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一剑钟情》》 · 素灵兰 · 2026-07-26
她面前放着一盘凉菜,把鸡蛋摊成纸一样薄薄的饼,然后切成均匀的细丝,像金山一样堆在盘子中央,旁边分别围着肉丝,木耳,凉皮,黄瓜,辣椒,奇[+]书[+]网上面淋上少许的红油麻酱黄酒和老醋,闻起来很香,吃起来也是鲜辣爽口,虽然不是什么主菜,但是就算是只是来过酒瘾的酒徒,只要点一盘菜,点的也必然是这个。
萧屏儿拿起筷子。
“你要吃这个?”快雪突然道,眼睛雪亮雪亮的一会看着她一会看向她那双已经举起来的筷子。
“鸡都被你啃光了,我吃口凉菜还不行?”
快雪看着那盘菜,非常严肃的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萧屏儿没气,她就是觉得,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
“因为……”快雪皱了皱眉毛,咬了咬嘴唇:“我想吃。”
然后,一手端起盘子,一手拿着筷子,对准自己的嘴,淅溜溜的扒了进去。
萧屏儿看着他仰起的脖子,突出的喉结和挡住他的脸的盘底,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他想吃就吃,又没有人要和他抢,这样……至于么!
酒楼里的人都停下动作,瞪大眼睛看着他把满满一大盘的菜“倒”进了自己的嘴里,从容的放下盘子,还扶着肚子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你……”她张口结舌的看着他:“就这么爱吃这个?”
他的鼻尖和嘴角还沾着少许的麻酱,原本很英俊的脸现在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笑。
慢慢的咂了咂嘴,他微微的摇头:“我不爱吃。”
“不爱吃?不爱吃那你干吗……”吃得那么难看?
“因为我不想让你吃。”舔舔嘴唇,他身体向前倾,压低声音道:“这个菜里有毒。”
“有毒?”
快雪认真的点头:“恩,穿肠的巨毒。”
“真的假的?”萧屏儿怀疑,有毒的话直接告诉她不就好了?
快雪没理她,直接转头对小二道:“伙计,结帐!”
一共是十二两银子,这里好在没有涨价。
头发上插着草根,嘴角还挂着少许的麻酱,衣服上破的地方迎风招展,路人纷纷侧目,这个快雪依旧走的抬头挺胸怡然自得。
萧屏儿只好离他远一点,免得也被别人认为是个疯子。
“喂,那个菜里真的有毒药?”
快雪站住,转头对着身后的她嘿嘿的笑:“你是在关心我?”
萧屏儿翻了个白眼,真是自做多情!她只是好奇而已!
走了没几步,前面的快雪突然捂住了肚子吭吭唧唧,萧屏儿跑上来,问:“怎么了?”
快雪白着脸,咬着牙,抬头对着萧屏儿笑:“肚子疼,我们快点找个茅厕。我要方便一下。”
毒药反应了?萧屏儿笑,估计是刚刚红油吃多了吧?
快雪拉着她飞快的走,直接奔到“恒祥号”的铺子里去。
“伙计,借茅厕用用!”
没等人家反应过来,他人已经闪到后面去了,只剩萧屏儿对着店里的伙计干笑。
这里她曾经来过一次,是严无谨带她来的,身上的这套衣服,还是他给她在这里买的。
“萧姑娘?”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伙计走过来对着她笑。
“你认识我?”
“是,几个月前严先生带姑娘来过,所以小的还记得。”
“那……严无谨后来还来过没有?”明知不可能,但是她的心里还是燃起了小小期望。
“没有,严先生自从那次之后,再没来过。”
“哦。”果然,他再没出现。
过了一会儿,快雪从后面走了出来,看起来面色好了许多,想是肚子不疼了吧!
向店里的伙计道了谢,两个人走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萧屏儿一把拉住了他。
情形似乎不对劲。
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的,卖针线的,算命的……一堆的摊贩刚刚还是在街的两边排开,怎么这会功夫,都挤到了恒祥号的门口?
他们的眼睛此刻正齐刷刷的看向恒祥号的大门,见他们出来,也是一愣,失去了最好的攻击时机,双放形成了对峙。
快雪看不出什么危险,但见萧屏面上杀意浮现,也只好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觉得就这么大眼对小眼的站在那里太傻气,快雪偷着牵了牵萧屏儿的衣角,低声道:“怎么回事?”
有人在和她说话,她就算不回答至少也要分神,最重要的是,那个人正牵着她的衣角。
这是最好的攻击时机!
十几只雁尾镖一起飞了过来,萧屏儿抬剑一扫,飞镖悉数落地。
一片青芒随即扑面而来,牛芒一样的细针闪着森寒的光,一看便知上面淬了剧毒。
糟!
她招式已用尽,况且这针芒太细,根本不可能全挡住,怎么办?
后面一只手突然拍上她的肩膀,没等她回头,那只手便用力将她拉进门内,然后“砰”的一声关上恒祥号的大门。
“快雪?你做什么?”萧屏儿抬头便看到,刚刚把她拉进来的,居然是那个一点功夫都不会的快雪,吓了她一跳。
“我能做什么呀!再不拉你进来,你的漂亮脸蛋就成了马蜂窝了!”快雪背靠着门,对着她笑。
“你没事?”刚才的针来势又快又密,刚刚关上门之前,不可能全都挡住。
“有事。”快雪苦笑,转过身背对着她:“为了保护你的漂亮脸蛋,我的背成了马蜂窝了。”
萧屏儿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二三十支闪着青芒的毒针,此刻都镶嵌在他的背上,只露出了一点针头。
“天啊,这么多,你快别乱动,这些针都有剧毒的!”
“毒倒没事,但是最好快点把这些东西都拔掉,扎在身上疼的。”
萧屏儿再次抬眼看他,这个人,难道真是不怕毒的?
“二位……”店里的伙计突然开口,他们才想起这是在人家的店里。
所有人都对那一百万两充满了兴趣,就连那几个刚出茅庐的少年也是一样,而这店里的伙计……?
见他们二人对他满是防备,伙计笑了起来,眼角刻出温暖的褶皱:“二位放心,小的对那一百万两没兴趣。”
“没兴趣?”萧屏儿瞪大眼睛,这一百万两的人头要是换成了别人的,说不定她都会动了心的,这个人居然说:没兴趣?
伙计笑道:“小的是生意人,只会老老实实做生意赚钱。严先生是小店的老主顾,小的当然要对老主顾的朋友多照顾。我看这位客人似乎受了些伤,二位且到后堂里休息下吧。”
到了后堂,萧屏儿帮着快雪把背上的针一根根拔掉,疼得哇哇大叫。但见针从他身上拔出,流出的血水居然还是红色的,她不得不惊叹,原来果然有人是百毒不侵的呀!
不多时,那个老伙计拿了一套衣服过来,道:“这位客人的衣服已经破了,这套衣服是前几个月严先生订的,我看您和严先生的身材差不多,就换上这件好了,严先生对朋友素来大方,想来是不会在意的。”
快雪道了谢,进去里间换了衣服出来,萧屏儿看了,眼圈突然热了起来。
这件衣服,和上次来这里时,严无谨换的那套衣服一样,月白的底色,袖口和下摆处有精巧的云锦花纹,穿在身上,修长干净,说不出的好看。
有一瞬间,萧屏儿差点以为,严无谨回来了。
最好看的一百万两
外面的人都没有散去,都在店外徘徊着。
好在他们似乎每个人都想要独吞那些银钱,所以都还没有结成联盟,只是各自找了个出口守着,赌赌自己的运气。
伙计笑眯眯的看了一圈,转身对他们说:“小的还要开门做生意的,二位还是从后门走吧,慢走不送了。”
萧屏儿点点头,拉着快雪向后门走去。
后门开在一个窄窄的巷子里,两面高墙,宽不过五尺。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巷子里潮湿阴冷,墙上满是滑腻青苔。
门口只有一个人守着。萧屏儿认识这个人,上次在“阳光酒楼”里围攻严无谨的人中的一个。
玉香。
严无谨说她是吕大公子的人,难道这一次,吕大公子的人又都全都出动了?萧屏儿冷笑,这个玉香功夫一般,以前以一敌众她也不是她的对手,何况她现在还单枪匹马?
手握住剑柄,向身后的快雪道:“你在前面等我。”
转头却发现身后空空无人应答。快雪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萧屏儿笑笑,这个快雪虽然胆小如鼠,但至少还算晓得怎么才能不拖她的后腿,也算聪明了。
玉香站在那里却似乎不急,看到她反而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萧屏儿。”
“没错,我就是萧屏儿。”
“我很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你的头颅,怎么会值那么多的银子。”
萧屏儿也笑了:“我也奇怪,若不是舍不得,还真想拿了头颅换酒喝。”
玉香笑道:“哈!一个无名小卒,竟也这般豪爽。”
萧屏儿也笑:“我早就不是无名小卒了。全天下这么值钱的脑袋,估计还没有几个。”
说罢,萧屏儿执剑欺身而上。
她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一个想取她头颅的人聊天,谁晓得过一会儿还有多少人会闻声而来。
这三个月来不停的练剑不是白费的,她的剑法快而有力,仿佛眼前也变得清明,最会看到对方的破绽然后举剑攻去。只几招就将玉香逼退了十步。
玉香执剑回撤,看着萧屏儿冷笑:“先是成了血刀的侍令主,现在又得了严无谨剑法的玄妙,你这女人运气还真不错。”
没等萧屏儿回答,玉香突然撮起嘴唇向天长啸,尖利的声音由狭窄的巷子里直刺向天空。
回声还未散去,玉香的身后突然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都穿着蓝紫色的衣衫,面无表情身法诡异,甚至有几个像虫子一样手脚并用的从墙上爬下来,看得萧屏儿心里直发毛。
怪不得整个后门只有她一个人,原来这个地方是被这一群人守住了。
巷子阴暗潮湿,这些蓝紫色的人以怪异的人形如同爬满墙壁的巨型蜘蛛,看起来说不出的恶心,心里正在算计怎么对付,手腕上一紧,自己已经被快雪拉住,转身逃跑了。
快雪个子高,腿也长,跑得飞快。在七扭八歪的巷子里来回穿梭,不多时就将那些人甩了个干净。毕竟是不会功夫的,只跑了这么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如牛,萧屏儿站在旁边,看着坐在地上累得不肯起来的快雪笑:“你跑什么?只那几个人,解决了不就好了?”
快雪喘着粗气,抬头挑着眉看她:“你逞什么强?那些人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爬墙,一看就很邪门,你打得过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萧屏儿语塞。
她是不懂。以前严无谨问她,为什么比剑?她说,为了成名。打败一个又一个对手,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的剑。她常对自己说,成名的剑客不一定都是男人,女人也一样可以;对剑术痴迷的人也不一定都是男人,女人也可以有除了美貌与女红之外的理想。所以她要证明给大家看,也证明给自己看。一直争强好胜,只懂前进不懂后退,完全忘了一件事情除了一条路走到黑,还可以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直到严无谨问她,尊严重要还是生命重要?告诉她剑术要达到的目标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征服。
现在,又有另一个人,告诉她同样的道理。她不禁想问,比剑,胜利,江湖,到底是什么?
她低下头咬住嘴唇,吓得快雪赶紧站起来:“你别哭呀,我就是随便说说。”
“谁哭了?”她抬头,双目明亮如水潋滟:“我不跟着你了,你走吧。后会有期。”
说着,抹了把脸,大步向前走去。
“哎,你去哪?”快雪跟在她的身后。
“万剑庄!”
“去那做什么?”
“找赵继!”赵继是最后一个和严无谨在一起的人,只有找到了他,才能知道严无谨的下落,才能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和你一起去。”
“你?”萧屏儿转头看他。
快雪笑容坚定。
“你知道的,那个吕公子要用一百万两买我的人头。”
“我知道。”
“所以跟我一起会很危险。”
“我知道。”
“那你……”
“我保证不拖你的后腿。”
这一日天气晴好。整条青石板铺就的街路上挤满了人,以至于若是有辆马车要从街的这一头走到街的那一头,就会花上许多时间。
更何况是辆比普通马车大许多也宽许多的马车。
马车很舒服,根本感觉不出晃动,到处都是软软的。可是有个地方快炸了。
萧屏儿的肺快要气炸了。
她现在非常后悔那天为什么要答应快雪和她一起走。
吃要吃好的,穿要穿好的,就连马车也要最舒服最花哨的。所以现在,她坐在比寻常马车大上许多的车厢里,想要穿过这个小镇,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偏偏现在她是草木皆兵,不敢露头,只能窝在马车里生闷气。
“伙计,给我切二斤卤牛肉,二十个馒头!”
“大婶,我要一斤核桃酥,还有一斤桂花糕!”
“一坛梅子酒,一坛竹叶青!”
“喂,糖葫芦怎么卖?”
……
外面赶车的快雪忙得不亦乐乎,所有路过的商贩全都不放过,非要买点什么不可。只一会儿的功夫,车厢里堆进的东西已经有座小山高。
“喂,你能不能不要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萧屏儿气不过,将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对着快雪咬牙切齿。
“急什么,反正现在人这么多车过不去,还不如买些东西好路上吃。”快雪倒是优哉游哉,又将一串糖葫芦递了进来:“来一串糖葫芦吧,酸酸甜甜的,不错。
”
萧屏儿瞪了他一眼,狠狠的放下帘子。
等到终于走出这个小镇,已经是下午了。车厢里很闷热,好在他们已经走到郊外,四野无人,萧屏儿总算可以出来透透气。
日头西斜,四野荒草凄凄,清爽的风从远处刮来,带着尘土的腥气和青草辛辣的馨香。
萧屏儿的肚子饿了,这个时候快雪买的那些吃的终于派上了用场,啃一口馒头,吃一块牛肉,喝一口梅子酒。
梅子酒有点酸酸的,大概是梅子放得有些多了,流到喉管里有火辣辣的感觉,激得她眼泪险些流出来。
快雪蹲在一边看着她笑:“真好看。”
“什么真好看?”
“你呀!”快雪将眼睛笑得弯成了一条缝,活像只狡猾的猫:“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一百万两银子。”
萧屏儿也笑:“可惜这一百万两,好看不好拿。”
快雪点头:“江湖上的人还真是傻得可以。”
“怎么这么说?”
快雪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你想啊,谁不知道吕公子大费周章要你的人头其实只是为了引出严无谨?严无谨若出来了,他的注意力就会转到他身上;严无谨若是不出来,你的人头对他也没意义。再说,那只是一句话而已,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信他一个从未露过真面目的人?”
梅子酒已经见底,萧屏儿笑了笑,道:“你不懂江湖。”
快雪斜眼看她,笑:“你懂?”
萧屏儿挑眉,微愣,半晌才道:“我也不懂。”
煎熬
一阵风吹过,荒草如澜,一波一波翻滚过来,带着浓重的杀气。
快雪仍然在吃,看萧屏儿握住剑柄,还问:“怎么不吃了?”
萧屏儿瞪他:“进车里去,没叫你就别出来。”
快雪乖乖点头,钻进去之前还顺手抓走了一大块牛肉。
四野无人,荒原上及膝的荒草随风而动,这马车再大,也仿若海中的一叶扁舟般渺小。根本辨不出来者在何处。
令人窒息的风声在呼啸。
突然起了雾,杀气就在雾气中弥漫。
风很大,雾气浓重得吹不散。
右后方有破空声,锐利的杀气还没逼近就已刺得她皮肉生疼,萧屏儿举剑挡下,只听“叮”的一声,是一只梭镖。
未等她回神,左边又一只梭镖袭来,萧屏儿举剑再格,梭镖“咄”的一声钉在了马车上。
“哪路的朋友,出来说话!”萧屏儿清亮的声音响起,随即散在了雾中。
无人说话,天地间归于平静,无声无息。
“喂,他们被你吓跑了吧?怎么没声音了?”快雪将车帘掀起一条小缝,低声的道。
萧屏儿没有动,正前方有破空声呼啸而来,逼得她一窒,赶快将修卢剑舞得密不透风,迎面而来的梭镖被纷纷打掉。
萧屏儿回头瞪了他一眼,快雪赶快缩了回去。
“哼,朋友再不现身的话,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回答她的,又是一蓬银色的梭镖。萧屏儿冷笑,若是对手足够聪明,同一种手法就不该连续使用三次以上。
修卢剑回鞘,萧屏儿徒手将打来的梭镖一一接住,然后飞快的顺着原来的方向打回去,不远处果然隐隐传来几声闷哼。
雾气逐渐散去。萧屏儿甚至能隐约看到不远处草丛里倒下的几个人影。原来偷袭她的,竟有六、七个人。
一个女子在即将散去的雾中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手臂上还流着血,淡淡的轻雾中那女子平凡的脸却出奇的清晰:她在笑。
周围的同伴都死了,自己也受了伤,她却在笑,仿佛赢的人是她,眼中带着志在必得的阴险神色。
拔掉手臂上插着的梭镖,那女子看了萧屏儿一眼,转身消失在荒野之中。
“出来吧。”萧屏儿收拾着散落在车上的梭镖,对着里面的快雪说。
“完事了?”快雪小心的探出头来。
“完了。”萧屏儿将钉在马车上的梭镖拔出来,看都不看他一眼。
“都……都死了?”快雪伸长脖子,看草地里伏着的人影。
“不知道,大概都受了伤,刚刚还跑了一个。”说到这里,又想起刚刚那个奇怪的笑着的女子,心里仍觉得诡异。
“你受伤了?”快雪眼尖,看到了萧屏儿袖子上的血。
拉起袖子,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血口,大概是刚刚徒手接梭镖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不碍事。”只是一个平常的划伤而已,连血都没流几滴,包扎都用不着。
“我们走吧。”坐在马车里也依然有人找到,看来他们的行踪依然有人了若指掌,他们要快点离开才好,若是刚刚的那个女子去找了同伙就麻烦了。
天快黑了,快雪哼着小曲儿在赶车,萧屏儿躲在车厢里,换下了那一身裙装,穿上了那一身黑衣。
头发扎成男子的发式,将耳洞用特质的材料糊住,戴上面具和喉结。油灯下铜镜里的人早已不见芙蓉面,而是一张男人的脸。
这套行头是她当年花了足足一百两从“江南鬼手”那里买来的,几年来从未被人识破过,第一个看出她是个女子的,就是严无谨。
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穿着这一身男装,她顶着他的名,拿着他的剑,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一队镖车。
而他恰好就在旁边的树上睡觉。
将他原本要还给义兄的剑又抢了回来,他由着她。
自不量力的和他比剑,他也由着她。
死皮赖脸的缠着他跟着他,他仍然由着她。
告诉她剑术的意义,为了让她脱困而险些沉入湖底,用最后的心力教她剑招。
严无谨……
“叩叩”,外面有人敲了两下车棚,快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生生将萧屏儿的眼泪逼了回去:“又在想你的老相好呢?”
“专心赶你的车!”萧屏儿没好气,掀开帘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快雪见从车内出来一个男子,吓了一跳,险些从马车上摔下去。直到萧屏儿笑出声,才认出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男子是谁。
“易容了?”
“恩。让别人认不出来,总能少了些麻烦。”
“那你的剑怎么办?好像很多人都认得这把修卢。”
“用布包起来就好了。”
“不好。”快雪摸着下巴看着她,一脸严肃,“你还是换回来吧。”
“为什么?”
