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十章

《一剑钟情》》 · 素灵兰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竟敢在你我比剑之前就要杀你,我去杀了他!”萧屏儿握紧剑柄,脸上杀气腾腾。

严无谨突然大笑,招来酒肆中其他酒客的侧目。

“好,我告诉你。”咽下口中的酒,严无谨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不过他的下属有很多都是漂亮女人,看样子他可能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你要是去投奔他的话,一定会成为他手下的大红人!”他大声说着,对别人的侧目视而不见。

“严无谨,你说不说?”萧屏儿似乎要拔剑了。

“好,我说。”严无谨是个聪明人,萧屏儿现在是他的金主,聪明人当然不会傻得去得罪他的衣食父母。

他清清嗓子,正色道:“他是个神秘人物,我也从没见过他。不过在一年多以前,他就和我杠上了。而且这个吕公子似乎神通广大,知道了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咳咳,这甲鱼胆好苦,你要不要尝尝?”严无谨苦着脸,好心的把绿色的汤汁递给萧屏儿。他一向都很有良心,像这种好东西他通常都会好心的让给别人。

“秘密?什么秘密?”萧屏儿听的入神,顺手接过甲鱼胆的汤汁,尝了一口。

严无谨压低声音,故做神秘:“我有一个宝贝,可以治百病,解百毒,再至少提升一甲子的功力。”

“这么厉害?真的假的?”萧屏儿听得眼睛发亮,竟对口中特殊的苦涩毫无察觉。

严无谨微微一笑,慢慢道:“真的还是假的有什么差别么?”

“为什么没有差别?”萧屏儿瞪大了眼睛。

“你还记得前些年江湖上传说的紫晶笋么?它的功效可比我这个宝贝大了许多。”

“当然听说过,怎么了?”

“那你应该知道,它最后浮出江湖了么?它的主人是谁?他们最后的下场是怎样?这些你都记得么?”

“这个……”萧屏儿被他一的问题吓了一跳,斜起眼睛慢慢的想了起来:“那个紫晶笋……的主人好象是钱潜钱大侠夫妇所有,后来赵家堡的人又说是他们家族失传的传家宝,赵家堡的人和钱大侠起了争端,双方都折损了不少人马,最后钱夫人命断黄石崖,钱大侠伤心隐退,从此不知所踪……”

“还有十年前传说可以起死回生的玉挛杯,它出现在江湖中了么?它的主人又是什么样的下场?”严无谨又问。

“玉挛杯?那东西出是出现了,可谁也没见到它起死回生的功效,因为它的主人孙为天把它打碎,和它一起玉石俱焚了,孙为天的全家都被人杀了,真惨啊!”

严无谨笑了笑,朗声道:“所以啊!那宝贝有没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吕大公子最想要的,不完全是我的宝贝,而是我的下场。”

萧屏儿恍然大悟,才知道原来的江湖就是这个样子,宝物宝物,真正的宝物,就是所谓的阴险人心吧!

“那……到底有没有宝物啊?”萧屏儿还是最想知道这个答案。

严无谨笑道:“这种传闻江湖上是有不少,大部分确实是假的。可是这件事,不但吕公子知道是真的,我也知道它是真的。”

“你真的有?”萧屏儿不觉提高了声音,“那你怎么不用它来解你的毒?”

“通常这种可以引起江湖纷争的东西都只能用一回,否则他们干嘛要抢?大家一个一个的排队来不就好了?”真是只菜鸟!严无谨叹了口气,摇摇头。

“哦……你那个宝贝在哪里?能不能让我看看,——我只是看看,不会起非分之想的!”萧屏儿一脸讨好的笑,看着严无谨。

严无谨拍着自己的肚皮打了个饱嗝,“我吃饱了,你把饭钱给结一下吧!”

“好!”萧屏儿这一次特别听话,抬头就喊:“小二,结帐!”

“来咯!这位爷,一共是十二两银子。”小二点头哈腰,脸上讨好的表情和萧屏儿如出一辙。

店小二收了银子,转身要走,严无谨叫住了他。“小哥儿,等等。”

“这位爷,你有何吩咐?”

严无谨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样子陈旧得很,柄和鞘都生了锈。“你拿着这匕首到‘广源’钱庄去,把它拿给掌柜的看,就说,是严先生要你去的,那掌柜的就会给你十两银子和一包东西,银子你收着,那包东西和这把匕首给我拿回来。”

“是,小的这就去!”一听有钱可赚,小二自然高兴,连走路都轻快许多。严无谨一向有办法让人高高兴兴地替他办事。

“喂,姓严的,现在你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宝贝了吧?”萧屏儿脖子都都快抻长了。

“好啊。”严无谨的嘴角淡淡的倾斜出一个奇怪的笑,拿起一根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的宝贝就在这里,你要是想看,得用一把快剑从这里插进去。”

“好啊。”严无谨用一根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的宝贝就在这里,你要是想看,得用一把快剑从这里插进去。”

“好啊!姓严的,你竟敢耍我!好,今天本少爷就是要看看你这个宝贝!”说罢,伸手拔剑直对着严无谨的“宝贝”刺了过去。

严无谨急忙跳开,“开个玩笑,姑娘何必当真。”

——“老大,有人要杀严无谨,用我们动手吗?”一个翠衫女子道。

“五妹,那人不是吕公子派来的。”说话之人一张红脸,身体硕长而不瘦弱,全身上下一股勇猛之气,这人正是人称铁金刚的刘华。

严无谨刚刚躲过萧屏儿的一剑,回头一看,门口进来六个人,五男一女,皆一身绿衣,气派非凡。严无谨心道:这六人看打扮像是绿衣寨的六大头目——绿衣六仙。听他们刚才提到了吕公子,莫非又是那个姓吕的派来杀我的?

萧屏儿也已经注意到了上来的这六个人。她认识绿衣六仙,因为一年前她曾找过六仙中的老三比剑。这老三是人称“快剑小诸葛”的张通,他的风雷剑三十六式快如疾风,丧命与此剑下的人物不计其数。当年萧屏儿一剑砍下了此人右臂,他便弃剑回绿衣寨养伤去了,这一年以来张通一直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可是今天萧屏儿却看到张通的右臂好端端地长在那里,惊讶之余也忘了去砍严无谨,只是一直愣愣的看着张通的右臂。

刘华走了出来,对着严无谨大声道:“严无谨,我们绿衣六仙杀你之前要和你说清楚,第一,我们与你无怨无仇;第二,你必死无疑;第三,你不准反抗。”

没等严无谨回话,萧屏儿一声冷笑:“笑话!杀人还不让还手,张通,你兄弟说的是什么疯话!告诉你们,严无谨是我要的人,谁要是敢动他一下,就得先问问我手中这把剑!”

“好啊!萧屏儿,君子报仇十年不完,我张通的手臂被你砍断了,改天一定要你来偿还!”

“你的手臂是被我砍下来了,可是怎么这会儿又长出来了?”萧屏儿一头的问号。

“——是假肢。”严无谨懒懒的插嘴。

“假肢?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做的假肢竟和真的手臂一样!”

