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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重生之盛世医女》》 · 绣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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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却收了手,垂下眼帘想了想,再抬头时眼中却有一丝了然,“夫人身体很好,并没有什么病,何需开药?”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古怪,却仍是嘴硬,“我说哪有你这样的大夫,我没病来找大夫做什么,让你开药也不开,真是——”

玉珠苦笑,“你回去跟你们家少爷说,我这边过得挺好,不必他特意找人来装病人替我揽生意。”

女人讪笑了两声,只作不知,“姑娘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既然你不开药,那我去寻别的大夫就是了。”说罢,撒开两腿就往外跑了。

玉珠见她走远了,有些泄气地叹了口气,童老太太则一脸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过了好一会儿,才神神秘秘地凑到玉珠脸旁边,道:“是哪天跟你过来的那个小少爷派过来的人吧,啧啧,果真上心呐,难怪瞧不上我们这些小门小户。”

玉珠顿时火了,把脸一板,冷冷道:“童奶奶您也大把年纪了,说话当有长者之尊。家父过世不到一年,您就在我面前提这种事,也不怕旁人听到了笑话我们不知礼仪廉耻。那日搬家时随同的都是舍弟同学,怎么在您眼中就成了别有所图,莫不是您老人家瞧人的眼神和旁人不同,眼里就只瞧得见魑魅魍魉,没有半分的清白。”

童老太太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原以为玉珠年幼面皮嫩,只当是个好欺负的,平日里时不时来打个秋风,顺手牵羊地摸点东西走,如今见她忽然这般强硬,心里也跟着打鼓,想着这丫头毕竟是在权贵人家走动过的,见多识广,发起火来却比巷子里那些泼妇还威严,赶紧起身收拾东西就走了。

待她走远了,玉珠这才发现,那老太太竟把方才垫在屁股底下的小板凳也一道儿搬了去,当真是又气又好笑。

玉珠不用怎么琢磨也能猜到做这事儿的人是谁,顾咏这人便是要帮忙也是光明正大的,也不会使这样的计谋,卢挚的胆子还没肥到敢戏弄她的程度,至于罗毅,那少年与她交情尚浅,该不至为此而兴师动众,唯有李庚那小魔王,倔强又幼稚,这事儿典型就是他的风格。

想到这里,玉珠有些头疼。她今天这样把人弄走了,谁知道那小魔王又会再想出什么新花招。虽说他看起来是为自己好,可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到时候只怕她更为难。偏自个儿又腾不出时间去书院里找秦铮,不然让他出面跟那小魔王说说,兴许他还能收敛。

好在接下来几日,李庚没再闹什么幺蛾子,医馆的生意也有些一丝改善,虽然只是巷子里的邻居来看个咳嗽风寒之类,但玉珠还是颇感欣慰。真正的转折,始于三天后的一个午后。

“不孕圣手”(改错字)

玉珠每天都熬煮一大锅润燥茶放在院门口的大桶里,旁边摆了小碗,经过的都可以免费喝上一杯。

巷子里的居民大多纯朴,喝惯了她的茶便有些不好意思,时不时地来找玉珠闲聊几句,来时也不忘拎把青菜、带两只鸡蛋什么的,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刘婶子过来那一日,因玉珠又煮了新鲜的甜汤,整条巷子的大婶子们都过来学手艺,屋里挤满了人。刘婶子挽着一篮子鸡蛋挤进人群中,见了玉珠活像是见了神仙,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得眼泪都快飚出来了,“玉珠姑娘,您可真是个活神仙呐。”

众人都惊诧地转过头来瞧她,眼睛里闪着好奇又激动的光。

玉珠心里一紧,赶紧扶着刘婶子进屋里,倒了杯茶递给她,缓了缓,才柔声问道:“刘婶子,这是出啥事了?”

刘婶子马上又激动起来,赶紧将装满鸡蛋的小篮子提上桌,推到玉珠面前,道:“我们家里头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篮子鸡蛋——”

玉珠赶紧又推了回去,哭笑不得地问道:“刘婶子您这是唱哪一出?怎么忽然送东西过来?”

刘婶子大嘴一咧,那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大声道:“这……那不全是你的功劳吗?我们家翠翠,你上次去看过的,怀上了!”

“翠翠怀上了,这么快!”玉珠也是又惊又喜,“确定了吗?找大夫瞧过没有?”

“瞧过了瞧过了,”刘婶子拍着大腿道:“旁边不就是有个张大夫吗?他把了脉,说是喜脉。我就说秦大夫跟那些庸医不一样,以前我们翠翠找了多少大夫,钱花了不少,可硬是怀不上。这才吃了你的药没几天,竟然马上就怀上了,张大夫都啧啧称奇呢。难怪侯府要大老远地把你从外头请过来,果真是身怀绝技的。”

围观的众人原本就兴奋着,听了刘婶子的话更是激动起来,有两个大婶还挤到前头来,大声道:“哎哟这可不得了,原来玉珠姑娘还会看不孕呢,我以前帮佣的吴家少奶奶,进门好多年了都没有生养,这么多年求医问药,不知花了多少银子,也没见成效。不行,我得告诉她去。”说着,还没等玉珠拦她,就已经扭着腰飞奔出去了。

“玉珠姑娘,我家外甥女……”

“我二叔家媳妇……”

“……”

好不容易把人都送走,玉珠一屁股坐在床上,人都快傻了。照这样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被疯狂求子的妇人们给吃了。她若果真有这本事也就罢了,可翠翠这事儿,十有八九不是她的功劳,毕竟这才用了才一个月的药,哪能这么快见效。

一想到这里,玉珠就有种收拾东西赶紧逃走的冲动,只是一来秦铮还要在京城里读书,二来她还舍不得这么好的院子,思来想去,又不愿意走了。

坐在床上,仔细一琢磨,其实她也并非治不来这不孕的毛病。大凡是不孕的,多是宫寒或月事不调所至,若是调养好身子,受孕想是不难,若实在是治不了,也不会有人太苛刻她。毕竟这年代,医学太不发达,不然,她这身实在算不得太高明的医术也不至于备受推崇。

这样一想,玉珠又好像有了点信心。扶着脑袋,绞尽脑汁地回忆记忆中快要消失的那些药方,又寻了笔将它们一一记下来,到最后,竟然搜刮出了近三十个方子,不由得又惊又喜。

捧着这些方子,玉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直到听到院门口有人敲门。只道是周围的邻居,玉珠放下方子,随意地抹了把手就出来开了大门,外面赫然站着一个青衣小帽仆从打扮的少年,这身衣服,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少年见了她,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很恭敬地朝玉珠躬身问道:“敢问可是此间的秦大夫?”

玉珠点头称是。

少年这才从怀中拿出一封请柬递上,口中道:“我家夫人派小人送帖子过来,请秦大夫明日到府上一叙。”

玉珠茫然地接过请柬,打开一看,只见上头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措辞极为文雅,玉珠看了半天才明白这是邀请自己的意思,落款处却是留着南阳崔氏云闲居士的名号。

这云闲居士究竟是何人?玉珠脑子里迅速搜了一遍,未果,遂径直地问了出来,那少年微微一愣,尔后才笑起来,解释道:“乃是顾府大太太,我家夫人出身南阳崔家,寻常都以云闲居士自称,老爷和少爷平日里也这般称呼她呢。”

玉珠这才想明白,敢情是为了顾咏那天所说的合伙之事了。心中大定,朝少年颔首笑道:“明日定当准时赴约。”

回了屋,玉珠又将请柬打开来来回回地看了两遍,每每瞅见上头那云闲居士四个字就想笑,只觉得这顾夫人真是个妙人儿。

第二日大早,玉珠换了衣裳去顾府,临走前又觉得空手而去似乎不大好,便又拿了几瓶荣养丸。

顾府离得近,玉珠走不多远便到了大门口。许是顾家官衔低些,顾府瞧着远没有郑家那么气派,门口也不似寻常官宦人家那般立一对石狮子,只放了两盆齐人高的劲松,朱色大门半开半掩,上方悬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上书“顾府”二字。

玉珠心中略有些紧张,仔细整了整衣冠,才上前敲门。很快便有下人迎出来,接了玉珠手中的请柬,随即将她引进院。

待进了院子,玉珠才发现这里面竟比想象中要气派又要雅致得多。她却是不知道,这院子乃是今上御赐的府邸,关于这府邸的由来,却是有一番故事的。

顾夫人崔氏出身南阳崔家,乃是崔家家主晚年才得的嫡亲女儿,素来宠爱得紧。早年崔家将她送到京中,是存了要嫁入廉亲王府的心思,不料崔氏却瞧上了当时还在翰林院做侍读学士的顾信,铁了心地要嫁他。崔老爷拗不过女儿,才特意进宫去请太后赐了婚。

不料此举却是激怒了廉亲王,使人暗中下绊子诬告了顾信一个渎职之罪,顾信因此被罢了官。因廉亲王处处为难,顾信与崔氏成婚之初过得十分艰难,好在夫妻俩不离不弃,相濡以沫,在逆境中竟是感情越来越深厚。再到后来,廉亲王见他夫妻情深意重,心中竟有些些愧疚,遂进宫将当初诬告的事儿向今上坦白了。陛下因此颇感歉疚,一面将顾信官复原职,一面又赏赐了这么个大宅院给他。

这宅院占地百余亩,共有四进院落,建筑陈设都极为奢华,只不过因它原本是前朝某将军的府邸,故布置得十分有武人风范,威风凛凛得让人无话可说。

崔氏婚前便是有名的才女,素来高雅,怎忍得了这“将军府”的恶俗,刚搬进来没多久,便大刀阔斧地将它改了个遍。房子大多都留着,只将那些演武场都辟成了花园,又从城外紫渠引了水,在府里挖了几片池塘,种了些芙蕖荷花。如此一番休整,这威风凛凛的“将军府”彻底变了样,竟然有了十二分的雅致。

因最近多雨,顾信与崔氏搬到地势较高的西边的落日轩。落日轩是个小院子,拢共才五间房,顾信和崔氏住在正房。因顾信与崔氏感情深厚,府里并无妾室,遂将西厢辟成了书房,东厢则做了崔氏日常接待熟客的花厅。

玉珠随着下人在府里绕来转去,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到了落日轩门口。通报后,很快就有丫鬟迎出来,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容貌秀丽,都穿着碧绿色的孺裙,外套鹅黄色比肩,那质地做工却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讲究。

走前面的丫鬟长得好看些,一双丹凤眼儿,左边唇畔有颗嫣红的小痣,不仅无损美貌,反而显得更有风情。她睁眼朝玉珠上下打量,捂嘴道:“早就听少爷说秦大夫甚是年轻,没想到竟是娇滴滴的美人儿呢?”

玉珠未作声,脸上却是有些红。她长到现在,还从未有人当面称赞过她的容貌,心里竟有点隐隐的窃喜。

旁边那丫鬟却是稳重许多,拉了那丹凤眼的丫鬟一把,小声道:“尽是没礼数的,谁也拿来开玩笑。” 说罢又朝玉珠欠了欠身子,赔礼道:“秦大夫勿怪,秀兰一贯是口没遮掩,却是没有旁的意思。”

玉珠淡淡一笑,朝她点了点头。

一行人这才进了院子,由秀兰和那个赔礼的丫鬟引路,沿着抄手游廊一直到东厢的花厅。

花厅里是一色儿的花梨木家具,首先入眼的是一方齐人高的屏风,上头雕着梅兰竹菊四色图案,窗户底下放着一张软榻,布置着厚厚的羊毛垫子,几张叶子牌随意地散放着,显见主人方才还耍着。软榻前方是一方矮几,上头摆放了一只淡青色汝窑花瓶,旁边还有个果盘,里面是四样碟。

崔氏一身便服端坐在榻上,她今年才三十八岁,因保养得好,瞧着还跟二十七八岁的少妇差不多。崔氏原本正饮着茶,见了玉珠,眼睛一亮,朝她招手笑道:“这就是我们家咏哥儿一天到晚挂在嘴上的小秦大夫么,真真地年轻,这小模样儿瞧着,还真是面善啊。”

玉珠有些窘迫,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应招上前。一旁的秀兰轻轻推了她一把,玉珠一个趔趄,往前一扑,差点没摔在矮几上,正正好被崔氏给扶了个正着。

“瞧瞧这脸蛋,看着是不是有些眼熟?”崔氏伸手在玉珠脸颊捏了一把,笑嘻嘻地问一旁的丫鬟。

秀兰睁大眼看看玉珠,又看看崔氏,掩嘴吃惊道:“夫人不说还没留意,这么一说起来,倒是与夫人您有几成像呢。”

众人也都笑着附和,玉珠哭笑不得。

顾家老爷

下人上过茶和点心后都自动退下,崔氏倒也不急着说生意的事,拉着玉珠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话。玉珠俱一一地回应。

好不容易崔氏有了要提起生意的迹象了,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急促的脚步身,尔后是秀兰焦急而担忧的声音,“夫人,不好了,老爷又和人打架了。”

玉珠闻言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打架的应该是少爷顾咏才对吧。身边的崔氏却不慌不忙,又端起杯子来呷了一口茶,才起身问道:“这回又是跟谁打了?打赢了没?”

秀兰一脸为难地回道:“好像是跟老尚书大人打的,老爷脸上挨了一拳,还在流鼻血呢。”

崔氏眉头一皱,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嘀咕道:“连个老头子都打不过,真真地百无一用是书生。”

玉珠在屋里听着,不知道是该作什么表情。那崔氏将将走到门口,忽又转过身来冲着玉珠招了招手,笑道:“小秦大夫快过来,跟我一道儿去瞧瞧。”

玉珠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这种事情,她跟着去似乎不大好吧。但崔氏显然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见她还在发呆,复又回头拉她的手。玉珠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跟在了崔氏的身后,一直到了前院大厅。

厅堂里的太师椅上,歪歪斜斜地坐着个年约三十来岁的男子,不必猜,这定是顾咏的父亲顾信了。他的相貌倒是极俊朗的,剑眉星目,轮廓与顾咏有些相似,照理说应该是位极难得的美男子。只是这呲牙咧嘴,满脸鲜血外加鼻孔塞棉花的形象实在与美男子一词背道而驰。

“夫人,”顾信瞧见崔氏,眼睛忽然亮起来,也不管脸上的伤,欢欢喜喜地上前来拉着崔氏的袖子,道:“我今儿跟刘老头干了一架,他面脂涂得厚还不准人说,上回徐小郎君在朝堂里偷偷笑他,被他拿着戒尺赶了一路。徐小郎君实在没用,胳膊都打紫了也不敢还手,我却是不怕他的,今儿当着他的面直说了,他又故技重施地想打人,我又岂会怕他,便跟他大干了一场。那老头却是先动的手,便是告到御前我也不怕的。”

崔氏听到此处竟也来了兴致,津津有味地说道:“那个刘老尚书我上回也见过的,确实面脂涂得厚,陛下每年赏赐的紫雪、面脂,旁人都是拿回家给夫人用,他倒好,恨不得一次全涂在脸上。说起来,他也有七十多了,如何还不肯致仕?”

顾信面露鄙夷之色,挥挥衣袖,仿佛要将那老尚书的样子给挥走,“那老头子哪里舍得致仕,巴不得再多几年好再捞些好处。早两年陛下就让他致仕了,他却不肯退,还在朝堂上‘踊跃驰走,以示轻便’,直把百官笑得捧腹不起。”

夫妇俩又对这刘老尚书的种种趣事说了一通,不时地笑出声来,倒完全忘了四周还有旁人。玉珠在一旁瞧着,对顾咏曾经是个终日寻恣闹事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一点也不意外了。

两人说了尽兴了,方才想起还晾着旁人。顾信先瞧见了玉珠,惊讶地朝崔氏道:“这也是你外甥女么,怎么以前没瞧见过?”

崔氏笑道:“怎么样,这姑娘是不是和我长得相像。这位可不得了,咏哥儿不是老说郑侯府上请来了个神通的大夫治好了侯爷的头痛之症么,就是这小姑娘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单单瞧着,不就跟我们宅院里的闺秀似的。”

顾信闻言,满面惊讶,却是毫无怀疑之意,盯着玉珠看了半晌,才喃喃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说罢,他又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抓住崔氏的手道:“平白无故地请大夫过府,莫非夫人身子不适?”

崔氏到底是女人,在外人面前多少有些脸红,忙不迭地甩开他的手,嗔道:“我身子好的很,倒是你,整日地在外头惹祸。”说着伸手捏着他的下颌看了看,口中啧啧有声,“这还在流血不?只怕又有几日不能上朝了,让小秦大夫给你瞧瞧。”

玉珠闻言赶紧上前道:“请问夫人府上可有布条?”

崔氏不解,这方才还好好地说着要给顾信止血,怎么忽然问起布条的事,心中虽疑,口中却还是道:“有倒是有的。”说罢,赶紧让秀兰去房里找些布条来。

秀兰很快回来,手里端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赫然放了一大堆颜色丰富,长宽各异的布条。玉珠并不急着解释,只从中间挑了两条一指来宽的递给崔氏,道:“请夫人将顾大人中指根扎起来。”

崔氏不明就里地看了看她,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地给顾信扎上。众人见玉珠这般气定神闲,心知这定是她止血的法子,不论信不信,一个个都屏气凝神地盯着顾信的脸上看,只把他看得怪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崔氏柔声问丈夫道:“鼻血可还在流?”

顾信眼珠子转了转,小心地把塞在鼻孔里的棉花扯了出来。众人都盯着他的鼻孔看,果然再没有流血,一时不由得又惊又叹,纷纷称赞玉珠果真是圣手,倒把玉珠弄了个大红脸。

因顾信脸上还有血,崔氏便让下人去厨房打水给丈夫重新梳洗。玉珠见此,心知这生意今日只怕是谈不成了,遂先告辞。崔氏也没多客气,只说过两日亲自去府上拜访。

出门的时候,顾府有下人偷偷跟过来,满脸不好意思请教玉珠,说是家中有小孩经常流鼻血,久治不愈,不知该如何是好。玉珠问了几句,只嘱咐他给小孩多吃些水果蔬菜,又说了个食疗的方子给他。那人听过后,仔细记住了,才千恩万谢地送玉珠出府。

回得家来,小柱子远远地就来迎接,道是今日有不少人来请玉珠出诊,因玉珠不在,他便让他们明日再来。玉珠表扬了他几句,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绿豆糕给他,直把小柱子欢喜得不行。

第二日大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敲门求医。玉珠赶紧穿了衣服洗把脸出去开门,外头赫然站着个十七八岁丫鬟打扮的女子。仔细问了,才知道原来是那日邻居大婶提过的大户人家少奶奶吴氏的下人。

玉珠也没推辞,收拾了药箱子,便随那丫鬟出诊去。

一路上,玉珠旁敲侧击地问出了些关于吴氏的消息。那吴氏的夫家姓关,说是大户,其实也只是个商家,在京里开了几个糕点铺,颇有些银钱。吴氏娘家在苏州做丝绸买卖,生意做得比关家还要大,当年吴氏进门的时候,抬的嫁妆就有十几车,故在家里很是抬得起头来。

可令吴氏不安的是,她嫁进门来有四五年了,却是半点怀孕的征兆也无。夫家虽看重她,可关系到子嗣后代,也开始坐不住了。这不,前年年底,老太太非逼着关少爷收了几个丫头,没多久,其中有个丫头竟然就怀上了。后来也不知怎地,那丫头怀孕不到三个月,孩子无缘无故地又没了。之后再两年,不仅是吴氏,就连同房丫头也再没了消息,急得老太太头发都白了一半。

玉珠听到此处,心中隐隐有了底,只怕不只是吴氏身子的问题,那位关少爷才是家中子嗣不兴的关键。

到了关家,出来迎客的是少奶奶吴氏。玉珠一边和她寒暄,一边仔细打量,这吴氏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秀丽,皮肤苍白,眉目间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说了一会儿话,玉珠便主动给她请脉问诊。果如她所料,这吴氏体质虚寒,又惯常爱吃寒凉的食物,平日里更是懒散不愿多走动,以至于内分泌失调,月事紊乱。玉珠略一斟酌,正要开方子,忽听到门外一阵喧嚣……

“翡翠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少奶奶这会儿正休息呢,怎么硬闯?”这是方才吴氏身边的丫鬟声音。

“哎哟,我不过是来给夫人请安么。你一个下贱丫头,居然敢拦我,赶紧滚开。”

“翡翠你可说笑了,我是个丫头没错,你也不是姨奶奶啊。我下贱,只怕你也高贵不到哪里去。平日里都不见来请安,怎么我们少奶奶一睡你就来了。你这是故意跟我们少奶奶过不去吧?”