“不好看呀!一想到要讨来做媳妇的是个男人,我就浑身不舒服。”
萧屏儿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换回来吧,穿女装多好看呐!”
“闭嘴。”
“换回来吧!”
“闭嘴。”
“换回来吧!”
……
微曦。
四周一片静谧,有淡而湿润的雾气从车外渗进来。
马车外快雪的呼吸轻而绵长,似乎睡得正香。
萧屏儿是被疼醒的,手腕上那个小小的伤口疼得钻心,像是结了冰,寒冷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挽起袖子,上面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细小得几不可见。只是伤口周围多了一圈蓝紫色的晕。
萧屏儿皱眉,抽剑,将那一块皮肉剜去。
大量的血流出来,血色暗红,细看竟有隐隐的磷光闪动。
毒。当然是毒。
原来傍晚的那次偷袭,并不是要取她性命,只是想要她中毒而已。
怪不得,那个女人的笑容那么诡异。
萧屏儿冷笑,大费周章,牺牲了那么多人命,只是为了让她中毒,这些人还真是高看自己。
将包袱皮撕成布条,用力的将手腕不断流血的伤口缠住。
一层又一层,血依旧透过布条慢慢渗出来。
疼痛逼出冷汗,萧屏儿依旧神色不变,包扎伤口的手法有条不紊,冷静得如一尊雕像。
待一切处理妥当,萧屏儿钻出车外。
荒草凄凄,风声如细语。
快雪就倚在车篷上,闭着眼,皱着眉,身体缩成一团。看起来睡的并不舒服。
让他到车里去睡,萧屏儿赶着车,静静的朝万剑庄方向走去。
天空从鸽子灰渐渐变成鱼肚白,露珠闪着微微的光,大地寂静无声。
在万剑庄,她的名字被所有江湖人知晓。
而现在,所有的人都想要她的人头。
记得她曾对严无谨说她要成名,如今也算是成名了,可是,成名的滋味似乎并不好受。
快雪打着哈欠从车厢里钻出来,看着她笑得一脸诡异。
“嘿嘿,我嗅到了血腥味。”
萧屏儿挑眉,难道他发现了?“血腥味?我怎么没闻到?”
快雪凑到她旁边:“你是不是……?”
她往旁边挪了挪,没想到快雪这家伙鼻子这么灵:“什么?”
“是不是……那个,来了?”
萧屏儿想了半天才明白快雪说的“那个”是哪个,顿时红了脸。
快雪见她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再接再厉:“一个男人来‘那个’,多奇怪啊,你还是换回女装吧。”
萧屏儿气得哭笑不得,一巴掌将他拍回了车里。
一连几天都太平无事,萧屏儿的易容似乎起了些作用,没有江湖人出来挑衅要她的人头。
除了她手腕上的伤。
伤口已经愈合,只是从手腕开始一直到手肘,都出现了诡异的蓝紫色痕迹,每到夜里,手臂就如同探进了冰水之中,寒冷入骨。
并且,开始萎缩。右臂比左臂要细上整整一圈,会使不上力,会发抖。
但是萧屏儿只能保持沉默,不停的走。
那些人费那么大力气并不是只想让她中毒那么简单,他们是想等到毒药发作,以逸待劳取她项上人头。所以他们一定会盯住她,就算她已经易了容换了马车,也不敢肯定他们已经认不出她。
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连快雪也是一样。
他的出现太突然也太巧合,恰恰就在吕大公子发出要她人头的江湖帖前后。
讨她做媳妇的借口太过玩笑也太过牵强,快雪似乎知道很多,但是不透露任何事。虽然看起来他帮了她不少忙,可他仍有可能是最想要那一百万两的人中的一个。
所以她只有强撑下去,一直撑到万剑庄,一直……到找到严无谨为止。
不征服,便杀人
天气开始凉了,阳光强烈的晃人眼目,没有阳光的地方却开始凉风阵阵。
萧屏儿很冷,整个右臂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小饭馆里生意清淡,除了她和快雪,只有三两个客人在吃饭。
面前放着两荤两素,还有一道汤。对面的快雪吃得啧啧有声,她只是用左手拿起一个馒头,慢慢的嚼着。
她什么都吃不下,馒头经过咽喉,让她有快要呕吐的欲望。
可是她必须强迫自己咽下去,她需要保持体力,在见到严无谨之前,她不能倒下去。
“这个鸭子做得不错,你怎么不吃?”快雪终于有时间抬头,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面前的四个盘子已经有三个空了,只有这个鸭子还一块都没有动。快雪吃东西喜欢逐个解决,一道菜吃光了再解决另一个。
萧屏儿笑了笑:“我吃饱了,你吃吧。”
快雪闻言,把盘子拉到自己面前,专心地吃起来。
这道盐水鸭做得确实不错,光是闻味道就知道很好吃。
萧屏儿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的筷子,苦笑一下,将右手的袖子又拢了拢。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束腰窄袖,提着一把剑,坐在了他们的左边的桌子旁。
萧屏儿没有动。
小饭馆里另外的几位客人先动了起来。
“请问朋友,到这里有何贵干?”
后来的那人看也不看他们,只是淡淡道:“在下行走江湖,难道还要向别人报备不成?”
“那倒不必,只不过我们先看到的点子,总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萧屏儿慢慢喝着酒,唇角的笑容不动声色。他们口中的“点子”,大概就是指她了。没想到易了容依然被他们认出来。不过这几个人倒也有趣,竟然当着她的面讨论她的人头归属问题,难道不怕她跑了么?
快雪似乎也听出了门道,叼着鸭脖子小声问她:“他们说的,是不是你?”
萧屏儿只喝酒不说话,自家酿的老酒味道香醇浑厚,一口吞下去,从咽喉到胃,都会烧起火来。她的身上暖了些。
那人冷笑:“点子上又没有写上谁的名字,自然能者得之。”
“难道兄台以一敌四也胜券在握?”
“几位可以试试。”
快雪端着盘子躲在桌子底下,边看边吃:“说动手就动手,他们倒真痛快。”
“这就是江湖人。”萧屏儿执着杯笑,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若这价值一百万两的头颅是别人的,我说不定也会他们中的一个。”
饭馆里的伙计们都已跑光了,不少桌子被劈成两半,木屑横飞,每个人身上都见了血,一把菜刀飞出店外,险些伤了一个过路的老妇。
萧屏儿皱眉,放下酒杯,站起来。
“各位,先到先得好了。”
说罢,纵身向外越去。
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人一齐停了手追出去,只剩快雪留在了桌子底下。
萧屏儿尽全力施展身法,让自己跑得快些。
冷汗却已湿了手心。
第一次,面对敌人,她觉得没有把握。那无名的毒阻了真气,一提内劲便觉气血翻涌。以前她有自信可以独挑绿衣六仙,可以力战几十杀手面不改色,如今呢?
村庄外的空场上有一株榕树,巨大的绿色树冠撑起丝丝凉意,萧屏儿就站在树下等。
首先赶到的果然是后来的那个灰衣人。
来人并无罗嗦,举剑便刺。
萧屏儿咬牙,拔剑迎上。
那人的剑如同毒蛇,快而狠毒,浑厚剑气罩住她胸前所有大穴。
萧屏儿手腕僵硬,虚晃一下,急退数丈。
灰衣人跟上,紧紧咬住不放,萧屏儿只有硬着头皮挥剑反击。
手上无力,连修卢剑都重上几分。每一次兵刃相接,巨大的撞击力都震得她虎口发麻,修卢剑好多次险些脱手。
榕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做响,有叶子在空中盘旋,被剑气搅得不能落下。
“听说萧屏儿的剑法十分了得,原来也不过如此。”灰衣人冷笑,似乎他已发现眼前的人不需要他全力以赴。
“说不定你认错人了。”格开他的剑,萧屏儿后撤一步,伺机寻找对手的破绽。
“人会错,但是剑不会错。”灰衣人步步紧逼,杀意不减,剑尖直指她咽喉。
破绽!
萧屏儿眼中一亮,迅速低头,身体由他右臂下穿过,回手掣肘,乌黑的修卢剑身自他后心贯穿,发出血肉破碎的钝响。
“你说的对,”乌黑的修卢剑阳光下映着乌金颜色,血水顺着剑尖滴下,半点不留:“人会错,但是剑不会错。”
灰衣人倒下,萧屏儿用剑撑住身体,不停的发抖。
低下头,蓝紫色已经将整只手覆盖。眼前开始有白色的花瓣飘过,她知道,那是幻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刚刚的打斗,已经让毒……深入骨髓了吧。
“我们的运气似乎不错,她受了伤。”
“而且好像伤得还不轻。”
头顶的树上有声音响起,是小饭馆里的那几个人。萧屏儿听得浑身冰冷,刚刚她已用尽全力,已经没有力气打发这几个人了。
“那我们是不是捡了便宜?”
“哼哼,天大的便宜。”
三个人从树上跳下来,远远的看着她,好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萧屏儿举剑对准他们,脚下却踉跄不稳险些跌倒,惹得三人一阵嘲笑。
“我劝你还是不要动了,我们兄弟几个刀都很快,乖乖就范,我们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萧屏儿低头。从衣衫下摆扯下布条,将手和剑,缠到一起。
她缠得很认真,一圈一圈,头也不抬。
她知道这么做会无法自如的用剑,可是她已没有别的办法。至少这样,她能将剑握在手里。
开始起风了。
“有个人曾对我说过,剑术的意义不是杀戮,而是征服。”将布条打了个结,萧屏儿抬起脸来,眼中波澜不兴:“可是我受了伤,我的剑不足以征服。但是杀人……足够了。”
对面三人依然笑着,却已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很快。
剑更快。
狂风将树叶纷纷震下,落到一半却生生停在半空,如同凝固的雨滴。
有血滴纷纷溅落,叶子在空中瑟瑟发抖,仍不肯落地。
不躲闪,不回护,修卢剑直刺横砍,断人血肉。
当狂风渐停,落叶归根,萧屏儿已浑身浴血。
别人的血。
药
一连几天,萧屏儿都迷迷糊糊神志不清。快雪不敢停留在一个地方,于是带着昏迷的她,驾着马车不停的走。
可就连昏迷的时候,都会把右臂抱在胸前,偶尔醒来,泪眼朦胧,哭着说,不要砍我的手。然后又沉沉睡去。
每到这种时候,快雪就会拍拍她的脸,说不哭不哭,我不砍你的手,然后叹气,为她熬药。
那药很苦很苦,每次叫萧屏儿喝药,她都把牙关咬得死紧,怎么也橇不开,快雪又劝又吓,说要是不喝就砍掉你的手,她才勉强喝下去。
萧屏儿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一家客栈的床上。被子是新的,还有浆洗过的味道。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女装,头发湿漉漉的好像刚刚洗过。
快雪正坐在一面镜子前,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刮胡子。
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虽然仍然有些萎缩,但原来的蓝紫色居然奇迹般的不见了,只有伤口处微微有些暗沉。
快雪在镜子里看到她醒了,赶紧跑了过来,瞪着眼睛对她看了又看,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的姑奶奶,你可总算睡醒了。”
萧屏儿看着他,呐呐的问:“你长胡子?”
快雪气得笑起来:“哪有男的不长胡子的?”
萧屏儿眨眨眼:“真难看。”
快雪摸着下巴撇撇嘴:“你要是好几天没时间剃胡子,也不会好看到哪去。”
“谢谢你。”萧屏儿垂下眼,心里是满满的感激。先前还曾怀疑他同那些人一样不怀好意,看来她真是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了。
“怎么谢?以身相许?”快雪挤挤眼睛,转身端来一个大大的粗瓷海碗:“温度差不多了,来吧。”
萧屏儿吓得张大了嘴,熟悉的苦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么多?能不能不喝呀?”
“能。”快雪回答的很痛快:“因为这根本不是喝的,是泡的。”
药汁黑而浓稠,还冒着热气。萧屏儿的手浸在里面有些发红。
可是却很舒服。一直冰凉的手终于解冻,温暖顺着手臂流遍全身。弥漫的水气让萧屏儿苍白的脸看上去红润许多。
“你不是说,我的手必须要砍掉才行么?”
“哦,我吓唬你的。”快雪继续刮胡子,眉眼一挑透过镜子看萧屏儿错愕的脸,偷偷笑了起来。
“那我身上的衣服……”
“穿了好几天都馊了,当然要换掉。” 镜子里的萧屏儿羞愧得用被子蒙住大半张脸,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是……你帮我换的?”
“当然,”快雪神色不变:“……不是。老板的女儿帮忙的,又帮你擦了身子洗了头发。啧啧,那小姑娘还真好看。”
早该知道快雪不会正经回答,萧屏儿松了口气,垂了眼看着那盆一般大的粗瓷海碗。
“这里有什么?怎么这么腥?”
“蝮蛇,海螵蛸,地龙,哦……地龙就是蚯蚓。”
萧屏儿厌恶的皱了眉,想着她的手和那么多奇怪的东西泡在一起,一阵恶心。想把手收回来,却偏偏舍不得。
因为,好温暖。
倦意袭来,萧屏儿在温暖中复又睡去。
再醒来时快雪正拿了她的手往一个木盆里泡,漆黑的药汁又浓又腥。房间的摆设和上次的不同,显然他们又换了客栈。
快雪看起来有几分憔悴,看到她醒了,眼睛亮了亮:“睡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萧屏儿坐起来,发觉身子舒爽了许多。快雪治这毒伤的法子还真管用,也许用不了几天她就能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了。
“不错吧?”快雪嘿嘿的笑着,将一碗药端了过来:“把这个喝了,今天晚上终于可以让你来赶马车了。”
萧屏儿皱着眉,将这碗和盆里药汁差不多恶心的东西喝了下去。听快雪这么说,看来今天她就已算痊愈了。想必这几天他也辛苦得很,脸都瘦了一圈。
“今天晚上,我们去哪?”
快雪将已见底的药碗转身放在桌子上,背对着她一字一字道:“桃花镇。”
桃花镇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一条还算宽敞而古老的青石板路贯穿了整个镇子,因为是通往北方的交通要道,这里人流如织马车如潮,客栈酒楼林立,镇西的那一片桃林,更是让许多文人骚客流连,留下许多风流轶事和美妙诗篇。
一辆马车由南而来,马是好马,车是好车,驾车的年轻人一身黑衣衬得他皮肤白皙眼睛明亮。
马车停在了桃花镇东来客栈门口,那是桃花镇最好的客栈。年轻人跳下马车,敲了敲车棚,然后站在门口,看向饭厅里最中间的那块砖。
那块砖似乎是新近换上的,颜色比周围的砖浅上许多。
马车里钻出了另一个年轻人,这一身白衣的年轻人个子要比他的同伴高一些,眼角眉梢都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在看什么?” 高个的年轻人似乎刚刚睡醒,站在那里不停的打哈欠。
“没什么,进去吧。”
早有店里的伙计将马车牵走,二人要了两间上房,那个黑衣的年轻人还指明要二楼那间最好的天字房。
白衣的年轻人看起来很是困顿,急急的要回房里休息,而黑衣的那个,却向掌柜的要了一碗酸梅汤。
“这……现在已经入了秋,天气不是很热了,客官还要酸梅汤么?”
“是,要一大碗,最好是用冰块镇过的,送到我房里来。”
“啊,好的。厨房里没有准备,客官可能要多等一会。”
“多谢掌柜了。”黑衣人点头,满意的向二楼的天字房走去。
掌柜一面吩咐伙计准备酸梅汤,一面摇着头感叹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奇怪。
日头偏西,阳光斜斜的照进位于二楼的房间,将窗格的影子拉得好长。
萧屏儿坐在桌前,慢慢的喝着酸梅汤。每喝一口,从咽喉到胃,都是一阵彻骨的冰凉。
快雪端着一盆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放在了她旁边的凳子上,只说了一个字:“泡。”
萧屏儿没说话,挽了袖子将手放到了滚烫的药汁里,继续喝她的酸梅汤。萎缩的手臂如今几乎已经完好如初,只剩下手腕处517Ζ,留下一道圆形的伤疤。
今天的药汁腥味浓得出奇,快雪也安静的出奇,平时的聒噪不翼而飞。萧屏儿只好扭过头看他。
“奇怪。”
“奇怪什么?”
“你睡了一路,怎么脸色还这么不好?”萧屏儿放下碗:“生病了?”
“没有。”快雪懒洋洋的眯着眼,似乎仍然困倦。
药汁很烫,萧屏儿用手搅着,有几滴溅到盆壁上,竟是暗红色。
萧屏儿微微皱眉。
“以前没听说过你会解毒,没想到你对医术这么精通。”萧屏儿不动声色,抬起手,嗅了嗅手上的药汁。
“快雪公子百毒不侵,这点毒只是小意思。”
“那你还会什么?”萧屏儿问着,这药汁浓稠粘腻,味道显然不只有蝮蛇地龙——那是血的味道。
“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前知一千年后知五百年,”快雪得意的摇头晃脑:“天上地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唯独不会武功?”
快雪微愣,眼前一花,萧屏儿已经站在他的面前,抓住了他的双手,撸起了他的袖子。
准确的消息
从手腕到臂弯,横着数十道血淋淋的伤口,左手腕上的两个伤口尤其血肉模糊,似乎反复被割了好几次,上面还有刚刚渗出来的鲜血。
“哎呀呀,浪费哟!”快雪抽出手,用手指抹下刚渗出来的血滴,放到嘴里含着。
“那里面……都是你的血?”萧屏儿指着身后的药盆,声音有些发抖。
“不止,还有些别的药材什么的。”快雪继续笑眯眯,“今天的血没有止住,索性都放到里面,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我这些天喝的,还有泡的……都是你的血?”
“是你说不要砍手的。你不砍,我只好放血。”快雪说得理所当然,好像那些血不是他流的。
“你……”萧屏儿站在他面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将另一只手也抽回,快雪专心的整理衣袖,低着头不看他:“你不肯砍掉你的手,并不是怕变成残废,对么?”
萧屏儿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你说什么?”
“你不是舍不得你的手,而是舍不得你的剑,是吧?”
快雪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这修卢剑,是严无谨的,你现在的剑法,是严无谨教给你的,严无谨现在失踪不知死活,若是砍掉了你的手,就是将严无谨留下的痕迹彻底的从你身上剥离,所以你不肯……就算会死,你也不肯。我说的对么?”
萧屏儿不说话,只是转过身,将放在桌上的酸梅汤一饮而尽,寒凉的液体刺激得她险些流出泪来。
“你对我的好,我会一辈子记得……”
“我不要你记得,我要你报答。”快雪打断萧屏儿的话,凑到她面前挤眉弄眼:“嫁给我做媳妇吧!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呀!”