“——吕大公子。”严无谨打了个哈欠,又插嘴。

“知道就好!废话少说,姓萧的,你让开!咱们的仇将来再报。严无谨,把你的招子放亮了,别到时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张通说完,这六个人就摆成了一个阵。六个人一齐动、一齐出手,就好象一只老鹰扑了上来,转眼间,这六人已经将严无谨团团围住,萧屏儿被隔在外面,根本无法插手。

绿衣寨六仙:铁爪——刘律、铁钎——戋夜、铁扇——刀扬,还有张通的快剑、刘华的铁锤、木姑娘的毒针一齐向严无谨招呼过来。刘律的铁爪、戋夜的铁钎还有刀扬的铁扇就象老鹰的爪、喙、尾,或抓、或叼、或扫,张通的快剑专刺人要害,刘华不失时机地用铁锤砸向严无谨,木姑娘也见缝插针的用毒针刺向严无谨。

严无谨同时被六人攻击,看起来手忙脚乱的,仿佛一下要被铁爪抓到,一下要被针刺到,又一下要被铁锤砸了脑袋。萧屏儿在旁边看得直着急,心想:他中了毒,体力恐怕不足,我该怎么帮他?可是当他的身体刚要碰到这几种武器时,却又总是被他有惊无险的用一种奇特的身法闪了过去。

只见严无谨左手一抓,好象抓到了老鹰的头;右手一点,好象制住了老鹰的翅膀,转眼间这老鹰就耷拉下了头,翅膀也不灵光,六个人已无法再出手。

严无谨跳出圈外,拱手道:“各位,可否住手?”

萧屏儿定睛一看,差点笑了出来:那六个人的手中都已不再是自己的兵器,更可笑的是张通的那条手臂已被他的师妹木姑娘拿在手里了。

绿衣六仙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本就鲜有败绩,“巨鹰阵”更是十几年来无人能破。可这一次严无谨连剑都没出,就找出了阵的死门,轻而易举地破了“巨鹰阵”,他们不是没有输过,张通也曾败在萧屏儿剑下,可他们从没输的这么难看过。当下六人都已满脸通红,刘华万念俱灰,拱手道:“我们几个技不如人,实在惭愧!不如就此了结!”刘华话音一落,其余五人立刻与刘华一起用各自手中的兵器打向自己的要害。

严无谨抽剑、刺出、回鞘,一气呵成。仿佛在一刹那开始,又在一刹那结束。六种用来自尽的武器被严无谨用萧屏儿的修卢剑一一打落。

“你……?为什么要救要杀你的人?”刘华不解。

严无谨本想笑笑,可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好象要将这世上的一切都叹尽了一般,眼里闪亮的灵光突然黯淡了下来。

“你死过么?”

刘华微愣,他当然没有死过。世上有很多事,对人来说,一生只能经历一次。比如出生,比如死亡。

“你们可知道死是什么味道么?”严无谨慢慢地坐下,他似乎很累,就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眼中有无限的叹息和感慨,“死的滋味可不好受,你若死过一次,就不想再死第二次了……”

萧屏儿一直站在那,她从没听过这种话,也听不懂,可是那六个人却似乎若有所思,伫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刘华才拱手道:“多谢不杀之恩,多谢教诲之情,我们后会有期!告辞。”

望着六人沉默的背影,萧屏儿的鼻子,突然变得好酸……她想问问严无谨为什么说那些话,那些话又都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曾死过一次吗……她有好多话想问他,可是她刚开口,就听到街上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嘶——”

严无谨神色一变,立时像箭一样射了出去,萧屏儿也飞了出去,可是已经晚了。绿衣六仙都已经倒在地上,气绝身亡。而他们身上的伤痕,只有眉心一滴血。

严无谨紧皱眉头,道:“一滴血——于滴子!”

望着六人沉默的背影,萧屏儿的鼻子,突然变得好酸……她想问问严无谨为什么说那些话,那些话又都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曾死过一次吗……她有好多话想问他,可是她刚开口,就听到街上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嘶——”

严无谨像箭一样射了出去,萧屏儿也飞了出去,可是已经晚了。绿衣六仙都已经倒在地上,气绝身亡。而他们身上的伤痕,只有眉心一滴血。

严无谨紧皱眉头,道:“一滴血——于滴子!”

远处,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慢慢飘来:“严无谨,我要你在五日之后,昆仑山上,带上你的一滴血。”

“喂——!昆仑山那么远,你让我飞过去啊?!”严无谨对着于滴子大喊,却只看到一件大红披风远远飘扬。

“真是个怪人!让我到那么样的地方,也不备个马车给我!”严无谨对着于滴子消失的方向,低声抱怨着。

严无谨和萧屏儿转身准备回酒肆,突见几个黑衣人已经轻巧无声地背起绿衣六仙的尸体,消失在无边的暮色之中。

过了一会儿,店小二笑吟吟地送回了匕首和一个薄薄的纸包,严无谨打开纸包,里面是二十几张银票,每张银票上都是几千两银子,萧屏儿看得直瞪眼睛。

马蹄声。

马蹄得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严无谨所在的酒肆门口。

好马。好车。好车夫。

赶车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有讨人喜欢的酒窝,一副精明灵巧的模样。

小伙子走进来,径直走到严无谨面前。

“严大侠,小的是奉主上之命前来迎接您的。”

“你家主人是谁?于滴子?”

“回严大侠的话,小人的主子是吕公子,不是于滴子。吕公子吩咐小的说,要在路上好好伺候严大侠,五日之后便可见到主上,到时一切误会便可迎刃而解。”

“哦?五日之后?我倒很想见见贵主上,可是五日之后我已有约,有机会再去拜访吧!”

“严大侠是说于滴子昆仑之约?请严大侠放心,那次约会是主上安排的。主上说,严大侠是聪明人,聪明人一定会选一个比较安全舒适的约会去赴。”

“是吗?贵主上可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中的聪明人!”严无谨渐渐收起笑容,眼中的寒光如剑一般锋利,脸上的寒意似能将空气凝结,“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就在这个巷子口等我,我办完事就回来。记住:我不来,你就不准走!”严无谨寒着一张脸说完,转身往外走。萧屏儿跟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暗,一轮上弦弯月静静的挂在天际,美不盛收。

萧屏儿拖着修卢剑跟严无谨,“喂,严无谨,你要去哪儿?”

严无谨止步,回头,对着萧屏儿笑。萧屏儿一愣:刚才还寒着一张脸,现在就可以对着别人笑,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去哪儿?当然是去恒祥号换件新衣服。”严无谨指了指被“黑月仙子”玉香刺破的衣服,摇了摇头,“唉,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你们女人都喜欢撕我的衣服!”

萧屏儿不理他的抬杠,急急地问道:“你真要去赴吕公子的约?那个吕公子太过份了,竟用于滴子来逼你就范。要是我的话,才不理会他们说什么,直接上昆仑!”

严无谨摇头:“他们不是用于滴子来逼我去见吕公子,而是想用这一招逼我去赴于滴子昆仑之约。”

“为什么?”萧屏儿眨眨眼睛,点头道:“我明白了,他们用的是激将法!”

严无谨点头微笑:“你还不笨嘛!”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严无谨笑:“我是聪明人,聪明人当然会选择去坐舒服的马车,而不会日夜兼程的赶去送死。”

“送死?于滴子有把握杀死你?”萧屏儿瞪大了眼睛,杀死他?真的有人能杀死他?