紧接着便是一阵推推拉拉的声响,不过时,那个叫做翡翠的便被几个丫鬟一道儿赶了出去。

玉珠忍不住抬头瞧了吴氏一眼,她脸上更显苍白,银牙紧咬着,眼中满是愤恨之色。玉珠心中一突,赶紧低头。

吴氏却忽然朝她笑笑,勉强道:“让秦大夫见笑了,府里下人没规矩,是我管教不周。”

玉珠勉强朝她点点头,不好多说什么。

方子虽开好了,可按玉珠的规矩,都只卖药不给方子的,便说明日亲自送药过来。吴氏也不勉强她,让下人封了诊金给她,又让玉珠不必亲自过来,她自会派人去府上拿药。

玉珠心知这定是吴氏不欲让旁人寻到她的缘故,便笑笑着应了。

又说了一阵,玉珠终于开口问起关少爷的身体来。吴氏不傻,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玉珠所指,迟疑道:“我夫君的身子该无大碍,那翡翠也是受孕过的。”

玉珠懒得向她细细解释,便只说若是先天不足也易流产。

玉珠虽说得隐晦,但吴氏也是玲珑心肝,沉吟半晌,终于道:“最近天干气燥,夫君喉咙总有些不适,这样罢,过几日我与夫君一同去府上拜访,再请秦大夫帮忙看看。”

玉珠点头应了,这才告辞离开。

出了门,玉珠摸出吴氏封诊金的包袱打开一看,好家伙,果然是财大气粗,竟然有四个大元宝,足足二十两银子。玉珠差点都傻了,一时想起前世电视里劈天盖地的不孕广告,长长叹了口气。

郑家琐事

因得了银两,回家的路上玉珠很大方地寻了个小饭馆吃了一顿,又将吃剩的食物用荷叶打了包,一只手拎着,心满意足地回了医馆。

院子里坐了好些人,见玉珠回来了,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邀她出诊。玉珠一时被她们吵得脑仁疼,也不知该应谁好。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才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是郑家少夫人身边的丫鬟美思。

因是熟识,玉珠赶紧过来招呼她。其余的人见是侯府来人也不敢来抢玉珠,只一一跟她定了时间后才告辞离去。

待人群退散了,玉珠这才将美思请进屋,烧了热茶,备了点心,两人边喝边聊。

美思说是李氏早上来过医馆,因玉珠不在家中,这才先走了,留她在此地等候,又问玉珠过几日可有空闲。

玉珠忙道:“便是再忙也是要留出来的。不知少夫人找玉珠有何要事,怎能让少夫人亲自登门,赶明儿我去府上便是。”

美思连道:“快别这么说,少夫人是有事请你帮忙呢,自然要亲自过来。至于府里——”她语音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异样,抬头左右查看了一番,才压低了嗓门凑到玉珠耳畔道:“现在府里可乱着呢,少夫人正寻机出来走走,也好透透气。”

玉珠“啊”了一声,脑子里忽然闪过郑夫人的脸,心跟着跳了跳,有心想问,却又知道这是人家府里的隐私,不好开口。

美思却先道:“你知道夫人一直想让二少爷出仕,二少爷却是拖着,直到如今他的头痛病治得差不多了,夫人便四下里托人,寻了吏部的一个差事。二少爷不肯去,和夫人争了许久,最后竟然自己去了国子监,夫人气得把二少爷骂了一通。这都是半个月前的事儿了,如今却是为了二少爷的婚事在闹腾。”

郑览的婚事?玉珠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依郑览的年纪早该谈婚论嫁的,之前不过是因为生病一直拖着,如今再提起,倒也正常,却不知郑夫人瞧中的是那户千金。

美思呷了一口茶,又继续八道:“你来府里的时间短,故不晓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夫人的娘家姓陈,原本也是京里的望族,后来不知是犯了什么事,家里渐渐没落了下去。夫人有心提携娘家人,便想让少爷们娶舅老爷的小姐。起初夫人瞧中了大舅老爷家的二大小姐,想许给大少爷的,无奈老爷不许。你想想,大少爷是郑家长子,又是世子,将来是要承爵的,怎能娶个身份低微的掌家媳妇,后来还是老爷发了话,才特意聘了我家少夫人。也因为这事儿,夫人对少夫人一直耿耿于怀,明面上倒是客客气气,私底下做的事,就是我们下人也看不过的。”

这话玉珠倒是深信不疑,当初李氏早产的时候玉珠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还听府里的下人们说郑夫人连李氏的嫁妆都要霸占着,这样的婆婆,果真是旷古难寻。

美思见玉珠在一旁连连点头,仿佛得到了鼓励一般,又加劲道:“既然大少爷的婚事做不了主,夫人便把主意打到了二少爷身上。没多久,便给二少爷相中了二舅老爷家的大小姐,眼看着就要下定了,二少爷的头痛症忽然发作,二舅老爷那边听说了,便急急忙地要悔婚。夫人拗不过她娘家人,那婚事便不作数了。可到了如今,舅老爷听说二少的病好了,又要来攀附,说是家里还有位三小姐未曾定人家,要许给二少爷云云。且不说那位三小姐的品貌如何,单是二舅老爷这般出尔反尔就让人心寒,二少爷又如何得肯。”

玉珠听到此处唏嘘不已,心中对郑览也生出十二分的同情,惋惜地叹道:“二少爷摊上这么个母亲也真是可怜,只是这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侯爷在大少爷的婚事上逆了夫人的意思,这次只怕不会再开口,二少爷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美思却忽然笑起来,神神秘秘地道:“我们大家伙谁都以为二少爷这次是逃不过了,却没想到他还另玩了一出。”

玉珠闻言精神一震,强忍着好奇瞪大眼睛瞧着美思,静待她说下去。美思倒也不啰嗦,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继续道:“二少爷年幼的时候,曾在宫里给七殿下做过伴读,二人颇有些交情。那七殿下自幼是太后娘娘带大的,在太后那里很能说得上话。二少爷便托他在太后那里说情,结果太后就把这事儿给揽了去,说二少爷的婚事将来由她来定。哈哈,太后懿旨传来的时候,夫人的脸都青了。待传旨的公公一走,府里都差点被她拆了。二少爷倒是聪明,早两日便去了城外的庙里,说是要静心养性,夫人只把气儿朝我们下人撒。少夫人也不爱待府里,这两日都寻着机会出府呢。”

玉珠听到此处早已是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抹了把汗道:“这果真是……跌宕起伏。”

美思摇头道:“可不是呢,所以少夫人才让你不必回府,明儿我们再过来。”

二人又就郑家那些琐事聊了一阵,又约定了李氏过来拜访的时间后,美思才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玉珠再回头想想她的话,不禁摇头感叹,当时在郑府的时候,夫人虽强横跋扈了些,但多少还讲些道理,为何对着自己儿子竟如此算计,对她而言莫非娘家人比自己亲生儿子还要亲近么?玉珠十分地想不通。

下午又陆续有病人过来,玉珠便没有出诊,只在医馆里候着。若是平常的病症,便只开方子让他们去外头的药铺里买药,只有涉及到旁的药铺里没有的药材时,才留下方子,另抓了药给他们。

一下午共看了十来个病人,多是求子的妇人,也有旁的病患,好在病得都不重,玉珠应付起来还算得心应手。只是到晚上玉珠整理药材时,才发现柜子里几种常用的药材都已见了底,不由得十分为难。

若是从前,她自然是要亲自去山上采药的,可如今医馆的生意渐渐走上轨道,她便不能动不动离开,思来想去,便只有找人帮忙去乡下收购药材了。

以前秦铮在家的时候多少还有个人帮忙,如今却是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情全都堆在玉珠一个人的肩上,虽说能多挣些钱,可毕竟忙不过来,玉珠便生了要雇人帮忙的想法。只是一来她在京城毕竟不熟,二来雇人也不容易,尤其是要找到合适有信得过的人就能难了。

四邻中,玉珠与隔壁的孙老太太关系最好,那老太太又是土生土长的京城本地人,玉珠便想着请她帮忙寻个人。老太太听罢了,却连连摇头,道:“这医馆不比旁的地方,请的学徒都要会识字的。老身认得的都是大字不识,连自个儿名字都认不出来的大老粗,如何去医馆帮忙。只怕到时候不止帮不上忙,反而惹麻烦,若是弄错了药方子,可是要出人命的。”

玉珠一听也甚觉有理,便只好熄了这方面的心思,宁可少看几个病人,也要凡事亲力亲为。

此事本来要作罢的,过了几日,不知吴氏从何处听得了消息,亲自过来见玉珠,说是张大夫腿上已痊愈,如今闲在家中无所事事,不如让他过来帮忙。玉珠心中微动,只是想到张大夫曾是保和堂的坐堂大夫,在杏林一界多少有些名声,如何肯来自己医馆做副手。

吴氏见她犹豫,又求了几句。玉珠便把自己心中所想一一道出。吴氏听罢,苦笑道:“这却是笑话了,自我夫君被保和堂赶出来,旁的大夫们不说没有雪中送炭的,只恨不得火上浇油,都说我夫君是庸医杀人,那话都是要多难听便有难听的,他哪里还有什么名声面子。如今能寻个事情做,聊以糊口便是大好。”

玉珠本就同情他们一家子,既然吴氏将话说到如此地步,她自然不再推辞,便说好了让张大夫第二日来医馆坐堂。

第二日大早,张大夫果然来了,穿了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袍子站在医馆外,见了玉珠后,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郑重谢道:“秦大夫活命之恩,张某无以为报,唯倾尽全力在所不辞。”

玉珠赶紧将他扶起,引他进了院,将他安置在正厅的条桌后,自个儿则摆了个偏桌坐在边上。张大夫忙推辞不就,玉珠却坚持道:“张大夫也知道,世人看病多以貌取人,只识得须发皆白者才是上佳。但凡头一回见我,便欺我年幼难堪大任,扭头便走的也时常有之。我虽不在意,但何必为此而将病人拒于门外。”

“可……”张大夫一阵迟疑,想了想,忽然后退两步,朝玉珠行了个大礼,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玉珠大惊,吓得连退了好几步,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张……张大夫,你这是做什么?”

张大夫正色道:“近日我常常忆及秦大夫为我断骨重接的手法,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秦大夫医术高明超出我甚多,我左思右想,才下定决心要拜秦大夫为师,还望师父您勿嫌弟子蠢笨,不吝赐教。”

玉珠慌忙挥手道:“张大夫快别这么说,我不过是学了几手常人不多见的手法,何德何能做你的老师。你若是想学,我自不藏私,倒是我自己,还有许多向张大夫你请教的地方。”

张大夫却固执地非要坚持。玉珠无奈,终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道:“张大夫你年长于我,不如我称你为大哥,你唤我一声妹子,我们就当日常切磋医术就是。”

张大夫仍不肯,玉珠板了脸道:“你若是不肯,那来同仁堂坐堂之事也便作罢。不然,旁人见你这么大把年纪还唤我做师父,还道我是黑山老妖呢。”

张大夫终无奈,才唤了她一声“妹子”。口中虽这么叫着,态度却是极恭敬。玉珠说了他几次,终见无效,才作罢了。

生意事宜

自从张大夫来了医馆,玉珠便轻松了许多,大部分的时间都可以待在屋里整理药材,唯有病人指明要见她时才出来。

因医馆里的药材费得快,玉珠又寻了附近采药的药农,让他们直接送到医馆,价格比旁的地方多给了一成。还有好些药典上没有记载的,玉珠也托他们四下里去寻,开了高价来收。不过几日,那些药农便把玉珠要求的药草都找齐了,依照约定,每五天送一次货。

如此一来,玉珠便不用再操心药材的来源,只一心一意地在医馆里整理药材,抓药,干些学徒才干的活儿。张大夫看不过去便要过来帮忙,每次都被玉珠都以店里需要有人坐堂为借口喝止了。

没想到第二日张大夫竟让妻子吴氏过来帮忙,且怎么也不肯要工钱。玉珠无奈,便让吴氏领着他家儿子小虎一起,一面可以顺便照顾,一面也能给小虎找些玩伴。最高兴的要数隔壁的小柱子了,他原本就爱赖在玉珠家里头,好不容易才得了个年岁差不多的玩伴,更是从早到晚不肯走。

又过了几日,关家少奶奶吴氏和她夫君一起来访。吴氏只说丈夫常年喉咙痛,才特特来寻大夫开个一劳永逸的方子。玉珠却是知道她意思的,面上不动声色,客客气气地请脉。关少爷似乎也毫不知情,一脸坦荡地伸了胳膊。

待玉珠把了脉,又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几句,关少爷左右不知她的意思,一一答了,一旁的张大夫瞧着,却是满心疑惑。玉珠也不瞒他,偷偷地跟他把事情的原委说了,罢了又让他再去把脉。

两位大夫轮番上阵,又压低嗓门窃窃私语,看得一旁的关家夫妇心里直打鼓。许是瞧见了两人脸色不对,玉珠又忙过来安慰,笑着道:“二位不必多心,我家惯常是由两位大夫一齐把脉看诊的,并非关公子身体有异。”

关家夫妇这才放下心来,握了握手,相视一笑。

张大夫擅长小儿疾病,于不孕之术并不精通,犹豫着开了方子后,再拿给玉珠定夺。正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玉珠接过一看,心中便赞道,到底是保和堂的坐堂大夫,这方子开得极为稳妥。仔细想了想,最后提笔加了两味药。

张大夫又接过去看了,心中十分疑惑,只因在病人面前,这疑虑便没有说出口。

因药丸制成尚需些时日,玉珠便与吴氏约定了三日后再来取药,又嘱咐吴氏平日里多炖些川贝梨水与关少爷润燥。吴氏仔细记下,又郑重谢了,才与关少爷告辞。

待她夫妇二人一走,张大夫便忍不住拿出方子问道:“秦大夫,为何这方子里要加入川牛膝与秋丹石两味药。这秋丹石我倒是听过,《摘元方》中记载其可消肿胀,但需谨慎用之,却从未听闻其有补肾滋阴之效。这川牛膝的药名,我更是闻所未闻。”

玉珠早猜到张大夫必有此闻,笑笑着请他先坐下,缓缓解释道:“《本草》一书始载药草三百六十五种,至《名医别录》又增三百六十五,由此可知这世间的药材绝非固定不变,而需众医者谨慎探究。这两味药虽未见于药典,却是家师书中所遗,谓之可治男子绝嗣,家师在世时常有实剂,且有奇效。张大夫不必生疑,且观后效。”

张大夫来医馆后就不止一次地从玉珠口中听说过她这位神乎其技的师父,如今又听得是其师所言,疑虑顿消,一脸艳羡地道:“既然是尊师所言,必然可信。只可惜长者早逝,恨不得归于座下,便是只得一两日指点,一生无憾矣。”说罢,又惋惜地长叹了一声。

玉珠只得随他作出一脸悲伤表情,努力地挤了两滴眼泪出来。

因这两味药家中并没有储备,玉珠只得四处托人收购。秋丹石便罢了,那味川牛膝却是只有四川云南等地才有,玉珠问了两日实在寻不到,便只有划掉这味药,另添了肉苁蓉上去。

三日后,才终于制成了两瓶药,吴氏遣人上门取了去,又封了不少银子作诊金和药钱。玉珠甚满意。

顾夫人的拜帖也是这日下午送到的,说是第二日亲自来拜访。玉珠心里无缘由地紧张地起来,一个人在房里将届时要谈到的问题一条条列出来,又猜测着顾夫人的回应,以及自己该如何作答之类……思来想去的,晚上竟然失眠了。

到了第二日早上起来,玉珠才忽然想起那日和美思约定的也正是今日,不由得为难起来,若是到时候顾夫人与李氏一道儿来了,她要先去接待谁才好。

好在老天爷未曾戏耍她,刚吃罢了早饭,门口就停上了顾家的马车。玉珠亲自出来迎,笑吟吟地将顾夫人一行人引至书房内。因顾夫人先打了招呼,故玉珠早有准备,书房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又特意找了平日里不舍得喝的茶叶泡上,待客的点心也是新做的。

跟在顾夫人身后的,除了她的两个大丫环外还有个满脸和气的中年男子,顾夫人只说他姓钱,旁的没有明说。那钱先生一见了玉珠就笑得满脸的褶子,举止说话都十分地亲切,让人易生好感。玉珠心里琢磨着他十有八九是顾夫人相中的未来药铺掌柜,故待他也十分客气。

几人寒暄了一会儿,便切入正题。顾夫人很小心地将两个丫鬟也遣了下去,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要商量的大抵就是如何经营以及如何分红利之类的问题,玉珠十分谨慎地并不急着开口,钱掌柜只满脸笑容地不说话,倒是顾夫人急性子,开门见山地说要四六开。

这却是比玉珠事先预料的要好许多,她也不再故作忸怩,爽快地应了。之后便由钱掌柜拟了合同,交由顾夫人和玉珠各自看了,最后画押作数。

事情谈得比玉珠想象中顺利许多,她心中一松,忍不住又多嘴说了几句,道:“若是只做这一种药,怕是旁人从我们进的药材里猜出荣养丸的配方。依我看来,不如再多些药物的品种,治风寒腹痛及止泻之类,便宜又好用,再在柜台上腾出一半地方来专售成品药丸。寻常百姓家,谁不是时不时闹个头痛脑热的毛病,若是特特请个大夫未免显得大惊小怪,如果家里头备了药便方便许多。”

顾夫人听罢,顿时两眼放光,手一拍,道:“这法子不错,不说寻常百姓家,便是我们府上,寻常的小毛病也懒得请大夫,若是家里备了药,也省了许多麻烦。”

钱掌柜毕竟是做生意的,看事情细致又长远,虽也觉得玉珠这法子好,可脑袋里考虑到的却是不足的方面,“秦大夫这想法却是绝无仅有,只是这药方——”

玉珠一听便明白了他的顾忌,笑了笑,道:“我这里旁的没有,方子倒是有几个。到时候一一列出来,交由钱掌柜就是。只是这些方子都是我们药铺的绝密,决不能被旁人盗了去,配料制药的人都要精挑细选过。卖药的时候,最好先问清楚症状,那药丸的功效也一一在瓶子上注明。”

钱掌柜连连点头,“秦大夫放心就是,我钱老六做事绝对周密,这方子绝不会让旁人得了去。”说着,又与玉珠谈起经营上的种种琐事。玉珠虽未曾管理过铺子,但从前也在医院里干过几年,见识不能说广博,却也能说些新奇的点子,直让钱掌柜连连惊叹,说她是个经商的天才。

顾夫人见她二人聊得投机,也不打扰,便从书房退了出去,说是在院子里逛逛。

玉珠又和钱掌柜说了一阵,直到门口有人来唤,说是郑家少夫人来了。

玉珠这才想起李氏的事情,忙向钱掌柜告了罪,出来迎接。钱掌柜见状,也起身告辞,说是日后再来拜访。

大厅里,顾夫人和李氏已经聊上了,有说有笑的好不热闹。玉珠进屋后赶紧向李氏告罪,说是有失远迎。李氏面上笑了笑,说是无妨,心中却是有些不好受。

她原本以为顾夫人也是来看病的,直到顾夫人无意中说起钱掌柜,她才猛地想到可能是生意的事。自那日玉珠和她提过合作荣养丸的事情后,李氏便一直心心念念着这档子生意,只可惜府里有郑夫人把持,她实在当不了家,这才作罢了。

这几日她回娘家说起这事儿,娘家兄弟便有些责怪她为何不将这生意引进李家。她气不过,和娘家闹了几天别扭,后来却忽然想通了,与其让这生意落到旁人手里,还不如落到自家兄弟手里,多少她还能落得好处。

可万万没想到,却还是迟了一步。瞧着顾夫人一脸的笑容,李氏只觉得刺眼,面上却又不得不客客气气,心里只恨不得扭头便走。

顾夫人和李氏说了一会儿话才走,玉珠亲自送到门口,待顾家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她才回头来招呼李氏。

李氏这会儿却是有气无力了,说话都明显地心不在焉。玉珠到底不清楚她的想法,还以为是自己方才失礼的缘故,心中十分不安,又郑重其事地道了歉。

李氏只说了一会儿话便告辞走了,临走前请玉珠去郑家别院出诊,说是妯娌卢氏久婚不孕,烦请玉珠亲自走一趟云云。

玉珠简直是一头雾水,就为了这点小事儿,李氏还特意亲自走了两趟,这果真是所谓的妯娌情深么?

险些丧命(改错字)

李氏口中的妯娌指的是郑广堂弟郑铭之妻卢氏。郑铭比郑广小半岁,却比他早半年娶妻。算起来卢氏进门已近三年,依旧无所出,难怪会心急,才特意让李氏来请。

玉珠进郑府时,卢氏因身体不适搬去了城外别院小住,这一住竟是大半年,连上回郑夫人寿辰,她也只托人送了礼,故玉珠一直未曾与她谋面。这回出诊,算是头一次见了。

因郑家别院远在城外,玉珠大早就起了,吃罢了早饭正要出门雇车,赫然发现院子外头就停了一辆。玉珠起初还以为是看病的病人,待上前去问了,才知道是卢氏派来接人的,半个时辰前就到了,一直在院外候着。

玉珠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客客气气地跟车夫打了招呼后,才提着裙子爬上马车。

因早上人多,马车在城里走得慢,外头还不时地有人声喧哗,十分地有生活气息。玉珠在车里打了一会儿盹,被马车一个急停给撞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掀开车帘子,发现马车还在城门口。

因进出城的人马太多,门口便排了长队,一步一步地走得十分艰难。玉珠左右是不急,她出门前在小药箱里塞了几块糕点以备不时之需的,这会儿正好拿出来打发时间。才吃了几口,忽然听到外头吵吵闹闹的声响,似是官兵正在抓捕什么人。

正要掀开帘子看个究竟,车夫忽然开口道:“秦大夫待在车里不要出来,这里出事了。”

玉珠一愣,刚伸出的手又悄悄缩了回来,只把耳朵贴到车壁上仔细听外头的动静。她在京城里住了这些时日,也常听人说起过什么江洋大盗、朝廷钦犯之类的故事,但却从未遇到过,听外面这架势,似是果真碰到了这样的热闹。

心里虽好奇,但玉珠还是听话地没有掀开车帘来看热闹。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知道这样的关键时候最需要低调行事,小心为上,不然,若是惹上什么麻烦,绝非她一个小小的大夫可以摆得平的。

在车里静候了小半个时辰,外头的声响越来越大,一会儿就有人到了她的车门口,粗声粗气地问起车里是谁。那车夫小心地答了,说是侯府请的大夫,要去郑家别院看病的。那问话的人声音这才放低了些,却还是要求掀开帘子看个究竟。

车夫无奈,只得先跟玉珠说好话。玉珠也知道这当儿若是不检查,只怕绝出不了城,便轻声应了。

车帘子掀开,门口探进来一张满脸络腮胡子的脸来,吓得玉珠一个激灵。那人也似是愣了一下,盯着玉珠看了半晌,目光又移到她身畔的药箱上,直到看得玉珠心里发麻,他才放下帘子,冷冷地道:“走吧。”

马车这才缓缓开出了城门,一路往北。

出城门后便是官道,马车走得极快,不多时城门便远远地抛在后面,尔后马车转入了又一座树林。

玉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卷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也不知为何,就算出了城她还是心神不宁,总觉得心发慌,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心里正担忧着,马车又陡然停下,玉珠一时没稳住,整个人重重地撞上了车壁,肩膀处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车外先是“噗通——”一声响,尔后便寂静无声。

玉珠不知发生了何事,心里跳得厉害,只抱着左右躲不过的心理掀开了车帘。

好家伙,马车前方赫然拦着两匹马,马上端坐着两个杀气腾腾的男女。那两人都约莫三十来岁,男人穿一身灰褐色的半旧袍子,手里拿着把银光闪闪的厚背弯刀,面目冷峻,女人则一身大红劲装,手里举着把小巧的弩弓,奇*|*书^|^网背后还背着一筒长箭。

“这……两位爷……”车夫两腿发软已跌倒在地,“饶命啊饶命,小的上有高堂下有幼子……”

玉珠的心也跟着跳得快吐了出来,浑身颤抖地扶住车棂这才没滑下去。这分明是遇到歹徒了,只是她一无钱财二无仇家,所乘的马车虽还算上乘,但在京城绝对不惹眼,这俩歹徒究竟是怎样才瞧中了她来打劫。

女人冷冷地看了玉珠一眼,麻利地下了马,不理会跪在地上连声求饶的车夫,径直朝玉珠走过来。

这……这是冲着她来的……玉珠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猛咽口水一边下意识地往车里退。但马车又有多少空间,很快地就退到车厢后座,一动不能动。

那女人走到马车跟前,却不理会玉珠,而是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从车底拉出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来。因离得近,玉珠一不小心便看到了男人的脸,虽隔着满脸的血污,可她分明看清了他的长相,不由得心中一震,那人……竟然是个认得的,赫然是当初在望江楼时见过的那位年轻大厨。

“唔——”玉珠死死地捂住嘴巴,尽量让自己不要出声,悄无声息地缩到车子的角落里,满心祈祷那两人将自己忽略掉。

但事总与愿违,两个歹徒将伤者小心翼翼地抬到马上,回头看了眼车夫与玉珠。男人问道:“这两人怎么办?”