“谁要做你的媳妇!”萧屏儿被他的样子逗笑,拿出包袱里的药瓶,扯过他的手为他上药。
伤口上叠着伤口,有些地方皮肉外翻,看得出为了让血流得多些,他一次要割自己好几刀。她知道他很怕疼的,背上刺了几只针就会疼得他哇哇大叫,可是为了成全她,他对自己有多么狠。
萧屏儿低垂的颈项有优美的弧线,快雪看着她小心得近乎虔诚的手指,静静微笑。
当天晚上快雪似乎有点不对劲,或者说,有点倒霉。
下楼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骨头险些散了架,吓得老板出了一身的冷汗。这还不止,回房间的时候头结结实实的撞上了门柱,弄得头破血流。萧屏儿哭笑不得的给他上了些金创药,结果出门的时候又撞在了门柱上,疼得他蹲在地上哀号不止,笑得萧屏儿直打跌。
第二天一早,他们要动身的时候,萧屏儿笑不出来了。快雪发起高烧,躺在床上吭吭唧唧的爬不起来。大夫说他伤了元气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否则再严重就不好办了。
萧屏儿清楚那是因为他为了自己放了太多的血,又连续赶路,身体才会撑不下去。心里千般的过意不去,只好留在客栈里照顾他。
桃花镇是交通重镇,东来客栈又是桃花镇里最好的客栈,是以生意一直很好。可是最近,就连在东来客栈做了二十几年的李掌柜,也觉得这几天的生意太好了些。
几天之内客栈里一下子来了好几十人过来投宿打尖,而且还都是些带着刀剑的江湖人,一时间东来客栈房间爆满,李掌柜打听了一下隔壁的几家客栈,没想到竟然和东来客栈一样人满为患。
这些来住店的江湖人都打扮得奇形怪状,个个透着古怪,一看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这几天李掌柜一直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这些大爷,生怕一个怠慢就人头不保。
萧屏儿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好在他们还都没有识破她的易容伪装,都在暗地里等待猜测,萧屏儿也自然不动声色深居简出,就算出门买药,也都尽量不带着那把招牌一样的修卢剑。
快雪的状况时好时坏,经常白天的时候刚刚好些,到了晚上又烧了起来,人瘦得脱了形,弄得她一筹莫展。
这日萧屏儿去药铺买了药回来,正是正午十分,饭厅里很是热闹,交代了伙计到厨房把药煎出来,萧屏儿便坐到角落里吃饭,临桌的一对兄弟的小声议论刚好落在了她的耳中。
“大哥,咱们在这等了好几天了,怎么还不见那个萧屏儿出来?莫不是被人抢了先?”说话的人方脸大口,壮如蛮牛,左边的眼睛却只有眼白不见眼球。
他对面的黄脸汉子长相还算端正,偏偏穿了件翠绿色的袍子,反到显得怪异,他沉吟了一下,低声道:“我看不会,若是有人先得手,那得闹出多大的动静,不会这么多人都不知道。”
“哼哼,本来以为这消息只有我们知道,谁知道这里竟来了这么多人,大哥,你的消息到底可不可靠?”
“应该不会错。”说是这么说,可这个黄脸汉子的神色却带着些不肯定:“说不定,那个叫萧屏儿的就混在这些人里。”
“咱们可别被耍了!依我看这消息很有可能是假的,谁会放着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不赚,反而把消息给我们?”
两个人边说着,边向四周巡视,萧屏儿赶紧低下头吃饭,在这地方被他们识破的话,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快雪已经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形容消瘦,懒懒的斜靠在床柱上,眼角眉梢多了几分慵懒。
“怎么不多睡会儿?”
“外面太吵,睡不着。”
“那就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了东西再喝药。”
快雪胃口不太好,对着一桌子的菜挑挑拣拣,见萧屏儿神不守舍,坐在那里发呆,干脆放下碗筷:“有心事?”
“有。”
“说来听听。”
“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外面那些人,就是从那人口中得到消息跟过来的。”
奇)快雪微顿,慢慢道:“明天我们就离开这吧。”
书)“可你 ……”
网)“我没事。”快雪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们总不能在这里伸着脖子等人家砍我们的脑袋。”
萧屏儿看着他,眼前的男子苍白瘦削,笑容却明澈得如雪初晴。有的时候她真的很奇怪,自己竟然会和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相依为命。
四句话
天色微曦,晨风裹着丝丝清凉,正是人们睡得最香甜的时候,萧屏儿已经备好了马车,扶着快雪由东来客栈出来,准备上路。
街上空无一人,古老的青石板上蒙着一层薄雾,有着湿漉漉的光泽,马蹄得得,一声一声敲在石板上,清脆响声伴着车轮滚滚,载着他们走出了桃花镇。
桃花镇外的那一片桃林仿佛依然沉睡着,雾气在林中弥漫不肯散去,枝桠交缠错节,模糊朦胧如同仙境。
萧屏儿将马鞭在空中虚晃,发出噼啪响声,马儿展开四蹄,纵情驰骋。四野草尖如剑,在露水中微微闪着清辉。萧屏儿心中难得宁静平和,愈发将马车赶得快了。
太阳逐渐爬到桃林之上,耀眼阳光将迷雾驱散,只有露珠细碎的光芒在树叶上轻轻颤动。前方路上一道细细的闪光刺进了萧屏儿眼目。
那是……埋伏!
萧屏儿拉紧缰绳!
可是马车跑得太快,想停下已经来不及了!
“轰”的一声巨响!火药在马腹下爆炸,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硫磺味道。萧屏儿借势滚到路边,耳朵被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嗡嗡做响,眼前一阵阵发黑,直欲呕吐。
眼前一片浓烟滚滚,马头挂在她旁边的树枝上,大大的眼睛空洞洞的看着她。
快雪!
萧屏儿忍着一阵阵眩晕翻身站起,拔出修卢剑。在烟雾中寻找快雪的身影。
烟雾中隐隐传出一阵冷笑。
有风吹过,夹杂着刺鼻硫磺味道的烟雾逐渐散去。她看到了快雪。
干净的白衣被炸得面目全非,好在看起来没受什么皮外伤。
唯一让她担心的是,他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弯刀。
刀的主人是个身形高大的女子,她的身边,还站着玉香以及她前一天看到的那一对兄弟,而他们的身后,是数十个那日她在恒祥号后面的巷子里看到的,用四肢爬动的诡异杀手。
“快雪,有没有受伤?”
“现在还没有,”快雪对她苦笑,用手指了指他脖子上的弯刀:“不过,一会儿就说不定了。”
“这么关心这个小白脸?”旁边的玉香开口冷笑:“才几个月而已,没想到你变心还真快。”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萧屏儿将修卢剑握紧,尽量拖延着时间。而且这些天她一直戴着易容的面具混迹于那些江湖人中,没想到竟被他们识破了。
“哼,你以为我和那些笨蛋一样么?”玉香轻哼,神色间有些许得意:“几天来最先住进来的人是哪个,一问便知。况且着许多江湖人没得手就先走的,除了你们,还会有谁?”
腿有些发软,头依然眩晕得厉害,萧屏儿甩了甩头,强自镇定:“既然如此,放马过来便是,挟持一个不会功夫的人,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持刀的女子突然笑了,露出了两排发黄的牙齿:“是会有人笑话我,不过那些笑话我的人,都已经成了死人。”
“要怎样才放了他?”握紧修卢剑,萧屏儿直视着站在旁边的玉香。
玉香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局:“很简单,放下剑。”
放下剑,就是放弃了反抗的机会,就是放弃了生。萧屏儿很明白,可是她必须放,她不能再连累快雪。他不会武功,也许连一个江湖人都不是,他是无辜的,他应该好好的活下去。
于是她弯腰,将修卢剑放下。
对面的人笑了。
就好像他们看到了那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在向他们招手。
快雪在这个时候突然慢慢的向前迈了一步。持刀的女子将架在他颈上的刀又紧了紧:“小兄弟,我劝你还是乖一点,这么细皮嫩肉的,脑袋要是没了该多可惜。”
快雪微仰着头,转过来看她:“你是在吓我?”
那人挑眉:“我是在说实话。”
快雪转过头去,对着萧屏儿笑:“我要是不怕怎么办?”
话音一落,萧屏儿和对面的玉香等人都是一愣。
持刀的高个女子随即哈哈大笑:“我铁十娘闯荡江湖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所谓的英雄好汉平时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可到了老娘的刀下,哪一个不是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哼,真正不怕死的,老娘还真没见识过!”
快雪却只是笑,就好像萧屏儿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眼睛微微的眯着,如同一只阳光下懒洋洋的猫。
他果然又向前迈了一步。身体笔直,笑容不变,脖颈出被刀锋割出血痕。
“你真的不怕死?”
“快雪,你干什么?”
萧屏儿和铁十娘都已沉不住气,同时出口惊问,快雪却笑容不变,又向前走了一步。闪着青芒的刀锋嵌入了血肉之中,鲜血流成了淅沥细线。
“萧丫头,把剑拿起来吧。”快雪笑眯眯的对她眨着眼睛,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铁十娘的手已经开始发抖,没想到她真的会遇到一个不怕死的,手上加力,弯刀向快雪的咽喉抹去!
萧屏儿转过头。她不忍看,不忍看这个陪着自己一路走来的人死于非命。可是正因为她转过头去,她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道光。
然后她便看到一片血雾。
铁十娘执刀的手被齐腕砍断,断手落在地上仍兀自挣扎蠕动,断手的旁边,有一片翠绿的桃叶。一半嵌进了土里,另一半在晨风中轻轻抖动着,叶梗处还栓着一个小小的物件。
那东西的形状类似一把匕首,小如女人耳边的吊坠,可是却有着那样耀眼的颜色,所有人的眼中,都被那血色的光芒添满!
萧屏儿的心跳突然加速,就连呼吸都已不稳。她见过这个小小的东西。
万剑庄,干将厅,血刀令牌!
空气凝固,连风都变得稀薄。
没有风云变色,没有从天而降,那个人只是一步一步,从路边走了过来。
黑色的衣,黑色的剑,铜质的面具下漆黑的眼。瘦削挺直的身型如同晨风中一杆孤独的旗。
那人站定,转身,面对着玉香和铁十娘,很轻很慢的道:“我是血刀。”
他是血刀,那个红色的小小物件,就是血刀令牌。没有人怀疑他的话,因为全天下能用一片桃叶将一只手砍下的,不超过二十个。能用一片桃叶将一只手砍下,桃叶还能死死钉入土中的,不超过十个。血刀自然就是其中之一。
“你们走吧。”这是血刀说的第二句话。
令牌只是一个警告,收到令牌的人可以走,但是一年之后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就看他的运气了。
玉香身旁的那一对兄弟动了动,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那个黄脸汉子被身后的石子绊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手脚并用的逃离了这里。而他的兄弟,早已不见踪影。
“还有人要走么?”
这是第三句话。
他的声音低沉,似乎还有些倦意,面具后面的那双眼平静如一潭死水,却闪着比刀锋更犀利的光芒。
“好。”
这是第四句话。
他开始拔剑。
血刀所用的并不是一把刀,血刀是他的名字,或者说是一个代号,而他用的,是一把剑。精钢为锋,黄铜做柄,鲨鱼皮鞘。除了看起来要重一些长一些,这把剑和普通的剑没什么区别,普通到剑鞘上连一颗宝石都没有。
他拔剑的速度很慢,剑锋每拔出一寸,杀气就会多溢出一分,原野上这个瘦削修长的黑衣男子仿若高高在上的杀戮之神,浓重的杀气迫得人喘不过气,剑只拔了一半,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我们有六十七个人,你们只有两个人,姑奶奶和你们拼了!”铁十娘的嘶吼如同被崩断了的弦,几十人一起疯狂的扑上来,像悬崖上绝望的困兽。
萧屏儿甚至没有将地上的修卢剑捡起来。因为她发现,这一场屠杀根本不需要她。
刀剑过处骨肉分离,那一招招横砍直刺,简单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腥气弥漫血雾漫天,落在地上的没有尸体,只有模糊的肉块、内脏、以及骨骼。
将已经昏迷的快雪拖到一旁,萧屏儿看着身旁的土地,树木,和他们自己,一点点被血染红,恐惧和兴奋让她不停发抖。
几年前的八月十五,三十六连环寨的那一幕似乎在她眼前重现,新出的朝阳仿佛被浸满了鲜血,红得触目惊心。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土路上仍然站着的人,只剩下血刀一个。
萧屏儿眯着眼,眼前的男子执剑孤立,还未落定的血雾为他在朝阳下画出一圈淡红色的光晕,天地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红色,只有他,身上竟未沾染一滴,若不是他的剑上还滴着血,萧屏儿会以为,刚刚那个如修罗一般将此地化为炼狱的男子是另一个人。
手腕微抖,剑上血迹尽数散去,血刀收剑回鞘,向她走来。
“你没事?”血刀的眼透过面具直直的看向她,声音低哑和缓,似乎倦意深沉。
“我没事,可是快雪他……”萧屏儿轻轻摇头,除了心脏仍在狂跳她毫发无伤。只是刚刚的爆炸似乎让快雪受了些内伤,再加上那枚桃叶夹带着太过霸道的剑气,情况恐怕不妙。
血刀弯腰,屈指轻弹快雪胸口,暗红鲜血便从他口中涌出。
“他的内伤不轻,”血刀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皱眉,然后俯身将快雪抱起:“送他回客栈。”
刚刚才送走的客人没用多久又满身是血的回来,而且还多了一个一身戾气的铜面人,李掌柜吓得够呛,若不是他们砸下了一张足可以将整个东来客栈买下来的银票,他是死活也不会让他们又住进来的。
快雪内伤不轻,一路上又呕了不少的血,血刀只好用内力帮他引血归元,这是极精妙的一门学问,稍有差池便会两败俱伤,萧屏儿帮不上忙,只好为他们守着。
人皮面具上全是粘腻的血迹,她干脆一把将脸上的易容抓了下来。
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快雪终于不再呕血,萧屏儿赶紧扶他躺好,用手巾为他擦了脸上的血迹,见他面色虽然苍白,但已没有了痛苦神色,终于松了口气。
血刀坐在旁边休息,并不说话,似乎在看着她笑。
萧屏儿转头看着血刀,身着男装让她姣好的面容多了几分飒爽利落:“谢谢你了。”
“不客气。”面具下他的眼神竟多了几分温和:“你既已成了我的侍令主,没道理不多加回护。”
萧屏儿神色微赧,那只是严无谨当日的一句玩笑,后来自己也曾以此自吹,没想到现下竟被正主儿知道了。
她低头,声如蚊蚋:“这个……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是严无谨说的。”
萧屏儿霍然抬头:“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严无谨?”
“见过。”
心跳加速,一时间她竟有些结巴:“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血刀语气微顿,慢慢道:“他死了。”
“死了……”萧屏儿怔住,木然的重复着血刀的话,仿佛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真的……死了么?”
“真的死了。”血刀语气平静波澜不惊:“三个月前,他死在我面前。”
(*^__^*) 嘻嘻……今天超长版哦……潜水的都出来吧……
快雪姓什么?
严无谨,死了。
死了。
萧屏儿低下头。鼻子有点酸,眼眶也红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哭不出来。
心里似乎有一大块突然空了,呼呼的灌进冷风。这次从家里出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找到严无谨,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磨难艰辛,却突然有人对她说,她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现在,她要去哪里?她要做什么?无边暗夜里唯一的光点突然消失,一时间她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萧丫头……”快雪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支起身子低声唤她。
血刀只是看着她,不动声色。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双手慢慢的握成拳,也许太过用力,她的手青筋浮起,正微微颤抖。萧屏儿一直低着头,前额的头发挡着她的眼睛,看不出她的表情。
半晌,萧屏儿霍的站起来,拿着修卢剑直直的冲出了房间。
巳时三刻,生意一直很好的东来客栈一楼的饭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其中大部分是冲着那一百万来的江湖人。江湖人好酒,饭厅里几乎桌桌都有酒,还没到中午,已经有几个人喝得红了脸,扬着脖子扯着嗓门大声喧哗,看起来好不热闹。
二楼天字房的门突然被撞开,单薄的门板反弹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还没等楼下众人回过神,一柄利剑“叮”的一声钉入了饭厅中央的石板地上,直没剑柄。
饭厅内鸦雀无声。
众人抬头望去,一个人正站在二楼的楼梯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这人浑身沾满血迹,只有一张脸是干净的,虽是男装,但秀丽的容貌却一看便知是个女子。
“我就是萧屏儿。”她慢慢开口,语气平静,可从那抿紧的唇和微眯的眼里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却足以滔天:“你们听好了,回头去转告那个吕大公子,我萧屏儿的项上人头就在这里,他若想要,就让他亲自来取,萧屏儿随时奉陪!”
当天夜里,在场的所有江湖人士纷纷撤离了东来客栈,临近几家客栈也有不少江湖人突然离开。因为这天晚上,很多人都收到了血刀令牌。
在巨大的诱 惑面前,几乎所有人都忘了,萧屏儿除了有条价值一百万两的性命,还有个让所有人惧怕的靠山。
血刀。
此时的血刀正在二楼一间天字号房里为快雪治伤。火药爆炸的时候他正在车中休息,再加上不会武功,没有被炸成碎肉已经算是万幸,但是内伤严重脏腑出血却是不可避免了。本来以为昨日已经好转,没想到到了夜里突然又反复,大口大口的吐血,吓得萧屏儿手足无措。
幸好有血刀在。
他的内力浑厚,再加上一些止血的药,如此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总算是有惊无险了。
等到快雪终于安稳睡下,萧屏儿已是人困马乏,血刀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刚一站起身,脚下居然开始踉跄,萧屏儿抢过去扶住他,却发现他的手冰凉湿冷。铜质面具下看不到面色,不过想必也是十分疲累憔悴了。
“你怎么样?”
“没事。”血刀不着痕迹的脱开她的扶持,身体却仍略有摇晃。
“去休息一下吧。”隔着面具,她只能看到他的眼,幽深暗沉,还有一丝丝的蓝。
“我还有事,明日这个时候我会再来。”血刀走到门口复又停住:“他已无事,你不必守着他。”
血刀出了房门,萧屏儿转头看向快雪,见他呼吸平稳睡得正沉,便静静退出来,关好门。无声的跟在血刀身后而去。
天色已暗,血刀的身影如鬼魅一般穿街过巷,萧屏儿跟得很是吃力。到了城西,前面的黑色身影一转,她在上前时,前面已经空无一人。
萧屏儿再往前走了一段,仍不见人影,她知道自己跟丢了。
转身打算回去,一片广袤桃林却直直的撞进她的眼睛。
其时太阳已落,金色余辉只剩西面的惨淡橘红,无力暖了整片天空,虚弱的拢在这片桃林之上。有风吹过,灌在树林中呜咽作响,伴着纷纷落叶,仿佛夜鬼呼号,这样的夕阳残景本来司空见惯,但看在萧屏儿眼中,竟陡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意来。
那一个夜晚也是这样,追人追丢了,才知道自己被调虎离山,后来又找了很久,才在桃林中的一片狼籍里找到了浑身是血的严无谨。
可是如今,不管她再怎样找,也不会找到那个人了。
那个人,死了。
压抑了几日的悲痛如潮水将她没顶,泪水终于湿润了她的眼眶。
西边的橘红彻底消失不见,整片天空寂如熄碳一片铁灰。萧屏儿仰起头,用尽浑身力气如鸟儿一般大声喊叫,一声一声,从尖利叫到嘶哑。
然后,蹲下身体,抱住膝盖,失声痛哭。
天色微亮的时候,萧屏儿才出现在东来客栈的门口,整个人仿佛被什么抽干了,看起来失魂落魄,眼睛也又红又肿,还差点将一个满身脂粉味的女子撞倒。向客栈里的伙计要了一壶热茶喝下去,才稍微好些。
上得楼来,本来想回自己的房里休息,却终放心不下快雪,在他门口停了一停,却还是推门而入。
“回来了?”