严五谨点头,嘴角的笑纹逐渐加深:“他至少有五成把握让我死。”

萧屏儿沉默,半晌,她才一字一字地说:“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如果我是你,我宁愿选择送死。”

笑,严无谨还是笑,“走吧,瞧你这身土不拉叽的打扮,我带你去换套象样的女装,这样你跟在我身边我才有面子。”

恒祥号。

七、八年前还只在苏杭才能看到的恒祥号,近几年来已经开了几百家分号,只要是大点的城镇,都能在最繁华的地方看到它的招牌。

一个时辰后,当严无谨坐在恒祥号品着上好的香片看着满脸通红的萧屏儿时,眼中充满了戏谑。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果真是个一等一的小美人。这身衣服果然适合你,那身不男不女的衣服就不要再穿了!”

萧屏儿虽然满脸通红,双眼却冷如冰霜:“严无谨,我看错了你,你根本就不配当什么一代名剑客,你只是一个懦夫,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你已不配和我比剑。从现在开始,你要小心了,因为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杀死你!江湖中有你这种人走动,是江湖的耻辱!”

严无谨笑笑,他仍然只是笑笑:“你说的对。我不但是个懦夫,还是个色鬼,色鬼中的色鬼。现在我就要去风月楼去找我的老相好,你要不要也跟着来?”

说罢,负手而去。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风月楼是阳光镇最大的妓院,真可谓美女如云,玉腿如林。严无谨怀揣上万两的银子走进去,当然会把里面最漂亮的姑娘抱在怀中上楼喝花酒去了。

而萧屏儿,虽然拿着黑漆漆的修卢剑,虽然满脸的杀气腾腾,可是似乎对于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烟花女子不管用,只一声软软的“不接女客”就把她给推了出来。只能站在外面听着楼上的吴侬软语和歌舞升平。

鸡鸣。

一次,二次,三次。

天亮了。

严无谨还没有出来。萧屏儿一直拿着修卢剑在下面等着,脸上的杀气更重,她不知道,此刻的她更像是等丈夫喝花酒回来的怨妇。

萧屏儿拿着修卢剑冲了进去,引起一片尖叫。

“严无谨呢?那个混蛋在哪?”

“你说严公子啊?昨晚就走了!管不住男人还到这里找,真是……”

后面的话萧屏儿没有听到,直奔“旺才”酒楼的巷子口。

那个精明的小伙子看起来已经不太精明了,任何哈欠连天在巷子口傻等了一夜的小伙子看起来都不会太精明。小伙子见到萧屏儿,就像看到了大救星一样。

“这位姑娘,严大侠何时来啊?小的都在这里等了一夜了,也不见他老人家现身!小的又不敢就这么走了……”

萧屏儿笑了。虽然一夜没睡,可是她的心情好得很,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过。女人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也会做些好事。

“严大侠是和你开玩笑呢!告诉你家主子,他不会来了,你走吧!”

小伙子挠挠头,嘀嘀咕咕地架着马车往回走。萧屏儿叫住小伙子,高价买下了他的马车,直接向昆仑山方向赶去。

“该死的严无谨,你竟然敢耍我!你等着,我一定要找到你,然后在你身上戳上一百个透明窟窿!

五天后,昆仑山脚下。

严无谨举目望去,整个昆仑山脉连绵不绝,奇雄峻伟。山顶白雪皑皑,云雾缭绕;山腰一片美丽的深绿色,不时有穿山的云雀飞过;站在山脚下,奇+书+网可以清楚地听到山涧溪水淙淙流淌的声音。严无谨微微眯起双眼,深深吸气,然后叹道:“这地方真不该太过美丽,引得人的本性都要倾泄出来了!”

“人的劣根性是可以被一种东西洗刷干净的。”于滴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严无谨的身后,大红的披风,冷硬如刀削般的线条,锋利的眼神不带一丝人气。

“一滴血?”严无谨回头,看着眼前这个有着深沉杀气的男人。

“你比我预想的要早来四个时辰。”

“于滴子要我来,我怎敢怠慢?”

“你来的太匆忙了,去休息几天,我们再战。”

“人过得越舒适安逸,就越会早死。”严无谨摇头,率先举步向山上走去。

于滴子看着他的背影,慢慢道:“好,既然你想死得快些,我成全你。”

严无谨跟着于 滴子的脚步慢慢地挪动着自己的双脚,仿佛每一步他都很珍惜似的,像是想了很久,才缓缓地迈出一步。

渐渐的,地上已多了皑皑白雪,可是严无谨走过的地方,竟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就好象他的脚下有朵浮云在托着他。

没有人见过“慢”得如此“快”的人,不到二柱香的功夫,两个人已到了昆仑山顶峰。

几根冷瑟耸立的钻天石柱,一片恍人眼目的纯净白雪,天和雪之间仿佛连成一片:那雪,那天,还有那“一滴血”。

于滴子穿着一件大红披风,站在最高的一根巨石上,融在天地白雪中,仿佛是白雪中鲜红的一滴刺目血。

“严无谨,拔剑吧。”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如鬼魅般摄人魂魄。

严无谨不动,只是对着远处的莲花峰出神。

“于滴子,你杀过人吗?”严无谨空空的说,一双眼睛看向了远方,像是穿越了所有的时光。

“杀人无数。”

“你害怕过吗?”

“……”

“你杀过那么多人,有没有什么人是你本来不想杀的?”

于滴子的右眼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满地的尸体,支离破碎,血流尽了,流成暗紫色,紫得发黑……这是你常常会看到的景像吧?——也许就连梦里也会看到。”他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用力握着。

“严无谨,我很公平,只要你胜过我,我自然会走,出钱的人也不会为难我。”于滴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的悲凉,一瞬即逝。

“等等,我可不可以有一个要求?”严无谨突然笑了,慢慢道。

“只要你能胜过我,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于滴子慢慢地拔出剑,穿着那件血一样鲜红的披风,轻轻地落在严无谨的面前,斜斜地向上刺出了一剑。

江湖中有多少豪杰剑客死在这一剑,死在这看似普通,破绽百出的一剑!也许破绽多了是因为用剑者的自负,更也许破绽多了,就是没有破绽了。

严无谨没有躲,他只是转过身去,用自己的背面对于滴子致命的一剑。于滴子没想到严无谨会用自己空门最大的背来迎接自己的剑,拿剑的手微微的一顿,虽然只有一瞬,但只这一瞬,便已足够!

严无谨突然高高跃起,一飞冲天!

于滴子抬起头,欲向上攻去——可是当他抬起头时,他已经败了。

一滴水。一滴纯净无暇、晶莹剔透,由昆仑山颠上的无尘白雪融化而成的一滴水,从严无谨的指尖滴落下来,滴落在于滴子的眉心。

这一滴水虽中眉心,严无谨却没有下杀手,他只让于滴子流了一滴血,眉心的一滴血。那小小的伤口就像一只血眼,流着泪,看世间一切悲凉。

一阵山风吹过,吹开了于滴子披风上的纽扣,风掀着这件鲜红的披风,一直刮到老远。

“我败了。”于滴子收剑回鞘,喃喃的话语仿佛是从一具已经镂空的躯壳里飘出来的。

“梵语说:世上胜败乃人之灵魂所念,心思所系;只要破除常规,便无所谓败与胜。于滴子,只要是人就会有欲念,你又何必计较太多。”

“我说过,只要你胜了,不管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现在你胜了,请吩咐。”

严无谨笑了:“刚才我只是想说请你千万不要用那把剑画花我的脸,现在打都打完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于滴子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刚才的他就像是操纵世间万物的神,就连手中的一滴水也充满了让人无法抵挡的凌厉剑气;可是现在,江湖上要价最高的杀手一滴血愿意答应他任何要求,他却无欲无求得简直就像一个天真的孩童!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好,既然你没有要求,我就只能暂时当你的奴仆,直到你想有什么事需要我做为止。”

严无谨哑口无言,要一滴血来当自己的奴仆?严无谨宁可刚才流下一滴血的人是自己!早知是这样,还不如刚才随便胡扯个要求混过去就算了。可是现在已经晚了:提的要求小了,人家会当成是主子在支使奴才办事;提的要求大了——他严无谨哪来什么大事!