女人冷冷地瞥了玉珠一眼,如同在看一只蝼蚁,口中道:“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容貌,不能留。”

话刚落音,男人弯刀一闪,只见面前划出一条悠长的抛物线,尔后“噗通——”一声,一只血淋淋的脑袋忽然掉在车前,双眼还圆睁着只盯着玉珠,玉珠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一下子就瘫软了下去。

男人脸上仍是一副冷漠,缓步上前,而此时的玉珠早已牙齿打架,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车帘掀开,弯刀冷冷地探进车里,眼看着就要落下,玉珠一时福至心灵,忽然厉声喊道:“我是大夫——”

刀赫然停在了半空中,男人脸上虽还是一片漠然,眼中却分明有了一丝裂隙。玉珠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闭上眼,如连珠炮一般道:“你朋友身负重伤,随时有生命危险,若是再不及时救治,再过一会儿,流血过多,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不如暂先放他下来,我稍作包扎,将血止住,好歹也可暂缓伤势……”

一片寂静……

就在玉珠都差点要放弃的时候,那女人终于发话了,“老三,这丫头说得有道理,先别杀她。”

男人应了一声,这才将架在玉珠脖子上的刀收回。玉

珠暂时捡回了一条命,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扶着马车缓缓爬到门口,尽量不去看车下的人头,努力用极和缓的语气朝女人道:“请将病人放回马车,我才好救治。”

女人朝男人使了个眼色,二人一齐将伤者抬了进来。

玉珠方才亲眼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心中所受的震撼可想而知,尽管她竭力地想要稳定情绪,可在给伤者缝合伤口的时候还是连连出错,缝出的线歪七扭八惨不忍睹不说,还时不时地手一抖,碰到伤患处,渗出一大堆血来。

一旁的女人瞧着,眉头紧锁,喝问道:“你莫不是在唬弄我们,哪有大夫拿针在伤口缝合的,这又不是女人做衣服,你分明是想让我兄弟痛死。”

“不是……”玉珠艰难地舔了舔嘴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专业,“病人伤口太大,若是不缝合,必定流血不止。我药箱里虽有止血的药,却是远远不够用的。”

女人到底对医术一窍不通,见玉珠说得似乎有道理,便只瞪了她一眼,闭嘴不言。

待玉珠将伤口缝好,又上了药,再撕了裙摆上的布将伤口包扎好,已是过了大半个时辰。马车一直在官道上走,男人在外头赶车,至于现在到了什么地界玉珠却是一无所知。

许是见玉珠确实有做大夫的样子,女人也不再对她喊打喊杀,只当她是空气理也不理。玉珠巴不得如此,努力地将自己藏在角落,只盼着她千万不要再为难自己。

车走了一段平路后忽然岔离了官道,玉珠虽没有掀开帘子,但也能从颠簸的行程中感觉出来,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心里却暗暗记着路。

到中午的时候,马车在一处乡间茶楼停下,尔后便有人声传来。女人眉一挑,掀开帘子也跳下了车。玉珠心知关键时候到了,愈加地紧张起来,紧紧拽着药箱,手背都勾起了青筋。

很快的,帘子开了,几个农夫打扮的中年汉子将病人抬了下去。玉珠却不敢动,直到听到马车外女人不耐烦的一声喝骂,“死在里头了吗,怎么不下车?”

玉珠这才抱着药箱小心翼翼地跳下车来。下了车也不敢四处乱瞟,只低着头盯着脚尖,连头也不敢抬。

“怎么抓了个小姑娘来?”有个年轻的男人声音问道。

然后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老七藏在他们车底下出的城,我原本是要杀了灭口的,正巧这丫头是个大夫,就带了过来。”

“大夫,这么小?”男人似乎很惊讶。一会儿,玉珠就瞧见有双黑色的布鞋停在了面前,不过她胆小不敢抬头。

“你几岁了?”男人问。

“十……十五……”这是几个时辰以来玉珠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么小就出来做大夫了?家里人呢?”

玉珠浑身瑟瑟发抖,哑着嗓子解释道:“父……父母过世早,家里……还有弟弟……要念书……”

男人叹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些同情的意思。先前那个女人却插嘴道:“大哥可别心软,这丫头瞧见了我和老三的样子,若是回头去告发,我们就麻烦大了。”

玉珠心里一紧,便想扒着男人的腿求饶,才一动,两腿一软,竟一屁股倒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哈哈——”四周围观的人瞧着她狼狈的样子哄堂大笑起来,玉珠却连看也不敢看他们,一骨碌爬起来,才刚站稳,腿上又一软,还是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地上。

“这丫头——”连男人也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却在看到了地上的一个银锁片时一滞。“这个锁片你怎么得来的?”男人拾起锁片仔细看了一阵,才送到玉珠跟前,一脸凝重地问道。

玉珠一愣,看清了男人手里的东西,才赶紧伸手接过了,道:“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不晓得哪里来的。”这银锁片原本是系在脚镯上的,打小就在玉珠身上带着,秦铮却是没有,为此他没少跟玉珠闹别扭。后来还是玉珠将脚镯化了,托人另打了副一模一样的送给秦铮他才作罢的。镯子没有了,玉珠便用根红绳系了,平日里都在脚踝上,方才想是跌了几跤,弄断了绳子,这才掉出来。

男人忽然伸手抬起玉珠的下颌,盯着她的脸仔细打量。玉珠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浓烈,鼻梁挺直,眼神锐利如鹰隼,若不是他左脸上那条寸长的狰狞伤疤,玉珠怎么也难以将他与杀人不眨眼的匪徒联系起来。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忽然放下手,背过身去,道,“放了她。”

“放了她?”红衣女人惊道:“大哥,她可是——”

“蒙上她的眼睛,送她上官道。”男人一边说,一边回头朝茶楼里走去,却连半句解释的话也没有。

红衣女人咬了咬牙,心有不甘,但终于还是不敢逆了他的意,蒙上玉珠的眼睛,将她赶上了马车。

又是好一阵颠簸,马车终于停了。红衣女人也不扯开玉珠眼睛上的黑布,拎着她的衣领直接朝路边一扔,口中嘀咕道:“算你命大。”正要折身离去,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跳下车来,一把捏住玉珠的喉咙,厉声问道:“等你回去了,若是有人问起——”

玉珠一边咳嗽,一边艰难地回道:“我……我便说……是一群蒙面……蒙面人做的……”

红衣女人这才松手甩开她,翻身上车,一会儿,马车的轱辘声才渐渐消失在远方。

待那声音实在听不到了,玉珠这才双手颤抖地解开眼睛上的黑布,眯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又差点倒了下去。这一刻她才真实地体会到,原来活着是多么可贵。

顺利获救(改错字)

许是离京城远了,或是这条路原本就人少,玉珠环顾四周,整条官道上不见一个人影,她只能凭着直觉判定方向,朝女人离开相反的方向走。

虽说身上毫发无伤,但眼睁睁地瞧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惨死在自己面前,玉珠的心理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脑子里一直闪过车夫临死前睁大的眼,一闭上眼睛就是铺天盖地的血色。一路上失魂落魄、跌跌撞撞,一不留神就跌一跤,没走多久,身上已满是灰土,再加上之前给病人缝合时沾上的满身满手的鲜血,瞧着十分可怖。

好不容易路上路上终于有了行人,但一看到玉珠这身打扮,都吓得掉头就逃,胆子稍大些的也只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问她一声。

玉珠走了一阵,才终于意识到此处离京城不说百二十里也是极远的一段路,单靠自己一双脚想走回去,只怕不易。与其一步步地走,还不如就在原地等着,想必郑家见那车夫久不归府,早派了人来找,那她被劫走的事情应该已传了回去。就算官府的人不来,秦铮定要来的。

想到此处,玉珠心中稍定,不再急着往回走,而是在附近寻了水源,将身上和手上的血污洗净。已是深秋季节,玉珠身上穿了几层单衣,外面的比肩实在洗不了,便索性脱了扔掉,又将头发拢了拢,对着水面再瞧瞧,虽然还是一副狼狈样,但比先前那副可怖的样子瞧着顺眼多了。

再上官道后,便没有人再盯着她瞧。玉珠又寻人问了路,确定了去京城的方向后才定下心来。

官道上每隔不远便有供人休息的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只有一间棚子并几座炉灶,棚子外露天摆放着两三张桌子并几把板凳,茶叶也是一色的粗黑。好在茶水是热烫的,坐下来便是不喝,只捧着它便是大好。

玉珠身上还有些银子,便寻了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下,叫了壶茶,端起杯子喝了几小口,心里才慢慢安定下来。这壶茶一喝便是一下午,茶馆里的客人走了一茬又一茬。伙计虽有些意见,但见玉珠年幼,又是个姑娘家,也不好来赶,便自随她去。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路上的行人也愈加地少,茶馆里渐渐没有了客人,伙计便开始收拾打烊,灭炉灶的灭炉灶,收拾桌椅的收拾桌椅,还有人不时地朝玉珠瞄一眼。玉珠也不要意思再在这里待着,只得付了钱告辞。

秋日的天黑得快,从茶馆里出来走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四周没有灯,只靠着依稀的月光才能看得清面前的路,而道路两盘的灌木丛则是一片漆黑,玉珠原本就受了刺激心神不宁,如今更是浑身发抖,她几乎是不敢朝四周看,那隐隐约约的黑影仿佛都在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

不知走了多久,玉珠仿佛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仿佛是有了心灵感应一般,她强烈地感觉到救星来了,睁大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远处那模糊的身影。

一共有两匹马,玉珠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影子,慢慢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玉珠——”马儿原本就要奔过去了,马上那人却忽然回了头,猛地一勒缰绳,只听得一声长嘶,未待马停好,他已跳了下来。

另一匹马原本已冲到了前面,忽然听到声响,也赶紧勒马回转,惊呼道:“秦玉珠,你没事吧。”

来人竟然是顾咏和李庚。玉珠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忽然像见到了救星一般,也顾不得跟他们熟不熟了,扑上去一把抱住来人就“呜呜”地哭出声来。

顾咏被她抱得一愣,但也没往别处想,只轻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一旁的李庚心里头却是怪怪的,一方面是好不容易找到人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却是有些不忿为何玉珠要抱顾咏却不抱他,不由得暗恨方才赶路赶得太快,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玉珠哭了一阵,心里好受了些,脑子也渐渐清醒过来,这才想起男女大防,赶紧松开手,自个儿擦了擦眼泪,带着哭腔问道:“两位怎么知道我出事的。”

顾咏一边脱下长衫披在她身上,一边道:“钱掌柜去医馆找你商量事情,正巧遇到来报信的人。你弟弟他也出城了,我们分了好几路,正巧被我们遇上。”说着,又对李庚道:“快把报信的烟火点一支,省得秦铮他们再胡乱找。”

李庚有些不悦地看了眼玉珠身上的长衫,从怀里掏出一支半寸长的烟花,走几步离他们远了些才点燃。绚丽的烟花顿时冲上天空,照得四周一瞬间的光亮。

“玉珠,你还冷不?我穿得多,再给你一件。”李庚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瞧着顾咏的衣服披在玉珠身上就觉得碍眼,恨不得冲上去将那衣服扔掉才好。见玉珠只朝她道谢并没有接受的意思,他又朝顾咏道:“表舅你前两日不是风寒才好么,脱了衣服不会着凉吧,要不你还是把衣服穿上,让玉珠换我的。”

顾咏没说话,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漆黑的夜里,他那双眼睛竟似闪着寒光,李庚无缘由地打了个冷颤,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道:“不识好人心。”

回程时顾咏和李庚同乘一匹马,玉珠独自骑一匹。因她实不懂得骑术,便只能让马儿慢慢地走。不过这时候城门早已关闭,就算到了也进不了城,大家也不着急,到路上瞧见有灯光的地方,便上前去敲门借宿一宿。

这里住着的都是附近的农户,因靠近京城得地利之便,过得还算富足。顾咏他们敲门的这家就修了七八间土房子,屋檐下挂着长串的晒干玉米,院子里还打了口井。

顾咏和李庚都是一副富贵打扮,那农户哪里敢不应,赶紧让家里人收拾了两间干净屋子出来,又搬了被褥,烧了热茶好生接待。刚进屋,就听得一阵奇怪的“咕咕”声,顾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边李庚已经开口道:“这什么声音?”

他回头见玉珠一脸涨得通红,才猛地反应过来,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赶紧朝这家主人道:“家里头可还有吃食,我们都还没吃饭。”

老汉弓着身子回道:“有的有的,家里有面,我这就让我家婆娘煮去。”说着便去叫自家女人。顾咏却拦着他道:“煮面倒先不急,有没有现成的糕点什么的,可以马上充饥。”

老汉这回却是为难了,小声道:“我们乡里人家,哪有那么多的讲究,平日里有饭吃便是大好,点心什么的连见也甚少见。”

顾咏闻言无奈,只得挥手让他赶紧去准备,回头朝玉珠道:“你且先忍忍,想来煮面还是很快的。”

玉珠红着脸点点头。

面端上桌,三人各盛了一大碗。都是饿得狠了,也顾不上好吃不好吃,三两下便绞了个干净,连汤水都没留。刚刚吃完,就听到院子外头有马蹄和人声。李庚脸色一震,起身道:“他们找来了。”

说话时,人已经冲了出去。顾咏却是不急,反而回头朝老汉吩咐道:“我们还有些同伴,只怕都没吃晚饭的,你回去再多煮些面来。”

老汉不敢多问,赶紧应了,一转身又去厨房忙碌。

外面的院门一开,秦铮像股旋风一般冲了进屋,一眼瞧见玉珠,眼眶顿时红了,“姐——”说话时已一把将玉珠抱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姐,我生怕……生怕你回不来了……”说着,也不管众人在场,呜呜地痛哭出声。

玉珠心里也不好受,只觉得今儿一天跟做梦似的,待这个时候亲眼瞧见了秦铮,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个儿还活着,眨眨眼,顿时涌出一串泪来。

四周众人瞧着,无缘由地也跟着眼睛发酸。

今日出来寻人的除了顾咏外,大多是秦铮书院的同学,罗毅和卢挚也在场,玉珠跟他们一一道了谢,到了最后一人,却是个生面孔。顾咏忙出来解释说是他远房的表哥,名字唤作崔宇,正巧碰到了,才拉过来帮忙。

玉珠也郑重谢了他。他却只点点头,未发一言。

一会儿,老汉煮好了面条端了上来,众人自中午接到消息起就一直在外奔波,这会儿正饿得发晕,顾不上再寒暄,各自端了面条去吃。

因来人太多,这家也腾不出再多的床供他们休息,便只得在房里打了地铺。这群公子哥儿们却是从未睡过地铺,个个都新奇得很,竟争先恐后地占位子。

玉珠却是一个人得了个小房间,因她今日受了惊吓,秦铮怕她晚上睡得不安身,便请这家里的婆子在一旁陪着。

睡着之后,玉珠果然梦魇了,又哭又叫地直把秦铮吓得不行,不得不又请那婆子回屋去睡,自个儿搬了个椅子在床边守着,一直到天明。

旧事如烟

第二日早晨起来的时候,公子哥儿们这才真正理会到地铺的功效,扭腰的扭腰,捶背的捶背,一个个叫苦连天。

老汉大早起来煮了一大锅粥,蒸了好几十个馒头,又切了满满两盘子酱菜,这才把一群年轻人喂饱。临走时顾咏给了他一大锭银子,直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回城的时候,秦铮和玉珠共骑一匹马,众人都还好,唯有李庚一直在旁边小声嘟囔着该雇辆车才是。

进城后众人都各自还家,顾咏与李庚送玉珠姐弟俩回医馆。才到巷子口,就看见吴氏开了院门冲着巷子里张望,瞧见玉珠一行人,吴氏拍着胸口明显松了一口气,却不急着迎上来,而是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秦大夫回来了,没事了。”

马上就有人从院子里冲出来,步履匆匆,衣冠不整。待看清那人的长相,大家似乎都呆了下,玉珠更是满脸惊诧,有点不敢置信地唤了一声,“郑公子?”

来人正是郑览,他穿了身靛蓝色的半旧长袍,下摆处皱皱巴巴,头发掉了几缕在额前,看起来十分狼狈。见了玉珠,郑览的脸上先是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睁大眼又上前走了几步细看了,才忽然咧嘴笑了声,道:“你无事便好了。”说着,又朝顾咏和李庚看了一眼,目中闪过一丝黯然,没再说话,匆匆地走了。

玉珠略一迟疑,欲下马跟郑览说什么,却被秦铮拉住,“我们先回家,旁的都日后再说。”

院子门口,吴氏早已搬了火盆来,招呼玉珠从火盆上跨过去,说是去晦气。玉珠也依她所言,由秦铮牵着跳了过去,众人口中都说了些去晦气的吉祥话,一群人这才进了院子。

四邻们也都听说了,一窝蜂地过来看她,都被秦铮客客气气地打发了回去。

顾咏将他们送到家,也起身告辞,说是家里长辈还在担心。秦铮亲自将他送出了院门,倒是李庚有些不想走,磨磨蹭蹭地一会儿问玉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会儿又问她要不要请个大夫……玉珠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后来还是秦铮将他赶了出去。

虽说只离开了一天,可再看着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玉珠忽然有种恍如隔世感。医馆里有张大夫和吴氏帮忙,秦铮也向书院请了假,接下来的好些日子,玉珠便以好生休养为名,被秦铮守在家里不得出门。

才走没多久,顾咏忽然又折了回来,道是还有要事相商。进了屋,又吩咐秦铮将门关好,还请吴氏在院门口看着,说是若有人便高声招呼。玉珠见他难得的严肃,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顾……顾公子,你这是……”

“我若是不先告辞,李庚那小子绝不会走。”顾咏摇头苦笑,“这些事却是决不能在他面前说的。”他顿了顿,看了玉珠一眼,正色问道:“一会儿京兆尹衙门定要来问案,秦姑娘可想好了说辞。”

玉珠一惊,脑子里立刻出现了红衣女子凶神恶煞的脸,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有些话不便与捕快说,秦姑娘若信得过我,不妨先和我讲讲。”顾咏的声音里仿佛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玉珠渐渐平静下来,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将昨日遇劫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只略过了男人瞧见她锁片的那一段。说不出是什么原因,玉珠总觉得那锁片里藏着什么她不愿接受的东西,所以索性就让它藏着,永不出来。

顾咏起初听着还没什么表情,待听到那男人脸上有条疤痕时悚然动容,口中喃喃道:“原来是他。”

秦铮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问道:“顾公子认识那个人?”

顾咏一脸无奈,叹道:“整个京城不认识他的人怕是不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当初祁郡王府的世子赵兴。”

“郡王府世子?”秦铮惊讶得睁大了眼,玉珠也跟着一愣。她原本以为那不过是群亡命之徒,如何竟与郡王府扯上关系。

“那堂堂的郡王府世子为何要去做劫匪,这……这也太说不过去了……”秦铮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顾咏摇头道:“你却听岔了我的话,这赵兴是原来的世子,如今的他早已离开了郡王府,去了南边,前些年还常有流言传到京城来,如今却是少了。所以,这回出事,倒没有人往他身上想。”

“我想也是,”秦铮皱着眉头道:“他好好的世子为何不当了,偏偏还要跑到南边去,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也不对,他堂堂的郡王府世子,谁又敢招惹他,他还能得罪谁,难不成是当今圣上。”

顾咏苦笑地看着秦铮,“虽不中却不远矣,他得罪的人乃是孙贵妃。然此时也不能全怪赵兴,若非如此,他便不止是被驱逐这么简单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嗓子,见秦铮姐弟一脸好奇地望着他,也不再卖关子,解释道:“这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也是听旁人说起的。那时候宫里宫外的戒备还似如今这般森严。每月初一十五,皇宫的御花园都会向京城的百姓开放,那一年,便有歹徒趁乱混进了宫,待当晚御花园夜宴的时候忽然行刺。那晚祁郡王妃领着赵兴一起入宫赴宴,混乱中,被孙贵妃拉到身前挡了刺客一剑。祁郡王妃便在那一次遇刺中身亡了。”

“啊——”听到此处,玉珠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虽说当时局面混乱,但拉着旁人作挡箭牌实在太下作了些,更何况,还害得王妃香消玉损。

“赵兴当时就在王妃怀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咽的气,对孙贵妃的恨意可想而知。可事后那孙贵妃不仅不承认,还怂恿着陛下要将孙家另一位小姐赐婚给祁郡王做继室。虽说被祁郡王拒了,却是让赵兴更加恨之入骨。再后来,赵兴纠结了一群江湖人士,趁着孙贵妃省亲之际意图刺杀,谁料事情败露,不仅没有成功,他自个儿反倒受了伤,脸上挨了一刀,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秦铮大惊,忽联想到这两日京城里的传言,顿时明了了,“前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刺杀三殿下的事情想必也是他做的,那三殿下可不就是孙贵妃之子么。”

顾咏点点头,又摇摇头,“赵兴此人我虽未曾结交过,却也听人说起,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他若是要刺杀孙贵妃,便绝不会牵连到三殿下身上。据我所知,当日孙贵妃却是出了宫去了王府,刺客的目的只是孙贵妃而已,只不过,旁人哪里想得到一个深宫妇人如何会得罪人,便牵连到三殿下身上。再加上那些有心之人刻意乱传,哼,怕是居心叵测。”

顾咏说到此处浓眉微蹙,正色朝玉珠道:“此事牵涉甚广,我怕有人从中捣鬼。深宫后院的事情原本就与我们无关,且都推脱了,勿惹麻烦上身。一会儿京兆尹衙门的人过来,你便依我所言一一回话,旁的一句别说。”

玉珠哪里会不信他,自然是仔细记下了,又一字字地说了两遍,待顾咏确定无误了,才放心离开。

顾咏走后不久,京兆尹衙门果然派了人过来问案。来的几位捕快都还算客气,只是问起话来极细致。玉珠便依顾咏所言一一地回了,言语间丝毫没有纰漏。那些捕快们见她年幼,又是个女儿家,想来也是不敢胡说的,待问了两遍确无疑虑,便告辞走了。

捕快们一走,姐弟俩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相互拍了拍肩膀,想说几句安慰的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因玉珠受了惊吓,接连好几晚都睡不好,秦铮自然不肯回书院,便索性从书院里退了学。玉珠得知后,气得恨不得要打他,秦铮却还是坚持己见,再不肯回书院念书,还言之凿凿地说自己身为一家之主,没有靠姐姐养着的道理。

