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枕簟凉》》 · 扣弦为歌 · 2026-07-26
《枕簟凉》
作者:扣弦为歌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楔子 ...
窗外骤雨初停,青翠的芭蕉上水珠流转,映着冷月清辉,光彩熠熠。帘风疏动,深色垂地帷幕泛起层层漪澜,一双素手自碧纱橱后伸出,挽起纱帐。
锦绣屏风后伴夜的侍女猛然惊醒,睡眼惺忪的看着窗旁独立的女子,“小姐,你怎么起来了?夜里凉,你也不披件衣裳,着了寒拖垮了身子...”侍女起身,絮絮叨叨的说着,将外袍给她披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偏了偏头看着自家小姐,神色迷茫,“小姐,你怎么了?”
那背影纤瘦羸弱,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乌黑的发及腰,发梢系着一段素锦,黑白双色相映成辉,愈发的显得发的墨,缎的白。
“他呢?”她问道,声音平静如水,清亮中有一丝黯然。
“姑爷刚走一会儿,说是有事。”
“奶奶知道吗?”
“知道。姑爷走的时候老夫人还没睡,正在佛堂念经呢;姑爷经过佛堂被老夫人瞧见了,还被斥了一番,不许姑爷出去...不过,姑爷还是走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
她笑了笑,口里苦涩盈满,她伸手抓住心口的衣缎,心中的疼痛如菟丝般紧紧缠绕,几近令她窒息。身形闪了闪,柔弱的身体仿佛失去了依靠,倒地撞在木几上,她蜷缩着身体,环抱住自己,“好冷...好冷...却欢,我好冷...”
寒入骨髓,通骨彻凉。
却欢看着她倒在地上,鲜血从后脑勺蔓延逶迤,浸入滚金绣花毡,被吓住了,猛地一拍头,高呼:“来人啊!快来人啊!...来人啊...少夫人出事了...”
“却欢,别怕...别紧张...”她虚弱的笑道,脸色苍白,“先扶我上床。”她阖眸轻呼,长睫翕动,比起他给的痛蚀心扉,这点伤疼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姐,我去找老夫人...我去找大夫...我去找姑爷...姑爷...大夫...”却欢紧张得语无伦次,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去。
她望着床顶的鎏金,不语。却欢,他不会来的,他不回来了。却欢,你找不到他的,我也找不到他了。却欢,傻丫头,却欢,傻丫头...说的是却欢,又何尝不是自己呢?泪滴自眼角滑落,极快的浸入鸳鸯枕。
悲伤无言的蔓延。
香翎轩,女子的脂粉地。
他纵千金一挥只为买美人一笑,有求必应,但也有自己的规矩---便是从不陪女子去那女儿家的脂粉地了。无论那女子是谁。包括她。
她看到了什么呢?
“二公子,秦姑娘,这是新出的胭脂,您瞧瞧,多适合秦姑娘啊!”
粉色帘幕后,隐约可见一名身形修长气质清隽的男子和一名妍冶的女子并肩而立,两人低语浅笑,不时双目含情对视,情意脉脉流转。
“这个不错,我瞧着喜欢,包下吧!”女子扬手说道,音软语娇,仰首回眸间唇畔微扬,秋波横流,自是一番妩媚风流,风情姿态,“彦鎏,我饿了,我们去洛燕楼吃点东西吧!”
男子微微一笑,眉疏目朗,清峻卓然,“随你。不过,我可不能陪你去了。”声线一如既往的清冽慵懒。
“彦鎏。”女子不依,撅起红唇娇声唤道。
“秀莛,听话。我有事。”他撩起她脸颊旁的发,落下一个轻如蝉翼的吻,温声安抚道,“今晚我会来。”
女子立即喜上眉梢,“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男子低笑道,有种说不出的华丽。
“那好,我等你!”女子挑帘,巧笑嫣然,“我先走了。”
男子含笑不语,看着她秀丽的身影离去。
秦秀莛,他的新欢吗?
她立于对面的蓝纱后,冷冷的望着这一切。能让他陪伴来这儿,想必,她对他而言,是有些不同的吧!
“小姐,东西都包好了,我们...你看什么呢?”却欢好奇的往她看向的那个方向望了望,却什么都没看见,有些疑惑。
“没什么。”她转身,挡住了却欢的视线,“我们走吧!”
却欢眨了眨眼,顺从道:“是。”临走时不甘心的回首望了一下,依旧什么都没看,撇了撇嘴,有些失望。
“小姐,你醒醒啊!小姐...小姐...”
疼痛将她拉回现实,她猛烈的咳嗽着,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少夫人并无大碍,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即可。头上的伤每日清换,还有这副药贴,一日三碗...”大夫边说边写,吩咐道,“少夫人抑郁于心,应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心情明朗血脉自然畅通...”
她漠然的听着,思绪却不知已飞到哪里去了。
君彦鎏啊君彦鎏,当初你既然已不再喜欢我,已厌了我,又何必娶我呢?你若说出来,我是断断不会纠缠与你的,也好比如今生不如死。她举袖掩面,神色凄怆。最美好的年华已付与了他,现在她什么也没有了---唯有这‘君二夫人’的名分。可,夫君已不在,再光环冠顶荣耀加身,也抵不过这一室的空寂。
莫道郎薄情,只怨妾痴心。瓶碎簪不在,情绳两不结。
“小姐,你没事儿吧?”却欢担忧的问道,“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她极淡的弯了弯唇,似笑非笑,“没事。我乏了,你也去睡吧。”只有她知道,心中的某个东西碎了---不!是早已碎了,而如今,是粉碎再湮灭了,再不复存在。倦怠地闭上双眼,她轻轻哼唱:
“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
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与君别。”
作者有话要说:我现在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说:存稿真TMD是个好东东!
以前我老是收藏啊点击啊回复啊,都是浮云~~~
可他们现在真的都成了浮云了~~~我泪流成河了........
浮云,纵然你们是浮云,我也爱你们!
我需要你们!
2
吾家有女风姿越 ...
金陵的春天总是温润多雨的,三、四月桃花遍林开放,遥遥望去,如一团团红云,分外好看,映着雪白小巧的梨花,红白交错,虽不比百花竞放的万紫千红,一艳一雅,也别有一番风情。
“顾君!”着芙蓉锦衣的风致少妇唤道,含烟淡眉微蹙,无奈的看着书案后专心作画的静丽少女。
少女立于书案前,一手挽袖,一手提紫毫泼墨挥洒,对少妇的唤语仿若未闻。一缕青丝垂下,随着她的动作而轻扫过凝脂玉肌,妩媚动人。勾、转、点、撇、提,落笔,一气呵成。她抬头看向少妇,巧笑嫣然:“姐姐,您看顾君的这幅画可好。”
那是一幅远山图。青山多妩媚,流水更妖娆。由浓到淡,自浅入深,寥寥数笔描尽了层层叠叠的群山起伏,巍峨并美丽。
周碧荏抿唇道:“金陵第一才女的画焉能差?”拿起画卷,她眯眸仔细看了看,侧首,“这...可不是余州的灵应峰?”见她颔首,周碧荏不禁轻笑出声,嗔道,“傻孩子。”
金陵第一才女,姓馥月名临池,小字顾君。
临池搁笔,垂眼浅笑,温婉秀雅,“自灵应峰逢姐姐相救,到如今已经三年。这三年来姐姐待妹妹如同亲胞,视其手足,此恩此情妹妹今生无以为报。”她抬眸,翦睫轻颤,“姐姐和姐夫都走了,这偌大的金陵顾君也没有一个亲人,留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自从三年前周碧荏将十二岁的她带回家中,她便再也未离开过周碧荏了。就连周碧荏出嫁到欧阳家,也是将她带着的,也幸好欧阳家不甚在意,姐夫欧阳雅斐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我只是怕...这次我们是去京都...而你...”周碧荏不知如何说好,只得轻叹道,“罢了罢了,顾君你素来都是极有主见的。”顿了顿,周碧荏似忽想起什么,“这次姐姐娘家的一个妹子也一道,她叫周碧染,与你年纪相仿,正好可以给你做个伴,免得路途无聊。”
“是。”临池应道,有些疑惑的皱眉,她虽对周家的事不甚了解,但周碧荏是独女却是知晓的,“郁姨不是只有姐姐您你一个女儿吗?”
周碧荏敛笑,淡淡的说道:“她是二姨娘生的。”
临池沉默。
周家世代为政,到了周子书这一代,他却反其道而行,改为经商。周子书脱离了家中,独身一人到金陵开始做生意,一开始磕磕碰碰自是难免,不过到最后他不负重望,成为江南一带最大的米商。
不止业有成就,他还遇上了自己的现在的妻子郁兮。
当年,在江浙这一带,孰人不知周子书和郁兮的爱情故事。那名惊艳四座的婉丽佳人,那位名动天下的清隽才子,在水秀江南的朦胧烟雨中,细腻轻滑的青石板桥上,百媚娇艳的回眸一笑,折扇收合的潇逸姿态...
那句传遍天下的“今世非卿不娶,此生唯卿挚爱”隐约萦绕在耳畔,而说那句话的人却已琵琶别抱。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事永恒不变的。
室内的馨香盈满,青烟缭绕徐徐腾散。临池低头痴痴地看着皓腕上鲜红似血的绯色玉镯,久久的无言。
“小姐。”却欢唤道,“欧阳夫人已经走了。”
临池回过神,应了一声,颓然的靠在贵妃榻上,疲惫的阖上眼。良久,她低声缓缓道:“却欢,或许,娘是对的。”
“小姐,你怎么了?”却欢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只是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临池浅笑道,她以前怨娘离开那个家里,让自己失去了爹爹,还饱受颠簸,生活艰苦,却忘了是爹先背弃了诺言。爹再三又娶,娘为何非得待在那深院里,与那些女人争得死去活来呢?不如离开。更何况,娘并没有抛弃她,她就算走,也是带着自己的,没有把她留在那个家里;在外的日子虽然不比在家中舒适,但娘也不曾让她受过半分委屈一点苦,而且还能在外到处游玩,也是不错的。
她也明白,娘和她的离开对爹而言是多大的伤害。别人或许不会明白,可从小几乎算是在爹爹怀中膝上长大的她又怎会不清楚,爹有多爱娘!所以她才会在离家初期对娘万般抱怨甚至憎恨。
却欢呆呆的点了点头,“所以,小姐...”
“我想去看看她。”她望向湛蓝的天空,“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呆在那里,一定很寂寞。”
“那,我们是先去京城还是...?”却欢问道。
临池咬唇,“燕山”
周碧荏的夫婿欧阳雅斐由外官平升京官,虽然平升,但在京都,认识的人多些,机会也大些,而且他们在京都也有关系,周碧荏的外公便是御史院的正三品御史大夫。
欧阳雅斐接待完前来送行恭贺高升的人,周碧荏将大大小小的事务处理好,半个月后便上路了。由于有点赶时间,欧阳夫妇轻车简行,一行人仅有欧阳雅斐、周碧荏、临池、却欢和周碧荏同父异母的妹妹周碧染,再加三个随行的侍从,共八个人而已。
初夏时分,天气晴朗,和风温煦。一路走来好山好水,美不胜收,令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临池躺在车里的软榻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双颊娇红似醉了酒酣睡的美人。
临池抬眸瞥了眼车座那边正襟危坐的绿衣少女,精致的容颜永远是大家闺秀标准的敛眉垂眸,抿唇微笑,临池无趣的撇唇,年纪相仿,可表情还不如却欢生动有趣。
这大半个月,周碧染一直沉默寡言,就算临池和却欢聊得再热火朝天,她也不会插进来一起聊。临池也曾邀过她几次,不过都被她拒绝了。
“周姑娘,姐姐在另一个车厢,你不用这么拘束的。”临池温和的说道,“我们来聊天好不好?”
周碧染温顺的点了点头,细声道:“馥月姑娘想聊什么?”
临池轻笑,眉眼弯弯,“周姑娘、馥月姑娘这么叫着不累嘛!你是姐姐的妹妹,我也是姐姐的妹妹,所以咱们俩也就是姐妹了,干嘛那么客套。”
周碧染本就是一半大的孩子,听她这么一说也笑了出来,“那我叫你临池,你叫我碧染,好不好?”
“嗯,不错。”临池赞同道。
“临池你是哪里的人啊?馥月这个姓氏满少见的。”周碧染眨了眨眼,的看着临池,“我听说梁洲有一个隐居了的馥月家族,好像很有名的,”
临池一怔,瞬间换上笑颜,“我从未去过梁洲。”她瞥了周碧染一眼,“天下这么大,就算馥月姓少见,也并非没有吧!”
周碧染点头道是,“是啊,不过那些都不太显赫。”
“不错,确实不太显赫,就算显赫也都已经败了,还有谁记得呢!”临池嘴角一僵,冷冷道,语气里的不悦引得周碧染奇怪的看向她,寒意掩入眉间,她懒懒的打了个呵欠,俏皮的对周碧染说道:“车厢里好闷啊,碧染我们让他们停一下出去走走好不好?”
周碧染掩唇娇笑,“听说临池活泼好玩,最爱山水,果然如此。”
临池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咦?外面的人说的难道不是‘端丽秀雅,仪态大方,风采卓绝,天人之姿’吗?”
“临池你真不害臊!”周碧染嗔道。
“难道不是如此吗?”临池起身,一手撑着锦榻,一手拂上发梢,斜斜的虚倚着,三千青丝如瀑泻下,层层铺叠在牡丹褥缎上,微挑的眉梢骤满万种风情,盈盈水眸中光彩熠熠,光华迫人,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眸光冷冷地注视着她。
周碧染蓦然一怔。
3
昔日城墙依巍峨 ...
“停车。”临池撩起车帘,喊道。
坐在车辕上的却欢令马夫勒住缰绳,回头,“小姐怎么了,有事吗?”目光瞟过周碧染,隐隐有些防备。
临池看着车外街上热闹的场景,扯了嘴角,“没什么,就是在车里坐久了心里闷得慌,想下去走走。你去前面的给姐姐说声。”偏过头,“碧染要下去走走吗?”虽然是二姨娘生的,看周碧染才是周碧荏的亲妹妹,却还没她放得开。
周碧染点了点头,又恢复了最初拘谨不安小心翼翼的摸样。只是现在临池不会再同情心怜她。本来是看她怪可怜的摸样,想轻松下气氛,结果却让自己心里堵得慌。却欢回来紧跟在临池身后,街上人多,生怕自家主子有什么闪失。
“小姐,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气成这样了?是不是周家二小姐说什么难听的话了?”却欢问道。
临池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人走茶凉,世态凉薄。想当初外公还是内阁首辅之时,京都馥月多显赫,谁人不知?这才几年的光景,就已经...馥月家只知道一个小小梁洲的馥月家了...”顿了顿,“可能,还有些近乡情怯吧!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回家?却欢,我真怕爹爹已经把我忘了。”
“不会的,老爷那么疼爱小姐,而且还有少爷在呢!”却欢拉住她的手安慰道。
近乡情怯。一别数年,再次回来不知道是否有什么已发生改变,不知道心中珍贵的东西是不是还是那样。当初走时是哥哥送行,身旁有娘与却欢;现在回来,只有她和却欢,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爹看见只有她没有娘会不会失望...
街上人来人往,小摊走贩到处都是,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小镇东攘京城,北十里是风景佳地燕山,因此虽只是个小镇,却也很是繁华。连月来因为欧阳雅斐是上京就职,一直在赶路,现在就在京城城外,周碧荏决定在小镇住一宿让大家歇息一晚,明早再走。
是夜。墨色笼罩大地,一片漆黑,寂静的大街上两道黑影飞快的向北移去,簌簌风声中夹杂着嗒嗒的马蹄声,异常的诡异骇人。
昨天临池和周碧染有些不愉快的事估计却欢对周碧荏说了,于是今日周碧荏便将临池唤到她这个车厢里来,让欧阳雅斐骑马在外。
“顾君,昨晚没休息好吗?”车厢里,周碧荏看着明显精神不佳的临池关切的问道。
“姐姐多虑了。我只是一想到快到京城了就兴奋的睡不着觉。”临池含笑道,眉眼间满是倦色。
周碧荏沉思片刻,“顾君,你是回家呢还是跟着我去欧阳府?你若跟着我我自是很高兴,但你回京的事你爹爹已经知道了,是我写信告诉姑姑了。你不会生气吧?”
临池诧异的睁大双眸,眉尖轻拢,“你一直都跟他们有联系?”她比较想知道的是这个。
“没有没有。”周碧荏急忙解释道,“只是有的时候姑姑会问我你怎么样,我没将你的事多说什么,只告诉他们你过得很好。这次...姑姑也是知道雅斐上京的,所以我想瞒也瞒不住,干脆就说了。”
临池默然。“姐姐,我想---我还是跟着你去欧阳府的好。现在我还没有做好回家的打算。”离家六年、消失六年的官家小姐突然回家,也不知又会引起怎么样的非议。还是循序渐进慢慢来的好。撩起帘纱看外面的风景徐徐后退,车轱辘缓缓向前,心中那份近乡情怯的慌张恐惧反而消失了,沉甸甸的满是淡然。“一切,随遇而安吧!”是说给周碧荏听到,亦是说给自己的。
东城门依旧巍峨,透过城门她仿佛可以感觉到城内的繁华热闹。当初娘带她也是走的这个城门出去的;然后,就是一别六年。
“姑姑已经帮我们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宅子里有浴池,你们到了可以泡一下解解乏,再好好的睡一觉;晚上君丞相安排了宴席为我接风,大家这一路都没吃什么好的,今晚可以大吃一顿了。”欧阳雅斐在周碧荏那边的帘纱外笑着对她们说道,骑在马背上文弱书生的他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风采。
周碧荏笑嗤道:“什么苦本姑娘没受过,什么山珍海味本姑娘没吃过。哼!”斜眼撇过欧阳雅斐,眼波潋滟妩媚生香,配着旁边温文清雅的欧阳雅斐,仿若天生一对。
欧阳雅斐依旧浅笑风雅,“是是是,娘子受苦受累了;为夫至今也很后悔啊,那时应该对娘子温柔些。可是娘子,若为夫当初不那么做,又怎能抱的佳人归,现在又如何能美妻在侧呢?”
“你给我住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又没提那件事!”周碧荏红了脸,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别过脸不再理他。
临池看着欧阳雅斐眼中的戏谑好笑的摇了摇头,平时那么正儿八经的一个人也会有如此...搞怪的一面。
欧阳雅斐口中的‘曾经的所作所为’她是知道的,毕竟她也掺和了一脚进去。而且若是没有她,周碧荏会不会遇见欧阳雅斐都很难说呢,更别提嫁了!
两年前她观花灯会,人太多与周碧荏走散了,后来就撞上了欧阳雅斐。也许是周碧荏护妹心切了,找到她是看见她与一男子亲密的贴在一起以为是她被轻薄了,不由分说的冲上前就对欧阳雅斐一顿暴打。欧阳雅斐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而周碧荏却是从小就跟着她舅舅练武,高低上下立即分明。
人都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相爱---正好用在他们身上。
那时还有个江南名门的公子对周碧荏有意,相比之下寒门学子欧阳雅斐就逊色的多了,周老爷的心偏向了名门公子。
后来...后来有一天,周碧荏突然失踪了。是欧阳雅斐带着她私奔了。至今临池仍记得周老爷当时的脸色---五颜六色五彩缤纷。相当精彩。
出逃三个月后他们被抓回来。看样子他们吃了很多苦,周夫人心疼唯一的女儿,当家主母的气势拿了出来震慑住一干人等,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使得周老爷也同意了他们的婚事。而那三个月,除了欧阳雅斐、周碧荏和她,也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君,你在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周碧荏上上下下地盯着她疑惑的问道。
临池微莞,“我在回忆呢,当初姐夫是怎么让姐姐你受苦受累的。”说完,调皮的朝欧阳雅斐眨了眨眼,笑意盈盈。
“顾君,你变坏了。”周碧荏咬牙细声说道。
京城的阳光洒进车厢,碎碎点点,临池微笑的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一切不过是庸人自扰,没什么好害怕担忧的。毕竟,这里有她的亲人,有她的家。
京城,是她的故乡。
周碧荏注意到临池的微许变化,感觉她现在轻松了许多,“临池,你现在想回家吗?”
“不。现在,我还不能回去。”临池摇头笑道,眼底秋水横波缓缓流动。
她不能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回去,要回去,也得风光一把。当初娘要走的事情闹大了已经让爹爹颜面无关了,现在,她不愿再给他人添饭后茶谈。
她开始思索,怎么风光呢?
4
人面桃花相映红 ...
欧阳雅斐此次得以顺利升官进京是因为安易长公主。因帝年幼,安易长公主十三岁开始摄政,十五岁就大展拳脚,颁布了一系列的利国利民的新政策。她惩治了许多贪官污吏,减轻的百姓的税收负担,给寒门学子、有志之士提供了更多的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也为朝廷网罗了大批的青年才俊---此举一出,此后再也无朝廷老臣以罢官养老为由威胁圣上。
“安易长公主会是个怎样的人呢?”周碧荏问道。
“理智、博学、聪颖、骄傲、细致入微、擅于琢磨人心,这些---”欧阳雅斐悠悠说道,“不足以说到她的十分之一。”
临池略略思索,“冷静、果断、狠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顾君,我们看的不是一个面。你很喜欢琢磨人的阴暗啊!”欧阳雅斐轻笑道,“不过你说的也对,为上位者,若没些手段怎么能服众呢?更何况她又只是一名少女。”
“听说,皇上登基的时候有一批大臣不从,欲另立当时的大皇子如今的裴亲王傅安裴为帝。那时安易长公主带领一万秦家军冲进大正殿以‘奸臣贼子,意图造反’的罪名将一干人全部拿下,株连九族满门抄斩,一个都没落下。斩首的那天,京城的半边天一直到晚上都是红艳艳的,都说那是血染红的。“周碧荏低声说道。
临池低笑,“不是‘听说’,是真的。安易长公主的威严,就是因为那件事而立下来的。”那个时候她还就因为这件事悄悄的回来过一趟,后来被娘知道了,娘以为她是回家去了,很生气,俩人大吵一架后她拉着却欢跑了出来,这才遇上劫匪,然后就是周碧荏出手相救。娘那时,也真狠得下心啊!
“那今晚安易长公主会不会出现啊?”周碧荏拉着欧阳雅斐的衣袖急切地问道。周碧荏属于外相妩媚温柔内则充满理想的女子,像傅安澜这种女子正是她所向往的。
欧阳雅斐颇为无奈,“长公主是说让她来她就会来的吗?如果你真想看看她,你找的不应该是我,而是---”他看向对面沉思中的临池,周碧荏了然。
临池回过神,“啊?”她茫然的看着笑得相似无比的夫妻二人,不知所谓。自从进了城,她就常常发呆,老是想起以前的事来,故而也漏掉了很多他们的对话。
周碧荏正开口欲说什么,外面车夫便已道:“欧阳大人,欧阳夫人,馥月小姐,君府到了。”
“下车吧!”欧阳雅斐率先下车,将手伸出扶着周碧荏和临池下车,跟在后面坐着周碧染的那辆马车也停下来,周碧染将手搭在侍从肩上下了车,“这便是丞相君大人的府邸了。”后面这句话很明显是对临池说的。
临池点了点头,看着君府朱色大门两旁的两只威风凛凛瞠目呲牙的石虎,和门侧的石碑,上面是皇帝御笔亲颂。和首辅洛府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身侧有男子问道。
临池一愣,光听声音已觉魅惑,不由得乖乖回答道:“一模一样。”
又问:“什么一模一样?”
