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但使相思莫相负》》 · 远尘 · 2026-07-26
尚远之沉默不语,对于颜烈,他是亏欠了太多,可以说他硬生生地插在了颜烈和顾君影的中间,他们分明相爱着,还彼此在乎着,若是没有他,他们再不济也不会是今天的下场,可是他又何辜,他的付出呢?他尚远之是一个商人,从来不会做赔本的事。他不会让颜烈如愿的,把他逼急了,他也是不在乎反目成仇的。
致歉致歉
远尘最近要出趟远门,存稿箱里发完了就没有了哇,实在是对不起大家。
最迟远尘会在7号恢复更新,请大家继续支持我,谢谢。
汗颜啊,昨晚本来写好了的,结果早上出门U盘忘带了,家里又断网了,今天更不了了,明天一定双手奉上两章。
失忆的真相(2)
顾君影坐在阳台上,心里五味杂陈,百转千回,她可不可以自恋点地认为颜烈是为了她,才不顾后果与远之他们为难,冲冠一怒为的是一个忘记了自己的女子,这么狗血的剧情,可是她却觉得莫名的感动[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继续听着房内的响动,顾君影想她是有些卑鄙的,他们一个是爱着她的未婚夫,一个是疼着她的哥哥,而她居然无耻到偷听他们的谈话,她无法对心底的声音置若罔闻,她不信他们。
“远之,对我你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吗?我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宋君寒有些急切,他越来越看不透尚远之了,当年做了那样的事情,甚至是帮着远之哄君影,他都不后悔,他只要君影快快乐乐的,那么忘记了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远之,你说如果君影知道我们做的手脚会怎么样。”宋君寒有种预感,这个秘密不会藏很久了,更不要说如当初他们预料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一直石沉大海。
“她不会知道的,我不会让她知道。”尚远之的声音涩涩的,他从来不曾那么没有把握过,五年来,心里一直是惴惴的,睡个觉也会做噩梦大汗淋漓,他不后悔做过那件事,他只是害怕顾君影知道后的反应,颜烈出现的那天他就明白,她的心里没有他,对他,她也许有的只是一点感动和习惯,这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她不爱他。
“远之,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究竟瞒了我什么,颜烈是怎么一回事?”当年宋君寒亲眼所见顾君影的伤心,便地认定了是他负了君影,以至于后来伙同尚远之做了那件事。现在看看颜烈的所作所为,他分明就是在扑火,若不是他爱君影,宋君寒想不出来有其他的理由。
“宋三,你是不信我了么?”尚远之眯了眯眼睛,冷冷地看向宋君寒,“我以为早在当年我们趁君影车祸意志薄弱之际找人催眠了她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一个阵营的了。”
“我怎么敢信你,颜烈他不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么?君影是我最在乎的人,我不想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你懂么?”
“宋三,你太不厚道了,我承认我尚远之不是什么好人,我是背叛了颜烈,我是欺骗了君影,可是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还不是催眠了君影?”尚远之愤愤地说,宋三这家伙是怎么了,这么沉不住气,好端端地怪起他来,现在这是算什么,狗咬狗么?
“君影那时太痛苦,我怕她活不下去,忘记了对她而言也是件好事。”宋君寒解释道,当年顾君影一点求生意志都没有,一心求死,他急的什么似的,尚远之提出了催眠一事,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他只知道不能让君影再死在他的面前,就像当年的二哥一样,哪怕是要让她失去记忆,他也在所不惜,他只想让君影活下去。现在想来,当时尚远之怕是就怀了什么不单纯目的吧。
“宋三,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君影,不要再吵了,就让那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吧,以后都不要再提起了。”尚远之叹口气,上天是眷顾他的吧,一场车祸,一次人为地意外,他就拥有了顾君影五年,顾君影只知道这五年来他为了她耗尽心血,殊不知她才是他的依赖,有了她,他的人生才完整。他的前半生在阴谋诡计里挣扎,在金钱和人性中纠缠,他麻木而冰冷,他活得不像个人,人人都羡慕他出身高贵、少年得志,只有他自己才知各中滋味。顾君影的出现他才觉得他活了过来,再不是行尸走肉,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渴望过一件东西,更何况是人,哪怕是穷尽一生,哪怕是众叛亲离,他也要留她在身边。
失忆的真相(3)
“这么晚了,君影怎么还没回来?”隔了许久,宋君寒才平静下来,口气还有些僵硬。
尚远之摇摇头:“我打个电话问问。”这个关键的时候千万别出了什么乱子才好,他决定过几天等宋老爷子他们同意之后,就和君影一起回美国,这一回来他就心惊肉跳的,总觉得哪里要出错了。
“你的谎言捉弄着我的灵魂,何必在问这又是谁的香水味,控制不住这内心脆弱的眼泪,你说在最后一秒钟,你不再欺骗我。这是你为我演的戏,在散场后我流着泪,沉默着拥入你怀中,揭开我华丽的悲剧。谢谢你为我演的戏,我不再自己骗自己,天亮了你又将失忆,而我会假装不在意,假装我不爱你。”
这是君影的铃声,宋君寒和尚远之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这个秘密将烂在他们的心里,不为人知,没料到竟是最坏的结局。
旋律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顾君影没有按掉,也没有接起的意愿。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今晚她没有回来,她今晚还在和程章聊天,或者她回来时开了灯,她没有躲在阳台。
可是,没有如果。
顾君影只觉得浑身发凉,原来她一直活在一个拙劣的谎言里。他们一面又编织了一个又一个谎言密密麻麻地将她围绕,一面还口口声声说着爱她,而她便傻乎乎地在圈套里自得其乐,还心心念念地感谢着他们对她的好。
多么可笑!顾君影咬住嘴唇,使劲使自己不笑出声来。顾君影啊顾君影,你就是一傻子,还是一无可救药的傻子。
再抬起头,眼前是两张变了颜色的脸,顾君影很想问一声,有笑面虎之称向来泰山崩也不改其色的尚远之这次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张了张嘴,顾君影终究还是开不了口,她无话可说。若是电话没响起,若是电话响起他们装没听见,她可不可以假装没听见这个争吵,也不知道那个阴谋,她可不可以还依然假装开心,活在这谎言里。
顾君影站起身,直直地走了。
经过尚远之的时候,他拉住了她的衣袖。
“君影,你听我说。”
“是啊,君影,小哥可以解释的。”
顾君影定定地看着他们:“你们原本有五年的时间可以解释。”五年来他们都选择了欺瞒,若不是今天她听到,怕是这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只是如果有选择,她宁愿被骗一辈子,没有什么比梦醒更悲哀。
“君影,你那时完全没有求生意志,我们是不想你有事!”尚远之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直担惊受怕有一天顾君影会发现,当现在真被发现了他反而轻松了不少。
“君影,我们不会害你的,只想你好而已。”宋君寒急忙说,这误会时间要是久了就更难解释清楚了。
顾君影笑了,笑得撕心裂肺的。
“你们都说为了我好,可是有问我的意见吗?小哥,你有没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再活下去,远之,你有没有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想忘了颜烈。我现在不记得了,不明白当时的绝望和痛苦,可是我就能开开心心的了吗?你们知不知道这种滋味,夜里梦醒的时候我都哭湿了枕巾,醒来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笑并不是因为我开心,我只是为了掩饰心里的那些茫然;你们明不明白,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有多悲哀,我常常想一个人没有了过去,到底算不算在这个世界上活过。”
“君影。”
她还是笑着,笑出了眼泪:“谢谢你们为我演了那么精彩的一出戏,你们是很好,对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可惜我不领情。”
顾君影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破口大骂,没有回头,甚至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走回卧室,安安静静地关上了门。
一室寂静。
回忆的沙漏
顾君影夜不能寐。
墙上的钟孤独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默默数着寂寞,只剩苦涩陪着她,一点点地埋葬了她心中仅剩的一点温暖回忆,曾经以为快乐的日子全都失去了颜色。连小哥和远之都一直骗着她,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可以相信,她不知道谁对她笑才是真的在笑,她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就像是个提线木偶,光鲜亮丽的外表,背后却有人用线操控着,可悲的是少了这根线,她便不会再动不会表演不会思考,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一连几天都窝在房间里寸步不离,把两个老人家急得跟什么似的。
第五天,顾君影起了个大早,和姥爷、爷爷吃过早饭之后,又哄了一阵子两个老人家,便出门了。沿着林荫小道小跑,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准确来说她也不知道是更早或者仅仅只是失去记忆后的五年才喜欢上的。她只知道清晨的阳光和空气都让她觉得舒适,它们都坦坦白白地把自己展现在世人的眼前,晴天就是晴天,雨天就是雨天,不会可以隐瞒,也不会蓄意欺骗。
跑着跑着,迎面而来的是颜烈,顾君影没有讶异,他们这种公子哥自然有消息的渠道,颜烈既然敢和远之他们对上了,恐怕也是敢找人看着她吧,这三天两头的偶遇那么容易么,她嗤笑一声,绕过他继续跑自己的。
奇)“早,君影。”颜烈倒着跑过来,和顾君影面对面,笑容里是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书)顾君影冲他点点头,不甘愿地说了声“早”,如果可以的话,她实在是不愿意再和他扯上任何关系。一个尚远之她已是应接不暇,再加上颜烈怕是要天下大乱了,她不想再听到关于谁谁谁的阴谋秘密。
网)“顾君影,我喜欢你,我说过会喜欢你很久很久的。”颜烈看着她的眼睛说的真切,“君影,我也说过如果很久以后你还是没有喜欢我,你有了自己的幸福,那么我便走开。”
顾君影看着他,不明白他说这些事为了什么,她想一个女子如果真能这样被爱着,那是一种别无所求的幸福。只是,她不是那个女子,她没有那段记忆,那么这样的感动便打了折扣,就像是你看见男子在对别的女子深情告白,你会感动,但你不会因此爱上他。然而,顾君影的心中却多了一抹莫名的酸楚。
“你幸福么,君影?我只想知道这个。”颜烈问,若是她幸福,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便是枉做小人,他就算赢了世界又如何,醒悟过来后他无比懊恼,只是心里却又有着一丝期许,或许她不快乐呢,那么他就算倾尽所有也要博她一笑。
#奇#“我很幸福。”顾君影淡淡地笑。
#书#她笑起来很美,却又无比残忍,颜烈一个踉跄,脑海里乱哄哄的。
“颜烈,我想我找到幸福了。”
“颜烈,我想我开始有些喜欢你了。”
“是砒霜,我也认了。”
“颜烈,我只喜欢你到你不喜欢我为止。要是哪天你不喜欢我了,一定要亲自告诉我,我不要从别人嘴里知道。你放心,只要你说出口,我便放手,绝不拖泥带水,绝不纠缠。”
“你既无心,我便休。”
那时他也曾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君影,这辈子,就只许你牵我的手。”
可是一辈子有多久,才走了短短一程,他们牵着的手松开了,他把顾君影弄丢了,寻寻觅觅好几年,却已是物是人非,她原本甜甜对他笑着,似乎是一个转身之间,她便诉说着别人的好,她的笑再也不是为了他。他没做到很多事,而她却做到了,他一个无心之失,。她便狠狠地把他遗忘了。
到底是谁负了谁。
颜烈觉得胃在隐隐作痛,良久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你幸福便好。”他不想再作无谓的挣扎了,反正她早已忘记了他,反正她得到了他给不了的幸福,那很好,一切都很好,除了他,只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颜烈,对不起,原谅我忘了你。”顾君影纠结着一颗心,眼前男子的悲哀她感受得到,却无法安慰,他要的是她找不回来,以前的顾君影早就消失了。
“没关系,原是我负了你。”颜烈依然笑着,脸色渐渐地苍白,“顾君影,你想听听以前的故事么,只是当一个故事来听好么?”
顾君影鬼使神差地点点头,他让她心痛了,她没有记忆,那也只是一个故事而已,她早已在程章的口中得知了以前的一切,听听旁人眼中的事情也无妨。
在一边的石凳上坐下,顾君影细细聆听。
颜烈从容地叙述着,说着他们的相遇,说着他们如何相恋,又如何分开,他唯一没有说的是他的病,他不要她的怜悯,不要他的同情,就算是凋谢了,他的爱情也不需要掺杂任何杂质。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打在他的脸上,变成了淡淡的浅浅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末了,颜烈说一句:“顾君影,当时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爱上你,现在依然不明白,也依然爱你,就像我不会察觉到我在呼吸,那早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以后,也许我还会记得你,也许我会忘记你。”
顾君影眼中有泪,淡淡说了句:“对不起。”
“顾君影,请你一定要幸福。”请一定要比他幸福,才不枉费他的狼狈退出,才不辜负他的忍痛成全。只要她幸福,他别无所求。
对不起,颜烈,她如何能给他什么承诺,她早已是自顾不暇。以前的岁月全都走失了,那些曾经,那些誓言,那些回忆,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没有人会知道多年之前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人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自己,只是连她自己都忘记了。
转过身,顾君影泪流满面。
婚约
“君影,怎么了。”
顾君影抬头,是尚远之关切的脸,拿开他握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尚远之微皱着眉,望了望不远处的颜烈:“他和你说了什么?”
“尚远之,你不要再问了,他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说一句你的不是。”顾君影甩开他的手,扬长而去,只留给他一个决然的背影。
“阿烈,不要妄想在背后动什么手脚,我不想与你为敌。”尚远之说。
“我不是你,爱一个不是耍阴谋诡计,不是占有,只要她好好的开心的活下去,我别无所求。”
“记住你说的话。”尚远之深深地看了一眼颜烈,转身去追顾君影。
“君影,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尚远之拉住她,声音软了下来,轻声哄着。
顾君影咬着嘴唇,低头不说话。
“君影,原谅我好不好?”
半晌,顾君影抬起头,静静地说道:“远之,我们解除婚约吧。”
“君影,不要和我闹脾气了好不好。”尚远之一愣,轻轻地将她圈在怀里,若是以前,顾
君影不论怎么样闹情绪,只要被他这样一搂就什么气也没有了,只是这一次,他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远之,我不想再陪你们玩下去了,我累了。”顾君影轻轻地说,语气里满是疲惫,“我知道你这些年对我很好,我曾经也真的喜欢过你,只是我没有力气了继续下去了。”
“我不答应,你只是在气我,对不对,君影?”尚远心里明白她的意思,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临了么?
顾君影轻轻拨开他环绕着她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远之,这几天我想的很明白了,我早就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了,所以我不是赌气,也不是威胁你什么,现在我不是征求你的意见,只是告诉你一声。我已经决定了。”
尚远之跟在顾君影身后,神色难辨,心里却百感交集。果然,他五年的陪伴还比不上颜烈的寥寥数语,他想不明白他到底是输在了哪里,若是颜烈真那么好,当年她就不会黯然神伤,远走他乡,甚至连求生的勇气都没有。那么他算什么,这么多年来只是一个替代品吗?现在颜烈重新出场,他便要下场了吗?
回到家,宋家和顾家那两位老爷子都还在,看到两个人一起走进来,很是老怀宽慰。活了一辈子,经历的事情一大堆,也爬上了权利的顶峰,只是这快乐却是越来越少,眼下才是最开心的时候。
顾老爷子眼尖,看到了顾君影红红的眼眶,立马吹胡子瞪眼睛的:“是不是这小子欺负你了,丫头乖,告诉爷爷,看爷爷不打断他的狗腿。”
宋老爷子也点头附和,眼中精光四射,看向尚远之。
尚远之不由苦笑。
“爷爷,姥爷,我和远之说过了,我们不会再有婚礼了。”看着老人们希冀的眼光,顾君影心里一阵唏嘘,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小孩子闹闹别扭什么的,不要动不动就说要分开,不吉利。”宋老爷子咳了一声,转头又对尚远之说,“你这小子也是的,也不好好哄哄。”
“姥爷,我是说真的。”
“为什么?”一看她不像是在闹脾气,两个老人家急了,七嘴八舌地乱问。
“是不是这小子在外面有女人?”
“是不是他对你不规矩?”
“是不是他不喜欢你了?”
末了还说一句:“是不是他逼你的,不要害怕,说出来,有姥爷和爷爷在他不能把你怎么样。”
“远之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你不要怪他。”
“这么说是你甩了那小子?”顾老爷子说。
顾君影满头黑线,爷爷什么时候这么时髦了,连甩都知道什么意思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毕竟这是她提出的,没理由再让他们再去找远之的麻烦了,虽然尚远之骗了她,消除了她的记忆,对他她心中仍有感激。
“就这样了,我先进去了,困了。”顾君影扭头走进卧室,这里气氛太沉重了,她只想逃开,她相信爷爷他们一定会替她处理好这件事的。
“尚家小子,你怎么说。”宋老爷子和顾老爷子面面相觑,这才订婚多久呀就要解除婚约,年轻人还真是胡闹,只是这人却是他们最疼爱的孙女,叫他们怎么说,看来这短他们是要护定了。
尚远之叹一口气:“我还能怎么说,可能是我不够好,做的不够多,君影才要离开我。”
“小子啊,老头子也明白是那丫头的不是。”顾老爷子尽量语气缓和地说着,打着哈哈,毕竟是自家孙女不对,那小子也不容易啊。至于善后就让老宋来吧,这里是他的地盘不是么?
“顾爷爷,没关系的,是远之没有这个福气。”尚远之握紧了拳头,指甲紧紧地陷入肉中,他却浑然不知道疼痛,他不能在他们面前失态,一旦留下了坏的印象,那么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小子,我老宋家欠你一次。”宋老爷子说的云淡风轻,心里却腹诽了好几个回合,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要不是官场上打滚了那么多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还真看不出来他平静谦逊外表下的波涛汹涌,或许,那丫头离开他是件好事。只是这事却也是自己家的丫头不对在先,于情于礼都要给他一个说法。
“宋爷爷,没那么讲究的,容远之再和君影说一句话。”
宋老爷子点点头,顾老爷子自然也是没什么意见。
尚远之走到顾君影卧室门口,却并不进去,隔了门说:“君影,不管怎么样,若是你一个人累了倦了想停下来了,我一直都在那里,都等着你回来。”
顾君影早已是满脸泪水,却仍是一声不吭,断就要断的干净,不留一丝余温,这样对谁都好。
尚远之冲两位老人点点头,说了声告辞,便走出了宋家。
“老宋,有你的,这么简单就搞定了。”顾老爷子笑呵呵的,眼中却是一抹担忧,自然是为了那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丫头。
“你这个老滑头。”
“怕是没那么容易。”两人相视而笑,这么多年来他们何曾怕过谁来着。
尚远之走了很远很远,看不清宋家大宅了,才停下脚步,狠狠地一拳砸在路旁的树上,鲜血顺着褐色的树干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草地上开出了鲜红的花朵。
尚远之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的牙齿,顾君影他不会放弃,颜烈他也不会放过,他负尽天下人,只为了一个顾君影,她却背弃了他,他情何以堪。
可是,就算顾君影是穿肠毒药。尚远之依然执迷而不悔。
纯属意外(1)
顾君影约了程章在一家餐馆,寥寥数面,她已把程章当成了至交好友。
“过几天我要和爷爷一起回家了。”闷头喝了好几杯酒,顾君影这才说了出口,短短几天,她已是对这个城市眷恋极深,姥爷曾说她这人太重感情,必会被伤之极深,当时她只是一笑而过。如今,却真是尝到了苦头,追寻真相的代价果然是深重的,她果然也被伤到了,在这个地方是再也呆不下去了。这些年来她真是没什么长进,一有事情就只知道逃。
“什么时候回来?”程章问。
“也许就不回来了。”
程章差点跳了起来:“我以为你只是回去一趟,为什么要走?”