姐弟俩大吵了一架,自然主要还是玉珠在生气,秦铮一直讨好地小声哄着她,到后来,玉珠也实在板不下脸来继续和他闹,便只得随他了。

这晚秦铮请了吴氏陪玉珠一起睡,两人一边就着灯光做针线,一边聊着些琐事,聊着聊着,吴氏忽然看着玉珠,欲言又止。

“秦姑娘,按理说如今你尚在孝期,这些话我实不该和你说的。只是——”吴氏看着玉珠漆黑明亮的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你如今也十五了,该打算打算将来的事。我看这几位公子都是极好的,你若是——”

“吴嫂子快别胡说了,”玉珠垂下眼帘,低低地回道:“这几位都是什么样的身份,我一个平头百姓,又惯常在外抛头露面的,便是想也不能想。”

“可是,那郑公子对姑娘真真是上心,上回……哦,昨儿听到你出事后就马上赶了过来,因城门关了,便在院子里等着,一等便是一夜。我也是个过来人,他那眼神我一看就知道的。”吴氏对郑览印象极好,忍不住为他说好话。

玉珠只是不答,头却垂得更低,昏暗的灯光下,照出颈项间一段优美的弧线。

吴氏仿佛听到她低低的叹了一声,心里一急,又道:“便是郑公子不行,那,那不是还有个李公子吗。我看他性子虽燥了些,心眼却是实诚,说话做事也不藏着掖着……”

玉珠“扑哧——”笑出声,“吴嫂子你别说笑了,李庚他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别看他比我们家阿铮大,还不如阿铮稳重呢。他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男女之事,不过是小孩子的嫉妒心,见不得我和阿铮感情好。”

吴氏被她讲得没话说了,唉声叹气了一番,才道:“其实说起来,最好的还是顾家那位少爷,家世不似郑公子那般显赫,人又聪明稳重,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就是——哎,这顾家少爷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克妻。”

玉珠眉头一皱,不悦道:“旁人乱说,怎么吴嫂子也跟着传起来,不过是巧合罢了,怎么怪到顾咏头上去。”

吴氏却是一副神秘表情,郑重道:“那可不是巧合,秦姑娘你才来京城,故不晓得以前的事。那顾少爷克死的可不止一个姑娘,除了新近的那位崔家小姐,早些年还有一个。”

吴氏见玉珠一脸茫然,便晓得她定不知情的,不由得压低了嗓门,故作神秘道:“这也只有我们住在附近的这些老人才知道,都已经十来年了。,顾少爷那会儿年纪还小,顾夫人给他定了娃娃亲,好像是哪个将军府的千金,才三四岁。早些年我还见过的,长得那么叫粉雕玉琢,可订婚没多久,女方那边就出了事,听说是被人拐子给拐走了,死在了外头。你说,这一回是巧合,还能回回都巧合,顾少爷那可是真克妻。”

玉珠哪里会信克妻之类的流言,只是见吴氏一脸郑重又深信不疑的样子也懒得再费口舌和她争辩,摇了摇头不再和她聊起此事,心里却实在替顾咏不值,好好的一个人,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缠上,弄得连婚事都没着落,真真地可怜。

吴氏见她面上不热乎,猜着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过了,不敢再多嘴。二人又做了会儿针线,便吹灯睡了。

姐弟情深

晚上玉珠又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只觉得心浮气躁,脑子里不断闪过的是吴氏的话。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一直以来,玉珠都下意识地排斥面对这个问题,她宁愿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感觉不到,好像这样,她就能逃开。

从玉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从未心存过幻想,她照顾秦铮,辛苦地带大他,一个人养家。然后,然后便是找个老实半分的男人嫁了,生几个孩子,过平淡的日子。她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至于旁的,不是自己的,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去求。

早上起得有些迟,可眼睛下方还是笼着一抹烟青,容颜憔悴。吃罢了早饭,秦铮又逼着玉珠回房去睡个回笼觉,自个儿接了医馆的活儿去干。

玉珠哪里舍得让他做这些杂活儿,姐弟俩便为了谁做活儿又吵了起来。秦铮在书院里读了一阵书,有没有学到东西玉珠是不知道,嘴皮子倒是比以前还溜了,玉珠硬是没能吵得过他,罢了,气呼呼地往板凳上一坐,叹气道:“你可真是长大了,翅膀长硬了,连我都来顶撞了。你想想你小时候……小时候……”

她说着说着便有些说不下去。

小时候的秦铮是世界上最漂亮可爱的小孩,玉珠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那个时候他才几岁来着,哦,四岁,有漆黑的亮晶晶的眼睛和雪白的皮肤,活像个从画上跳下来的小金童,整天半步不离地跟着她,满口甜死人的“姐姐”。

她给他穿衣服,梳头发,生病的时候擤鼻涕,睡觉的时候暖被窝,被秦父责骂的时候抱在怀里小声地安慰,那个乖巧的阿铮,整天仰着小脸满脸崇拜地唤着“姐姐”的阿铮,怎么一转眼就长得比她还高大,怎么一转眼就开始瞪大眼睛和她顶嘴了。

玉珠看着面前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容貌渐渐褪去稚嫩已开始显现出少年男子棱角的阿铮,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姐,你生气了?”秦铮惴惴不安地走到玉珠面前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衣袖,“你别生气了么,是我不对,你骂我就好了,别生气啊。要不,你打我吧,你打我出气好不好,你别闷在心里头啊。”

玉珠直直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这更让秦铮不安起来,“姐,你——啊”话未说完,脸上的细肉已被两只爪子捏住狠狠地蹂躏起来。

“姐,饶命啊——”秦铮惊声怪叫,直把屋外忙活的吴氏也惊得跳了出来,探着脑袋往里瞧了瞧,见是两姐弟打闹,也没放在心上,摇头笑了笑,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现在知道我是你姐了!”玉珠狠命地捏着秦铮的腮帮子,“你个小毛孩儿,还敢跟我顶嘴,忘了小时候谁天天伺候你,给你做饭吃,给你洗尿布,给你做衣裳,你个小喜鹊,尾巴长……”

秦铮被她捏得一脸生疼,心里头却是高兴的,玉珠这样愤怒的样子总比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好,起码看起来还是鲜活的。

姐弟俩闹了一阵,声响震天,外头的吴氏实在看不过了,进来说情道:“你们姐弟俩别闹了,要不外头不晓得的人听到了,还以为我们这儿杀猪呢。”

玉珠这才停下手,又盯着秦铮的脸看了半晌,问道:“还疼吗?”

“疼!”秦铮苦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这小子从小就最擅于装可怜,只要一摆出这副受伤神情,玉珠立马就缴械投降。不过这次他显然失算了,玉珠只是“啧啧”地叹了两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狠狠道:“活该,看你还和我顶嘴。”

说老实话,秦铮回家以后,玉珠的确轻松了许多。以前在玉溪村的时候,玉珠只负责给病人看病开方子,这些切药、晒药的事情都是秦铮干的,动作比玉珠还利索。只是如今他考中了秀才,日后定要再继续科考的,玉珠实怕耽误了他的学习才不准他干活儿。既然他不知好歹,“那就……那就你一个人把这些活儿全干了吧!”玉珠忿忿地吩咐道。

这边玉珠在家里头作威作福,顾咏的日子却实在不好过。

这几日崔氏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说是来京叙职的原杭州知府家的小姐八字极硬,崔氏一听就来了心思,一面托人去问那姑娘的品性,一面在家里头跟丈夫顾信商量去下聘的事。

顾咏一听说母亲又要给自己定亲了,连衙门里的差事都顾不上了,告了假就往家里头跑。

“不行,”顾咏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我绝不娶她。”

“怎么不成了?”崔氏有些急,冲着顾咏大声道:“我都派人去问了,那姑娘长得好看,温柔又贤惠,若不是先前订婚的对象忽然过世了,还轮不到你呢。”

“那不就是克夫了吗?”顾咏大声反驳道:“我克妻,她克夫,到时候两个人一成亲,指不定谁克谁,说不好还一块儿克,两个都没命。”

“我呸——”崔氏最听不得有人说自个儿儿子克妻,便是听顾咏说了,也是火冒三丈,一把揪住他耳朵,恶狠狠道:“你说谁克妻,你说谁克妻,你个小兔崽子,你翅膀长硬了现在敢跟你老娘顶嘴了是不是,你非要我们顾家断子绝孙了你才高兴了是不是?”

“爹啊,救命啊——”顾咏被崔氏揪着耳朵偏不敢反抗,只得鬼哭狼嚎地朝自家老爹求助。但顾信又岂会理会他,笑眯眯地在一旁瞧着,只当看好戏。

到底是自己儿子,崔氏还是下不了狠手,见他鬼哭狼嚎地实在叫得凄惨,才松开了揪成一团的耳朵,拍了拍手,怒道:“左右听我的,明儿就去下聘,下个月就娶进来,赶在明年生个娃,我和你爹有孙子抱了,便再不管你。”

“娘啊,”顾咏顾不得安抚还在发烧的耳朵,一把抱住崔氏的裤腿,“娘啊,我求求你了,这事儿你就别管我了行不。我这不是才二十一,京里头过了二十一没成婚的又不是我一个。那以前的长乐公主不是过了二十才嫁的人么,我一个男人,那么着急成什么亲。”

“屁话!”崔氏双手叉腰,怒道:“人家林侍郎家里的三个娃儿,个个都成亲早,那三小子成亲的时候才十六岁。你瞧瞧人家家里头,那孙子辈儿的都能认字背诗了,你再瞧瞧我们府里头,整天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娘要见人影也容易啊,您跟爹再——”顾咏话才说了一半,猛地觉得不对,赶紧松开崔氏的裤腿往后跑,一骨碌钻到顾信的身后。

“你这忤逆是小王八蛋,竟然敢跟你娘这么说话。”崔氏挥起手就要开打,无奈顾咏实在滑头,躲在顾信身后一左一右怎么也够不着。

“夫人此言差矣,”顾信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咏哥儿如何能是王八蛋,他乃夫人怀胎十月所生,他是王八蛋,那夫人岂不是——”

“顾信——”崔氏大怒,连儿子也顾不上了,直接朝顾信冲去。

顾咏寻了个机会从屋里溜出来,临走时还不忘了把门关上。

可就算暂时逃出了门,这事儿还是没完。顾咏只要一想到要被胡乱塞个女人进屋心里头就烦得不行,元武见他这样子也跟着不好过,安慰道:“少爷,左右您也是要成亲的,既然那位小姐好看又温柔,你就是娶回来又如何。如今跟夫人闹成这样,到时候便是你不想娶也得娶。”

“你给我闭嘴!”

在城里没头没脑地晃荡了半日,顾咏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回头吩咐元武去家里头守着,若是见着家里头派人去下聘就赶紧来寻他。元武虽有些不愿,却还是不敢忤逆顾咏的意思,只得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他走远了,顾咏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去了同仁医馆。

自从那日出了事,秦铮便再不让玉珠出诊。医馆里留守了两个大夫,故都还算清闲。顾咏进院的时候,玉珠又在跟秦铮斗嘴,姐弟俩虽是横眉瞪眼的,眼睛里却都是笑意。

见顾咏过来,姐弟俩才住了嘴,却又忍不住你瞪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顾咏在一旁瞧着,满心满眼的都是羡慕。他在医馆里待的时间不长,只和玉珠姐弟说了一会儿话,又喝了碗玉珠端上来的甜汤,元武就过来了。

一出门,顾咏就一马当先地朝巷子外奔,口中焦急地问道:“他们到了哪儿了,走的是哪条路?”

元武老老实实地垂着手,道:“少爷,是夫人让我来找您。”

顾咏闻言就想逃,被元武急切地挡在身前,“少爷,夫人说您要是不回去,她马上就让人去提亲。”

“该。”顾咏暗自咒骂了一句,一甩袖子,闷闷地朝顾府走去。

再打再打

“儿子,快过来。”花厅里,崔氏并没有如顾咏所想象的那般大发雷霆,反而笑眯眯地坐在太师椅上在吃茶,见了顾咏,使劲朝他招手。

顾咏心里一紧,两条腿差点绞在了一起。

“你刚刚去哪里了?”崔氏明明笑得一脸慈爱,顾咏却觉得如坠冰窟,张张嘴,竟是连话说不清。

“别害臊啊,告诉娘,你刚刚是不是去看秦姑娘了?”

顾咏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警惕地道:“娘,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崔氏笑眯眯地看着他,哈哈笑道:“好,我直说,我直说。你是不是喜欢上秦姑娘了?”

顾咏一时如遭雷击,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嘴唇一阵哆嗦,却分明说不出话来。

崔氏大乐,指着顾咏哈哈大笑起来,“还敢说不是,明明就是看上那姑娘了。我说怎么忽然反应这么大,以前说给你说媳妇也没见你这么跟我闹,原来是心里有人了。啧啧,瞧瞧你那怂样,喜欢上人家就去跟她说呗,光跟着忙前忙后有什么用,人家姑娘可不见得晓得你的心思,还当你老好人呢。你要不说,让旁人抢了去,以后有得你哭……”

顾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瞧见自己母亲一边大笑一边说话,可说的是什么却一个字都没听清,耳朵里只有那一句“你是不是喜欢上秦姑娘了”。

是不是喜欢……

喜欢她……

顾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长到二十一岁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一直以为自己会跟京城里其他的人一样,按部就班地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成亲,生子,然后夫妻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直到母亲忽然又提起成亲的事,他竟然反应这么大。

顾咏知道是不是喜欢玉珠,只知道如果几天见不到她的面就会忍不住想着她,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会不会偶尔也会忽然想到他。他吃饭的时候看着满桌的食物会想她,看书的时候累了会想她,夜深人静忽然从梦里醒来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

玉珠的样子真好看,眼睛那么黑那么亮,皮肤却白白净净的,说话的时候会很认真地看着他。她总是高高兴兴好像什么也难不倒的样子,和她在一起无缘由地就会觉得快活,直到那天晚上他才知道原来她也会哭,而且,哭起来的时候,他的心会痛。

这个……就是喜欢吗?

“儿子,儿子。”

顾咏的思绪忽然被打断,抬头见崔氏戏谑的脸,脸上又是一红。

崔氏兴奋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好,好,一会儿你再去找秦姑娘,就说,就说以后我们那铺子的事情你来管。对了,家里头还有几根老参,一会儿你给带过去,就说给她压惊的。也别拿完了,明儿你还得去的,然后找机会跟她说说……”

“娘,”顾咏无奈地打断她,“玉珠尚在孝期,我怎能跟她说这种事。”

“孝期!”崔氏一愣,继而高声道:“孝期,哎哟我的儿,你怎么这么命苦。秦姑娘这孝期一守,你不是还得当再几年和尚,那我和你爹岂不是这两年都没孙子抱。这,这,要不儿子,你——”

“不行!”顾咏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娘,你别再胡乱出主意。”

“啧啧,”崔氏狠狠拍了下顾咏的背,“这媳妇还没娶进门就护着,这以后要真娶了,可不就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顾咏被崔氏拍得咳嗽了两声,才拉着崔氏的袖子,可怜兮兮地道:“娘,我刚才想过了,我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反正我就是喜欢玉珠,旁的人我都不要。您也别迫我,我要是娶不上她,我一辈子都不快活。”

崔氏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认真地问道:“儿子,你可想好了?你这一等便是两年,若是等到了还好说,若是秦姑娘喜欢的是旁人,你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不要后悔。”

玉珠……喜欢……旁人……

顾咏脑子里忽然闪过郑览的样子来,一会儿又是李庚跋扈嚣张的神情。玉珠应该不会喜欢李庚那小子吧,他幼稚又不讲理,又蛮横又跋扈,可是,他那么热情,他对玉珠很直接的好,不掩饰,不躲藏,玉珠会不会被他感动。

还有阿览,顾咏几乎可以肯定郑览对玉珠的感情,他那样淡漠疏离的人,若不是喜欢,如何会在医馆等一整晚。若不是喜欢,他如何会破天荒地忤逆自己母亲,又舍下面子去求七殿下让太后赐婚……

玉珠和阿览,如果他们在一起,如果……

顾咏的心一阵刺痛,他忽然觉得很可怕,单单只是想一想就很可怕。可是如果真的有一天成了事实,那么他该怎么办?

顾咏不知道,他正在纠结难受的时候,他所担心的郑览如今正在医馆。

“怎么能收你的东西,”玉珠赶紧将礼盒推回去,“之前在侯府就一直受公子照顾,感激不尽。若不是公子你,阿铮也去不了书院,之前还和阿铮说要多谢你的。怎能再收你的东西。”

郑览伸手挡住,柔声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前些日子受了惊吓,需得压压惊。这老参在外头不好买,我们府里却是不稀罕的。家里头拢共才那么点人,这人参也吃不完,若是不用掉,放在库房里发霉岂不是浪费。”

“这——”玉珠还在犹豫。郑览又道:“你连我的命都救下了,我不过是与你些人参又有什么大不了,莫不是我这条命连人参也抵不过。”

郑览话都说到这份上,玉珠便不好再推辞,无奈收了,口中却还是道:“我在府上看病,又不是不收诊金,偏生公子这般客气。”

郑览笑道:“却是你要和我客气,到如今还公子来公子去的,顾咏他们都唤我阿览,你若不嫌弃,也这般唤我就是。”

玉珠闻言一愣,不由得抬头望向郑览,只见他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玉珠心里一突,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心跳得厉害,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屋里一时安静得出奇,只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姐,”秦铮在外头热热闹闹地唤了一声,跟着人就冲了进来,瞧见郑览,他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起来,“郑公子来啦。”

“你去哪里了,看你满头满脑的汗。”玉珠拉着秦铮坐下,又从怀里掏出帕子给他擦脸。郑览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一脸淡然地看着他们姐弟俩。

秦铮笑嘻嘻地看着她道:“书院里还有些书,我方才去搬了回来。”

“阿铮果真不再去书院读书了么?”郑览瞧着他们姐弟情深,心中说不出是艳羡还是嫉妒,忍不住插嘴道。

秦铮一脸认真地点头,“我以后留在家里帮我姐的忙,至于念书的事,反正该学的都学过了,旁的都得靠自己。”

郑览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左右我在国子监也是闲得很,若是有闲暇,便过来与你聊一聊。虽说我未曾科考过,却是看得多,和京里的主考也多少有些交情,这些年的考题也不过是那些老生常谈,破题立意什么的,也多少有些研究。”

秦铮闻言大喜,起身朝他郑重地拜了一拜,谢道:“如此便多谢郑公子了,只是——”他略一迟疑,犹豫着看了玉珠一眼,才道:“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郑览眼睛不自主地瞄了玉珠一眼,见她低头不语,微笑道:“无妨。”

秦铮留了郑览吃饭,玉珠便和吴氏在厨房准备。

自郑览一来,吴氏就有些激动,不时地看看玉珠想说什么,可玉珠总是低着头,一副淡然处之的神情,吴氏原本还想开几句玩笑,看着她这样子也不好再开口了。

因家里有客人在,晚餐格外丰盛,玉珠还特意沽了二两酒。因秦铮年幼玉珠不许他喝,便由张大夫作陪。张大夫自从在医馆坐堂后,性子一天比一天随和,他又是个有见识的,与郑览还算聊得来。

这顿晚饭吃得原本还算平和,直到快结束的时候,李庚来了。

李庚是一个人来的,骑了匹马直接到院门口才下,还没进来就听到他热热闹闹的声音,“秦玉珠,你在不在,我带了东西给你。”

郑览眉心一颤,不自主地朝玉珠看去,见她也蹙着眉,心口无缘由地一松,再看向门口时,眼神中便多了些镇定。

还未待秦铮出去接,李庚已经自个儿冲了进来,右手抱着个精致的长木匣子,不晓得里头装了什么。他一进门,也不看旁人,笑嘻嘻地冲到玉珠面前,嗖地打开了匣子,里头赫然躺着一支人参。

“给你的。”他笑嘻嘻的一脸得意。

玉珠头有些痛,她自幼便跟药材打交道,哪里不知道这支人参的珍贵,千年虽谈不上,却至少也是两三百年老参了。这样的宝贝,世面上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李少爷,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玉珠才开口,忽然被李庚打断。他后知后觉,好歹看到了端坐在首席的郑览,脸上顿时变色,眼睛里冒得鼻孔里出来的全是火。

郑览只是笑,云淡风轻。这笑容在李庚看来却是讥讽的意思了,他素来脾气不好,又惯会用拳头办事的,一怒之下便朝郑览挥拳头,口中还喝道:“看我打死你这小白脸。”

众人大惊,待反应过来时,郑览已挨了一拳,身子一载倒在地上。

“李庚你发什么神经!”玉珠和秦铮争抢着去扶起郑览,口中不自觉地带了责备的语气。

李庚原本就气,又觉得委屈,他这些天心心念念她的身体,好心好意好不容易才从家里头偷了老参来给她,结果她竟跟这个小白脸在一起。吃吃饭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帮着他,帮着他不够,还为了这个小白脸责骂他。

若是换了旁人,李庚定要一拳头砸过去了,可是,可对着是玉珠——李庚恨极,怒道:“你还帮他,我偏要打他,你还怎么着,你还打我不成。”说着,又要冲过去打人。

他这小霸王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拳头下去又快又狠。郑览瞧着瘦削,身子倒灵活,左右躲避,却没中几圈。只可怜了张大夫,原本就喝得迷迷糊糊了,如今又正挡在众人中间,李庚的拳头打不着郑览,却如雨点般砸在了张大夫身上。

吴氏瞧着自己丈夫挨打,怎肯罢休,也不管李庚什么身份,抓起墙边的笤帚就朝他身上招呼……

屋里一时鬼哭狼嚎,好不热闹。

顾咏拽着包人参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药铺开张

关于今日的第二次到访,顾咏事先设计了好几种借口,可都没有派上用场。

他进屋的时候这场架打得正酣,李庚追着郑览跑,拳头悉数落在张大夫身上,吴氏抓了把大笤帚铺头盖脸地朝李庚扫去,秦铮和玉珠一个抱李庚,一个拉吴氏,郑览跑得累了,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休息。一支开了盒子的人参斜躺着在桌上,被吴氏一笤帚扫到地上,李庚经过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一脚……

顾咏悄悄把人参往怀里里藏,神情自若地进了屋,然后很镇定地朝大家打了个招呼。

屋里忽然静下来,齐齐地看着顾咏。

李庚最先反应过来,呲牙咧嘴地瞪着他,“你又来做什?”