“你、你这是何必呢?”

“我心甘情愿。”

严无谨长叹一声,转身下山去了。于滴子则像影子一般,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只剩远处那件鲜红的大红披风仍在那高耸的巨石上飘扬着……

天已黑,山风更冷。

于滴子燃起篝火,烤着两只野兔,拿出一坛烧刀子与严无谨共饮。兔肉烤得恰倒好处,严无谨那把生了锈的匕首也派上了用场,两人聊得相见恨晚,大笑声环绕山谷,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严无谨似乎已有些醉意,他靠在一棵大树上,把玩着那把匕首,口中一直念念有词。

“于滴子:关外人士,家世单纯,系关外大牧场主于逢喜幺子。七岁习剑,进步神速,十六岁离家,得高人指点,自创一套奇妙剑法,使一把长三尺三、宽一寸七分的快剑。出道十余年杀二百余人,出手从无败绩……”

于滴子皱眉,没想到着个看似心无城府的人竟知道这么多江湖上鲜为人知的事。

“你错了,我败过。败在你的手下。”

严无谨笑:“我没错,这次不算数。”他挥了挥手,又道:“于滴子,你有多久没有回家了?”

“十三年。”于滴子叹了口气,“十三年没有回家了。我连他们二老是否健在都不知道。”

“还是回去看看吧!不管你的剑有多快,能杀多少人,都没有你的父母重要,其实大丈夫一辈子最重要的事,不是扬名里万,而是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不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在时才后悔莫及。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在这一点上,我永远也胜不了你。”

于滴子沉默,摇头。

“我已是你的奴仆,只有事情办完了,我才能回去。”

严无谨苦笑,他只能苦笑,因为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于滴子,于滴子说的话一定算数,就算是天皇老子也劝不动他的。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房间里,两位年轻女子正在说话。

“宁姑娘,其实嬷嬷对你说的那些话也在理,像我们这样的身世,如果能够嫁给人家做妾已经是很好了,更何况你们家……”这女子年龄稍大,举手投足间尽显妖娆,一双眼却隐隐透出沧桑,仿佛看过太多的世态炎凉。

年纪稍轻的女子站在窗前,她娇好的面容,出众的气质让人心醉;浑身上下透出的悲伤却又让人心碎。恐怕任何人见了她,都想要好好怜惜呢!

“鹃姐姐,我虽然已沦为官妓,家中老小又都被皇上发配抄斩,可是你也应该听说过家父是为何被皇上迁怒的。我不能就这样就嫁为人妾,我还要为父昭雪,洗清家里的冤屈!”

“可是……”

“我知道这由不得我。就算我无法还父亲清白,但是自己的清白我还是可以保全的,毕竟,生和死还可以由我自己选择!如果我的人生只剩下这一点点权利,我还是会努力选的。”年轻的女子看向窗外,大眼中盈满了泪水,却倔强的始终不肯让它流下来。

三日后,连城。

连城是个大城,平日里市集上总是车水马龙,各种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可不知怎的,今日却分外冷清。

“鸡肉王,你今天怎么还做生意啊?”说话的人挑着个豆腐担子,扯着嗓门对着街边卖鸡肉的人喊着。

“豆腐张,我不做生意,你来养活我啊?”鸡肉王甩了甩下巴上的瘤,扯着嗓门喊回去。

“你知不知道,咱们连城今天有喜事啦!”

“有个屁!再大的喜事也轮不到老子啊!”

“你真不知道啊?金大财主今天要娶玲珑院的头牌——宁紫菀姑娘当十二房姨太了,今天要大宴全城,你还傻站在这做什么鬼生意?”

“真的?那还不快去!”鸡肉王麻利的收拾着摊子,一转眼就消失无踪。

……

“于兄,听到没有,冤大头要娶花魁姑娘了,咱们去凑凑热闹!”严无谨喜欢往人多的地方钻的原因之一就是可以听到有趣的事情,就像这次一样。

“严无谨,你平时都是这么无聊么?”

严无谨给了于滴子一拳,笑道:“于兄,你是来当我的奴仆的,还是来当我爹的?你长这么大还没逛过妓院吧?走,我带你去玩玩!”说着,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于滴子只好跟在他的身后。

玲珑院,整条烟柳巷上最大的一家妓院。门脸修得红红绿绿极尽艳俗之能事。严无谨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它的招牌。他很喜欢这种艳俗,这会让他觉得他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两样,都是万丈红尘之中的一个凡夫俗子。

“玲珑院,名字不错,姑娘也应该差不多。进去喽!”严无谨迈步就往里走。可是他刚迈进去一支脚,就又退了回来。

“咳、咳……呛死我了,这么大年纪了还擦这么多香粉,杀人呐!”

“客官,玲珑院今天不接客,您改天再来吧!”把严无谨逼退的正是这里的老鸨,脸上的香粉足有一寸多厚,不呛人才怪。

“怪了,妓院不接客,难不成这里要改成茶馆了?”

“客官说笑了。今天玲珑院的姑娘不接客是因为我有一个女儿今天要出嫁。请客官多多包涵,赶明儿个我给你找个天仙似的姑娘陪您,您看怎么样?”

“那我就算是个送贺礼的,总行了吧?”严无谨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就是不死心。

“可是,您手里可没有贺礼啊!”

“贺礼?贺礼……”严无谨一边念叨着一边在自己的身上摸来摸去,总算在自己的短靴里摸到了一团纸,塞给了老鸨,“行,就这个了,给你!”

这团纸脏兮兮、皱巴巴的,味道也有点不太新鲜了,老鸨皱着眉头把纸打开,一双老眼立刻闪出了金光:原来这团不太新鲜的纸,竟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哎呦!我的祖宗!您快里面请……姑娘们,快……快给‘钱’老爷上茶!”

于滴子一直站在后面,看着严无谨是怎样变成“钱老爷”的,又看着“钱老爷”是怎样左拥右抱、如鱼得水的。冷冷的眸子里看不到丝毫波动,嘴角却噙着一丝冷笑。

严无谨真的很讲义气,左拥右抱的时候还没有忘了身后还有一个于滴子,而且还不忘忙里偷闲的回头问道:“于兄,你要不要也来几个姑娘陪你喝酒啊?我请客!”

于滴子不理他。

严无谨不死心:“不要害羞嘛!”

于滴子不理他。

“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何必那样苦着自己呢?”

于滴子还是不理他。

“我说于兄,有了银子就要花出去才好啊!——你为别人杀人赚的银子都干嘛用了?”