“没有呆下去的理由了。”顾君影眼中有几许茫然。
“好端端的,为什么呀,你那未婚夫不要了么?”
“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顾君影说的轻松,心里却几经波折。
程章这下完全傻了眼,上次才听顾君影说订婚了,这才多久呀,怎么就解除婚约了,这是说着好玩的吗?
“我受不了他们把我当成个傻子愚弄。”顾君影淡淡地叙述着这些天来发生那许多事。
听完,程章沉默了,许久才说:“你不爱他吧。”
“我不知道。”顾君影摇摇头,从她醒来开始,远之就一直在她身边,她以为她是爱着他的。
“那颜烈呢?”
“我也不知道。”心中太苦闷,顾君影又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我很失败,对不对?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连自己爱着谁都不知道。”
“君君,别这样,听听自己的心吧。”程章劝道。
“我不知道我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好乱。”顾君影迷茫得像个孩子,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把那些骗局当成是事实,这一揭穿,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都不知道,她很混乱。与尚远之的那场对白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精神,若不是伪装的坚强,她早已是一败涂地。
程章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再劝,只是陪着她一杯一杯的喝酒。
不知道喝了多久,程章觉得有些晕忽忽的了,才出言阻止:“君君,行了,下次再喝吧。”
顾君影醉态可掬,一言不发,抱着酒瓶子傻乐。
程章摸摸额角,准备送她回去,可是又不知道往哪里送,一时之间找不到好的办法,忽然,灵台一亮,想到了颜烈,也不知道他的电话有没有变,姑且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颜大少爷,我程章。君君喝醉酒了,你知道她家在哪吗?”
“你们在哪?”
“蓝月亮西餐厅。”
“别走开,我马上过来。”
颜烈放下电话,发了一会儿楞,还是匆匆忙忙地往外赶。这几天,他努力把她抛到脑后,可是终究还是做不到不闻不问,不管不顾,顾君影就有那么一种力量,直叫他失去了理智。原来他并不是不想念她,他只是忘记了那股想念带来的激动而已,就像他不是不呼吸,只是忘了他一直在呼吸而已。呼吸可以短暂地屏息,但是却无法不继续。
纯属意外(2)
颜烈赶到的时候,程章正牵着顾君影在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地拉着手边走边唱,看起来似乎开心得不得了。
“怎么不在里面坐着?”颜烈看得心惊肉跳的,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女子走在大街上,那该是件多引人犯罪的事情,幸好没事。
“你来了。”顾君影酡红着脸,笑嘻嘻地说。她认识他,他看上去好熟悉,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让她觉得很安全。
颜烈怔了怔,心里微苦,也许只有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顾君影才不把他当成洪水猛兽般避之唯恐不及,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对他笑。这笑他盼了那么多年,本来以为此生再不会见到。
是喜是悲,颜烈早已说不清楚。个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程章打着酒嗝,把顾君影的手塞到颜烈手中,然后手一挥:“颜……颜大少爷,把君君带走……带走。我,我要回家了。”
颜烈牵过顾君影的手,她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笑,看起来还颇为正常,反倒是程章醉得东倒西歪的,连步子都迈不稳,却是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好不容易把两个醉着的人拖上车,两人还一路欢歌,颜烈却眉头紧锁。
程章下了车,朝他们挥挥手,摇摇晃晃走了。
看着她开门进去,颜烈才准备离开,却发现一边坐着的顾君影脸色惨白。
“不舒服么?”他低头轻声问。
顾君影皱着一张小脸,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她好难受啊!唔,好想吐。
颜烈凑过头去,不料,她哇地一声吐了他满头满脸。
满身的酒气和秽物,颜烈傻了。
顾君影却咯咯地笑了。
颜烈无奈,她那一张笑脸真是让他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哭笑不得,只得先回到家中,让顾君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去浴室洗澡,这一身酸腐的酒臭味他实在是受不了。
等到颜烈收拾好自己出来,顾君影已经睡得香甜,她的整个身子都歪倒在沙发上,却也不知道躺下。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浮动的暗影贴在她脸上不规则地跳跃,竟生动了她的美。她的睡颜脆弱地像一尊陶瓷娃娃,好像一碰就要碎掉,却又精致地让人心醉,颜烈好不容易才忍住伸手摸上她的脸,他暗暗在心里告诫自己,她是属于别人的,不是他的。她就像是远在天边的云朵,他只可远观。
呆了半晌,颜烈才摇摇她:“君影,醒醒。”罢了,还是早些送走她,以后她的这些事,他再也不管了。他已经决定要远离了她,远离了那些是是非非,一个人寻一处清净之地,度此残生。
顾君影睡眼惺忪,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茫茫然不知所以然,转而又马上闭上了,好吵的蚊子!她嘴巴撇了撇,尽是不耐。
“君影,快起来,我送你回家。”
吵死了,顾君影一挥手,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
“顾君影。”颜烈有些恼了。
顾君影这才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那张一张一合的红唇,这就是罪魁祸首,就是他吵她睡觉的吗?她捧着他的脸颊,用力地压下自己的唇,这下好了,不吵了,她满意地舔舔他的唇瓣,清清凉凉的柚香,很舒服。不由地眯了眼,她忽然觉得饥肠辘辘。
颜烈瞠目结舌,瞪大眼睛望着眼前忽然捧住他双颊的她,然后,她俯首吻住了他的唇。诧异的错愕叫他一时之间毫无设防,让她闯进了他的口中,温柔的粉舌滑溜溜地在他的嘴里毫不客气地挑动每一处的舌蕾,顿时让他呼吸急促。
他想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的女子此刻在吻着他,然而,这女子却又是不属于他,他该如何是好?颜烈纠结了,不知道该君子地推开她,还是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好好地亲吻她一遍。
他似乎听到自己的心墙被人一片片剥落的声音。
所有的念头在看见怀中女子伸舌舔舔绯艳红唇的一瞬间完全停顿,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在理智还没回到躯壳之际,莽撞的身体语言早让他冲动地俯首含住那露在外面的粉舌,毫不留情地展开了掠夺。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鼻尖上,她的唇上,热吻夹带的快感迅速地冲击着身体的每一处,顾君影迷迷糊糊地,只是本能地感受他所带来的热流,情难自己的呻吟最后融入他的口中,成为呼吸交融时和谐的共鸣。
转眼间,不知道谁先将谁的身上的衣物褪尽,也不知道是谁先带领谁移步到床上,只知道当两人额贴着额,眼对着眼凝视着彼此的时候,莫名地,同样感觉到某种熟悉的感觉在彼此间交流。
“君影,我该拿你怎么办。”颜烈叹息一声,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埋首在她白皙雪颈间说出的字句,虽是抱怨,却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顾君影根本听不进他的话,自然也不去回答。当颜烈只手压在她额头使他抬起下颚深吻着,他的气息充斥在她的呼吸里,有些晕眩,她几乎是敏锐地接收到了他强烈的掠夺欲望,也许是酒精的麻痹,也许是心中仍留有他的印记,她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本能地弓起身子,手不知不觉地绕上了他的颈背,把他拉向自己,更加贴合彼此的身躯。
喘息不稳的呼吸,汗与汗交融,甜蜜的氛围让人有种幸福的感觉。
颜烈只知道自己沉沦了,这一刻她在他的怀里,这一刻她是他的,他的心里满满是欣喜和感动,就算明天她醒来,就算他会万劫不复,他也甘之如饴。
一切都不需要言语。
逃避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已经不复存在,回归原点的本能,单纯地以男人与女人的本性,他们互相拥抱着,爱与被爱。
春/色撩人,极尽缠绵。
又是逃兵
半醒半睡之间,顾君影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几辆大卡车碾过一般,腰酸背疼,几乎动弹不得。她想要伸手去摸早已僵掉的背脊和腰,却发现双手似乎被什么压到,难以挪动。做噩梦了么?以前是有过一阵子时间老是做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常常被吓到惊醒,只是这些年来她已经好久没被那些杂七杂八的梦给靥到了。
顾君影挣扎着,逼迫自己醒过来。睁开眼睛,却是吓了好大一跳。和她面对面的是一张男性的面孔,紧闭着眼睛,睡得正酣,他的一条胳膊绕过她的腰腹,紧紧地锁着她。
是颜烈。
心跳骤然停住,顾君影屏住了呼吸。
她到底做了什么呀,或者是他做了什么。前几天才刚刚和他说明白他们已经不可能了,现在却又缠绵在一起,这算个什么事啊!
她的记忆停留在和程章喝酒的那会儿,后来便再也没有了印象。
若是程章此刻出现在面前,她肯定会想要啃掉她的骨头,该死的她怎么不会想到带自己回她家里,为什么要找颜烈。顾君影无比懊恼,她不是心疼那层破掉了的薄膜,只是讶异于她居然会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把自己交了出去。
颜烈这个人,就如同谜一般,雾里看花,永远模模糊糊,顾君影不知道以前他在她心底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存在。这一次,她陡然明白了,她的身体该是不抗拒他的。她很清楚自己的酒品,即使醉倒分不清东西南北,她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跟人上了床,以前还在美国的时候,有次喝醉了酒,远之抱她,她还给了他一顿老拳。
顾君影小心翼翼地拨开颜烈的手,她想她还是先走比较好些,等他醒过来之后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该怎么收场,是说声对不起她会负责的,还是要梨花带雨地哭着要他负责,还是说一句误会,然后各走各的各回各家。无论是想象哪个场景,她都觉得特别滑稽。她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让他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顾君影看了看睡着的颜烈,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这才把跳到喉咙里的心放了回去。他睡着的时候少了平时那份犀利,看起来很安静,说实话,他的长相只是清秀,单就相貌而论,他比不上远之,可是他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顾君影忽然心跳加速。他的睫毛很长,有些像女孩子的,却又因着两道剑眉而不显女气,眉头还是紧锁着,睡觉时也不放松,他心里到底藏了多少的心事,她有些心疼,想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顾君影,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发什么花痴呀。
暗自对自己挤出一丝嘲讽的微笑,顾君影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该死的,她一动全身酸痛得要命,酒后乱性真是要不得。迈着别扭的小碎步,她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外移动,还不忘观察床上还在睡着的男子。
轻轻地打开门,再静悄悄地关上。
顾君影终于舒了一口气,拍拍还在狂跳的胸口。
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颜烈这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心里满是苦涩滋味。她逃的那样的迅速,果然是后悔了。她是喝醉了,不清醒了,然而他却是醒着的,却任由这件事发生,他觉得自己就是个龌龊的小人,他这样对她,却还希冀着她的原谅,甚至是为着这样的原因而离不开他。
光着身子走进浴室,任水冲头顶冲下,眼睛涩涩,颜烈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落泪,纵然那一夜再怎么不堪,再怎么不被承认,他依然无悔。只是,原本想要放开的心情却怎么也回不去了,他只知道这一辈子他都放不开了。
顾君影回到家,全家人正排排坐,在那在等着她。她无视两个老人对她夜不归宿的抗议和追问,也忽略小哥他们讶异的眼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好自己的行装,然后她便很嚣张地宣布了,她,顾君影今天之前一定要回老家去。
宋老爷子和顾老爷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孩子又是怎么了,还真是折腾他们这把老骨头。只不过,宋老爷子极其哀怨,外孙女好不容易回来,这才几天呀就又要走了;顾老爷子很是开怀,那么多年了,这孩子终于可以心无芥蒂地回家了,本来他还以为要多费唇舌才能说动她回去,现在她竟主动提出来,怎么不叫他老怀宽慰呀!这孩子长大了呀!
宋家兄弟虽然还有疑问,比如说顾君影为什么要马上回老家,比如说顾君影昨晚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回来,那都不重要了,因为接下来的是一片混乱和人仰马翻。
因为顾大小姐都发话了,而且这么些年来她又没有什么要求,再说她回老家也是天经地义的,宋老爷子就算再怎么不舍,也不会拂了她的意。当下,便布置了下去。宋老爷子一声吩咐,底下的人自然捉摸着他的心意,很快就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
少顷,万事具备,只欠宋顾两家人吃过团圆饭,便立刻可以出发了。
临走时,顾君影再看一眼这座古城,再看一眼生活了一段时日的房子,心里不是没有留恋,只是这里迷茫太多,她已经快找不到自己了。远之也好,颜烈也好,都不是她留下的理由,她爱不起。一个人若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知道昨天,也不知道明天,她可还有资格去爱?
可能爱一个人太累,这一次,顾君影抛开熟悉的一切,只想好好地爱自己。
<番外> 远之
意料之中,顾君影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城市,她从来都是个鸵鸟,一遇到事情就只会逃跑,逃不开了就把头埋在沙子里,不闻不问,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意料之外,这一天来得那么快,我几乎有些措手不及。尽管早已做好了东窗事发的准备,只是,我没有料到的是她对我竟没有一丝留恋。五年的朝夕相伴,竟抵不过他们短短数月的情深。到底是我太失败,还是颜烈太好。
我思索了很久,依然找不到答案。
想起当年所作所为,我依然不悔。
那一年,那一场车祸,时隔多年,那时的心焦,那时的绝望,顾君影已经忘记了一切,我还记忆犹新。
那一天,宋三还没有赶到,我一个人守在手术室门口,前所未有的恐惧几乎要吞没了我,连双手都在颤抖,谁曾料到笑面虎也会有这么一天,也会脸色铁青,无助地像个孩子,这种感觉连很久以前父亲愁眉苦脸地宣布他可能要倒台了,家族生意可能要失败了的时候也没有过。
我与顾君影相识不久,只是这短短几天,她竟然早已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心上。我知道我在乎她,可是我不知道的是,我竟然已经在乎她那么多。尚远之有了致命的弱点,还是以前那个泰山崩依然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笑面虎吗?我来不及想那么多,只知道一定要让她活着,只要她活着,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宋三赶来了,也是铁青的脸色,一向嘻嘻哈哈自诩风流潇洒的宋三,一时之间竟然感觉老了很多。我想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吧。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试图去安慰谁,四周静悄悄的,像是一座死寂的坟墓。
每一秒都那么长,那么难捱。
不知道多久,我知道我四肢已经完全僵硬了,也没有了思考的力量了,终于手术室门口的那盏红色亮着的灯灭了。
我赶紧走过去,却一个踉跄。
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的严肃和慎重:“手术比较成功,只要度过了危险期生命就没有问题,现在最严重的问题就是,病人完全没有求生意志,她几乎是放弃了活的机会,这样下去很危险,很有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怎么办,她可能醒不过来了。我完全失去了冷静,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远之,怎么办。”宋三也慌了神,“医生,一定要救救她。”
医生一脸苦恼:“能想的我们都已经考虑过了,上面也交代过了,我们也有一个团队正准备会诊,只要是我们办得到的都会办到,现在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医生什么时候走了,我也不知道,神情恍惚,直到一天后的会诊结束。
出来的医生们一个个的面色严峻,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他们几乎已经确诊,她这几天再不醒来就要变成植物人,永远这么躺着,不会说话,不会动。
我和宋三以哀求的目光看着他们,几乎要下跪了,只要有谁能救我的君影,我可以做任何事。
有一个外国的医学学者怜悯地望着我们,然后说:“你们也许可以试试催眠,目前这种技术还不完善,病人有可能不会醒,醒了也很有可能会变成傻子。你们好好考虑一下。”
我们几乎没有思索就同意了,我不知道宋三怎么想,我只知道就算她变成一个傻子,就算她醒来以后每天拖着鼻涕傻笑,又或者她什么都不懂了,我也可以一点一点重新教给她,无论怎样,也好过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除了呼吸,就和死没什么差别。
又是好几天的煎熬,手术室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一个人在里面受尽苦楚,我们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等着。
等待是漫长的。
顾君影醒来的那一天毫无预兆,她忽然睁开了眼睛,我有些狼狈,胡渣长了满脸,眼睛通红通红。
她呆呆地望着我,望着宋三,不说一句话。
她真的傻了么?
说不难过是骗人的,我不知道我是哪一种表情,只看见宋三亮起来的眼睛又渐渐地暗淡了下去,是无尽的伤心和失望。可是不管怎么样,她活着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赐,就算是呆了傻了,她还是我爱着的顾君影。
一连几天,她都只是望着我们,没有发出一个音节,就连痛也没有喊过。好几次,我都有种错觉,她没有傻,她在偷偷地打量我们,只是我看着她的时候,却总是看到她直勾勾的眼神,然后又是失望。
渐渐地,心如死灰,再也不敢有任何的希冀。
直到满三十天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你是谁?”