“与首辅洛家。”
耳畔静了几秒,“这是皇帝的制衡手段。”语气带着不屑。
临池猛然回首,男子莞尔一笑。
那是一张五官极淡,却又令人印象深刻的脸。水墨般素素的两弯细眉,浓淡恰如其分;水光眸色引人心动,瞳底寒星点点使人心惊,欲罢不能;薄薄的小巧的樱色唇瓣如花绽放,让人想一尝滋味。眯眼弯唇展颜一笑,似清清浅浅的水墨画被浓墨重彩勾勒成了洛阳牡丹竞相争艳,又或万花齐放姹紫嫣红。她几乎以为他是女子了!不!他是比女子还要美丽的。
“顾君...顾君...”是周碧荏的声音。
“我在这儿。”临池转身喊道,再回首已不见那人人影。
“你在找什么呢?”周碧荏看她四处张望,问道。
“一个人。你刚才有看到吗?站在我身边的那个。”临池着急的问道。
“没人啊!我就看见你了。你身边有人吗?”周碧荏迷惑了。
临池又看向那个地方,刚才他站的那个位置,是个死角。伸手捂住心脏,心砰砰的直跳。那个人...很熟悉,很熟悉的模样...他出现这里,不可能是来参加君丞相办的宴会,那么,只会是为了她而来。嘴角不禁扬起,那是自内心而发的喜悦。“姐姐,我们进去吧!”她微笑道。
“好吧!”周碧荏点点头,虽然有些疑惑,但只要是临池不主动对她说的,便是临池不愿对她说的,她从来不会强迫。
周碧染先进去多时,此时正坐在京城贵妇千金之中很尴尬,一见到周碧荏临池她们进来了连忙到她们身边去,“大姐,临池。”她梳着翘翠髻,着一袭粉红长裙,站在壁角的金笼明珠的晕白光辉下,衬得她愈发的眉眼如画身形婀娜。
周碧荏看见她若有所思,低声喃喃:“难怪呢!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她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但临池与她挨得极进,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不解的向她看去,她摇了摇头,示意待会儿再说。“你一个人在里面很无聊吧!”她拉起周碧染的手笑得温柔。
“没有...还好啦,就是...有些不自在...姐姐...”周碧染受宠若惊,有些结巴的说完,“我们进去吧。”
“嗯,等会进去后不要乱走,一直跟在我后面,知道吗?”
周碧染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
此时太阳已落山,残辉渐渐散去,天色灰蒙蒙的将暗。从外往里望去,君府大厅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或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或孤身一人独处一地,或穿梭其中游刃有余,或风度翩翩长袖善舞---据第一个举办这种宴会的已逝的丞相夫人说,这是西夷人的宴请方式。
君如玉在最显眼的地方,周围围了很多人,明明已年过不惑两鬓微白,仍风采不减当年,一袭便服碧袍显得他丰神俊朗,不负他的名字,果真君子如玉。若非事先便已知道他的身份,临池怎么看也不会觉得这个温和儒雅和蔼可亲的男子竟就是那位能与内阁首辅相抗衡的六部之首,丞相君如玉。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欧阳雅斐和周碧荏初来乍到,亟需了解各方各面和人情关系,正四处攀谈,周碧染因为之前周碧荏的嘱咐紧跟她的身后,一步不离。临池无聊地吃饭盘中的餐点,心里有些闷得慌,便一个人去了庭院。这个季节正是午热早晚寒,风吹来丝丝凉意浸骨,临池双手环抱住自己倚在树干上痴痴的看着地上的桃花残瓣。
她以为,京城的桃花早败完了。
“若是正值桃花盛开红云满林的时节,定是不可多得的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美景。”
5
当时只道是寻常 ...
“若是正值桃花盛开红云满林的时节,定是不可多得的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美景。”
临池偏首,并没有闺中少女乍见一男子出现的惊慌,也没有被打断思绪的恼怒,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然后浅笑回应:“若是正值万花竞艳落英缤纷的时节,定是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的美人浴瓣图。”
“久闻金陵第一才女的盛名,今日方知,果然气度不同常人。”男子扬眉一笑,折扇合拢,双手抱拳似模似样的鞠了个躬,“不过这‘美人’一词,在下可担当不起。”
临池蹙眉疑惑的看向他。
“或谪仙般如宁南世子,或妖魅般似首辅公子,方才担得上‘美’一字!”
首辅公子?“首辅几公子?”她好奇问道。
男子眸光深邃的望了她一眼,“首辅只有一位公子,洛景行。”
“怎么可能?”她惊呼。也不知她是惊‘首辅只有一位公子’还是惊‘洛景行’那个名字。
“为何不可能!”男子双手负背含笑走近,低头看着她,目光炯炯,似在琢磨什么,临池头一偏让他落了空,他轻笑出声,“洛首辅倒是也有过其他儿子,不过...都不幸夭折了。只有出自首辅夫人的长公子一直平安。”最后一句话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含义。
临池稳了稳心神,颔首,原来如此。当初他就是为了繁枝茂叶才纳妾,没想到到最后他还是只有那一个儿子。这算什么...报应吗?想及此觉得讽刺之极,敛去唇角笑意。她想起出来的时间有些长了,姐姐若是找她找不到,定会担心焦急的。“公子慢赏,临池先行一步。”她行别礼,礼貌而生疏的微笑道。
正欲转身离去的时候他突然说道:“你不问我是谁吗?我知道你而你却不知道我,岂不是很不平等?”
同样着一衫碧袍,一模一样的五官,气度温文优雅,特别是那双眼睛---明明是笑意盈盈星光璀璨,却又深邃不见底,雾蒙蒙的一片,与大厅内那位被众星捧月的人物何其相像,但又更胜几分。众所周知,曾为京都两大公子之一的君丞相,他的二公子极其的像他,甚至更为出色。
临池好笑的回身,看着那张清峻的脸上温和疏离的微笑,舒眉弯眸悠悠笑道:“君二公子,再见。”平等?像他们那种大家子弟也会讲平等?真是幼稚的行径。
她穿过庭院,在大厅台阶上,突然不自禁的一回首,看见不远处倚在她刚才倚过的那棵树的俊雅男子,抿唇一笑,下了台阶,一人庭内一人庭外,遥遥相望,“你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君二公子?唔,对我一见钟情?”
没想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君彦鎏眼睫一颤。临池站在阶下只看见那人顿时弯下了腰,不住地捶着胸口,他抬头她便看见他满是笑意的脸,以及他随着风声而来的话:“是。我是喜欢上你了。我对你一见钟情...可是,你会信吗?”
她摇了摇头,“我不信。”
他点头,“我也不信。”
然后双目相对相识一笑,然后同时撇开不再回头,然后各自按着各自计划的路继续前进。
这个君二公子,很有意思呢!临池微微一笑,如是想到。
刚进大厅,便看见周碧染向她走来,眉目间满是急色。“临池,你哪儿去了?”临池脸上还是懒懒的笑意,刚开口听见她的下一句话便笑不出来了,“洛首辅来了。”
“洛首辅怎么会来?”临池有些慌张,压低了声音问道,目光四处瞟着,察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人。洛首辅竟来拜访君丞相?相斗数载的两大阵营的领首什么时候好到来串门了?不止是好奇心,也关乎朝廷风云变幻的动向,大家自是都在两人的周围转了。
“不知道,好像是为姐夫而来。姐姐一听见洛首辅来了就急忙找你。”周碧染看临池一眼,若有所思,试探的问了句,“洛首辅好像很关心姐姐...”
临池最讨厌的一种人,就是自作聪明的人。
“碧染你忘了,周家最疼爱姐姐的品姑姑就是洛首辅的二夫人,所以算起来洛首辅也是姐姐的姑父了。姑父关心一下侄女,有什么不对吗?”临池抑住心里的冷笑,和颜悦色道,“噢,我忘了,洛首辅也算是你的姑父呢!不过,恐怕品姑姑未必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周碧染的侄女。”
周碧染嘴角陡然一沉。
临池冷冷的瞥过她,径直向洛首辅方向走去。他既然来到了这里,就是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知道她在这儿。想想也是,京城就是他的地盘,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呢?本来她还想先找个机会扬扬名,再风风光光的骄傲的说...哎...
周围众人装模作样的交谈喝酒吃东西,实则耳朵都竖起来了,想听清楚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很可惜,两个人都只是简单的对话,不见敌视不见亲热,平平和和的微笑,平平和和的目光,平平和和的神态...一切平和。
“顾君!”周碧荏看见临池出现,压低了声音急忙唤道。
临池朝她一笑,安抚似的点了点头。直直的朝前方望去,那个有两个人,一人是一袭碧袍的的君丞相,一人...她的鼻尖忽然有些酸,慢慢的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不起波澜的面容,满腔苦涩的叫道:“---爹爹!”
他穿着墨绿竹纹长衫,腰间佩带镶金错玉,脚上的黑色长靴还是瑞锦坊订做的。气势依旧慑人,冷冰冰的,让人禁不住打寒战。时光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很多痕迹,还是那么邪气魅人,只是若仔细看,不难发现眼角的条条皱纹。
“爹爹,我想你了,我好想你。”临池皱着鼻尖向他怀里扑去。
洛争张开双臂接住她,“既然这么想爹爹那你为什么回京后不马上回家,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为什么连只字片语都不给爹爹,为什么...”洛争嘴上强硬的责问,可眼底满满的是对女儿的宠爱、思念,是自己所承受的委屈、受伤。
“娘会生气。”临池低声糯糯道。
洛争身体一僵,顿时住了声。一瞬的光景,他已恢复平静,又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内阁首辅。他尽量放柔嗓音,对临池说道:“临儿,跟爹爹回家好不好?”
临池瘪嘴,撒娇道:“现在不是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嘛!”临池坐在他腿上双手挂在他脖子上,像小时候一样缩在他怀里撒着娇。
刚才在君府大厅,临池一叫那声“爹爹”,洛争立刻令人带着她走了出去。欧阳雅斐和周碧荏命人将周碧染送回欧阳府后也跟着上了车,欧亚雅斐亲自驭马驾车。
周碧荏见着临池这个样子,惊讶之余也好笑,她平时见的都是她的乖巧端庄,最多偶尔看见她调皮搞坏的样子,从未见过她像小孩子一样的撒娇模样。“我叫雅斐将车赶快些?”周碧荏体贴的问道。
“不必了。”洛争微笑,“碧荏,这几年你将临儿照顾的很好,麻烦你了。”
“洛大人客气。”周碧荏说道,温柔的看向临池,“顾君很懂事,我是将她当做亲妹妹的。姐姐照顾妹妹,理所应当,又怎么会嫌麻烦呢!”
临池点点头,“姐姐就是我的亲姐姐。”她偏头,想起来什么,“姐姐,爹爹的品夫人是你的姑姑,你应该叫爹爹姑父的。”
周碧荏一愣,洛争一僵。
当年一直被瞒着的馥月天意发现那一切的开始,正是从周品娴开始。
6
除却巫山不是云 ...
一直对她浓情蜜意、温柔呵护有加的丈夫,突然冒出了不止一个的侧室,和一个夭折了的儿子,若是寻常的女子,该是早就崩溃了。可她没有。她只是很镇定的搬出了那个取自‘唯有天意’的“唯一居”,选了一处偏僻的院子住了下来,不管不问不顾地安心的养胎,将临池健健康康的生出,然后交给他,并取名为馥月临池。
是馥月临池,而非洛临池。
临池知道他们想起了什么,脸上笑容也不由得减了几分,“娘对我说过,品夫人...是个很好的女子---”比她更适合当首辅夫人。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因为她已看见了洛争阴云密布的脸,适时的襟了声。
“碧荏,到了洛府后你就去平院陪陪你姑姑,她很想你。”洛争面无表情的说道。
“是。”周碧荏恭敬的点了点头。
很快便到了洛府。门口一样的威猛的石狮,一样的圣上御笔颂功绩碑,一样的朱门金扣。较之君府的清雅古意,洛府更加奢华富丽一些。
进府后一路径直到他独居的院子,洛争传了晚膳,看着临池一口一口的吃完所有他夹在她碗里的菜,方才满意地放下玉箸,拿过白巾给临池擦嘴。“乏了吗?我已经叫人把房间给你收拾好了,褥被都是新的,晒过太阳了。累的话就去睡吧!”
临池摇头,“今天休息了一下午,睡饱了,现在不困。”
“那就陪爹爹说说话。”洛争摸摸她的头说道。
“好。”
他问了她很多。问她想不想他,问她这几年过的怎么样,问她都去了哪些地方、干了哪些事、学了哪些东西...父女俩就这么聊着。临池靠在他肩头抱住他的胳膊细细的说她路途所见的风土人情、玩笑趣事,洛争也认真的听着,时不时还发表一下看法意见,或是配合的发出笑声。
临池知道他其实最想听的不是这些,却每当就要扯上他想听的那些的时候偏偏就潦草的带过;洛争也知道她知道他想听什么,却故意不讲给他听,他只是微微一笑。
“碧荏为什么叫你顾君?”洛争问道。
临池头枕着他的手臂,“娘给我取的小字。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烛芯砰地一声炸了个喜花,晕黄的烛光下,洛争的脸忽暗忽明,神色莫测。
后面两句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娘说---”临池偏头仔细的观察着他,一边慢慢说道一边细细注意他的变化。
娘说:你爹负了我不假,可他对我的好也都是真的。
娘说:我不是因为怨他恨他才离开他。正是太爱,所以我宁肯让俩人天涯海角各在一边从此只能思念,也不愿日后爱变成恨彼此相厌相弃。
娘说:我虽离开了你爹,却也不可能再去找另一个人和他过一辈子。不是惧怕你爹的权利,而是因为这世上,再也不可能有那么一个人比他还爱我,而我也不可能再像爱他那样去爱另一个人。
“临儿,其实,你娘真的是个很自私的人。”最后,洛争结尾,冷静的说道。
因为心存芥蒂,所以会产生怀疑;当信任不再,感情破裂只待时间。临池低头,娘总是先发制人,总是看地比别人远、想地比别人深,总是先将自己保护好---她只是太怕受到伤害罢了!“爹,我累了,我先回房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首辅千金的突然出现,无疑给平静已久的京都扔下颗炸药,激起千层海浪。
于官家小姐,她们想知道这个在金陵负有金陵第一才女盛名的首辅千金到底是何等人物;于贵族子弟,这个年华正好家世堪佳背后权势雄厚的首辅千金实在是个联姻的好选择;于寻常百姓,这个突然出现的首辅千金在消失的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该起了。”却欢撩起床帐,看着牡丹绣被下睡得正香的女子唤道。
临池睁开朦胧睡眼,迷迷糊糊说了句:“天还没亮呀!”
却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身到窗处扯开厚重的绣帘,早晨温暖和煦的阳光立马照了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小姐,太阳出来啦!”
临池无奈,按了按额角,一把掀开被子起身。却欢早就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待她起床。习惯早上用凉水净脸,绸缎巾帕浸水后敷在脸上,睡意一下去了大半。用柳枝就着细盐刷牙,漱过口后吐在青花瓷盅里,开始着衣。
“却欢,你今天特别得开心呀!”临池看着镜子里嘴角压不住笑意的却欢,仍不住调侃笑道,“不会是见到你阔别多年的情郎了吧!”
“小姐你胡说什么呢!别说当初走时我才十岁压根不懂情爱,就是有,这么多年了人家也早该另有新欢把我给忘了。”却欢嘟着嘴,脸颊粉粉的,“我是看见公子啦!”
“哥哥!”临池立马起身,又被却欢给按了下去,“你看见我哥了。”
“小姐你别动,我在给你梳头呢,差点就前功尽弃了。”却欢不满的压下她。
想起昨天在君府门口处的那位邪魅俊美的男子,她忍不住微笑,“却欢,你说哥哥他是不是长得越来越像爹爹了啊!也不知道他和爹爹现在的关系怎么样,是不是还是想以前那样看不惯对方。”
却欢想起以前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是呀,以前老爷去哪儿都把小姐带着,少爷有时想见见小姐老爷都在一旁像防贼似的盯着。后来少爷干脆偷偷把小姐你带跑。记得第一次的时候老爷可急死了呢!”
临池点头。爹爹和哥哥的争斗,可是她幼时的一大乐趣呢!
衣橱里衣裳全是时下最新的样式,颜色也都是她喜爱的颜色。临池挑了件开襟长袖的上衫,和褶皱宽摆的褥裙。上蓝下白,衬着鬓角简单的流苏,很是清新可人。临池在半人高的琉璃镜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照了个够,才满意地点头,方肯迈出门槛。
“小姐,用得着这么注意嘛!”却欢替她理了理衣角问道。
临池抚了抚袖子,回眸一笑,“当然。”
刚一脚迈出门槛,就有一名蓝衣婢女迎上前来,“小姐,您起了。老太爷、老夫人、大人、公子和众姨夫人在淑兰斋等您前往一并用餐。”
临池得意地一个眼神抛给却欢:看,我说的没错吧!却欢撇撇嘴,目光转向那名不卑不亢的婢女,“我叫却欢,是小姐的贴身婢女,你是哪院的?”
蓝衣婢女恍若未闻,依旧面向临池,“小姐,请吧!”
却欢跺跺脚,委屈的看着临池。她从小就跟在临池身边,馥月天意待她如女儿,临池对她也如对待姐妹,洛争因着临池的关系对却欢也是和颜悦色,很少给过脸色,更别提跟在周碧荏身边的时候了。主子没甩过脸,一个婢女倒傲起来了。
“走吧!”临池拉住却欢的手,微笑的对她说道。
蓝衣婢女走在前带路,临池却欢跟着后。
“好了,咱们才回来,还不清楚情形呢!”临池低声说道,“别胡闹。”
虽说自她出生后便一直跟着洛争,可洛争却从未让她见过除周品娴之外的他的任何妾室。能见着周品娴都是因为她与娘亲交好,且是她一手掌管洛府。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见她爹爹的其他女人。
年轻娇嫩的有,妩媚多姿的有,清丽秀雅的有,端庄知慧的有,异域风情洒脱不拘的还是有,若用花来比喻她们,那这洛府就是个花园,而洛争就是这座花园里唯一的园丁。临池暗暗咋舌,不禁腹诽,看来她爹爹这几年过得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痛苦嘛!
“临池给爷爷奶奶爹爹请安。”临池恭恭敬敬的行礼,一派大家闺秀的姿态。
洛老爷子和洛老夫人和蔼的点了点头,道了声“好”,洛争面容带笑,减了写阴险之气多了些温煦,向她招手:“临儿过来,坐爹爹旁边。”
临池瞟了一眼洛争对面两眼亮晶晶的昨天见过的阴柔美丽的男子,摇头,“不必了。爹爹身旁只有两个位置,人又太多了,我还是让给其他夫人吧!我坐哥哥旁边就好。”一眼扫过花花艳艳,心里又是一阵郁结。
修长的两道墨眉展开,眸子弯成两道月牙,洛景行笑得开怀,“来来来,池儿小丫头,哥哥可想死你了。”瞥过因为临池的那句话正尴尬的洛争,更加得意,压低声音附在她耳畔道,“看见了吧,某人才不会亏待自己呢!”说是压低,却足以让他对面那人听个一清二楚。
临池抿唇矜持地笑着点头,看来爹爹和哥哥俩人还是很讨厌对方呀!转首看见坐在洛争右侧的端庄女子,颔首唤道:“品夫人。”
周品娴和善的笑了笑,目光清湛澄澈的看着她,“回来就好。”
一群人不再说话,都只静静的吃饭。临池一看向哪道菜洛景行立马就将那道菜夹给她。临池安静的吃着,即使看见洛争空着的左侧也不多说什么---她若坐他旁边,坐右侧那么周品娴就得到下座,坐左侧她又不愿,那是娘的位置,谁也不能坐,即使是她。
饭桌上,洛景行忙得不得了,一直在给临池夹菜,自己倒没吃上几口。临池看着已堆成小山的碗,颇为无奈,求救的看向他们,洛老爷子洛老夫人微笑的点着头,似是十分满意他们兄妹相亲的情形;洛争素来与洛景行不合,他说的话洛景行一般都是忽略不计的;而周品娴的位置就更为尴尬了。
“哥,你饶了我吧!”临池撇嘴,“我又不是没吃完饭菜,至于嘛!”
洛景行食指微屈轻敲她的脑袋,“对你好还不要。”
“好了。”洛争接过周品娴递来的素帕,擦了擦嘴,“临池离家这么多年,才回来可能有点不习惯,品娴你这几天就带临池在府里到处逛逛吧!有什么物什都给她置办好。”
周品娴含笑点头。洛景行对此也毫无异义。
洛府十分大,处处琼树玉石,楼台亭阁,香木宽廊两侧花意盎然,一派富丽景象。临池带着却欢跟着周品娴到处看着,熟悉路,一边还聊着天。
“姐姐对我很好。”临池说道,“本来回京后我不打算回家的,我还想继续跟着姐姐姐夫住呢!”
周品娴面色温润,似乎什么时候她都是淡定如风温柔和蔼的,“碧荏雅斐他们才入京,忙着呢,你跟着他们他们也照顾不好你,还是回家的好。你爹爹你哥哥很想你。”
对此临池摸摸鼻子沉默以对,突然她想起了什么跟着就问道:“品夫人,刚才领我来的那个蓝衣丫鬟是谁啊?”
“你中意她吗?”周品娴侧首看她,“她本是我身边的大丫鬟,不过最近被大人收了侍寝,虽还未给个名分,但也不同于其他丫鬟了。所以她的主我不太好做。”
原来如此。“就给了我吧,不是还没给名分嘛!爹爹那个记性记不记得她还说不准呢。”临池笑眯眯的说道,腹诽:那么多女人他能都记得住嘛!“若爹爹责怪下来全推我身上。”
“你若真喜欢她指到你房里便是了,用得着说那种话吗。”周品娴摇头。
临池点头应是,斜眼得意的看着却欢,却欢看着她小人得志的样子掩唇偷笑。
7
小艳疏香正娇软 ...
