郡王召去做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的事情被小郡王知道了?小槐子肯定不乱说,唉,八成是那个送金豆子的小太监给捅了出去。石榴走在路上,也没考虑太多,一串糖葫芦而已,去了再做就是。就算保密到秋天,终究是要讲出来的。

“我的小姑奶奶呦,你私底下给小郡王吃了啥?说了啥?他今天晚上连点两次冰糖葫芦,大司膳派了一批老人儿过去变着花样做,都没能让小郡王满了意,问来问去,才问出姓石的女的年纪不大的那个会做冰糖葫芦的就是你这个小宫女。”老太监一口气说完,走路又急,累得气喘吁吁。

石榴人小步子小,碎步跑着跟在老太监身后,也喘着气说:“您悠着点,吸进去凉气容易闹脾胃。再快我就跟不上了,不行了不行了。”

连手里提着的灯笼也因为剧烈晃动,火苗簌簌直跳。老太监嘴里说着“可不敢慢喽”,手里护着宫灯,时不时还要拉上石榴紧跑两步,临到鹤翔殿时,石榴已经跑出一身汗了,老太监直抚胸口:“赶紧进去呦,路上都耽误了这么久。”

倒不是小郡王坏脾气时多可怕,他担心误了差事,赵司膳扣掉他们今晚这些人的月钱。眼看着石榴喘着气走进去了,老太监才放心,歇了一会儿,到旁边去找宫女讨水喝。

石榴沿着回廊往里走,没走几步就闻到油煎盐炒的香味。她应该是被带到了什么郡王的小厨房里。石榴还没拐过回廊,里面的人已经看到了她,把她领进去解决难题。

“小丫头,你可知冰糖葫芦是何物?”一位五十多岁的厨娘核对着她的腰牌。

石榴瞄了一眼大家的腰牌,全都是司膳坊的前辈。她按着给哑师傅行礼的标准给各位前辈见过礼,答道:“冰糖葫芦是婢子家乡的一种小吃,以竹签穿过山楂,熬糖稀蘸上,糖变硬了就算做好了,酸甜可口,老少咸宜。”

厨娘点了点头,原来说破了只是很简单的一道小吃而已,名字忒古怪些,怪不得小郡王描述半天他们都没能完全理解。她和其它人对“小郡王如何得知冰糖葫芦和石榴这个人”这种八卦事情选择了不闻不问,除了做饭的事要管,别的事都不该管。

当下架锅熬糖,削竹签,炒芝麻。周围都是案上经验丰富的前辈,很快便掌握了冰糖葫芦的做法。石榴码好她锅里的五串冰糖葫芦之后,前辈们也随之做好了。跟之前的简陋版比起来,这会儿的成品更像一串葫芦,糖汁也更加晶莹透亮,唯一的不足就是没有去核。

厨娘选出外形最饱满圆润的几串冰糖葫芦,放进五曲秘色瓷盘中,浅浅的青绿盘底衬得山楂格外红。她招招手:“小丫头,你过来捧着。”

石榴想了想,这里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人就是她自己,理当去干体力活,这次被前辈点过名才去捧盘子,有点失误了,下次要主动些才好。边想着,边捧上冰糖葫芦,跟着厨娘大妈穿廊过院,又走了一阵子。

夜里黑,初二的细线月亮不顶事,只能看到四周有昏黄的宫灯,看不清楚庭院景致。直到一处灯火明亮的地方,才看清阶边种着数竿修竹。厨娘领着石榴站在阶下,守在外头的太监就跑进去禀告小郡王,冰糖葫芦做好了。

“小郡王叫送进去。”太监很客气地给两人打起帘子。

石榴跟在厨娘身后,借着她的身形遮掩,大胆地看了几眼屋中情形。这可是她第一次进皇室成员的屋子,总要记住点儿什么东西,回去了好当作闲聊的资本。

等等……书桌后面坐着的那个人,不就是行贿小太监嘛?!

这厮下午假冒太监了?小槐子那个坏家伙也不说一声……他该不会小气到特地把我找过来好讨回他的那颗金豆子吧?石榴心里淌着汗,低眉顺目地按照厨娘指示,将盘子放在桌上,随即退回厨娘身后。

“辛苦了,正是此物,石宫人留下,你们回吧。”李隆基从书堆里抬起头,很随意地看了看面前的厨娘和石榴。

“小郡王若还想吃别的,尽管派人到司膳坊来取。”厨娘留下石榴,独自回了。这让石榴更加惶惶,不就是一颗金豆子嘛,小小年纪当着郡王,吃不尽喝不尽的,既然那么爱财,当时就别拿豆子贿赂我嘛。现在冰糖葫芦也被他骗走了,金豆子说不定要被迫吐出来,财物两空……