虽然语气迷茫,神情却是无比地坚定。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去反应。
她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眼眶中有种莫名的湿意,有热流漫过心头。
我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咽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许久,我才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君影。”
“我知道我是顾君影,我是问你是谁?”她有些不耐烦了。
“我是你男朋友,君影,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告诉我,我叫医生来。”我问得有些急切,那一刻,我存了私心,我说了谎话。
她若有所思,我忐忑不安。
许久,她露出来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笑容:“我就知道,要不是我男朋友,肯定不会对我那么好,我都观察过了。”
她娓娓讲述这一个月来的心路历程。
原来她并没有傻掉,她只是忘掉了一段时光,她不记得她十一岁之前的事情,也不记得大学后的一切,更不知道自己来了美国。醒来的那刻看到一堆外国人穿着白大褂围着她,她吓坏了,甚至以为是被绑架了,就算看到了宋三,她还是不确定。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看着周围的一切。后来,她渐渐地明白发生了什么,却难以接受。
陪着她,慢慢地了解周围的一切,教给她原本她该知道的事情。等到她能够下床了,教会她走路,教会她奔跑。
我一面又压下她的信息,干扰颜烈找来的那些寻找她的人。
不知不觉就过了五年。
她完成了在美国的学业,我们再也没有理由呆着这里了。
宋老爷子一天一个电话地催着,百般无奈之下,我们回国了。
那一刻,我的心里再也不平静了。回去之后,我又能再藏着她多久?一面我又安慰我自己。她失去记忆了,就算颜烈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会认得。
只是,心中的不安却更加强烈。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我错估了颜烈的执着,错估了她爱着颜烈的心情。纵然是他们相逢不相识,却依然有着那股悸动。
订婚的那天,我就已经明白了,我要失去她了,顾君影她不爱我,就算之前她再怎么依赖着我,那也不是爱情。我凭的不过就是五年的光阴,颜烈五年的缺席。
为了得到而放弃,为了追求而堕落,为了希望而绝望,为了一份短暂的爱恋而自编自导了一出戏。如今,落幕了,戏散了,我却忘记了我自己。
我输了,一无所有。
九月初九,太阳很烈,我却依然寒冷。
所有一切都消失在了艳阳之下。
<番外> 颜烈
起初,我以为顾君影是躲着我,本是想给她点时间来好好想想,却不料,她一去不返。好几天,我都等在宋家大宅门口,等着她出来,我一直等,她却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有一天,警卫客气地把我请了进去。
第一次,和宋老司令面对面地坐着喝茶,我想我那处心积虑想攀高枝的爸爸也没有过这份殊荣吧,真是讽刺。
宋老爷子没有我想象中的严厉,他笑眯眯地,却也不失威严,至少我感觉到了压力。他只是望着我,却不说话。
我也不敢贸贸然开口,怕引起他的反感,他是君影的姥爷呀,不管怎么样,我总是想让他对我有个好印象的。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唤他做姥爷。
良久,宋老爷子方说:“年轻人,这几天一直在我家门外呀。”
顿了一下,他又说,“要不是看你没什么恶意,我老人家老早就叫人把你抓起来了,治你一个偷窥国家机密危胁管理人员人身安全的罪名也是绰绰有余的。我保留追诉的权利。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不起,打扰到您了。”我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他的这番话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本以为是顾君影找他出来让我走人的,没想到他竟完全不知情。
“说吧。”宋老爷子虽然年迈,他的一双眼睛仍然精光四射,似乎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我想找君影,能不能让我见见她。”索性直言不讳,我承认在他的眼里败下阵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我本来便是为此而来,不是么?
“君影?”宋老爷子的眼神倏然变得柔和了,也没有那么气势逼人了,“你认识那丫头?”
“是。”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她没有告诉你她离开这里了么?”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顾君影离开了,她又一次失踪了么,再也找不着了么。我就好像是毒蛇猛兽一般,她见一次逃一次,避之唯恐不及。上一次她消失了五年,这一次,又要多久呢?
心不知所措。
“年轻人,回去吧。”宋老爷子站起身来,很明显是逐客的意思。
“对不起,您能不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我不死心,追问道。
“丫头既然不告诉你,你自然应该明白她的意思,何必呢?”
“对不起。”我仍然眼巴巴地看着他,也许他心一软,会说出来也不一定。
宋老爷子不再看我,只对一旁的警卫员说一句:“送客。”
他转头又对我说:“明天,我不希望再在门口看到你,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我绝望了,再不情愿也只得一步一步往外走。我相信再不走,他真的可能会叫人架着我出来,又或者把我投入监狱。我是无所谓,早已画地为牢,心囚禁了,在哪里都是坐在牢里,只是,我暂时不能失去自由,原谅我自己,是因为是她,
我要去找寻她。这一次,我不会再相信谁,也不会等在傻傻地等在原地,上天入地,我也要找到她。
“等等。”宋老爷子叫住了我。
我满怀希望地回过头。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是和你在一起?”他问。
我点点头。
一巴掌毫无预警地甩在了我的脸上,我抬起头诧异地看他,他的眼里却结满了冰霜:“欺负她的人都该死,这一次,我只是小小地惩罚你一下。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借由爱情伤害她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借由她来接近权势。”
终于有一天也有人用这种口吻对我说话,那是我的父母对别人常有的语气,原来听着是这样的感觉,他如此居高临下,我如此卑微。
我笑了,有些喘不过起来,还是坚持着说:“宋老司令,您言重了。我爱她,只是因为她是她,而不是其他人,我爱上她的时候她还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我贪得不是权势,只是我爱的人刚刚好是她而已。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希望我们都只是平平凡凡的人,平平淡淡地相爱,然后结婚生子,不需要这许多的波折。”
“对不起,冒犯了。”冲着老人家一鞠躬,转身往外走,我不会怪他,他也只是爱着君影,我们都是爱着她的,没有谁比谁更高尚,也没有谁比谁更卑劣,爱不分高下。
出了门,太阳很大,晒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火辣辣地刺痛,我把手放在眼睛前面,但是仍然有一缕两缕漏过指尖,洒在我的脸上。
手中空无一物,心里便突然地恐惧了起来,其实小小的手什么都挡不住,仅仅只是遮住了我视线而已。
人生如戏,邂逅的人只能称为过场,我早已习惯了人生遇见的事都是桥段,有些誓言只能远距离欣赏。誓言中的美丽,却只像流星,只有那一刻的荣耀。回想起流星还是那么美丽,我只是爱她,胜过爱我自己,可是却找不到了她留下的痕迹。是我的不小心,那时太过用力,爱得认真,却还是忍不住猜疑,
只是,我仍然看不穿,放不下,不想放弃,依然全心全意地想要继续。哪怕只有瞬间相聚,我会鼓起勇气,不轻易说放弃,我的世界里,她是我永远的唯一。
我依然坚信,遇见顾君影,是我这一辈子的幸运。
催眠
“君影,醒醒,快醒醒。”
疼痛中,顾君影听到一个声音叫着她的名字,她很努力地想睁开眼,可是眼睛好像涂上了糨糊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君影,什么都不要想,天亮了,该起床了。”那个声音有些急切,又温柔,很像妈妈的声音。
呀,难道是上学要迟到了吗?
顾君影骤然睁开眼睛,眼前是莫言微微焦急的脸,这才醒悟过来,她原来是在接受催眠治疗,可是刚刚梦到了什么,却很是模糊了,只觉得自己全身都是汗水。
莫言也苍白着一张脸,觉得自己浑身都湿透了。顾君影的症状不是一般的,她很严重,接触过形形□的心理病患者,她还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例。
她的潜意识里完全接受不了自己的记忆,莫言敢说,如果顾君影当年不是被催眠,而是自我恢复的话,可能也会选择性的失忆。
“莫姐,我记不起来刚刚看到的。”顾君影抬起脸望着莫言。
莫言的声音还是很轻柔:“这个我有录下,你现在很累了吧,我们休息一下再看好不好。”
顾君影似乎做了一场噩梦般,现在还心有余悸,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一切,她冲莫言摇摇头,虚弱却又坚持:“莫姐,我想马上知道。”
莫言无奈,她有些心疼这个女孩子,也明白她的心情,默默地把刚刚拍下来的录影带取了下来,放在大屏幕上播放。
顾君影看着影片,听着她自己喃喃地叙述,慢慢地,梦境里的一切鲜活了起来。
她忆起了一切。
虽然是炎炎的夏日,屋子里开了点空调,所以也不会觉得闷热。室温二十五度,是人体觉得极为舒适的温度。
房间是十分柔和浅黄色,白色亚麻的绣花窗帘,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打了进来,在原木地板上留下了几道树木的阴影,偶尔会随着风微微荡漾。
安静的空气里轻轻流淌着极为悠扬雅致的古琴曲,很温柔的声音,清清浅浅的,透露出一点点的温馨优雅。空气中还隐隐约约漂浮着薰衣草的淡淡香气,一丝丝的,若有似无,仔细去闻,又闻不到。
温度刚好,光线刚好,氛围也刚好。
顾君影躺在按摩椅上,身上盖了一张薄毯,只觉得舒服得想睡觉。
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美艳的脸上却泛着和蔼的笑容,很不搭调,却让人怎么看怎么舒服。
这个女人叫做莫言,她便是顾家高薪聘请的心理咨询师,一个月前,顾老爷子为了孙女的失忆之症遍寻名医,她在数目众多的医生、心理医生之列脱颖而出,成为了顾君影的首席心理咨询师。
莫言虽然年轻,却有着过硬的学历,她是美国麻省理工学校的高材生,她们都在美国呆过一阵子,因此顾君影对她甚觉亲切。莫言经手的案例也数不胜数,而且成功率甚高,执业五年,她的手头上还没有过失败的案例,是业界不败的神话,再加上她是个女人,顾老爷子对此很放心,因此她才能雀屏中选。
听了顾君影的案例,莫言首先提出的建议便是催眠,也许可以找回她失落的记忆。顾君影对催眠有着本能的害怕和抗拒,莫言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努力地营造出舒适的环境,能够使她放下潜意识里的戒心,目前是她的第一个疗程。
“君影,想象一下,那里是一片蔚蓝色的海洋,蓝天白云之下……”
莫言的声音很是轻柔,就像是一缕缕和煦的春风,拂面而过,让人心里有说不出的舒服,顾君影似乎真的置身在那一片碧海蓝天之中了,她沉醉了。蓝色的海,蓝色的天空,海天相连,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空,沙滩上还零星点缀着洁白光滑的贝壳,在阳光下,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闪闪烁烁的,很漂亮。
“你看到了什么?”
有人问她,顾君影无意识地说了:“蓝天白云,很漂亮……”(为了看起来方便起见,下面就用顾君影的第三人称写了,不以对话的形式了)。
顾君影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女孩子很可爱,胖乎乎的,脸上有着圆圆的婴儿肥,穿着白色的小小连衣裙,顾君影觉得有些熟悉。
女孩子欢快地在沙滩上跑着,回头喊:“爸爸妈妈,快来看呀,好多好多贝壳。”
顾君影这才发现小女孩的身后还跟了一对中年男女,没有任何理由,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是夫妻。男的看不清眉目,只觉得他文质彬彬,气宇轩昂,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女的面容娇美妍丽,眉目间是浓郁的幸福,一举手,一抬足,都很是优美,风情万千。她觉得这对夫妻看起来很熟悉,很亲切,仿佛在哪里见到过似的,但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小女孩拉着男人,很快乐地捡着沙滩上的贝壳,男人也不厌其烦地听着她叽叽喳喳小麻雀般地叫嚷着,女人会不时地插几句话,还会细心温柔地擦去女儿和丈夫脸上沾染的污泥,额头上的汗珠。
可是,他们在说些什么顾君影就听不清了,她只觉得很温暖,很幸福,这种感觉充斥在她的胸口之中,让她感到很满足,甚至还轻轻地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很快,她便掩住了嘴巴,害怕打扰到眼前这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顾君影再抬眼望去,只见小女孩举起一颗形状有些奇特的贝壳,指手画脚地在哪里说着些什么,然后那女人一脸温柔的笑,接过贝壳细细地搽干净,再交给小女孩,那孩子接过去像宝贝一样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男人在一边也是宠溺的笑容。
这个贝壳她见过,顾君影很肯定,而且是在家里的某一个地方。想到这里,顾君影觉得有些好笑,那是一个大便形状的贝壳,却又不是海螺,是挺奇怪的东西,所以她还有些印象。这么古怪的外形,就算不是独一不二,也不会有很多个吧。
忽然,眼前的三个人消失了,周围的景色也变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很是喧闹。顾君影定睛一看,已然不是海边,却是个热闹非凡的游乐场。
顾君影还没来得及奇怪,又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和那对夫妻。小女孩看起来长大了一点,红衣服,红裙子,像上次一样活泼可爱,男人还是看不清脸,女人虽然笑着,眉宇间的那抹幸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忧愁。
小女孩还是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女人跟在身后,神色黯然。
顾君影有些揪心了,心里是钝钝的疼痛,一扯一扯的,很不舒服。她很想跑上前去问一问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小女孩乘着摩天轮,慢慢地旋转着,升到了高空中。
男人和女人在下面激烈地争吵。
顾君影听不到他们在吵些什么,只看到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女人红红的眼眶和委屈地神情,她试图在解释些什么,却一次又一次被男人粗暴地打断。
顾君影觉得要窒息了,她呼吸不过来了,很困难地张着嘴巴吸气,心里很痛很痛,脑袋快要爆炸一般。
然后,顾君影就被莫言叫醒了。
莫言
顾君影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发呆。
“君影,不可操之过急,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了,好好地出去吹吹风。”莫言如是说,现在太阳也快下山了,是出去乘凉的好时间。
顾君影嗯了一声,人却还是坐着没动。
莫言拉起她:“不要不给我面子,要不,我会恼羞成怒的。”她开着玩笑,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心里太苦了,心结不是普通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怜极了。在世人的眼里,顾君影是个受尽宠爱,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没人看得到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莫言有些汗颜,曾经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可怜的人,没想到竟有人比她背负得更多。
她们是住在顾家的一栋海滨别墅里,一出门便是蔚蓝色的大海。
夕阳落了下来,把海面染得通红通红,大海竟似染上了胭脂的女子,美不可言。浪潮慢慢地褪去,只余下一丝不甘愿地海浪,还在孜孜不倦地拍着沙滩。
两人并肩走在沙滩上,晚风掠起长发,吹得她们的裙子鼓鼓的,两个女子背影妖娆,步履摇曳,光着脚丫子,踏着一点点小小的浪花,如同海中的精灵一般。
“莫姐,你说你才比我大那么一点,你成了有名的心理医生,我却还是一事无成。”顾君影的话语里不无遗憾,莫言今年也才三十一岁,而她也有二十四了,一事无成不说,算起来她还是个精神病患者。这人与人的差别可还真大。
“很大的一段距离了,小君影,姐姐当年工作的时候你还小呢,再过个四五年的,你肯定比我要强。”莫言笑笑,这倒不是她的恭维话,顾君影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环境,她若有心于事业,前途还未可知,只是这个女孩子太聪明,看事太清楚,那也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她的心太纤细,她将许多事情看透,却也因此陷入了万劫不复。
“莫姐为什么要回来中国?”这些天下来,顾君影和莫言已经挺熟悉的了,知道她二十岁就孤身去了美国深造,毕业后留在美国工作,并且也闯出来一片天地。一个华人女子赤手空拳只身闯荡在白人的世界之中,还在短短数年之间有了如此显著的成就,她付出了多少努力没有人知道,只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了,是什么让她如此既然决然地放弃如日中天的事业回归到故国,她的一切都要重头开始了吧。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不想回来了,当时所有人都容不下我,包括我的家人,这个地方我没有一点的留恋和怀念。于是,我便远走他乡了。我一边打工一边申请学校,花了我所有的积蓄漂洋过海来到美国。那时候真是苦日子啊,白天上课,晚上还要打工,课业更不上其他同学的时候,晚上下工之后,还要好好地看书。后来,毕业了,找到了工作,还是会被美国人排挤,甚至有些病人一看到我就要求换医生。我都忍下了,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坚持我的坚持。后来,终于被认可了,当我接到当地政府授予我的荣誉和奖章时,我忽然流泪了。这许多年,再苦再难,我都没有哭过。那天,我整整哭了一个晚上,把这几年来的眼泪都流光了。”
顿了顿,她接着说:“然后有一天,我忽然就觉得厌倦了,我奋斗了那么久,努力了那么久,却始终没有一个人站在旁边因着我的快乐而快乐,为着我的成功而骄傲,连一个可以分享的人都没有,甚至连周围的欢呼都是英文,都是well-done和thank you,都是Doctor Mo,I love you。我累了,心无比地疲劳,然后我就回来了。再没有什么比空虚和孤独更强大了,它们打败了我。”
莫言眯了眯眼睛,海风有些大,吹得她眼睛有些生痛。她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这个女人笑起来很可爱,岁月似乎特别厚待她,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丝的痕迹。
顾君影从她的话里听出来一丝黯然,一丝落寞,原来大家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只是有人选择了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落落寡欢,自怨自艾,不可自拔,就像她自己;也有人顶着疼痛,忍着哀鸣,咬紧了牙关,一步一个血色的脚印,硬是从废墟里爬了出来,拼搏着自己的明天,这样的人生也可以很精彩,就像莫言。
“莫姐,和你比起来,我实在是惭愧。”她蹉跎了年岁,累人累己。
莫言又笑了,笑容在夕阳里甚是迷人:“君影,人到了一定的时候,潜力是无限的,因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苦虽苦,倒也有了目标,至少不会迷失了方向。而有些人就没那么幸运,牵绊太多,感情太深,久而久之,放在心底就成了心魔,挥之不去,便是痛苦的源泉。精神上的痛苦,远远要比肉/体的疼痛更甚。”
说罢,莫言吐吐舌头,竟也显得可爱:“不要怪姐姐说教,太久没讲国语了,一说起来就是没完没了的,嘿嘿。你们年轻人不爱听这些吧。”
“不会,平时没有人和我讲这些的。有人陪我聊聊,我是再高兴不过了的。莫姐。”顾君影心里满满是感动,爷爷和姥爷、舅舅他们太宠她,什么都由着她,一句重话都没有;大哥有时候会说教,也无非是让她好好保护好自己,小哥就更不用说了,比姥爷他们更惯着她。
“你不烦就好。”莫言本是个风风火火有些大女人主义的女子,先是顾君影的苦痛让她怜惜,后来相处下来发现顾君影根本就没有那些高干子弟的浮夸和骄傲,这也让她颇为欣赏。几天下来qǐsǔü,莫言觉得和这个女孩子很是投缘,很聊得来,直把她当成了自家妹妹一般。
看到顾君影莫言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一般,那时的她,也是如此迷茫,也是如此挣扎,每天活在痛苦里走不出来。她没有告诉顾君影的是,当年她也曾对现实失望透顶,差点也活不下去。那一天,她的工作丢掉了,她学费交不出来,她被人耻笑,被人羞辱,她满腔的悲愤,无处述说。她绝望极了,割腕了,所幸遇到了教授,她悲凉的人生中第一抹温情便是教授给的,那个年迈的女人把她当成了她的孩子一般,教育她,开导她,她这才有勇气站起来,这才有了今天。后来,她有了成就,教授却永远地离开了。