夏初,风和日丽。天空蓝的透澈,万里无云。
临池在家呆了几天后,就央着洛景行带她出去玩。洛景行带着她,俩人骑着马慢悠悠的在绿地上闲晃着,很是惬意。这些日子每天都有许多人上门拜访她,快把她闷死了,难得今天能这么自在。
“临池,你认识君彦鎏?”洛景行突然问道。
“君彦鎏?谁呀?”临池正闭着眼舒适的躺在草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君家二公子。”
临池怔了一下,点头,“就是在君丞相摆宴给姐夫接风的那日,我和他在□聊了几句话。怎么了?”她眯眼努力回忆那日的情景,竟想不起了。只记得那日傍晚,背后灰蒙蒙的天,一地桃红残瓣,一名青衫男子孑然独立,微微一笑便是风华绝代。
洛景行躺在她旁边,“没什么。就是前几天下朝后他突然问起了你。临池,他该不会看上你了吧?我妹妹风采卓绝迷倒了他也很正常。”说罢似又想出了什么鬼主意,他自己先呵呵笑起来,“临池,若他真喜欢上了你,你可以对他用美人计...”
“你说什么呢!”临池不待他说完先发怒,使劲推了他一把。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错了我错了。”洛景行连忙讨好笑道,一个绝顶美人嬉皮笑脸认错的样子看得临池忍俊不禁,不等她发笑,有人倒是先是笑了起来。
一道骄横傲气的亮丽女声在身后响起:“没想到素来阴险恶毒鼻孔朝天的禁军统领洛大人也有求饶认错的时候呀!”
洛景行是秩俸中二千石、银印青绶,主管宫廷内的警卫事务的领侍卫内大臣,素来行事跋扈性格阴晴不定,结敌不少,但因为是安易长公主近臣心腹,又是内阁首辅洛大人的独子,且心计颇深,众人纵然心底厌恶恐惧,表面都只是敬而远之,不招惹不讨好。
难得一次有这么个人敢这么嚣张的对洛景行说话,还是个女子!
临池兴致勃勃的回头望去,看看是哪个女子如此大胆不要命。碧色为底湛蓝作景,昂首嘶吼高大健壮的棕红骏马上,一身红色骑装劲靴英姿飒爽的女子高高在上。她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个人一起,那样子一看便知是群少爷小姐们。
“余亲王的遗腹女,安和郡主傅安于。”洛景行眼带笑意低声说道,站起身来拍拍衣袖,向傅安于作了一个揖,“安和郡主安好。”
难怪!临池了然,识趣的往洛景行身后缩了缩。
本就生得妩媚的傅安于着一身红艳艳的绯色骑装更加眩人眼目,高傲的抬起头眸底是与身俱来的骄傲,蹬着长皮靴,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挥着马鞭,整个人如火红的太阳耀眼刺目难近只可远观而不可近玩。
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临池看着傅安于,蓦然想起这两句诗来。
“只要看见你本宫就好不了。”傅安于扬起下颚说道,跃身下马,走近目不转睛地看着临池,“洛景行,你又从哪里拐了个这么漂亮的小美人?”
临池扑哧一声笑出,“回郡主的话,民女不是洛大人拐来的,民女是自己跑到他面前的。”不经意的偏了目光,对上那清姿傲然的男子,极快的转了目光。
君彦鎏牵着马上前,笑如清风朗月,“安于,这位便是你一直念叨着想要一睹真颜的首辅千金馥月临池。”
“是吗?”傅安于马鞭轻击手掌心,围着临池转了几圈,方才开口,“今儿个总算见着了,周身书墨香气,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才女。难怪某人老是瞧不起我呢!”她目光斜斜的瞟向洛景行,一双剑眉高挑,明艳妩媚又英气十足。
洛景行纤薄的唇扯出一抹笑,得意的样子美丽又欠扁,“那是当然。”一幅有妹万事足的样子。
临池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一脸不解。说这两人是仇敌吧,虽都是冷嘲热讽的却不见半分恨意,说是朋友吧却又针锋相对互不相饶,说他们有暧昧关系是在打情骂俏...临池艰难的咽了咽,看着傅安于眼神藏刀的模样,太惊悚了。
君彦鎏走到她身侧,“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临池看了看他,想起那日在君府□,抿唇笑了笑,瞥了洛景行那边一眼,“这种相处方式真够奇特的。”那头针锋相对的俩人一来一往地吵得正欢,刚才还一幅有妹万事足的那人不知早把他妹忘哪儿去了。
“有些人天生就不对盘。他们这样还算好的了,最多只是逞一下口舌之快罢了,也算是明来明往。”君彦鎏淡淡说道,一语双关。
临池盯着他看了几眼,笑着点点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最难防的不是枪剑,而是人心。”
君彦鎏笑笑不再答话,指了指那边那几人,“关蜀侯玉千刃与其夫人大漠阿湮公主完颜湮,东阁大学士之女王斯缓,第一女官御史大夫庭书。馥月小姐要过去打个招呼吗?”不远处一棵树下,几个华服男女或倚或坐或站,正相谈甚欢。
临池讶然,她以为那只是群纨绔子弟,没想到个个来头这么大。
且不论关蜀侯与阿湮公主的千里情缘是如何的轰动,促使我朝与大漠结为邦交之好;第一女官庭书是继安易长公主之后我朝第二位进入中枢高层的女子,经天纬地之才不输男儿;出自书香世家的王斯缓口舌灵敏思维敏捷,曾将东边倭寇派来的自大使者反驳的哑口无言,有“金齿银牙”之美誉。
临池略略思量,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首辅千金与丞相公子,还是别走得太近得好,“现在前去唐突了些,改日临池先下拜帖再上门拜访。”
“是彦鎏多此一举了。”君彦鎏不甚在意,勾唇一笑,眉疏目朗让人如沐春风,双手负背两袖交叠,月白的衣摆逶迤在地扫过发出窸窣的清响声。
临池倒是不好意思的一笑,“临池多谢君公子的好意了。”她敛襟施了一礼,身姿袅娜。
君彦鎏低头看她,眼眸深若点漆,墨痕沉邃,浅看如琉璃般清澈明漓深看如漩涡令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临池朱唇微启呆呆的回望着他,秋水翦瞳水波盈盈似有暗光浮动。两人间的距离愈发的近了,临池吐息间满满是君彦鎏身上木樨清雅的香气,明明是干净清爽的气息临池的心头却像压着块石头似地的沉甸甸的。
临池猛然惊醒,迅速退后几步脸上浮现出如遇狼虎猛兽时的惊恐慌张,茫然失措,双袖相拂袖摆散开两襟侧绣着的一对蝴蝶栩栩如生翩跹欲飞。
君彦鎏上前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手,避免她因后退过猛而跌倒,待临池站稳后立即撤手。临池看着他坦诚透彻的双眼暗暗自责,大骂自己失礼于人前,脸都丢完了。
“此处路略为颠簸,石子甚多,不少人在此游玩时都跌倒过。”君彦鎏突然开口道。
临池一愣,随即明白他是在安慰她,抿唇朝他嫣然浅笑,眼角后扫柳眉斜入鬓,顾盼流莹见明媚生姿,“临池记住了,多谢君公子提醒。”
金色碎光斜斜洒下,逶迤在地的裙摆像是被缀上了点点莹莹的细钻,霎时生辉。暖暖的阳光照着,临池低头走在前面,君彦鎏默默的跟着后面,气氛异常暧昧。
“君公子,你对每个女子都如此温柔吗?”临池故作轻松的戏谑道。
君彦鎏看了她一眼,“你笑得很假。”临池笑容一僵,君彦鎏继续道,“我娘教我,要做一个绅士,就是要对女子温柔有礼,时时照顾她们。绅士是西夷的说法。”
“噢,君府的那个宴会也是从西夷那边引来的吧!你娘是西夷人吗?”临池好奇。
“不是,不过她去过西夷。”君彦鎏回答。
“那你这样做就不怕这样会让人家以为你对她有爱慕之情吗?”临池调侃。
君彦鎏顿了一下,眸色深沉的定着她身上,“你会以为我喜欢你吗?”
“你会喜欢我吗?”临池偏头。
“如果我说我会...”君彦鎏未说完便被临池举手打断了.
临池摇头摆手,“打住打住,这个对话我们已经说过了,在你家□。”
君彦鎏含笑不再言语。
8
旧故里草木深深 ...
洛景行与傅安于以双双拂袖甩脸作为争吵的结尾。在这之前君彦鎏一直陪着临池,俩人并不过多地交谈,只是安静的呆着,偶尔想起什么说几句话,或对洛景行与傅安于俩人的争吵内容点评几句,或相视淡淡的一笑。洛景行带着临池去京城著名的瑞福斋吃饭,摆了满满一大桌的美食,盘盘色香味俱全,引人口欲大增。
待回到家中已是傍晚。许是洛景行之前令人打过招呼了,大家没有等他们回来一起用膳,只是洛争的脸色不是很好。
“你们今天都去哪儿了?连却欢也不带。”洛争抚着她的发问道。
临池无聊的拨弄着烛芯,“随便走走罢了。”说完她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似笑非笑的斜了洛争一眼,“爹爹,如果我要去馥月府探望外公,绝对会光明正大的去。而且,我也不认为外公会对我说什么与你不利的话。你就别疑神疑鬼了。”
洛争笑着摇摇头,看着她,一阵恍惚。
在壁角夜明珠晕白的光辉下,临池单手支颔侧首笑靥如花的望着他,黛青的修眉眉梢微挑,清水盈盈的眸子眼角勾起,颊边一沟浅浅的笑痕,朱唇轻抿着,恍若多年之前的喜烛下他亲手为之摘下大红盖头的那女子,她偏首嫣然的看着他,目光璀璨,光彩照人。
临池看着他久久不言神情恍惚,便也不再多言,起身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她站在门外,望着天上那一轮皎洁的明月,没有众星相捧,孤零零的,那么忧伤。心里一阵惆怅,临池临池,娘,当初你想的是不是,凌迟?不管你是不是这么想的,我的存在,确已时时刻刻令爹爹承受着这凌迟之痛。
摸了摸这张脸,真的那么像吗?像到几乎每一次看见自己他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她;而每一次想到她,便又是一阵神伤心碎黯然失魄。
临池轻叹,转身离去。
“小姐,你怎么了?”却欢铺好床铺,回头见临池面无表情的把玩着手中的绯色玉镯,上前夺过玉镯,在梳妆箧里放好,“这可是夫人留给小姐的,小心别弄坏了。”
临池不以为忤,由着却欢从她手中抢走玉镯,只突然冒出了一句:“却欢,我真不敢想象,若有朝一日你离开了我,我该怎么办。”
却欢一愣,继而轻笑,“小姐,却欢怎么会离开你呢?”
“嫁人。总有一天,你会嫁人,会离开我。我不可能将你捆在我身边一辈子。”
却欢低着头,将梳妆箧放回原处,“小姐,在离开洛家的前天晚上,夫人问我,想不想跟你们一起走。如果想,就让我发誓,我要陪伴在小姐身边,永远不能离开。无论小姐去哪,无论小姐干什么,一生一世誓死相随。”她抬头,直直的看着临池,“我发誓了。”
临池突然说不出话来。
夜很深。不知已是几更天,半弯弦月隐入了乌层。未关严实的窗被风吹得砰砰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临池裹着被子,正睡得香,一股寒风吹进帐内浸入衣襟,猛然将她冷醒。她拨开被风吹乱的纱帐,披上件衣服起身将窗户关好,原来浓稠的睡意被这冷风一吹就吹的七零八落差不多散了。踱步到□院,看到那墙边一棵树上的一枝红杏伸出墙外,觉得十分有趣。兴致一起,她回忆着小时爬树的方法手脚并用爬上去折下那枝出墙的红杏。
临池摇晃着红杏枝,笑得欢快,“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你再怎么伸长,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她探头往墙那边看,唔,也是一座院子,不过看样子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她不由自主的从树枝爬到墙上再翻下去,溜进那院子里。院子里虽不至于杂草丛生,但花花草草的长得一点也不好看,一看就知道没人打理。各厢房都上了锁,铜锁都有些生锈了,估计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若非今天无意发现,她也许永远也不会发现有这么个地方。这地方实在太偏僻太难找了。
苍穹云际空蒙,云朵沾染了一点湿意,似乎就要幻化成雨滴落到地面跺跺脚,临池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裳爬墙回去。
“小姐,你出去了?”却欢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的问道。
“唔。睡吧睡吧,没什么事。”
却欢闻言翻了个身,又进入了梦乡。临池解了衣裳钻进被窝,睡意袭来之前,她突然想到,那个几近荒芜的院子,会不会就是曾经娘住过的那个唯一居?
又是一朝初始。
大清早,便有宫中来人传安易长公主口谕,令洛首辅之女馥月临池进宫觐见。
青檀衣案上,丝绸里衣、白纱中单、浅纹蔽膝、绯色右袵小袖衣、深色散花褥裙、锦色披帛件件平整的展开放在上面。临池洗漱完毕,伸开双臂由却欢更衣,换上层层叠叠繁复花纹的华光锦绣的衣裙,莲步移动,带动腰间轻垂的紫红丝带,金弧裙摆下浅红牡丹绣鞋隐隐可见。
却欢持着玉篦梳顺临池乌黑的长发,用银钗绾好,贴上碎金七树翠钿,簪一朵玉色芍药,“小姐,好了。”
“嗯。”临池慢慢的戴上那只绯色玉镯,起身展袖,笑仪雍容。
洛府门外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的等候着,缰绳套住的骏马不住的昂首嘶吼,君彦鎏站在车前,一袭白色深衣,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下巴微微抬起,姿态闲雅的临风而立,如芝兰玉树,丰神俊朗。
临池乍然见他一惊,惊他为何在此,惊他的风流姿态。每次见他他都是一副温文儒雅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难得看见他如此潇洒轻佻的样子。
临池拖着长长的裙摆一地迤逦而来,乍见之下君彦鎏眼眸一闪,微笑吟道:“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临池回笑作应,浅浅施礼,“君大人安好。”
君彦鎏伸出手,风度翩翩,“奉长公主令,在下前来迎临池小姐进宫觐见。请。”
“有劳了。”临池欠身,搭着君彦鎏的手踩着踏梯撩起推开车门进去。
君彦鎏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扬起马鞭,马车疾速向宫门驰去。
远远看着那座城中之城巍峨如山气势宏伟,有种沉稳的气势,仿佛它的本身本来就是令人仰望的,而非是因为它里面住了一个人、有了一个皇权。
由北门泰安门进入,君彦鎏亮了亮长公主给的腰牌,守卫大开城门,君彦鎏长驱直入,一路直行直至安逸长公主的宫殿门口,再由宫婢带领临池君彦鎏却欢去殿厅。入门一路行来,满目尽是雕楼画栋,亭台水榭,树木花丛错落其间,每一个转角、每一条走廊都透着风雅又不失贵气。
“后宫三大宫,皇上居住的明鼎宫最大气简洁,皇后居住的明宁宫最雍容华贵,长公主居住的明清宫最精致美丽。”君彦鎏低声道。
临池点点头,“太后的明寿宫呢?”
“那个啊,是最寂静的。”
9
凤翱九天凰双啼 ...
到了主殿,宫婢通报之后请临池君彦鎏进去,却欢侯在门外。朱红的桃木门十分厚重,推开时咯吱一声轻响。
踩在亮得照人的石板地砖上,临池和君彦鎏并列向里走去,琉璃珠帘后一女子正坐在黑案后俯首书写,神态专注,临池瞟了眼案旁堆的半尺高的黄色奏章,暗暗咂舌。
“殿下,馥月小姐臣已接来。”君彦鎏说道,站在珠帘外向里面的那名女子行礼,透过珠帘约可见女子姣好的侧颜,坐在案后仪态端庄,气质沉静,微皱的柳眉微沉的嘴角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傅安澜“唔”了一声,仍低头书写,笔法极快。君彦鎏和临池就这么站在珠帘外,等里面的女子传唤。临池偷偷望了君彦鎏一眼,看他闲然自若的样子甚是轻松淡然,仿佛被这么干晾着很正常,她微微蹙眉,不解的目光投向里面。
傅安澜抬头看向她,勾唇浅笑,“临池来了。”放下朱笔,她抚了抚袖襟,“进来吧!”
君彦鎏拨开珠帘请临池先入,珠石相撞哗啦啦一阵清脆的碎响,煞是悦耳动听。
临池入内,恭恭敬敬地朝傅安澜盈盈一拜,“临池恭请殿下金安。”
傅安澜启唇欲说什么,又看了立于临池身侧的君彦鎏一眼,便作罢,由着临池请完这一安,方抬手:“起。”转眸笑意盈盈地看着君彦鎏,“让君大人作了一回车夫,真是屈就了。”
“不敢当。能为馥月小姐作车夫,是微臣的荣幸。”君彦鎏温润的笑道。
傅安澜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既如此,那待会儿就再劳烦君大人一次送临池回去了。”
君彦鎏笑容一滞,心中颇感无奈,“是。臣告退。”
傅安澜看着君彦鎏无可奈何的模样,嘴角愉悦的翘起,待君彦鎏走后她起身自案后走出拉着临池的手,面对面的坐着,“你也不来看看我,我们好久都没见面了。”语气不禁带着几分娇憨和嗔怪。
临池掩唇轻笑,“对对对,都是我的错。可长公主殿下,您也得想想,我若来了您真有功夫陪我吗?”临池上上下下目光放肆的打量着傅安澜,“唔,变了,你变了。现在越来越有长公主的气势与威严了。”
傅安澜知道她指的是刚才那事,撇了撇嘴,起身到案上拿了几折奏章扔给临池。
临池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又扔回给她,急忙道:“你可别害我呀!奏章是我能看的嘛!”瘪瘪嘴,“你直接告诉我君彦鎏怎么惹着你了不就行了,干嘛给我奏章啊,你认为我能看得懂嘛?”
“君彦鎏是傅安裴一派的。”傅安澜轻笑一声,收了奏章,淡淡道。
傅安裴,裴亲王,先帝长子,幼帝的强敌。临池颔首,看了眼傅安澜明显郁结的脸色,不想再扯这些事,“安澜,让我进宫有什么事吗?”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亏你还好意思问,都回来这么多天了也不来看看我。”傅安澜嗔道,美眸流转,顾盼生辉,黄色绣着凤凰的碧霞罗,逶迤拖地粉红烟纱裙,手挽屺罗翠软纱,风髻雾鬓斜插一枝步摇,映着熠熠的水光眸色,高贵明艳动人。
临池自知理亏,也认了,给她斟了一杯茶当做赔罪,“很辛苦吧?”她突然说道。
傅安澜微怔,瞬间又如常,是多年高位养成的喜怒不形于色,“还好。我有宫中六卫还有秦家的兵权呢!不怕压不住他们。只等安稚能接政了我便可功成身退。上位者的坏处也就只是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罢了。”说道最后她有些幽怨的看向临池。
“若你有时间,我便进宫陪你说说话聊聊家常,行了吧!”临池笑道,再怎么闺中姐妹,再怎么要好,她也是君,她也是臣女。有些事,是不能逾越的。
傅安澜拍拍她的手,“我是真的只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别想太多了,想多了只会庸人自扰。”临池望着她,她抿唇敛语片刻,又道,“放心,就算我做了什么事,我也不会害你的。”
已至夏旬,御花园各种珍稀花类都已盛开,遥望去一片姹紫嫣红。傅安澜斥退宫人,与临池俩人悠闲的逛着,见着得心喜爱的折下来簪在鬓边,衬得是人比花娇。
傅安澜愉悦的笑着,对临池说道:“很久我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待你得了空,我们出宫去玩,宫外更有意思。”临池正弯腰俯首嗅着花香,闻言回眸一笑,道。
“回眸一笑百媚生呀!”傅安澜调侃道,眼角一弯,“不知道哪位男儿能得此幸将洛首辅的掌上明珠娶回家中。”
临池落落大方地回道:“自然得是家世好,相貌好,学问好,人品好的四好男儿,还得未曾婚许,家中无妾无子女,双亲和蔼不刻薄。”
傅安澜抿唇,眸光暗转,“你说的这些倒令我想到一人,你所说的他一样不差的全占齐了。”看着临池瞪大好奇的双眼,她缓缓道,“君、彦、鎏、”
“你开什么玩笑呢!”临池大惊,往后连退几步,摇头道。
“现在的洛家和君家就像当初的馥月家和洛家。只要我想,只要你愿,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傅安澜不以为然,淡淡道,“再说我也只是就着你的要求说的罢了,又没真让你嫁给君彦鎏,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临池默然不语,看着傅安澜随风而动的双袖,转身时的潇洒利落,眉头重重的打了结,她就知道,安澜突然让她进宫不可能只是叙旧。看着她一人在前越走越远,风拂袖动自花间穿过,背影高傲却又孤零零的,临池静伫良久,最后,仍默默跟上。
安澜说过,不论怎样,她都不会害她的,不是吗?
“临池,接近君彦鎏。”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躲不过逃不开,像密密的蜘蛛网压下来,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早已被缚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的蚕食掉。
安澜说:“父皇母后早逝,我一人苦苦撑着大局到今天,真的好累。秦家纵有兵权军威又如何?朝中交错复杂,其实刀刃枪剑便可消弭的。”
安澜说:“安稚太小,诸侯大臣难免会欺幼帝,我必须熬到安稚满十五岁的时候,方能放手。现在,只剩三年了。”
安澜说:“傅安裴说他无意帝位,那他为什么要拉拢玉将军的独子玉千刃和君丞相的儿子君彦鎏?朝中那一片的请‘废幼帝,立裴王’的呼声又是从何而来?”
安澜说:“傅安裴与我积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现在放过了他,他日他掌权后却未必会放过我与安稚。”
安澜说:“玉千刃上面有玉将军压着,玉将军对父皇一片赤胆,对皇室嫡脉忠心耿耿,玉千刃我可自行解决,可君家父子我至今也未曾看透,君家父子这枚棋,我赌不起。”
安澜说:“傅安裴最得力的左右臂,只要卸了一只,我便有把握胜他。”
安澜说:“临池,帮帮我好吗?只要你让君彦鎏爱上你,将他控制在你手中,君如玉、君家便都不是问题了。临池,我相信你。”
安澜说:“若你当真不愿,那只要能间离了傅安裴与君彦鎏也可。只要疑心一起,信任便可瞬间灰飞烟灭轰然倒塌。”
最后,安澜满意的笑了,临别前对她说:“临池,本宫许你一个要求。只要你提出,本宫定竭力做到。”语气冷漠而坚定。
本宫,代表的是安易长公主。
临池叩谢圣恩。
刚走出明清宫,便看见君彦鎏立于车前,端的是玉树临风倜傥风流。
她看着马车前衣袂生风两袖翩翩的君彦鎏,忽想起了君府种满桃花的庭院,他清隽矜贵的样子,和他轻言慢语的话:“若是正值桃花盛开红云满林的时节,定是不可多得的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美景。”那时他的风姿是何等潇洒自若,折扇收合见悠悠一揖,眉眼疏朗尽是自信。
她不知道若他被裴亲王视为叛徒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他被裴亲王抛弃后安澜会怎么样对付他---君家父子一直是安澜的心腹大患,欲除之而不得。
她只知道,不论如何,她都不可能背叛安澜。她轻嗮:君二公子,真是对不起了。
她提起裙角,上车前突然转身,认真的看着他:“君彦鎏,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君彦鎏乍怔。
她看着他愣愣的样子,微微一笑,上车,垂帘,挡住他投来不解的目光。那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她捂着心的位置,很平静。
迷离朦胧的姿态,直白奔放的话语,淡然优雅的微笑,处变不惊的举止,以及不经意间想他投去的带着淡淡诱惑的眼神...她禁不知道,她大家闺秀当了十几年,竟也会这些魅惑手段。
“你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君二公子?唔,对我一见钟情?”