快雪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喝茶,苍白的脸衬得他的眼睛雪亮。
“恩,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明澈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深邃的光泽。
“饿了吧?我去让伙计弄点东西……”
“我已经吃过了。只是有点累而已。”她打断了他的话,表情淡定。
快雪看着她,轻轻挑了眉,似有所悟,微笑起来道:“好,你去休息吧。”
萧屏儿点头,转身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血刀说今天,他还会来。”
快雪微顿,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知道了。”
萧屏儿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只剩快雪一个人,慢慢的,慢慢的,旋转着杯沿,嘴角是了然的笑意。
萧屏儿其实并没有休息,而是向伙计要了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一遍,梳了头发,换回了女装,然后静静的坐在桌前,她的表情平静安然,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想了许多,只是看着房内阳光投下的光影慢慢移动,等着天光由强到弱。
天黑了,夜深了。
血刀还没有来。
她坐不住了。
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萧屏儿轻咬着嘴唇,推开了快雪的房门。
快雪还坐在那里,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似乎这一整天都没有动过。
她走过去,拔出修卢剑,第一次,将剑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你是谁?”
将手中的杯盏放下,快雪轻笑,神色如常:“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了。”
“看出了什么?”
“不多。”
“比如?”
“比如……那个一直向外面透露我行踪的人是你;比如……今天早晨,你和吕大公子手下的沈云璐会过面;再比如……你要害死血刀。”将手中的剑再向前递了半寸,剑尖微微颤抖。
“怎么想到的?”
“其实很简单,因为唯一对那一百万两不感兴趣而又知道我行踪的人,只有你。还有,”萧屏儿看着他冷笑:“若真的不会武功,你早就该被炸死了,而之所以一次次逼自己吐血,只是想消耗血刀的内力而已。”
“萧丫头,原来你真的不笨。”
不,她还是太笨,否则她早该想到这些,她早该怀疑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身旁的陌生人,她早该……可是她想了整整一天,仍然想不通,眼前这个男人,曾用自己的血救了自己的命,曾经不惜牺牲自己也不要她受制于人,为什么,他竟是害她的那个人?若说这一切都只是计谋,也未免太过牵强。
“你是谁?为什么要骗我?”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呢?”快雪垂眼,看着抵在他咽喉的利剑,:“我从没有骗过你什么,我的确叫快雪,只不过……我忘了告诉你我的姓。”
快雪顿了顿,抬眼看着她,轻轻笑起来,笑容依旧如雪初晴:“我姓吕,双口吕。”
扔炸弹喽……
潜水的~都出来都出来~要不素某没动力了……
重逢
吕大公子!
那个阴狠毒辣,一次次将严无谨逼入绝境,不惜一切代价只想要了严无谨的命,却从没有在江湖上露过面的吕大公子。竟然是眼前这个不停帮她,不停救她,面容英俊声音清亮如同少年的男子。
因为他是吕大公子,所以他根本不需要那一百万两的银子,因为他是吕大公子,所以他才跟在她旁边,他做的一切只是要在严无谨找到她,或是她找到严无谨的时候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杀了他。
“为什么要杀严无谨?”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因为我高兴。”
“为什么要杀血刀?”
“因为他会碍了我的事。”
“尧庄主是不是你捋走的?”
“不是,”快雪嘴角上扬,“他只是我的一个家奴而已,根本用不着我浪费力气。”
萧屏儿轻轻抽气。叱诧江湖的万剑庄尧长弓尧庄主,竟然只是吕大公子的家奴?这个吕快雪到底是什么背景?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杀我?”快雪看着她,竟然还在笑。
杀?当然要杀。可是……萧屏儿看向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竟开始犹豫起来。
他救过她。
用自己的血,保住了她的手,也保住了她的命。
没有等她的回答,快雪直接开口:“我知道你一定会杀我的,就算你会有一点舍不得,但怎么也抵不过严无谨。”
他对她挤了挤眼睛,接着道:“杀了我不是不可能,不过大概需要浪费你大半个时辰,可是血刀似乎等不了那么久了。”
萧屏儿冷笑:“你以为这世上,还有谁能杀了血刀?”
快雪也在笑:“三天前,大概没有人能杀得了他,但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外面在下雨。
瓢泼大雨让萧屏儿刚刚出门就已经全身湿透,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生的疼。
可是她不能停。
快雪说的对,三天前大概没人能杀得了他,可是现在的确不一样了。用内力帮人引血归元并不是真的如同街上流传的“侠义志”里讲的那么简单,那是极精妙、极危险、又极耗伤人精力的功夫,昨天离开时,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蹒跚,况且他还……
萧屏儿不敢再想,咬了嘴唇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雨中奔跑着。
她不知道血刀在哪,但是昨夜是跟踪他到桃林才跟丢的,她只能从那里找起。
雨夜中的桃林如同一个巨大的怪兽,漆黑的树枝仿佛一只只嶙峋的怪手,以诡异的姿态向着天空伸展,让人心生恐惧。
桃林中雨小了许多,水气中弥漫着隐隐的血腥气味,萧屏儿拔出修卢剑披荆斩棘径直向那里冲了过去。
没有人。
确切的说法是,没有活人。
只有支离破碎血肉横飞的尸体,水光中血色暗沉,血腥气浓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旁边的树枝上,还挂着一节肠子。
一道闪电将天空撕裂,一时间亮如白昼,雷声随即在她头顶炸响。
萧屏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因为她想到,若是那个人还活着,他此刻一定会在那个地方。
三个多月前的雨夜里,她曾将一个人从尸堆里救起,然后安顿在了不远处看林人废弃的小屋里。
那小屋当然还在,只是单薄的木门已经没有了,风雨不停灌进去,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墙上竟然还留着三个月前严无谨写下的几个大字。
去东来客栈,严字。
木床上斜坐着一个人,身上都已湿透,发梢和衣角不停有水滴下来,湿透的布料紧裹着身体,看得出他的胸膛在微弱而快速的起伏。
听到有人来,血刀飞快的将身旁的剑握起,随即又颓然放下,声音低哑虚弱:“是你。”
“是我。”萧屏儿浑身湿淋淋的走到他面前,抬手将脸上的水珠抹掉,然后伸手,揭掉了眼前这人的铜质面具,唇角缓慢的绽放出久违的笑容:“好久不见了,严无谨。”
慵懒的唇,清冷的眼,淡淡的笑,眼前的人丝毫没有变,就连脸色也和三个月前一样的苍白。
“真是不长进,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是半死不活的……”
萧屏儿俯下身去,两个湿淋淋的人抱在了一起。
(*^__^*) 嘻嘻……今天少一些……不过应该是各位最想看到的吧?
素某脑子一向不够用,若是各位看到BUG,希望大家能帮我指出来,素某鞠躬了~
背影
“萧丫头……”
“干嘛?”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带着些许的鼻音。
“你这算不算投怀送抱啊?”他的声音依旧低哑虚弱,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萧屏儿顿了顿,突然在他耳边大声道:“算!当然算!我就是投怀送抱怎么了?”
环住他脖子的手臂又微微紧了紧,她的语气温柔:“我很想你。”
严无谨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停,破旧的木屋到处漏水,两个人勉强生了火,坐在一起取暖。
“萧丫头,怎么发现我就是血刀的?”
萧屏儿微微的笑,鼻子上有好看的褶皱:“昨天晚上,我跟踪你,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就算面容声音再怎样伪装,有一个地方是无法改变的。”
“什么地方?”
“背影。我记得你的背影。”她侧过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火光映照中他的眼睫下有温柔的暗影:“其实,我早该发现你是血刀的。”
“为什么?”
“上一次,也是在这片桃林里,我早该想到根本不是血刀救了你,是你救了你自己。”
严无谨闭着眼,轻轻的笑。
萧屏儿也笑。是啊,她早该想到的。曾经那么多次,面对生死时的幽幽叹息,不是经历过太多的人,怎么能看得那么通透?
“说,为什么骗我?”她刚刚问过快雪相同的问题,可是语气却完全不同。
“我骗你?骗你什么?”
“为什么骗我说你不是血刀?”
“萧丫头!”严无谨笑得一脸狡猾,无辜的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不是血刀?”
萧屏儿愣住。才想起严无谨真的从没有对她否认过自己就是血刀的事实,又笑又怒,假装瞪起了眼睛:“你竟然耍我!”
“我哪里敢耍你,是你不够聪明。”
“你说什么?”萧屏儿眯起眼睛。
“女侠饶命……”严无谨作势要躲,却突然白了脸,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他的咳声极轻,似乎不敢用力,只是不自觉的抬手按着胸口。
萧屏儿这才急了,想扶他却又不敢扶,眼眶却先红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刚刚没有受伤么?怎么这会儿又这么吓人?
”
严无谨摇首苦笑:“说来还真是有趣……先前的伤早已好的差不多,只是你和赵总管在河边拍下的那十多掌……还真是实在。”
当初是为了救他,如今却害了他,那十多掌都是用尽了她的全力,只求伤重的他可以醒转,却没想到绵延了三个月,仍然没有好转。再加上这几日用内力帮快雪治伤,这旧伤不牵扯进来才怪。
想到这里,萧屏儿无限懊悔:“你真不该救那个快雪。我到今天才知道,他就是那个一直想杀你的吕大公子。”
“是么?”严无谨挑眉,脸上竟无许多诧异,笑得一片淡然:“我不知他是吕大公子,他也不知我是血刀,算是扯平了。不过纵使早就知道他就是那个吕大公子,这个人我还是要救的。”
萧屏儿并不觉得眼前的严无谨已经高尚到以德报怨的地步,刚要发问,严无谨已微微崩紧了身体,低声道:“有人来了。”
萧屏儿也听到了。外面雨声滴答,却掩不住树枝因沉重而发出微弱的碎裂声响。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杀气渐浓。
严无谨伸手取剑,却被萧屏儿一把按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笑的脸和一双明澈的眸子:“有我在,用不着你来逞强。”
严无谨松开剑,抓住了她的手:“丫头,尽量不要造出太多杀孽。”
萧屏儿扬眉失笑:“血刀大侠,你杀的人还少么?”
严无谨微愣,接着是一脸苦笑:“我的左手好像还不大灵光,而这只右手……它只会杀人。”
她这才想起,严无谨素来都是左手剑,而血刀却是用右手,原来区别在此——只是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奇怪。
外面的人声越来越近,她没有时间深究,只好扬了扬手,走了出去。
外面雨势已小,几十个火把在细雨中噼啪做响,拉长的影子摇曳在地上的水光之中仿若鬼魅。
萧屏儿大大方方的走出去,跃上房顶,将上面两个打算偷袭的人打落至屋前空地上,然后跳下来,执剑对着二十几个刺客。面上漫不经心的笑容竟有几分严无谨的味道。
“我不大喜欢下雨天打架,你们几个,干脆一起上来好了。”
奇)话音方落,二十几个刺客一拥而上。
书)木屋没有门,萧屏儿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屋内严无谨的眼中,仿佛一个准备交上考卷的学生,这一次格外的认真。每一次转腕,每一个拧身,都滴水不漏,杀气沉沉的修卢剑在她手中竟让人有轻盈灵动的错觉。
网)她想告诉他,他送出的礼物,她收到了。
而且做得很好。
雨停了。
这一次,没有死 亡。
萧屏儿只是刺伤了六个人的大腿,解下了七个人的剑,四个人的手血流不止,三个人被挑断了手筋,还有三个人瞎了一只眼。
萧屏儿收剑回鞘,眼神犀利如剑光:“还不滚?”
二十几个人面含怨愤,一声不吭,互相搀扶着退出了她视线之外。火把落入水洼之中,将熄未熄,发出兹兹轻响。到处一片狼籍。
萧屏儿没有动,因为这场厮杀并没有完结。
视线所及之处还有一点火光,在远处忽明忽暗摇曳不定,似乎一直在观望等待。
果然,当这些杀手刺客默默退下的时候,那一豆光亮果然如鬼火一般向这里缓缓飘来。
萧屏儿心跳加速,她已经猜到那人是谁,她不想见到那个人,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该杀。
她从没想到世上会有这样一种人,可以这样坏,又可以这样好,既不是什么好人,又不是绝对的坏人,他可以把她害得很惨,转过头来又舍命救她。
身后木屋里不时传来低低的咳声,萧屏儿的心里乱成一片,她到底该怎样才好?
火光近了。
来人一身的白衣胜雪,从泥泞的树林走过,他的鞋子上竟依然是干净的。
火光映着他的脸,虽然苍白,但却很好看的脸。
细细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两个弯弯的月牙。
薄薄的嘴唇,嘴角上挑的时候会出现隐约的笑纹。
鼻子高而挺直,使整张脸看起来敏锐而孤高。
快雪。他说他姓吕,双口吕。
萧屏儿拔出了她的剑。
从现在起,只要她还在严无谨的身边,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不管这个人是吕大公子,还是快雪,都不行。
除非她死。
“萧丫头,你进来。”木屋里严无谨的声音仍然有气无力,顿了一顿,又道:“快雪,你也进来吧。”
萧屏儿满脸疑惑,看着同样面带疑惑的快雪扬眉轻笑走进了木屋之后,紧跟着走了进去。
常规打滚要留言!!!!!!!!
不能说的秘密
木屋里火已将熄,快雪走进去,很自然的将手中火把一起丢进火堆,火光抖动了一下,木屋中又明亮起来。
严无谨的脸也渐渐明亮起来,眼中带着笑容,语气很是熟捻:“快雪,好久不见。”
快雪也笑:“是啊,的确好久没见了。”
火堆在二人中间噼啪作响,他们的脸上映出暧昧不明的光线,萧屏儿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只好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们。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差不多十年吧。”
“十年了?”严无谨笑了笑:“竟然过了这么久了,你变了很多。”
“人都是会变的。”快雪看着他,似笑非笑。
“是啊。很多人都变了。老爷子还好么?”
“去年初已经过世了。”
“是么……”严无谨的眸子暗了暗,仿佛陷入某种回忆中,不再说话。
“你们……认识?”萧屏儿终于在这个时候找到了能发问的机会。
“何止认识!”快雪又恢复了她以往熟悉的笑容,像一只老猫一样眯着眼睛:“我们可是老相识了!”
“快雪,带了酒么?”严无谨突然道,似乎不想她多问。
“一时仓促,这倒忘了。”
“故人重逢岂能无酒?无妨,这屋后我还藏了一坛竹叶青。”
“如此甚好,我去取来。”
“我去。”快雪刚要转身,萧屏儿却已抢出门口。快雪这人做事不按常理,又有百毒不侵的体质,谁知道会不会在酒里做什么手脚。
快雪也由着她,等她取了酒回来,两个人竟已促膝坐到了一起。
泥封一开,酒香四溢,上好竹叶青清冽的味道闻上一闻就能让人先醉上三分,木屋里没有酒碗,两个人干脆就着酒坛,你一口我一口的喝了起来。
快雪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严无谨:“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很久都没找到。”
严无谨接过酒坛:“我跑到关外去了,足足吃了三个月的熊心豹子胆,当真是苦不堪言。”
“关外?可是那个于滴子家里?”快雪轻笑:“没想到你竟和那个人成了朋友。”
“我也没想到。”接过酒坛,严无谨喝了一大口酒:“那个于滴子,是个很有趣的人。”
“是么?我倒没看出来。”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平常稀松,仿佛酒馆里偶遇的至交,见到了,就谈谈刚刚的见闻。
萧屏儿坐在一边看着,突然觉得很想笑。他知道他是血刀,他也知道他是吕大公子,这两个人却偏偏只字不提,现在还干脆坐在一起喝起了酒。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要帮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可是这两个人却是故交,也许所谓的杀,所谓的逃,都只不过是友人之间不伤大雅的玩笑。而只有她是那个把玩笑当真,在中间跳来跳去的小丑。
徒惹人嗤笑。
从她认识严无谨开始,吕大公子,也就是快雪就在不停的想要杀他。他生病,中毒,受伤,然后在万剑庄陷入绝境。三个月后,为了找到他吕大公子不惜重金在江湖上悬赏她的人头,只为了将销声匿迹的严无谨引出来,如今二人终于见面,她原本以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没想到这二人原本早就认识,刚刚还在剑拔弩张现在却坐在一起把酒言欢。他们说他们是十多年的故交,如今能够坐下来喝酒,那么之前看起来好像不共戴天的仇怨,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丫头,酒没了,再弄两坛酒来吧?”快雪摇晃着空空的酒坛,面色似乎已是微醺。
萧屏儿皱眉,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身为敌人的自觉?居然让自己给他去买酒喝!转头看向另一个人,严无谨微微向她点头,萧屏儿只好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站起身向外走去。
既然他们的话不想让她听到,她离开便是,至于酒……三更半夜的她到哪里给他们弄酒去!
月落西天。
萧屏儿从东来客栈归来,不但换了干净的衣服,还真的弄到了两坛酒。
但是喝酒的人已经不见了。
木屋里的火已经熄了,天光还照不进来。严无谨就坐在这一团暧昧不明的灰暗里,闭着眼,呼吸微弱清浅,脸色白如细瓷。
“快雪呢?”
听见是她,严无谨张开眼,对着她微笑:“走了。”
“他不想杀你了?”
“怎么不想?”严无谨自嘲的笑笑:“只不过现在,我和他谁也杀不了谁。”
“哦。”萧屏儿应了声,便坐在门边,转头看着外面晦暗不明的天空。
严无谨微微吃力的坐直身体:“萧丫头,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没有动,仍然看着门外的景色。
那片铁灰色依然混沌,她突然发现,如果不知道时间,找不到方向,日出与日落看起来其实没什么分别。就像现在,谁知道那片混沌是日出前还是日落后?
“我问了,你就会答?”
“我没有骗过你。”
“是啊,你是没有骗过我,你只是不说而已。”萧屏儿站起来不看他,“快雪也没有骗过我,他也只是没有说而已。你和他,有什么不同?”
严无谨顿住,温笑道:“怎么,生气了?”
萧屏儿赌气不理他,却又听到身后一阵阵的咳。
那咳声极低,像是努力的压抑着,生怕惊动些什么。
萧屏儿听得心惊,仍是没有转过身,只是将双手攥成拳头。
“昨天在客栈,我想了整整一天,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可是现在看来我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
“很多时候,想不明白,是一件好事。”严无谨沉默半晌,忽然开口,声音轻如叹息:“明白了,知道了,反而累赘。”
萧屏儿不说话,他继续道:“我与快雪早就认识,我是在他的家里长大的。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那一家人,姓吕。”
“你不知道快雪就是吕大公子?”萧屏儿有些不相信。
严无谨苦笑:“看到他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
“他们家是何许人?为什么你在那里长大,却连姓氏都不知道?”
“若是有意隐瞒,我又从何而知?”严无谨站起来,慢慢走出木屋:“每个人的心里总会有些秘密吧,也许会觉得不堪,所以不想提起。”
“严无谨,你也有不堪的回忆么?”