莫言她原本不姓莫,也不叫莫言。她给自己改名叫做莫言,只是为了警示自己,前尘往事莫言,人生苦痛莫言,追忆悔恨莫言。她永远也忘记不了,只能不言语,不提起,不触及。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一句天凉好个秋,说尽了莫言的心声,一切苦难都付与了尘土之中,回想起来那些再也都算不上什么了,只是当时,苦难来的时候确实很苦,如今回头看来时的路,苍茫大地,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重逢
莫言有莫言的人格魅力。
顾君影第一次有了她自己的理想,她想成为像莫言一样的女子。
莫言的坚强,莫言的乐观,莫言的学问,甚至是莫言的幽默,都让顾君影有着很深的感触,对于她而言,莫言是个伟大的不可思议的存在,越是了解一点,她就越是佩服她一点。她常常会想,若是她有莫言的那份果决,现在是不是会不一样。
莫言迟迟没有给顾君影做第二个疗程的催眠,顾君影也没有催,却一天一天地快乐了起来。
每天早上,顾君影会出去吹一会儿海风,一个人坐在海滩上钓会儿鱼,钓到的鱼会交给莫言,让她煮成鲜美的鱼汤,虽然有时候收获会很小。等到太阳稍稍露出了脸,她就回到别墅里,这个时候莫言通常已经做好了早餐。吃过了早餐,有时候会弹一会儿钢琴,有时候会看一会儿,也会和莫言聊聊天,一个早上的时间很快就会打发过去。等到午饭过后,如果天气好的话,她会和莫言一起乘着轮船出海,轮船是顾老爷子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看看广阔的蓝天,也看看一望无际开阔的大海,心就会变得很平静。
偶尔顾老爷子也会来看看她。
这样的日子很简单,甚至是有些枯燥乏味,顾君影却乐在其中。在一片蓝天碧海中,除了她便只有莫言了,她喜欢这样的简单,没有纷扰战争,也没有是是非非。顾君影本就是个心思单一的人,她不是不能,只是不愿掺杂到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去,她不能像尚远之那样游刃有余,她世故,却远远不够圆滑。
夜深人静的时候,顾君影有时候也会想起颜烈,想起尚远之,想起程章,想起宋君寒,想起从前生活过的那个城市,也想起在美国的时光。在美国时,她无疑是开心的,每天都像是活在云端里,飘飘然,舒适,却有些不踏实。回到了北京之后的日子,现在看来却更像是一出闹剧,锣鼓一声响,他们几个戏子粉墨登场,对手和主角是远之和颜烈,她仅仅是个配角而已,然后灯一亮,就落幕了,她甚至都还不知道开始和结局。
现在想起来,已经没有了当时的迷惘和痛楚,那些岁月似乎已经太遥远了,似乎罩上了一层迷蒙的水汽,有些模糊不清。日子久了,她也不再使劲地去想了,反而觉得就这么朦朦胧胧的也挺好,似梦似幻,真真假假,又有谁能说的清呢。
有些东西一旦看清楚了,就容易失去美感。
有些东西看不懂,会心动,看懂了,会心痛。
早上,海潮还没有涨起来,顾君影照例还是坐在沙滩上,架着长长的鱼竿垂钓。说是钓鱼,不如说是在发呆,莫言的意思是钓鱼可以磨炼一个人的心性,一个人钓鱼久了,静坐久了,自然就比常人多了一份耐心,心境自然也比较平和。顾君影想想也对,一钓就是一个月,刚开始时有些不习惯这么干巴巴地坐几个小时,现在不出来坐一会儿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清晨的空气微微有些凉,空气里是淡淡的海水的味道,似乎还带着一丝咸味,顾君影坐在那里,脑子里想的却是之前被催眠的时候看到的那三个人。
昨天晚上,顾君影做了一个梦,梦到了相似的场景,就像是一个电视剧,在她的眼前慢镜头播放了无数遍。
还是那个游乐场,小女孩还是坐在摩天轮里,那对夫妻还是在下面激烈地争吵。
然后,镜头拉近,顾君影看到了小女孩满脸的泪水。她孤独地随着摩天轮旋转着,她趴在窗口看着她的爸爸妈妈,她无声地抽泣着,眼泪一行一行地流下来,她却没有伸手去擦。
是怕留下痕迹吧,没有人告诉她,顾君影心里就是这么一个念头。
下了摩天轮,小女孩又恢复了兴高采烈的样子,脸上早已经擦得干干净净,除了她微红的眼角,再也没有找不到其他哭过的痕迹,她一手拉着男人,一手拉着女人,蹦蹦跳跳地走开了,没人发现她眉目间的不安,也没有人知道她刚刚那么凄惨地痛哭过。
顾君影心痛了,她想呐喊出声,她追了上去,在她即将拉住小女孩的手时,却陡然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床上。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摸摸枕巾,早已湿透,冷冰冰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换过早已湿透的枕巾,顾君影依然不能入眠,眼睁睁地看着头顶上的那盏吊灯,直到天明。
朝霞将照的到太阳的那一边海水染得通红通红的。
半江瑟瑟半江红。
潮水慢慢地涨了上来。
身下一片冰凉,顾君影才发现裤子已经被海水浸得湿透了。她呀地一声,跳了起来,却碰翻了一边装鱼的塑料桶子,桶里原本就不多的鱼,扑棱扑棱地,随着浪潮一卷尾巴,都溜回到了海里。
顾君影赶紧伸手去捉,却早已来不及了,鱼都跑光了,她无奈地拍拍裤子,竟发现一只海蟹夹着她的裤脚不肯松开,好气又好笑,拎起那只小东西丢进塑料桶里,今天的海鲜有着落了,一上午愣是没钓到一条鱼,刚好拿它充数,算它倒霉。
提着塑料桶,顾君影光着脚踩在海水里,浪花亲吻着她脚丫,痒痒的。早上的太阳不烈,晒得她懒洋洋的,心底也暖洋洋的,昨晚上的梦似乎也没那么困扰了,这会儿倒是很想睡觉了。
顾君影眯着眼睛往前走,这里她很熟悉了,闭着眼睛她也能够走回去。走着走着,却撞上了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顾君影疑惑了一下,平时这里好像没什么障碍的,她睁开眼睛,却愣住了。
那个被她撞上的男子,很随意地穿着蓝绿格子的衬衣,一条牛仔裤,头发顽劣地翘在空气里,看起来有些桀骜不驯,清秀的脸上却挂着他的招牌笑容,弯弯的眉眼,浅浅的酒窝。
“你好吗?”颜烈笑着问。
才一个月没见,却像是隔了几个世纪,顾君影很难将眼前这个人和之前总是一身漆黑西装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找了你好久,怎么,不欢迎我么?”男子眼神中淡淡的委屈。
顾君影一看,却有些揪心。
“我很好,你好吗?”她有些答非所问。
“没有你,我怎么会好。”颜烈低下头,嘴巴靠近她的耳边轻轻地说。
这么近,顾君影可以闻得到他身上浅浅的薄荷味道,可以看得到他脸上的毛孔,忽然,她有些脸红,糟了,她好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子对他了。
看着眼前女子脸上淡淡的红晕,颜烈心里很是满足,这一个月来奔波的疲劳顿时不见踪影了,嘴里喃喃道:“顾君影,我想你了。”
那缠绵的一夜忽然涌上心头,她的脸上热热的,热得都可以煎几个荷包蛋了,顾君影害羞了,这一个月来靠钓鱼练就的定力和耐心荡然无存了,她像看到了鬼一样,拔腿就跑,手里头还不忘拎着她那只装了螃蟹的塑料桶。
重逢(二)
颜烈何曾见过这样的顾君影!
记忆中的顾君影总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要么浅浅皱眉,要么淡淡微笑。她好像总是有想不完的心事,就连微笑都带着苦涩,就连开怀笑也压抑着悲伤。后来再遇见她,她已然失去记忆,却还是那样的恬淡,就像一缕轻烟,随时随地都会飘走。
可是现在,她热烈,她充满了活力,就像是一颗春天里的小草,生机勃勃,美得耀眼,美得不容人忽视。
颜烈稍稍愣了一下,等到他回过神来,顾君影就只剩下一个背影了,他微微地苦笑,似乎他与她之间,从一开始到现在,还是她在前面奔跑,他在后面追逐。只是这一次,他再不会轻易让她就这么从眼皮子底下逃开。
颜烈加快了脚步,朝那个渐渐淡去的身影追去。
顾君影像一只火车头一般,火速地冲进了别墅,没等她把门关上,就看见了颜烈气喘吁吁地站在她的面前,双手撑着膝盖,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依然抬起头微笑着望着她。
顾君影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好气地朝着天花板翻了翻白眼,娘呀,天知道她多久没跑过步了,这一跑还跑了那么久。她都累死了,颜烈这厮居然还笑得出来,感情他还有受虐的癖好。可是,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颜烈也依样画葫芦,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颜烈是害怕顾君影忽然站起来跑掉,顾君影感慨他的锲而不舍,两对乌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相互盯着对方,两人面对着面,扑哧扑哧地喘气,如同两只坏掉了的巨大风箱,还在比赛着谁的声音响。
顾君影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就像是斗鸡一般,就差竖起头发了,想着想着,她笑出声了。
她这一笑,似乎就是雨过天晴的预兆了,颜烈一颗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
“你怎么来了?”笑够了,理智回笼了,顾君影这才想起来应该问他这个问题,好端端的,他怎么跑来了,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好多好多的疑问涌上心头,她却开不了口,只是轻飘飘地问了这么一句。
“想你了,我就来了。”颜烈认真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故作严肃的模样,看着她望着他的样子,就算是只能这样对望着,他心里的快乐还是像肥皂泡泡一样,骨碌骨碌地直往外冒,还五彩斑斓的。
有这么一个人,走了千山万水来寻她,而且他说想她,女孩子的劣根性就是虚荣和口是心非,顾君影心里甜滋滋的,嘴里却在嘟囔着:“油嘴滑舌,甜言蜜语……”
“不骗你,我找你找的好辛苦。”趁顾君影不注意,颜烈稍稍地往她那边挪动了一下,“君影,你姥爷好凶,我差点就蹲了大牢。”
“是吗?”顾君影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肯定是他不知死活、死皮赖脸,要不姥爷才不会这样呢,姥爷是只笑面狐狸,当着别人的面他通常不发火。
“当然是真的。”
“那你怎么就出来了?”顾君影一脸的怀疑,这个家伙肯定是在装可怜,博同情。
“我是谁呀,我这么可爱,花见花开,人见人爱,他老人家一个不忍心就把我放出了。”颜烈笑呵呵地说,略过了期间的一些曲折波澜,顾君影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要看到灿烂的花开就好,那乌漆抹黑的土壤她就不用管了。
顾君影听着他的自吹自擂,眼前这个男子带给了她太多的意外,她有些眼花缭乱,有些应接不暇,可是心底却是压抑不了的开心。不知道怎么的,她觉得她的心微微地有些背叛了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悄悄的,颜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他伸出手轻轻地揽过她纤细的腰,浅浅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有些痒痒的,还麻麻的。
顾君影伸出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抓住了,他的手有些大,轻而易举地讲她的手握在了手心里,热热烫烫的,像熨斗一般,慢慢的,奇异地抹平了她心底的一点点不安,心没有了一丝的褶皱,暖暖的,就像是大冷的冬天里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甜汤,舒服极了。
推开,还是不推开,这是个问题。
顾君影迟疑了。
许久,她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若是真有那么多的原因,就不是喜欢了。”颜烈抱着她喃喃地说道,他也不知道顾君影有什么好,他就像是中了魔咒一般,爱上了,从此不可自拔。
有的人不知道是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忘掉了以前的一切,也和以前不一样了。”顾君影淡淡地说,“要是你爱上的是以前的我,大可不必在我身上寻找安慰。或者,你是因为那一夜,放心,我在美国这么久,还不至于那么想不开。”
她不做替代品,也不接受怜悯。顾君影有顾君影的骄傲。
“傻丫头。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颜烈宠溺地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头,眼底的温柔让人快要融化在他的眼眸里,“君影,我们从头来过,好么?”
顾君影不解,抬头望他。
颜烈笑嘻嘻的:“顾小姐,我叫颜烈,可以认识你吗?”
顾君影忍俊不禁。这个家伙!
乒乓。
是碗碟碎裂的声音。
顾君影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见莫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盆盆碗碗的碎了一地,也倒了一地的饭菜。
顾君影呀地叫了一声,然后问道:“莫言,你没事儿吧?”
莫言正发着呆,被她这么一叫,赶紧蹲下来去捡地上的碎片,一不留神,碎片割到手上,拉了好大一个口子,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分外鲜艳。
顾君影赶紧站起身来,跑进屋里拿来药箱,看着血她觉得有些晕,想也不想地立刻喊道:“颜烈,快点过来帮忙。”
回头却看见颜烈一脸迷惘地坐在那里,动也没动。
莫言也一反平常的精明,傻愣愣地蹲在那边看着手上血往下淌。
怎么回事。
顾君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
“颜烈,快来帮忙呀。”顾君影跑过去踢踢颜烈。
颜烈总算站起身来,拿了药箱里的消毒水给莫言的伤口消完毒,再仔细地涂上药,包上OK绷。
没有人说话。
气氛诡异极了。
直觉告诉她,颜烈和莫言两人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顾君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想尖叫。
颜颜(一)
四周是一片寂静,连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恐怕都可以听得到。
终于,莫言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我去做饭。”
说罢,也没等他们说些什么,她一个人径自朝厨房走去,走得飞快,火烧火燎的,好像有什么在后面追赶着她似的。
顾君影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剩一声叹息留在空气里。
颜烈亦是沉默。
莫言没有拖很久的时间,很快就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了,盘子里放了一盘烤好的土司和几杯果汁。
“不好意思,把早餐打翻了,现在只能吃这些了,凑合凑合吧。”莫言笑笑,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来一丝的慌乱,已然是一派云淡风轻,若不是颜烈还冷着一张脸,顾君影会以为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颜烈和莫言都没有问题,是她的眼睛不对劲儿。
“有东西吃就好了,谢谢莫言姐。”顾君影也笑笑,既然莫言她不愿提起,那么她也不会问,这是她们的相处之道,想诉说,对方自然会倾听,不想说,亦不会勉强。
顾君影在圆桌前坐下,抓起土司就往嘴里塞,粗鲁,丝毫也不文雅,说真的,那么早起来钓了那么久的鱼,还跑了那么一段路,她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吃相不吃相了,反正莫言也不是外人,颜烈就直接忽略掉。
莫言坐在她的对面,吃得颇为秀气,一口土司配一口果汁,很是怡然自得。
顾君影一口气喝完果汁,又给自己倒满,稍稍抬起头,眼睛的余光瞟见颜烈还傻愣愣地站在那儿发呆,便开口招呼:“颜烈,别客气,一起吃早餐啊,还是你已经吃过了啊?”
颜烈哦了一声,坐在顾君影的旁边,安静地吃着土司,眼神却不时地往莫言那边飘过去,莫言却好像丝毫也没有发觉,依然不动声色。
从来没有一顿饭吃得像现在那么闷的,可是,她是主人呀,能怎么办?
顾君影想了想,咳了两声,说:“我给你们说一个笑话吧,从前有一只公鹿,它在奔跑,越跑越快,跑着跑着,它就变成了高速公路。哈哈。”
莫言也笑了,干巴巴的两声,然后说:“还真是小孩子。君影啊,吃饭的时候还是不要说笑话了,噎到了怎么办?”
顾君影傻眼了,她是好心,好不好?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就像吃糖果时,正吃得高兴,然后一不小心糖果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很难过。
“总不能因噎废食吧。”颜烈在一边凉凉地说,“要噎到的总会噎到,有些事情是注定了的,逃不开的。”
“人定胜天。”莫言连眼睛也没抬起来,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冷淡极了。
“怎么胜,难道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没试过怎么知道胜不了?”
……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极为热闹,火药味却越来越浓。
好端端的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呀,纯粹是要让她消化不良呀,顾君影终于怒了,把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搁:“我能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什么事情摆明了大家来讨论啊,这么隐晦地讽刺来讽刺去的算个什么事,顾君影最是不耐烦面前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什么的。
“没事。”
颜烈和莫言异口同声地说道,这会儿他们的意见倒是统一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顾君影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聊。”
本来想去海边走走的,外面却是一轮红日高悬空中,顾君影脚步一拐,转身走进一边的琴室。隔着窗户,望了一会儿外边的大海,心情却愈加地烦闷,这比大热的天曝晒在太阳下,还要来得窝火,一时难以宣泄。
顾君影打开琴盖,吁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双手却抚上了黑白的琴键,这似乎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东西,再怎么难过,只要一碰触到这黑白的琴键,顾君影就能坐上一整天。黑白键撞击的声音灵性至极,悠扬的钢琴声缓缓地荡漾开来,琴,果然是件极其修身养性的乐器,渐渐地,她沉醉了,迷失在了乐曲之中,忘记了烦闷,忘记了苦恼。
顾君影睁开眼睛的时候,颜烈正站在面前,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有事么?”顾君影的口气恢复了疏离,情话再动听又如何,没有那一夜,他们也仅仅只是陌生人而已。
“君影,不是我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颜烈走到窗前,语气里充满了惆怅。
顾君影手里捧着一杯水,喝了一口,才说:“那就不要说了。”
颜烈没有理会她,眯着眼睛,望着天空,阳光很刺眼,他在回忆。
“我有一个姐姐,在她二十岁那一年,她离家出走了,现在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了吧。”
顾君影呀了一声,却没有出言打断他。
他继续说:“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小的时候,我偷偷地哭过,也闹过,我一直打听她的消息,却始终找不到,甚至我都不知道她是活着,还是……已经没了。”
顾君影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
“小时候,我身体很差,胃里面有一个洞,先是补这个洞,后来补好了,里面又长了一个东西,折磨得我死去活来的,饿起来的时候不能吃东西,难过的想要死掉,痛起来的时候真希望我从来就没有出生过。我的爸爸只顾着他自己的事业,总是在琢磨能不能更上一层呀,能不能把别人踩下去呀什么的,他很忙,从来就不会关心我们这些孩子,高兴的时候他会带我们出去见见他所谓的市面,我的妈妈是个典型的小女人,大家闺秀呀,她见不到血腥,见不得吵闹,见不得苦痛,她怕我哭怕我闹,也怕看到我痛苦到扭曲的脸,她出现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在我病暂时好了,从医院里出来的那会儿,搂着我,摸着我的脑袋,心肝呀,宝贝呀地叫个不停。天知道,我是多希望生病时爸爸妈妈能在我身边,哪怕是不说一句话,仅仅是抱着我就足够了,只是那是奢望。一直陪着我守着我,不离不弃的只有姐姐,她也才大了我五岁而已,我痛苦挣扎的时候,看着我哭,看着我痛,她能做的只是陪着我哭。后来习惯了,别人有父母相伴,我有姐姐,也不孤单,也不难过。只是,后来,姐姐也走了,剩下我一个人煎熬。”
颜烈的眼神里满是寂然,凄楚,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又像是一只被主人丢弃了的小狗,他陷入了回忆之中无法自拔,他又回到了那个满身病痛父母不理不顾,幸好他有姐姐,姐姐会一直陪着他,小小的颜烈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只是后来,姐姐走了,大家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呆在原地,生不如死。
顾君影走过去,轻轻地圈住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怀里,这样的颜烈让她的一颗心都痛了起来,这样的颜烈她无法疏远,更无法把他一个人丢在痛苦不堪的回忆里。
“我找了好久,十几年了,她都没有出现。我以为她……死了。”颜烈的声音哽咽了,“她就这么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什么都没有变,可是她不认我,她不愿意认我。”
颜烈。
莫言。
兄妹?