“是。我是喜欢上你了。我对你一见钟情...可是,你会信吗?”
“我不信。”
“我也不信。”
那日,她带着调侃的语气,他好笑的配合着,然后他们双目相对相识一笑,然后同时撇开不再回头,然后各自按着各自计划的路继续前进。
可这次,却注定要纠缠不清了。
10
众里寻他千百度 ...
那日君彦鎏将她送回家后,俩人疏离而客气的道别,便再也不曾见过面。临池天天跟着洛景行到处玩,听洛景行讲那些权贵阀门的趣事,日子过得分外快活。
听洛景行讲了大漠公主完颜湮与玉将军之子、关蜀侯玉千刃看对眼的过程,她方知道,原来,完颜湮最开始认识的不是玉千刃,而是傅安裴,完颜湮最开始喜欢的也不是玉千刃,还是傅安裴,啧啧...至于后来是完颜湮移情别恋玉千刃呢还是玉千刃横刀夺爱呢或是傅安裴为收买安抚玉千刃而将完颜湮拱手相让的呢,众说纷纭各不相同。
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十方来潮,九转玲珑,八顶宝塔,七光潋滟,六色如辉,五湖尽绽,四面不通,三句猜词,两眼相顾,一见情生。
洛景行带着临池偷偷溜出,却欢在临池房中假扮临池歇息,临池看着笑得奸诈的洛景行,颇为不解:“我们直接告诉爹爹我们要出来玩不就行了嘛!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爬树翻墙呀?”
“洛大人同意当然是会同意,不过我们后面就会跟着一长串的尾巴了。”洛景行摸摸下巴说道。
临池点头,“也是。”想起刚才洛景行叫洛争洛大人,临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哥,你真是越来越有礼貌了。”
洛景行轻敲她的头,“坏丫头。”他想了想,解释,“我现在也在朝上混,虽不在他手底下干,但他权大势大,得罪了他他给我下绊子怎么办?我现在羽翼未丰,还斗不过他。”
临池憋笑点头。
当初馥月天意担忧自家老父即前馥月首辅,便将洛景行经常抱去馥月府玩,后来到了该请夫子的年龄,前馥月首辅又亲自操刀当洛景行的夫子,洛景行的童年时期充满了馥月府的回忆,与前馥月首辅感情甚深,而前馥月首辅又是被洛争挤下台的,是故洛景行从小便发誓有朝一日定将洛争的首辅之位夺来。
从小到大洛景行从未叫过洛争一声爹爹,小的时候叫地是“洛老头”,后来大了一些的时候直呼其名“洛争”,少年时期是看似恭敬实则充满讽刺意味的悠悠一声“洛大首辅”,现在也入朝为官了,不咸不淡的称“洛大人”。而对这些,洛争也笑着应下了,从不生气。
爹爹口里虽然总是说的他从来没有一个叫洛景行的儿子,其实他还是很关心哥哥的吧!临池看着别扭的洛景行,敛眉轻叹,而哥哥,心里未必没有爹爹的位置。
“自古以来花灯会都是爱情盛产地,小丫头你可别到晚上回来的时候给我牵着一根红线回来!”洛景行嬉笑道,捏着临池的两颊扯得她不得不回神。
临池“啪”得打掉他的手,“痛呐!”抛一个鄙视的眼神给他,“这句话该我对你说才对!”
洛景行拉着临池的手往人潮走去,“好啦好啦!我们去河畔看放花灯。”
一路走来,屋宇错落,古柳参差,临河的茶肆之中,摆着桌凳,两畔是正值芳华的少女,河中各种形状的花灯浮在水上悠悠的荡着。一座精致的拱桥,宛若飞虹,沟通两岸。行人众多,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洛景行和临池坐在靠窗的位置,本来这个时候酒楼的人都满了,更别提这种看外面风景的靠窗上好位置了,可洛景行是何许人也?纨绔子弟嚣张少爷是他的人生目标,仗势欺人是他的看家本事,威胁恐吓是他的拿手好戏,这样的人,什么办不到的?
临池单手支着颔首,望着窗外,酒楼茶肆宅邸店铺鳞次栉比,货物五光十色种类繁多,市招高挂,买卖兴隆。街市上,士农工商,男女老幼,骑马的,乘轿的,买玩意儿的,叫卖的,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哥,这儿怎么没有卖花灯的呀?”临池看着全是些稀奇可爱的小玩意儿,或者是女子饰物胭脂水粉之类的,有些纳闷。
“花灯猜谜在东街。”洛景行喝着上等的云雾茶,享受的眯了眯眼,“本来我想带你到这里玩一圈再去那里的。”看着临池有些怨念的神情,他好笑,“如果你现在看的话我们这就走吧!”
临池欢呼雀跃,本来嘛,花灯会花灯会,就是来看花灯的。
东街的热闹较之刚才的南街更胜,且来得全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和美丽大方的女儿家。一排排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花灯,琳琅满目看得临池眼花缭乱。临池拉着洛景行到一个花灯小摊前猜谜。
“一弯月照枝头亮,两颗星悬天下明。猜一字。”老板笑吟吟的说道。
临池立马说道:“秋”
老板赞许的点了点头,将花灯交给临池,“姑娘给。”
在临池身侧站着护着临池不被游人给挤冲到的洛景行接过花灯,“给我就好了。”
老板在临池和洛景行脸色看了看,暧昧的笑了笑,“好咧,公子真会心疼人呐,姑娘你有福。”
“他是我哥哥,”临池好笑的解释道,不过老板的样子明显还是不信,这年头,情哥哥情妹妹多的去了。
“善飞者必飞珠峰打唐诗一句。”
“会当凌绝顶。”
“中秋归来,打一词牌名。”
“八归。”
“时逢中秋产于沪,打一五言唐诗句。”
“海上生明月。”
临池一连猜中了好几个,越猜兴头越重,老板也笑得越开心,摸摸鼓鼓的腰包,牙一咬心一横,拿出预备当重彩头用的花灯。那是桃花盛开样式的花灯,仅比手掌大点,里面不是蜡烛,而是一颗发亮的拳头大的琉璃圆珠,像一盏由桃瓣组成的小灯,粉红似娇嫩少女的羞怯,上面勾描着纷纷洒落的桃瓣,临池看着那落英缤纷,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桃花瓣幕后的俊逸男子。
“老板,这个我要。”临池坚定的说道。
“姑娘听好了。”老板笑开了花,念着诗迷:“笔上难写心上情,到此搁笔到此停。有情日后成双对,无情以后难相逢。石榴开花慢慢红,冷水冲糖慢慢溶。只有两人心不变,总有一天得相逢。打一句诗。”
临池蹙眉,“这个...”临池细细琢磨着,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奈的摇头。
洛景行看着临池不高兴的样子,“老板,我出银子将它买了。”
老板忙摇头:“不成不成,可不能坏了规矩。”
洛景行轻轻将三锭金元宝放在他面前,“可以了吗?不够的话...”
老板有些心动,搓着双手,“公子...公子,这...抱歉了---”老板左右为难,他真的不想坏了规矩呀!话未说完已有人将谜底念出来了。
“白头偕老,成双成对。”
三人皆吃惊的回头望去,不远处灯火阑珊,君彦鎏兰衫玉带木钗束发,眉疏目朗唇畔噙笑,翩翩如浊世佳公子。
临池一动不动,呆呆的望着他,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看着灯火那畔长身玉立的他,恍然大悟,原来她已寻他许久了。她微笑。
“不知这位公子是如何得出这谜底的。”老板好奇的问道。
“‘笔上难写心上情’,意为白纸一张;‘到此搁笔到此停’中的‘搁笔’和‘停’都是‘到头’的意思;‘有情日后成双对’自然是‘偕’,‘无情以后难相逢’是‘到老难逢’;‘石榴开花慢慢红’中的石榴花代表‘情’;‘冷水冲糖慢慢融’指将糖‘投’入水中;‘只有两人心不变’中‘心意’相连;‘总有一天得相逢’中的‘相逢’即‘合’。”君彦鎏解说道。
老板大呼“甚妙”。
从君彦鎏一出现,洛景行就一直是一副似笑非笑要笑不笑的样子,双眼放出的冷嗖嗖的小飞刀向君彦鎏射去,君彦鎏淡定的回视:“洛兄,临池小姐。”君彦鎏十分有礼貌的笑喊道,“没想到会碰上你们,真是巧啊!”
“确实很巧。”洛景行是不会说话理会他的了,临池只好回道。
这是他们自那日后的第一次相见,君彦鎏出现的突兀,临池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戳了戳洛景行,眼神示意他由他来应付君彦鎏,洛景行虽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很听话的照样做了。
君彦鎏眼眸熠熠若寒星,瞥了眼躲在洛景行身后低头不敢看他的某人,笑意愈发的深了。这算什么?明明是她先对他说的好不好,现在搞得像她被轻薄了人似的。
洛景行与君彦鎏关系也不是很好,客套的聊了几句便散了。
“有缘自会再相见。”君彦鎏临别说笑着说道。
洛景行和临池均未放在心上,可后后的种种巧遇让他们总算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11
美人不必敛蛾眉 ...
巧啊巧的,巧得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洛兄,临池小姐,又碰见了。”君彦鎏笑道。
那晚花灯会后,临池就常常碰见君彦鎏,有时有洛景行或却欢随行,有时是独自一人,而每次碰见君彦鎏他总是一个人。俩人有时打个招呼便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有时君彦鎏就陪着临池到处逛---这种情况多出现在临池独身一人的时候。
今天是临池因不想再“巧”遇到君彦鎏就在家憋了几天后实在憋不住了,便死硬拖着洛景行陪她出来玩,可真是“巧”,这刚出门就又碰见君彦鎏了。临池无奈,这还真是撞邪了!
“我在在瑞福斋订的房间,几个朋友一起聚一聚。”君彦鎏发出邀请,“巧遇即是有缘,洛兄临池小姐不如与我们一起吧!。”
临池眸光一转,做主答应了,“恭敬不如从命,临池叨扰了。”她回来这么久还没认识多少人,借着这个机会多认识些人也好,“哥,走吧!”
洛景行什么都不好,唯独有一个好处,就是妹妹的要求绝对服从。纵千不甘万不愿,宝贝妹妹发话了,还是乖乖跟着走了。君彦鎏将洛景行与临池俩兄妹之间的互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若有所思的眸光一闪。
所谓的熟人,便是傅安于,玉千刃夫妇,还有两个临池从未见过的男子,一人面容普通,却气质雅致出尘,双瞳璀璨熠熠;一人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一看就知是个风流的纨绔子弟。临池有些不解,这些人无一不是非池中之物,怎么会跟这种人交朋友?
“这位便是美人加才女的首辅千金了?”纨绔男子调笑道,“果然名不虚传。”
君彦鎏上前介绍:“这位是裴亲王。”
临池大吃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近似于无赖的男子竟会是能令安澜感到危机压力的、能让众朝臣上奏改立君王的裴亲王,但也只是在心里,她眉目盈盈浅浅一拜:“临池给裴亲王请安。”
“这位是唐先生唐岫远。”君彦鎏指着那位气质睿智出众的男子说道,如果临池看错,跟在最后面刚刚进来的洛景行在听到唐岫远的名字时身子有微微一僵,“安易长公主的幕僚,大红人呢!”
“唐先生。”临池仍是规矩一拜,余光观察着洛景行。
“大红人,还大红袍呢!”傅安于嗤笑,红粉青蛾,杏腮桃面,勾眉扬唇之际凌人盛气自显于眉间。
完颜湮绝对属于一有哄就跟着起的类型,“好哇好哇,唐大红人,你现在可是显耀了,可得请我们喝用玉泉山上的泉水冲泡的大红袍!”她欢呼道,十分配合傅安于。
傅安于将手搭在完颜湮肩上,大笑:“湮美人,你怎么总是这么配合呢!”
“那是!”完颜湮骄傲的抬起头,“别忘了我们是最佳搭档。嗷,这名字还是小洛取的呢!”
洛景行冷冷瞪了她一眼,“什么小洛,没大没小!”
完颜湮缩了缩头,瘪嘴,委屈的偎在玉千刃身上,玉千刃清咳一声:“都罚站呢,坐!”
将军特有的号令千军的威严,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落座。
临池坐在完颜湮旁边,她好奇的打量着临池,大大的两只眼水汪汪,可爱极了,“我以后叫你临池好不好?”
“好。”临池看着明丽可爱的完颜湮,心里也十分喜欢。
玉千刃与唐岫远品茗相谈,完颜湮缠着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临池一边听着完颜湮说话并适时的作出回复,一边观察者洛景行,傅安于自从洛景行来了之后便不再挑唐岫远的刺儿了,转移到洛景行身上,而且唐岫远现在在跟玉千刃谈话也没时间理她。有什么不一样呢?临池总感觉他们三人之间有种很怪异的氛围,却表达不出来。
“咦?你也发现了呀!”她的视线停留在那边太久以至于完颜湮看见了。
临池不解:“我发现什么了?”
“安和郡主移情别恋了呀!”完颜湮笑道,“自从唐先生提出要与安和郡主解除婚约后,安和郡主发誓一定要让唐先生爱上她求着她恢复婚约,可现在...安和郡主好像要做你嫂子了呢!”
嫂子?嫁给洛景行?临池哭笑不得,这可能吗?若真是这样,这俩人天天吵,爹爹还不得被气个半死呀!她无意在继续这个话题,“阿湮,你若要学诗词,以后专门找个时候我来教你吧!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学得会的。”
“好。”
被迫学习汉字诗词的完颜湮立刻被转移了视线,今晚玉千刃还要检查她的功课呢!若没有完成,他又得狠狠惩罚她了...想到这里,完颜湮不禁羞红了脸。
“瑞福斋的云雾茶是特地从宁南摘采的新鲜茶叶,用玉泉山顶的甘泉煮沸冲泡,很是甘甜,你尝尝。”君彦鎏亲自煮茶端给临池,嫩绿的叶芽因沸水的冲滚而舒展开来,在水面沉沉浮浮,就着碧绿螺纹的茶盏,赏心悦目。
香雾缭绕,入口清香,临池欢喜的点头,玉泉山的甘泉的两大特点便是甘与清,如新雨荷露分外清新,她无意的环视众人,忽然发现他只给她煮了云雾茶,不禁有些窘迫不安。
君彦鎏见临池笑,也很开心,“终于有一个人也喜欢喝着云雾茶了,他们这些家伙都说有甜味难喝。”
临池心一松,原来如此。
完颜湮手指绕着玉千刃腰间玉带的流苏,爬在他耳边亲密的说着什么悄悄话,乐得玉千刃不时的分心移神,老是向唐岫远道歉,唐岫远无可奈何,只得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自己说的话。完颜湮抓着机会,见君彦鎏离开临池回座了,立马投向临池的怀抱。
“临池,你们终于说完了啊!”完颜湮嘟囔着嘴,“君彦鎏来了你都不理我了。”
临池啼笑皆非,貌似是某位先抛弃自己爬在自家夫君怀里情话绵绵的吧!“你和你夫君情话完了?”她带着戏谑的意味反问道,完颜湮不乐意的扯了扯她的袖子,“好了,什么事说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完颜湮扭着手指,“你刚才答应教我诗词的。”
“是呀,你要喜欢哪些人的诗词啊?”临池问道。
“临池,有没有什么女子向男子表达爱慕的诗句呀?”完颜湮眨眨眼,问道,眸球乌灵闪亮。
临池看着她贼兮兮的样子,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完颜湮对手指,低头羞怯的说:“就是一名女子向男子表达爱慕嘛!”
林池见完颜湮这摸样,约莫是她用来对玉千刃说的,便想了想,教了一句。
完颜湮笑得万分欢快,临池心扑通扑通的跳。
“君彦鎏!”完颜湮突然站起来大喊道,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轰得众人纷纷抬起头来向她行注视礼,完颜湮尴尬的摸摸鼻子,继续说,“临池让我代她对你说一句话。”
“喔?什么话?”傅安于兴致勃勃的追问道,笑得像花儿一样,完全不顾身旁洛某人黑沉黑沉的脸,玉千刃看着爱妻的所作所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他的原则是---只有她不在自家放火,在外随便怎么玩都行。
临池大悟,急忙起身拽住完颜湮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说,“没什么话!”
完颜湮再如何娇小清丽也是塞外长大,从小骑马拉弓力气岂是临池这等闺中小姐比得上的?她挣脱开来,急匆匆的喊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没有预想中的大小声,众人霎时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洛争的女儿和君如玉的儿子?洛家的小姐和君府的少爷?首辅的掌上明珠与丞相的独生公子?这也太惊悚了吧!纵君彦鎏再俊朗潇洒,全京都的女子皆可对其生爱慕之心,但馥月临池却绝不可;纵馥月临池再美人如玉,全京都的男子都可上门提亲,独君彦鎏不可。
这不止是两家恩怨的问题,还有上位者的心思。君洛两家对立,朝中便可维持一种平衡,若君洛两家...那,便威胁到上位者了。自古就有功高震主一词,权臣是最不得好的。
洛景行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因为他在考虑是该收拾完颜湮还是该揍君彦鎏。
在众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君彦鎏含笑的话语又一次将他们集体震住---“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包含了什么含义,但却直到,这里面绝对有什么文章。
那丝若有若无的情绪缠绕在心头,临池渐渐有些迷茫了。不由自主的偷偷望向傅安裴和君彦鎏,他难道就不怕...她看着傅安裴俊美无比的侧颜,看着君彦鎏略显冷硬的棱角;她看着傅安裴不起波澜的双瞳,看着君彦鎏深沉如墨的眼眸;她看着傅安裴嘴角慵懒的浅笑,看着君彦鎏含笑唇畔的温润...到底是谁在勾引谁?谁在利用谁?
菜上了,临池如同嚼蜡毫无味觉,连洛景行几次看她的眼神力的锋利她都没察觉到。一直这么浑浑噩噩的到了一餐结束大家道别。
在大家都不曾的注意到的时候,君彦鎏自她身旁走过,擦肩而过时耳畔传来一句话:“美人不必敛蛾眉,我亦多情。”
美人不必敛蛾眉,我亦多情。
12
朝上诡谲风云变 ...
傅安澜翻着奏章,眉头紧锁,君彦鎏跪在玄黑地板上一动不动。
风簌簌作响,琉璃珠子串成的帘子被吹起,玉石相撞清脆悦耳。厚重的帘幕遮住窗户,透不出一丝光亮,殿门紧紧的关着,屋子里阴森诡谲。
“啪”的一声傅安澜猛将一章奏章甩在地上,怒气冲冲的起身站在君彦鎏面前,深红得近黑的曲裾深衣边边角角绣着图腾,衣袖拂了君彦鎏的脸上猛的刷得他微疼。他依然跪着,挺直了身躯,巍峨如山。
“你真当我不敢动你了是不是!”傅安澜咬牙切齿的说道,瞪着坦然自若的君彦鎏,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发过火了,“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今日出不了这个门。”
“长公主的本事,彦鎏自是知晓的。”君彦鎏唇角微弯,目光湛湛的看着她,说道,“可是,完全不必要这么,不是吗?彦鎏不知道长公主在气什么。”
傅安澜凑近,眯了眯眸子,“我可以利用她,你却不可以。”目光移到躺在地上的折子上,“这折子你拿走吧!我不会同意的。”
“你已经利用她了,我却还没有利用她。”君彦鎏不紧不慢的说道,“而且,长公主您又怎知我娶她是要利用她呢?我难道就不可以喜欢她了吗?”他抬头挺胸,语气坚决。
傅安澜笑出了声,讽意十足,“你明知她靠近你不怀好意还会喜欢上她?还有娶她?君彦鎏,你何时变得如此...”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到最后竟找不出词来。君家父子俩是这两只修炼千年的狐狸,贼精贼精,君彦鎏会走赔本的买卖?谁信呐!
君彦鎏无奈的按了按额角,难道他喜欢上一个人就这么难以置信吗?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的好不好!“长公主,不如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我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去馥月临池!”既然傅安澜如此肯定他是要利用她,那就利用好了。
“交易?”傅安澜反复嚼咬细细琢磨,瞟了眼君彦鎏认真的神情,最终点了点头。
君彦鎏跪安。
临池单手支颔无聊地望着窗外,近日爹爹和哥哥都很忙,没时间陪她,品夫人也有自己的事做,不能成天带她到处逛,其他的夫人侧室她又不熟,而且看到她们的时候心里总有个解不开的疙瘩,硌得她不舒服。
“小姐。”却欢端了盘水果过来“吃水果吧!这水果拼盘可是个新鲜的玩意儿呢,君公子...”
君公子君公子君公子....又是君公子!临池这几天一听到这三个字就头痛,也不知道君彦鎏到底给了却换什么好处,却欢天天在她耳边念叨着他的种种好处。
“却欢,你怎么不去收拾那蓝一?”临池问道蓝一便是那天那个被洛争收了侍寝的嚣张的女子,自蓝一被周品娴调到临池的院子后,却欢逮着机会就整她,有机会就上,没机会制造机会照样上,一天下来临池都没怎么看见她,清闲了许多。
却欢瘪瘪嘴,“她攀上云夫人了。也不知蓝一是怎么想的,她竟然对那位夫人说我是受了品夫人的指使故意收拾她的。云夫人与品夫人是死对头,这么一听自然要为她出头咯,她把蓝一带到她院子里,叫我转告品夫人,蓝一她要了。拜托,我明明是小姐的人好不好。”
“那你找品夫人了没有?”临池问道,心里有个地方蠢蠢欲动,这就是...后宫之争的缩小版?
“还没呢!”却欢盯着笑得古怪的临池,“小姐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呀!”
临池翻了个白眼,“我问你,你气出够了没有?”
“没有!”却欢瞪眼。
“那蓝一挑起两位夫人之间的战争破坏后院的平静这个行为可不可恶?”临池继续问道。
却欢握拳,“可恶!”
“那我们应不应该收拾她?”临池循循诱导。
“应该。”话刚出口却欢就反应过来了,“小姐,你想去收拾她?怎么收拾?”