“有,”他侧头,对她笑了笑:“而且很多。”
******************************
咳咳~同学们,素某脑子不好用,有BUG就帮忙指出来哈……
以前的也是,以后的也是。谢谢谢谢!!!
常规打滚要留言!!!
恒祥号
天已大亮。朝霞似火在东方天际滚滚燃烧。
严无谨走出木屋,染血一般的天空下他黑色的身影瘦削修长,仿佛遗世独立。
萧屏儿站在他身后,眯着眼看他细长背影。
“严……你到底是谁?是严无谨还是……血刀?”
她到现在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血刀的样子,也是这样黑衣瘦削,在山巅巨大的圆月下单薄的剪影和刀锋般犀利的眼。他对她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剑法会让杀人变得不残忍,只有杀或不杀,赢或不赢,死或不死。他说他的剑法不是剑法,而是杀法,他只会杀人,不会剑法。
她也记得她第一次见到严无谨时的样子,阳光之下重围之中,他于马车上安坐,雪白衣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慵懒笑容仿佛置身事外。他对她说,剑法不是杀法,剑法不是杀人的艺术而是征服的艺术。他说以杀制杀和以暴制暴并不是一回事,他说成为一个名剑客的方法是征服许多人而不是杀死许多人。
眼前的男子一袭黑色,夜色仿佛还没有在他身上褪尽,瘦削的身形透着刻骨的萧索,漫天红霞依旧不能将他照得暖些。好像就在昆仑山的莲花峰那个月圆的夜,那个满身戾气,恍若战神的男子。
严无谨回头,凝如白瓷的脸上淡淡浮出一抹笑来,暖意忽如春日的藤蔓,悄然爬上了他的眉梢眼角。这一刻,萧屏儿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有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渐渐成了眼前这个男子的模样。
“萧丫头,陪我去城里,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萧屏儿微笑,点头,轻轻挽住了他的手。
每一个大一些的城镇都会有一个恒祥号,桃花镇里虽然有一半的生意都是那个有着断袖之癖的陶大老爷的,但还有一半不是。比如专门卖布匹丝绸和成衣的“恒祥号”,再比如三大钱庄之一的“广源”钱庄。
桃花镇的恒祥号在镇上那条最热闹的大街上,门面并不是很大,以至于萧屏儿两次来到这里都没有注意过,可是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
这家恒祥号的掌柜是个英俊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很是老成持重,店里客人不断,他却个个招呼周到,态度也不卑不亢。
严无谨和萧屏儿走进去的时候,这个掌柜正好将来取订货的一个大客户送走。
“成掌柜,这整整一车的上好锦缎,你可真是发财了!”
这人见到严无谨,先是一愣,然后突然深深一揖:“严先生。”
严无谨呵呵一笑:“成掌柜,好久没见了,近来可好?”
年轻英俊的成掌柜笑着应了声,把他们让进了后厅,又恭敬的着人上了香茶,客气的寒暄了几句,才退下去准备他要的衣服去了。
萧屏儿已经不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傻丫头,所以她终于看出了点门道。
这个成掌柜虽然看起来年轻斯文,可却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似乎不赖。既然有所修为深藏不露,那一定见过不少大场面,所以刚刚那么大一笔生意,也不见欣喜溢于言表,可是刚刚见到严无谨时,他竟掩不住眼里的激动。
刚要发问,旁边便有几个女工请她到后面试衣,严无谨对她点了点头,她便跟着去了。
萧屏儿一向对恒祥号有好感,因为这里的衣服做工实在是不错,况且几天前在阳光镇,那里的老板还帮了她的忙。
现在,她对恒祥号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因为这回的衣裙不但更加舒服好看,这几个伶俐的女工竟然还帮她重新梳妆了一回,在她们的巧手下,昨日一夜的灰头土脸一下子消失不见,镜中的女子眉若远山唇如点绛,将原本只是清丽的她打扮得明艳照人却丝毫不见媚俗,连她自己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自己,对着镜子直发愣。
回到花厅,却没见着严无谨,萧屏儿心里奇怪:难道一个大男人,梳洗的速度还不及她一个女子么?
她只好问一直在厅里的伙计:“严无谨呢?”
“严先生刚刚去沐浴了,想必这时候应该在后面上房里休息,姑娘随我来。”
“多谢了。”
萧屏儿跟着伙计穿堂过室,心里一直纳闷:恒祥号不是只是个绸缎庄么?什么时候改成了客栈了?
伙计领着她到了房门口便自觉的退下,萧屏儿道了谢,径直推门进去。谁知严无谨还没换好衣服,白色的中衣敞着,露出精壮胸膛。
萧屏儿忍不住口中惊呼,立时红了脸,赶忙转过身去。
身后的严无谨笑得无奈:“萧丫头,怎么这么久了,你还学不会进来要敲门呢?”
萧屏儿连耳朵都已红了,背对着他濡喏着:“谁知道你这么磨蹭……”
身后的人只是苦笑不语,只有衣物梭梭的声音,过了半晌,终是传来一声叹息:“丫头,过来帮个忙吧。”
萧屏儿转回身,却见眼前的男子没有任何进展。
“怎么了?”
“这只手还不大灵便,帮帮忙吧。”严无谨扬了左手,鼻尖已经有了薄汗,表情微微狼狈。
心里一揪,萧屏儿轻轻叹气,走了过去。
他很瘦。青白胸膛上还有隐隐的暗紫色,想来是那日在万剑庄外,她和赵继一起打出的内伤。那一夜她真是急了,想必赵总管也是,拼着十成十的内力十几二十掌劈下去,不知将他伤得多重,三个月过去,这淤痕仍未褪尽,映着心口上那骇人的黑色纹身,说不出的刺目。
“看完了?”
头顶上传来严无谨戏谑的笑声,萧屏儿又红了脸,抬起头恶狠狠的瞪回去:“没看完,怎样?”
说着,将他左边的衣物推开,看他肩井穴的伤。
那里曾经是个血洞,被削去了不少血肉皮肤,如今愈合,却仍是嫩粉的肉色,皮肤扭曲着皱到一起,勉强将那巨大的伤口遮盖起来,说不出的狰狞。
“这里……还疼么?”眼眶突然发热,想抬手去抚,却怕他疼,手虚抬着,终是不敢触摸。
他笑着摇头,眼睛明亮。
想褪去他肩头衣物,看下那被贯穿的肩后伤口如何,却怕他又笑她,只好作罢,细心的为他系了中衣的带子。
以前她从没有注意过严无谨的衣服,本来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外袍而已,现下帮他穿衣,才发现他的外袍竟是如此精致。样式很是普通,一件长长的袍子,只是袖口领口和下摆处多了些许刺绣的装饰,但面料似乎很是少见,手工也很是精细,足见一针一线都是下了功夫的,就连盘扣也费了不少的心思。
而且他穿起来很是合体,想来并不是普通的成衣,而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从没见他到哪家店里订过衣物,但好像只要有恒祥号的地方,都为他准备了几套,仿佛是备不时之需一样。这样一套衣服,不知道要多少银子,江南这么多家恒祥号,不知道他订了多少件。
萧屏儿偷偷咂舌,真真是个纨绔子弟!
她伺候他穿衣,一双手在他胸前为他系扣子,又环过他的腰为他束了腰带。他与她离得那样的近,彼此呼吸相闻,都有些面红心跳,气氛暧昧而尴尬。
严无谨看着她专注的眼,略施粉黛的脸明艳娇俏,难得的小女儿的娇态竟让人想要去怜惜。
“好了。”为他抹平了衣服上的褶皱,萧屏儿退开一步,笑眯眯的看着她的杰作。
眼前的男子一身月白的长袍,头发扎起腰带束起,说不出的干净清爽。斜飞的眉角,微挑的唇线,略一扬眉都是倜傥,所谓玉树临风,便是他这个样子吧。
“萧丫头,”严无谨低头看着她,温温的笑,明亮眼睛里有隐隐的蓝:“如果我现在赶你走,你会离开么?”
“为什么要赶我走?”萧屏儿扬眉:“是怕以后的事有太多凶险么?”
严无谨笑而不答,她便继续道:“我早已被这件事扯了进来,就算走了,也已无法脱了干系,还不如在一起,至少还能互相照应着。”
严无谨苦笑:“看来,我是赶你不走了。”
“那是!以后只有我赶你走的份,你休想赶我。”
“好,听你的。”他语气轻松,似乎并不执意强求,笑得一派温柔:“丫头,等到这件事完结了,我们去关外吧,在江南呆得太久了,奇*|*书^|^网很想去那里看看漫天的大雪。”
萧屏儿抬眼看他,慢慢的笑起来,说:“好。”
心里有丝丝的甜蜜,醺得她微微的醉。
刚刚,严无谨对她说:我们去关外吧。
不是你,不是我,是我们。
*********************************************
要留言要留言!!!
话说,各位帮忙找找BUG,有意见的话,欢迎任何脚印以及砖头~
当然,鲜花也要哈~谢谢了~
生意人!
到了中午,严无谨似乎还没有离开的打算,恒祥号非但没有赶人,竟然还在这间上房里备了精致的酒菜供他们吃喝,萧屏儿更奇怪了。
“恒祥号是绸缎庄吧?”
“对。”
“不是客栈吧?”
“没错。”
“可是他们为什么又让你洗澡又供你吃喝?”
“嘿嘿。”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萧屏儿拿眼瞪他:“你说过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问你的。”
严无谨吃饱喝足,执着杯眯着眼,像只贪酒的老狐狸:“好吧,你问我答。”
“这里的人为什么都叫你‘严先生’?而且似乎所有的恒祥号,都这么叫你?”
“很简单,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不是江湖人,而是生意人。”
“生意人?”萧屏儿也学了他的样子,拿了杯子执在手中,倚着椅背喝酒。
“恩,我是这里的老板。”
萧屏儿一口酒险些呛到:“咳咳……你说什么?你是恒祥号的老板?”
看到严无谨点头,萧屏儿彻底傻眼,怪不得他可以穿那么好的衣服,怪不得阳光镇上恒祥号的伙计愿意帮她,怪不得刚刚的成掌柜见到他竟有些激动,怪不得……
“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严无谨笑眯眯:“不多了。”
萧屏儿整了整神色:“你到这里来,不止是换衣服这么简单吧?”
“没错,我在等人。”
“等谁?”
“于滴子。”
萧屏儿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江湖上最贵的杀手。
她没想到原来杀人只流一滴血的于滴子竟这么年轻。个子很高,肩很宽,四肢修长。他的脸并不十分英俊,可是浓黑的眉毛紧抿的嘴唇和那个典型的鹰钩鼻子会让人过目不忘。她很清楚这个杀手会十分可怕,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他的剑都会放在他随时可以拔剑的地方。人前的于滴子很会隐藏自己的杀气,他就站在她和严无谨的面前,她却丝毫察觉不到。只有迫人的气势,压得她连呼吸都不顺畅。
严无谨说这三个月他都在于滴子那里养伤,照理说他们应该是不错的朋友才对,可是为什么现在的气氛这么紧张?
严无谨蜷缩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酒杯,似已微醺,神情好不惬意。
于滴子在他对面危襟正坐,脊背挺直,细长的眼微眯着,看起来似乎心情不佳。
“严无谨,你在喝酒?”
严无谨嘿嘿的笑:“上好的花雕,于兄也来尝尝吧。”
“我不喝。”
“这么好的酒竟然不喝,于兄果然还是老样子。可惜啊可惜……”
“我不喝,你也不准喝。”
“为什么?”严无谨扬眉怪叫。
“再喝酒,你会死。”于滴子神色不动。
严无谨缩了缩脖子,撇嘴道:“不喝酒,我现在就会死。”
话是如此,可一边的萧屏儿还是一把抢走了严无谨手里的杯。
严无谨咂了咂嘴,似乎无事可做,只好问道:“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
于滴子没有回答,一双眼如刀子一样直直看向萧屏儿:“你是谁?”
萧屏儿被他盯得脖子后面冷汗直流,仍是强直镇定道:“我是萧屏儿。”
也许是她眼花了,她竟看到这个面无表情的于滴子眼中竟滑过一丝笑意,淡淡道:“很好。”
严无谨笑得像只狐狸,慢悠悠的接口:“是很好。”
萧屏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直接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找人?”
“嗯。”严无谨伸手去拿酒杯,被萧屏儿给拍了回来。
“找谁?”
“我义兄。”
“尧庄主?”萧屏儿顿了顿:“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找他了。”
“为什么?”
萧屏儿停住话头,她知道严无谨与尧庄主情同父子兄弟,若他知道尧庄主竟是快雪的家奴,他该情何以堪?
她知道其实她不该听信快雪的话,可是如今想来,快雪虽不是好人,可是他却从没骗过她。他说他叫快雪,只是没有告诉她姓什么而已,他不会武功,也只是她自以为是罢了,他从没有亲口说过他不是吕大公子,也从没有承认自己不会武功,虽然是他故意误导,却真的从没说过骗她的话。
“萧丫头?”
严无谨微蓝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她,萧屏儿终是咬了咬嘴唇,说出来:“尧庄主……是快雪的人。”
“谁告诉你的?”
“……是快雪告诉我的。他说,尧庄主只是他的家奴而已。”
严无谨面色未动,只是垂下眼帘,低低沉吟:“快雪的家奴……么?”
于滴子不说话,萧屏儿不敢说话,两个人都静静的看着严无谨,等他说话。
严无谨抬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身体蜷缩在椅子里,一小口一小的喝,一连喝了三杯。然后眯起眼睛对着于滴子笑:“我说于兄,我都喝了三杯了,你怎么还不说?”
“说什么?”
“你不是说你找到了么?我义兄现在在哪儿?”
“在沧州,尧家的别院。”
“沧州……还很远啊……”他放下酒杯:“我们快动身吧。”
“你要去?”萧屏儿瞪起眼睛看着他。
“当然要去。”
“这很可能是个圈套。”
严无谨却只是笑:“是不是圈套,要去了才知道。”
天地四合。只有一匹快马驰骋于荒野之上。前面,沧州已经遥遥可见。
骑马的是个女子,她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带着一些倔强,一双眼却清澈逼人。
跨下的骏马四蹄如飞,每一块肌肉的紧绷都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力量,这让萧屏儿觉得很安全。
严无谨说得对。是不是圈套,要去了才知道。
所以她比他们先行一步,她想了解真 相的欲望,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严无谨,血刀,拥有几乎垄断布料生意的商人……一个一个身份不停的浮出水面,她不知道严无谨还有可能其他什么身份。她想在他告诉她之前就知道一切。
因为她不想再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不了解不明白只会在严无谨与快雪之间忙来忙去的傻子。
她还是不了解他。
严无谨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到底从哪里来?她只知道十年前他与尧庄主结为兄弟从此闻名江湖,那在十年之前呢?现在想来她所知道的不比任何一个江湖人知道的多。
如果尧庄主真如快雪所说,只是他的一个家奴而已,那么严无谨会不会在一开始就被套进了一个局?如果这一个局从十年前严无谨刚踏入江湖时就已开始开始,为什么快雪从一年多之前才开始追杀他?难道说,尧庄主,还有快雪这些人,竟用了九年多的时间来布局?可这如果真的是一个局的话,严无谨在三个月前万剑庄里就已陷入绝境,那个时候他已是众矢之的,又全无反抗之力,想理直气壮的要他的命简直易如反掌。赵继作为尧庄主的绝对亲信,又为什么要帮他?而最让萧屏儿想不明白的是,如此大费周章处心积虑,精心布置了九年多的局,这些人到底想从严无谨身上得到什么?
武功秘籍?宝藏?还是严无谨口中所谓的宝贝?
看起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尧庄主的权利和名望早可以号令大半个江湖,可他却只是吕大公子的一个家奴,而吕大公子的财富竟能驱使那么多的人为他卖命。他们似乎已经拥有了让人难以想象的权利和财富,他们到底还想从严无谨哪里得到些什么?
严无谨看起来只是个挥金如土的江湖浪子,手里的银钱似乎还都是尧庄主赠予的,除了剑法高超,似乎和其他江湖人没什么不同。
可是他玄妙的剑艺到底师从何人?为什么他一旦用右手剑就会化身血刀?
血刀冷酷狠绝杀人无算,所经之处必是血流成河的修罗地狱;而严无谨温和悲悯,虽然外表吊儿郎当,却从不喜欢乱伤无辜,这两个身份怎么也无法想象竟然会是一个人,却偏偏又是一个人,仿佛是同一个人的躯壳里住了两个灵魂一样,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能造成这截然不同的两面?是不是在他踏入江湖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与尧庄主,吕大公子又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吕松亭
严无谨身上有伤,而且他那个人只要能躺下的时候绝对不会坐着,相信要是严无谨赶去沧州,一定选择马车。
萧屏儿一匹快马,至少会比他们早到上一两天。 而这一两天的时间,足够让她找到尧庄主,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天色仍未全亮,萧屏儿已经站在了尧家别院的门口。
本来以为,尧家的别院一定也如万剑庄一样,充满着雄壮迫人的霸气,可是眼前的宅子,看起来却只像一个大户人家住的典型四合院。
门口两尊寻常的石狮子,一扇不算宽大的木门,连着青砖高墙一起围成的院落在清晨的雾气中带着沉静安祥的味道。
安抚了下不停喷鼻子的马儿,萧屏儿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走上前去,敲门。
只要有尧长弓在,尧家别院就是万剑庄,偷偷闯进去,还不如大大方方的走进去。
此时院子一片静谧,连鸡犬声音也无,大概院子里的人都还没起吧。所以萧屏儿敲门敲得很耐心。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慢悠悠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开门的是个老者,须发花白,做着粗布衣衫的短打扮,腿上还缠着绑腿。
“老人家,请问尧庄主在么?”
“姑娘是……?”
“我是吕公子的朋友,找尧庄主有些事情。”她微微笑着,这个老人虽然家丁模样,但从脚步声听还是有些功夫的,不晓得底细前,萧屏儿还是尽量表现的亲切有理一点的好。
“哦……”老者看起来似乎有点木纳,打量了她一眼,随即道:“姑娘随我进来吧——马也一并牵进来好了,看起来跑了不少的路啊。”
后面一句更像是老人的自言自语。萧屏儿牵着马随着老者走进来,进了一重又进一重,才发现这个尧家的别院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很多,但依然和万剑庄一样朴实无华,院中一草一木都不张扬,看似随意却装点得恰到好处。
老人领萧屏儿进到了第三重院子,将她让到院子一边的石椅上坐了,告诉她让她等一等,又帮那匹马卸了鞍,喂了草料,就转头去侍弄院子里那几陇菜地去了。
萧屏儿老老实实的坐了,这个时候天色尚早,想必主人家都没有起来,也就不急。只是看着老者弯着腰在菜地里忙活。真是奇怪,这么别致的院子里,竟然种着蔬菜,不晓得是尧庄主的喜好,还是尧庄主就这么由着下人胡闹。
院子里很安静,好像除了她和这个老人,没有其他人出来活动,只有铁器插进土地里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
等到阳光已经照进了院子,这里还是依然只有他们两个,萧屏儿有些坐不住了。
“老人家,请问……”
“哦,渴了?”老者连头也没抬,只是粗声道:“那茶壶里有水,许是有些冷了,姑娘口渴了先喝着吧。”
萧屏儿收了话头,低头提了旁边水桶一样的粗瓷茶壶,倒了碗凉茶仰头就喝,一连喝了三碗方才放下。赶了这么长的路,不喝水还不知道,自己的确是渴了。
老人在一边一边笑一边点头:“年轻就是好啊,能吃能喝……人老了,什么都干不动喽。”
萧屏儿擦着嘴,对老人笑了笑:“我来帮您吧?”