颜烈和莫言是兄妹!
顾君影陡然明白了之前他们两人的怪异。
莫言认出他了吧?
世界上最大的距离是你在我眼前,却要假装丝毫也不认识你。
莫言的心该是如何的煎熬!
如果风懂柔情,如果海懂真心,就让这破碎的天伦有再次重逢相聚,就别让这心的希望是海的一端,别让这梦的期盼是天的一方,再别让这亲情的呼唤再尽付诸于浪花远去。
颜颜(二)
“君影,你说,姐姐为什么不认我?”颜烈脆弱地像个小孩子,得不到答案就不会心安。
“她也许有她的苦衷。”
看着颜烈一脸的疲惫,顾君影终究是有些不舍,拉着他,硬是让他躺在琴室的榻榻米上,这个榻榻米是她平时练琴累了,就稍微躺着休息一下用的,这下正好派上了用场。
“君影,我上辈子肯定是做了好多的坏事,所以这辈子才会这么孤苦,小时候没人爱,唯一爱我的姐姐也丢下我了,长大后,好不容易有了个我爱的也爱我的人,结果却忘记我了。”
颜烈闭上了眼睛,他真的累了,这会儿一个月来为了找她,他没有好好地睡过一晚,一睡着就惊醒,好不容易找到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又有了意外。
顾君影没有说话,重新坐到钢琴前,安安静静地弹琴。
柔和的琴声,顾君影的气息萦绕,第一次,颜烈沉沉地睡去,只有那眉头还隐隐蹙着。
顾君影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抚在了他的脸上,却怎么也抚不平他皱着的眉头。
顾君影走出琴室,莫言不在。
她去哪里了?
顾君影心里满是疑惑,抬眸望向窗外,却意外地在沙滩上看到了莫言的身影。
莫言穿着T恤和热裤,泡在海水里一动不动。
顾君影也顾不上有没有太阳,太阳烈不烈的问题了,拔腿朝莫言的方向跑去,她该不会有事吧?!
“莫言姐,莫言姐。”顾君影边叫边跑。
莫言没有出声。
顾君影裤脚也没来得及卷,冲进海里,抓住莫言的肩膀:“莫言姐,你没事吧?”
莫言睁开眼睛,眼里是一片清明:“傻瓜,我怎么会有事?我就是游泳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莫言姐,回去吧,这么大太阳,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好。”莫言也没有坚持,拉着她走向沙滩。
顾君影心里是说不出的郁闷,裤子又是湿嗒嗒的了,这一早上她这裤子就没干过。
两个人都把自己洗刷干净,换好衣服裤子,肩并着肩,一起坐在别墅后面的葡萄架下。
别墅的后面本来是个小花园,顾君影爱吃葡萄,这海边的交通又不甚方便,几年前刚买下别墅的那会儿,顾老爷子便请人移植了葡萄树,小心照料着,想着要是|奇|这孙女儿以后住进来之后每天就有了新鲜|书|的葡萄吃,顾老爷子可算是未雨绸缪,直把她揣在了心窝里。
葡萄的长势很好,纵纵横横的葡萄藤,把庭院里的阳光剪得支离破碎斑斑驳驳的,清风徐徐地一摇,几片碎碎的阳光偶尔从叶缝间掉落下来,但那是稍纵即逝的,像梦的碎片一样。大串大串的葡萄,从叶子缝里垂了下来,晶莹剔透,像是用水晶和玉石雕刻出来的一般,确实是金谷风露凉,绿珠醉初醒。珠帐夜不收,月明堕清影。(这是唐彦谦的诗句。)
莫言伸手抓了一把葡萄,握在掌心,她自然听顾君影讲过这葡萄的典故,良久,叹息一声:“君影,其实你很幸运。”
顾君影点点头,从莫言手里拿过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很甜,甜到了心窝里。这是爷爷对她的爱,虽然他总是不苟言笑的,顾君影知道他其实是很宠她的,要什么有什么,再加上姥爷他们,她到如今没有变成一个被宠坏了的骄纵小孩其实已经很了不起了。
“小时候,我的爸爸妈妈总是把我丢给佣人,他们总是很忙,忙到几乎没有时间来看看我。曾经有一度,我以为带着我的王妈就是我妈妈,后来稍微长大了一点才知道我的妈妈原来另有其人,她形同虚设。没妈的失宠小孩真是可怜,我受够了风言风语,冷眼白眼也没少挨,磕磕碰碰长到了五岁。那年,颜家多了个儿子,我本以为弟弟肯定会比较受宠,因为他是个男的。颜家却依旧不见喜气。那时我就明白了,被我们称之为父母的两个人,他们没有心。”
说起往事,莫言的脸上没有伤心,没有喜悦,有的只是麻木。
莫言仰起头望着蓝天:“弟弟比我可怜,那时他生病,痛到哭不出声音,大人们都不在,我什么也不能做,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色渐渐从苍白到透明,只能抱着他一起哭。我是多庆幸有一个弟弟,他让我觉得我的存在也是有人期盼的,也有那么一个人,我可以为了他用尽我的生命。就这么,年复一年的,我们居然也长大了。”
顾君影抓住了莫言的手,莫言和颜烈的童年竟是那么的孤苦无依,孤儿也不过如此,她是个孤儿,也能在亲人的关爱中长大,他们的父母真的就像莫言所说的没有心。
莫言笑笑,笑容里尽是嘲讽:“如果就这么下去,也许我还会感谢上苍,毕竟他们生了我,养了我。我那权欲熏心的父亲,居然要拿我讨好他的上司,一个六十多岁白发苍苍,一个老到当我爷爷都绰绰有余的男人。我没有出息地逃了,抛下了弟弟,一个人离开了家,我离开的那年二十岁,身无分文。那段日子真的就像噩梦一般,若不是碰见了他,这一辈子我都懒于回忆。”
“为什么刚刚不认他?”
明明是思念的,明明是想要靠近的,明明是还爱着的,为什么却又要竖起尖锐的刺,刺伤彼此,大家都伤痕累累。
“我不配。”莫言说的很轻松,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好不好,只是她的一双手却紧紧握着,指甲都陷到了肉里,“我那么自私地逃掉了,却把他留在那虎狼窝里,我不配当他的姐姐。”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会抛下他吗?”顾君影轻轻地问。
莫言茫然地摇摇头:“我是真没有办法,若不是他的病,也许我还可以带他一起走。只是在那样的条件下,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颜烈站在她们身后,脸上尽是葡萄叶子的阴影。他醒来的时候,
没看见顾君影,就四处找找,不料却在这里碰见了她们的谈话。
莫言没有回头,浅浅地笑着,却是满嘴的苦涩:“我有找过,隔着一条大街或者是在病房门口,我都远远看着,只是我能给你什么,我一个被赶出家门,四处被封杀的人,连自己的温饱都解决不了。自学申请了国外的大学,打工存了好些年的钱,我这才去了美国。那时我连回程的机票都没有,心里想着,要么就活出个人样回来,要么就死在外面也好。再后来有了自己的事业,也想着回来看看,你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你自己的生活,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当年那个抱着姐姐喊痛的小孩子已经消失了。我们都长大了,走岔了路,早已是渐行渐远了。”
“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事实上,我也准备叫你远走的,你走了也好,可是,这么多年来,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让我知道,我以为,我以为……”颜烈停住了,说不下去了,这是他的姐姐呀,她现在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他本该高兴的,心里却满是悲伤,累积了十来年的情绪一时间没处释放。
“对不起。”莫言闷闷地说。
沉默,一时间又是寂静的沉默。
顾君影忍不住了:“你们两个是怎么了,再见不是该高兴的吗?人已经回来了,颜烈你不要斤斤计较好不好,莫言这些年一直挂念你呢,她只是想过自己的人生,没有欠你的。还有,莫言你明明就是放心不下他,做什么还嘴硬?你不是圣母,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觉得亏欠。过去的不要再提,好么?有什么会比你们姐弟两个人相聚更重要!再见难道不比彼此缅怀好吗?”
莫言叹息一声:“君影,我能医别人的心伤,却医不了我自己的。”
莫言站起身,慢慢转过头,踮起脚尖,搂住颜烈瘦削的肩头,十几年不见,当年那个瘦弱还有她高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比她高,比她壮实。
“阿烈,姐姐回来了,原谅姐姐……”莫言泣不成声,不思念是假的,只是近乡情怯。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们两个血缘相连也会相互关心的了,他们是最最亲近的亲人。
颜烈伸出手环住女子因哭泣而颤抖着的肩膀,默默地落泪了。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姐姐,顾君影,都在身边了,他再还有什么可求的?他不贪心,这一辈子,只要静静地守候着这两个女子就好了。
顾君影擦擦湿润的眼角,看着相拥的两个人,她微笑了。
这样真好。
顾老爷子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地溜走了。
海边的别墅里多了一个颜烈,似乎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莫言做饭的时候要多出一个人的分量。顾君影依然会在晨起时走向沙滩,静静地坐着钓鱼,等到太阳升起,再提着塑料桶回家,里面或多或少会装着一些鱼,有时候颜烈也会跟着,就帮忙提着塑料桶。
偶尔梦里会出现那个背地里暗暗忧伤,人前却笑容满面的小女孩,那对貌合神离的夫妇,醒来后她笑笑也便雨过天晴,顾君影依然记不起来以前,记不起来颜烈,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好,有多少个人可以抹去过去再重新来过呢?兴许这也是一种福气。
往昔虽不可忆,但来者可追,顾君影彻底放弃了催眠治疗。
莫言也觉得可行,只要她快快乐乐的,知不知道过去又有什么重要的呢?饶是如此,莫言还是通知了顾老爷子,这下好了,事情来了,顾老爷子火急火燎往这边赶,就怕这个孙女儿又闹出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来,一走又是好几年,他老人家老了,没多少时间好等了。
“爷爷,你怎么来了,不忙了么?”顾老爷子一进门,顾君影就挽着老人家的胳膊撒娇。
自从那件事过后,这丫头很少这么热情的,一直都是温温淡淡的,礼貌却疏离,顾老爷子这下可有些受宠若惊,他呵呵笑着:“想念我家的小丫头了,爷爷就眼巴巴地来了。”眼睛却也没闲着,上下打量着他唯一的孙女,嗯,不错,那个叫莫言的心理医生把她照顾不错,脸色红润了不少,眉目间也神采飞扬的,想来她这阵子过得还是挺如意的。
“爷爷什么时候也会说些甜言蜜语了?”顾君影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拉着老人家坐下,随手把刚刚摘下的葡萄塞到老人家的手里,“爷爷,这是后院长的葡萄,可好吃了,还比外面买的卫生,绿色无污染的,你吃吃看。我再去多摘一点来。”
“丫头也会孝顺我老人家了,好,好。”看着她跑着离开的身影,顾老爷子笑眯了眼,心里却酸溜溜的。吾家有女初长成就是这种感觉吧,眼看着她从那么点点大的小孩子长成了现在这般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他心里有一钟说不出的安慰。
当年她爸妈去的早,好端端的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受了过大的刺激,从此不哭不笑成了个自闭儿,想想家里没什么女人,没什么小孩,他一个大老粗的怕照顾不好她,只好听从了她姥爷的意思,送她去了姥爷家,她舅妈可以好好照顾她,也有几个小子陪着她一起玩,想着这样对她的病情有帮助。过了三年,她才恢复正常,却性情大变,变得安安静静的,睁着一双大眼睛魂却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看得他老人家好生揪心。好不容易地,丫头上大学了,不料没过多久,她却要跟着宋家的老三出国去,谁劝也没用,一说她眼泪就直往下掉,受了什么委屈却又不说,把人都急死了,只得让她去了美国。到了那边又发生了车祸,差点就没醒过来,把他和老宋可是急白了一头的头发。好不容易学成回国了,也订婚了,他心想着这丫头总算也要成家了,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快要落地了,她却又闹退婚,说什么一定要找回记忆,这孩子可算是让他们这些老头子操碎了心,当年领兵打仗都没那么劳心劳力过。这折腾来折腾去的,总算现在她开开心心,外加白白胖胖的,这便比什么都好了。
“莫丫头,我家君影丫头这又是怎么样了?”趁着顾君影跑出去摘葡萄了,顾老爷子问莫言。
莫言笑笑说:“她最近心情不错,也很久没有想要找回以前的记忆了。老爷子,原谅我直言,我觉得只要她开心,恢复不恢复记忆都没什么要紧的。”
顾老爷子沉吟半晌,才说:“我相信你,这么几天,丫头看起来开心了不少,想来你也没少费心吧。”
“那是应该的,我既然收了您的诊金,就该好好照顾我的病人,这是医者必须的职业道德。”
“你这丫头不错。”顾老爷子点点头,转而对干坐在一边的颜烈问道,“我认识你,你是颜家的那小子吧,之前有听远之提起过你。”
“老爷子好记性,我叫颜烈。”
顾老爷子生就一双火眼金睛,很快便察觉出到了一丝隐晦不明:“我那丫头吵着解除婚约,是因为你吧。”
“解除婚约?”她解除婚约了?颜烈一阵讶异,转而一阵狂喜。
“怎么,你不知道?”顾老爷子倒有些意外了,他最是护短,这自家孙女悔婚,他还是以她为傲的。自家的孙女这么乖,这次虽然离经叛道,但也没错,要不就是远之的错,要不就是眼前这小子诱惑了她。只是若是丫头为了他解除婚约,他怎么不知道,若不是为了他,他此刻怎么会在这里?这丫头做事虚虚实实的,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呀!虎父无犬子这话不错,这孙女有他当年的风范呀,他老人家好生开心。
颜烈点点头,没来得及开口,顾君影已经捧着一盘葡萄进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顾君影娴熟地剥开一个葡萄,塞到顾老爷子的嘴里,直把老人家乐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嘴巴咧到耳朵后。
“没什么,随便聊聊。”八卦被抓包了,这孙女最是讨厌别人在她背后议论是非,老人家有些心虚了,眼神飘忽,极力装作置身事外,经验老到地打着太极,顾左右而言它。
颜烈张张嘴,还没说话,却被顾老爷子瞪了一下,他聪明地没再开口。
“丫头,这葡萄真好吃,再去摘些让爷爷带回去吧。”顾老爷子眼巴巴地想支开顾君影,他还有话没问那小子呢,丫头在一边又不太好开口,那样会显得自己很八卦,那他在他孙女眼中那英明神武的形象就会破碎的,他才不要。
不愧是一家人,顾君影很明白自家爷爷的心思,本来让老人家开心是她的本分,但是这一次她不想让他插手,自己的事情她想要自己解决,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大人背后不敢探出头来的小孩子了。
顾君影微微一笑,挽着老人家的胳膊轻轻摇晃:“爷爷,让颜烈去吧,我好好陪陪你,都这么久没见了。”
“不想给爷爷去摘?”顾老爷子开始吹胡子瞪眼睛的,要是被他的下属看见了,恐怕一天都得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里惹着原本就不高兴的老爷子,可是在顾君影的眼里,老人家就是拉不下老脸,冲自家儿女撒撒娇而已。他就像是一只大老虎,别人是吓得要死,只是虎毒不食子呀,在子女的面前,再怎么凶狠的老虎都只是一只温顺的大猫。
“爷爷,手痛。”顾君影轻声说,微皱着眉头,表情委屈极了。
“哪里痛哪里痛,快给爷爷看看,爷爷叫医生来。”顾老爷子急了,这可怎么得了,他这一向倔强的乖孙女说手痛呀!那一定是很痛了。
顾君影竖起小拇指,冲他摇摇:“我的指甲骨折了。”
“那快叫医生呀……什么……指甲,骨折?”顾老爷子一时之间愣在了那里,他老人家阅历丰富,还没听说过指甲也会骨折的,话说指甲,这玩意儿有骨头吗,还骨折?
我的指甲骨折了。
指甲骨折了。
莫言和颜烈再也忍不住了,终于笑出了声,这丫头,怎么被她想到的,指甲骨折,笑死人了。
顾老爷子回过神来,看着几个年轻人笑得开心,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当然他是不会朝身为罪魁祸首的自家孙女开火的,把眼睛朝颜烈一瞪,颜烈被迁怒了:“你小子还不去摘葡萄,杵在这里发霉呀。”
颜烈不以为意,笑着朝后面的小院走去。眼前的一切幸福到了极点,他不以为所有的父母都像他的父母,但也没料到顾老爷子竟是如此慈祥,一身的威严到了顾君影那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温情和慈爱了,他做梦都没想过如此位高权重的顾老爷子会如此宠溺着他的孙女,若是他的爷爷在世,能做到这个份上吗?恐怕也不能吧。
顾老爷子的电话响了,他皱皱眉,不耐烦地接起了电话,哪个不长记性的,他出门不是交代过了么,有事没事不要找他,打扰他和孙女的相聚,真是该死了,看他回去怎么教育他们。
放下电话,顾老爷子收起了笑脸,眼中满是寒意,表情多了几分凝重,几次想开口说话,张张嘴,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爷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顾君影问。
“没事,丫头不要担心。”顾老爷子拍拍她的手背,又摸摸她的头,“爷爷得回去了。”
“那您忙去吧,过几天我去看你。”顾君影点点头,乖巧地说。
颜烈回来的时候,顾老爷子已经走了,他看着手中的葡萄,心里很是遗憾。
祸起
这些天,颜烈把顾君影伺候得跟个老佛爷似的,百依百顺,就差给她穿衣喂饭了。
小颜子颜烈正在给老佛爷顾君影剥葡萄皮,顾君影吃完了一颗正张着嘴等着他再一颗剥好的葡萄,电话响起的时候,葡萄刚好递到她的嘴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咬过颜烈递过来的一颗葡萄。
不紧不慢地拿过电话,顾君影后知后觉地发现竟是顾老爷子的电话,赶紧咽下嘴里的葡萄,接起电话,还没等她开口,顾老爷子说话了,他说,君影,赶紧回家一趟,有急事。
然后电话挂掉了,剩下顾君影一个人发呆。
有急事?