临池微笑,“上门收拾。”
云夫人是与品夫人截然相反的一种女子。
品夫人家世好,待人温和,长相柔美;云夫人是别人送给洛争的舞姬,容貌妖冶妩媚,性格泼辣牙尖嘴利,{奇}最是饶不得人的了。{书}品夫人掌管洛府,{网}俨然有洛府女主人的架势;云夫人最得洛争的宠,长盛不衰,也欲与之争锋。对这些事洛争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
随她们斗呗,斗赢了另一方又如何,难道这洛府夫人的位置就是她的了吗?洛争冷笑。可这次他不得不管了,洛争头痛的揉了揉额角,“小姐现在何处?”
“云秀院。”管家洛华答话,看洛争迷茫的神色补充道,“就是云夫人的院子。”看着洛争急急离去的背影,洛华摇头,她们这争的到底是什么呀?宠爱数年却连自己居住的院子名都不记得。不。不是记不得,只是懒得记罢了。没有必要记。
“小姐,我看这事儿你还是别管了,小心惹火上身你压不下来。”云夫人嚣张的说道,她进门进得晚,只知道已逝大夫人留有一子一女---亦是洛争唯一的一对子女。
临池暗暗咂舌,果然很嚣张呐!她学不来那个泼辣的气势,只温温笑道:“一个婢女罢了,有什么管不了压不下的。”
此话一出缩在云夫人背后的蓝一哭得更伤心了,云夫人怒火腾腾的往上窜,“婢女!婢女怎么了!婢女也比你们高贵!”她以前是舞姬,身份低微,受尽了讽刺,如今最介意别人贬低那些身份低的人,因为那样她会联想到自己。
“啪”地一声,却欢一耳光扇过去,冷冷的看着云夫人,“出言不逊。”
临池激动地要鼓掌,却欢动作很敏捷嘛,不愧是学过武的。不过...咳,看情形还是算了吧!“云夫人,这事儿与你无关,你只需要交出蓝一便可。她是我院子的婢女。”
“现在已经是我的了。”云夫人捂着脸,狠狠的瞪着却欢,高傲的抬起头,“小姐,你还是把周品娴给叫来吧。”
这人怎么就说不通呢?临池耐心越磨越少,眉尖已有怒意,“云姬,你到底交不交?”
“不交!”云夫人眼神一使,云秀园的下人将临池却欢俩人围住,“你还想硬抢吗?”
临池冷笑,“你还想让他们动手不成?别忘了这是在洛府,我是洛府嫡小姐,你们不过是洛府的下人,动了我,你们有那个命赔吗?”
“小姐,离家五年回来,还不知道这五年小姐你被卖到那个勾栏别院了呢!”云夫人讽笑道,“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也可惜了,你娘没那个命坐稳洛夫人这个位置。”
临池微笑,她在思考,是要自己动手呢还是让别人动手呢?
“你、没、那、个、命、坐。”
众人回头,洛争冷着脸漠然看着云夫人,云夫人一下子便慌了。临池也很惊讶,今天他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洛争一出现,围着临池却欢的下人自动散开,全跪在地上。临池与却欢对视一眼,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来人。”洛争缓缓扫视着方才围住她们的众下人,眸光寒凝,“仗毙。”
临池一惊,上前扯住他的衣袖,“爹,不用...这么严重吧!”
洛争安抚的朝她笑了笑,转眼又是寒霜满面,“恶仆欺主,洛府岂能容忍。”他盯着云夫人,“你实在是太放肆了。品娴,你自己看该怎么办吧!”
“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周品娴微笑着低声应道。
临池看着周品娴的那笑容竟觉得刺眼无比,觉得自己被人当了回靶子。周品娴回头朝她微微一笑,笑里依然温柔澄澈。她忽然想,若让却欢告诉周品娴周品娴她会怎么做呢?
“临池,你跟我来书房。”洛争说完便拂袖转身离去。临池立马跟上。
洛争的书房摆设极为简单。黑案紫檀椅,三面皆是书架,摆满了书籍。临池看着表情严肃的洛争,也笑不出来了,“爹,你怎么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吗?”
“长公主要为你赐婚。”洛争沉吟半晌,说道,“与君如玉之子君彦鎏。”
“不可能呀!”临池惊呼出声,安澜怎么可能呢?除非她又有什么打算。临池沉着脸,安澜怎么可以这样,她咬唇,“爹,最近...你...”
洛争挑眉,“你想说什么?你若不愿爹爹想尽法子也会替你推了这婚事。”
临池摇头,她知道,安澜决定的事岂是能拒绝的?“我只是想到很久都没看见哥哥了。”有些话不能问爹爹,只能找哥哥了,洛争脸色有些不豫,“爹,你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洛争看着紧张的临池,无奈的一叹,“去吧!”
洛景行叼着根草躺在草丛中,“哟,我家小池儿也长大了,知道关心朝政了。”
临池恨恨的揍他的脸,“哥,人家跟你说认真的呢!”
“也没什么事,就是那群一直嚷嚷要另立帝的老头子噤了声,还有就是君彦鎏突然跟长公主走的近了。”洛景行说道,又拔了根草叼在嘴里,“竟有传言说君彦鎏投靠长公主了。”
临池瞪大了眼睛,久久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过渡,我想,临池君彦鎏结婚什么之类的这些我就省些了吧!
13
一弦一柱思华年 ...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霎那沧海,不觉是桑田。悠悠转醒,入目已非洛府闺阁的轻红纱帐,而是那金织绯线绣成的交颈鸳鸯,恩爱缠绵,看着眼中却刺眼无比。她不禁想,若当时她求爹爹挡了这婚事,如今的她该如何?如今的他又该如何?
“咳咳...”她捂着胸口咳嗽着,头痛欲裂,张了张口想喊人,嗓子干涩得仿佛要撕开似的,只能发出暗哑的声音,沙沙的难听之极。
一只手将她上半身抱起,她后背靠在一个温暖厚实的胸膛上,一只手将半杯清水递到她唇边,她急不可耐的咕咚咕咚几口杯子见了底,嗓子才好了些。她舔了舔唇,低声说:“还要。”
那人在她背后垫了几个靠枕让她靠着,起身离开。
她头又晕又重,嗓子干得要像要冒烟,胸口闷闷的想吐,浑身上下酸疼不已,骨头仿佛被拆开过似的,难受死了。听着那人倒水时水流动的声音,很好听,如清泉流过,她的心里才稍微好些。重重的脚步声又过来,她张开嘴,这次喝的较慢了。
“好些了么?”那人问道,声音清冽温柔。
她艰难地点点头,眼睛紧紧闭着,意识渐渐模糊。“想睡觉。”她有气无力道。
她一动不动,任由那人将靠枕撤去,又将她平放在床上,细心地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出去。最后,睡意袭来前她隐约听见却欢的声音---“姑爷。”
再次醒来已是下午,光线亮的刺眼。她伸展了下手脚,全身酸酸软软的,使不出一点力气。她睁开眼躺在床上适应了一下光亮,然后揭开锦被,扶着床柱下床。
“小姐!”却欢一声惊呼,迅速扔下手中的物什跑过来搀扶着她。
临池无奈,“我哪有那么娇弱,走几步路又不会出什么事。”她挣脱开却欢的手。结果还真出事了---大病一场之后,身体虚弱无力,她哪有什么力气。
却欢扶着她到芙蓉榻上坐着,像对瓷娃娃似的小心翼翼,“小姐你总算醒来,你知不知道你都睡了三天了,我都担心死了。”却欢看着她委屈地说道,“严大夫说你只是得了风寒,又因郁结心中,所以才沉睡不醒。”
“我这不是醒了嘛!”临池笑道,苍白的脸色衬得唇瓣愈发的嫣红,可能是这一觉睡得极好,眼眸水汪汪亮晶晶的,特别明亮,“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什么梦?”
临池笑着摇头,“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是错。”眼睑微垂,翦睫如小扇颤动,她转移话题,“严大夫还说了什么吗?”她下意识的双手轻放在腹部,语气有些紧张担忧,“会不会对...它有什么影响?”
“没有---怎么可能!”却欢撅着嘴忍不住抱怨,“你身体不好它自然也跟着不好,你喝药药对它也有影响,不喝病又好不了...严大夫说他尽量开温和一些的药。小姐,这次你可不能再偷偷把药倒掉不喝了哟!”
“知道啦!”临池顺从的点头,躺在榻上扯过牡丹锦衾盖在腹部,忽然抬头,“却欢,我病了他们知道吗?”他们自是指的君老夫人、君如玉和君彦鎏。
“怎么可能不知道。小姐你这次昏睡了这么久,老夫人还把严大夫和我叫过去问话了呢!丞相大人也来探望了你好几次。”却欢背对着她一边说道一边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临池“嗯”了一声,没有问“那君彦鎏呢?”,只默默的盯着却欢的背影好一会儿,“奶奶问了些什么?严大夫没多说说错什么吧!”
“就问了小姐你的日常生活,还嘱咐了严大夫多开些补身子的药方。”却欢轻声道。
“唔。我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临池有些疲惫地说道。
“小姐,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儿就叫我。”却欢道,退出屋子关上门。
临池阖上眼,说了一会儿的话力气仿佛用尽了,累极了。她没有给却欢说的她做了一个梦,其实那也不能算梦,那梦里,是往事,是回忆。她梦到以前。
那年她跟着姐姐姐夫回京、那天在君府外见着了哥哥、那次她和他第一次在庭院那棵桃树下相遇....明明不算很久,却恍如隔世。一场梦醒,她已回不到从前。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正值夏季中旬,太阳炙热烤人,窗外树上的知了不住的鸣叫。君府池塘边的亭子里,君彦鎏一边笑着落子,一边目光移向芙蕖盛开碧荷摇摆的池塘边上。
“君公子,该你了。”酥酥柔柔的嗓音唤回他的目光。
君彦鎏歉意地一笑,手执黑子落目,“让秦姑娘见笑了。”
秦秀莛掩唇娇笑,“无碍。”她望向君彦鎏方才目光所及之处,一名绯色褥裙秀雅清婉的女子缓缓向亭子走来,步履从容,仪态大方,“秀莛久闻君夫人的风华绝代,可惜秀莛人微位卑,一直无缘得以相见,今日巧遇能了一憾事,君公子不会不满足秀莛这一微薄心愿吧!”
君彦鎏瞥了她一眼,笑而不答,放下手中棋子,“秦姑娘棋艺高超,这盘棋,在下认输。”
秦秀莛紧紧地盯着他,“怕不是秀莛棋艺高超,而是尊夫人来了君公子无心在与秀莛下棋吧!”葱白指尖拨弄着玉石白子,秦秀莛悠悠然越过君彦鎏看着亭外愕然愣住的女子,起身,盈盈一拜,“秀莛见过君夫人。”
临池漠然的看过她,待她行完礼才唤起,“秦姑娘不必如此多礼。”冷眼瞥过君彦鎏,目光最后落在那盘未下完的棋盘上,嘴角勾去,“秦姑娘的棋艺不错。”
“君夫人繆誉了。”秦秀莛笑着回答,捋袖,“君夫人请坐。”
秦秀莛的反客为主不疑是为挑衅,跟在临池身后的却欢冷冷的望了秦秀莛一眼,可秦秀莛只目不转睛的看着临池。
临池身体虚弱,却欢担心她一不小心再病倒,不放心这不放心那的,她在房间里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呆的久了就无聊得慌;她好不容易得以将却欢说服出来逛逛院子,没想到竟然这么“碰巧”的遇上了君彦鎏和他的新欢,刚刚舒畅了些的心情又郁结了。
临池心中冷笑,向前迈上一步挡在却欢前面,摇了摇头,“还是秦姑娘坐吧!能多坐一会算一会,下次再来秦姑娘可就见不着这亭子了。”将君彦鎏和秦秀莛疑惑不解的眼神收入眼底,临池含笑缓缓道,“因为,这亭子,碍着本夫人的眼了,而凡是碍着本夫人的,只有一个下场---”临池意味深长的看了秦秀莛一眼,“那就是消失。”
秦秀莛眼神闪了闪,望向君彦鎏,见他神色淡漠自若仿若未闻似乎并不打算替她出头,不由得暗恼,嘴角一沉,有些赌气地脱口而出:“说消失就消失,没那么容易吧!”
“不知秦姑娘是哪里人,家中父亲任何职?”临池突然问道。
秦秀莛跟不上她跳跃型的思维,“啊”了一声回道:“京城人,家父是翰林院检讨。”
“原来是京官从七品,还是爹爹的属下。”临池笑着点头。
这一笑,惊醒了秦秀莛。
“...君夫人...”秦秀莛捏了捏手心,满满是汗,看着临池浅浅的笑靥不动声色的样子,她暗暗咒骂自己,悔不当初,求救的望向君彦鎏,“君公子。”话刚叫出口便听见临池的一声冷嗤。
君彦鎏一直静静的喝着茶,两只手一手执白一手执黑地自己跟自己下着棋,并不打算介入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虽然那天是因为他利用了秦秀莛才使得秦秀莛会跟临池对上,但也是秦秀莛自己有攀高枝的意愿,怨不得他。见两个女子齐齐的盯着他看,一个充满期翼,一个冷眼相向,不禁有些好笑,“怎么了?”
明知故问!
看着秦秀莛绝望失落的眼神,再看着君彦鎏风轻云淡温文儒雅的模样,临池心里一阵冷嘲热讽,男人就是这样,爱你时对你千般宠万般疼,百依百顺予与予求,不爱你时一个字也不愿为你说。拂袖转身正欲离去,却发现被人拉住了云锦袖边。
她以为是秦秀莛,不料竟是君彦鎏。
“走吧,我送你回去。”君彦鎏笑笑起身,揽住她说道,“待会儿会有人送你回去。”这句话是对秦秀莛说的。
她被他带着往前走,回首看厅内孤零零的秦秀莛,心里一阵落寞,竟有些感同身受,不是怜惜她,不是同情她,只是看着她如今的模样不禁想起了曾几何时也这样被抛弃的自己。也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带着其他女子亲亲密密的从自己面前走过。
她曾经的痛,比现在的秦秀莛更重。
“我跟她没关系。”君彦鎏突然俯首在她耳畔低声软语说道。
“然后?所以?”临池冷冷斜了他一眼,扯出一抹明艳的笑弧,“与我何干?”因为两人贴得几近,她感觉到她说完话后他身体的一僵,她又笑,这次是真心的了,真心的嘲讽,“君彦鎏,一个人如若上过一次当还上第二次,那她就不再是单纯而是单蠢了。我陷害过你一次,你也利用过我一次,咱们已经扯平了。你以为,我会给你第二次利用我的机会?”
“曾经,你告诉我:所谓“覆水难收”,不是指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而是说即使收了回来也已不复当初!
如今,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谁,非谁不可!”
“还有,我从不曾后悔。”
临池甩开他的手,扬长而去。
不曾后悔?她也不知道她说的不曾后悔是指什么。是为了帮安澜而间离傅安裴与君彦鎏?是明知他是在利用她还心甘情愿地默默帮他?还是---嫁给他?
临池倚着回廊扶手,捂住嘴,指缝间漏出嘤嘤泣声。明明她以为她不会爱上他的,明明他也不会爱上她的,明明他曾经很爱她的,明明她曾经也很爱他的...怪谁呢?能怪谁呢!
却欢一路小跑终于追上她,看着泪痕犹残的临池,却欢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只得安慰的抱住她,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小姐...小姐...小姐...”
“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只是你我不再是我们。”
临池靠在却欢肩上,阖上眼慢慢平复波动翻滚的心神,久久不言,久到却欢以为她不会说话的时候突然说道:“却欢,明天我要进宫,见长公主。”顿了顿,“我一定要见到长公主!”她字字铿锵有力,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是。”却欢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下了,只要是小姐吩咐的,她都会去做。
阳光炙热的仿佛要穿透人。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14
风搅一池春波乱 ...
“你再说一遍?”
临池俯□匍匐在地,一字一句坚定有力:“臣女馥月临池,与夫君君彦鎏,夫妻情断,破镜难圆,恳请长公主赐予,离缘书。”
傅安澜负手立于案前,面容沉静如玉,一身暗色祥瑞云纹禄衣衬得她愈发的端庄雍华。较之三年前略显娇嫩生涩,还会通人情的傅安澜,现在的傅安澜更为冷漠无情,雍容大气。
临池俯首盯着面前暗红深沉的衣摆,手心濡湿头皮发麻,几乎快承受不住傅安澜的气势,咬紧牙关,她挺直了背脊跪在地上直视傅安澜,目光坚决,“臣女馥月临池,恳请安易长公主,赐,离缘书。”
傅安澜眯了眯眸子,嘴角一抹淡淡的笑容漾开,“临池真是越来越有胆量了呢!”话里刺骨的寒意激得临池打了个寒颤,她噙着笑踱步至案后,拿起雕花刻凤的墨玉镇纸在手中把玩,悠悠道:“临池,我以为你是聪明人。你该是明白的,我不可能同意。”她不可能同意,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同意。
“安澜,你不是我的好姐妹吗?为什么你都不肯帮帮我?这对你只是举手之劳。”她突然换了称谓,起身走近,幽幽地望着她,水光眸色一片潋滟,泫然欲滴。
“的确只是举手之劳。如果你没有位高权重的父亲,你的夫君没有权倾朝野的父亲,那么,一切都很简单。”傅安澜淡淡地说道,眉眼间尽是冷然,
临池低头不语,半晌,她突然说道:“长公主,您可还记得三年前御花园内您曾许诺过临池一个要求?”
傅安澜依旧是不起波澜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的深了些,“你确定你要用?临池,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你只有一次机会!”她转身,手指轻轻摩擦着青竹制成的书架,“它,可以留着做更大的用处。”
“我想为自己做一回主。”临池握紧拳头,“这是你许给我的,我为了自己用了它有何不可!别人我管不着了。”
傅安澜微楞,突然轻轻一叹,“临池你还是这么天真。”世间哪儿分得清自己与别人呢?所有事与人都是息息相关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背对着她,望着那琳琅满目的书册,“临池,我一直将你当做我的妹妹看待的,我允你一次后悔的机会。十日之后,你再来告诉我,你是不是依然坚持。”给临池一个后悔的机会,也给她自己一个思考的时间。
临池咬唇,知道这已是她最大的容忍度了,若是别人,早就让他滚蛋了。她缓缓起身,看着隐在书架一侧半明半暗的傅安澜,“十日之后,臣女定会再来。届时,望长公主能实现自己当初的承诺。”她轻声说道。
傅安澜微笑,看着案上的黄帛,眼神一晃,想起了那年君彦鎏也是这样,跪在这里请她赐婚,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只要她能答应他。“君彦鎏对你不好吗?”
临池微怔,似是未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她垂睑敛眉,不好吗?应该算是好的了吧!
他给她君二夫人应得的名分与尊重,给她君彦鎏妻子应有的呵护与宠爱,与她相濡以沫举案齐眉,他甚至不纳妾,府中不养歌姬,前来巴结的下属送来的美貌女子也一律拒收退回。
“若是寻常的女子,该是觉得满足了吧!”她捏着袖角双手握紧,低声道,他未将那些女人娶进府,而是没名没分的放在府外,已是对她很好了,需知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的,“可是,我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安澜诧异地回首,“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轻嗤,“临池,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临池仰首,目光坚定,“安澜,难道你就没想过吗?”她顿了顿,“爹对娘的一往情深,公公对婆婆的至死不渝,素姨和先皇的琴瑟和谐鹣鲽情深....安澜,我不信你没想过。”
“洛大人对馥月姨母一往情深却仍纳妾无数,使得馥月姨母伤心离去;而父皇母后...”傅安澜缓缓道,眼光落在某处,幽深绵长,似在回忆,“母后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澜儿,我这一生何其之幸,又何其不幸。
---之幸,我遇见了你父皇,遇见了我一生的情之所钟。
---不幸,我嫁的那人,乃天下之主;纵两厢情许,终不能一双厮守。
光鉴照人的青色地砖倒映出她的侧影,临池缓缓退出明清宫,带走最后一抹影子。
上午的太阳温暖而不炙人,道路两侧枝叶摇摆,簌簌作响,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点点金色星光,青石板上满是斑驳的横枝竖叶。
转过亭台走出长廊,只要再经过一个池子宫门便在不远处了,宫门外有却欢在等她。她恍惚的走过清水池子,思潮却一波一波涌来。明明已经看见宫门处的却欢,她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回望那池无荷无叶的清塘。
自幼便有人夸她:“君家的小姐,冰雪聪颖,才智过人呢!”
尚记得那年,素姨带着安澜,娘亲抱着她在池子一旁赏荷,正巧碰见从上书房议完事的东阁大学士梅先生,梅先生为清流名士,名望极高,看人极准,素姨一时兴起便让梅先生为她们俩赠言。不远处便有一座亭子,素姨令宫人备好纸墨,到亭里请梅先生赐字。
梅先生给她的是:风华绝代无人及,柳絮才高名远播;
而给安澜的,只有短短三个字:性,早慧。
当时她高兴围着娘和素姨转圈,小手扬着梅先生的题字,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年幼的她以为是谁的字数多便是谁更厉害,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安澜面前炫耀,安澜只是包容的看着她,面容带笑目光透彻,那时她不知,那一“慧”字又岂是聪明伶俐等词比得过的?
慧者,智也。
或许以后她会在众女子的才华容貌的比拼中胜出,而安澜却是注定的巾帼不让须眉,堪堪将那等满腹经纶的男子压了下去。从一开始,她们就不在一条路上。
一名模样俊秀的小太监在鹅卵小道上径直走进一片竹林。一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碧色极为赏心悦目,风拂过,一阵簌簌作响的叶声沙沙传来格外好听,地上斑驳的修长交错的竹影也微有颤动,小太监往竹林深处走去,越往里感觉就越清凉,比加了许多冰的宫殿还清凉。终于,他轻吁一口气,低眉看着那人下垂的祥瑞云纹衣摆,恭恭敬敬的下跪行礼:“奴才叩见长公主殿下。”
安澜舒适地躺在躺椅上,一手拿着黄帛折子阅览一手捻着冰镇过的小果子吃,身后两侧夹桃色宫衣的宫婢轻缓地打着扇,凉风阵阵袭来,浸透入骨,好不逍遥。“来了?”她淡瞥了小太监一眼,问道。
“是。”小太监应道,“小君大人就在外面候着呢!”
小君大人既是君彦鎏,君彦鎏与其父君如玉同朝为官,为了好区分方便称呼,大家称君如玉为君大人,而君彦鎏则称为小君大人。
“传吧。”她捻过一颗果子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挥手令众宫人退下。风乍起,吹皱了她的袖摆,她抚平,又皱,又抚,一次又一次地,仿佛在跟她作对;她笑着用十分的耐心一次又一次抚平,终于,风停了。
“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身后是依旧慵华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傅安澜拿去宫婢离去时放在椅边小木几上的双绣仕女图宫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她素来怕热,哪怕只微点热意她也会全身汗涔涔的,故而每到夏季她便到这明清宫后面的竹林批奏章或歇息假寐。“之前临池来明清宫找过我,你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吗?”