这回于滴子终于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为下一次杀人做准备。”

严无谨翻了翻白眼,不理他了。

“新娘子上轿啦!”

宁紫菀身着大红喜服,莲步姗姗从楼梯上徐徐而下,外面顿时锣鼓喧天。

在别人看来,一个风尘女子能够嫁入富贵之家,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可是她自己呢?家破人亡,父亲沉冤未雪,自己沦为官妓,而今又要嫁给他人做小。如果她的命运注定如此凄惨,那么她宁愿选择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于滴子眼前闪过这一干人等,那新娘虽蒙着盖头看不到脸,可是她婀娜的步态身段依然让人觉得楚楚动人;可她微微低垂的纤细肩膀却似乎压着千斤的重担。就在那新娘子上轿的一瞬,于滴子看到,那女子的手上竟握着一把剪刀。于滴子的心里微微一颤:她拿剪刀做什么?是她要杀人?还是……

“于兄,我们走吧!”严无谨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向外走去。本来看热闹——尤其是有美女的热闹是他最喜欢的事,可今天不知怎的,心里憋闷得很。

黄昏,平安客栈。

“小二,给我们开两间上房。”严无谨今天不太痛快,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一间。”于滴子纠正道。

严无谨瞪了于滴子一眼,又告诉了小二一遍:“两间。”

“一间。”

店小二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不知该听谁的。

“我说于滴子,你是不是有断袖之癖啊?又不是没有空房了,两个大男人同睡一间房干嘛?”

于滴子不理他。那些无聊的问题,于滴子都当做没有听到。

“我可不习惯和男人同睡一张床,难道你要站着睡?”

“是。躺下来容易让人有机可乘。”

“随你吧,一间就一间!”严无谨苦着一张脸,再和这种人磨下去,恐怕他会吐血而死。

夜凉如水。严无谨的鼻息渐深,似乎已经睡着了。

于滴子靠着墙站着,手中握着那把曾经让他无限荣耀的剑。银色的月光洒进来,像极了关外温柔的白雪。游子在月光之下,总会想起自己的家乡。于滴子也不例外。他想起了家乡温柔的白雪,油黑的土地,雪白的羊群,奔腾的骏马……他想起了年迈的父母,还有他的兄长们。十三年了,哥哥们现在应该都已经娶妻生子了吧……

于滴子突然想起了今天玲珑院里的那个新娘子,还有新娘子手里的那把剪刀……于滴子握紧了手中的剑,冲了出去。

他很快就找到了金财主张灯结彩的大宅子,夜已深,宾客都已散尽,只剩金财主的洞房还点着红烛。

于滴子躲在房顶,静静地听着房中的动静。

“金老爷,我知道我不嫁过来,您是不会甘心的,可我……”

“娘子,有话就明天再说吧!我金广富一定会答应你的。今夜可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可别白白虚度了呀!”

“求你,不要过来……”

“娘子,有话好好说啊!快、快把剪刀放下!”

“我爹爹被人所害,如今尸骨未寒,我若今日跟了你,失了清白,怎对得起家中亲友!金老爷,我与你无怨无仇,今夜我就此了结,明日你就说是我突然暴毙,与你无关!”

“姑娘,你别……快把刀放下!”

于滴子见宁紫菀挥刀而下,右手一弹,“叮当”一声,剪刀应声落地。

“谁?”

于滴子飞身落下,顺手点了金财主的昏睡穴。

“你是谁?”宁紫菀看着眼前这个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的男人,虽然他的出现吓了她一跳,可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这个人面色冷俊,棱角分明的脸上有着一双清冷无比的黑眸,射出的眸光简直令人不寒而栗。可是她却觉得,这个人可以帮她。

“姑娘,何以轻生?活着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话一出口,于滴子突然愣了一下:曾几何时,一个杀手竟也可以说出类似让人尊重生命的话?一张冷硬无波的脸上,竟也渐渐有了一丝苦笑。看来,那个莫名其妙的严无谨对他的影响倒真不小。

“先生,我……”

“她是家中冤屈未了,自己却无能为力。”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严无谨?”于滴子看着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哈欠走过来的严无谨,才突然感觉到他有多么的可怕:他跟在自己后面应该已经有一会儿了,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公子既然知道,不知能否出手相助?”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宁紫菀却觉得,这个人可以相信。

眼前这位新娘虽然一袭喜服,但眉宇间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单薄纤细的肩膀显得弱不禁风,可紧抿着的红唇却泄露了她有一颗坚毅的心。严无谨虽是江湖浪子,一向讨厌官场的人,可这姑娘身上的官贵之气,却带给严无谨一股舒服的感觉。

“要我帮你?呃……这个……有点困难啊!”

“公子不肯?”

“不是不肯,我实在是有很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办啊!”严无谨一边说着一边冲于滴子眨了眨眼睛。

“公子若能出手相助,还我父亲清白,小女子感激涕零!”

“这可就难办了……”严无谨瞟了瞟旁边面无表情的于滴子,突然灵光一闪,呵呵笑道:“于兄,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严无谨拍了拍他的肩膀,挑了挑眉毛,仍是一脸鬼笑:“这就是我的要求,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我的奴仆了。”不待于滴子反应,严无谨便溜之大吉,只剩下于滴子和宁紫菀面面相觑。

外面更声正浓,红烛映着两人默立的身影。

严无谨打了个哈欠,从树上坐起来。到处都是莺莺燕燕,宠柳娇花,美不胜收。好久没有在树上睡觉了,最近很是倒霉,总是在树上睡觉时被人给撞下来,若真能摔在一堆财宝上,到还好了,只可惜财宝永远是别人的,他自己最多也只不过能看一看而已。

天气很好,有暖暖的太阳和温柔的风。今天是五月初四,还有十三天,就到了万剑庄主人尧长弓的五十岁大寿,看样子,他得往河北方向赶了。

先是个杀气腾腾的萧屏儿,然后是个死心眼的于滴子,原本独来独往惯了的严无谨严大侠,竟先后多了许多牵挂。现在难得的孑然一身让他轻松不少,只两天,就赶了近一半的路程。

风光无限好。严无谨索性慢了下来,悠然欣赏沿途风光,岂不美哉?

小小的村落,有小小的酒肆。小小的招牌迎风摇摆。

酒肆是个简陋的竹棚,和风吹过,带来淡淡花香。严无谨一走进来就嗅到了自家酿的女儿红的味道。

这是个夫妻店,老板忠厚老实,老板娘风韵犹存,严无谨高兴得很。

“老板,一斤女儿红,二斤卤牛肉,再来五个馒头。”

“好嘞!这就来!”