顾君影一怔,这句话从顾老爷子嘴里说出来可就真的是很急了,况且他的语气明显透露着焦急,很反常。他老人家戎马半生,什么样子的事情没有见识过,如今竟然以焦急的口吻说有急事,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呀?!
顾君影来不及收拾东西,和莫言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要走。
莫言姐弟不从,说什么她一个人他们不放心。
顾君影无奈,只得带着他们一起上路了。
开着小轮船离开了海边别墅,想起在海边生活的那一阵子,颜烈心里不由一阵子唏嘘,想着以后还有机会再来,慢慢也便释怀了。
靠了岸,顾家的司机和老爷子的勤务兵老吴早已候在岸边,看样子是等过一段时间了,一见顾君影,他们便围了过来。
“吴伯伯好。”顾君影冲老吴笑笑,吴重是顾家的老人了,跟在老爷子身边已经很长一段年岁了,老爷子怕是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丫头真乖。”吴重从小看她长大的,对于这个年幼失怙的女孩子也很是恋爱,好些年没看到她,如今这一见面,竟倍感亲切。
“好久不见,吴伯伯身体好吗?”顾君影向来敬重这个长者,对他从来都是很礼貌的。这些年她都不在家,也就只有他能陪着爷爷说说话了。
“好,好,都一把年纪了,本来是要退役了的,多亏了老司令留我在身边。”吴重画匣子打开了,便乐呵呵地说着,“丫头这些年怎么都不回来,老司令多寂寞,我也很想你呢。”
听他这么说着,顾君影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她只顾着自己悲春伤秋的,竟然把爷爷给抛到了脑后,实在是不应该。爷爷虽然权势在握,只是那些都是死物,都给不了他温暖,他年轻时再怎么叱咤风云,现在毕竟老了,而她竟没有好好地承欢膝下,共聚天伦。
吴重见她为难,也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看看她身边的莫言和颜烈,开始转移话题,他问道:“丫头,这二位是?”
“我的朋友,莫言,颜烈。”顾君影这才发现光顾着寒暄,倒把他们两个晾在了一边,心下顿觉不好意思。
颜烈?
吴重嘴里咂吧着这个名字,姓颜,带他去着实不是个好事情,老爷子怕是要扒了他的皮。
“令尊可是XX市的颜海颜书记?”吴重问道,他需要确定一下,若是唐突了客人那也不好。
颜烈点点头,心里很是狐疑。
果然,吴重说:“颜少爷恐怕不适合一同去见老爷子。”
“吴伯伯,为什么?”顾君影问道,她实在是不解,爷爷和颜烈上次不是相处的不错吗?难道是他父亲的原因?
吴重迟疑了:“这个我不好说,丫头,吴伯伯是不会害你的,他去对你对他都没什么好处。”
话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颜烈也不好坚持,对还在疑惑的顾君影说:“那我就不去了,等我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再告诉你们,你快去吧,让你爷爷等久了不太好。”
“君影,那我和阿烈一块儿吧,有事电话联络。”莫言说。
顾君影只得点点头,自己家爷爷脾气拗起来的时候,几头牛也拉不回来,她何必针尖对麦芒呢,省的到时候大家都闹得不开心。
这个年轻人进退有度,让吴重很欣赏,只是他偏偏姓颜,是颜家的人。看着顾君影目送颜烈远去眼神中的那抹恋恋不舍,吴重在心里重重叹息一声,这丫头的情路怕是要难走了。
顾君影回到家的时候,顾老爷子正在发火,屋子里是碎了一地的花瓶碎片,那是爷爷最宝贝的瓷器,出自汝窑,爷爷在她的耳边念叨了好几回,说他百年之后一定要这个花瓶陪葬。而现在,花瓶变成了破铜烂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君影心里隐隐发慌,她本能地想要后退,然后逃跑,但是老人孤寂又愤怒的背影又让她不能一走了之。
进退两难。
顾君影终于还是没有逃走,她不应该永远只是个懦夫,她不应该永远躲在别人的背后,她轻轻地走过去,搀住顾老爷子的胳膊,问:“爷爷,发生什么事了,生那么大的气?”
顾老爷子转过身来,依然是眉头紧皱,丝毫也不见看到孙女的喜悦,要在平时,他肯定早就乐得眉开眼笑的了。没了怒气的他,这会儿倒是看着顾君影发怔。
“爷爷?!”顾君影轻声叫道,看来事情真的大条了,爷爷从不发呆,他说那是军人最致命的错误。
顾老爷子坐到沙发上,示意顾君影也坐,他揉揉眉心,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本来这件事情不宜给她知晓,但是若是不告诉她,以后也许又是一次刻骨铭心、难以承受的痛苦,而他也再承受不了一次失去至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疼痛。所以,趁时间还早,还是早办早了。
“丫头,你还记不记得你的爸爸妈妈?”顾老爷子问,与其绕来绕去的,倒还不如把话摊开来直说。最近事情真的太多,他向来应以为傲的自制力和耐心也差点崩溃。
顾君影茫然地摇摇头,十一岁之前的那段记忆早已石沉大海,饶是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个顾老爷子是知道的,只是顾君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她,不是有急事么,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急事?
“那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去世的吗?”
“意外车祸去世的。”顾君影小声说,从她醒来后就从大家的嘴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她是孤儿,父母因车祸双双去世,她也曾为此伤心过,只是她没有了那段与他们朝夕相处的记忆,便也没了那刻骨的悲伤和回忆,所有的一切都安静地像个平面,就像你知道一个你没见过的亲人去世了,稍微感伤一下便也渐渐淡忘。顾君影后来难过的不是他们的去世,而是自己成为了一个孤儿。为此,她觉得羞耻,他们是生她养她的父母,而她对他们的感情竟如斯浅薄。
顾老爷子摸摸额头,一下子似乎老了好几岁,终于还是把话说出了口:“不是意外,是谋杀。”
不是意外,是谋杀。
顾君影一下子懵了,有人杀害了她的父母,害得她成了孤儿么?他们本不会死,或许就没有了她以后的远走他乡,她的失忆,她的记忆依然鲜活,他们和她本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是谁?”顾君影恨得咬牙切齿。
“颜海,你也该知道的,颜烈的父亲。”顾老爷子说得轻松,心里却暗自波涛汹涌。当老宋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还有些半信半疑,这颜海和他们家无冤无仇的,何苦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害得他家破人亡。匆匆忙忙地回来,着人查了当年的案情,原来竟是真的,车的刹车部分被人为破坏,而停车场的摄像头拍到当时颜海在车边捣鼓些什么,证据确凿。他当时一直以为儿子媳妇出车祸是次意外,伤心过度,没有细查,竟让凶手逍遥了那么多年。他很是悔恨,幸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否则他有何面目去见地下含冤莫白的儿子和儿媳。
竟然是颜烈的父亲,颜烈的父亲害死了她的父母。
顾君影耳朵嗡嗡地作响,只听得顾老爷子在讲,“君影啊,虽然你忘记了你的爸爸妈妈,但是爷爷还记得,爷爷的心里过不去啊,孩子,忘了颜家的小子好么?就算是为了爷爷,好么?”
顾君影麻木地点点头,颜烈的笑脸,梦中那对夫妻起初的笑脸和后来的争吵,小女孩的变脸,纷纷扰扰地,她想不出来头绪,只觉得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再也补不起来,空落落的,一阵一阵地抽痛。
也许人真的不能幸福太多,一旦过量,上天会加倍地收回,然后痛苦便成了幸福的N次方。
暗涌
分开的那一天起,颜烈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顾君影。
那一天之后,颜烈奔波于XX市的各个角落,拜访他父亲所有所谓的朋友。态度好的为难地和他说声帮不上忙,请他另请高明;态度差的直接给他吃闭门羹或者是拿那一双满是眼白的眼睛斜瞄着他,一副居高临下的皇帝样。只是,现在的颜烈除了点头哈腰又能如何,遭了白眼还要跟人家说声谢谢。
纵然是不受宠爱,颜烈到底还是受了恩惠。从前他父亲还在位的时候,谁敢给他白眼瞧,没有人不是乐呵呵地吹着捧着,生怕他一个不高兴,他做个生意是左右逢源,顺风顺水的。如今,却很少有人不趁机打压一下,一是讨上面几位的欢心,二是自己可以趁机捞点油水,如此美事,谁人不喜欢,谁人不去沾,万中无一,有的那一个绝对是傻子。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现实,向来只有锦上添花,哪里有人会雪中送炭。
苦点累点都无所谓,只是想起顾君影,颜烈心头是一阵黯然,这下,该是更不可能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呀!他只盼着她不要恨他,这是他往后唯一的希望了。
那一天,颜烈还没有找到旅馆,就接到了他妈妈尚丽容女士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的,叽里呱啦的,却怎么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听得颜烈心里上火。
颜烈心里本就烦躁,说话就大声了些:“妈,你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说清楚啊,不说我就挂了。”
尚丽容还是哭哭啼啼的,被他那么一吓,口齿倒是清晰了:“阿烈,你爸爸他出事了,你快回来。”
“又出什么事了?”颜烈的口气有些不耐烦,这些怕又是他们想出来想骗他回去的招数吧,都那么多年了,来来去去就那么一招,他们演戏的人不烦,他这个听戏的倒是烦透了。他是不会回去的。
“是真的,这次是真的,阿烈,你爸爸刚刚被警察带走了……”尚丽容又哭开了,她想起来就后怕,睡梦中听到敲门声,她刚一打开门,一堆武装严实的警察就冲了上来,还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然后就把颜海架着走了,吓得她心跳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过来,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她以为是打劫的,没想到却是货真价实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警察。
“贪污吗?”颜烈笑了,嘴角勾起的笑容里满是讽刺的意味,他早就知道他爸爸会有那么一天了,这些年他拼命地赚钱也是想等颜海进去了,可以替他还上贪污的钱款,好让他少做几年牢。虽然颜海不够资格做一个父亲,但是颜海毕竟赋予了他生命,他颜烈不会像颜海一样弄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和颜海比起来,他还算是有良心。
“不……不是,他们说你爸爸杀了人,是谋杀罪。”尚丽容心里把颜海是骂死了,这个死鬼,他害谁不好,偏偏他害死了两个他惹不起的,一个宋老司令他们已是吃不消,现在还要搭上一个顾司令,眼下这种情形,谁会为他们关说,谁会帮他们求情,这下可真的是不好脱罪了,不要被他牵连到已是万幸了。是的,尚丽容找儿子不是为了要把孩子爸老颜给捞出来,而是想让儿子好好安排一下,好让她可以继续当个贵妇,衣食无忧地过她悠闲又高贵的下半辈子。
“什么?”颜烈差点摔了手中的电话,谋杀罪,颜海犯了谋杀罪?他贪污还不够,还要去害命?这就是他颜烈的父亲,纵然不堪如斯,可他依然还是他的父亲。他们的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液,这个颜烈否认不了。
“阿烈,快回来吧,妈妈心里好害怕。”尚丽容哭诉着,她的丈夫被逮捕了,她的娘家是宋家的姻亲,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自然是远远比不上宋家唯一的又是攀上了高枝的宝贝孙子金贵,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儿子。这一点尚丽容倒是想得很通透,她不怕儿子不来会抛下她,她这个儿子就是心软。
颜烈踯躅半晌,果然还是答应了:“我会回去的,你先在家里好好的呆着,什么也不要做。”虽然他的妈妈没有给过他太多的关怀,一向都当他是宠物一般,高兴了就逗逗,不高兴就让他自生自灭,可是不管怎么样,她依然是他的母亲,没有她就不会有他颜烈。
尚丽容这才心满意足地挂掉电话,安心地睡自己的美容觉去了,早上一大早就被吵醒,这下该是补眠的时候了,女人上了年纪不保养的话,会老得很快。很快,她便沉沉地入睡了,尚丽容的世界太狭小,容不下她的丈夫,容不下她的儿女,装得下的就仅仅只有她自己一个而已。
颜烈放下电话,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转过头对站在一边的莫言说道:“姐,我要回家一趟,你要跟我去吗?”
莫言听到这话时微微一笑:“他们是不会期待我回去的阿烈,这个你也知道的。”
“姐,他出事了。”颜烈的声音有些低沉。
“哦,贪污么?”莫言问,她在一边听到了颜烈的问话,自是以为那人贪污事发了,记忆中的他很贪心,如今倒也是咎由自取,若他不是她的父亲,她大概会拍手称快吧,她以为他倒台她会很开心,如今心里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喜忧莫辨。
颜烈摇摇头:“是谋杀,他害死了人,刚刚被逮捕。”
闻言,莫言脸色一变,竟不知道如何反应。
“姐,一起去吧,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他再怎么不是也终究是爸爸。”颜烈劝道。
莫言呆了半晌,然后坚决地摇摇头:“我不去,阿烈,我不是你,我心里有怨恨我就笑不出来,我只会将心比心,以牙还牙,有人对我好三分,我还七分,人家对我坏三分,我要还他十分,我做不来以德报怨。如今,我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很对得起他了。”
“姐。”颜烈无奈地叫着,他知道她心中有怨,但是不知道她的怨恨竟这么深,连死亡也无法消弭。
“阿烈,不要劝我,如果你还当我是姐姐的话。”莫言说得斩钉截铁的。
颜烈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能勉强她:“姐,那我们保持联系。”
莫言点点头:“你有事可以找我,但是只要是他们的事情,我一概不理。阿烈,你要记住,其他什么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要平平安安地回来,这里有很多人在等你。”
颜烈笑得有几分苦涩,几分勉强,会等着他的也许只有莫言一个人,还有其他人么?顾君影么?他不确定,她对他和善对他依赖,只是在那小岛上,在那海边的别墅里,那里没有其他人,没有都市的熙熙攘攘,也没有喧嚣,那里就像是一个梦境,什么都是朦胧的,什么都是美的,一离开便是打破了这个美梦,就像是灰姑娘,一过十二点,魔法失了效,所有一切恢复原状。美丽的依然美丽,只是依然不属于他。
后来颜烈发现他实在是连做灰姑娘的资格都没有,灰姑娘至少有清白的家世,他却没有,他与顾君影竟仇深似海,这海怎么也跨不过去,就是倾尽一生,他也填不上这深海。世界上最大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明明她就在眼前,他却永远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狭路相逢
顾君影再次见到颜烈的时候是在中级人民法院,那天是颜海宣判的日子。
作为受害人的遗孤,顾君影出席了审判,宋老爷子和尚远之都坐在她的旁边,陪同着她。她苍白着一张脸坐在原告的家属区,有些茫然地看着旁边来来往往形形□的人,有来听审的,有来声援的,也有来和她们家套近乎的,满满地坐了一屋子,可谓是济济一堂。相对而言,被告的家属区却显得极其低凄清悲惨,只有颜烈一人安静沉默地坐在那里,形只影单,他低着头,顾君影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背影异常地凄凉。
顾君影紧紧地握住了宋老爷子的手,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期望。父母被害惨死,身为儿女理应为他们讨回公道,可是看着颜烈的黯然,她的心里竟然滋生一丝不舍,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竟然把他放在了心上。他从来都没有受过父母的宠爱,如今却为之忙碌奔波,他的心里是何等的感觉?而她,忘了父母的存在,却坐在着家属席上听着宣判,他们何其相似。
从顾君影进来的那刻,颜烈便看到了她,远远地望着她如众星捧月般地坐在那边,他低着头努力假装没看见,努力假装他不在乎,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便有那思念决堤,倾泻而出,<网罗电子书>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过去拉住她诉说离情,原告家属席和被告家属席只隔了一条过道,却似隔了整个天涯,从此相见相识不相认,形同陌路。
尚远之亦在原告家属席上,他就坐在顾君影的左手边,冷冷地旁观着这一切,嘴角却似乎带了一丝笑意,兜兜转转那么久,顾君影终究还是坐在了他的身旁,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漂亮,他才是真正的赢家。
北京时间九点整,两个武装着的军人押着颜海入了场,颜海坐在被告席上,一脸的坦然,丝毫也不见沮丧。原告席上是顾老爷子,老人似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虽然坐在那边不动声色,却无端地让人觉得悲伤。庭上是威严看起来正直无私的法官和陪审团。
双方的律师在一边严阵以待。
顾君影是见过颜海的,在那场现时已经夭折订婚仪式上,当时只觉得那个人表情有些严肃,她本以为那样的人是不屑与那些溜须拍马的人为伍的,可偏偏他说出来的话却很是谄媚,怎么看怎么不搭。后来知道他是颜烈的父亲,她怎么也无法将这个男子的脸与颜烈口中那个冷血无情的父亲重叠起来,就像她不明白颜烈的父亲为什么处心积虑要害死她的父母一般,只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确认过双方的身份之后,法官开始诘问双方。
“本庭本着公正严明的态度,现在开始审理一九九四年五月一日顾子淮、宋云染夫妇被害一案……”
双方的律师开始唇枪舌剑地辩驳厮杀。
北京时间十二点整,法官威严的声音响起:“本庭现在宣判,被告颜海蓄意谋害顾子淮、宋云染夫妇的罪名成立,判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监禁。鉴于情节严重,不予保释或缓刑……”
颜烈一身的冷汗,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的父亲剥夺的可是两条人命,保他一命实属不易,终生监禁已是最好的结局,这么多天的奔走总算有了好的结果。
站在尚远之的面前,颜烈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一声谢谢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尚远之只是笑笑,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一手扶着顾君影,一手搀着宋老爷子,走出了法院。
“老宋,怎么回事,怎么才判了个无期徒刑,事情不是你在办的吗?”顾老爷子怒气冲天,两条人命换一个终生监禁,实在是太便宜颜海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了。
宋老爷子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证据其实是远之找回的,我答应过他要留颜海一条狗命的。”
“我老顾家的人是可以白死的吗?不行,我要上诉。不弄死他,我这心里边难受。”顾老爷子一脸的愤怒,他就那么一个儿子啊,死的那么凄惨,他的君影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都是姓颜的做的孽啊,让他逍遥法外那么久,现在却判了个终生监禁,他老顾实在是不甘心。
“老顾啊,不要让我难做人啊,云染也是我唯一的女儿啊。”宋老爷子一声叹息,当时尚家的小子跑来和他说那年的车祸有问题,是人为的,他可以交出证据,但是求他一定要留那人一条活命,否则他宁肯把证据烧毁。权衡再三,宋老爷子终于还是答应了,他也不甘心啊,可是能怎么办呢。
“顾爷爷,是远之不好,只是那是我的姑父啊。”尚远之眼中含泪,“远之实在是不忍心。”
顾老爷子一声冷哼,话语里充满了讽刺:“那你怎么愿意交出证据,颜海不是你姑父么?大义灭亲,你好得很啊。”
“我不想君影往后有什么遗憾。”尚远之倒是一脸的坦白,似乎没有听出顾老爷子话里的意思,说着深情的话语。
“不要拿我做借口。”顾君影在一边插了一句话,握紧了顾老爷子的手,“爷爷,我们回去吧,这里太龌龊,我呆不下去。”
“好。”顾老爷子点点头,牵着顾君影就要走。
“丫头,不要姥爷了吗?”宋老爷子满嘴苦涩,老顾看来是不谅解他了。
“姥爷,有时间我会来看你的。”顾君影回过头说,宋老爷子脸色舒坦了,眉头也舒展了。
走了几步,顾君影又停住了脚步:“爷爷,我想去看一眼颜海,我要问问他为什么。”
“爷爷陪你去。”
顾君影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爷爷,能帮我安排一下吗?”