“不用不用,我每天就这几陇地可忙,小姑娘可别抢了我的活计,再说弄脏了衣服就不好看了。”
见老人坚持,萧屏儿只好乖乖的坐在那里等。
太阳升到老高,地上已经开始升腾出热气,萧屏儿的鼻尖也已经冒出了汗珠,可是院子里除了他们俩,仍然不见其他动静,老者终于扔下手中农具,在一边洗了脸净了手,坐到她对面喝茶。
萧屏儿不说话,静静看着眼前的老人。
老人放下茶碗,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夹出沧桑:“你不是快雪的朋友,你是严无谨的朋友。”
萧屏儿挑眉:“你怎么知道?尧庄主。”
“因为快雪没有朋友。” 老者笑起来,雪白的牙齿和古铜色的皮肤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小丫头很聪明么,看出来我是尧长弓了?”
萧屏儿点头。
尧长弓道:“怎么看出来的?”
“第三重的院子里种着菜,说明这里的主人喜好此道,而人的喜好是不能假他人之手完成的,所以在这里种菜的,一定就是尧庄主。”
尧长弓哈哈哈大笑:“能和聪明人说说话真是舒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萧屏儿。”
“前辈怎么知道是我?”
“你早晚会来的。我那兄弟看似风流不羁,其实闷得很,很多事情你若想知道,只能来问我。”
“所以我来了。”萧屏儿微微笑起来,她突然有些喜欢这个老人了:“那么前辈是愿意告诉我了?”
尧长弓笑了笑,不答反问:“我那兄弟现在如何?你找到他了?”
“是他找到了我。可是他现在不太好,”萧屏儿的眼睛暗了暗:“他内伤似乎不轻,左臂到现在还不大灵光,不能使剑。”
尧长弓听到这里面色一凛,沉默了半晌才起身道:“饿了吧?我这院子里没有厨子,委屈你尝尝我的手艺吧。”
“我来帮忙。”萧屏儿站起来,明澈眼中荡漾微微笑意。
萧屏儿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可是从小与一群练武的男子们在一起,她也学不会什么精细的厨艺,最多会做一些粗糙的菜品,只能将食物做熟而已。
到了中午时分,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上了一盘炒鸡蛋,一碟油炸花生米,一大碗的酸辣汤和几张香喷喷的油饼。
本来还有一壶酒的,可是两个人都饿了,谁都没有动那壶酒,只将桌上的菜肴吃了个干净。
尧长弓吃饭很快,一大口一大口,本来简陋的几个菜,看他吃饭却像是在吃上好的佳肴,萧屏儿看着这个明明只有五十岁,如今看起来却像已年过花甲的老人,心里有着奇怪的酸楚而温暖的感觉。
她的爹爹也是这样的,头发白得早,吃饭很快,而且很少说话。虽然快雪说尧长弓是他的人,虽然他很有可能是和快雪一起为严无谨设下圈套的人,可是萧屏儿却无法把他想象成坏人。
“小姑娘,想知道什么就问吧。”尧长弓放下碗筷,看起来打算开诚布公。
萧屏儿自然不会和他客气:“您知道严无谨就是血刀么?”
“知道。”
“那您也知道严无谨是江南绸缎庄‘恒祥号’的大老板了?”
尧长弓点头:“看来我这个兄弟已经告诉你不少事情。”
“不止严无谨,快雪也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萧屏儿定定看向尧长弓,不放过他丝毫表情:“比如,他说前辈您是他的家奴。”
“没错,我的确是吕家的家奴。”
这回轮到萧屏儿愣住了,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可以撼动大半个江湖的老者竟会承认自己是别人家的下人,而且回答得这么坦然这么痛快。
“你们……你们吕家,还有那个吕大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尧长弓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握在手里,却不急着喝:“你听说过吕松亭这个人么?”
萧屏儿摇头。
“不怪你没听过,”尧长弓呵呵一笑:“吕松亭已经是二百年前的人了。”
“二百年前?”萧屏儿不明白,二百年前的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是啊。那时候的吕松亭,曾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本应封侯拜相,可他心不在庙堂,解了战甲兵权,从此游历江湖。吕松亭在江湖上名声极盛,得到了许多武林人士的尊重与爱戴,自从五十岁以后,开始逐渐淡出江湖,鲜少再插手江湖事务,”尧长弓将杯中酒饮尽,神色幽远:“江湖从来都是个大浪淘沙的地方,从那以后,江湖人也开始逐渐将吕松亭淡忘了,十年以后,当有人突然想去拜访他的时候,却发现吕松亭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
“是。完全消失了,院落荒废多时,半个人影也找不到了。”
“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过好在那时候吕松亭已经被很多人淡忘了,所以也没有几个人真正找过他。”
萧屏儿发现,尧长弓用了“好在”二字,似乎在庆幸没有人能够找到吕松亭。
尧长弓似乎看出了她疑惑,笑道:“我的先祖,就是吕松亭家的总管。”
萧屏儿知道,尧庄主刚刚与她讲的是一个埋藏了很久的,从来无人知晓的秘密,可是她还是不明白,仍然不知道严无谨是什么人,与快雪是什么关系,快雪为什么要杀他。
“严无谨和快雪,是怎么认识的?”
“详细的情形我并不了解,”尧长弓放下酒杯:“只知道我那兄弟是在少年时被家主收留,因此与快雪算是一同长大,后来他下山,我与他结为兄弟。”
“既然是一同长大,就算不是兄弟,也不该有什么深仇大恨才是,快雪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加害严无谨。”
尧长弓沉默了一下,慢慢道:“小姑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萧屏儿眨了眨眼睛,静静点头。
尧长弓讲得很简单,语气也很平静。
“很远的地方曾经有一位地主,他拥有一大片土地。突然有一天,他在自己家的林场里发现了大块大块非常珍贵的宝石,他才知道原来他所拥有的土地是一整片天然的宝石矿。后来这个消息被外人所知,很快就传遍天下。”
讲到这里,尧长弓停了下来看向萧屏儿:“你猜,后来会如何?”
萧屏儿只是笑,这后面的事根本不用猜,争夺土地,血雨腥风。这世上人性中的贪婪,比什么猛兽都要可怕。
尧长弓点头:“是啊,只要是听说了这个消息的人,几乎都来强夺这片土地,经常有人闯入宝石矿盗挖宝石,更有人为了一块宝石互相砍杀至死,这个地主家不断遭到各种攻击和暗杀,就连他们家族内的几个儿子,也为了继承这片土地而明争暗斗。”
“可以预见。”萧屏儿冷笑:“就算没有外人抢夺,他们也会因为巨大的财富而争得家破人亡。”
尧长弓大笑:“好在这个地主是个绝顶的聪明人,他做了一件事,让他的家人可以继续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
“什么事?”
“他将这片土地卖给了官府,而且只卖了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萧屏儿忍不住提高了声调:“一大片宝石矿,他只卖了三两银子?”
“是啊。他只要了三两银子,并且和当地的官府约定了一件事,”尧长弓笑得很开心:“只要花上一吊钱,任何人都可以进入这里随便采挖宝石。”
萧屏儿张口结舌愣了很久,过了好一会才轻轻点头:“这个人,果然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与生命相比,再多的财富也只不过是油饼上的芝麻,只是会让油饼吃起来更美味,但若只有芝麻没有面饼,芝麻就只是芝麻,永远不会成为油饼。
这个道理很简单,偏偏很多人都勘不破。
萧屏儿抬眼看向这个老人,他想告诉她的,是这个道理么?
尧长弓却不再说话,只是皱着眉,将自己和萧屏儿的酒杯都满上,萧屏儿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怎么能让前辈为我倒酒?”
尧庄主的嘱托
尧长弓端起酒杯,神情严肃:“小姑娘,我这个老头子要求你一件事情。”
“前辈想让我做什么?”
“立即原路返回,找到严无谨,不管他要去哪里,在他左臂未好之前,千万不要让他使剑。”
“严无谨这个时候应该在来这里的路上。”
“那最好不过,”尧长弓神色紧张,说话的语速也比刚刚要快,似乎有什么事必须分秒必争:“你快去找他,千万不要让他再使剑,等你和他在一起回到这里,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与你听。”
萧屏儿有些傻眼,她没想到尧长弓所求的居然是这种事情,看着他神色紧张,她竟也开始慌了起来,他不是求她保护严无谨,而是让她阻止严无谨使剑……为什么?<网罗电子书>难道他怕严无谨杀了快雪?可是前几日二人见面好若旧友,别说动武,就连口舌之争都没有;若说他担心严无谨内伤未愈不能动武,可是他受内伤是在他失踪之后,这之后二人再未见过,根本无从知晓严无谨伤势如何,而且作为吕家的人,尧长弓根本没有道理再帮助严无谨,而是应该帮助快雪才对,为什么看起来他担心严无谨要胜过担心快雪?
萧屏儿沉吟片刻,答应了下来,尧长弓似乎松了口气,急急道:“你的马乏了,骑我的去,脚程会快些。”便领着她走到后院的马厩去。
后院的马厩里只有一匹灰骢马,毛色光亮高大神骏,见到尧长弓似乎很是兴奋,不停的打着响鼻。尧长弓笑着将它牵出马厩,安抚的摸着它的鼻梁:“这匹马跟了我好几年了,可惜最近几个月都跟着我一起窝在这里,闷坏了。正好可以和你出去转转。”
萧屏儿点头,那马儿十分温驯,似乎懂得人语,乖乖的由她牵着。
“前辈不能出门么?”
尧长弓点头:“家主命令我在此住下,没有他的命令,不可迈出大门半步。”
“可是你是万剑庄的庄主,江湖上的泰山北斗,”咬了咬嘴唇,萧屏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已经死了这么多的人,你怎么能袖手不管?”
“快雪的确胡闹,但若江湖上少了些周亭铁十娘和玉香之类的十恶不赦之徒,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你就眼看着你的兄弟置身险境不闻不问?”萧屏儿立起眉毛语气尖刻。
“的确让他受苦了!只是吕家的家臣不止我一个……”尧长弓深深的叹了口气:“你当这院子里,真的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么?”
严无谨和于滴子要比她想象的走得慢,她顺着来路走了三天,才找到了他们。
正是清晨,青石小道上人迹寥寥,街边的早点摊子却已经支了起来,蒸着包子馒头的蒸笼水气弥漫,白色的水汽好似晨雾,带着食物的香味一阵一阵的飘散开来。
严无谨就坐在小摊油腻的桌边,在晨雾一样的水汽后面喝着一碗豆浆,吃着带芝麻的烧饼。
隔了老远,他就已看到了萧屏儿,于是笑着对她招手:“萧丫头,过来一起吃东西!”
萧屏儿翻身下马,坐到他身边:“于滴子呢?”
“他去找马车了,一会儿就回来。”严无谨笑起来:“店家,再来一份和我一样的。”
等到东西端上来,萧屏儿才明白严无谨刚刚为什么要嘱咐一句和他“一样”的,原来那粗瓷大碗里根本不是什么豆浆,而是一大碗高粱酒。
萧屏儿哭笑不得:“这么早你居然就这烧饼喝酒,我真是服了你!”
严无谨却笑得像只老狐狸:“难得于滴子没在,陪我喝一杯吧!”
萧屏儿斜眼看他:“你的内伤都好了?”
严无谨讪笑:“现在不是很好么?”
萧屏儿只得叹气。
等到两个人碗里的酒都见了底,于滴子正好将马车赶到。
这个江湖上最好的杀手素来都是寡言的,见到萧屏儿也只是点个头就算是招呼了。
按照严无谨懒到不能再懒的性子,若是赶路,是绝对不会舍得用他那两条腿的,至少会骑上一匹马才是,加上现在有伤在身,马车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对于他们现在才找马车很是奇怪。
“你们现在才找马车?”
严无谨努嘴:“这是第四辆。”
“第四辆?”萧屏儿皱眉:“那前面三辆马车哪里去了?”
“有人大概不希望我们去沧州,”严无谨继续笑眯眯:“所以那几辆马车都被他们弄散架了。”
萧屏儿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严无谨说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快雪——吕家的那个大公子。
结了饭钱,于滴子在外面赶车,萧屏儿将那匹灰骢马栓在车旁,便和严无谨一同钻进了车厢。
严无谨上了马车后就一直无话,只是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萧屏儿咬了咬嘴唇,权衡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不问问我这几天去了哪里么?”
严无谨将眼睛掀起一条缝,看着她笑了笑,随即又闭上了眼睛:“去了沧州尧家别院?”
“你怎么知道?”
严无谨动了动,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若是连义兄的坐骑都不认识,那我一定不是严无谨。”
萧屏儿脸色微赧,她似乎总是在问一些很愚蠢的问题。
“见到我义兄了?”不知是被那一碗酒灌醉了还是昨天晚上没睡醒,他说话一直闭着眼睛。
“嗯。”萧屏儿挨在他身边,他的身上依然有淡淡酒香与青草辛辣的香气,好像竹叶青。
“他还好么?”
“还好,只是似乎被人软禁,不能出门。”
似乎早就料到,严无谨只是挑了挑嘴角,随即又道:“我这个大哥似乎很喜欢你。”
“嗯?”
“若不如此,他不会舍得把‘小灰’借给你用。”
萧屏儿神色微动,随即笑问:“想不想知道你这个义兄都和我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
“他和我谈起一个人。”
“快雪?”
“不是。是一个叫吕松亭的人。”
“吕松亭?曾经名噪一时又 突然消失不见的吕松亭?”
“你知道他?”
“曾经听一个老人讲起过。”严无谨又动了动,似乎坐得不太舒服:“不过那个老人也是听他的爷爷说起的,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人了。”
“嗯,大概有二百多年了。”
严无谨张开眼微微坐直身体:“我大哥既然说到这个人,那这个吕松亭似乎就是快雪家的先祖了。”
“是。尧庄主说,吕松亭的确是快雪家的先祖,而尧家世代都是跟随着吕家的。”
见严无谨皱眉不语,萧屏儿只好小心翼翼的说出了他的疑惑:“所以,你从被吕家收留,到和尧庄主结为兄弟,根本是他们早就计算好的事情。”
马车里有片刻的沉默。
严无谨脊背僵直,萧屏儿不敢说话。
若是一个人的大半生都活在别人设好的局里,还有什么话可以开解劝说?
更何况那些人都是他挚亲挚信的人。
半晌,严无谨将身体软倒,重新靠在车厢内假寐。
萧屏儿小心试探:“严……我们还去沧州么?”
“当然要去。”严无谨眯着眼,神色如常。
“可是……”
“我信我大哥,”严无谨打断她的话:“他从未害过我。否则不会有这么多人阻止我去找他。”
严无谨不再说话,萧屏儿看着他的侧脸,不停叹气。
严无谨啊严无谨,聪明如你。怎么知道这些阻止你去见他的人不是另一个局呢?
你几岁?
萧屏儿心里憋闷,好像心口压着一块大石,干脆掀了帘子跑到外面坐下,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闷得像石头一样的于滴子。
马蹄得得,萧屏儿盘腿坐在于滴子旁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你都听到了吧?”
“嗯。”
这条土路并不十分平整,于滴子却将马车赶得很稳。长路漫漫不见尽头,萧屏儿边笑边叹气,江湖江湖,难道江湖人在江湖行走,除了不停的赶路,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么?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严无谨这一次还不是普通的笨。”
“好在他还没有做更笨的事情。”
“什么事?”
“赶我们走,自己去逞强。”
萧屏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怪不得严无谨一直说于滴子是个有趣的人,原来他说的真不错。
仔细看来于滴子其实长得也不错,鬓角早生的华发和总是紧皱的眉毛看起来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味道,只是嘴唇抿得太紧,眼角锐意逼人,所以才看起来很难接近吧。
“你们喝酒了?”
“噶?”没想到他突然发问,萧屏儿吓了一跳,可在于滴子面前她还是说实话的好,“嗯,只喝了一碗。”
“他不能喝酒。”
“只喝了一碗,没关系吧……”萧屏儿有点心虚,她知道他的伤还没好,可是当那个人笑眯眯的看着你的时候,真的很难拒绝啊。
于滴子将眉毛皱得更紧:“他的伤比你想象的严重。”
萧屏儿心里一紧:“有多严重?”
于滴子的表情没有变,可是萧屏儿知道这个杀手在生气,他将马鞭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马儿似是受惊,一下子跑得飞快,萧屏儿一个趔趄,险些摔下去。
“慢些,严在睡……”
“睡?”于滴子看着她,意带讥讽:“你去看看能不能把他叫醒?”
萧屏儿面色僵住:“难道 他现在……”
于滴子目不斜视,又将马鞭一甩,再不说话。
严无谨果然一直在昏睡,他的左手被她握在手心暖了许久,仍然冷得像块冰,这只手曾经能将一把普通的剑舞出那样流畅眩目的光彩来,如今真的要废掉了么?
严无谨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萧屏儿握着他的手在那里发呆,于是笑起来:“丫头,是不是饿了?”
“什么?”萧屏儿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傻傻的眨着眼问。
“想吃猪蹄膀了吧?抓着我的手不放。”
萧屏儿这才回过神,赶快将手放开,红着脸退到老远。
严无谨笑着坐起来,懒洋洋的抬手掀开车帘子,探出头去:“天都快黑了啊……有点饿,小于,有吃的没有?”
于滴子没有回头:“今天没有客栈落脚,包袱里有些干粮。”
严无谨撇撇嘴,打开包袱。里面只有面饼,牛肉干和水,他皱皱眉,扯了一块饼放在嘴里嚼。
“你叫他……小于?”听到这样的称呼,萧屏儿有点不可思议。
“嗯,是啊。”饼有点干,严无谨喝了一口水才勉强送下去。
天下第一的杀手,被叫做小于,她怎么听怎么奇怪。而且看于滴子的年纪,怎样也是比严无谨大几岁的样子:“他几岁?”
“二十九。”严无谨吃东西的时候,似乎一直都很老实。
萧屏儿又问:“你几岁?”
严无谨顿住,想了一想:“大概二十七八?也有可能三十几岁了吧……不过也可能才二十出头……”
萧屏儿目瞪口呆:“你不知道自己几岁?”
严无谨反问:“你的生辰是谁告诉你的?”
萧屏儿想了想:“我爹。”
严无谨咕嘟咕嘟喝水的样子豪爽的像是在喝酒,放下水囊,他笑起来:“没人告诉我,我当然不知道自己几岁。”
萧屏儿沉默。
她从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会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辰的。她一直以为,像严无谨这样锦衣玉食的人,就算少年流浪,也会是个儿时骄纵的家伙。
却原来,他连一个能够告诉他生辰的人都不曾有。
正想着要不要安慰他几句,马车突然停住了。
“怎么回事?”
严无谨在一边叹气:“这个马车大概也保不住了。”
“有人挡路?”
“有很多人挡路,”严无谨苦笑:“今天算是太平的,居然黄昏时才有人出来。”
萧屏儿心里一动,想起了尧庄主的话,试探道:“这几天你杀了多少人?”