“小郡王,您没别的事吩咐,婢子就回去了。石榴只是司膳坊一名小小的宫女,别的事情一概不知。”她摸了摸垂到手边的荷包,小心翼翼开了口,主动表示她什么都不知道,忽略了他假冒小太监的事情。悄悄看看对方的脸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回复。

她的这点小动作一丝不差全都落在李隆基眼中。呵呵,摸荷包?惦记着那颗金豆?李隆基放下手中的书,盯着石榴来回看了三遍,尤其盯着她的荷包看,看得石榴心里发毛。

比下午见时仪容差多了,发髻蓬松,几缕碎发肆无忌惮地溜出来贴在额上颊上,花钿也歪着,大概干了一下午活直到现在也没重新净面挽发吧。爱财对么?再赏一颗也没所谓,看在冰糖葫芦很好吃的份上。

“咳,关于金豆子……”他先开了口。

石榴一听,瞧,果然追债来了。她攥紧荷包说:“回小郡王,婢子不敢隐瞒。今天下午有位小公公以一枚金豆的代价从婢子处购走十串冰糖葫芦,想必是小郡王身边的人。婢子还应该谢谢他将冰糖葫芦告知了小郡王,因此才能承蒙郡王青睐,招婢子做此小吃,明日大司膳说不定会奖赏婢子呢。”

想把行了贿的金豆子收回?哼,没门。有本事你再穿上太监装跟我讨要啊,不然就别要回去,小孩子太贪财了可不好,你们李家国库丰厚,何必要再搜刮走我手里的那点儿钱。

“口齿清晰,音正字正,不把你调去内教坊,岂不可惜?”李隆基好笑地看着她,嗯,是块好料子。

他要干嘛?石榴慌了神,内教坊是神马地方?哦哦,唱歌跳舞吹拉弹奏的地方。这也太特权主义了吧?她总算领教了一回,在宫里,最可怕的不是赵大司膳,而是她们这些普通宫女七八年也不一定见到一回的皇室成员

赵大司膳再出格也得按宫规办事,可郡王什么的直接无视规则啊,听人说了几句口齿清晰的话,就要调去内教坊学唱歌,我的甜点事业还没开始啊!

她忐忑地行礼道:“谢小郡郡王错错爱,婢子其其实有个毛病,说话多了就就紧、紧张,一紧张就就口、口吃。”

“没事,天道酬勤,内教坊有一流的乐师,他们自然能帮你纠正口吃的毛病。”本打算再赏一颗金豆,她竟然敢说装太监的事情来要挟,来而不往非礼也,那就回送她一个小小的要挟吧。

他看着石榴装口吃神魂不定的模样,惬意地坐回去,顺手捞起一串冰糖葫芦来嚼。加了芝麻?香多了……

石榴听到他大嚼冰糖葫芦的声音,顿时转过弯来,得投其所好!她立刻不口吃了,诚恳地请求小郡王别把她调走。“婢子还会做更好吃的家乡食物,求郡王开恩,把婢子留在司膳坊……保证比冰糖葫芦好吃,而且保证第一份就送给郡王您品尝。”

接下私活

是夜,月昏星暗,夜色很黑很黑,可是在石榴看来,它远远比不上小郡王腹中的算盘黑。

“三年,不能再少了。”

“您贵为大唐郡王,跟一个卑微宫女斤斤计较,实在有损风度。一年吧!”

“不行不行,我已经从五年给你减免到三年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三年。”

“三年,对小姑娘来说,是人生中多么漫长的一段路……郡王,您就如此狠心么,改一年……”

“我说三年就是三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天都不能少。”

“那可不可以加点儿工钱。”

“你要多少?每月一颗金豆子还嫌少?”

“郡王,司膳坊会做的,您的小厨房也会做。可是石榴会做的,他们一定没学过,像婢子这种稀缺人才,遇到了您这位大伯乐,每月给五颗金豆子不过分吧?”

“你、你这是敲诈。一颗不爱要别要,我不加。郡王我花销也很大,走到哪里都要打赏下人,赏来赏去把我的荷包都赏穷了。”

“一颗没问题,您答应一年,婢子就答应一颗。”

……

鹤翔殿内,激烈的讨价还价进行中。

在小郡王威胁要送石榴去内教坊当歌女占尽先机之后,石榴以提供特制美味点心为代价,换取继续留在司膳坊的机会。小郡王接着拟定,要用每年六颗金豆的价格,包下未来五年石榴所有空余时间,好为他专心作美食,且只能供应他,不能给别人。