走进囚室的时候,顾君影与颜烈面对面地相遇了。
“对不起。”颜烈低头道,他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他为父亲谋得了最好的结局,就是损害了她的权益,他害得她有冤无处伸,有仇没法报,是他对不起她,他无颜面对她。
“说对不起的不该是你。”顾君影淡淡地说。
擦肩而过的一霎那,颜烈听见了心碎的声音,只是他再也没有看顾君影一眼,她已不是他高攀得起了,若如此,倒不如还她一片海阔天空。
一道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里面是颜海,外面是顾君影。
顾君影拿起电话,颜海也很配合。
“你为什么要害我的爸爸妈妈?”顾君影直言不讳,她懒得和他拐弯抹角。
颜海苦笑道:“如果我说不是我害的,你信吗?”
顾君影反问:“我该信你吗?”
“算了,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如今也无所谓了。我奋斗了一生,都是为了宋云染,我爱她。”
顾君影有些傻眼,她没有料到颜海竟说出了这番话。
“顾子淮唯一比我强的就是投了个好胎,有一个好老子。当年我与云染相知相爱,顾子淮本是来XX城旅游,尚宇昭拉着我和云染作陪,谁料到这厮居然看上了云染。我的好友尚宇昭终是背叛了我,也怪我没有防人之心,一壶烈酒放倒了我,醒来后尚丽容居然□裸地躺在我的床上。云染眼高于顶,自然是离我而去,我再难过,也终究追不回了她。该负起的责任我还是要负的,我娶了尚丽容,人人皆道我高攀了她,没有人知道我心中的不乐意。若不是无意间知道了这个局,我这辈子可能还在对尚丽容这个女人的感恩戴德中度过,感谢她没有让我声名扫地。人算不如天算,我终是知道了,但是已经太晚,那一年,云染和顾子淮结婚了。我心如死灰。好些年后,我曾偷偷地去见过她一次,她说很幸福,我也无憾了,谁知道她竟然出了车祸,幸好顾子淮去陪她了,云染是个多么害怕寂寞的女子。”颜海回忆起宋云染的时候,眼神温柔地要滴出水来,宋云染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
顾君影没办法再开口说些什么,眼前男人的柔情不是假的。
“云染死了,我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本想随她而去,只是我不能让尚宇昭就这么得意地活在这个世上,有朝一日,我要让他跪着求我。”颜海恨恨地说,却很是遗憾,“可惜我汲汲营营了那么久,终是及不上他。他们是天生的少爷,官家子弟,我颜海算什么,我只不过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凭什么和他们斗,到头来不过是场笑话。”
“如果你是清白的,我自然会找出真凶还你一个清白。”顾君影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颜海摇摇头:“算了,不用了。我累了,这高墙也算是处清净的地方。”
“这是监狱。”
“我早已身处地狱很多年了。”颜海眼圈微微发红,“孩子,谢谢你。云染有你这么一个女儿真好。”
“你也有女儿儿子,何必羡慕别人?”
“与尚家有关的一切我都恨。”颜海的情绪平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我明白我对不起他们,但我无法不恨,尚宇昭毁了我的一切。”
沉默了许久,顾君影对这个可恶的却又不幸的人说:“你好好保重,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丫头,你也是。”颜海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也有浅浅的酒窝,弯弯的眉眼,顾君影的心不可遏制地疼了起来,她再也没有说一句话,站起身来头也没回地走了。
颜海看着顾君影远去的背影,心里微微叹息,云染的女儿如今也这么大了,真好。
警卫押着颜海回到牢房。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想起与宋云染的点点滴滴,那么多年了,颜海忘不掉第一次看到宋云染的时候,她那倾国倾城的笑,璀璨若朝阳奇+书+网,没有见过的人不会明了。
时光凋谢,唯一不败的颜海对宋云染的那份爱恋。
宋云染是颜海此生唯一的信仰。
“云染,我来找你了。”
是该结束的时候了,颜海嘴角是灿烂的笑容,他从衣服的夹层里挖出一小包物事,颤抖着打开来,吞下那包细小的粉末,他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这一生在他的脑海里如走马观花地飘过,最后,一片的黑暗里满是宋云染,微笑的她,皱眉的她,撒娇的她。
第二天,铺天盖地的新闻,头版头条写着:前XX市市委书记颜海因谋杀被判处无期徒刑,在牢中负罪自杀。
千里之外,莫言泪流满面。
梦见
回到海边别墅的那一天,顾君影见到了莫言,莫言和从前一样,该做的事情不会落下,该笑的时候也没有露出苦瓜脸,她脸色平静,就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见她不想说关于她父亲的任何话题,顾君影也知趣地没去闹她。
有些人有些事,还是需要留些余地,难得糊涂真的是句至理名言。
吃过晚饭,和莫言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顾君影便回到了卧室,早早地睡下了,这些天,她过得很累,身心俱疲。
很快,顾君影便沉沉地睡着了。
是夜,顾君影又一次梦见了那个心口不一的小女孩和那对貌合神离的夫妇。
小女孩坐在车里,她没有理会爸爸妈妈面上凝结着的冰霜,缠着大人问东问西,叽叽喳喳的,一派的天真烂漫。
顾君影却能读出她眼里的惊慌和无措,她很是不舍,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大人吵架往往伤害最深的是小孩子,他们常常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随便在他们面前吵吵闹闹,殊不知他们最是敏感,这种精神伤害早已一点点地吞噬了小孩子的灵魂,大人一时的义气之争,却往往是小孩子心中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电话响起来了,女人接起了电话,稍稍地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就放下了电话。
男人开始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女人开始先是无辜地解释,解释无效之后,她放弃了,不说话了。
他们说些什么,顾君影并不能听到,她是根据他们脸上的表情在猜测他们可能的话语,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出默剧,剧情精彩,人物清晰,却始终听不到声音。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小女孩没有哭,小脸憋得通红,不安和惊惧在她的眼神里交织,她睁圆了她那黑溜溜的大眼睛,不时地偷瞄着争吵着的两个人,却从始至终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顾君影看得心疼极了,女孩子的喜怒哀乐似乎是加在了她的身上,她可以感同身受,悲伤地想要掉眼泪,终于还是哭不出来,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她就是那个小女孩,那些事情她都曾经历过。
男人和女人都不再说话。
女人拍着小女孩,柔声地哄着她,她慢慢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顾君影的眼前一片漆黑,心想,这个梦该是要结束了吧。
忽然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顾君影诧异地发现她居然能听到声音了,她又看得见了,还是那个梦境,那个小女孩,那对夫妇。
车子歪歪扭扭地朝一边的山壁上冲去。
女人拼了命地去抢方向盘,却被男人一次次地拨开。
最后女人绝望了,不再去争夺方向盘,她紧紧地抱住小女孩。
一声巨响过后,四周是一片血红。
“君影,妈妈的好孩子,乖,好好活下去。”女人虚弱的声音,一句话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了。
小女孩果然是她。
顾君影痛彻心扉,她拼命地想醒过来,却怎么也摆脱不了梦靥。
画面一转,顾君影看见的还是这个小女孩,她没有了先前的活泼可爱,一张小脸瘦削了不少,变得死气沉沉的,目光空洞,不知道看在了哪里,女孩子身边的却是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小少年,少年也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面色温柔,旁边还有一架看起来很是眼熟的钢琴。
少年看着小女孩,温柔地说:“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小女孩没有说话,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少年也没有不高兴,径自坐到钢琴面前的琴凳上,熟练地调好音阶,轻柔的钢琴声铺了一地,连空气都隐隐透露着优雅。
少年纤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之间欢快地舞蹈,他垂着头,微微眯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些许阴影,温暖的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美丽而又优雅。
小女孩原本呆滞得散掉的眼光渐渐地聚在了一起,看起来竟也生动了不少,她的眼神有了焦距,她在盯着那架钢琴看。
少年微笑了,低下头对小女孩说:“我教你弹钢琴,好不好?”
小女孩没有说话,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少年的笑脸发呆。
少年站起来,把她抱到了琴凳上,牵着她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按在琴键上,钢琴也一声一声地鸣叫着。
虽然杂乱无序,顾君影却觉得很温暖,也许是因为这阳光,也许是因为这少年,也许是因为这钢琴,她已经说不清了。
小女孩脸上还是没有任何的表情,眼神却不再空洞,少年的温柔一点一点地打开了她防备的心,就如同死寂的湖面如春风拂过,一点一点地泛开了涟漪。
少年和小女孩一直在弹琴,顾君影也不知道梦了多久,应该很久吧,梦里的小女孩都能弹完一整首的曲子了。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不知道这梦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忽然,毫无预警的,顾君影看到了一场豪华的葬礼。
一片雪白的灵堂,两边全是白色的玫瑰花,花圈花篮数不胜数,一屋子的人胳膊上都缠着白色的麻布,里里外外哭声一片。
顾君影细看,一个花圈上有一条长长的白幡上写着:永远怀念我们的君煦。她在心里思忖,君煦是谁啊?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时常听谁说起过,顾君影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却晃花了顾君影的眼睛,她竟然看到了姥爷和舅舅他们,他们远远要比现在年轻,但是她认出来了。她印象中严肃不苟言笑的舅舅眼圈通红,眉头像是打了结;一向威严的姥爷也不时抹着眼中的泪水,舅妈泣不成声,哭得晕厥了。
顾君影想去安慰他们,她走过去,却一次次地从他们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她什么也碰触不到,这才醒悟过来这只是一场梦。
醒来就好了,顾君影安慰自己。
即将醒来的那一刻,顾君影瞥见大大的黑框相片,上面正是那个笑起来异常温柔刚刚还在弹钢琴的小小少年,相片前面是一个灵位牌,灵位上赫然写着:宋君煦三个大字。
刺眼的很,顾君影心痛的透不过气来,她大口大口的呼吸。
醒过来,醒过来,她在梦里对自己说。
顾君影猛地坐起身,发觉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决裂
顾君影坐在沙滩上径自发呆。
阳光很好,却不再刺眼,她这才发现原来仲夏已经转入凉秋,季节通向集结的路,早已经风景迥然。时间大概是一座天桥或是一道斑马线,从这头跨到那头是昨天和今天,从那边走到这边是今
天和明天,从迷茫到清醒,从彷徨到决然,顾君影忽然觉得累了,心倦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顾君影没有回头,这个时候出现的只会是莫言,不会再有别人了。人生真是无常,不久前还有颜烈一起,平时多了他一个也不觉得多,如今这个小岛上少了他,倒显得孤单凄清了,顾君影庆幸的是没有告诉其他人莫言的身份,莫言其实也是颜家的人啊!她对颜海,甚至是整个颜家的人都恨不起来,他们原也是可怜的人。
来人站在顾君影的背后,却也不开口说话。
“来了。”顾君影头也没抬,轻声地招呼,“莫言姐,如今也就我们相依为命了。”她的语气里说不出的沧桑,如果说之前的情伤只是顾君影的无病呻吟,那么此刻她显得平静不少,却没来由地让人觉得悲伤,天凉好个秋啊!
来人沉默着,在顾君影的身旁坐下,他伸过来一脚,大得出奇,不是莫言的那般纤巧,她抬头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人竟然是尚远之。
顾君影没有问他是怎么来的,也不去理他,她知道对尚远之而言,只要他愿意,在一个小小的城市找出一个人来,真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只是她何德何能,竟然劳烦到他亲自找来,他要的一切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
“君影,不要跟我怄气,好吗?”尚远之开口了,语气竟然是极其的宠溺又万般无奈,就像是她在无理取闹,而他好脾气地容忍着,包涵着,似乎她只是一只小猫,他只要顺顺她的毛,她就得乖乖地收起爪子,在他的怀里打呼噜。
“远之,来者是客,没有好好招待你,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顾君影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懒懒的伸了个腰,丝毫没有要起来的迹象,嘴里却说着,“我去给你端个茶吧。”
尚远之眼里闪过一道晦涩难辨的光芒,脸上依然挂着和煦的笑容,很真诚:“君影,我明白有些事情我做错了,只是你也不能一棍子就把我打死不是,好歹要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对吧?就算是杀了人,还有上诉权呢。”这丫头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心里隐隐不安,原以为颜烈不在了,她就会回到他的身边,像是在美国一样,完全地信任自己,他的世界便是她的天空,他谋划了那么多,唯独算不清她的心,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完全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尚远之扼腕。
顾君影终于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和我说话不需要这样,远之,我不再是之前那个什么都不明白的人了。从睁开眼开始,我就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那是我的错嘛,也不怪你的。”
“君影,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谁和你说了什么吗?”尚远之眼底带着嗜血的恨意,是颜烈,还是她刚刚提到的莫言?
“不要在别人的身上找过错。我不是一个傻子,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也有大脑会想。”顾君影一脸的坦然,“有些事早晚是会见天日的,你不可能只手遮天。”
“你想起来了?”尚远之试探着问道,难道说她恢复了记忆?
“你是说我和颜烈之间的事情,我出车祸的事情,还是说之前你不是我男朋友的事情?”顾君影嘴角是讽刺的笑意,“或者是说我爸爸妈妈怎么遇害的事情?”
“你果然都知道了。”终究是瞒不住了,尚远之一声叹息,他做了那么多竟然是徒劳吗?他知道她的心早就不在了,没有了记忆,没有了颜烈,她的心依旧不再他的身上。现下她想起来了一切,只会离他更远。
尚远之有些不甘心:“你想起了一切,难道就忘记我为你做的一切了吗?你忘记了在医院那段时间是谁没日没夜地守在你的身边,生怕一个不小心你就出了意外;你忘记了是谁牵着你的手慢慢教会你走路,教会你奔跑;你忘记了是谁搁下自己的事情一大早会给你准备好你一天的惊喜,一天一个惊喜;你也忘记了是谁在你生病难过的时候抱着你安慰你。颜烈伤害了你,害你远走他乡,你记得吗;颜家人百般羞辱,你记得吗?顾君影,你知不知道你其实很残忍,那些远去的失去的你都记得,你都感恩,为什么你对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宽容,可以谅解,独独对我却那么苛刻,我百般的好你忘记了,你只记得我一点点的过错。我承认尚远之不是什么好人,可我对你,自问是掏心掏肺问心无愧。”
“远之,我承你的情,只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你。”顾君影垂下头,不让他看见她的眼角有泪。
尚远之无奈地笑了笑,像是在嘲讽自己:“怕是我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你,你也会觉得脏,也会弃之敝屣吧。尚远之没有如此被伤过,偏偏你总是能伤到我的心坎里。顾君影,这大街上的女人多的是,比你好的不是没有,偏偏我就是像中了邪一样,发疯地爱着你,爱着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
“对不起,远之。”解除婚约以来,顾君影第一次好声好气地和尚远之说话,她确实对不起他,这辈子她对不起的人很多,他就是其中的一个。
“不要说对不起,爱你是我自己愿意的事情,没人拿刀逼我,也没人规定我爱你你就一定要爱我。只是顾君影,我不会放弃。”尚远之恢复了冷静,就像一般闲聊一样,说得云淡风轻。
“我不会爱上你。”顾君影斩钉截铁地说,尚远之这个人太深沉了,她爱不起。她怕她一旦爱上了,就会万劫不复。
“你鄙视我也好,在心里骂我也好,我就是犯贱,我就是爱你,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尚远之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沙子,慢慢地走开了。
“尚远之,你这个疯子。”
顾君影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尚远之走得坚决,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在与顾君影的爱情里,他给了她一件华裳,她却还了他一件血衣,尚远之只是一个小兵,他输得一败涂地,却始终只能前行,不许后退。前路再艰难再辛苦,他自己选择的路,就算跪着也要走完。
海阔天空
二零一零年十月九日,中级人民法院发现证据存在问题,将重新审理XX市前任市委书记颜海谋杀一案。
二零一零年十月一十五日,XX市市长尚宇昭涉嫌罪案,被逮捕归案。
案情处于胶着状态,正在审理中。
如同几个月前的颜烈一般,尚远之四处奔走。
二零一零年十月二十五日,尚氏集团董事长尚远之涉嫌伪造罪案证据,妨碍司法公正,被逮捕归案。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二十日,审判终结。
法院宣布,颜海系遭人诬陷,实属无辜,现决定恢复其党籍、名誉,给予其家属补偿;XX市市长尚宇昭谋杀罪名成立,现判处死刑,缓刑两年;尚氏集团董事长尚远之涉嫌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判处两年有期徒刑,缓刑一年。
案情进展迅速,其中不乏顾、宋两家的势力干预。
至此,惊天动地、轰动一时的市委书记谋杀案终于告破,彻底终结,最后结局大爆冷门,却也皆大欢喜。XX市的权力中心重新洗牌,几家欢喜几家愁,极少有人会想起那个在牢里自杀的无辜的前市委书记颜海,想到的仅仅是叹息,或许他再坚持一阵子出来了又是一条好汉,叹只叹英雄末路;想起那个杀了人反而嫁祸他人的前市长尚宇昭,人人皆是一脸唾弃。成王败寇,从古自今都是不过时的真理。
大大小小的报社都给了这次事件很大的篇幅,从始至终跟进,白纸黑字,详尽地记录了案情发展的始终,不曾遗漏一处的事实。
尚氏集团股价大跌,面临破产威机,忙着拖后腿的,忙着秋后算账落井下石的,也有忙着营救四处奔走的,到处有人议论纷纷,一时之间,整个XX市人仰马翻,热闹非凡。
颜烈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月后的事情了。再怎么轰动的案件,经过时间的沉淀,也都已经被人慢慢地遗忘了,善良的人们总是健忘的,就算以后再提及也仅仅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父亲出事之后,颜烈就找了个职业经理人打理公司业务,自己卖掉了家里的几处房产,又把尚丽容安排好,他就一个人四处走走,从北边的XX城开始,一路向南。那阵子,他刚好走到古镇凤凰,在一家小店吃晚饭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张垫桌脚的报纸上登了他父亲的遗照以及他舅舅的大头照片,好奇地捡起来一看。
上面还有供词。
尚宇昭的供词:是的,顾子淮和宋云染的车子是我动了手脚。那年,我跟踪颜海到了顾家。期间,我和顾子淮生了矛盾,他小人心性,要把我们之间的一些事情抖出去,我自然是不能放过他的。我没有想过要害颜海,当年我已经把证据收在了妥当的地方,我以为这辈子这个秘密将会烂在心里,谁想到会被人拿出来。既然事已至此,我认罪。
尚远之的供词:是我剪掉了录影带的后面一部分,我认罪。
石破天惊!