严无谨挑眉轻笑:“有小于这个天下第一的杀手在这里,还轮得到我出手?”
萧屏儿笑笑,没有说话。
她说不清自己希望听到怎样的回答。
她很好奇为什么尧庄主千叮万嘱要她看住严无谨不要他出右手剑,又不是没见过他化身血刀的样子,虽然杀人太多,可是也没有什么其他可怕或奇怪的事情发生,可不知为什么,她就这么信了尧庄主的话,心里总觉着,若是真的让他用了右手剑,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是到底是什么事,她又想不出来。
马车外没有对话,直接响起了打斗声。看到严无谨老神在在的样子,萧屏儿也不太紧张了,只是坐在车里静静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严无谨皱起了眉毛:“有点不对劲……这次的人,不同以往啊。”
“怎么?”萧屏儿转头问他。
“这次的人居然不袭击马车,只和小于一个人较劲。”
萧屏儿也觉得不对劲,马车这么大,就算于滴子的功夫再高,也不可能将一辆这么大的马车保护得滴水不漏。
挑了帘子向外看去,果然有二十几个人都一齐在于滴子身边招呼,没有人向马车这边走来。
马车外有二十几个人,摆成了一个阵,将于滴子团团围在中间。
“这是什么阵法?”
萧屏儿转头向严无谨看去,却发现他已变了脸色。
“这是杀阵。”严无谨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外面,车帘外微弱的天光泄进来,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刀削一般的轮廓来。
他似乎很紧张。
身体紧绷,并且不自觉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萧屏儿从没见过他如此紧张过,在知道要与于滴子比剑的时候不曾有过,在万剑庄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也不曾有过,在面对几十个以死相拼的对手时也没见过他紧张,外面那二十几个杀手,到底是什么来头?
马车外杀阵中的于滴子招架已经有些吃力。
萧屏儿皱眉,看了看严无谨脸上神色,微微沉吟:“你别动,我去。”
“萧丫头!”严无谨叫住她。
萧屏儿回头对着他笑:“我知道,少造些杀孽,对不对?”
严无谨也笑,将一个物件扔了过去:“用这个。”
萧屏儿伸手接住,才看出他扔给她的居然是血刀的剑。精钢为锋,黄铜做柄,鲨鱼皮鞘,看起来要重一些长一些,握到手中却发现十分轻盈,轻轻一弹剑做龙吟,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宝贝,说不定要比她的修卢剑还要名贵。
严无谨坐在车棚暗影里,微蓝的眼睛深邃不见底,语气竟有些凝重:“千万小心。”
萧屏儿点头,跃了出去。
杀阵
因为萧屏儿的出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可是这混乱好似死水中的涟漪,转眼就已消失不见。当她杀进整个阵法的中心,和于滴子站在了一起,她才看出这个阵法有多么的厉害。——简直滴水不漏。
萧屏儿的手心开始出汗。这二十几个人穿着各色不同的衣服,年纪也不尽相同,好像他们这些人都是临时凑出来的,但是却默契得可怕。最要命的是,看这些人的身手,每一个都可以算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他们不说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但是却阵法流畅,每个人都仿佛是独立的,而其他人只是影子而已。
她和于滴子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型的铁球中,铁球的内部到处都是长短不一的利刃,不停滚动,人在其中稍不留神就会送命,站在阵外却看不出其中凶险。
夕阳暗淡,另一边的天空上,一弯残月早早挂了出来,薄得像一张纸。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攻击不断,于滴子和萧屏儿的力气已经有些不济,虽然已经打倒了几个杀手,可是这杀阵因为人员的减少缩得更紧,出手更快更狠,他们两个人已经喘不过起来。
“见鬼,这些都是什么人?”萧屏儿鬓角已经有些凌乱:“于滴子,你不是最好的杀手么?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么难缠!”
于滴子没有说话,出剑格下了旁边一人刺向萧屏儿的剑,结果自己的腿上挨了一刀。
萧屏儿轻叫一声,重新振作,再不敢分神。
身后马车旁一直栓着的“小灰”轻轻嘶鸣,萧屏儿回头,却见严无谨已经站在阵外,手上提着一把剑。
那把剑身乌黑的修卢剑。
“严无谨,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萧屏儿不得不喊,因为她发现严无谨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好似永远挂在嘴角的淡淡笑意不见了,面上也不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奇}他的唇抿得很紧,{书}苍白的脸上好像覆了一层寒霜,{网}微蓝眼中闪着玄冰一般的杀意。
尧庄主的嘱托在萧屏儿耳边想起,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严,你回去!”
严无谨没有动。
杀阵竟也停了下来,只守不攻。
他又要成为血刀了么?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因为杀气更盛。
杀阵突变,快速的变化成葫芦形,将严无谨与萧屏儿于滴子二人隔开。
然后迅速发难。
一场混战。
横砍,直刺,转身,拧腕,不停的杀,杀,杀!
萧屏儿已经杀红了眼,用尽全力丝毫不肯怠慢。
很多年后她仍然会记得这场混战,因为这是她这辈子所经历的最凶险最艰难的战斗之一。第一次,她感觉自己离死亡有那么的近,近得只隔着一个剑刃,只要再略微向前一些,她就会掉进那深渊去,不得超生。
于滴子的剑很快,带着杀手惯有的利落,每一次出剑都尽量做到最省力,最有效。可是现在他的状况并不好,刚刚因为迁就萧屏儿,腿上中了一刀,行动微滞,招招凶险。
好在他二人身处一个战圈中,相互照应,加上杀阵中一多半人都去招呼严无谨,战力分散,凭借着于滴子的经验和萧屏儿手上血刀的宝剑,终于将这几个杀手解决,突出杀阵。
萧屏儿已经汗湿重衣,她用力的喘息着,双手撑着膝盖,连抬头都觉得疲累不堪。
严无谨已在几丈之外,与他缠斗的杀手只剩下三个,可是这三人似乎功夫都非常之高,出手又快又狠仿佛撕咬的毒蛇。
萧屏儿抹了把脸,提着剑想去帮忙,却被于滴子按住肩膀。
“不要去。”
“什么?”萧屏儿累得双腿发软,耳边嗡嗡作响。
于滴子看着前面,面色苍白凝重:“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萧屏儿转头看去,却发现真的有点不对劲。
严无谨在用血刀的功夫应敌。
血刀的功夫霸气十足大开大阖,那种惊涛欲碎石的气势萧屏儿再熟悉不过,可奇怪的是,与严无谨缠斗的三个人,用的功夫竟然和他同出一辙,远远看去好像有四个血刀在厮杀。他们不像是在进行三对一的对决,而是四个独立的人拼在了一起,就好像是在决出唯一的胜者——抑或是生者。
当严无谨转过身来,萧屏儿倒抽一口冷气。
他居然在笑。
这笑容太过诡异,面色惨白,上面有飞溅上去的血珠,眼睛里是浑然忘我的狂热,看起来竟有些狰狞。
严无谨浑身浴血,身上的血迹早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另三个人也是一样。他们的招数丝毫算不上优雅好看,可是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每一个关节都放到最开,动作又快又狠又绝,不给对手留后路,也不给自己留余地,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野兽之间的厮杀!
其中一个杀手已经将对手放倒,挥着剑向严无谨扑了过来。
“严,小心!”一瞬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离,萧屏儿嘶喊着冲了过去。
一把剑身狭窄的快剑后发先至,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直插入杀手后心。与此同时,恶战中的严无谨迅速回剑横砍!
萧屏儿只觉得脸上一片温热,那个扑向严无谨的杀手头颅已经落地,断颈上的鲜血喷了她一头一脸,直挺挺的倒下去,后心还插着于滴子的剑。
刚刚一直与严无谨缠斗的杀手趁这个时机再次发难举剑便刺,严无谨快速错身,可惜躲闪不及,剑尖直刺入他左边腰侧。
血肉破裂的闷响和剧烈的痛楚丝毫没有让他停下来,严无谨回头,染着血污的惨白面孔,诡异的笑容,凌厉眼神和森白牙齿在阴暗黄昏中说不出的邪魅。他微抬左手,握住刺入腰间的剑刃用力一拉,右手修卢剑顺势狠砍,对方执剑的手被生生砍断,又是一蓬鲜血飞溅,杀手嘶吼,严无谨冷哼,一剑递了出去。
剑从杀手口中刺入,由后脑穿出,嘶吼声立时截断。
严无谨抽剑掣肘,杀手直直倒地。
萧屏儿站在他身后,眼睁睁的看着他将刺入身体的剑刃慢慢拔出来,鲜血随着剑刃一起涌出来,红得触目惊心。
“严……”
萧屏儿欲上前帮忙,严无谨身体微微一震,突然回身举剑横砍,萧屏儿狼狈格开,严无谨再砍!
他的剑招凶猛狠辣,萧屏儿根本应付不来,几招就被掀翻在地,等她回神,他的剑尖已经对准她的咽喉。
“严无谨!”萧屏儿大喊。
刺向她咽喉的剑突然顿住,萧屏儿抬眼,刚刚杀红了眼的严无谨已经完全不认得她,浑身浴血只是麻木砍杀。
“严无谨,你醒醒!”
剑尖微微颤抖,他的眼中有一丝清明在挣扎。
“严无谨,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
严无谨身体一震,萧屏儿的话好似什么可怕的咒语,指在她咽喉处的剑剧烈颤抖着,他神色痛苦呼吸急促。
刚刚被他从身体里拔出的剑还握在他手上,他吃力抬起左手,对着自己的右臂狠狠砍下。
“严!”
电光火石间于滴子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记手刀敲在他后脑,严无谨闷哼一声向后软倒,落在于滴子怀里。
登上马车之前,萧屏儿好像看到远处一个白衣的瘦长身影,在树丛中笑着对她招了招手,随后消失不见。
秋雪
夜,无月。
一辆马车在荒野中向北疾驰。
严无谨突然发起高烧,脸色青白牙关紧咬,萧屏儿将脸贴在他胸口仔细听他心跳,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他的心跳微弱紊乱,好像随时都会停止,她红着眼手足无措。
“怎么样了?”于滴子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不知道……”萧屏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烧得很厉害。”
于滴子勒住马车,钻进车棚,就看到严无谨眉头紧锁呼吸急促的样子,好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样。
“叫醒他。”
萧屏儿摇头:“我试过了,不行。”
“我来。”
另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于滴子按住剑柄,车帘被掀起,一个人影站在车外,瘦削挺直,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在夜风中摇曳。
是赵继。
不理会于滴子身上的杀意,赵继跨上马车,看了严无谨一眼。
“他使剑了?”赵继语气平板,看向萧屏儿。
“是。”
“哪只手?”
“……右手。”萧屏儿低下头,心里无限愧疚。
她答应过尧庄主的,不让严无谨用右手剑,可是如今……若是早知如此,她是宁死也会守住他的。
赵继不再看她,矮身仔细查看严无谨伤势。
严无谨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紧咬的牙关象是极力压抑着要逸出的呻吟,状甚痛楚。
赵继皱眉,抬起胳膊搓手成指,疾疾点向严无谨胸前十几处穴位,手法非常迅速。严无谨身体一震,果然张开眼来。
“严无谨……”萧屏儿轻唤。
他的眼暗沉空茫,好像还是刚刚一样不认得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几分清明,他似乎想笑一笑,可笑意还未及眼角,鲜血却先从口中涌了出来,头一仰,又昏死过去。
“没事了。”赵继松了一口气:“给他换一身衣服,不要让他嗅到太多血腥气。”
到了深夜,月亮出来了,和着漫天星斗一起,照得一片荒野如覆了一层霜。
马车在一条溪水边停下略做休息,赵继牵了小灰到溪边饮马,萧屏儿也跟了过去,就着冰凉的溪水抹了把脸。
“今天的事多谢赵总管了。”
赵继对着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并不答话。
“没想到赵总管的医术这么好,若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懂医术。”
“不懂?”萧屏儿侧头看他:“刚刚赵总管的手法很是熟练老道,不像是……”
赵继的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笑意,看起来有些僵硬:“七年前,我看庄主用过一次。”
“七年前……用过一次?”
“七年前庄主曾遭人暗算,中了埋伏,情况十分危急,幸亏严公子及时赶到,那时候他的左手也受了伤,情急之下只好勉力用右手使剑,于是……”
“于是他也像今天这样?”
“是。”
“怎么会这样……?”萧屏儿喃喃道。
“严公子来到万剑庄的时候,没有到吕家之前的任何记忆,经过那一战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一个月他险些疯狂至死,庄主找了很多种方法才让他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什么?”
“不知道。他没和任何人说过,包括庄主。”似乎发现自己说的已经太多,赵继站起身来,跨上小灰马背,背影挺直如标枪:“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保重。”
暗夜无声,只有溪水潺潺。萧屏儿低头,看着自己水中倒影,月光之下她的脸似乎沉在了水底看不真切,好像随时都会随水而走。
严无谨说的不堪的回忆,想必就是这个吧,因为太多恐怖太多血腥,所以不肯向人言说。
快雪似乎很了解他的过往,那些杀手一定都是他故意找来的,为的就是逼严无谨疯癫入魔。刚刚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白色身影,就是快雪吧。对于刺杀的失败,他好像一点都不恼,也许他想要的并不是严无谨的死,更像是一种羞辱和折磨。快雪对他到底有什么仇怨,让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他入绝境?若尧庄主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严无谨和快雪应该是一起长大的,他们的关系就算不是兄弟也应该差不多才是,兄弟间的反目,大都和家产有关。难道说,严无谨霸占了吕家的家产?
若是如此,快雪又哪里来的那么多钱银找人来害严无谨?
萧屏儿站起身,向着马车走去。马上就要到沧州了,只要到了那里,一切疑问都会得到答案。
已经进入九月,天气乍冷。中午的时候就阴沉沉的,到了下午,竟然开始飘起了雪花。
雪花很小很小,带着潮湿温暖的水汽,落到地上就融了。倒是树枝上存了些许积雪,翠绿衬着纯白,说不出的可爱。
他们一行三人到了一个小镇落脚,休息一晚做最后的修整,明日下午就会到沧州的尧家别院了。
自从那次之后,他们没有再遇到过袭击,不知道是快雪已经放弃了,还是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这一日平静,在他们看来非常难得。
严无谨腰间的伤已不再渗出血来,只是一直在昏睡,看起来憔悴苍白。
到了晚上,突然刮起北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席卷而来,原来地上的雪水被凝结成冰,冰上再覆着雪,路上的人拢着袖子缩着脖子,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他们落脚的客栈是这个小镇里唯一的一间,很是简陋。虽然已经要店家将潮湿发霉的被褥换掉,可是单薄的墙板仍然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房间里很是阴冷。
萧屏儿怕严无谨受不住,花了高价向旁边住家里买了个泥塑的火盆,添了许多炭火端进来,却见严无谨已经醒了。
他已坐起身,面无表情眼神空茫,瘦削肩膀上披着外袍,轮廓更显单薄。萧屏儿端着火盆不敢动,只是呆呆的站着,生怕惊扰了他。
严无谨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来,望着她静静的笑:“丫头,吓坏了吧?”
萧屏儿将火盆放下,背对着他,一下一下的用铁钎捅着炉火,炉灰飞了起来,呛的她眼泪都咳了出来。
“丫头……我有没有伤到你?”
萧屏儿站起来,仍然不看他:“睡了这么久,饿了吧?我去叫店家煮些白粥……”
“生气了?”严无谨开口叫住她:“还是被我吓到,怕我再发疯?”
萧屏儿站住,咬住嘴唇,霍的一下转过来:“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为什么看到那些人就会变了脸色?为什么那些人的功夫会和你那么像?为什么你会变成那个样子?”
“丫头……”严无谨叫住她,笑容温暖,眼神却依旧空茫,好像在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看向很远的地方:“你说,我到底算是个好人呢?还是个坏人?”
萧屏儿愣住,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种问题:“你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应该算是个好人吧。”
“是好人么?”严无谨轻咳了两声,慢慢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杀手堂’的杀手组织?”
萧屏儿摇头。
江湖上闻名的杀手组织只有两家,一家是中原的“七月十四”,还有一家原来在蜀中唐门麾下,不过近十几年已经式微了。
严无谨轻轻的笑,嘴唇苍白:“是啊,‘杀手堂’只赚银钱,不立威名,知道他们的人少之又少。”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不是人,是鬼。”严无谨微微将双腿蜷起,语气幽远:“他们会专门从人贩子手里买来一些两三岁的小孩子,从中挑选一些强壮的出来,把他们训练成野兽,为他们杀人。”
萧屏儿曾经听说过,那些杀手集团会把一些很小很小的孩子扔在一个黑屋子里,却只给一人份的食物,让这些孩子相互残杀强夺食物,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再教给他们各种杀人的方法和技巧,手段非常狠毒残忍,几十上百个孩子里,最后通常只能活下来一两个。而这一两个孩子,就是他们杀人的工具。
她一直以为这种事情只是说书人口中耸人听闻的桥段而已,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
“那天的那些杀手,都是出自‘杀手堂’。”
萧屏儿的心脏狂跳不止,答案呼之欲出,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张大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
严无谨笑容惨淡:“我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个,而且是出手最快,杀人最多的那一个。”
“我大概不是一个好人吧,杀过那么多的人,可是有谁会防备一个孩子呢……”他的语气淡淡的,眼睛已经看向了远处:“当他们对我笑的时候,我的刀已经砍断了他的头……你知不知道有一些人的心脏是长在右边的?所以一刀刺入心口并不是杀人最好的方法,只有断了的东西才不会复原……那个时候真是喜欢杀人啊,人血腥热的味道会让我很兴奋……”
严无谨停下来,轻咳了几声,抬眼对着她笑:“丫头,是不是怕了?”
萧屏儿红着眼圈摇了摇头:“若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她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子是怎样在到处都是血腥和杀戮的地方挨过来的,只有不停的以命相搏,随时保持着清醒和野兽一样的警觉凶残和强悍,才不会被人杀死。
三个月前在万剑庄那个闷热的剑庐里,她曾奇怪严无谨怎么可能带着那么可怕的伤口强撑着在庄里走动,而他的回答足以证明那时的生活有多么的可怕残忍。
小时候便如此,习惯了。
眼前这个总是喜欢笑的男子,是怎么熬过这么可怕的过去的?
严无谨又笑开来,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可以坐在那里,说得轻描淡写:“后来我逃了出来,经常为了一个馒头而伤人命,老爷子收留我,用一种奇妙的方法将我过往的记忆全部封住,教我重新做人……我好像重新活了一次……”
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疲倦:“可是我仍然忍不住嗜血的恶习啊……血刀,也只不过是我宣泄杀欲的方法罢了……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人呢?”