顾咏摸了摸鼻子,一脸自然地微笑,“定了冬至那一日铺子开张,我正巧过来说一声。”

李庚的脸色这才好起来,郑览却没他这么好应付,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浮出若有所思的浅笑。不过他也没点破,今日这场已经闹得太过,实该适可而止了,若是再加上一个顾咏,事情闹大了,对玉珠没好处。

“顾大哥,你也来啦。”秦铮抱着李庚,不确定能不能松手,只得别过脸来,朝顾咏挤出个尴尬的笑脸来。

“大家好热闹,哈哈。”顾咏打了个哈哈,不知该说什么好。玉珠看了他一眼,亦面露尴尬之色,转脸没好气朝李庚一瞪,道:“你随我过来。”

李庚虽性子爆,在玉珠面前却是一点火也发作不出来,心里虽还憋屈着,却还是乖乖地跟在玉珠身后。玉珠个子不高,偏瘦,腰也细,仿佛手一用力就会掐断,李庚偷偷地伸手比划着,又不敢离得近,生怕被她发现了回头又骂他。

就在李庚胡思乱想着的时候,玉珠忽然一折身,开门进了书房。李庚赶紧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在她身后。已是傍晚时分,屋里有些暗,玉珠没有点灯,只把窗户打开,透进些落日前的余光。她动作很慢,安安静静地不说话,李庚也不敢说话,端端正正地坐在靠窗口的椅子上眼巴巴地瞧着她。

“你几岁了?”玉珠忽然问道。

李庚把胸一挺,“我都十七了。”

“十七了,”玉珠忽然笑了一声,望着窗外,淡淡道:“我和阿铮的母亲十几年前就去世了,那时候我四岁,阿铮三岁。父亲开了个私塾教村里的孩子念书,根本没有时间照顾我们。我五岁的时候就站在小板凳上炒菜做饭,帮着家里养鸡种菜,十一岁起开始给村里的乡邻们看病挣钱,十四岁父亲过世,我和阿览只身来到京城,他赴考,我治病,到如今已半年多,总算开了间铺子聊以为生。”

她说话语速极慢,声音幽幽的,好像在说旁人的事,可是听得却让人心酸。李庚张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同情我,”玉珠终于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我只想告诉你,我们不一样。你如今年岁小,不懂这些。好的,那我告诉你。你是侯府的少爷,是将来的国之栋梁,而我只是个平头百姓,我们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将来要走的路。李少爷你把我和阿铮当朋友,我们很感激,可是,就此而已。”

“可是我……我不管这些,我……我喜欢——”

“快别说了,”玉珠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眼中一片清澄,“李少爷可曾想过,这一句话将我置于何地。我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却也知羞耻懂规矩,如今身在孝期,你闹出这么一出,不说贵府上长辈,便是我这医馆的四邻听到了,我还有何脸面见人。”

李庚顿时满脸羞愧,嘴唇微动,好半天才歉声道:“对不住,我实在鲁莽。我就是性子急,看到……看到那个小白脸,他……”他忽然想到什么,话音一转,不服气道:“那个小白脸什么能来,偏我不能来?”

玉珠一时有种想晕过去的冲动,敢情她说了半天,面前这位根本没明白她的意思。认命地咬咬牙,玉珠叹了口气,道:“郑公子博学多才,阿铮素来仰慕,故常请教之,二人有师徒之谊。他来我们医馆小坐,有何不妥?倒是你,才到医馆,未开一言便动手打人,却是好没道理。这样的贵客,我们却是不敢接待。”

李庚将信将疑,似觉不妥,但又想不出什么话可反驳,只得赔笑道:“方才确是我做得不对,以后我不打他就是。我与阿铮有同学之谊,即便比不上他们师徒,却也差不离,哪里称得上什么贵客。”

他这话说得简直牛头不对马嘴,玉珠话里明摆着的意思就是请他日后少来医馆,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贵客不贵客了。玉珠实在不明白,这孩子瞧着脑袋挺清楚的,怎么就是不听不懂她的意思呢。

从书房里出来,李庚还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玉珠却脸色沉重,一副受过打击的沮丧表情。秦铮还以为李庚怎么惹恼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拉着玉珠坐到一旁,小心地倒茶伺候。

因今日得罪了玉珠,李庚不敢在医馆久留,难得地主动告辞,只是临走时不时地拿眼刀子瞟郑览,誓有他再不告辞就要动手的意思。郑览虽不惧他,却不愿在玉珠这里再生事端,遂也笑笑着向姐弟俩道了别。临走时,不经意地看了玉珠一眼,目光只一瞬,又迅速地转了开去。

待他们一走,吴氏也扶着张大夫告辞归家,临走前还不忘了小声嘟囔着说那位李少爷实在太鲁莽之类的话。

顾咏心里头却是暗自侥幸,今日来的正是时候,一来看清了那二人的心思,二来玉珠的想法他也多少琢磨了些出来。不由得庆幸自己未曾听信母亲的话,没头没脑地找玉珠说清楚,若不然,这会儿早被她以孝期为借口赶了出来。

玉珠正在孝期,找她说什么都是枉然,不止凑不了效,只怕还要被她认定为孟浪无礼的人。还不如寻机会一直在旁边守着,日日都能见面说话便是大好。至于郑览那里,虽说他与玉珠交情匪浅,但顾咏笃定他等不了两年。就算是太后应承了给他指婚,却没有应承他两年的道理,想到此处,顾咏心中大定。

他来医馆之初已做了功课,将铺子开张的事宜好生问了一番,故与玉珠姐弟俩谈起此事说得头头是道。届时几时开始,请的是哪些贵客,铺子里的摆设,又特特地寻了哪些人过来捧场等。

他本来只是为了寻借口与玉珠说话才问的这些,没想到玉珠姐弟不仅兴致盎然,还时不时地提些新奇又古怪的想法。顾咏也不管行不行得通,通通地用笔记了下来,说是回头再与钱掌柜商议。

三人相聊甚欢,差点忘了时间,后来还是顾咏自个儿想起来,才告辞离开。才回顾府,崔氏就让秀兰传话,说是有事要问。顾咏哪里不知道崔氏的意思,心里头哭笑不得,却还是不得不听话地去见她。

顾咏来的时候,崔氏与顾信正在吃宵夜,见儿子到了,立马连东西也不吃了,赶忙招手让他进来,罢了,又将下人们都挥退,待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了,才神神秘秘地朝他挑眉问事情办得如何。

顾咏知道瞒不过,便爽快地将自个儿想法说了,只是怕多生事端,没有提起郑览与李庚插一脚的事儿。

这厢崔氏还没开口,顾信先一拍大腿,大声夸赞道:“不错,不愧是我儿子,运筹帷幄、眼光长远,确有乃父之风。”

顾咏得意洋洋。三人又小声密议了一番,越来越觉得己方胜利在握,十分得意。

到了冬至这一日,药铺果然开张了。铺子的名字用的玉珠起的“同仁堂”,匾额是顾信亲自题的,顾信与崔氏,顾咏并他的一众哥们儿都到了。

顾信在朝中官位虽不高,却是极受当今圣上宠信的,就连上回与刘尚书打架,圣上也只是说了两句,罚了他半年的俸禄,说起来并不算真正责罚。朝中大臣们见他家开铺子,又是悬壶济世的行当,也乐得给面子,就算不曾亲至,也都派人送了礼过来。

倒是玉珠和秦铮姐弟俩未曾露面,只在同仁堂对面的酒楼里定了个包间,开了窗户看热闹。

因同仁堂缺坐堂大夫,玉珠便将张大夫推荐了去,自己医馆这边未免有些人手不足。不过好在同仁堂一开张,日后每月都有了红利,玉珠也不必担心日后的生活,那边的医馆便只是个打发时间的所在,生意好坏也都无妨了。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同仁堂这边热热闹闹,便有人心里头不痛快了。

李府这边,李氏的母亲谢老太太正说着酸话,“早让你去跟顾家说,让我们入一股,你偏不肯去。如今倒好,人家这铺子开得热热闹闹的,我们在一旁瞧着眼红。那么大的铺子,一个月不晓得要得多少银子,如今都让顾家给得了去,真真地呕心。”

李氏心里头本就不痛快,被母亲这么一说,心里更是憋屈得慌,提高了声音道:“母亲只会说我的不是。那崔夫人连掌柜都带了过去,我如何再眼巴巴地跟人说入一股。哪有人把这到了嘴的鸭子还给人分一半的。”

谢老太太怒道:“你好歹也是侯府的媳妇,那崔氏不过是个小吏之妇,你若开口,她敢不应允?”

李氏气极,霍地站起身来,道:“好个小吏之妇,母亲怕是被银子蒙了双眼,连世事都分不清了。那顾家虽官位不显,你却不看看,京里上下有谁胆敢去惹他们家。南阳崔家的家世不必说,单说那顾老爷,当年可是在宫里头做过太子少傅的,如今虽被贬了职,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圣眷犹在,指不定那日就要被起复的。这样的人家,我胆敢去招惹吗。侯府算什么,我这侯府的媳妇又算什么,连自己的嫁妆都被婆婆霸占,娘家却连话都不敢说一声,我哪里还有脸面了。”说着,李氏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痛哭起来。

谢老太太见女儿哭成这样,哪里还敢再提此事,只得连连柔声哄着女儿,生怕她有什么好歹。

再遇赵兴

张大夫走了以后,医馆的生意冷清了许多。自从上次出事后,玉珠已经不出诊了,又因关家少夫人吴氏那边也尚未听到消息传来,她不敢再给人家看不孕,怕耽误别人。于是,医馆便只有四邻街坊偶尔来关顾,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好在同仁堂那边有好消息传来,说是生意极好,月底便有红利可分。玉珠大喜,想着不必再担心家用开支,对医馆的生意也就不怎么在乎了。

一场大雨过后,气温陡降,仿佛一夜之间就到了寒冬。来京城的时候,玉珠只带了些换洗的衣物,冬衣却是都还放在玉溪村老家。因二人身量都长高了些,二来这半年小赚些银子,玉珠一高兴,便决定今冬全部换新衣。

她女工做得慢,若是所有的衣服都自个儿做,少不得做到明天冬天,但又怕外头铺子里买的袄子偷工减料,便只买了里衣和褂子,至于棉袄,却是自个儿从棉农手里头买的棉花,学着隔壁的孙老太太一针一线地缝起来的。

旁人的衣服上面都有些花样,便是不绣花,好歹也包个边儿什么的,唯有秦铮的袄子上干干净净,半点装饰都没有,连孙老太太都看不下去。倒是秦铮早就习惯了,还嫌绣了花样女气,说这样最好。

做完了袄子,棉花还剩了些,玉珠又做了两双棉拖鞋。鞋底是花了几文钱请邻居纳的,鞋面只用黑色的绒布蒙了两层,中间填了薄薄的一层棉花,虽比不上旁人家的棉鞋暖和,却胜在方便。

这拖鞋在玉珠家里头不算稀罕物,以前在玉溪村的时候,她就做过夏天的凉拖,只不过旁人看起来却是眼红得不得了。好几回李庚都开口要了,被秦铮给喝斥了回去,等下回李庚再来的时候,秦铮就把鞋子给藏了起来。

李庚也是个脸皮厚的,抢不到便赖着脸皮央求玉珠给她做。

玉珠一来不善女工,二来断不会给陌生男子做鞋,自然是回绝了,后来实在拗不过他天天来说,便给了样子让李庚拿回去。没想到过了没多久,玉珠就在街上看到了有卖棉拖的,一时气得不行。再后来,只要一瞧见李庚,便要用眼刀子刮他,他却是个没脑子没眼力的,玉珠眼睛都快抽搐了,他也瞧不出来。

郑览来得也勤,不过大多时候都是秦铮在接待,玉珠最多端个点心茶水。有的时候,她甚至一整天都待在隔壁孙老太太家里跟她闲话家常,或是逗弄小柱子玩儿,只有医馆里来了病人的时候才过来。

郑览瞧在眼里,心中不免有些黯然,但以他的性子,也不至于轻言放弃,仍是隔三岔五地过来,指点秦铮的文章。玉珠那里究竟如何想的他不清楚,秦铮却是极崇拜他的,平日里与玉珠说话,常是郑大哥来郑大哥去,满目的仰慕。

倒是顾咏来得反而少了,原因无他,如今正是年尾,户部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他连喝水吃饭的时候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哪里还能抽空来医馆闲逛。不过侥是如此,他还是颇有心思地常遣人送些东西过来,腊肉米酒、山货糖果,都是实用又不浪费的东西。

直到腊月十九六部封印,顾咏这才从大堆的文书中解放了出来。

过年是头等大事,虽然玉珠姐弟是头一回在京城过,却也随本地的习俗,开始为过年作准备。

前些日子顾咏派人送了不少腊肉,但玉珠还觉得不够用,又让秦铮陪着去街上买了不少鸡鸭鱼类,通通宰杀了,回家用缸腌好,准备过几日再寻些松枝熏一熏。后来又在菜市场里发现了还有做腊肠的,她又买了五花肉去定制了十斤腊肠。

秦铮喜欢吃阴米粥,玉珠也特特地买了几斤糯米,准备回家蒸熟,揉散了晒干,然后用密封的坛子装起来。花生瓜子什么的,姐弟俩都不大爱吃,只是考虑到街坊四邻相互拜年得有些吃食,玉珠便只各买了两斤。

回家的时候东西太多,秦铮一个人实在提不回来,便只有去租辆车送回家。可如今的时节,到处都是人,马车行的车辆也只租远程,秦铮到处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辆车。姐弟俩又累又饿,便就近找了个茶馆先坐下休息。

到底是快过年了,不管是铺子还是茶馆的生意都极好。随便一个茶馆也热热闹闹的差点寻不到位子。好在她们进去的时候正巧有人结账,竟还得了个靠窗户的座位。

姐弟俩要了壶团茶并几个凉碟点心,一边说话一边看看窗外的景致。

因过几日便是小年,街上有不少人摆了摊子卖灶神像,还有卖糖瓜和炒玉米的,玉珠瞧着有些眼热,便跟秦铮说要买张灶神像回去,小年时好祭灶。秦铮却是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了,便挥挥手让她自己去,自个儿在楼上看着。

那卖灶神像的摊子就在茶馆楼下,刚巧能从窗口瞧见玉珠挑选东西的样子。她今儿穿了件水绿色的长孺裙,外头套着鹅黄色包边儿比肩,衬得唇红齿白,在人群中颇为亮眼。这会儿她正瞪大了眼睛翻看摊子上印好的画像,时不时地抬头跟摊主说两句,表情丰富而认真,似是在讨价还价。秦铮在楼上瞧得直想笑。

似乎察觉到楼上的目光,玉珠忽然抬头朝他一笑,又招了招手,正要低头,忽然好像瞥见了什么可怖的物事,脸色陡变,整个人打了个颤,一激灵躲到了摊子底下。

秦铮不明所以,只知道定是附近有什么东西吓着了她,忙起身探出脑袋四周查看,也没看到什么可怖的物事,正要下楼,忽瞧见西大街头上有两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其中一个竟是认得的,正是顾咏的那个表哥,前些日子玉珠出事的时候曾帮过忙,名字似乎是叫崔宇的。

秦铮原本还想下楼招呼一声,忽然发现那两人走得越近,躲在摊子底下的玉珠就抖得越厉害。他心中一动,脚步便停了。

与崔宇走一起的那个男子个子很高,穿一身靛蓝色的长袍,浑身并无佩饰,衣着并不华贵,但通身的气派却让人不敢逼视。因秦铮在楼上,便只看得清他的侧脸,挺鼻浓眉,棱角分明,却分明从未见过。

那人似乎察觉到秦铮的目光,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眼神交错间,秦铮心中大震,那人的左边脸颊上,赫然爬着一条寸长的狰狞伤疤,可不正是那天劫走玉珠的匪徒。

好在秦铮还算镇定,心里虽在打鼓,面上却是一派自然,还主动朝那人笑了笑,指指他一旁的崔宇。这厢崔宇也抬起头来瞧见了秦铮,微微愕然,尔后也客气地笑笑,算是招呼过。秦铮注意到他脸上表情并无惊慌,亦无被人撞破好事的尴尬。

二人渐渐走得远了,玉珠才一脸惨白地从摊子底下钻出来,连选好的灶神像也顾不上拿,提着裙角就奔了回来。

待见了秦铮,玉珠脸上才好看了些,但仍是紧张,双手一直在抖。秦铮拉着她回座,柔声安抚了一番,又倒了茶让她压惊。好半晌,玉珠这才哆哆嗦嗦地说出话来,“方才……方才那人是……”

秦铮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方才看到了。”

“你看到了?”玉珠一惊,着急道:“那他瞧见你了没有?他要是看到了你,那岂不是——”

“无妨的,”秦铮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他又不认得我,怎会无缘由地找我麻烦。”说着,又柔声哄了她几句,待玉珠精神好些了,才一骨碌将今儿买来的东西全抱上,拉着她一起回了医馆。

一路上秦铮不断地逗玉珠说话,又说起以前在玉溪村时的笑话,玉珠笑了两回,脸色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到了医馆,才发现卢挚和顾咏竟在家里头等着,见他们姐弟俩抱着大包小包回来,赶紧出来接。

因书院里功课多,卢挚有阵子没来医馆了,存了一肚子的话要和秦铮说,一见着他就激动地叽叽喳喳。秦铮怕他影响玉珠和顾咏谈生意,便领着他去了书房聊。

顾咏这边,则是因顾家庄子的刘管事送了年礼过来,崔氏在里头挑了些新鲜的藕和山货让顾咏送过来,顺便看看玉珠姐弟的年货准备得如何了。

顾家这么客气,玉珠觉得分外不好意思,连连推辞。

顾咏笑道:“你可别再推辞了,原本我母亲还说要接你们姐弟去府上过年的,还是我给推了,才送了这些东西过来。其实也不值几个钱,不过是自己庄子里产的,图个新鲜。”

玉珠仍是犹豫,虽说顾家宽厚,可这么收东西也不是个办法。

顾咏似是瞧出了她的顾虑,笑着道:“玉珠怕是还没去看这个月的账本吧,这些天铺子里的生意极好,月底的红利也有不少。若不是你肯把药铺的生意给我们做,今年我家里头也没这么宽裕。不过是投桃报李,你不必如此客气。“

既然顾咏都这么说了,玉珠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反倒显得自己太着相了。二人又就玉溪村的旧事聊了半天,直到顾咏起身告辞时,玉珠才忽然想起今儿撞见赵兴的事,不由得欲言又止。

顾咏见她一脸为难,便主动问道:“可是有什么难事?”

玉珠想了想,还是把方才的事情说了。谁料顾咏听到此处,脸色大变,竟来不及与玉珠说起缘由,便匆匆地告罪离去,说是有急事要办,明日再来。

玉珠琢磨着他所说的要事定是与赵兴有关,但又猜不着,索性便放到一旁,去厨房端了些糕点去书房。

左右两难

三十一

从玉珠家一出来,顾咏就上了马,径直去了城西水田巷。

水田巷离正街较远,住的人不多,巷子里也多是些老旧的房子。因巷子实在太窄,顾咏到了巷子口便下了马,将马栓在外面的柱子上,只身进了巷子。

难得的一个冬日暖阳天,巷子里却没有丝毫阳光,阴阴地寒气逼人。顾咏走了好一段路,才到了崔家小院门口。这院子比玉珠家的医馆还略小些,檐下也没有悬挂匾额,门上的油漆更是一块一块地斑驳脱落,呈现出一派荒废之色。

顾咏敲门后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在里面哑着嗓子喝问道:“谁呀?”

顾咏提高了嗓门大声道:“七叔,是我,咏哥儿。”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苍老的脸从门后探出来,瞧见了顾咏,咧开嘴笑起来,“是表少爷啊,您快进来。少爷这会儿不在,要不您进来等。”说着赶紧侧身将顾咏引进院子,口中还唠唠叨叨地说道:“好久不见表少爷了,您最近可还好?夫人身子可康健?”

顾咏笑笑,一一答了。

院子里极冷清,顾咏朝四周看了看,没瞧见旁人,忍不住问道:“怎么就您一个,旁的下人呢?”

七叔摇摇头,道:“少爷都打发他们走了,如今院子里就我跟老徐伺候。”一边说着,一边将顾咏引进屋,沏了茶端上来招待。顾咏注意到这小厅里极朴素,多宝格上都空荡荡的,就连待客用的瓷器也极粗糙。

“表哥不是调去了都指挥使司了么,如何还过得这般清苦?”顾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口苦涩,不由得皱眉问道。

七叔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叹气道:“还不是为了找小姐的事儿,这些年没少托人,少爷的俸禄都花在了里头。上半年老徐身子不爽利,少爷又费了不少银子请大夫,所以最近才拮据了些,故将下人们都打发走了。”

顾咏闻言,心中也是黯然,垂首低声问道:“可曾有什么消息没有?”

七叔只是摇头,目中显出无奈又悲凉的神色,“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姐若是还在,也不至于一点音信都没有。只是少爷一直放不下,也随他去吧,只求他心安便是。”说到此处,他眼眶一红,眼角顿时渗出泪来,怕被顾咏瞧见,偷偷地侧身擦了擦。

顾咏哪里没瞧见,只是这会儿也只能装作看不见,跟七叔聊了一会儿天,仍不见崔宇回来,他不由得有些急。想了想,问道:“最近可有什么不认识的人来找过表哥?”

“找少爷?”七叔想了想,摇摇头,“除了老爷,便没有旁人了。”说到此处,七叔面露为难之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表少爷,您能不能劝劝少爷,别跟老爷再过不去了。”

顾咏一愣,继而苦笑,无奈地问道:“表哥还是不肯和姨夫说话么?”

七叔一脸悲催地直摇头,“不说话,连面也不见,门也不开,好几回老爷都被关在外头,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得心里也难受。虽说老爷也有不对的地方,可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他,毕竟身不由己。”

“我见了他自会好生劝他,七叔你放心就是。”顾咏虽是应了,心里却没有底。他是知道崔宇的性子的,面上瞧着是个好说话的软绵人,其实性子极倔,不说旁的,单是这十几年如一日地寻找红豆便可见一斑。当初他连姓氏都能狠下心地改了,又如何会轻易原谅将发妻亲子赶出府的父亲。

七叔得了他这句承诺,却是极开心的,郑重地谢了他,又拉着他说了一阵崔宇幼时的事,直到院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正是崔宇回来了。顾咏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发现他脸色还算正常,见了顾咏,立刻微笑着迎上来,倒不似心里藏了什么事。

顾咏便没有直接问,只说是自个儿正巧来城西办事,便折到巷子里来瞧瞧,又笑笑地提起自己方才还去过玉珠家的医馆,和秦铮说了一会儿话。崔宇见状也笑道:“他倒是脚快,我方才还在大街上瞧见过。”

顾咏眉心一颤,仿佛若无其事地随口道:“阿铮也和我说过,说是在茶楼里瞧见你了,还说你身边有个高个子的同僚,瞧着甚是气派威武。”

崔宇笑着摇头,稍稍压低了嗓门,回道:“这事儿却是不能声张。我道我遇到谁了?竟然是赵兴大哥。他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便极照顾我,后来被那妖妇迫得去了南方,我还道日后怕是再也瞧不见他,没想到他自个儿偷偷回来了。”

顾咏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是么,他胆子倒大,也不怕被人瞧见了传到宫里去。表哥可问过他为什么回京?”