君彦鎏微微一笑,温润优雅,“不知。”
傅安澜也不急,含笑悠悠道,指了指木凳让他坐,看着君彦鎏镇定的神态,她忍不住微莞,她真希望,待会儿他还能如此神色自若的跟她说话,“临池请我赐离缘书。”
君彦鎏嘴角下沉,面色不豫,眯了眯眸子意味不明的看着傅安澜,突然笑着作揖,“长公主,微臣现在在为您做事。为了能让臣更尽心卖力,臣家中后院的事就有劳长公主了。”
傅安澜斜眼勾眉瞥过去,好笑地摇了摇头,“不。你是在为陛下做事,不是在为本宫做事。”她起身,悠悠的晃了几圈,“何况,就算这次本宫有心帮你,也无力了。能帮你的,只有一人。”
“臣愚钝,请长公主明示。”
“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傅安澜往殿内走去,“你可只有十日的时间。”头微偏晃眼瞟到君彦鎏冷锐的侧面紧抿的唇角,眼波一转,她调侃心乍起,“你们这对夫妻可真是登对,一个请我赐婚,一个求我赐离,一人一次,谁也没落下。”看着君彦鎏愈发黑的脸,傅安澜愉悦的进殿,扔下君彦鎏一人在竹林沉思。
鄢陵迎上接过傅安澜手中的纨扇,探头望了君彦鎏一眼,“长公主你不担心吗?毕竟小君大人会与临池小姐闹成这样也是因为您。”
“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君彦鎏这是咎由自取,自己没把事情处理好,还敢把我抖出来不成?”安澜一声冷哼。
鄢陵看了眼安澜的神色,轻声说道,“殿下您不会答应临池小姐吧?”
“宁拆一座桥,不毁一段姻。放心吧,他们没事的。”风再久,也会有停的时候,衣袖没了风,还能吹的起来吗?最后,只能被抚平。傅安澜意味深长的朝鄢陵笑了笑。
15
回眸一笑百媚生 ...
“小姐,该喝药了。”却欢端着薄胚玉色石碗,,透过薄薄的碗壁隐约可见里面黑乎乎的药。
临池抚额长叹,无奈的问道:“不喝行吗?”
却欢面无表情地看着临池,“小姐,你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吗?”双手托着药碗,递给眼神幽怨的临池,“快喝吧,我要看着你喝完才会走的。”顿了顿,却欢偏头调皮的笑了笑,“就算药凉了药罐里还有,我特意多熬了几碗药。”
“我喝。”临池咬咬牙,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英勇就义的表情接过,眉头重重的打了个结,咕咚咕咚几口全下肚,“青梅!青梅!快!”她张开嘴,一手在唇边扇着一手平摊开来,委屈的样子像极了得不到糖吃的小孩,“好苦,苦死我了...呜...”
却欢递给她一杯清水,让她漱口,再吐在圆盅里,然后马上递给她一小碟盐渍过的青梅。
临池迫不及待的放了一颗在嘴里,梅子酸得掉牙,可在她吃来味道刚好,她一边含着酸酸的青梅,一边摸着小腹,低声道:“我为了你吃了这么多的苦,你以后可一定要听我的话啊,不然你对得起我嘛!”
却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君彦鎏出了宫匆匆赶回家中,直向寝楼走去。沿路的下人见素来风度翩翩待人温和有礼的少爷难得一见的沉了脸,面色阴鸷,纷纷躲闪开来,给他让出一条大道。
“少爷...等等我呀...少爷...”君彦鎏的贴身小厮宣纸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喊,“老爷叫你去书房...书房啊...少爷...”
“你去告诉爹我现在没空,有事稍后再说。”君彦鎏目光犀利的扫了宣纸一眼,冷声道,拔腿大步向寝房走去,留下宣纸一人在后面哭天喊地。
房间四角虽然都放了许多冰,但临池觉得还是有些闷热,烟红罗缎腰带散落,逶迤在地,牡丹绣合襟微敞,露出圆润的香肩,繁皱荷叶领处隐隐可见白皙的锁骨,她懒懒的卧在贵妃榻上一动不动,让却欢不时地拿浸了冰水了巾帕擦拭额头、颈项、手臂各处。
君彦鎏大力推开檀木房门,正准备发泄一腔怒火,未料及入目却是这等香艳的景色,不由得一怔。临池素来注重仪表端庄,不论人前人后都是规规矩矩的,纵风情一时也是衣发齐整,是故君彦鎏从未见过衣衫不整鬓发凌乱的临池。
俩人皆是一愣。
却欢见状,向君彦鎏福了福身子,识趣地悄悄退出。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临池恼怒的扯过锦被将全身上下盖得严严实实后,放转头恶声恶气地瞪着君彦鎏问道,环视屋内,却欢已不见踪影,怒火便集中在君彦鎏身上。
君彦鎏以拳抵唇不自然的清咳几声,看着临池羞红了的耳根,不由得几分好笑,“我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遮掩的,夫妻几年...”提及“夫妻”二字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急匆匆回来的原因,笑容收敛。
“怎么了?”临池看着他神色变幻几转后波澜不起的样子,蹙眉问道。
“没什么,药你吃过了吗?”君彦鎏坐在榻边,抚摸着绣枕上乌黑柔顺的长发,“身子还有没有什么不适?”
他突如其来的温情令她也不好再生气发火,临池乖乖的回答:“吃过了,药好苦,我不想喝药。”她撅嘴,言语中颇有些撒娇的意思,惹来君彦鎏一阵轻笑。
君彦鎏蹬掉皂靴上榻连被拥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躺在一起,你问我答,我问你答,温馨平和得像什么事都没发什么过似的。
“临池,你说,如果我们一辈子都这样,那该有多好!”君彦鎏忽然说道,呆了半晌没得到回应,他摇了摇怀中人,“临池,你说是不是?”
临池睡得迷迷糊糊的,慢悠悠的转醒眼眸朦胧的看着君彦鎏,傻乎乎的说了句:“啊?”她眨巴眨巴水汪汪的眼,“我睡着了,你刚才在说什么?”
君彦鎏气结,低头埋在她的颈边猛啃她的锁骨。。
临池眼神渐渐清明,垂首看着埋在她颈边的他一眼,目光隔着一层纱似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檀口微启,无言的缓缓吐出几个字。
“少爷...少爷...老爷叫你去书房...”外面是宣纸的喊声。
君彦鎏想当做没听见,可临池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出去看看。君彦鎏无奈,整理了下衣裳,又俯首在临池额上印下一个吻,方走出寝居。
“不是说了让你告诉爹我没空的嘛!”君彦鎏冷冷说道,宣纸张了嘴想要辩解什么,刚吐出“老爷”二字又被君彦鎏打断,“宣纸,你怎么一点也没有继承你哥哥砚台的聪明。”
宣纸泪,清秀的脸上满是挫败,“因为他是砚台啊,满肚子装的都是墨。”墨等于黑,黑心黑肺黑肚,砚台就是一腹黑!宣纸一边腹诽着一边抬起头水光盈盈的双眸真挚诚恳的望着君彦鎏,“少爷,你就去一趟吧!老爷说了,要不你人去,要不我命留。呜呜...少爷,我才十四岁呀...我不要那么早死...你就去一趟吧...少爷少爷少爷少爷少爷少爷...”
“你吵死了。”君彦鎏不耐地喝止,宣纸皱着鼻头抽泣几声声音渐渐微弱,不敢再闹了。
“谦谦君子如玉”的君如玉会说这种幼稚的话威胁一个小厮?谁信!君彦鎏看着宣纸耍宝,哭笑不得,拍了拍宣纸梳着小髻的头,“好了,爹到底找我有什么。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去。”
宣纸傻气地摸了摸后脑勺,“大小姐回来了。”
君彦鎏只是微微挑了眉梢,示意他继续,他呜呜咽咽扭扭捏捏了半天,瞥眼看自家少爷跟鞋子越来越像的脸色一个激灵不带停顿的迅速说完,“一个女子上门找大姑爷说她怀了大姑爷的孩子大小姐听了很生气卷起铺盖就打包袱回家了大姑爷追来大小姐不肯见大姑爷大姑爷只好找老爷老爷听了只是笑了笑便让我找大少爷你去书房现在老爷和大姑爷在书房等你。”
君彦鎏蹙眉,这种事很熟悉啊!貌似以前在哪里哪家听过....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固执死板整天板着一张脸的姐夫会在外面玩女人?
重点是,温婉知书弱不禁风的姐姐会就这么简单的打包袱回家?
君彦鎏点头轻笑,“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然后转身回房。
宣纸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少爷潇洒的转身离去,衣带划出一个流畅的半弧,愣在原地。
良久,“----少爷!”
“你、怎、么、可、以、骗、我!”
“好吵。宣纸什么时候变成大嗓门了?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临池不悦的蒙着耳朵瞪着笑得温柔的男子,好像是在说他。
君彦鎏弯了弯眼眸,“你知道的,男人每月总有那么几天。”
君瑬彦没有去书房,去的是君家大小姐、他孪生姐姐---君弱水未出嫁时的闺房。
君弱水的闺楼独处君府边角一隅,四周是花枝横斜,姹紫嫣红开遍,院子里在两棵相距较近的苍青挺拔的大树之间架了一个秋千,挨着墙,荡高了便可看见墙外的风光,颇有写“墙里佳人,墙外行人笑”的意境。
若论君府哪处的花开的最好最美,君弱水处当属无疑。君彦鎏欣赏着一路走来的风景,踱步悠悠缓缓地到君弱水的院子外,抬头,门上有一幅四字匾额----弱水独取。那是君弱水及笄那日亲自书写让人做了匾挂上去的。“弱水独取”,寓意着她的夫婿只能有她一人。
门“吱”的一声打开,一名三、四十岁的妇人走出,微微发福,笑眯眯的却显得格外和蔼可。君彦鎏一见,连忙上前,亲热地唤了声:“奶娘。”
“二少爷,真是你呀,本来小姐说是你我还不信呢!”她笑着道,语气轻柔愉悦,拉着他的手进屋。
君夫人本来身子就不太好,在生下他们姐弟之后就更为虚弱,于是便找李氏来照顾他们姐弟,李氏的丈夫意外死后,君夫人体谅李氏的难处将李氏的儿子也接进君府,大儿子砚台和小儿子宣纸就跟在君彦鎏身边当书童,李氏一家人便在君府扎了根。
后来君弱水出嫁李氏不放心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姐,便当陪嫁嬷嬷跟着走了。
“奶娘,你歇歇吧,不用忙活。”君彦鎏看着一会儿倒茶一会儿拿特产小吃的李氏,无奈道,随手拿起一包零嘴,看了一眼窘了,“奶娘,这些都是女孩子爱吃的好不好。”
“这些酸酸甜甜的,不腻人,尝尝吧!”
酸甜的?君彦鎏扬眉,“临池素来爱吃酸甜的零嘴,奶娘,待会儿我走的时候你给我包些吧!”
李氏轻笑,“好好。我先出去了,你们姐弟很久都没见过面,好好聊聊。”
君彦鎏看奶娘出去关上门后,方转身看着站在窗前倚着支顶浮雕的柱子的娟柔静弱的女子。蓝色右祍长袖外套着花转云流纹的素白开襟短褂,墨蓝宽摆长裙绣着一枝清雅孤傲的兰花,她虽梳着妇人的发式,却跟待字闺中的娇怯少女无二。
“弱水。”
“他在哪儿?”君弱水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君彦鎏笑,“和爹在书房。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别说是因为那个女人,我不信。”
“当然不是。如果他真敢在外面偷偷养女人,我先杀了他的女人和孩子,然后阉了他,让他陈家绝了香火,最后我再写封休书给他。”君弱水抿唇浅浅的笑。
“休了他之后你再去收罗一箩筐的美男养在家中,气死他。”君彦鎏轻晒,这才是君弱水的风格。
她忽然转身,偏头看着君彦鎏模样天真的问,“阿彦,如果临池不生孩子你还会要她吗?”
“你们是因为孩子?”君彦鎏抓住关键,一语击中要害。
君弱水颦眉,“你怎么总是那么敏感。陈家只有他一个独子,陈家只能靠他继承香火,可我不想生孩子。那天我们就因为这件事吵了起来。”
“所以你一怒之下便收拾包袱跑回家?”君彦鎏哭笑不得。
君弱水大大方方的承认:“是啊!反正我出嫁这么多年除了归宁那日就再没回过家,这次正好多待一段时间。怎么,你不欢迎我,想赶我走?”她斜眉睥睨他。
君彦鎏摇头忙称“不敢”,“那之后呢?之后你们怎么办?”君弱水笑容一滞。陈家独他一脉香火,他是不可能退让的,而弱水...君彦鎏无奈的看着君弱水,她那种倔强固执的性子有时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或者,我会为了爱情而退步;或许,我会坚持自己的观念而摒弃一切,包括他。”
16
相见何欢别亦欢 ...
“或者,我会为了爱情而退步;或许,我会坚持自己的观念而摒弃一切,包括他。”
君弱水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君彦鎏的耳畔,他不禁想起了临池。临池呢?她是前者还是后者呢?应该是后者吧!她不是都已经去请傅安澜赐离缘书了嘛!
君彦鎏苦笑,他知道临池是因为什么原因,可他却不能解释。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对她说:“相信我!”然后再一次又一次的做出她会误会的事。
信任是什么?它代表着两个人的心心相印心有灵犀。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坚定。他们的开始,就牵涉了算计与阴谋,注定彼此无法坦诚相待。
君彦鎏离开“弱水独取”后仍没有去书房,而君如玉也没有再去找他,君如玉和他在书房待了一天一步未出,也没有叫人端饭菜进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钩弦月在众辉相争的繁星的衬托下愈发的皎洁明亮。天际隐隐有五彩斑斓的烟火绽放,瞬开瞬落,该是来自那畔的秦淮河岸。女子如烟花,得一时炫目。
“奶奶。”临池正在吩咐下人布菜,看见君老夫人来了急忙迎上去。
君老夫人年过八旬,依然精神抖擞老当益壮,察遍世间百态的双眸目光炯炯,虽已青丝染霜皮色衰弛,举手投足之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
“你的病才好,不要太过操劳了。”君老夫人和蔼的笑道,“却欢那丫头甚是精明伶俐,有什么让她去做便好了。你的人你还不放心吗?”
临池展颜,“奶奶,您可不知道,我早就把事儿全扔给却欢了,她现在都在抱怨我了呢!偌大的君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事,一个人哪忙得过来,我正在想什么时候向您借个人,您身边的嬷嬷都是一个顶俩的能人。”
“你这丫头,连老婆子都不放过。”君老夫人嗔道,“你周嬷嬷章嬷嬷她们一大把年纪了,你也忍心让她们操劳?”含笑转头看向身后扶着她的两位老嬷嬷,“阿周阿章,看见没有,临池丫头可是一直惦记着你们这把老骨头呢!不累死你们她不甘心呀!”
周嬷嬷章嬷嬷掩唇笑着。
“他们都还没来吗?”君老夫人口气甚为平淡的问道。
“没呢,不过我已经唤人去叫了。”临池走到周嬷嬷这边接过她扶着的手,“奶奶,您先上座。”随手招来一个丫鬟,“你去看看老爷大小姐二少爷和大姑爷在干什么,他们怎么还没来。老夫人都来了,难不成还有老夫人等他们?”
丫鬟领命小跑离开了。
君老夫人嘴角噙着笑眼光深邃面容淡然,似不曾听闻知道什么。虽说这次君弱水的事闹得不算太大,君老夫人又常年在佛堂诵经,但凭着君老夫人的两个陪嫁丫鬟现在君府内颇有威望的周章二位嬷嬷的本事,君老夫人不可能不知道。临池看着君老夫人和周章嬷嬷含笑自若的
脸,心砰砰地跳得极快,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君老夫人,心里暗自揣摩她的心思。
落座没多久,就有人来了。
先到的是君家大小姐的夫婿,定北大将军陈劫。
寒门出身,又是打仗夺得爵位的陈劫自是不比京都养尊处优,绫罗绸缎着身山珍海味为食的少爷公子哥,肤色黝黑,身材高大魁梧,灰色劲装下隐隐凸现结实的肌肉,他五官比不上君彦鎏俊美,表情严肃不苟言笑,双眸犀利,自有一番硬朗慑人的威武气势。
“奶奶安好。”陈劫大步上前,恭恭敬敬的行礼,对于这位曾经叱咤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他一直很是敬畏。
君老夫人亲自扶他起身,“一家人这么客气干什么。”拍拍他的肩膀,言语间的亲切可以看出她对这个孙女婿甚是满意,她招手叫临池过来,“临池,你还未曾好好与你这位大将军姐夫见面吧!”
临池本来在君老夫人身后偷偷打量着陈劫,看着这个威严的姐夫,她实在很难想象他会是那种花心多情不负责任的人,更难想象会有哪个女子这么有勇气,不怕死的敢惹这个黑公脸。
她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顿时吓了一大跳,临池不好意思的笑笑,“姐夫。”
他薄唇紧抿,锐利的目光扫过临池,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临池调皮的悄悄吐了吐舌头,暗叹:真冷漠啊!被君老夫人瞧见了,君老夫人嗔怪的敲了敲她的头,“调皮。”临池摸摸鼻子,耸耸肩,颇为无奈。
陈劫刚进来不久,君如玉与君彦鎏父子也一前一后进来了。相貌相似的两个人穿着相同的繁领暗纹长袍,腰间束着一样的镶金错玉带,脸上的神采眼底的深雾嘴角的微笑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俩人,君如玉儒雅温润的气度更甚,而君彦鎏潇洒倜傥的风采更佳。
人都到了,只剩君弱水。
临池不禁为她捏了把汗。“奶奶,爹,姐姐也许是身子有些不舒服,要不你们先用,我过去看看?”她接收到君彦鎏示意的眼神,于是提议道。
君如玉浅笑不语,君老夫人面无异样,陈劫依旧严肃。没有回答她的话,临池有些尴尬地望向君彦鎏,
“临池,那你就去看看吧!”君彦鎏微笑。
临池轻舒口气,正准备起身出去,一个人便迈着芊芊细碎的小步走了进来。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淑逸闲华,金瓒玉珥,绯襦罗裙,一身素衣白襦的君弱水笑意盈盈的给君老夫人和君如玉请了安,再落落大方的向大家致歉,“弱水来迟,让大家久候了。”轻声软语,细细柔柔的嗓音似吴侬女子,她细眸含情唇角微弯,身姿袅娜盈盈下拜。
在临池的印象中,君弱水一直是白衣碧裙胭脂淡扫,清华满身的婉约女子。京都众大家小姐皇家公主中,长公主傅安澜雍容华贵,却没有君弱水的细腻;安和郡主傅安于姝艳妩媚,却不及君弱水的清婉;大漠公主关蜀侯夫人完颜湮秀丽淡雅,却少了君弱水的淡泊温婉。
君弱水抿唇微莞,盈盈落座,坐在君如玉与陈劫的中间。
“老夫人,大人,洛府大公子求见。”一个仆人匆匆跑来,向君老夫人、君如玉说道。
“洛景行?”君彦鎏有些诧异。
“回二少爷的话,是的。”
临池嫁进君家之后,君洛两家虽已不似曾经那么的针锋相对,但也并未因为是亲家而有多亲近,除了偶尔有什么大事,出于必要,平时两家人从没有过什么往来,即使有,来的也是洛争。
“请他来这里吧!”君如玉说道。
仆人离去后没多久,一袭紫衣妖媚的洛景行便大步迈了进来。
“景行给君老夫人请安了,君丞相。”洛景行笑道,对君老夫人作了一个长揖,君老夫人笑着点头,洛景行转眸,“陈将军也在?”
一直冷冰冰的陈劫倒是回笑了一下,“陪弱水回来的。”君弱水冷哼,别过头去。
君如玉让人在临池身侧加了个座,“景行若不嫌弃,便一并用餐吧!”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了。”洛景行嬉笑道,“我想君府的用度该是不会很糟糕,否则洛家的掌上明珠岂不是在君府受了很多委屈。”他环视众人,笑里藏刀意味深长的说道。
临池颦眉,在桌下掐了洛景行一把,“哥,吃饭吧!”
洛景行委屈的瘪了瘪嘴,幽幽的望了临池一眼,乖乖端起碗不再说话。
君老夫人居主位,左下侧是君如玉,右下侧是君彦鎏,君如玉旁边是君弱水,陈劫挨着君弱水,君彦鎏旁边是临池,洛景行坐在临池与陈劫的中间。
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先是清爽可口的小菜,然后是色香味俱全的主菜,最后上甜品。
临池低头默默吃着饭菜,除了偶尔君彦鎏会给她夹些她喜欢吃的菜,大家都没有什么动作,只听得房间里轻微的呼吸声和细碎的嚼咬声。
君彦鎏又一次将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这君老夫人笑了,“阿彦临池这小两口的真是恩爱。”
君弱水和陈劫面不改色,倒是君彦鎏和临池俱是一愣。
临池突然想起傅安澜的那句“十日之后,你再来告诉我,你是不是依然坚持”,放在桌下的手不由自主的紧握成拳,她牵强的笑了笑,“奶奶不要打趣我了。”
君老夫人戏谑:“你去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京都谁不知道君府二公子疼妻子是出了名的。”
临池未来得及答话,一旁安静了一会儿的洛景行先开口说话了。“京都也谁都知道,君府二公子的红颜知己是遍布天下的。”他挑起嘴角,语带嘲讽的说道。
17
道是无晴却有晴 ...
洛景行是来找茬的。
君彦鎏紧张的看向临池,临池敛眉阖眸,落下的发丝垂在脸颊耳畔,仿若未闻。君彦鎏凌厉的目光射着洛景行,黑曜石般璀璨的双眸泛着灼灼寒光,瞳色愈发的深沉。洛景行不甚在意,噙着冷笑几近蔑视的回望向他。
君老夫人收了笑意,面容冷然,君如玉微微蹙了眉,君弱水担忧的看着临池,陈劫依然面无表情。空气霎时凝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京都谁提及君彦鎏,都不得不感慨:君丞相的二公子,真真是一个风流的人物啊!
说他专情,他却处处留情,秦楼楚馆青楼红苑到处都有他的红颜知己,他还曾是第一名妓元言言的入幕之宾。
说他多情,偏偏他又对他妻子---洛首辅的掌上明珠馥月临池如斯深情。无论他在外如何浪荡,绝不会将那些女子带回家中。在家他只专守着他的妻子,连一些大家闺秀千金小姐愿意屈尊为小做妾他也不收。
临池眨了眨眼,翦睫如小扇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捋了捋袖角,双手重叠盖在腹部,她起身,打破这一室的沉寂,“奶奶,爹,姐姐,姐夫,我身子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你们慢用。”临走前她转头淡淡瞥了洛景行一眼,方踏着小步缓缓离去。
临池临走前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大家自然都清楚,看着洛景行依然坐在位子上巍峨不动,君老夫人含笑:“洛公子,你们兄妹许久不见了,定是有许多话说,你不妨去吧!”有的时候,不能太过斤斤计较了。该放宽尺度的时候就该放宽尺度。
“多谢老夫人体贴。”洛景行听到这句话,微笑,放下玉箸,“君老夫人,君丞相,你们慢用,我就先走了。”他语气谦和,仿佛刚才挑衅的人另有其人,而非他。他瞟了君彦鎏一眼,细长的桃花眼微勾,妩媚动人,“妹婿,我妹妹大病一场身子有些弱,劳你多费心了。”
君彦鎏脸色一僵。
临池病倒病愈前前后后截今不过五日,这件事并没有声张,且在侍候的人都是君府的人,看病的严大夫也是君府知底细的常用大夫,洛景行怎么会知道?