酒很香,牛肉很新鲜,馒头还冒着热气。

严无谨却没有那么高兴了,只对着眼前的美味叹气。再美味的东西,如果吃了会要人的命,严无谨宁可不吃。

他当然没有看到有人在里面“加料”,完全是凭一种感觉,一种像野兽一样能够嗅到危险味道的天赋。并不是人人都有这种天赋——严无谨有,所以他还活着。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金元宝,“老板,这里所有的馒头和牛肉,我全买了。”

“啊?好!客官您稍侯。”老板一辈子都没见过金元宝,眼睛都晃花了,要不是老板娘在后面一个劲儿的拉他的衣袖,天知道他还要流多少口水。

只一会儿,所有的牛肉和馒头都堆在了严无谨面前,俨然一座小山。老板和老板娘的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这一个金元宝,足可以让他们盖一栋村里最神气的房子。

“客官,让小的给您把这些东西包起来吗?”老板讨好地说着。

“用不着。你拿把锄头,在前面的空地上挖一个坑,一定要长三尺,宽三尺,深三尺,少一寸都不行。”

五月的天气已不是很凉快了,烈日当空的时候更是如此。庄稼人在这个时候通常都吃过了午饭,准备午睡了。可是今天,整个村庄的人都赶到了村口的那间小酒肆去看热闹,因为他们听说那里有个奇怪的客人,花了大把的银子买牛肉和馒头不吃,却要把它们种到土里去。

这个奇怪的客人是个年轻人,穿着很讲究,像是大地方来游玩的公子哥儿。可是这个公子哥儿又凶又小气,冷冷地看着酒肆老板汗流浃背地挖坑,一会儿嫌不够大,一会儿又嫌不够深,本来是要埋起来不吃的东西,小孩儿偷偷地想拿块牛肉吃,他也恶狠狠地要回来,真不知道这人想干嘛!

直到这坑挖得够深够大,他才满意地把牛肉和馒头还有他刚才的一斤女儿红都扔了进去,填上了土。然后,这人又用树枝在周围的地上画了个圈,问道:“这块地是谁家的?”

“客官,这地是小人家的。”酒肆老板弓腰答道。

“好,你这块地我买下了!”说着,又塞给老板一个金元宝,“这地我买了,但请你帮我看着,三年内这块三尺见方的地上不准种庄稼,不准长草,如果长了草,你就得用火把草全烧掉,一棵也不能留。我会回来查看,如果你没按我说的做,我就把买地的钱收回来。”

老板这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拿到手里当然不肯再还出来,所以连连点头承诺,不敢有丝毫怠慢。这客人对老板似乎很满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扬长而去,只有声音远远传来:

“老板,三年之后,这块地还是你的!”

风光无限好,严无谨的嘴角勾起了微笑:蛊毒小娘子,久违了!

**********************************************************

桃花镇。桃花已落。

桃花镇是方圆几百里内最大的镇子,镇子里的市集当然热闹非凡。

严无谨喜欢热闹,他虽然也是个江湖人,可是他从不带兵器,身上的衣服又是干净合身,长相又似乎很好看,再加上脸上的笑容又十分的招人喜欢,所以不管怎么看,他都更像一个无所事事到处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哪里是江湖人谈虎色变的“无剑严无谨”?

严无谨通常都很喜欢热闹的,因为热闹的地方不但有好的酒馆好的客栈,不时还有长得不错的女人向你抛媚眼,而且热闹的地方,长得不错的女人又偏偏特别多。

可现在的严无谨虽然身在热闹的集市上,可他的心思却似乎不在这里。他的衣服虽然依旧干净合身,可已经有三天没有换过了,闻起来身上的味道总是不太新鲜;笑容虽然还是很招人喜欢,却没有前几天那样自然洒脱,看起来多了一丝自嘲的淡淡苦涩。他在热闹的集市中走得很慢很慢,倒不是因为他喜欢集市中的悠闲自在,而是因为他已经有三天半的时间滴水未进了。

三天半滴水未进的人当然不会走的太快。三天半滴水未进的人只想坐下来,好好的吃一顿。哪怕只是粗茶淡饭,也会变成山珍海味吧?但如果这些山珍海味里都被放进了杀人不见血的毒药,那么还是饿着比较好。

肚子饿的时候如果不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躺下来,睡个天昏地暗的大头觉!

严无谨很少对不起自己,所以当他觉得他的肚子已经受了很多委屈的时候,他就选择了另一种方法来安慰自己。

现在,严无谨已经在桃花镇上最好的客栈中最豪华的房间里最舒服的床上躺了下来。床很软,很大,被子也是新的,可他偏偏睡不着,因为他闻到了楼下厨房里飘上来的饭菜香味。

对于三天半水米未进极度饥饿的人来说,饭菜的香味已不仅仅是一种诱惑。尤其当你只能闻,不能吃的时候,它就变成了一种折磨——一种世上最残酷、最恶毒、也是最原始的折磨。

严无谨必须要睡,他要保存体力,因为他还要忍耐下去。那个蛊毒娘子的纠缠,一定不会超过九天。只要五天之后他还活着,那么天下的醇酒美食就都是他的了。

夜。雨夜。

夜很深。雨很大。

大雨的深夜通常都是偷东西的好时机。因为就算这些梁上君子不小心发出什么声音,也会让雨声淹没的。

严无谨也在这些人之中。他是江湖人,江湖人中的侠。所谓的侠并不只是吃最好的菜,喝最醇的酒,穿最华丽的衣服、玩最漂亮的女人然后到处和别人比比剑就可以的。江湖中的侠有他们应该做的事,严无谨也不例外。

已至三更,严无谨回到了“悦宾”客栈。他的全身已湿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正门走了进去。正在打瞌睡的伙计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却不敢上前说话,因为谁都知道这位奇怪的客人出手虽然阔绰,可他的脾气并不太好,而且似乎病得很重,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倒下去一样。

严无谨的房间是天字第一号房,全客栈最好的房间,现在虽已是深夜,但房间的灯依旧还亮着,——银子给的多,老板当然不会不舍得那一点灯油的。

严无谨推门进去,一股逼人的剑气直冲自己的太阳穴而来,严无谨旋身躲开。他以为他一定能躲开的,可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剑已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严无谨笑了,他认得这柄剑。

“我就说嘛!萧屏儿还是穿女装好看。”

“少说废话!于滴子呢?”萧屏儿的脸红了红,却又忍住,寒着脸冷声问着。

“你找于滴子干嘛?”严无谨推开了修卢剑,坐到了床上,能坐着的时候,他很少站着。

“他打败了你,我当然去找他比剑。”

“谁说他把我打败了?”

“他……他若未伤你,你怎会连我三剑都接不住?”

严无谨笑笑,慢慢躺了下去。能躺下去的时候,他很少坐着。

“你刚才干嘛去了?夜黑雨大,你出去一定没有好事,说不定你还是一个采花贼!”

“我见到了血刀。”严无谨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什么?血刀?”萧屏儿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一个名字似乎有着什么魔力,立即就把她眼里的光点燃了。

“嗯,说不定明早,镇里就会传得沸沸扬扬,说镇上的某个大户人家里有一个收到血刀令牌了。”严无谨似乎要睡着了,声音越来越低。

萧屏儿收剑,转身就往外跑,半路又折了回来。

“喂,严无谨,你就穿着湿衣服睡觉么?”

过了好一会儿,严无谨才掀开一只眼皮,懒懒的说道:“我高兴!”