颜烈愣了几分钟,然后笑了,有些释然,又有些痛楚。他的父亲原来没有杀人,可悲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相信过他,所幸真相大白,还他一个清白,只是人都死了,名声荣誉什么的又有什么意思。他想不到的是尚远之竟然如此狠毒,一边说是帮着他,一边却是把颜海推到了被告席上,是因为他吧,说到底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虽然这个父亲不是那么称职,可终归是他的父亲,他背上的是怎么样的一个罪孽!
吃过饭,颜烈绕着小镇走了几圈。
千年来川流不息的沱江水还在奔腾不息,从沱江大桥上往下望去你方面意见江面上水真是首都云雾超过弥漫着,鹄立在河岸边的吊脚楼、钟鼓楼、树木也都跟着水气慢慢隐去,淡到虚无。古朴勤劳的苗家人,熙熙攘攘的游客,颜烈身处热闹的街市,心却依然彷徨。
天渐渐地黑了下去,四周的灯火慢慢地亮了起来,也越来越热闹了。颜烈随着人群慢慢地挪动,看到有买许愿灯的,旁边的小贩舌灿莲花,劝说着游客,他也买了几个,点燃了蜡烛,轻轻地放进水里,让小小的花灯顺水飘走。他的心中有好多的愿望,可终究是等不到流星,只能借这一湖的水来记载念想,愿他爱的人健康平安,那么他便别无所求了。
第二天,颜烈没有停留,也没有折返,他只是按照原定的计划,朝着南方走去。走走停停,一路的风景在他眼前掠过,西湖的柔美,黄山的秀丽,黄浦江边的繁华,看过陆游的凤凰,看过白娘娘的雷峰塔,颜烈没有欢喜亦没有悲伤,一个人走着,虽然疲倦,却也不想停下脚步,人倦了就歇一下,可是心倦了呢,怎么办?
颜烈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回不去了,就算他的父亲没有害死君影的父母,他也回不去了。爱上顾君影的时候,他是真的爱,也真的以为会爱一辈子,如今他仍是爱她,却再也找不到呆在她身边的理由了。顾君影说的对,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而颜烈却依然是以前的那个颜烈,他还停留在她伤心跑掉的那个下午,他的心还在痛,泪也只能往心里流,所有人都往前走了,他却依然留在原地。失去记忆,顾君影仍然是那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她注定活在灿烂的万丈光芒之下,而他却一文不名,除了一颗心,他连一个完好的躯体都不能给。
这一次,颜烈心甘情愿,既然给不起,他便默默走开,还她一片海阔天空。从此,她要翱翔便翱翔,要遨游便遨游,他连守望的资格都失去了。从此,顾君影的世界与颜烈再无瓜葛。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人,那张脸,颜烈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件事,没有谋杀这个事情,他和她会不会就在了一起。
可是没有如果。
玉兰之恋
再次看到顾君影的时候,颜烈游历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江南小镇,这个小镇盛产香水,小镇上家家户户种满了玉兰花,一条条交错纵横的小小的巷子里处处都充斥着浓郁的芬芳,这是个浪漫极致的地方。加上小镇里民风朴实,民情简单,颜烈就租了处小屋,准备多住上一阵子。在这个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慢慢沉淀自己的心情。
夜色苍茫,颜烈在小小的巷子中穿梭,背影凄清,与四周的弥漫着的醉人的芳香格格不入,他却不自知。
忽然在黑暗之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颜烈一怔,然后心下释然,这世界上相似的【奇】人何其多,他怕是【书】看错了人,思念是一种【网】很玄的东西,他一想念她,这世上所有的身影便都成了她。想念到了极致,想与不想就都没有了什么差别。
颜烈笑笑,走到小湖边上,坐下,一个人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湖畔也种满了玉兰花,夜风中,有冷香袭来,他借着一轮明月,看见了水面上飘着的点点白色的花瓣,还有一弯浅浅淡黄色的月影在那水中,美极,艳极。
若是君影在,一定会喜欢这里吧。她其实是很好满足的,很过年前,他递给她一束铃兰她眼中闪过的淡淡喜悦,她抬眼看夜空中烟花绽放时那一瞬的惊喜,他背起她时她不言而喻的开心,一点点一滴滴还在眼前,恍如昨日。颜烈一直耿耿于怀的不是失去了顾君影,而是兜兜转转那许多年,现世安稳,年岁静好,她却始终漂泊,他给不了她幸福,亦看不到别人给她的幸福。
颜烈在岸边坐了大半夜,直到天空中下起了濛濛的细雨。他站起身来,却迟迟没有转身,空气里弥漫着玉兰花的味道,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一种他熟悉的气息,他不敢回头,转过多少次身,回过多少次头,每次都是无穷无尽的失望。
终于还是转过身,颜烈看到顾君影撑了一把当地印染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高大的玉兰树下面,花瓣散落了一地。
黑暗中谁都没有出声,两两对望,诉尽了无数的相思。
千言万语,散在一声叹息中。
顾君影撇开了手中的油纸伞,上前几步。
他们在雨中深情相拥。
颜烈望着怀中笑靥如花却眼中含泪的女子,他缓缓地低下了头,深深地吻上了她在早冬空气里冻得微微发了白的唇。
雨丝迷茫,花瓣纷飞。
跌跌撞撞地回到颜烈租来的小屋里。
几度春风。
一夜缠绵。
翌日。
顾君影躺在床上,望着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的男子,心中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颜烈消失了,她迷茫了许久,终于决定去寻他,她没有刻意打探他的消息,她想若有缘,那么他们定是会相见的。顾君影一路向北,慢慢地走,慢慢地游览,沿途的风光甚好,她却始终无法真正地开怀,这才明白少了那个人,一切都黯淡无光。所幸他们果然是有缘的,不曾约定,相遇在这个浪漫别致的小镇上。这一次,对的时间对的地点,恰恰遇上对的人;这一次,她不再轻言放手。
颜烈端着做好的早餐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脸傻笑的顾君影,不禁莞尔,放下餐盘,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摸她柔软的发丝:“小懒猪,起来了,吃饭。”
顾君影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双臂一伸,勾住了颜烈的脖子,撒娇道:“不想起来啦。”
颜烈反手搂住她纤细的腰,宠溺地吻吻她的额头:“懒鬼。”
顾君影将头埋在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一下一下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很安心,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久违了。
吃完早餐,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满是落花的玉兰树下。
“你怎么来了?”颜烈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她什么时候要走,只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想你了我就来了。”顾君影说的坦然,耳根子却不争气,慢慢地红了。
颜烈愣住了,这不是他预料中的答案。
顾君影继续说:“我发现我的生命中不能离开你了,是你先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是你先打扰我的,你搅乱了我一颗原本平静的心,所以你得负责。”
颜烈不说话,傻愣愣地站在那里,这个可怜的孩子早就被她一番话惊倒了,不知道如何去反应。这些年来,他不是苦苦等待,就是死皮赖脸地追逐,他不曾料到终有一天,她会说出他心里想要听到的话语。
“你不愿意?”
顾君影转身要走。
颜烈一把拉住她带入怀里,紧紧地搂着她,生怕一撒手她就会消失不见,疯狂地点头:“愿意,我当然是愿意的。”
顾君影一脸促狭的笑容,她单膝下跪,一手握着颜烈的手,一手举着一支洁白的玉兰花,嘻嘻笑着:“颜烈,此刻我没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也没有钻戒,我只是我一个人,我只有一颗爱你的心,你愿意娶我吗?”
半晌,颜烈接过玉兰花,心里的快乐想泡泡一般直往外冒,嘴角早已不受他的控制一个劲儿地往后咧,他蹲下去,抱着顾君影,眼眶有些湿润:“我愿意。”
顾君影永远知道怎么讨好颜烈,只要她一笑,颜烈的世界便光芒万丈,更何况如今她竟然求婚了,虽然和想象中不甚相同,颜烈却早已飘到了天上。
地狱与天堂,一线之隔。
顾君影搂住颜烈:“颜烈,你是不是累了,从此,换我来追逐你,好不好。”这个男人等了她五年,追逐了她好些年,让她怎么能不心痛,怎么能不心动,更何况她是爱着他的,记忆如潮水般,不时地扣着她的心门,而今终于如愿。
颜烈抱着顾君影,小心翼翼,就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
暴风雨过后,玉兰花更加娇艳,香味不减。
一如他们的爱情,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好多年,转过身来,他们都还站在原地不曾动弹,时光流逝,不变的是爱情的容颜。
片刻幸福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快乐伴随。
他们在小镇上住了下来,不理外面一切的是是非非,风声鹤唳。
在这个平静安宁的小镇里,他们像一对老夫老妻一样地生活,平淡而幸福。有人喜欢都市,也有人喜欢乡野,谁又能说谁更加愚昧。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身边的那个人是对的,不论身处何处,处处都是天堂。
顾君影跟着小镇上的女子学习采集花瓣,学习制作香油,也学着给颜烈做饭做菜。
颜烈和镇上的男人一起下地,一起种花,一起除草。
几个月下来,顾君影已经做得一手好菜,颜烈干起农活也有模样的。
热情好客的小镇居民早已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他们已然融入了小镇忙碌却充实的生活中。
这天,镇尾的老王家嫁闺女,是嫁给镇头的老李家小子,镇上所有的人们都参加了,也拉了颜烈他们一起去喝喜酒。
小镇上的婚礼别出心裁,有些像古代成亲的仪式,和大城市里的那些套路完全不同。是顾君影和颜烈不曾见识过的。
时辰到了,一身红艳艳的媒人领着新郎官,抬着花轿来新娘家里迎亲。
新娘子由自家哥哥背了出来,被放进那个花轿里。花轿是名副其实的花轿,一张长长的躺椅由四个人扛着,四周绕满了镇上的玉兰花,间或点缀着火红的玫瑰花,新娘子头戴花环,身穿喜服,一团喜气,美得直接,美得逼人。
新郎官开路,后面是坐着新娘子的花轿,一群娘家人跟在花轿后面,一路吹吹打打地前往新郎家中。沿途鞭炮声噼里啪啦,不绝于耳,很是热闹喜庆。
顾君影和颜烈跟在娘家人的队伍里面,心不断地往上飞扬。
“颜烈,你说以后我们结婚,也这样举行婚礼,好不好?”顾君影偷偷地问颜烈,脸上是止不住的红晕。
颜烈握紧了她的手,轻轻一笑,说道:“好。”
“年轻人,感情就是好啊。”旁边一个胖胖的慈祥的中年妇女看到了,开始打趣他们,“少年仔,啥时候娶你身边的闺女啊?”
颜烈呵呵地笑着,顾君影羞红了一张俏脸。
“哎唷,还不好意思哈,少年人脸皮薄唷。”妇女也不生气,笑嘻嘻的,“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请你阿庆嫂唷。”
“一定一定。”颜烈也闹了个大红脸。
转眼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了新郎家门口,门口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迎接新娘子的新郎家的人。
落轿的时候,新娘子把头上戴着的花环摘下,往人群里一丢,就像都市里新娘丢捧花一般。
很巧,花环落在了顾君影与颜烈握着的手上。
他们两人一人一边拿着花环,有些不知所措。
人群喧嚣了起来,大家拥着他们两个往前面挤。
在大家七嘴八舌地解释下,顾君影终于明白,接到花环的人要围绕着新郎新娘跳一支舞,以示祝福。
两人先是目瞪口呆,而后相视一笑。
顾君影从来没有和颜烈跳过舞,当年热恋时没有,重逢后也没有,如今在小镇几百号居民热切的眼神里,颜烈搂着顾君影纤细的腰,翩翩起舞,他们跳不来小镇人民的民族舞蹈,他们跳的是浪漫的华尔兹。
四周是欢呼声,天空中下着花瓣雨。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旋转着。
天地也旋转着。
短短的一刻,却恰似地老天荒。
顾君影觉得很幸福,心里想着若是一直这么下去该有多好。
颜烈脚步一个趔趄,向旁边倒去。
顾君影被带得一起倒在地上。
热情的人们七手八脚地扶起他们,一个劲地问他们有没有事情。
顾君影站起身来,有些尴尬,有些不好意思搅乱了人家的婚礼,连忙道歉。
颜烈捂着胸口,疼到脸色发白,无法呼吸。
“颜烈,你怎么了?”顾君影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忙搀住他问。
颜烈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力不从心,眼前一黑,一头向地上栽去。
“颜烈,颜烈。”顾君影使劲抱住他,担心得直掉眼泪。
“少年仔,少年仔……”镇上的人也在叫。
四周像是炸开了锅,终究还是破坏了他们的婚礼,失去意识前,颜烈觉得有些抱歉。
颜烈醒来的时候人在镇上的医院,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般,他觉得筋疲力尽劳累万分,就像刚开始下地做那农活一般辛苦,听见有人小声地啜泣,他竭力地睁开了眼睛,只见顾君影坐在旁边,双眼通红。
他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摸摸她的脸,苍白憔悴的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容:“傻瓜,我这不没事吗?”
顾君影沉默半晌说:“颜烈,我们回去吧。”
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
“好。”他心里明白她在怕些什么,他也在怕,刚刚到手的幸福,他不想放弃,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都会抓住不放。
殇
顾君影听完主治医生的话之后,万念俱灰。
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满头银丝的医学博士说:“病人目前的状况是大量的恶性肿瘤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胃,如果不进行全胃切除的话,最多只能再活半年,说难听一点就是等死,但是切除全胃之后,最多也只有一两年的时间,如果手术后出现并发症,可能半年也过不了,你们家属考虑看看再说。”
这里是国内最好的医院,靠着宋顾两家找来的最好的医学团队,会诊之后得出的结论便是这个。
颜烈倒还算镇静,他本来就是跟天借的生命,本以为会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死去,现在她在身边,他幸福过了,便足够了。他遗憾的只是从此之后又剩她一人,那是如何地寂寞悲凉!所幸她还有爱着她的家人。
“君影,我做手术。”颜烈下了这个决定,如果手术成功,他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与她相伴,若是失败,他总归是个将死的人,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颜烈。”顾君影声音哽咽,眼中却再无眼泪。
颜烈握紧了她的手:“我会活下去的,相信我。”
莫言在一边终是泪如雨下,颜海不在了,尚丽容向来是不喜踏足于医院这种地方,颜烈的亲人在场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姐,不要哭,我不会有事的。”颜烈说,若是有事,他也不想她们如此伤心,他一个人走得远远的就是怕有今天这样的场景,人算终不敌天算,他不曾料到顾君影会天高路远地寻他,遇见她,他早已败北。
手术室门口的灯一亮一亮的。
顾君影和莫言度日如年。
仿佛一个世纪之久,历时四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队穿着白大褂面戴口罩的医生鱼贯而出。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的疲惫,却是面上带笑:“手术很成功。”
无边无际的喜悦,无边无际的哀伤。
顾君影悲喜交集,眼前一黑,竟昏了过去。
三年后。
某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
顾君影一手牵着小小的男孩子,小男孩粉妆玉琢,一张小嘴却抿得严严实实的,看起来像个小老头,却像极了颜烈。她另一只手牵着高高瘦瘦的男子,面容有些憔悴,笑容依然温柔,浅浅的酒窝,淡淡的眉眼。
一行三人,晃晃悠悠地散步。
“颜烈,坐着休息一会儿吧。”顾君影见他微微喘息,有些心疼。两年前的手术没有要了他的命,却带走了他全部的精力,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胃,自此虚弱不堪,他甚至抱不起他的孩子,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笑脸,顾君影却疼在了心里。
“没事,我不累。”颜烈安慰身边的女子,眼里满是柔情。
“笑笑累了。”顾君影一把抱起自己的儿子,小家伙沉了些,她有些抱不动了。颜笑在她怀里扭了扭身子,有些不甘愿的撇了撇嘴,大人真是麻烦,做什么事情都要推在他身上。
颜烈笑了笑,没有戳穿她,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笑笑,爸爸抱。”颜烈对着儿子伸出来双手。
顾君影捉起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放在颜烈的怀中,一个警告的眼神丢过去,颜笑不以为意,他老妈还真是爱操心,他还能欺负他老爸吗,小小的身子却停下了毛毛虫般的扭动,乖乖地坐在颜烈的腿上。
阳光透过树枝,柔柔地打在他们身上。
顾君影眼中湿漉漉的,有雾气弥漫。这辈子这样就足够了,她爱的人,爱她的人都在这里了。
颜烈的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不舒服吗?”顾君影问得有些急切。
颜烈摇摇头,脸色正常,笑着对她说:“小家伙太重了,有些累。”
顾君影一把抱过儿子,颜烈不舍地在他额上亲了亲才松开手。
“君影,我有些渴。”
“好,我去给你拿水。孩子我先带走,省的他闹你。”走之前,顾君影轻轻
地吻了吻他的唇。
“好。”颜烈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母子慢慢地走远,女子纤细的手牵着孩子小小的手,没入了阳光之中。
颜烈的笑容凝固了,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午后。
阳光泻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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