君如玉意味不明的看着洛景行,“贤侄多虑了。临池嫁进了君家,便是君家的人了,这怎么算是麻烦呢!阿彦照顾自己的妻子更是理所应当了。”
“丞相说的有理,是景行口误了。”洛景行不予争辩,一脸无所谓的顺着回道。
君如玉点了点头,“阿福,你为洛公子带路吧!”他唤来一直在门口候着的中年男子。
“是,老爷。”名叫阿福的中年男子躬身,“洛公子,请随小的来。”
厅内壁上的棕红镂空木纹衬着放在地上的半人高的暗红缠枝莲花纹花瓶相宜得彰,瓶中插着黑色染金边的丝绢做的花,冷艳无双。厅中的雕满了祥瑞纹的棕红大桌的主位背后,挂着一幅四四方方的红底金边的“寿”字绣。
偌大的膳食厅在走了两个人之后显得有些空旷。临池洛景行走后,大家没有再拿起玉箸继续,都静静坐在位子上,等一个人先说话打破这怪异的气氛。
“阿彦,你已经大了,做什么事我管不着,管不到,也不会管了,但你也有分寸;毕竟,出去人家叫你叫的还是君家二公子。”君如玉温和的说道,“阿彦,长公主不是个长久的靠山,宁南王的世子已经在暗地里准备迎娶事宜了。”
君彦鎏惊讶的抬头,“什么?这么快?”
君如玉笑了笑,“长公主和宁南世子的婚事已经拖了半年多了。”他继续说道,“阿彦,这个月月底,你就搬出去吧!”
这下不止君彦鎏一个人惊讶了,连君老夫人也诧异的看着君如玉,陈劫皱眉若有所思,君弱水蹙眉不明所以。
“阿彦想要有所成就,就必须自立门户。他一日不搬出君府,就永远摆脱不了丞相公子的头衔。”君如玉解释道,君府,不止是君家府邸的意思,这个“君”姓,更是独指的君如玉。
君彦鎏沉默半晌,“好。”他抬起头,直视君如玉,微笑,“爹,以后,在朝堂上儿子恐怕就会有与您意见相左的时候了。届时,儿子不会手软的。”
“阿彦你早就已经与我意见相左了。”君如玉摇头,无可奈何的笑着,笑中带着喜悦与欣慰,“洛景行现在正在准备将他父亲洛争挤下台,自己坐上首辅的位置,洛争知道,也乐得其见;我亦如此。不怕你与我作对,就怕你庸人无能。”
陈劫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爹果然是开明通理之人,其胸怀气度非常人所及。”
君弱水轻晒:“若非如此,你以为当初就凭寒门出生且尚未取得军绩的你能娶到丞相家的千金小姐?”
陈劫看向君弱水,冷硬的棱角软化,眼里布满柔情,“是。夫人说的有理。”
洛景行跟着阿福来到君彦鎏和临池的院子,洛景行停了下来,说道:“到这里就行了,不再劳烦福叔了。”
这中年男子阿福跟在君如玉身边已经几十年了,算是老人,在君府颇有些地位,故洛景行对他以礼相待。俗话说:宰相门僮七品官,更何况丞相跟前的心腹呢!
洛景行虽然平时为人狂傲不羁了些,但也是分人、知道分寸的。
院子里没有一株花草树木,只在窗前挖了个池塘,种着芙蕖,池塘的一侧有几株青翠碧绿的芭蕉叶,看着很是清新悦目。
洛景行的目光从芭蕉叶上移到了站在窗后的临池。
临池换了一身寝居的白衣,丝缎光滑细腻,三千青丝被挽起,一枝碧中带着丝丝血红的玉簪斜钗其中,鬓角几缕发丝贴住苍白的脸颊,她双目眺望远方,悠远而深长。
“少爷,您来了。”却欢惊喜叫道,赶紧迎他进屋来。
洛景行点点头,给却欢一个微笑,“你去屋外候着,别让其他人进来。”
“却欢知道。少爷,您好好开导开导小姐吧,最近小姐她...”却欢嘴唇嚅嚅。
“我知道。”洛景行拍了拍她的肩,温声说道,对于对临池好的、为临池着想的的那些人,他一向以礼相待。
进门就见一方华丽的芙蓉榻,榻下铺着的是西域的纯白色的羊绒毯。
洛景行曾见过这种羊绒毯,是一个官员为了讨好他而献上的,不过被他拒收了,听献羊绒毯的人说,这种纯羊毛制作成的毯子很是昂贵,因为要选好的羊毛,做工又要细致,成品很稀少,故而价格也非常人能接受的了的。
洛景行绕过圆桌,掀起紫红的纱帐,径直进入内居室。内居室的地上全铺着外居室芙蓉榻下铺着的羊绒毯,看得出,制工更好,而且不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洛景行暗叹,君彦鎏真是舍得。
“临池,我都听说了。”洛景行开门见山。
“听说?呵,哥,我还不知道你嘛!”临池轻笑出声,“是严大夫告诉你的吧!”
洛景行面露尴尬,妩媚的桃花眼闪烁的眨了眨,“你知道?”
“当然,我知道你一定会在君府里安排个你的人。”临池抿唇微笑,“却欢一有事就找严大夫,只要稍微动点脑子联想一下,就猜得到了。不然,我也不会那么信任严大夫。”她双手盖住腹部,眼神坚定,“哥,我要这个孩子。”
洛景行敛了笑,阴柔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临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认为哥哥会害你的孩子?”
“不。哥,从小我就知道你最疼我,所以我什么事都不会瞒你,这次亦然。等会儿我会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那件事后,或许就不会让我生下这个孩子了。”临池慢慢说道。
“什么事?”洛景行蹙眉看着面带微笑神情温柔的临池,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今天进宫了。”临池转过身,与洛景行双眸相对,“我请安澜赐我与君彦鎏的离缘书。”
“临池你...”洛景行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眸,突然一拍手,大笑,“临池你终于想通了!”
“...呃?”这次是临池瞪大双眸了,她小心翼翼的问,“哥哥你不会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你早就该这么做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太看好君彦鎏那小子。”洛景行大笑,“临池你要休了君彦鎏,哥哥绝对支持;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止是君彦鎏的孩子,也是哥哥的外甥,你要生下来哥哥只会帮你,怎么会不要他呢!你真是个傻丫头!”
临池扑进洛景行的怀里,“哥,你真好。”
洛景行抱着她,轻轻摸着她的发顶,温柔的微笑。
临池像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哥,你说如果安澜真的赐了我离缘书,会不会对洛家和君家有什么影响呀?爹会不会怪我生我的气啊?”
“天塌了有哥哥为你顶着,临池不怕。”
“天塌了有哥哥为你顶着,临池不怕。”
“爹爹发现了哥哥代你受罚,临池不怕。”
“出了事哥哥保护你,临池不怕。”
.......
临池恍然忆起幼年时,每当她胆怯了、懦弱了、害怕了,仅大她四岁的哥哥就会站在她身后支持她,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她终于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每当遇见了什么事,她怕痛怕挨骂怕被罚怕爹爹生气,哥哥都会挡在她前面保护她,将她所犯的一切错都一力承担下来。
“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哥哥只有你一个妹妹,当然要很疼你了。”洛景行理所应当的回道。
临池微笑,眼角湿了湿。
她温柔的摸着腹部,孩子,你娘有一个好哥哥,而你,也有一个好舅舅。
18
树欲静而风不止 ...
洛景行待了会儿便走了,他前脚刚走,君彦鎏后脚便回来了。
临池淡扫了他一眼,说了句“回来了”,便不再理会他,自顾自的坐在窗下的细席上继续刺绣,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一袭白衫出尘的她的四周,仿似被月晕包围,宁静神圣而美好。
君彦鎏看着她嘴角一直挂着的笑意,不用想也知道原因,定是因为洛景行了呗!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咦?”君彦鎏走近,看见她手中的绣样挑眉,“临池你绣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有了?”看着临池手中的婴戏图,他不禁面露微笑,或许...有了孩子,临池便不会再想着离开他了吧!“临池,我记得你似乎有几个月没来葵水了吧!”
临池脸颊一红,蔓延至耳根,没想到他竟然连她这个都记得这么清楚,有些羞涩的别过头,“我信期一向不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胡乱敷衍道,不敢看他,于是转身背向他,低头装模作样继续绣着。
“我们都成婚三年了,为什么还没有孩子呢?”君彦鎏叹气,“临池,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他从后面抱住她,靠在她的肩胛上喃喃道。
临池默然不语,手上却因为心绪不稳绣花针不小心刺到了指尖,顿时一声冷抽声。
君彦鎏闻声转身一看,蹙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立马跪她在面前捉住她受伤的手,将她葱白的指尖放在他嘴里轻轻吮吸,“疼吗?”他将她的手包裹在他的大掌中,温柔的问道。
临池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心笙动摇。其实,扪心自问,他对她真的是很好的。即使她曾经欺骗过她,利用过他,陷害过他,他也从来没有向她生过气、发过火;而唯一他利用了她的那一次,也只是借着她投靠安澜,帮安澜做事而已。
一霎那,她的心变得温软,“我没事。”她轻轻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笑了笑,“不疼的,你不用担心,我没事。这幅绣是要送给关蜀侯夫妇的,阿湮又怀孕了,我便绣个婴戏图送给她。”她解释道。
君彦鎏察觉到她的软化,心中一喜,顺手从她手中夺过绣幅,“夜里刺绣对眼睛不好,已经这么晚了,我们歇息吧!”不等她答话,他便叫来却欢打水服侍她就寝。
临池无奈,也只得由着他。
窗大大的开着,清凉的晚风吹进,将碧色的帐幔勾起,描金绘绣的花色地毯上,一双凤穿牡丹的娇小绣鞋端端正正的摆放在方正的黑色踏脚板上,绣鞋旁是一双皂靴,两双鞋并列着,如比翼双飞的鸟连理枝的树。风渐渐大了,纱帐被卷起,露出锦被边角细细密密攀着的缠枝莲纹,绯色嫣红的鸳鸯绣金锦被如波浪般翻滚,盛开的艳色牡丹也随之起伏。
夜更深了;风渐渐大了。
却欢听着被吹得啪啪作响的窗户,披着衣服起身关窗子,临近窗户,却被因风太大了而迟迟不敢上前,却欢伸出手挡住脸,半卸的发髻被风吹乱,她正做好了与大风比拼非要把窗子关上的准备,这时风停了,院子的门响起。
叩叩叩...
声音很轻,可耳尖的却欢听见了。却欢蹙着眉,大半夜的谁还跑来敲门呀?却欢一边不满的嘟囔着,一边丢下未关的窗子跑去开门。院子里灰尘到处都是,她遮着眼以防被风沙迷了,打开门,是看君府大门的门厮。
“哟,却欢姑娘,是您呀。”门厮讨好的笑着,“却欢姑娘,不知少爷歇息了没?”
却欢翻了个白眼,“你说呢!都这么晚了谁不歇息呀!有什么事吗?”
门厮绞着双手,欲言又止,“却欢姑娘,可否劳烦您叫少爷一声?小的有重要的事找他。”
却欢皱着眉,看着门厮认真的模样不像是撒谎,点了点头,“好吧,你且先等着。”
“谢谢姑娘了。”门厮忙不迭的点头笑道。
却欢还没进屋,刚到门口,就见着君彦鎏出来了,惊讶的叫了一声“姑爷”,“姑爷,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君彦鎏摆摆手,“刚才风太大了,我起来关窗户来着。”目光落在院子门口的门厮,“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找我说有重要的事?是你吗?”
门厮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上前给君彦鎏,“少爷,你的信。”
君彦鎏接过便打开来看。
却欢站在台阶下,离得算近,微微抬头便看见一张缀着浅色花纹的的便笺,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君彦鎏看完信后面色深沉,随即面无表情的将便笺放回信封里。
却欢眼尖的看见便笺落尾处的一只黑白蝴蝶和一个簪花小楷---安,顿时脸色乍变。
京都近几年炙手可热的花魁,空燕楼的安安姑娘,有一个习惯,就是作画作诗的时候在落尾署名“安”字前面画一只黑白蝴蝶。
她瞥了君彦鎏一眼,低头,带着些提示的味道的说道:“姑爷,小姐还在屋里等您呢!”她重重地咬着“小姐”二字。
君彦鎏抿唇,对门厮说道:“你可以回去了。”转首看着却欢,“你也去休息吧!”
却欢站在原地不动,微笑道:“姑爷您也回去休息吧!”
君彦鎏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动怒,这个却欢是临池身边的红人,可被一个下人欺压的感觉真的很不好。他冷哼一声,“本少爷要做什么恐怕还轮不到你来管吧!”
却欢施了一礼,“是,却欢告退了。”
君彦鎏转身回屋,不一会儿,他已换下了寝具衣穿着常服出去。却欢躲在墙壁一角,恶狠狠的瞪着他,看着他出了院子便急忙跑进他和临池的屋子,“小姐小姐,姑爷...”她刚冲进去便止了音,目瞪口呆的看着坐在梳妆镜前细细梳着长发的临池。
“一梳梳到,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富富贵贵。 ”
“却欢,你知道吗,我出嫁前爹爹就是边给我梳着头边这么念着的。”临池放下木梳,轻笑道,“爹爹那样的人也会知道这些,着实很可笑吧!”她眼里布满了回忆,“爹爹说,娘不在,那他便代替娘,替娘做完娘该做的事,绝不会让我有任何的遗憾。”
却欢不知该说什么,只呆呆的看着临池,“...小姐,你...”
“我没事。”临池敛了笑,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那冷月如钩,神情冷漠,“我给过他机会的。”
却欢低头,“是,却欢知道了,却欢告退。”她看着窗前独立的临池,风带起衣袂,月白的广袖映着月光荧光点点,一身的清辉满袖的清风,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
她的小姐,为什么会受这么多苦呢?老天不公!却欢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愣了半晌,咬咬牙,提笔在素色宣纸上落下小楷,卷成细长的小卷绑好塞进白鸽的爪中,放飞。看着鸽子在窗前打了个转,然后扑扇着翅膀离去,却欢双拳不由自主的握紧。
江南梅萼空燕楼,一床弦锁解连环。
江南兰州的空燕楼天下皆知,那里面的姑娘无论清倌红倌个个色艺双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行行拿手,气质样貌更是不输于那些大家小姐,毫无风尘女子的俗气,甚得那些文人墨客的赞崇。而空燕楼的老板---连解环更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一个三十之龄的女子开创了这空燕楼,在短短五年之内迅速发家,不可谓不是传奇。
后来,当连解环将空燕楼移至京都的时候,空燕楼新开张那天几乎万人空巷。男人们自是来看姑娘的,而女子则是来看看传说中的空燕楼里的姑娘到底是如何的风华绝代。
君彦鎏站在空燕楼门外,看着“空燕楼”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霸气无比,落尾的一笔更是凌厉,哪似寻常青楼的娇媚温软。
“不知公子是要大厅赏舞还是小厢听乐。”君彦鎏步入大堂,一名年约二十来岁的粉装曼妙女子便上前询问道,脸带微笑不卑不亢言语文雅,若是第一次来的人,怕是已经走错了地,误到了茶楼雅馆。
“小厢听乐。”君彦鎏说道,“已有人定好了小厢。”
粉装女子看了他一眼,微笑,柔声道:“君公子这边请。”
君彦鎏刚抬步,后面便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他心中一道长长的暗叹,看来今晚怕是不太平了。边想着,他挂起笑容转过身,“---洛兄。”
洛景行仍是那一身千年不变的紫色长衫,腰间扣着玉色锦带,长发用玉冠高高的束起,露出消瘦的脸型,妩媚的柳眉扬起,眼眸朦胧,似是在半醒半睡之间,桃花眼角泛着点点桃红,衬着嫣红的朱唇,他弯弯嘴角,手中转着折扇,似笑非笑的望着君彦鎏,眸色冷然。
“君兄真是有闲情逸致啊!”洛景行冷嗤。
君彦鎏微笑,“相逢不如偶遇,既然巧遇了洛兄,不如一起吧!”
“噢?”洛景行挑起眉梢,双眼饶有兴趣的环视四周,“方便吗?多一个人出来了会不会打扰到君兄与佳人相会呀?”
“哪里的话。”君彦鎏有些头痛,“是一个朋友有事与我相谈约在此处罢了,洛兄千万别误会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打扰了。”洛景行打开折扇,“君兄请把!”
君彦鎏有些疑惑,洛景行这么容易就放过自己了?“那洛兄一人自便,我不奉陪了,事情谈完之后我还要回家,临池最近有些反常身子不适,需要有人时刻在身边、”
“噢!”洛景行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原来君兄还知道家妹身子不适呀!家妹的嗅觉也是蛮灵的,不喜欢脂粉,还劳烦洛兄回去之前先沐浴清理一下,洗洗污秽。”他悠哉乐哉的摇着扇,一手负背,缓缓踏步离去。
19
步步惊心声声叹 ...
君彦鎏看着洛景行唇角那抹高深意味的笑,觉得刺眼无比,眯了眯眸子盯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新镇南关隐隐有些不安,若按照洛景行以前的行径,他应该是努力找自己的茬与自己作对才是,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自己?他皱眉,洛景行这人当真难以捉摸。
“君公子,安小姐还在等着你呢!”粉装女子看他盯着洛景行的背影半天不动,便提醒道。
扶梯上楼,转过香木宽廊,长廊两边墙角各放着一只半人高的冰纹美人细颈瓶,插着绸子裹着细铁丝做成的枝径的两三枝轻红浅碧色的丝绢花。君彦鎏跟着继续往前走,回廊一转眼前豁然开朗,迎面而来一阵清风飒爽,夹杂着淡淡的荷香扑鼻。
到此,粉装女子停了步子,“君公子,前方便是禁地,奴家且送于此,后面的路请公子一人独行了。”
君彦鎏点点头,前方是荷叶田田,芙蕖生姿。
深夜静谧,四面似是暗幕垂下,夏日微风薰然陶醉,穿枝过叶迎面拂来,他踏上荷池上的白玉小拱桥,向拱桥尽头的那一幢精致的小楼阁走去。桥下是碧荷连天,荷花随着晚风摇曳娉婷,一枝一叶亭亭玉立,在月色的笼罩下愈发的显得缥缈朦胧。
小楼阁的八方翘角上各悬挂着一盏青纱明灯,映入清水暗波,幽幽然温柔盈岸。君彦鎏尚未叩门,门便似有灵性的自己打开了,一道矜贵清傲的女声自高处传来:“你来迟了。”
君彦鎏一甩长袍下摆,蹬着墙壁借力飞身上楼,破窗而入。
屋内装饰简单大方,一张摆着文房四宝的长形书桌,摆满了竹简和暗黄书籍的竹架,树根雕的茶桌和其他必要的摆设,粗粗一看顶多算是雅致闲逸,若是细细观研,便会发现那树根雕的茶桌是云杉木的,竹简和暗黄的书籍是先古前人留下的珍贵书籍。
一名蒙着面纱的女子悠然的坐在茶桌一旁手法娴熟的泡着茶,一身绣着暗纹海棠的白衣外面披着长至脚踝的黑色纱衣,一枝雕花的木钗,明明简单的妆容却气质雍容矜贵,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长公主。”君彦鎏站在不远处,施一礼道。
傅安澜抿唇,“遇见麻烦了?”她一边斟着茶一边说道,语气平淡之际。
“刚才碰见了洛景行。”话及此,足以。君彦鎏点到为止。
傅安澜果然双眉紧锁,冷冷的哼了一声,“他,本宫帮你处理了。”君彦鎏浅笑,正要再施一礼谢恩却被傅安澜抬手止住了,“其他人本宫可以帮你解决了,但临池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忘了告诉你,你可没有多少时间,本宫给了她十日的回圜再虑的余地。十日之后,若她仍执意求赐离缘书...”她话未说话,意味已是明显。
傅安澜颇有闲情逸致的品着香茗,半晌,望了望办悬着的金钩细月,方道:“时间到了。”她笑了笑,露在面纱外的眼眸弯了弯,眼角微微扬起,竟有些妖冶妩媚之意。
“无悔。”傅安澜突然喊道。
“在。”一道带着点睡意的沙哑男声回道。
“洛景行就交给你了。”傅安澜笑道,“你不是想认识他很久了吗?这次给你个机会。不过别玩得太过火,毕竟他也是我的人。”
男声仿佛兴致大起,“放心,我有分寸的。算起来我和他还是同僚呢!哈哈...”
君彦鎏的眉角跳了跳,有种不祥的预感。预感---洛景行会,很、倒、霉!
“走!”傅安澜一声冷叱,率先飞身下楼,君彦鎏紧随其后,后面十来个黑衣蒙面跟着,一行人向京都长安大街的东街头飞奔而去。
夜寂凉,飘荡着一丝带着腥味儿的风,大街空荡荡的陷入茫茫黑夜总,偶尔传来打更的声音,树林间的猫头鹰害怕似的缩起了脑袋。傅安澜的黑色纱衣飘起,露出里面的白绸锦衣,那白衬着夜如同黑暗中的怪物露出的深深白牙。一家朱门大户前静悄悄的,似乎连风都静止了,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丝不安。
傅安澜与君彦鎏在黑暗中一眼相对,默契的点了点头,傅安澜隐身于黑暗之中,君彦鎏站出来带领黑衣人。
“按原计划行动。”随着黑暗中响起一声低喝,君彦鎏一挥手,十来个黑衣人迅速潜入府邸,动作迅速生猛。
隐藏在假山后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咯吱”一声扭断了脖子,维持着死不瞑目的表情直挺挺倒下,黑夜中,接二连三的响起清脆而残酷的声音。
“继续。”君彦鎏低喝一声,十来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跳了出来。
一间还亮着灯的房间里走出一个丫鬟模样的人,一只大手毫无预兆的伸向了丫鬟了无防备的的后背。
“啊——”丫鬟被匕首划破脖子,鲜血“刷”一下喷了出来,发出临时前最后的声音。
这一声惨叫惊动了府邸的其他人。
几盏油灯纷纷亮起,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衣衫不振慌慌张张的从主屋跑了出来,不到一会儿,一大家子林林总总五六人加上仆从都站在了院子里。
看着园子中央的尸体,老爷的脸色阴沉得难看,一双小眼睛不安的转动两圈,“怎么回事?”