“悦宾”客栈这几天的气氛很奇怪,因为这里陆续来了三位奇怪的客人。先是一位出手阔绰满脸病色的公子,他要了这里最好的客房,却从不用这里的酒菜,而且几乎足不出户;然后是一位一身黑衣面蒙黑纱的人,看身材像是个女的,她的房间在客栈里最角落的地方,可房间总是空的,整天不见人影,却总是会突然自某个奇怪的地方无声无息的出现,像个鬼影一样;接着是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长得很漂亮,但却总是杀气腾腾一脸凶相,手里还握着一把让人胆战心惊的古剑。这小姑娘常常一脸杀气地冲进那个病公子的房间,接着就会传出打斗的声音,过不了多长时间,又会一脸铁青地跑出去。

不管是什么地方,要是一下子来了三位这样奇怪的人,气氛都会变得怪怪的。而且那位公子的病似乎越来越重,从早咳到晚。掌柜的一直担心他会死在这里,可是他的银子又那么多,所以……

正午,烈日当头。

“悦宾”客栈不愧为桃花镇最大的客栈,只要五钱银子,就可以买到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所以一到正午,这里的客人就特别多——尤其是有钱的客人。

萧屏儿又提着修卢剑,大汗淋漓地冲了进来。

“店小二,给我一大碗冰镇酸梅汤!”

“酸梅汤来啦——!店小二麻利的捧来了一碗酸梅汤,这小姑娘凶得很,谁都惹不起。

“钱算在楼上那只猪的帐上,看我今天不宰了他!萧屏儿将酸梅汤一饮而进,转身上了楼。

天字一号房的门总是关得严严的,萧屏儿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头,刚才让酸梅汤压下去的暑气又涌了上来。

“姓严的,你竟敢骗我,看我不杀了你!”萧屏儿杀气腾腾地喊,那把修卢剑又指上了严无谨的咽喉。

“我骗你?”严无谨这才睁开眼睛,懒懒问道。

“我找了他四天了,根本一点消息都没有!”

“血刀要是这么容易就让人找到,那他的尸骨早就变成灰了。”

“你别低估我的能力!况且,我打听了镇上所有的大户人家,根本就没有人收到过血刀令牌!”

“我要是收到了血刀令牌,也不会和别人讲的,否则谁还敢和我做生意?”严无谨咳了咳,接着道:“楼下坐着的都是有钱人,如果用些手段,说不定他们会告诉你。”

楼下的客人仍旧很多,大多是衣着华丽的商贾,见识过很多大场面,所以再凶的小姑娘也吓不走他们。

萧屏儿站在楼梯上,逐个打量着这些人,一挥手,“叮”的一声,那柄修卢剑已钉在楼下的石板地上,只露剑柄。

原本热闹的大厅一下安静了,静得连掉下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到。一些胆小的人茶水含在口中,既不敢吐出来,也不敢咽下去,生怕只要“咕噜”一声,这茶水就会连着自己的最后一口气一同咽下去。

“你们,谁的家里收到了血刀令牌?”萧屏儿冷冷地盯着他们,不放过每一个人的表情。

楼下的这群商贾豪客们,一听到血刀令牌,有的面露困惑,似不知血刀令牌为何物,而一些见多识广的人则面有惊色,因为他们知道:“血刀令牌”所代表的,就是恐怖,就是杀戮,就是死!

靠窗的桌旁坐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位已近中年,面白微须,衣着华丽却不张扬;另一位年纪稍轻,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是个少见的美少年。萧屏儿在桃花镇上跑了四、五天,当然不会不知道这个中年人就是掌握桃花镇一多半生意的陶展图陶大老板。陶大老板在桃花镇很出名,不单是因为他的生意做的大做的好,还因为他有断袖之癖。他身边的这个他的“结拜兄弟”美少年凌云梓,实际上就是他的“那个”,这在桃花镇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

萧屏儿现在就在盯着这两个人看,就好像这两个人很有趣,就好象他们两个人的鼻子上各开了一朵大喇叭花。

人影一闪。

萧屏儿已到了两人桌前,甜笑道:“陶大老板,能赏碗酒喝么?”

萧屏儿笑得又甜,又可爱。这么年轻美丽的姑娘对你甜笑着要喝你的酒,你能不给她吗?

陶大老板垂着头,似乎没有听到,眼中却露出痛苦之色。

那个凌云梓突然站了起来,为萧屏儿倒了杯酒,陪笑道:“女侠肯赏脸喝我们的酒就是我们的荣幸,在下替兄长敬你一杯,请!”

萧屏儿一怔。她一直以为这个长相俊美又有断袖之癖的凌云梓一定是个娘娘腔,没想到他非但不是,而且举止潇洒风度翩翩,活脱脱一个浊世佳公子。接过凌云梓递过来的酒时,萧屏儿的脸居然红了。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萧屏儿连喝了三杯。三杯过后,整个饭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那些商贾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却从没见过这么凶的小姑娘。

“常言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看两位的神色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两位敬请吩咐,我既已喝了人的酒,就要替人做些事的。”

痛苦的神色更深,凌云梓道:“在下与兄长都是生意人,生意人自然有生意人的麻烦,此等小事还不敢劳烦女侠大架,女侠保重,我们告辞了!”说着,拉着陶展图走出客栈。

萧屏儿并没有拦他们,可是他们刚要迈出客栈门口,就看见萧屏儿已拿着刚才已钉入饭厅中央的修卢剑笑眯眯地站在他们面前了。

“我想,血刀令牌总该不会是大爷们佩带的饰物吧?”

陶、凌二人面如死灰,一步步的往后退,陶展图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血刀令的侍令主!”

“主”字一落,只见剑光一闪,陶展图头上龙眼大的明珠已被劈成两半,滚落到地上。每一半落地后,又均匀地碎成八片。

陶、凌二人似已吓得呆住了,过了半晌,凌云梓突然站到陶展图身前,大声道:“我虽是个不太老实的商人,也做过许多不好的事,可是我也懂‘情意’二字,今天女侠若要杀我兄长,那就请先杀了我吧!兄长对我恩重如山,他若死,我决不苟活!”

一声叹息从他身后传来,陶展图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他拍着凌云梓的肩,道:“罢了,罢了!凌弟,只这两句话,我已心满意足了!我自己犯下的罪行,怎肯连累你呢?女侠,我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只求你放过我义弟,他……罪不至死!”

两人唱做俱佳,声泪俱下,萧屏儿的鼻子也酸酸的,只好收起了修卢剑。

“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家主上要发出令牌一年后才来杀人?”

“请女侠指教。”

“主上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想给人一年时间悔过自新,只要在这一年之内能够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主上自然会给你们一条生路。是生或是死,都由你们自己选择。”

“多谢女侠指点迷津,我们一定牢记教诲,我们……我们告辞了。”陶大老板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和凌云梓一起走出去的步履竟已有些蹒跚。

萧屏儿还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所以常常会被别人的爱情所感动。不管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还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只要是真挚的感情,对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都一样让人感动。

萧屏儿回到天子一号房的时候,严无谨正在笑,边咳边笑。笑得气都喘不过来,笑得就像一只喘不过气的老狐狸。

“姓严的,你笑什么?”萧屏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血……血刀令的侍令主?……你学的、学的也真够快的!是不是觉得很有面子?”严无谨咳个不停,却也不忘了调侃她。

萧屏儿的脸一下子红了,道:“你再说,再说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好……我不说了。不过我倒真没想到,手下从不留情的萧女侠,竟会放了那两个人。”

“他们都肯为别人死,都是有情有义的人。我想这种人就算做了很多坏事,也可以做回好人的!”

“可是他们……他们都是男人!”