崔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罢了舔舔嘴唇,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都多少年了,当初陛下送他去南边多少还是存了愧疚之心,谁会没事故意跟陛下和赵兴大哥过不去。这次他回京也是为了太夫人大寿而来,便是有人告去了,陛下也会成全了大哥的仁孝之心的。”

顾咏见他一脸坦然,绝不似作为,心中稍定,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一阵,末了,忍不住劝道:“沈大人那里,毕竟是你的亲身父亲,父子人伦,绝不是——”

“好端端的提起他做什么,没来由地扫兴。”崔宇一见顾咏又要老生常谈,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你在户部差事可还顺利?户部那帮老油条不曾为难你吧。”

崔宇坚决的态度让顾咏很为难,但他一个外人,终究不要对旁人的家务事插嘴太多,只得无奈地与他扯到户部差事上去。

说了好一会儿,顾咏瞧着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便要起身告辞。崔宇一直送到院门外,就在顾咏转身要的时候,崔宇忽然开口道:“红豆……红豆她,没有死。”

顾咏先是一愣,尔后大喜道:“果真如此?那她如今在何处?表哥为何未将她带回家来。”

崔宇黯然地摇头,“我却是不晓得她如今在哪里。”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系着锁片的银镯子,解释道:“这原本是一对的,红豆出事那天早上,非缠着要它,我便将它系在红豆脚上。这长命锁是当初我周岁的时候母亲请‘艺人张’亲自打的,花纹字体俱是独一无二。结果我早两个月前在京城的银楼瞧见了一模一样的,便去问掌柜。掌柜说是广武县那边传来的花样,我又赶去广武县,可惜当初最早打制这锁片的匠人已经去世,我只从他儿子口中问得了些消息,说是五年前有人拿了一模一样的镯子来,熔了镯子,另打了一副锁片。我又问了那人的年岁相貌,那里却是说不清,想了许久,才说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五年前,红豆可不正是十岁,这不是她又是何人。”

说到此处,崔宇眼眶一红,眼睛里湿润成片,“我在广武县找了她一个月,仍是杳无音信。虽说还活着,却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如今她也有十五岁了,寻常人家的姑娘都要嫁人了,也不知她是否嫁了良人……”崔宇说到此处,早有泪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哪里还有半分武人的风姿。

顾咏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陪着难过了一番,又说了些安慰的话后,才一脸沉重地告辞离去。

回了顾府,顾咏又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之与崔氏。

崔氏听罢,也跟着拭了一把泪,黯然道:“你表哥虽也恨那妖妇,但他自幼是沈将军带大的,忠义爱国,绝不会与赵兴合谋做那些谋逆之事。只是我苦命的红豆,这是遭了什么孽呀。”

哭了一番,又想起什么,恶狠狠地骂道:“都是那个碎嘴杀千刀的妖妇干的好事,好端端地怂恿人家有妻有子的去尚什么公主。可怜你那苦命的表姨,以前在娘家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嫁了个疼惜她的,又给赶了回去。那个什么博陵长公主也是个没脑子的,你说你死了丈夫要改嫁,这京城上下,多少没娶妻的,又有多少死了妻子的鳏夫,挑谁不好非要挑个有家室的,逼得人家妻离子散。做这样的缺德事,活该她一辈子生不出孩子。”

顾咏听得哭笑不得,只偷偷地四下张望,生怕被外人听了去。

崔氏发泄了一阵,心里舒坦了不少,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大眼睛缓缓地看过来,一眨不眨地瞪着顾咏,毫不掩饰的担忧,“儿子,若是……若是红豆找到了,可是又尚未成亲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什么该如何是好?”顾咏起先还没明白崔氏话里的意思,随手抓了块花生糕塞嘴里,嚼了两下,顿住,脸色陡然变得惨白,“我……我……玉珠她……”,一时连话也说不完整了。

崔氏默默地起身,走到顾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儿子,这回为娘也帮不了你。”

顾咏惨白着脸,强自镇定地道:“也许……也许红豆已经……”话未说完,又觉得自己实在太混蛋,真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拔河盛事

卢挚和秦铮聊到很晚,玉珠便留了晚饭。

吃饭的当儿,李庚和罗毅也来了,非要搭一筷子。好在家里粮草充实,米饭没了再煮几碗面条,配上熬了一整天的浓浓高汤,便是这几个自幼锦衣玉食的官宦子弟也挑不出刺儿来。

吃罢了饭,秦铮主动挽了袖子要去洗碗,被玉珠给推了回去。姐弟俩两个人在家也就罢了,这会儿这么多人看着,多少得给他留点面子。秦铮却是个憨孩子,丝毫不明白玉珠的良苦用心,还道自个儿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不然怎么连个碗也不让自己洗。

卢挚在一旁瞧着嘻嘻直笑,便道:“却是我们吃了白食,这碗便让我们洗吧。”

罗毅也在一旁直起哄,眼睛却在偷瞄李庚。李庚眼望天,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没有反对。玉珠哪里敢让这些小爷们做家事,砸坏了自个儿东西不说,这万一要是伤了哪里,她却是赔不起。

可不管玉珠怎么反对,这些小爷们却一个个都似吃了秤砣铁了心,竟齐齐将玉珠赶了出来。玉珠无奈,只得回了厅里准备纱布止血带,只待外头一声喊,她就立马奔过去。

等了半晌,厨房里却是安安静静的,倒没有出现玉珠预料中的场面。等到厨房门再开,李庚咧着嘴满脸笑容地走了出来,罗毅挤眉弄眼地跟在后头,卢挚和秦铮并排而出。秦铮眉头微蹙,似乎有心事,而卢挚则不时地瞧他一眼。

依照李庚平日里的习惯,不等到玉珠赶人他是不会走的,这次却是例外,出来就朝玉珠到了别,仍是咧嘴笑着,不知道怎么那么开心。

待人都走了,玉珠才拉着秦铮问他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秦铮也是一头雾水,挠了挠后脑勺,才道:“李庚约我们明儿去看拔河,我便应了。他见我应了就一直高兴,傻笑了好半天。”

玉珠眉一皱,问道:“什么拔河?怎么都没听过。这就快扫尘了,我哪有时间出门。”

秦铮急了,赶紧道:“我的好姐姐,你可别说不去,李庚那性子,到时候定要和我打架的。我虽不惧他,但也没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斗一场。左右你平日里都被拘在医馆里,好容易才得了空儿出去溜达,不去白不去。我和卢挚说了,明儿就跟他们坐一块儿,省得挤。”

他想了想,忽然又道:“你说这李庚真是——”他眼睛一亮,尔后又嗤笑道:“那小子年纪轻轻,不会就动了春心了吧。”

“秦铮!”玉珠有些生气,“你在书院里学了半年,旁的没学到,倒是学了满口的混话。”说着,伸手就要去拧他的耳朵。秦铮吓得连连讨饶,道:“是我不对,姐姐你手下留情。明儿把耳朵揪肿了我可不敢出门。”

玉珠不过是吓吓他,哪里会真下毒手,只瞧着秦铮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样儿,就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又板起脸道:“这话你以后别乱说了,不说他有心没心,便果真是这样,我们也只能当做不知道。这话若是传出去,他不过是年少风流,在我这里,却是没脸见人了。遇到这样的事儿,我本该是远远躲着的,可他偏偏是赶也赶不走,真是能让人气死。”

秦铮见她这样气恼,也颇觉自个儿方才说话不妥当,老老实实地道了歉,又道:“日后我再不开这样的玩笑就是,姐姐勿恼我。”顿了顿,又犹豫不决地看着她,问道:“那明儿,我们还去不去?”

玉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既然都应了,我们怎么好不去。还真等着李庚来拆房子啊?”

秦铮心里头对京城每年一度的拔河赛早有耳闻,就算李庚不来邀请,他也要去的。不过寻常百姓都占不到好位子,只能远远地瞧个热闹。如今李庚主动来请他,他自然是满心欢喜,又见玉珠好歹应了,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可当天晚上忽然降了温,玉珠遂不提防竟染了风寒,早晨起来鼻塞耳鸣地难受得厉害,只是见秦铮兴致实在是高,她不欲扫兴,便强忍着,找了几颗备用的药吃了,裹了厚厚的袄子同他一起出门。

临近新年,街上人原本就多,更何况今儿还是一年一度的拔河赛,街上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好在秦铮力气大,牵着玉珠死命地往前冲,竟也被他冲出了一条路。到了约定的地点,李庚他们早已等得快不耐烦了。

因李庚是侯府老来子,李家父母均已年迈,其兄长又素来端方,不爱凑这些热闹,故车上都是李庚唤来的年轻朋友,除了罗毅和卢挚外,还有几个玉珠叫不出名字来的,却是都见过,上回她出事的时候,他们还跟着李庚出来寻过人。

马车走的是皇城里的道儿,寻常百姓都进不来,故而一路还算畅通。到地儿的时候,外面已是一片喧嚣,秦铮好奇地掀开车帘子瞄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喃喃道:“果真是人山人海。”

玉珠也跟着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神情淡定。虽说人多,可这对曾经历过春运的玉珠来说,只是小巫见大巫。

外头验了牌子,马车开进场地,然后众人才下了车。

这里是拔河场地的东面,设的是皇亲国戚们的棚子,西面是官员们的棚子,唯有南边才是寻常百姓的座位。这一眼望去,处处都是锦衣华服,衣香鬓影,让人目不暇接。

李家的棚子不大,在场地的东南角,因李庚早有准备,棚子里早有下人备好了茶水点心候着,见他们一行人过来,忙迎上来。李庚笑呵呵地让玉珠坐在最前面,自个儿不客气地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也不说话,侧着脸眼巴巴地瞧着她傻笑。

玉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得向秦铮眼神求助。秦铮见状,赶紧挤到前边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央,任李庚朝他怎么吹胡子瞪眼,他也装作看不到。

外头不断地有人群涌入,附近的棚子也渐渐坐上了人,玉珠左右打量,忽然瞥见了郑览,他披着件长可及地的厚实披风缓缓朝这边走来。许是感觉到她的视线,郑览忽然一抬头,二人目光正巧对上。他顿时笑起来,如沐春风。

郑家的棚子竟然就在李家隔壁,李庚眼睁睁地看着郑览走近了,在离玉珠只有一步之隔的地方坐下,又“眉眼含情”地朝玉珠笑了一笑。他只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他推开再补上一拳。但他心里也知道,自个儿若果真这么做了,只怕玉珠转身就会走,以后再也不会理他。思来想去,还是暂时忍下这口气,只恶狠狠地瞪着郑览,眼睛一眨也不眨。

对面的棚子里也快满了,秦铮眼尖,瞅见了人群中低着脑袋的顾咏,忍不住朝他高声唤了声。顾咏却好似有心事,茫然地抬头朝四周瞧了瞧,却没发现秦铮,复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场子里有巡逻的士兵在维持秩序,秦铮也不好再高声,只得作罢,低声跟玉珠说了一句。玉珠也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顾咏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拢着袖子一句话不说。

“顾大哥这是怎么了?”玉珠有些奇怪。认识顾咏这么久,他素来都是一脸笑容,满目爽朗,仿佛从未被什么事情难倒过,何时见过他这般落寞的神色。

秦铮又哪里会知道,只是摇摇头。

待场子里渐渐坐满了,吉时亦到。只听得几声鼓响,随后是哐当哐当的锣声,场子里迅速安静下来。随后,也不知掌礼的司仪说了句什么话,所有人忽然全部跪了下来。玉珠脑子一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旁边的秦铮使劲地拉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随同众人一齐跪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皇帝到了吧。

跪在地上的玉珠心里头想。方才还乱糟糟的场子,忽然静下来,只听见司仪扯着嗓子大声喊话,左右她是一句也听不清。待喊完了,他又唤了声“起”,玉珠这回算是听清楚了,忙跟着众人一齐起身,拍了拍膝盖,复又坐回去。

偷偷地抬头看,只见北面的高台上已经簇拥着坐了一些人。因离得远,玉珠只瞧见明晃晃的一片黄色,根本瞧不清人的长相,只依稀能辨认出正中央坐的是个已然不年轻的男人,一旁有个老太太,另一旁是个中年贵妇。

玉珠对这皇帝宫妃没有多大兴趣,看了几眼便作罢了。

场地上,拔河赛已经开始了第一场。

场地中央是根十几米长的粗绳子,玉珠辨不出它的材质,但见那绳子尾巴上都编了穗,想必绝非寻常的麻绳。绳子中央系了根大红色的绸带,地上用红色的朱砂划了印记。

与赛的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有已然发福的中年人,都穿着一色的枣红色劲装,大冬天地捋起袖子,满脸干劲。

李庚这会儿的注意力已经放到了赛场上,什么郑览早抛到了脑后,隔着秦铮大声地向玉珠介绍场上的队伍。这边是都察院的,那边是通政司的……

不管是场上的还是场下的,都卯足了劲儿;不管平日里是严肃的或是斯文的,这会儿也都现了形。扯着嗓子叫着喊着,还有激动的,解了衣服上的荷包坠子往场上扔。平日里说话柔声细气的小姐太太们也放开了胆子,虽不至似旁人那般扯着嗓子怪叫鬼喊,却也忍不住暗暗握着拳头挥几下,若是自己看中的那方赢了,便要激动得站起身。还有时场子里闹出一方全部倒在地上的笑话,那就不论是男女老少,甚至是高台上的皇帝太后,也都捧着肚子大笑不已。

赛了几场,会场里明显比先前还要热闹了,仿佛一大锅水,这会儿渐渐加热,煮沸了。

又是咚咚几声鼓响,棚子里的少年们忽然齐齐起身,除了秦铮外,一个个都脱去了外衣,露出里面的枣红色劲装。这些半大的年轻小伙子都是官宦子弟,平日里好吃好养着,个个都养得一张好皮子,被这枣红色劲装一衬,更显得精神百倍。

小伙子们精神抖擞地跳进场,个个英俊帅气,意气飞扬,十分地养眼。四周观看的人群又掀起了一层声浪,那尖叫声简直快要把场子就掀翻,就连高台上的皇帝和太后也凑一块儿窃窃私语,笑得极其神秘。

到了这会儿,玉珠才总算明白为何李庚非要拖着自个儿过来了。

拔河盛会(二)

年轻人,尤其是尚未婚配的英俊勇武的年轻人,其声势之浩大绝非之前的那些老头子们可以相比的。这些小伙子们一出来,整个赛场的气氛就明显不同了,空气中仿佛都带了些炙热,那些灼热的目光□裸地射在场上每一个少年的身上,爱慕的、欣赏的、甚至是审视的。

小伙子们在场地中央齐齐吼了一声,尔后各自散开,站到自己的位置。围观的群众们又掀起了一层声浪,尖叫着呼喊场中诸人的名字,“李庚”的声音竟然最为响亮。玉珠十分不解,不是说李庚是京城一霸,众人避之不及么,怎么这会儿还这么受欢迎。

她还不解地思考着,身边的秦铮已经站了起来,扑到前面的矮矮的木栅栏上,举起双手狠命地朝场上挥,口中还大声唤道:“勇往直前!旗开得胜!”他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满是激动与关注,这样的表情,玉珠还是头一回在秦铮脸上看到。

拔河双方开始活动手脚,尔后各自抓好绳索。李庚个子高,又壮实,自然是站在绳尾当舵手。他将绳子尾巴往腰上一缠,脚上用力一踩,身子便牢牢地钉在原地。其余的小伙子们也一脸严肃,双手狠抓住绳索,身子微倾,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发力。

一声锣响,司令大喝一声,手中的小旗子一挥,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睁大眼睛看着场内。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呈现出极端地不公平,一方上台时声浪震天,另一方悄若无声,一方气势如虹,另一方萎靡不振。于是,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听到了比赛结束的锣声。

小伙子们把手里的绳索一扔,围着场子跑起圈来,四周围观的群众也都配合地大声尖叫,有胆大的女孩子解了腰间的荷包和穗子朝他们扔,有好几个分明就是冲着李庚去的,那小子却极灵活,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却丝毫没有被扔到。

他们闹了一阵,直到司礼的官员们上前来赶,这才意犹未尽地朝众人招了招手,回了棚子。秦铮早在棚子里候着,兴奋得一脸通红,又是叫又是笑,嚷嚷着下场自个儿要上。李庚却不同意,大手一挥,道:“不行,瞧瞧你这麻杆儿似的,哪有什么力气。我们后面还得跟都指挥使司的那群大老粗们比,你上去不是添乱吗?”

秦铮不服,非要拉着卢挚掰手劲,说若是他赢了就下场。卢挚只是腼腆地笑,看了李庚一眼后应了。说来也奇怪,别看卢挚那柔柔弱弱的小模样,手上力气倒大,秦铮费了吃奶的劲儿,脸都涨成猪肝色了,依旧没能赢。

秦铮打小就爱面子,从未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过这种脸,一时脸上难看至极。卢挚瞧着他的样子也惴惴不安,小声道:“要不,还是你下场吧。”

秦铮闷闷地摇头,不高兴地回来坐到玉珠身边,不发一言。玉珠瞧着他这样子心里好气又好笑,趁旁人不注意了,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比卢挚小两三岁呢,输了也没什么,就为了这么点事就闷闷不乐,日后若真有什么磕磕碰碰,你还不闷死啊。”

秦铮鼓着脸,还是不高兴,“方才……方才大家都看着,丢死人了。”

玉珠捏了捏他的手,问道:“那方才若是卢挚输了,他岂不是更丢人。”

秦铮闻言一愣,尔后脸上显出认真而郑重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耷拉着脑袋小声道:“是我错了。”说着,又起身去寻卢挚,也不知和他说了什么话,方才还满脸小心翼翼,一直偷偷往这边瞧的卢挚笑得一脸灿烂起来。

玉珠瞧着,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然后——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因场地四面透风,坐了一会儿,玉珠就开始手脚冰凉。方才李庚他们比赛时,场地里气氛热烈,玉珠倒还不觉得冷,这会儿却似有冷风一阵一阵地鼓进衣服里,吹得她瑟瑟发抖。

那群小伙子们都在热烈地讨论着下场比赛,就连秦铮也没注意到玉珠这边的异样。玉珠捂着嘴又连打了两个喷嚏,眼睛一红,眼泪都飞了出来。

“秦姑娘,”耳畔有人柔声唤她的名字。

玉珠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只见郑览朝她温文地笑着,手里提着一个手炉。“天太冷了,快拿着。”他微笑着说道。

玉珠心里还在想这样合不合适,手已经伸了过去将炉子接过来。这手炉是铜质的,炉盖上镂空雕着五蝶捧寿的图案,炉身上描有梅兰竹菊四色花纹,精巧雅致,小巧可爱。炉子里火正旺,热意顿时从掌心传到了身上,玉珠将手烤热了,才猛地想起来朝郑览道了谢。

郑览又让下人倒了热并一小碟子点心递过来,玉珠想了想,还是接了。这边李庚原本也备了这些东西的,只是架不住他们人多,玉珠根本就挤不进去喝口热水。

捧着热茶喝了两口,又与郑览说了会儿话,玉珠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抬头朝四周看看,赫然发现正对面的棚子里,顾咏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那里,眼睛却盯着她,只是二人目光一交错,他又赶紧低下头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怎么了?”许是察觉了玉珠的心不在焉,郑览柔声问道。

玉珠想了想,还是道:“今儿顾大哥似乎有些不对劲。”她指指对面的顾咏,摇头道:“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过,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不如意的事?”

郑览也皱起眉头,“这几日六部都封印了,应该不会衙门里的事。我过去问问看。”说着,便要起身。才走了两步,就见修文行色匆匆地从外头冲了进来。他瞧见郑览,飞奔而至,也不知说了什么,玉珠只见郑览脸色剧变,一时竟有些站立不稳。

这是出事了?玉珠心中暗道,起身想去问一声,却忽然被李庚一把拉住,“秦玉珠你要去哪里?”

玉珠回头一看,只见李庚目光炯炯,银牙紧咬,竟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郑公子那里怕是出了什么事。”她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些,盼着他不要闹事。可李庚一听到郑览的名字就像发了疯似的,手上一紧,狠狠地拽着玉珠的胳膊,厉声喝道:“他便是出事了又和你有什么相干,你管那么多作甚。你你……”

“李庚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姐!”秦铮听到了这边的争吵声,转过头只瞧见李庚抓着玉珠的动作,心中一急,猛地冲上来撞开他,一把将玉珠拉到身后,扭头朝李庚怒目而视,“李庚,你今儿把我们叫过来是打架的?”

李庚不说话,只狠狠地瞪着玉珠,眼睛里仿佛看不到任何人。

玉珠虽也晓得李庚的脾气坏,却没想到他竟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不管什么场合都乱发火,心里也是气得厉害,冷冷道:“李少爷真是说笑了,我爱和谁说话,爱管什么闲事与你有何相干,你凭什么来管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说罢,也不管身后气得全身发抖的李庚,转身就往外面走。秦铮见她走了,自然也快步跟上,走到一半,又扭过头看瞧了眼李庚。

且不说李庚是如何的气急败坏,玉珠才出了门,心口里堵着的那股气就全消了,又有些担心起李庚来。那小子素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何时被这般斥责过。想想方才他那绝望又受伤的眼神,玉珠又十分不忍。

“要不——”玉珠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朝秦铮道:“你再回去看看他,替我给他道个歉。方才我也是气急了,口不择言,只怕他都要气死了。”

秦铮扁嘴往里看了一眼,小声嘟囔道:“气就气呗,谁让他那么强横,活该他受气。”嘴里虽然这么说,却还是听话地转身去了里面。

玉珠见他回头,便寻了个背风的地方候着。

虽说赛场里人声鼎沸,这外面却是冷冷清清,只听见里面传来的震天的欢呼和喊叫声,与眼前稀稀疏疏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路人们也大多穿着厚厚的披风带着头衣,遮得连面孔都分不清。玉珠搓了搓手,Qī.shū.ωǎng.朝秦铮去时的方向张望。

场子里出来了几个男人,却不是秦铮,都穿着黑色的氅衣,一样的式样和颜色,个子也差不多,行走时带起阵阵寒风,无端地让人觉得压抑,不敢逼视。玉珠低下头往墙根底下躲了躲,没敢看他们。

那一排黑色的氅衣缓慢而沉重地走过,经过玉珠跟前的时候,领头的那人忽然停下脚步朝她看了一眼。眸色如水,寒意森森,玉珠一个激灵,顿时手脚冰凉。

赵兴……

她有些站立不稳,呆呆地看着他,背靠着墙,努力地使自己不要滑下去。

赵兴却只是笑笑,那笑容却是冷的,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尔后,他将右手手指缓缓抬到唇边,朝玉珠做了个“嘘”的动作,诡异地一笑,转身便走了。

“姐,姐!”秦铮睁大眼睛看着她,“你怎么了,叫了你好多声都不应?”