“你的死期到了而已。”君彦鎏从隐藏的角落里走了出来,半边隐藏在阴影下的侧脸冷峻,他高高举起右手,“行动。”
府邸一下成了修罗地狱,完全是单方面的一场大屠杀,许多人还来不及细想出了什么事,就被寒刃夺取了生命,鲜血成为黑暗的点缀,一道道划过漆黑的夜空,惨叫声划破了府邸原有的宁静。
夺命的镰刀直到不大的府邸里最后一个人停止呼吸才停了下来,此时十来个黑衣人身上已经被染成了浓稠的深红色,地上淌着的血滴滴答答的向外延伸,无数断肢残臂横在青石地上,几十里远外也能闻到浓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庄河庄海呢?”傅安澜蹙着眉问道。
一名黑衣人捡起四颗瞪大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头颅,“安小姐,这是庄河庄海及他们的妻子。”
傅安澜满意的点了点头,嘴角勾起残忍的微笑,在血色的映衬下妖娆冶艳。
君彦鎏提着那年过半百的老头的脑袋,望着遍地鲜红,神色冷峻双眸无情,“其实你完全可以不来的。”
傅安澜摇头,笑而不答,抚了抚广袖,优雅转身,背影清贵雍华,步履稳健从容,一步一步迈向的仿佛是华贵的宫殿,脚下踏着的不是支零破碎的残骸,腰间长长的飘带逶迤在地扫过那尚有余温的腥红的鲜血。弦月已被乌云遮隐,见不到丁点明亮,黑夜下的她明明是修罗地的主宰者,却偏偏如此美好。
傅安澜已离去,君彦鎏静默半晌,看着已凝结的暗红血色,薄唇紧抿,方沉声道:“放火。”
黑衣人领命,迅速散开,在夜中消失。
不一会儿,府中四处燃起火光,耀眼的火色映着半壁夜色熊熊燃烧着,打破了黑的沉寂,迅速而猛烈的姿态似要吞噬一切。那火红刺眼的颜色比血还有艳,比血还有浓,火光伴随着浓浓的烟雾将血腥味四处传递,那是地狱之王来临的标记。
妖冶红莲,浇灌温热的鲜血,绽放花败,染红整个黑夜。
大正殿威严肃穆,十二根雕龙刻凤的朱红大柱直冲彩云追月的浮雕殿顶,气势磅礴,玄黑的金砖映着众人的倒影,明亮清晰。汉白玉阶之上,张牙舞爪的龙椅上一名俊秀的少年端坐其中,右下方按尊卑依次坐着圣上的养母甄贵太妃和生母庄太妃,一直垂帘幕后听政的辅政安易长公主傅安澜这次坐在了龙椅的左下侧。
百官朝拜,皇帝免礼,一切都与以往一样,却又有些不一样。众人面色凝重,手执着玉笏列位,无形之中有一道沟壑将朝臣分与两派。
今日,是五年之期期满之时。
五年之前先皇猝崩,朝中大乱;先后殉情,后宫无人。帝有一嫡女两庶子,嫡女傅安澜年十三,长子傅安裴年十六,幼子傅安稚年仅九岁多余十岁不满。傅安裴其母乃先帝尚未太子时良娣所生,在生他时因难产而逝,由宫中的教养嬷嬷带大;傅安稚则因其母庄修媛位份低无资格抚养皇子而交由无子的甄妃抚养。
先帝驾崩后本该长子傅安裴继位,但那是傅安裴却莫名其妙的失踪了,众人寻遍仍了无音讯。国不可一日无君,众大臣便上荐请二皇子傅安稚继位。傅安稚登基后因先后不在,太后之位论理也该是养母甄妃的,但庄家在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得到了许多清流名士的拥护,称“生母之情大于天”,颇有与甄妃一争太后之位的趋势。
新帝年幼,庄家之女能当上太后,借着国舅之名庄家显赫之时指日可待了---庄家正是做的这个打算。
可甄妃又岂是好欺的?庄家不过一介平民布衣,借着女儿才得了个小官做,而甄妃后面却是宁南王与甄家。论权,其兄宁南王世袭先祖乃开国功臣得来的王位,乃一方诸侯;论势,母族甄家也是家大业大,历史渊源,华朝尚未建立之时甄家已显赫。
区区庄家也妄想蚁搬大树,一与争辉。
一边是生母之情,一边是养母之恩;一方是清流名士的正义呼声,一方是宁南甄家的权势阀门,傅安稚不过是十岁小童,哪儿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安易长公主突然带着先后秦素的懿旨隆重出场。
“幼帝初登基五年之内,不立太后;握凤印者,掌六宫,率六卫。生母庄氏修容晋封太妃,养母甄氏贵妃晋为甄贵太妃;五年后,太后由皇上亲奉碟印。”
可谁不知凤印早在先后被册封后的第三年便不见了,传闻是被江湖大盗给盗取了,也有人说是因孝端太后---先皇的生母不喜先后而收回拿去了的。总之不管怎样,凤印是从此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
没有了凤印,又未立太后,傅安澜以嫡皇长女之尊一揽后宫大权,然后又以母族秦家的赫赫军威震慑众人,以新帝年幼为名兼辅政长公主,将朝中的大权也一并收入囊中。而后血洗大正殿以造反为名抄了几位不恭不服的大臣的家并株连九族。
此后,再无人敢对傅安澜参政有异议。
20
我本将心照明月 ...
君彦鎏在百官之中淡淡的伫立,如一抹清朗的月光盈盈于世,一身深色朝服系着束腰黑带,乌黑的长发配以墨冠,眉疏目朗唇角噙笑面色温润,整个人如沐春风悠扬轻愉。他看着皇帝右侧的两位妇人,一位端庄优雅面色平和,虽笑的温善仍压不住那浑然天成的傲人贵气;另一位较为美艳一些,眉梢微扫凤目凌厉,一看便知此妇是个厉害的角色。
君彦鎏寒色暗敛,此妇上位,介时外有国戚掌权内有太后撑腰,庄家风头岂是一时之盛。他想起昨夜如泼墨挥洒肆意渲染的血色,不由得会心一笑。
俊秀的年轻帝王高坐在龙椅之上,修眉凤目,嘴唇极薄,冠冕后的脸在垂珠晃荡下若隐若现,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他压了压绘着五爪飞龙的宽袖,开口淡淡的说道:“李文武。”
“是。”立于帝身后侧的中年太监拂袖行礼,展开黄缎锦帛,左右两端两条上下翻飞的银色巨龙神情倨傲气势高昂,背后“奉天诰命”四个气韵非凡的篆字既神圣威武,他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庄氏素行素规,贤良淑德,大行天下母仪之风范,为天下人之孝者,且与朕有生育之恩情,朕甚感...”
庄氏弯了弯嘴角,纤细的眉得意的扬起,挑衅的望了甄氏一眼;甄贵太妃依然面如春风,唇边流泻的缕缕笑意不改,目光平和的望向庄氏,她摸着手腕上的珠链,颗颗圆润光滑,笑意愈发的深了。
旨意尚未宣读完,便被匆匆进来的人打断了。“禀皇上,顺天府尹求见。”大正殿的侍卫单膝跪地冷声说道,一手扶着腰间佩剑一手支地。
傅安稚不悦的皱眉,道:“宣。”又挥手让李文武继续。
顺天府尹步伐踉跄地走进来,“噗通”一声跪在石磨铮亮的地板上,他惶惶不安的听着李文武一字一字的念道,神色愈发的恐慌,当听到是庄氏为太后时双耳如被刀割般难捱,“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四周的贺声如潮水般涌来,几近将他淹灭。
“顺天府尹,何时禀奏?”傅安稚问道,冠冕后的眼眸深如点漆。
顺天府尹结结巴巴的说道:“皇上...太后...臣无能...臣无能呀...皇上恕罪...太后恕罪...”
庄氏蹙眉,“本宫为何要降你的罪?”她问道,不悲不喜不惊不怒,太后的气势一下便拿了出来。
“昨夜,庄府走水...”顺天府尹嚅嚅道,“庄家四十六条人口,无一幸免。”
“你说什么?”庄氏大惊失色,急急起身身形晃了晃,“本宫的父兄呢?也都...”
顺天府尹欲哭无泪:“回太后的话,是。”
庄氏气急攻心,昏厥。
大殿上又是一场兵荒马乱,傅安稚挥袖起身双手负立,立即命人将庄太后抬回庄氏原先住的宫殿,然后宣太医速速去察诊,最后将顺天府尹下狱。待一切平静后,早朝时辰已过了大半,傅安稚眉头紧锁心情郁郁,李文武识趣的高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皇上,臣有奏。”君彦鎏执玉笏出列,“在太后上位的前一日太后娘家便发生此等大事,臣以为或乃有心人为之,应当严查询问。”话音刚落君如玉洛争等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
傅安稚微笑的看着傅安澜,“皇姐以为如何?”
傅安澜抿唇,“此事若被有心之人夸大定会有损皇家威严天家气势,本宫赞同小君大人的说法。”
傅安稚点点头,语带深意的说道:“君卿,此事便交由你刑部负责。朕希望你能交给朕一个圆满的答复。”
君彦鎏俯身,“臣定当幸不辱命,不负皇恩。”他拱了拱玉笏,“臣还有一事启奏。”
“何事?”傅安稚有些漫不经心。
“庄国舅逝去太后哀伤过度,此期应当好好养心调神,不以过度劳累,但后宫又不可无人,故臣以为后宫皇上可令人暂其位,代其权。”君彦鎏缓缓道,面容沉稳,“臣以为安易长公主可代。”
一句话将刚刚卸权的安易长公主又处于浪峰尖口处。众臣哗然。
过去五年安易长公主前庭后宫大权全揽于一身,现在皇帝亲政,前庭的大权已渐渐交了出去,如今太后也立了,后宫大权也该上缴,好不容易将她手中的权力一一逐渐清空,傅安稚会那么容易的又将大权交给傅安澜吗?
傅安澜眯了眯眸子轻笑,这算什么?报复?傅安澜弯唇,看来临池丫头最近让他的日子不太好过了。她怡然自得的往后仰乐仰靠在椅背上,不起波澜的双眸平静的望向浅笑朗朗如清风明月潇洒俊逸的君彦鎏,食指微屈轻叩紫檀扶手,她倒忘了,一只一直温顺的猫惹过火了都会张牙舞爪咬人的,更何况是本来君彦鎏这种外表儒雅内心冷血的人呢!
“爱卿所言甚是。”傅安稚笑了笑,“那---”
“就算本宫现在代太后统管了后宫又能代多久呢?”傅安澜开口打断傅安稚的话说道,她斜眉入鬓清眸盈盈,“阿稚,你难道忘了,不过月余,你将会多一位姐夫?”后面这句话她带着调侃的口吻说道,笑意蔓延。
傅安稚懊恼,“朕还真的忘了。嗷,那位姐夫还是天下第一美人呢!”他眸子一转,凤眸流光溢彩,俊秀的脸上立马浮满了笑意,“甄母妃,有劳你了。”
甄氏双手交叠,一只手轻轻拨动着另一只手腕上的佛珠,含笑。
众大臣看着阶上那一幕幕温馨的场景,茫然不知所云。君如玉看着君彦鎏,他一直以为他是安易长公主的人,可照如今来看,似乎皇上对他太过信任了?回眸正巧遇上了洛争偏来的目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洛争一声冷哼,邪魅的脸上布满冰霜明显的不买账,君如玉习以为常,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并不斤斤计较。
一身暗紫偏红的朝服标志的他位极人臣的身份,洛争看着前方侃侃而谈的君彦鎏讥诮的笑了笑,今早出门前一向与他不对盘的洛景行破天荒的在门口与他说了句话,本该高兴的他听完那句话后连本来淡漠的心潮也开始汹涌愤怒。
“父亲,劳烦您老人家早朝时注意看看您的佳婿是否上朝了。”洛景行黑带束发着紫色劲装,飞身上马英姿飒爽,剑眉飞扬神采奕奕,他骑在马上笑得讽刺,“我真担心安安姑娘的芙蓉帐太暖香温柔了,您的佳婿忘了早起上朝。哈哈哈...”
马驰尘起滚滚如烟,洛景行挥鞭落下驭马离去。
管你是君家少爷丞相公子还是刑部尚书,管你是安易长公主的人还是皇上的人,若本官想对付你,那么谁也保不了你!洛争捏了捏手指,冷笑,双眸布满阴鸷。
君彦鎏感觉如芒刺背背后凉飕飕的,偏首便撞入了洛争冷意凛然的双眸,顿时心生寒意。
“退朝。”李文武拂尘一扫,呼道。
君彦鎏经过君如玉身旁时垂首道了声“爹”,君如玉微微颔首,目光瞥向甩袖冷颜离去的洛争,道:“快去吧!”便双袖带风优雅离去了。君彦鎏急忙赶上洛争,拱手施一礼,“岳父大人。”
“不敢当。”洛争侧身避过这一礼,冷颜凝霜,“在朝中本官不论私情。”
君彦鎏又唤了声:“首辅大人。”
洛争“哼”了一声,却总算没有避过,受了这一礼,“不知刑部尚书有何事请教。”
君彦鎏猜想估计也是洛景行将昨夜在空燕楼遇见他的是告诉洛争,如此洛争今日才反常的怒目相视,于是又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长揖,“昨夜小婿与洛兄在空燕楼纯属偶遇,小婿与友约好于此处,并非寻欢作乐。”
空燕楼虽为青楼但也以清雅著名,不召歌女也与茶楼无异,去空燕楼言谈论事的人并不少见。
“安安。”洛争吐出两个词,目光锋利的看向他。
这下君彦鎏再也不能面色平和心境平缓了,“并无此事。昨夜安安姑娘的入幕之宾是谁凭岳父大人的本事一查便可知晓,到时自是能一洗小婿清白。小婿告辞。”君彦鎏冷着脸说道,拂袖而去。
洛争怔然,这是什么回事?他还没发脾气这小子倒先拽起来了!
君彦鎏眉头重重打着结,他一直很疑惑他素日借以空燕楼掩护所以有些风流之名,但那些与他有染的女子又是从何而来?现在方是明了。君彦鎏冷哼,他敬他洛景行是临池的哥哥,故以礼相待,他再如何对他冷言冷语相向他也忍了,可却不能如此污蔑与他。既然他好颜相待洛景行仍如此,他又何须再忍。
好吧,有一个秦秀莛是他自己惹出来的。他也是因为那段时间她对他太冷淡了故意想气气她,才顺手将在香翎轩巧遇到的秦秀莛引来一用罢了---想及香翎轩他恍然想起那日他专程为讨好她而去买的香翎轩新出的水绣胭脂,这几日因事接蝩而来忙得不可开交忘了给她。
君彦鎏揉揉额角,想起临池向安易长公主的请求,疲惫不堪,他摇头苦笑,拔步向刑部走去。
庄家的事还要有一个圆满的收场。
21
山月不知心底事 ...
作者有话要说:入V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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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第九日的夜。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这边是碧荷十里,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那边是香亭水榭,半临水波半靠岸,三面碧纱垂幕,灯影绰约人影浮动。临池凭栏独立,望着那轮月明痴痴发呆,身后一片杯光觥影笑语嫣然与她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远去,渐渐黑白了灯影,独她孤傲一身孑然于世。
“临池。”
人未到语先闻衣袂生香,浅浅的薄荷清爽的味道掠鼻而过,临池微微一笑侧首看着眉眼清丽的关蜀侯夫人完颜湮,“阿湮。”
完颜湮是有“狼王”之称的大漠王上的掌上明珠,大漠风俗本就奔放不拘一格,再加上漠王的放纵宠爱,完颜湮的刁蛮脾性就是连华朝最横最傲最目中无人的安和郡主傅安于也甘拜下风自叹不如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有了大将军玉飒之子关蜀侯玉千刃的管束,方才规矩了些。
“临池,你在想什么呢?”完颜湮俏皮的歪着头,笑得明媚,“你再这么呆下去我都怕你会突然飞上那广寒宫变成嫦娥了,从此碧海青天夜夜心,君二公子孤枕难眠相思成灾。”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临池吟道,神情恍惚声音缥缈。
完颜湮瞪大双眼“啊”了一声,看着沉思深索的临池也不好意思去打扰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干嘛给她念诗词呀!完颜湮摸摸鼻子,不知其解那便陪她一起看月亮好了,反正今晚的月亮格外美呢!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后面一道清冽的男声低声婉转吟唱。
然后是哄堂大笑的起哄声,“玉兄,你这是给谁唱的呢?我们说的是君二夫人你心里想的惦的怕都是阿湮公主吧!”
清冽冷淡的男声平静的回答道:“本侯不惦记想着自己的妻子,难不成还惦记想着别人的夫人?”说得是理直气壮合情合理,毫无一丝羞涩之感。
众人哑然,看着一本正经表情冷酷的的玉千刃嗖嗖的向他们射来的冰冷的眼刀,都压低了声音抖着肩闷笑。有人识趣,但也有不识趣的。
“玉千刃,看来娶了阿湮你也并非没有改变嘛!”傅安于端着玲珑透彻的琉璃酒杯,醉醺醺的起身,笑得极为张扬,“起码这脸皮就变厚了。”
大伙笑得更为厉害了。玉千刃面不改色,瞥了傅安于一眼,“安和郡主这是不满在下只惦记着自己的妻子,也想让在下惦记惦记你吗?若如此,直说便是,在下得了闲惦记完了阿湮便惦记惦记你。”环视全场一扫众人,“不知还有那位需要,也一并说了吧!”
洛景行“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洛景行和傅安于不合是众人皆知的,俩人达到了几乎一见面便吵的地步,偏偏又仅限于争吵,俩人从不动手。这下洛景行也出来了,大家兴致勃勃的等着看好戏。
“千刃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可以如此花心呢?惦记完自己的妻子有惦记别人,啧啧...做人应该专一,做男人更应该专情。”出人意料的洛景行并没有与傅安于争锋相对,而是与傅安于一唱一和搭起了腔。
“就是呀,喜欢了爱了便娶了,娶了便要对她负责,怎么可以...抛弃她呢怎么可以呢...”傅安于醉了酒站的摇摇晃晃,见洛景行过来了干脆全身靠在他身上,“你们男人呀,三妻四妾拥美满怀坐着,可曾想过女人的感受,若...若你们的妻子的也收了...呃...很多男倌,你们心里会好受吗?如果...”她结结巴巴的说道,却思路清晰,让人不知她是真醉了还是借酒装疯。
洛景行搂着她,一低头便可看见她醉酒后嫣红的桃色粉颊,双眸透着水光媚色横生,菱唇微启轻轻吐着,他心中一动,伸手夺走她的琉璃杯,“你醉了。”
傅安于蹙眉,“我没醉!”她大笑,顿时豪气冲天,“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梦入少年抽,歌舞匆匆...”
“她醉了,我送她回去。”洛景行对大家说道,不待回应便直接将傅安于拦腰抱起离开水榭,看得众人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傅安于静静躺在他怀里,不再挣扎,那双一直傲气凌然的眸子轻轻阖上,眼角微微潮湿,半滴泪珠瞬间即逝,余留一抹水痕证明,她软软念着,凄凉哀楚,“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洛景行双手一颤,眸色深了深,唇角浮出一丝狠厉的冷笑。
夜如墨,月甚明,苍穹孤傲万里孑然,云迷雾浓下,是谁在思念谁?是谁在呼唤谁?又是谁苦苦求谁而不得?千金不换伊人回眸金步摇,眉间朱砂点绛秋水蒿,桨声灯影流连处青杏尚小,羞闻夜深海棠花娇,月如腰琴指蹈醉时狂歌醒时笑,莫辜负青春正年少。
临池和完颜湮转身回席的时候,宴中女子正在接念定情八物诗。完颜湮蹦蹦跳跳的扑进玉千刃的怀里,扯着他的衣襟直嚷着她也要玩,玉千刃顾忌着她怀孕了孕妇的心情直接影响到孩子便也不阻拦由着她玩。
“何以致拳拳?绾闭双金环。”
“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临池临池,下一个是什么呀?”完颜湮坐到临池身边嘻嘻问道。
临池指了指她耳上玲珑剔透的珍珠耳坠,“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完颜湮指着她皓腕上绯红的镯子,“那你这个呢?”
“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不是定情信物。”临池轻笑。
“唔嗷,那君彦鎏那小子给了你什么定情信物啊?”完颜湮两眼一亮,急忙的催促道,“我要看啦我要看啦...”
临池笑容一滞,八物定情,成亲那晚他一一给她戴上,可似乎除了那晚她便再也不曾戴过了。以前是珍惜舍不得,后来呢,厌弃?总之她将它们束之高阁,几乎快将它们忘却了。她指着香囊,“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她曾为了给他绣香囊,让自己从来不动女红的十指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现在她已针法熟练绣工细密,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甜蜜的感觉了。
玉镯---“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洞房花烛夜,烛光微漾映着凤冠下的她面若桃花,红帐芙蓉暖,他温柔的给她戴上那碧翠青绿的玉镯,含着她的耳垂喃喃低语:“这是我娘留给她儿媳妇的。”她颊生绯艳红至耳后。
玉佩---“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他环着她的腰,为她着衣,为她系上半玦玉佩,他一半她一半。
她一边指着完颜湮身上的物什一边说道:“同心结---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发簪---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发钗---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
“你怎么了?”完颜湮盯着她的眼,奇怪的问道,“临池你...有什么事吗?”
临池摇头,“我只是有些乏了,我先走了。”她起身,环视众人一看,“哥哥呢?”
玉千刃一袭青衫飘逸冷峻,“安和郡主醉了,洛兄送她回去先走了。”见临池呵呵的笑着,他又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我有却欢,却欢还在外面呢!”临池笑了笑,看着撅着嘴的完颜湮,又对玉千刃叮嘱,“前三个月要特别小心,很容易小产的;怀了孕的女人可能会有些喜怒无常阴晴不定,qǐsǔü你要多包容阿湮,阿湮本来就是个小孩子脾气;害喜的时候胃口重,你不妨给她弄些腌渍的青梅,或许她会喜欢,君府便有一些,你让人来取些叫阿湮尝尝...”
玉千刃听得十分认真,还时不时的点头称是。
临池突然停下来,自嘲的笑着,“阿湮这都是二胎了,你想必也有些经验了,用得着我说这些嘛!纵然是第一胎,府上也有嬷嬷照顾,我真是多此一举了。”
“不,你也是关心阿湮,关心则乱。”玉千刃说道,摸了摸完颜湮的头。
完颜湮不满的躲过玉千刃的大掌,嘟着嘴:“明明我比临池大是姐姐,可临池更像姐姐。”
临池轻笑,玉千刃也忍俊不禁。
池中荷亭亭玉立袅袅多姿,临池漫步在池上荷中的绿堤上缓步向岸边走去,一路粉花碧叶围绕,香气溢人。完颜湮靠在玉千刃怀里望着逐渐模糊朦胧了的孤影,“临池对孕妇这些事知道的很清楚啊!”她感慨,“她还从未生育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