严无谨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干脆倚着她的肩膀睡着了。
萧屏儿轻轻叹气,扶他躺好,小心为他掖了被子,又转身将那火盆搬得近一些。
炭火烧得很旺,却依旧不能将严无谨苍白的脸照得暖些。
严无谨的过往,终于在她脑中由几个片段,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很小的时候被人贩子卖到了“杀手堂”,被那些人训练成了一个没有人性是非不分的杀人工具,后来遇到了吕家的那个老爷子,老爷子收留他,封住他过往的记忆,教他道理是非以及一身武艺,十年前他离开了吕家,然后遇到了他的义兄尧长弓。
她不得不佩服那个吕家的老爷子,这个老人太懂得洞悉人性,他知道若是严无谨带着从前的记忆,在知道了道理是非之后一定会因为过往的罪孽而极端的否定自己,甚至会因此而发疯。所以他才故意教严无谨用左手剑,并且将他以往的记忆全部锁住。
只可惜他的方法只延续到了他离开后的第三年。七年前,因为一个契机严无谨想起了一切,已经成形的是非观念与过往的记忆以及所作作为产生了巨大的碰撞。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当时还是个少年的严无谨在想起了以前的一切之后是多么的震惊与恐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毁灭崩塌,两种不同的灵魂在同一个躯壳里不停争斗,怎么可能不发狂,赵总管所说的“险些发狂至死”,现在看来毫不夸张。
只是……这么难。
这么喜欢美酒华服,这么喜欢微笑,这般潇洒随意的男子,竟然会有这样艰难的过往。
雪很大,天空血红。
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天气?
雪霁(大结局)
天亮了。
雪还在下。
严无谨换了新袍子,头发绑起来,因为腰伤的关系,腰带被束得很紧。虽然脸色苍白,但一双眼却是亮的,看起来更加的好看。
那只泥塑的火盆被端到了马车上,于滴子格外开恩,居然让严无谨在上面暖了一壶酒,竹叶青的味道香冽醇厚,还没喝就已醉了三分。
严无谨没有像以前那样闭着眼假寐,一路上谈笑风生,好像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凶险不可知的尧家别院,而是去赴一个老友的宴会。
“丫头,你的手在发抖。”严无谨眯着眼看着她笑:“害怕么?”
“不害怕。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萧屏儿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
严无谨笑开了:“是啊,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紧张吧。有些人怕黑,有些人怕死,也都是因为不知道而已。若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怕。”
萧屏儿抬眼:“严无谨,你怕什么?”
“我?”严无谨依旧眯着眼睛,笑得像只老狐狸:“我怕没酒喝。”
萧屏儿以为这一路会很漫长,可是转眼就已到了尽头。
她又站在了尧家别院的门口,门口两尊寻常的石狮子,一扇不算宽大的木门,青砖高墙和门前的台阶上都覆了厚厚的雪。几天前还是秋日景致,如今却换了颜色。
有些紧张,萧屏儿不自觉的伸手握住了剑柄。
严无谨回头看她,突然笑了起来:“怕什么,只是进去向我义兄报个平安,顺便打听些事情而已,我们又不是进去找死。”
萧屏儿干笑了一下,手仍没有从剑柄上拿开。
严无谨向于滴子看了一眼,后者会意点头,转身驾着马车离开了。
“丫头,”严无谨将一旁看着马车消失的萧屏儿叫醒,笑道:“去叫门。”
开门的是赵继。
隔了一天又见面,赵继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向严无谨二人点了点头,便引他们向内院走去。
几天之前萧屏儿曾经走过这里,如今这里除了雪将翠绿叶子染白,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仍然安静的毫无人声。
“于滴子怎么不进来?”萧屏儿在他身边小声道。
严无谨也很小声:“我让他先走了。”
“什么?”萧屏儿差点忍不住叫出来,随即又小声道:“你是不是另有安排?”
“我根本什么都没安排。”严无谨身体向她的方向微倾,故作神秘的小声道:“我只是想让别人都以为我做了安排而已。”
萧屏儿瞪着他又气又笑,干脆闭了嘴不再问。
尧长弓已经站在回廊处等着,见到他们,立即迎了上去。
“大哥,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好,好,你的伤怎么样了?”尧长弓迭声问着,面上尽是欣喜。
“好多了。”严无谨也笑着,微蓝眼中有丝丝暖意。
“来,让我看看你。”尧长弓退后一步,真的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眼中有热泪盈眶,那神情不是兄弟久别后的想念,而是一个父亲在看着他归来的儿子,他们的情谊似乎早已不只是一般的结拜兄弟,更像是一对父子。
“又清减了,”尧长弓轻拍他的肩膀,“过几天和我回庄里去,我就不信万剑庄的厨子养不肥你!”
“尧庄主,”萧屏儿在旁边突然开口,连她自己也觉得说出的话很尖刻:“严无谨来到这里,吕大公子就肯放你走了么?”
尧长弓微顿,对她笑了起来,眼神中并无责怪:“本来想让你们喝些热茶暖暖身子的,既然小姑娘这么着急,我就带你们去见一个人吧。”
雪渐渐停了。
穿堂过室,萧屏儿这才发现这个四合院竟别有洞天。
院子的后面有一处小小的园林,隐约竟有江南的精致,皑皑白雪覆在翠绿之上,景致几可入画。
假山旁有处小小的风亭,风亭里坐着一个人,此刻正喝着热茶,赏着雪景。
这个人当然是快雪。
见有人来,快雪放下杯子,笑眯眯的对着萧屏儿招手:“萧丫头,好久不见呢,快过来陪我喝茶!”
“也没有多久,前几天我们不是刚刚见过么?” 萧屏儿冷笑,那天在荒野上对她招手的,不正是他?
“咦?有么?我不记得了。”快雪笑眯眯的四两拨千斤,来了个死不认账。
萧屏儿气得干瞪眼,干脆转过脸去不看他。
“哟,严兄也来啦?”快雪好像刚刚看到严无谨,笑着招呼:“快来坐,正好有些事情要与你商量。”
严无谨也不在意,径自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什么事?”
“让我杀了你吧!” 快雪单手支颊,眼睛笑得眯起来,语调和气随意,仿佛是在谈论天气。
严无谨也笑得和和气气,茶也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好像不行。”
快雪身体前倾,笑容讨好,当真一副退而求其次的商量口吻:“要不……你自己死?”
“还是不行。”严无谨轻笑出声:“世间美景美酒美人这么多,我还没看尽,舍不得死。”
“那怎么办才好……”快雪塌下肩膀,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萧屏儿在旁边听的心惊胆颤,暗自握住剑柄小心戒备。她知道若真的动手快雪不会是严无谨的对手,可若是再加上一个尧长弓,那便不一定了。毕竟他对这个义兄感情极深,真的动起手来,凭严无谨的性子就算不坐以待毙也会有所顾忌,若真是如此这场仗还没开打就已经输了,所以如今的局面,只看尧长弓站在哪一边了。
尧长弓一直皱着眉看他们说话,见快雪不再言语,他轻轻叹气,面色愁苦:“快雪,到现在你依然不了解主公的一番苦心么?”
快雪挑眉:“我只知道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却让你来保管,又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无度花用,老爷子会有什么苦心?”
“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有一样东西要你看看。”尧长弓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那纸微微泛黄,但却折叠得很整齐,想来是一直小心保存的。
快雪接过那张纸,展开来漫不经心的看。
那纸是放在石桌上的,萧屏儿刚好也能看到。上面墨色陈旧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的时间写上去的,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人的名字,后面用两三行的字简略的记录了他们的生平。
快雪看的慢,萧屏儿自然可以看得仔细,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只有最后一个人还活着,这最后一个人叫严无谨,他的名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快雪看完,将纸重新推回尧长弓面前,看着他不说话。
“你该知道吕家有多少财富。”
“只知道个大概吧,”快雪笑得无辜:“据老爷子说,这些财富足可以买下大半个天下。”
严无谨神色不动,萧屏儿听得咂舌,尧长弓一脸凝重。
“若是一个人,突然拥有了如此惊天的财富,会变得如何?”
快雪笑起来:“尧叔叔不是要给我讲那个宝石矿的故事吧?老爷子已经给我讲了一千八百遍,我早就听腻了。”
尧长弓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了指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很穷,只是突然得到了三万两白银,就因为大喜太过,当天晚上就死了。”
快雪笑了笑。
尧长弓又指向另一个名字:“这个人,有了十万两,于是天天去嫖妓,结果死在了妓女的床上。”
快雪嗤笑出声。
尧长弓的手指又动了动:“这个人倒是没有去嫖妓,只是娶了十三房姨太太,置了八处房产,连筷子都是镶金的象牙,不出两年便被贼人洗劫,全家被杀光。”
快雪笑不可抑。
“这个人曾经是个让人敬仰的大侠,得到的钱也最多,”尧长弓顿了顿:“他用这笔钱集结了一群乌合之众,企图一统江湖,杀人无数。后来被仇家追杀,他携妻儿逃命,最后全家皆死无葬身之地。”
快雪不笑了。
尧长弓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刚才的话用了他太多的力气:“这样一笔足以撼动整个天下的惊天财富,绝不能轻易交给一个没有智慧的人。”
“所以老爷子和我约定,只有看到严无谨死,我才可以继承吕家?”
“是。”
“吕家的历代家主,都是看着别人被钱财给害死,才继承吕家的?”
“只有将人性看得通透,心中没有贪欲的人才有资格继承家业。”
快雪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好像全天下最好笑的事也莫过如此:“听到了没?严兄,你也不过只是我家的棋子而已,什么时候去死给我看?”
严无谨脸色苍白,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慢慢探向腰间,紧紧按住腰间的伤口。
有一丝红,自伤口处焕焕渗了出来,好在有石桌挡住,别人不能看到。
萧屏儿在他身边,看着他被血濡湿的手心,不动声色,只是尖声冷笑:“用人命做游戏,以人性做筹码,吕家真是好大的手笔!”
“是啊是啊!”快雪笑眯眯的点头:“我也一直奇怪,我们吕家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尧长弓笑了笑:“这些钱不是吕家的。”
快雪挑眉。
“当年吕家祖先辞官之后,太祖皇帝和他曾有一次秘谈。太祖皇帝担心子孙如前朝昏君一样贪图享乐花用无度,把多年征战所得财富的十分之一交予吕松亭保管,若今后国家有难可做救急。后来太祖皇帝突然驾崩,未及留下遗诏,后人均不得而知。吕家历代家主经营有方,如今这钱财已是那时候的好几倍。只是,”尧长弓看了看快雪:“这些财富仍然不是吕家的。国若有难,这些钱财依然会义不容辞为国所用。”
快雪以手支颊,脸上并无许多意外:“老皇帝怕他的儿子们败家,所以留了点私房钱放在我家,我家老祖宗又怕我们败家,所以……”
“所以用钱将人害死给你们看。”萧屏儿接口,意带讥讽。
“严无谨不会死。”尧长弓接口:“主上的良苦用心就是在此。”
“主上抹去他之前的记忆,亲自扶养用心教导,为的就是不想让吕家后人再看到人心中阴暗贪婪的东西,而是希望你能看到好的一面。”尧长弓看向严无谨:“他为你准备的不是一颗棋子,而是一个榜样,一个朋友。”
“一个花钱花得如流水一样的朋友?”
“他并没有花你多少银两。” 尧长弓终于笑起来:“他用我给他的第一笔钱做了些生意,现在的‘恒祥号’绸缎庄就是他的,‘广源’钱庄他也入了股,还开了许多善堂。如今他还回来的钱,早已超过当初我给他的数目的十倍。”
快雪微愣,转头冲着严无谨笑起来:“这么说,严兄不但是个大善人,还为吕家赚了许多的银两?”
严无谨没有回答,撑着石桌慢慢站起来,淡淡道:“我走了。”
“那我也走吧。”快雪语气欢快,也站了起来,衣袖不小心将一只茶杯刮落桌下。
一个黑影闪过,赵继及时出现,将茶杯接住,稳稳的放回桌面。
“吕公子小心,这套茶具可是庄主最喜爱的。”赵继眼神冷锐:“顺便,院子周围那些带着强驽的兄弟都已经到花厅去喝茶了,公子若要走,我这就去派人通告一声。”
“赵叔叔好俊的功夫!”快雪笑起来,笑容依旧明澈如雪:“没想到赵叔叔面子这么大,居然把吕家的护卫全都请到花厅去了。”
“赵某的面子还不够,不过再加上一个人就足够了。”
“谁?”
“于滴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第一次,快雪的眼中有了气急败坏的神色。
“我叫赵继,是尧家的总管。”赵继紧抿的嘴角勾出一丝冷笑:“不是吕家的总管。”
严无谨向赵继微微点头,继续向外走去。
“严兄留步。”快雪突然开口。
“有事?”淡淡的,他转过脸来,却不抬头看他。
“当然有事。”快雪嘻嘻的笑:“刚刚和你商量的事,严兄不是还没答应么?”
“然后?”
“我们打一架吧,我若赢了,就让我杀了你,你若赢了……”
“不行!”萧屏儿叫了起来,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在严无谨身上有伤的时候找他打架?
“不行?”快雪抓了抓头发:“那……谁赢了的话,就娶萧丫头做媳妇,这样好了吧?”
“她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想嫁给谁只有她自己能说了算,我们不能决定。”
“哦,抱歉。我忘了你也是个人,而不是十年前那个为了一个馒头伤人性命的野兽。”
虽然还是玩笑的语气,可是快雪的眼神却已经变了,仿佛结了一层寒霜,带着刺人的杀气。轻拍腰带上的盘扣,一柄软剑闪着银光自腰间抽了出来,快雪振臂一抖,银蛇一样的软剑被抖得笔直。
“用你的右手,我倒想见识一下,‘杀手堂’出身的血刀,到底有多么了不得。”
萧屏儿太了解快雪,也太了解严无谨。她知道快雪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逼严无谨用左手,而严无谨也一定会用左手。
果然,严无谨回头:“丫头,借用一下你的修卢。”
“可……”
“不管如何,我仍可算是他的兄长。弟弟这样任性妄为,我这个做兄长的,的确该好好管教他。”
身后的快雪已经转身出了风亭等着他,眸子中有隐隐怒气。
严无谨对她笑了笑,走了出去。
一地素白中两个人相对而站,同样的青白衣袍,同样的修长瘦削,手中利刃映着白雪闪着寒光。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打架是在什么时候?”
“记得。十二年前的十月,也是这种天气,老爷子让我们拆招。”
“严兄好记性!我也记得,我的第一招就是这么攻上去的。”话音未落,快雪执剑向前,对着严无谨的面门刺了过去。
严无谨左手无力,使不得剑,只好错身堪堪避开。
萧屏儿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想要去阻止,却被尧长弓拉住:“小姑娘,别急。”
“可是……严无谨身上还有伤。”
“我已知道。但是他心中若有结,能解开这个结的,也只有严无谨。”
结?严无谨和快雪之间,到底有什么结?
严无谨已经连退了七步。
快雪却笑得像只猫。
“严兄还记不记得你刚刚到我家的样子?”快雪执剑劈了过来。
“记得,你对我很好。”严无谨举剑格开,手上无力,剑身颤抖。
“是呀,连筷子怎么用都是我教你的。”
“我一直很感激你。”
“哈!感激我?”快雪剑尖横扫,将严无谨逼得再退三步:“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只把你当作跟在我身后的一条狗?”
伤口裂开,腰侧一片湿冷,严无谨轻喘着,看着快雪不说话。
“没错,”快雪笑着,眼神却冰冷:“我教你用筷子,教你说话,教你认字,都是因为我把你当做了一只狗而已。”
握着剑柄的手不停用力,苍白皮肤上青筋浮动:“可是你这条狗学东西太快,功夫比我好,功课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好……到后来,我居然成了那条狗。”
快雪大笑着,挥着剑砍了过来。
严无谨勉力抬剑,快雪来势快而凶猛,直迫得他一直后退,直到撞到一棵树方才停了下来。
树身微震,枝头的积雪纷纷掉落,落了二人一身一脸。
“我不是狗。”严无谨突然开口,声音很低,语气坚定。
“什么?”
“我说,我是个人,我叫严无谨。”严无谨突然发力,逼开一直压制自己的快雪,剑尖直指对方。
“我是人,是吕家收留的孤儿,吕逸海的义子,也是你的兄长!”
有风吹过,地上轻白雪花纷纷被卷起,如同白雾。
严无谨站得笔直,修卢剑在他左手,剑气霸道得让人窒息。
“拿好你的剑,今日我要为义父管教你!”
快雪冷笑。
严无谨挥剑上前。
青白衣袍冰冷剑辉卷起纷纷白雪,将缠斗的二人团团围住,刀剑相击发出“叮叮”悦耳声音。
他们的剑太快,萧屏儿根本看不清那一团白雾里谁赢谁输。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缠斗的声音中突然出现“噗”的一声,仿若是在用剑脊敲打衣料。
“这一下,是罚你不听祖训私自下山。”
旁边的萧屏儿愣住,尧长弓却微笑起来。
又是“噗”的一声。
“这一下,罚你妄用神弩队,软禁我义兄!”
然后,“噗,噗,噗”连着三声。
“这三下,罚你自作聪明,玩弄人性,祸及太多人命!”
接着,又传来“噗”的一声。
“最后一下,是罚你目中无人,不认我这个兄长!”
天气终于放晴。太阳突然自铁灰色的乌云里燃烧起来,将天空照得瓦蓝。
积雪在阳光下迅速融化,滴滴答答化成水滴,大地变得潮湿而松软。
空气像是被洗过一般,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味道。
一辆马车晃悠悠走出了沧州城,车轮在松软土地上画出两道平行的曲线。
萧屏儿坐在马车里,静静的握着严无谨冰冷的左手。她以为在尧家别院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局。
“萧丫头,你是不是有话要问?”严无谨斜靠在车棚里,闭着眼假寐,“想问什么就问吧。”
萧屏儿抓了抓头发,“可是我不知道从何问起。”
严无谨微微睁开一只眼:“是不是想问快雪那么想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屏儿点头。
“你说呢?”
“应该不是为了那些银子吧。”
“当然不是,”严无谨笑起来,“也许老爷子的担心过了头,他不该以我为他的试练,因为快雪的心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财富的贪欲,他只不过是用这个作为要杀我的借口罢了。”
萧屏儿点头:“是,尧庄主说那些钱其实都不是吕家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常人的震惊。”
“没错,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那是为了什么?”
严无谨慢慢换了一个姿势,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杀我,只是想不停的折磨我,看着我一败涂地狼狈不堪罢了。”
“为什么?”
“到吕家的时候我已经被老爷子封住了记忆,所以那时的我脑子是空的,和白痴差不多。空瓶子里装的水一定会比半满的瓶子装得多,所以我学东西很快。快雪那么骄傲的人,被一个白痴超过之后,会怎么想呢?”
“所以他恨你?”
严无谨闭上眼,点了点头,声音疲倦:“我无法变回白痴,所以只好在他面前更加强悍,让他认了我这个兄长。只是这小子会郁闷很久吧……”
看着严无谨的侧脸,萧屏儿有微微的心疼。想劝慰他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讪讪的问:“不去你义兄那里让万剑庄的厨子把你养肥了么?”
“哦……”严无谨闭着眼,声音里满是倦意:“明年再说好了。”
于滴子在外面掀开车帘:“你要去哪儿?”
“去你家。”严无谨淡淡的笑:“和萧丫头说好了的,要去关外看漫天的大雪。”
“好。”于滴子的脸上竟也有了笑意,一扬手,车里的竹叶青被他的马鞭卷住甩了出去,酒瓶应声而碎:“想去我家,就不准喝酒。”夕阳如画。
一辆马车踏雪成泥,向北而去。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