“啊?”玉珠猛地惊醒,“哦,刚才在想事情。里面怎么样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方才李庚他们又下场了,差点没输。”秦铮皱起眉头摇头道:“李庚跟傻子似的站着,一动不动。幸好还有大家一起出力,不然输给鸿胪寺那些书呆子就丢死人了。后面还有跟都指挥使司的一场呢,那才精彩。”

“哦。”玉珠呆呆地应了一声,仿佛根本没听清他的话。想了半天,才忽然拉着秦铮的手问道:“你说,若是场子里出了刺客,李庚他们会不会出事?还有顾咏,他那边的人似乎还要多些?”

“出什么事了?”秦铮微微蹙眉,脑子里灵光一闪,“你又遇到那个人了?”

玉珠顿时不作声。

“我们快去报官!”秦铮一跺脚,转身就要往里走。玉珠猛地拉住他,犹豫道:“等等,要不,我们还是先跟顾咏商量一下。若是这么冒冒失失地去报官,他们信不信不好说,只怕自个儿都要陷进去脱不了身。”

“可是顾大哥在场子西面,我们过不去啊?”

姐弟俩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所措。

“崔大哥!”秦铮忽然大声喊道,玉珠一愣,这会儿他已经朝她身后冲了过去。玉珠转身一看,赫然是一身都指挥使司制服的崔宇。

也不知秦铮和崔宇说了些什么,玉珠只远远地看见崔宇的脸色变了好几遭,尔后朝秦铮拱了拱手,急匆匆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年前突变

崔宇走后,秦铮也拉着玉珠赶紧回了医馆。那日终究没有闹出什么事,李庚那些小伙子们在最后一场与都指挥使司的比赛中转败为胜,大放异彩,差点引起了百姓的骚动。据说连高台上的九公主都扔了荷包下去,太后还乐呵呵地说要指婚。

当然这些都是传言,当不得真。只不过自从那日过后,李庚便再没有来过医馆。

玉珠姐弟的日子还是照常过。腊月二十三祭灶,因那日没买到糖瓜,玉珠便自己做了灶糖,抽成长条的手指状,除了自个儿吃之外,还给四邻的小孩子各送了些。二十四掸尘扫房,少不得要秦铮搭把手,姐弟俩费了整整一天,才将房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净。

腊月二十五那日,玉珠去街上买米粮,才听说了郑家出事的消息。原来拔河那日,郑夫人不知怎么跌了一跤,忽然就不好了,请了好几拨太医都治不了,如今说是人事不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虽说当初郑夫人待玉珠颇有些不客气,但忽然听到这消息,她还是唏嘘不已。那郑夫人年纪并不大,如何会突然晕厥,玉珠思来想去,估计是中风。就算在现代,有多少人就这么突然死了的,郑夫人如今能保得住命,这还算是太医得力的。

回头又跟秦铮说道了一番,秦铮也跟着感叹了几句,又嘱咐她好好将养着身体,免得将来老来得病。玉珠听罢,忍不住笑他,“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也就是虚张声势罢了,白长这么高的个子,若是打起架来,怕是连小卢子都打不过。”

秦铮气得一下午没理她。第二日天没亮,他就起了床,寻了井边的一块大石锁抡了一早上,直把玉珠笑得连腰也直不起来。

紧接着就是洗邋遢,床上的床单被褥,铺子里的布垫子挡板,还有姐弟俩里里外外的衣服,全都换上了新的。秦铮架了好几根竹篙当晾衣架,整个院子被遮挡得瞧不见人。

下午时罗毅来了,一脸严肃,径直走到玉珠跟前说有事要说。又不肯在院子里讲,非拉着玉珠进屋说话。

玉珠姐弟看他脸色不对劲,心里琢磨着到底出了什么事,一边乱猜一边心跟着往下沉。待进了里屋,罗毅才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玉珠,一脸凝重地说道:“这是李庚托我带给你的。”

玉珠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冷冷地接过了,只觉得手里格外沉重,不敢打开,犹豫了一下,先不急着看信,问道:“李庚可是出了何事?那日我说了他两句,他还在生气么?若是有事要说,为何不自己来,何必写什么信。”

罗毅眼神一黯,低头苦笑了一声,哑着嗓子道:“他昨儿晚上被侯爷送去了西北大营,走得急,来不及辞别,才写了信。”

玉珠和秦铮大惊,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半天,秦铮才哆哆嗦嗦地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好好的忽然去了西北。眼看这几日就要过年了,如何连年都不过了。”

罗毅叹了口气,沉声道:“这事儿侯爷一直捂着,故外头没有传出来。那日李庚在拔河赢了都指挥使司,乐得在场子里又是歌又是笑,引得九公主对他另眼相看,太后便有要说合的意思。李庚晓得以后便急了,生怕太后直接指婚,非要进宫去找太后拒婚。后来九公主也不知从哪里听得此事,气不过来找李庚算账。二人便闹起来,他一时情急,下手没了轻重,将九公主给打伤了。虽说宫里头没处罚的旨意下来,但侯爷自知理亏,先在府里施了家法,还没等李庚伤好些便将他给送走了。”

“还给打了?”玉珠心中一颤,忍不住惊声问道:“严重不严重?侯爷怎么也下得去手。既然都要送走避祸,何必还打他一顿。这么冷的天,受了伤连衣服都穿不上,这可怎么好。”

罗毅跟李庚最是要好,说到此处喉咙里有些哽咽,“伤得厉害,后面血肉模糊,夫人只瞧了一眼便晕了过去。这也怪不得侯爷,这么多人都瞧着,他若是偏袒,陛下那边定不会轻饶。如今好歹只是皮肉伤,去了西北,又有熟人看着,断出不了事。侯爷只安慰说,熬个几年,还能得几分军功,说不定还能熬得个爵位。”

“那军功岂是那么容易得的,”玉珠担忧地看了秦铮一眼,又看看手里的信,更觉得它有千斤重,“我听说西北大营战事最是频仍,若是打起仗来,刀枪无眼,谁还管你是谁。他若是出什么事……”

这回连罗毅都说不出话了。

屋里气氛凝重得很,罗毅说了一会儿话便告辞离去。

玉珠心里沉甸甸的,屋里的事情也懒得再去管,手捏着信封想了半天,却不敢打开。

虽说她与李庚认识时间不长,虽说有时候那小子有些愣,甚至有些时候他更是蛮横无理,可是,他对她的心意却是一片赤诚。

少年的感情简单而纯粹,炙热又干净,可这样的感情,玉珠却一直在逃避,甚至抗拒。她的脑子里总是想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世俗的,复杂的,各种可以推却的理由。玉珠在想,其实她是配不上李庚的,配不上他那样干净纯粹的感情。

玉珠忽然觉得,以后她再也找不到一个这么单纯的喜欢自己的人了。

信封很厚,信纸叠得整齐,连每个角都对得很准。玉珠想象着李庚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的样子,专注而认真的表情。

这是玉珠头一回见到他的字迹,如同他的人一般,嚣张得一塌胡涂,可字里行间却能感觉到他的认真。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自大狂妄,倒没有提到自个儿犯错挨打的经过,只大喇喇地说他去了西北大营历练,待日后做了大将军便来迎娶。又长篇大论地威胁了一番,不外乎不准嫁人,尤其是不准与小白脸说话之类。

“蠢货!”玉珠低声骂道,然后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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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郑家派了人来请玉珠去看病,玉珠心知自己的本事定是无计可施的,又不好推辞,便随人去了。

进了房间,只见屋里坐了好些人,侯爷倒不在,郑览兄弟都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形容憔悴。李氏在床头,见了玉珠,她好似见了亲人一般,赶忙起身过来牵她的手,将她拉到床边,道:“我们也是急疯了,只晓得请太医,却忘了我们这里还有个小神医。”

玉珠有些尴尬,小声道:“少夫人快别这么说,我于医术并不精通,先前能治好侯爷们的病也不过是误打误撞,少夫人这么夸赞,玉珠实在愧不敢当。”

因郑夫人眼下还躺在床上,李氏也不再和她客气,遂请玉珠看诊。

李氏果然是中风的症状,这会儿仍是没有醒,玉珠也无计可施,只得直言相告。李氏脸上顿作哀痛之色,郑家兄弟听罢了,半天不曾言语。

从郑府出来,天忽然暗下来,太阳被挡在乌云之后,阴冷的风使劲往衣服里灌。玉珠紧了紧棉袄,抬头看看天,看情形,是要下雨了。

顾府这边,顾咏也在发愣。“李庚去了西北?”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出了何事?”

崔氏长叹了一声,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又感慨道:“这孩子倒是一片赤诚。咏哥儿啊,虽然你是我儿子,不过我还是不得不说,这事儿李家这小子干得真爷们儿。玉珠要是喜欢上她,我也不意外。”

顾咏脸色大变,一时心痛如绞,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闷了半晌,忽然起身往外走。崔氏在后面大声追问道:“你去哪里?”

顾咏头也不回地道:“去医馆。”

崔氏闻言,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得意地小声道:“这小子,真是不戳不动。非要受了刺激才肯出手。真不像我生的。”

出得府来,顾咏倒没急着去医馆,而是先去了铺子里,找钱掌柜要了账本和这个月玉珠的红利。走到一半时,忽又觉得这当口说起银子的事情实在不大好,遂又将银票收好了,在附近的铺子里买了些过年用的物事。他倒是有心,知道过年时鲤鱼不好买,特意从市场里买了几条鲜活鲤鱼,用大木桶子装了,气喘吁吁地送到医馆去。

刮了一阵冷风后不久,天上开始下冰渣子,尔后纷纷扬扬落起雪来。顾咏出来得急,没有带伞,就这么淋了一路,拎着桶子到医馆大门口的时候,身上已经被雪润湿了,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秦铮出来开的门,一瞧见顾咏这副狼狈样就回头朝院子里大喊大叫,“姐,你快来,顾大哥冻坏了。”

玉珠闻言这从屋里出来,见了顾咏,赶紧招呼他进屋,又忙去厨房倒了热茶过来。

屋里烧了炭,温暖如春,一旁是滚烫的茶水和美味的点心,另一旁是玉珠担忧的眼神,顾咏觉得自己就算被淋得透湿也值得。

“顾大哥怎么一个过来?还拎这么重的东西,怎么不带元武一起?”玉珠看了眼桶里活蹦乱跳的鲤鱼,忍不住道:“外头都下雪了,也不带把伞。这鱼我们又不是买不到,哪能还害你大老远地提过来。”

顾咏听着她语气中的抱怨,只觉得无比受用,心里格外熨帖,笑着回道:“这几日铺子里忙,元武被我娘叫去帮忙了。刚刚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所以也没带伞。鱼是下面庄子里送来的,我从府里提过来,也就几步路,不远。”

玉珠心里头有事,故也没留意他话里的纰漏,倒是秦铮一惯的细心,知道从顾府过来才几步路,顾咏若是果真直接从府里出来的,没有不带伞的道理,更何况,这几步路也不至于被淋成这副模样。

再瞧瞧顾咏那双眼睛,虽没有似李庚那般直白,一眨不眨地盯着玉珠,却也是紧紧追随,不经意间还流露出百般情愫。

秦铮脑子里想得多,琢磨着自己姐姐已年过十五,再过两年的孝期就十七岁,寻常人家都要嫌弃她是个老姑娘。与其待日后不好嫁人,倒不如现在就定个人。李庚倒是个情深意重的,就是性子太躁,脾气不好,年纪又轻不够稳重,不如顾咏这般知情知趣,至于郑览那边,却也是个温柔小意的,可郑夫人又是个厉害的,虽说如今性命堪忧,可就算是过世了,他还得守三年的孝期,那玉珠岂不是还得再等三年……

他心里头只觉得自己姐姐千好百好,倒没有想过家世配不配,人家喜不喜欢的问题。如此神游天外了好半晌,直到玉珠狠拍了下他的脑袋瓜子,这才猛地醒转,睁大眼一脸无辜地瞧着她,道:“姐,你干嘛又打我?”

玉珠哭笑不得,“好好的发什么呆,顾大哥和你说话呢?”

秦铮这才摸了摸后脑勺,嘻嘻笑了两声,一脸审视地盯着顾咏看,直把他盯得头皮发毛。

三人又聊了一阵,不知是谁说起了李庚的事,玉珠一时黯然,沉默了半晌,才朝顾咏道:“顾大哥在户部,不知可与西北大营有书信往来?”

顾咏依稀猜到玉珠的心思,心里头微微发酸,但他素来爽直,断不会因胸中的醋意而作什么阻扰之事,强自笑道:“自然是有的,不过现今六部封印,驿站的往来也少了,若是要传信,只怕要等年后。玉珠可是有信要给李庚?”

玉珠点点头,垂首低声道:“西北那边天寒地冻,他自幼娇生惯养的,哪能受得住严寒。我家里头还有几只冻疮膏,原本是打算给阿铮用的,好在他争气,今年倒没冻伤。另外还有些止血消肿的药膏,外头都买不到的,我寻思着他日后怕是有用,便想送些过去。”

顾咏闻言亦点头称是。玉珠便回屋取了药,用布包好了,又仔细写了用法,一起全交给了他。

待顾咏走了,秦铮才唉声叹气地说道:“顾大哥还真是个心胸宽广的好男儿。”

玉珠不解地看着他,秦铮却不解释,拎着装了鲤鱼的木桶往厨房里去,口中还唱道:“鱼啊鱼,你可真是福气大,临死前还有个朝廷命官送你一程。”

新年琐事

虽说发生了这么多事,但日子终究要过下去。

因年三十不能杀生,二十九晚上玉珠和秦铮便将第二日要准备的鸡鸭鱼类都宰杀好,只待第二日开火。春联也早早地贴在了门上,隔壁家的孙老太太还让小柱子送了两盏红灯笼,秦铮小心翼翼地挂在院外檐下,衬着两侧的门联红彤彤的,倒也有几分热闹的年味。

除夕这一日,玉珠姐弟起了大早开始准备年饭。按照玉溪村的习俗,年饭需得在正午之前准备好,且需十二道荤素相间。好在玉珠掌管家里的厨房已有几年,却也难不倒她。不到两个时辰,正厅的饭桌上已摆满了饭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做好了饭,却先不能吃,由秦铮将碗筷摆好,杯子里倒上酒,斟上茶,拜祭祖先。玉溪村的习俗是还需供上猪头果盘的,因姐弟俩实在不爱这猪头肉,又不愿浪费,便由玉珠用面粉做了个猪头样子,在鼻孔里插上香,祭拜了一番。

待祭祖完毕,又在院子里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热闹了一阵,姐弟俩这才坐上桌,正式开席。

因上午煮砧板肉的时候姐弟俩各撕了一块吃,这会儿肚子还饱着,只意思性地动了动筷子,吃的却都是白菜萝卜这些素菜。一会儿隔壁小柱子敲开她家的门,问能不能拣些未响的鞭炮回去玩。玉珠索性塞了一把未燃放的烟花给他,又嘱咐他小心伤到手。

吃罢了年饭,今儿的事就算完成了大半,姐弟俩便关了门,一起去街上逛逛。

平日里喧嚣热闹的大街今儿却是冷冷清清,店铺大多关了门,极少数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着红红的春联,屋檐下挂着一溜儿红灯笼,单单是瞧一眼就觉得喜庆。

姐弟俩逛了一圈,顺便去了趟同仁堂。因为过年的缘故,今儿没有安排坐堂大夫,只留了两个伙计看着铺子。这是铺子自开张以后玉珠头一回来,店里的伙计也不识得她,只当她是来买药的,十分殷勤地过来招待。玉珠也不挑明身份,只说是瞧瞧,伙计也不多废话,笑笑着请她自便。

这会儿居然也有人来买药,买的多是消食的药。因是新年时节,吃得未免油腻了些,不少人就得了积食的毛病,旁的铺子里开的还得熬煮,弄得满厨房一股子药味,十分不便宜,因此同仁堂的成药才格外地受欢迎。

玉珠瞧了一阵,又趁伙计空闲的时候说了一会儿话。那伙计虽是年轻,却是个极机灵的,话多嘴甜,不该说的却一个字也不透露。玉珠不由得暗暗赞叹钱掌柜果然会□人。

回来的时候,巷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多是附近的小儿,换了簇新的棉袄,手里提的提灯笼,拿的拿鞭炮,四下奔跑打闹,巷子里一片热闹。

晚上姐弟俩一直守岁到半夜,因平日里都睡得早,子夜时分都已经迷迷糊糊的,猛然被外头霹雳啪啦地动山摇的鞭炮声震醒,二人也跟着出去点了炮竹,又燃了几支烟花,跟四邻们道了新年好,这才回去睡。

第二日两人都睡到巳时初才起来,秦铮去开的门,玉珠还迷着眼就听见他在外头咋咋呼呼地大声叫道:“姐,好大的雪,快来看。”

玉珠披了衣服出来,赫然被面前的一片纯净给震撼了。天地间只有满眼的白,干净纯粹,不带一丝杂质。虽说这些年也常下雪,前几日就落过小半个时辰,可落地便化了,极少能有这般一片冰封的景象。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雪就积了半尺厚,因初一早上大家都起得晚,故院子里和路上连个脚印都没有,玉珠甚至舍不得踩上去,免得破坏这大自然的恩赐。

初一照旧例是不出门的,姐弟俩窝在家里头燃了炭火,将煤炉子搬到厅里,想吃的时候就将昨日剩下的菜肴炖上一锅,倒也极便宜。

初二起便可以四处拜年。最先来医馆的是张大夫一家,尔后是巷子里的邻里及来医馆看过病的病人,玉珠也都一一回了礼。钱掌柜也亲自过来了,提了好几个大匣子,里头装的都是从南边采买过来的稀罕玩意儿,玉珠倒还好说,秦铮却是一脸稀奇,待钱掌柜一走,就打开匣子东摸摸西摸摸,好奇得不得了。

初五玉珠去了顾府拜年,正赶上顾咏不在,顾夫人倒是极热情,拉着她说了好一阵话,到后来玉珠提出告辞了,她才不舍地将她送到门外。府里的下人们瞧着,心里头各有一份思量。

回府的时候玉珠想起秦铮最近念叨着想吃羊肉骨董,便岔道去了菜市场。虽说年前家家家户都会备上不少荤食,但多是腌制的,吃得多了便有些腻烦,故菜市场里赫然挤了不少人。玉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了进去,问摊主要了两斤新鲜羊肉。

包好肉,付了钱,正要走的时候,玉珠余光扫到摊子底下一大盆羊杂碎,脚上一顿,随口问道:“可有羊肠?”

老板回道:“有有,就在这里头,杂碎都没人要。姑娘要几斤?”

玉珠嘴角一阵抽搐,想了想,道:“你先给我挑一副齐整些的,我另有用途。”她心里头想的却不是如何吃它,而是打算用来做缝合用的羊肠线。除了上回遇劫那次外,平日里并未动过刀子,故玉珠也没想起做羊肠线的事,这回偏遇到了,正好备在医馆里,有备无患。

因这羊杂碎平日里没有人买,老板也十分爽快地挑了一副完整的羊肠,又特意算了便宜的价给她,连零头都抹了去。玉珠十分高兴。

一回医馆,连骨董也不去煮了,先去料理手里的羊肠。洗净消毒,好一番忙活,直到秦铮喊着肚子饿来瞧厨房的门,她才想起做饭的事。

虽说秦铮对她的稀奇古怪的举动已见怪不怪,但见她对着一盆子羊肠忙得满头大汗,也不由得满脸疑惑,问道:“姐姐你何时喜欢上吃这羊杂碎了,又腥又臊,难闻得很。”

玉珠一边将洗净的羊肠放入烈酒中,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又不是给你吃的,你管它是腥还是臊。”

“不是吃的?”秦铮满脸好奇地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烈酒中泡着的皱巴巴的东西,疑惑地问道:“不是吃的,莫非你还用来看病不成?羊肠也能入药么?”

玉珠脸上浮现出诡异地笑,缓缓抬起头来,笑眯眯地道:“小肠粘膜可以用来做线,若是身上有大口子,就用它做线缝起来。”

秦铮倒吸了一口冷气,面露恶心之色,啧了两声,方郁闷道:“姐姐你不愿说就不愿说,何必要诓我。这针线都是缝衣服的,哪有在人身上缝的道理。若是被旁人听到了,定要说你装神弄鬼吓唬人。”

秦铮又不懂医理,玉珠也懒得和他解释,自顾自地与盆子里的羊肠奋斗。秦铮饿得慌了,索性自个儿去厨房,把早上吃剩了饭菜热了热,又给玉珠端了一碗过来。到了晚上,玉珠才总算将这些东西给弄干净了,却弄了满身的骚味,洗了两大桶水,又在水里头加了干桂花才将那味儿给驱掉。

又过了两日,顾咏亲自过拜年,将年前的账本和红利一道儿带了来。玉珠打开账本瞅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秦铮在一旁听了,也凑过脑袋来瞧,看清楚上面的数字,亦是跟着一呆。

顾咏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热茶,慢慢回味了一番,才笑着回道:“生意却比我们预料得还要好些,钱掌柜说是寒冬又赶上新年的缘故,感染风寒和积食的多。原本以为荣养丸挣钱,却想不到那些寻常的药丸才是大头,架不住卖得多。过年这几日,铺子里的消食丸都快卖断了货。”

能挣钱自然是高兴的事,玉珠欢欢喜喜地收了银票,又问了些铺子里的情况,顾咏俱一一答了,又笑道:“你若是有时间便去铺子里瞧瞧,张大夫还一直念叨着,说是你医术高明,若是能去指点,铺子里生意只怕会更好。“

玉珠顿时摇头,连连道:“顾大哥你可别开玩笑了,我这点本事,治些小病倒是无碍,若是坐堂,资历却是不够的。“

顾咏摇头笑道:“连郑家遗传的头疼症都治好了,你还这么谦虚,太医院的大夫们还不羞愧至死了。”

玉珠一脸正色地直摇头,道:“我于医术也不过是略懂些,能治好侯爷他们的头痛症也是靠了师父传下来的方子里有一味旁人从未用过的药材,太医们经验丰富、医术高明,若是发现了那味药材,也不至于拖上这么多年。”她的药方里最重要的一味就是银杏叶,可它的功效却是直到现代才被发现,这些太医们就算再厉害,寻不到对症的药材,也终是无功。

“可是——”顾咏看了她一眼,似乎犹豫着能不能说,“那个,张大夫说,你还擅长治那个……嗯……刘婶子的女儿……”

玉珠哭笑不得,汗颜道:“翠翠服用我的药才一个来月,怀孕到害喜也至少得有一个月,哪里是我的功劳,不过是巧合罢了。”

就算是后面的吴氏怀了孕,那也不能算她的本事大,只能称赞她记性好。她自幼时就被爷爷逼着背《本草纲目》,背各种药方,到后来医术怎样不好说,那些书倒是烂熟于心。可也正是因为幼年背书的经历太痛苦,导致她高考时死也不肯学中医,最后还是学了西医临床。

可这些事却不能说给顾咏听,反正在他看来,玉珠就是医术高明又谦虚,直佩服得不得了。

秦铮瞧着顾咏的神情,心里只觉得好笑,忍不住逗弄道:“我姐的医术可真真的高明,今儿不知从哪里弄了付羊肠子过来,说是要做成线,若是谁伤了大口子,就用针将它缝上。你说厉害不厉害?”