石榴迅速将价格和时间砍到了三年,每年十二颗金豆。欲进一步往一年砍时,双方僵持在这个价位上了。石榴凭借上辈子跟着闺蜜四处挑衣服砍价的经验优势,一度处于领先位置,但很快被小郡王压制住,因为有个很好用的理由,是他的特权、她的软肋:再讨价还价,就把石榴调去内教坊。

搁民间,这句话就是:“你再不老实,我就把你卖给百花楼老鸨子□去。每天甭想吃甜的了,早起吊嗓子午休练身段晚上打胡旋,出落得水灵了洗洗干净往台上一送,新鲜出炉热乎的呦,各位客官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哪,嗯哼。”

最后,小郡王祭出杀手锏,狠准稳地击中了石榴的小心脏,取得决定性胜利。

所以说,杀手锏还是被掌握在上层建筑中……有俩开车马行的,一姓腾名讯,一复姓三六单名零,不好好做买卖,非挤一块抡鞭子大战五十回合,颠得坐车人叫苦连天:“工信部的官老爷,您赶紧下令叫他俩都去喝杯茶,这驿道就太平了。”为啥不求菩萨求官老爷呢?人家官老爷有杀手锏啊!

于是李隆基毫无悬念取得决定性胜利,这意味着未来三年,石榴做出来的各种点心,就只归此人所有了。他会在院子里拨间单独的屋子给石榴作厨房,以供石榴在司膳坊结束劳作之后做点心之用。

“石榴,好好干活,每天最少得来这里呆上一个时辰,本郡王不会亏待你。”李隆基掏出一颗金豆子,想了想,又放回去,换成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放在桌边:“赏你的。明天记得早点过来,我想让你做一种味道跟冰糖葫芦差不多酸甜,但更软更易下咽的糕点。”

石榴毫不客气地将平安扣从桌角推回到砚台旁边去:“赎婢子难以从命。石榴从未答应会按照郡王的要求来做点心。郡王大可以找司膳坊的资深宫人去做味道跟冰糖葫芦差不多、更软更易下咽的糕点。”

“……你不会做?我的金豆子可不能白花,既然不会做,回去收拾包裹准备到内教坊去吧。”他有点恼了,口干舌燥谈了半天条件,竟然连一份软点儿的糕点都做不出来。

“您别着急,听婢子把话说完。”石榴心想,歪打正着遇到个金主,正好趁这个机会改善一下生活……天天吃硬糖也会腻的,更何况这三年不能每天都做冰糖葫芦吧。身为穿越女,有上半辈子的资源不好好利用,那就是浪费。浪费要不得。

“我们家乡虽然有很多种小吃,有一种却是独门手艺,传女不传男。可惜石榴早早成了孤儿,不然长大以后靠着这门手艺,一招鲜也能吃遍天。”石榴草稿都不打,随口就杜撰了个祖传手艺出来:“这种糕点叫做蛋糕,松软无比,拿鸡蛋、牛乳跟上好的白面做成。”

蛋糕?李隆基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就做蛋糕,要色香味俱全,做精致些。”他肯花将近四十颗金豆子留下石榴,一小半是为了自家人多尝些新鲜,另外一多半则是为了时常弄些花样表孝心。

这么多孙子里头,皇奶奶最疼他。可是他的父亲和伯伯无论多么孝顺都不被奶奶喜欢。所以得另辟蹊径才好,每个宫都在给奶奶送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希望这个小宫女做出来的东西足够新鲜稀罕又讨她老人家的欢心吧!

只可惜冰糖葫芦太硬了,不然可以直接送过去。去掉那层硬糖衣就不香脆了,不去又太硬。果然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李隆基支着脑袋琢磨了会儿心事,打了个呵欠,挥手示意石榴可以走了。

“郡王,还有一事不明,能不能……呃,能不能问一下,这里叫什么名字,该怎么走,如果在这里干活时遇到您的父亲,婢子该如何称呼。”李隆基思考时,石榴同样也在思考。她得弄明白这个人到底是谁,出不出名。毕竟大周建立之后,许多李家子孙遭了殃。他说雇我三年,三年里说不定他会死于非命呢。

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哪怕是为了那些金豆子,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提醒一下他千万别沾错队伍。我尽人事,剩下的听老天爷安排~因此,石榴才拐了个弯,问他的父亲是谁,最好是个完全无存在感的,那样就不会被卷进改朝换代的风波里去了。

“这里是鹤翔殿,我的父亲是相王,你唤我三郡王或小郡王均可。”

“啪啪”,李隆基拍手唤进他的随从,吩咐他们:“带着位宫女回司膳坊。”他困了,呵欠连天地开始赶人:“都怪你,跟我讨价还价那么久。我明天还要早起去玩儿,养不好精神就扣你的金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