他这话却是故意想吓唬吓唬顾咏的,没想到顾咏听罢了,竟一脸好奇地追问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若是缝好了伤口便不会裂开,愈合得想必也快些,不过为何要用羊肠线,不能用棉线么?”

“羊肠线能被人吸收,若是用棉线,日后还得拆线,容易感染……”难得有人对这东西感兴趣,玉珠立刻好为人师地指点他,说着,又特意去拿了刚做好的半成品给他看。

一旁的秦铮看着这两人对着一堆怪模怪样的东西讨论得不亦乐乎,简直是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开膛破肚

初十那一日,玉珠从刘婶子口中得知了郑夫人醒来的消息。说是侯爷亲自去扬州请了位原本丁忧回老家的太医令,回来只施了几针郑夫人便醒转了。玉珠听到此处,既激动又兴奋,什么是神医,这便是了啊,不由得拉着刘婶子问了许多,但她终究只在厨房帮忙,内院的事真正知晓的少。

玉珠又忍不住去同仁堂找张大夫打听,张大夫听罢了,亦是一脸兴奋地说道:“莫非是孙大人回京了?”

见玉珠一脸茫然,张大夫笑着解释道:“秦大夫来京城时日短,故不晓得这位孙大人。他原本是太医院的太医令,医术真真地出神入化,他不止是诊脉施针,据说还能开膛破肚救人性命,简直是大罗神仙。”

“开膛破肚!”玉珠兴奋得连声音都在发抖,“你是说这位孙大夫会动手术?哦,不是,他会把肚子剖开了治病?你可曾亲眼见过?”

张大夫尴尬摸了摸后脑勺,小声道:“这个……我也是道听途说。再说了,便是真的,也轮不到我看,自然是太医院的大夫们先瞧了。”

“手术手术,”玉珠一边搓手一边在原地团团转,兴奋得难以抑制,末了一把抓住张大夫衣袖,又问道:“那位孙大夫的府邸在何处?”

那位传说中的孙大夫住在皇城南门外的青丝巷里,玉珠一路问了好些人才找到了地儿。巷子极窄,几乎只能容二人并排而行,因常年不见阳光,路边的围墙都长满了青苔,阴润而潮湿。

孙大夫的府邸在巷子的最末端,玉珠好不容易到了,正待要上前敲门,一抬头赫然才发现那大门上竟挂着一副白森森的死人骨架。那骨架也不知如何固定的,风一吹还有些摇摇晃晃,实在渗得慌,若非她以前见惯了尸体骨架的,这会儿只怕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好在玉珠对这些东西不仅不惧,这么多年未曾见过,反而有一种久违之感。好生打量了一番这副孤独的骨架后,玉珠才上前敲门。

院子里久无人应,玉珠又高声喊了两声,依稀听到院子里有声响,却还是没有人来开门。她想了想,又高声道:“若是不开门,我就把这骷髅带走了。”

只听得院子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尔后门猛地被拉开,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来,一张平淡普通的中年面孔,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实在没有传说中的神医样。不过玉珠不敢以貌取人,恭恭敬敬地问道:“敢问可是孙大夫?”

中年男子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眨了眨眼,然后点头。

玉珠大喜,道:“我……我听说孙大夫你会剖腹开刀,我……”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孙大夫打断,他冲着她上下一打量,忽然嘻嘻一笑,道:“小丫头你莫非想学?”他面目生得极普通,可不知为何,这般一笑,脸上表情刹那间就鲜活起来。

玉珠在医院的时候虽然也单独做过手术,可在这个各项设备都完全跟不上的时代,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这位古人竟然能开膛破肚动手术,岂不是得了华佗的精髓。想到这里,玉珠一丝犹豫也没有,连连点头。

“胆子大吗?”孙大夫又问。

玉珠又使劲点头。他问起胆子大不大,想必是担心她不敢动手。可对玉珠这样经过过现代医学训练的人来说,解剖个尸体对她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先进来。”他话一说完,就又缩了回去。玉珠赶紧紧随其后,生怕跟丢了。

刚进院子,就瞧见有个人影从里屋冲了出来,一出门就瘫软在地,扶着一旁的柱子吐得惊天动地,那架势,只怕连苦胆水也给吐出来了。

孙大夫一边“啧啧”感叹,一边摇头道:“就这点胆识还想学剖腹之术,真是做梦。”说着,还回头朝玉珠瞅一眼,若有所指。玉珠只是朝他微笑,并不言语。

因方才那人急急忙地冲出来,大门未曾掩好,玉珠从门缝里依稀可见案板上血肉模糊的尸体。孙大夫一直冷眼瞧着玉珠面上的表情,见她一脸的镇定,略显惊诧。想了想,挥挥手让她进屋去。

屋里陈设简单,除了正中央的一张大案板外,只有靠东边摆了张架子,上头赫然摆满了各色刀具,款式虽与现代手术用具有所不同,但也大同小异。至于案板上刚刚剖开腹腔的尸体,玉珠倒没有特别注意。

“咳咳”孙大夫重重咳了两声,指着案板上的尸体道:“把他剖开,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哦”玉珠应了一声,伸手拿了一把解剖刀。

这具尸体还很新鲜,从尸斑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只有两个时辰左右,却不知道这个孙大夫从哪里得的这具尸体。要知道,这是时代都信奉死者为大,若是擅动尸体被人逮了,是要被送官查办的。

不过既然尸体是孙大夫弄来的,玉珠也就不必理会那么多,手持解剖刀,利落地从胸口划下。这尸体原本在腹腔部位纵向划了道口子,皮肉翻开,内脏器官依稀可见,玉珠又在胸腔位置侧划了两刀,形成Y字型,如此尸体彻底被打开。

“呕——”又是一阵怪异的声响,玉珠扭过头,只瞧见方才冲出门外的那个年轻大夫不知何时扶着墙壁摸了进来,一进屋就瞧见玉珠正在给尸体开膛,就又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玉珠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又被孙大夫严厉的目光给唤了回来。

孙大夫没有给手套,玉珠很快就弄得满手鲜血,故皱着眉头,多少有些不习惯。殊不知,她这样镇定冷静的反应,干净利落的手法,在孙大夫看来已是莫大的震惊。他在太医院寻了好些日子,才勉强找了个素来胆大又冷静的年轻大夫,没想到才刚划了一刀,那小子就不争气地冲出去吐了,直把他气得想骂人。万万没想到,这会儿老天爷竟会送了个玉珠下来,旁的不说,这对着尸体面不改色的镇定功夫,就是当年的他自己也要自愧不如。

孙大夫震撼不已的这会儿功夫,玉珠已经查出了死因,“是窒息而亡。”她举起手,血一滴滴落在案板上,看着孙大夫的眼睛,正色道。

孙大夫摸了摸下巴,“你如何得知?”

玉珠长吸一口气,忍着想要冲出去洗手的冲动,解释道:“尸体眼睑出血,嘴唇发绀,内脏浆膜面有点状出血,正是窒息而亡的症状。”

孙大夫不说话,依旧摸着下巴盯着玉珠看,直看得她心里发毛了,才忽然问道:“你从哪里学来的?”

玉珠心中一突,刚想否认,但仔细一想,还是小心翼翼地回道:“家师以前教过一阵子,不过我们寻常百姓哪敢随便找尸体下手,也不知师父从何处寻来了一具病死的尸体,被逼着练过两日。”

“尊师是哪位?”孙大夫明显来了兴趣,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玉珠遂又将以前编好的谎话再说了一遍。这谎话说得多了,就连她自个儿都当成了真的,说起来简直是绘声绘色,声情并茂。但孙大夫明显不是顾咏,听罢了玉珠的话竟丝毫没有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玉珠看了半天,最后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是么?”

玉珠洗净了手回来,只见方才一直蹲在地上呕吐的年轻大夫这会儿终于坐了起来,一脸苍白,眼睛没有焦距地不知盯着哪里在看。玉珠从他身边经过,他都根本没发现。

“从今儿开始,你就拜在我门下。”听见玉珠进屋,孙大夫头也没抬地说道。还没等玉珠欢喜上,他又加上了一句,“外面那个叫张胜,明天开始,你来带他。”

玉珠顿时噎住。

回医馆的时候,玉珠就多了个名叫张胜的新师弟。张胜是杏林世家出身,自幼学医,颇有天赋,否则,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能入太医院。不过中医与西医是两回事,便是他再聪明,在解剖外科方面也绝不是玉珠的对手。

因今儿他受了打击,整个人都萎靡不振,玉珠懒得再给他训话,便让他先回府休息,明儿再去医馆找她。张胜整个人晕晕的,听了玉珠的话,应了声“好”,然后连告辞的话都没说,径直就走了。

回了医馆,玉珠就左思右想到底怎么□这位胆子只有指甲盖这么大小的师弟,正苦恼着,忽听到巷子里高声叫卖兔子的吆喝,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脑袋站了起来。

晚上秦铮从卢挚家里头回来,进屋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一大笼子肥兔子。秦铮呵呵一笑,道:“今儿有兔子肉吃了?我喜欢吃红烧味儿的。”

玉珠继续逗弄着笼子里的兔子没抬头,听了他的话只是淡淡解释道:“你想吃兔子肉我们另外买,这个可不是用来吃的。”

“不是用来吃,莫非也是用来入药的?”秦铮想起昨日她折腾羊肠的事儿,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兔子也能入药?还是说也掏了它的肠子来做线?姐你怎么老是整饬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玉珠懒得和他解释,挥挥手让他去厨房吃饭,道:“去去,吃你的饭去,说了你也不懂。”

兔子事件

张胜第二日大早就来了,收拾了一下,换了簇新的长衫,瞧着精神许多。只是玉珠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想到这个词,玉珠就忍不住发笑。

对于新到的客人,秦铮起初显得比较感兴趣,尤其是得知他乃太医院的太医后更是兴致盎然地缠着他问了许多话。不过很快他就将人丢在一旁,该干啥干啥去了。玉珠跑去问他,他才一摊手,道:“姐,你从哪里寻来这么个闷嘴葫芦,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真真地无趣。”

玉珠敲了敲他的脑袋,懒得再和他斗嘴,打开笼子拎了两只兔子去找张胜。

因孙大夫说不教会张胜就不让回去,玉珠便只能在医馆里寻了间平时没人住光线又好的空房间,打扫干净后,辟成工作室。房间里也只准备了两张桌子,一并拼起来,上头再蒙上一层油纸,倒是像模像样的。

见玉珠拎着兔子进屋,张胜还有些懵,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都白了,眼中一片怜悯之色。玉珠哪里会理会他的心情,将兔子朝桌上一扔,又对他说道:“你先抓着它们,别让它们跑了。我去拿麻醉剂过来。”

她满口的新名词张胜压根儿听不懂,不过还是听话地上前来抓住兔子耳朵。过了一会儿玉珠端了汤药再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却不知是何原因,弄得满头大汗。

没有乙醚,玉珠唯有煮了上回给张大夫喝的那种麻醉药,只是上次张大夫足足睡了两天才醒来,这让玉珠对药效和剂量完全没了主意。这回她只熬了一碗,让张胜把兔子嘴巴掰开强灌了进去。那兔子却极不老实,乱弹乱动,药汁倒有大半倒在了地上。过了好一会儿,那两只兔子才渐渐安静下来,然后昏迷过去,一动不动。

张胜还以为玉珠灌了什么毒药,用一种极度吃惊的眼神愣愣地看了她半晌,这才缓缓地伸手探到兔子胸口,确定它还活着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可是一扭头,却见玉珠打开匣子,麻利里从里头拿出两把小刀来,顿时又傻了,半张嘴着发了好久的呆,才一脸不敢置信地指着案板上一动不动的兔子道:“你……你……不会是要把这小兔子……”

“是呀,”玉珠打断他的话,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然我从哪里找具尸体来给你练习?”说着,又扔了副口罩给他,自己也拿了一个,麻利地将大半张脸都罩住,回头见张胜仍在发傻,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张胜这才学模学样地将口罩套上,罢了,很不习惯地东摸摸,西摸摸,显得十分难受。

“衣服也换一件。”玉珠又扔了件秦铮的旧外套给他。这是她昨儿晚上费了好大的力气用开水消过毒的,又在炉子上烤了一晚上才烘干。

张胜抱着衣服,一脸涨得通红,“在……在哪里换?”

玉珠愣了一下,她平日里和秦铮在一起大大咧咧地惯了,这才想到方才的话实在有些不妥,赶紧又解释道:“不用换,不用换,套上就是。”说着低头暗自咒骂一声。

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张胜换好了衣服,十分腼腆地站在原地瞧着她。秦铮个子虽高,但毕竟年纪小,身量未成,这衣服套在张胜的身上,长度倒是够了,可肩膀和腰身都绷得紧紧的,瞧着格外滑稽。

玉珠好容易才忍住了笑,叮嘱道:“却是我昨儿忘了告诉你。你回府之后,让家人准备几套干净衣服,不用上好的料子,也不用绣花封边,只拣那结实的布料做,每日都用开水烫过消毒,来的时候带过来。这口罩也是,今儿的就算我送你了,让家里人照这样子再多做几个,我可没那闲工夫给你缝。”

张胜俱一一应了。

待一切准备好了,玉珠这才将其中一柄小刀递给张胜。这两把刀具都是从孙大夫那里借来的,刀身长约两寸,由精钢制成,锋利无比。

玉珠先用毛笔在两只兔子的肚子上画了线,一只递给张胜,一只自己摆放好,向他作示范,“就这样一刀划下去,注意力度不要太大,否则容易伤到内脏器官,用力要均匀,一气呵成……”

她自顾自地说了一阵,忽然发现身边悄无声息,抬头一看,只见张胜手持刀柄身如筛糠,一张小脸又青又白,十分可怖。

“你倒是动手呀?”玉珠忍不住催促道。

张胜僵着脑袋看了她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地低下头,仿佛终于反应了过来似的,猛吸了一口气,手术刀缓缓伸向兔子腹部被玉珠画出来的部位。牙一咬,心一横,闭合眼睛切下去。

只听得“噗”地一声,方才还在昏睡的兔子不知怎么忽然后腿一弹,猛地跳了起来。这事儿太多突然,就连玉珠也吓了一大跳,更何况是张胜。他惊惶失措地将手里的刀往天上一扔,抱着脑袋后腿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兔子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睁着小圆眼睛朝四周看了看,步履蹒跚地在案板上走了几步。玉珠捋起袖子,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双手猛地往前一抓。这兔子却极狡猾,在最后一秒忽然跳开,尔后,就像得了狂躁症一般在屋子里乱跳乱蹦。

因房门早关了,兔子出不去,就只有满屋子乱窜。玉珠虽不担心它逃走,却也抓不住它,追了好半天,连根兔儿毛都没摸到,倒累出了一身的汗。最可气的是那个张胜,打从一开始就躲在墙角抱头坐着,到后来见玉珠抓不到兔子,他反而松开手,睁着一双无辜地眼睛盯着一人一兔在屋里大战,丝毫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

玉珠气急,这会儿也懒得骂他,只得大声地唤秦铮的名字。秦铮立马就赶过来了,远远地听见玉珠在屋里尖叫,还道出了什么大事,随手拿了把扁担冲进来。房门一开,他还未来得及查看屋里的情形,就只见一个灰色的影子如闪电一般朝自己冲过来……

花了近半个时辰,姐弟俩才将因失血过多而奄奄一息的兔子逮了回来,院子里却早已一片狼藉。

玉珠满腔怨气无处发泄,只得揪着张胜,非逼着他将整个兔子的每一个部位都彻底地“了解”了一番,又让他一一地恢复原状,连腹部的伤口也都仔细缝上了,才放他离去。张胜一出门,就倒在了外头。

就这么操练了两日,张胜再看着玉珠的眼神就不是敬畏了,而是带着几分恐惧,他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女人可以“残忍”到这种程度。

当然玉珠也不理会他的,该使唤的时候使唤,该喝斥的时候喝斥,丝毫没有把他这位太医院弟子放在眼里。

上元节这一日,玉珠放了张胜的假,自个儿和秦铮去逛庙会。

京城的庙会就数上元节这一日最热闹,满大街都是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街上与年前不同,没了卖春联了,从街头到街尾到处都是花灯,还有各种各样的面具,有木质的,也有纸胎的。秦铮瞧着眼热,也凑热闹买了两个,一只上面画着昆仑奴,另一只则是嫦娥,非逼着玉珠和他一起戴上了,喜滋滋地到处乱转。

逛了不多久,两人怀里就各抱了一大堆东西,多是吃的和玩的。要是换做从前,玉珠定没有这般大方,不过前些天才刚得了药铺的红利,这会儿手头正宽裕,故也大方起来。

姐弟俩不仅买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还从街头吃到街尾,直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一步都不想走。

街尾的桥边有唱大戏的,演扁担戏的,还有套圈摇彩的,玉珠倒是没什么兴趣,秦铮却是好奇得很,每个摊子上都要上前去瞧几眼,碰到套圈的,还非要亲自动手。可套了半天,最后却是半个奖品也没得到。他却丝毫不气馁,瞧见一旁有摇彩的,又问玉珠要了几枚铜钱去摇彩了。

这回倒是得了个拨浪鼓,直把他欢喜得一直咧嘴笑,手里的拨浪鼓摇得叮咚响,引得路人频频回头看。

“啊,崔大哥!”秦铮忽然叫道,高高地举起手,使劲地摇着拨浪鼓。

马上的崔宇终于看到了他,脸上一僵,赶紧转过脸去想要装作没瞧见。可这会儿秦铮已然冲了上前,笑嘻嘻地朝他大声道:“崔大哥,是我,我是阿铮。”他说到此处忽然想起自己脸上还带着面具,赶紧解下来,朝崔宇嘻嘻笑。

崔宇这会儿脸上已然镇定,朝他礼貌地笑笑,招呼道:“原来是秦家小哥儿,你一个人上街么?”

秦铮回道:“还有我姐在后头呢。”说着,又回头朝玉珠挥了挥手。

玉珠见了崔宇,也将面具摘下来朝他笑笑,快步走过来,问了声好,又道:“崔大哥今儿也出来逛?”

崔宇笑道:“今儿有事出城,没想到这么巧,又碰到你们。”

秦铮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有人插言道:“阿宇,这两位是你朋友吗?怎么称呼?”

秦铮这才发现原来崔宇身边还有个骑着一匹乌黑色大马的男子,身形高大,头发漆黑,脸上戴着修罗面具,只依稀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崔宇脸色略变,勉强笑了笑,介绍道:“这两位是秦家姐弟,玉珠姑娘和秦铮小弟,都是咏哥儿的朋友。”

男人的眼神里带着些莫名的情绪,盯着玉珠看了几眼,忽然笑了声,尔后一抖缰绳,笑道:“你们先聊,我在城外等你。”

“哎,你等一下……”崔宇话未说完,那人已经走了老远。崔宇赶紧向秦家姐弟告了罪,拍马追上。

待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秦铮才发现玉珠自方才过来后便没再说话,伸手去拉她的手,十指冰凉。

“姐,你怎么了?”他担心地问道。

玉珠呆了一会儿,才忽然醒转过来一般,“哦”了一声,又喃喃道:“方才那人好像是赵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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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宇看着不远处戒备森严的守卫,忽然有些紧张。一旁的赵兴冷冷瞧着他,忽然笑出声,伸手摘下面上的面具,露出冷峻的五官,“阿宇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小,小时候去猎场,你连吃兔子都不敢射杀。没想到如今做了都指挥使,还是这般。”

崔宇想起幼时旧事,脸上一缓,压低了声音道:“你快将面具戴上,这几日城守森严,指不定就有人认出你来。”

赵兴冷笑,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看着崔宇,“我若是被抓了,不是还有阿宇你么?”

崔宇脸色一变,咬牙恨道:“你莫要得寸进尺,我不过是看在幼时情分上才救你一把,绝无与你同流的意思。你出城后便立即回南方去,京畿重地,哪能容你胡来。日后你我再见了,便是陌路,你若再犯,我觉不徇私。”他这番说得虽狠绝,语气中却带着无奈,将话中的决绝消弭了不少。

赵兴在一旁听得直笑,若有深意地瞧着他道:“可别这么无情。我们是什么交情,可别忘了你幼时在学堂里被人欺负时谁给你出头,谁处处维护你,关心你。如今你却连帮我都不肯。你身为人子,不为母报仇,反处处维护那妖妇,梅姨泉下有知,定要怒骂你不孝。就算你不为梅姨着想,也要为你妹子红豆想想。你若是肯助我,事成后我便将红豆给你找出来,如何?”

崔宇先还没反应过来,黯然地叹了口气,道:“小妹失踪十余年,若是那么容易——”他说到此处才猛地惊醒,霍地跳下马,一把抓住赵兴所骑马匹的缰绳,眼中满是狂喜,激动得难以遏制,“你见到红豆了,在哪里?你见过她是不是,她过得好不好?大哥我求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赵兴不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冷漠。

“大哥——”赵兴的冷漠让崔宇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我说过了,”赵兴抬起头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你若肯助我成事,我自会坦诚相告。”

“大哥!”崔宇说不出是急还是气,他找了红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音讯,却需要他的忠诚良知来交换。一面是至亲,一面是忠义,崔宇的脑子里顿时一片混乱。

“红豆今年十五了吧。”赵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在威胁,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寻常女儿家到了这个年纪都要谈婚论嫁了,红豆生的那模样,上门提亲的人想必不少。说不定还有歹人贪图她的美貌做什么强娶之事,不过这也没办法,谁让她连个可以倚靠的亲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