“男人和男人怎么了?说不定过几年,我也会找个女人嫁了的!”说到这里,萧屏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严无谨大笑,道:“好,说得好!你若是男人,我也说不定会娶你做老婆的……”

严无谨说不下去了,他又咳了起来,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竟似要被活活憋死。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渐渐把气息调匀。

萧屏儿看着眼前这个人,她从没见过一个人竟然可以咳的这么厉害还和她在这里谈笑风声的。好想过去帮帮他,可她又不知道怎么帮,“我、我没想到你竟然病得这么重。”

严无谨轻轻的笑,嘴角却难掩疲惫,刚才的一阵折腾似乎浪费了他不少的体力,“你若饿了八、九天,又只能穿着湿衣服睡觉,还时常有人找你打一架,你也会变成我这个样子的!”

“那你又为何要这么做?”

“你有没有听说过蛊毒娘子?”

萧屏儿当然听说过!严无谨在江湖上的的仇家并不多,最出名、最让人浮想联翩的就只剩下这个蛊毒娘子了。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起了她。“她可是你的仇家中最出名的一个女人!她来寻仇了?”

“嗯。”

“你怕她趁你不备下毒害你,所以这么多天小心翼翼滴水未进?”

“嗯。”

“我只奇怪一件事。”

“哦?”

“据我所知,蛊毒娘子所在的神秘门派远在南疆,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那里的|奇|女子连脸都不肯让|书|人看到,你又是怎么惹上她的呢?”

“你这丫头知道的倒不少!但你可知道,他们那里的女子是不能让人看到容貌的,否则只能嫁给他。那样一个女人我又不敢娶,她又不肯嫁,所以她只好来杀我。”

“这么说,你是看到她的容貌了?”

“才没有!我只不过使计让她从此无法再下蛊,又凑巧看到她洗澡而已。”

“洗澡?”萧屏儿的脸红了,“女人洗澡有什么好看的?”

严无谨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小孩子洗澡当然没什么好看的,可要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在洗澡,那可就不一样了!”

“姓严的,你说谁是小孩子?”萧屏儿挺起了胸,眼中又有怒火燃烧,她的确已不再是小孩子,她的腰,她的腿,她身上的每一部分都已说明她已不再是小孩子。

严无谨没有回答,他又咳了起来。

萧屏儿看着他,皱眉道:“你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活活病死?”

严无谨闭上了眼睛,慢慢道:“蛊毒娘子的神秘教派门禁森严,她要杀我,最多只有九天时间,不劳萧女侠费心。”

萧屏儿咬了咬嘴唇,忽然转身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儿?”

“我高兴去哪就去哪,不劳严大侠费心!”

严无谨苦笑,女人就是女人!他若想知道女人在想什么,除非他也变成女人。

夜。无星无月,天空血红得似要滴出雪血来。

萧屏儿下一次来时,是从屋顶上来的。她并没有立即进去找严无谨,因为她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声音。

这女人进来时,严无谨还以为是萧屏儿,可是萧屏儿开门时决不会没有声音,所以他抬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他就笑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这女人全身黑衣,面上还蒙着黑纱。黑纱虽能挡住她的脸,却挡不住她诱人的风姿。有这种诱人风姿的女人,不是蛊毒娘子是谁?

“我说小娘子,大家都是老相好了,干嘛还蒙着脸呢?”

蛊毒娘子越走越近,缓缓张口,如果说声音也可以蛊惑人心,那么就是这种声音了:“听说公子近日身体不适,妾身担心得很,今日特来探望公子。”

“要蛊毒娘子屈尊降贵来看望在下,在下还真是受宠若惊!其实也没什么毛病,只不过饿了几天而已。”

“哦?什么事都可以不做,但这肚子可是饿不得!公子想吃什么尽请吩咐,妾身这就去准备!”蛊毒娘子的脚步从未停过,此刻距离严无谨已不到三尺。

“在下等了九天,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你!”

“你”字一落,蛊毒娘子的一双手已向严无谨伸了过来,这一双手柔若无骨,白如凝玉,纤细的指尖上却是血红色的,别人只要一碰,就必死无疑!

蛊毒娘子的嘴角已开始冷笑,她的手就要碰到严无谨的咽喉了。她的手只要碰到他,那么这个“无剑严无谨”就是个死人了!

一阵风吹过。

蛊毒娘子只觉得手腕一凉,她的双手已不能动了,她的面纱已被揭开,她的腰也已被严无谨搂在怀里。

“小娘子,两年不见,不但身材越来越好,脸蛋也越长越漂亮了!”

蛊毒娘子已脸色铁青,全身发抖,道:“严无谨,你还有力气?”

“我当然有力气!这整整一年我都在等这一天,我怎么舍得没力气?”严无谨在她身后轻轻说着,灼热的气息呵着她的耳背,让蛊毒娘子一动也不敢动。

“你……你简直不是人!”

严无谨笑笑,没有理会她的谩骂,自言自语道:“听说南疆的蛊毒一派随身都有几十种毒物,我来找找看,不知道有没有可以下酒的?”

说着,严无谨的双手真的开始动了起来。

蛊毒娘子一张美丽的脸已涨得通红,柔媚的大眼睛里已注满了泪水,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严无谨的那双毛手马上就要摸上了她的胸膛,却突然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你怕?”

她当然怕。她的手已冰冷,全身抖个不停,却倔强的不肯让眼泪流下来。

“严无谨,你记住,我做鬼也不会饶过你!”

忽听一人冷冷道:“你不用做鬼,反正他已活不了多久的!”

萧屏儿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修卢剑已抵住了他的后心。

“放开她,否则我就杀了你。”

叹了一口气,严无谨松开了双手。

蛊毒娘子一恢复自由,立即缩到了他无法够到的墙角。

萧屏儿这才看清了蛊毒娘子的脸。所以她的心跳已加快,呼吸却已停止。没有人能形容这是一张多么美丽的脸,就连女人看了也会为之砰然心动!简直——不食人间烟火!

萧屏儿道:“你就是蛊毒娘子?”

“是。”

“听说你的脸不能让男人看到?”

蛊毒娘子点头道:“若是看到了,或嫁或杀,只有两条路可选。”

“你已有了心上人?”

蛊毒娘子脸红道:“是。”

“所以你急于杀了严无谨,然后好去找你的心上人?”

“是。”

“你的脸有几个人看过?”

“只有你……和他。”如波的媚眼含着怨怒看了看严无谨。

“那么你可以走了。”

蛊毒娘子抬起头,满脸惊异的看着萧屏儿。

萧屏儿笑道:“你不是已经说过,他不是人,而我是个女人。”

见蛊毒娘子仍犹豫,萧屏儿接着道:“你放心,他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和你一起杀了他!”

蛊毒娘子走了。萧屏儿永远也忘不了那张美丽的脸和那双美丽的眼睛,以及眼中委屈、感激和喜悦混合着的神情。

萧屏儿还望着门口,幽幽道:“我若是个男人,说不定也会偷看她洗澡的!”

严无谨这时却再也支持不下去,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

“你……你真的没有力气了?”萧屏儿想走过来,却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本来已伸出去的手,也硬生生的收了回去。可她掩饰得再好,也掩饰不了眼睛里紧张的关怀。

“我当然没力气了,你以为我真不是人啊?”

“那你刚才还……”

“刚才是我硬撑着骗她的,否则我早就被她那双漂亮的小手给毒死了。也幸亏蛊毒娘子甚少行走江湖,经验不足,要不就我这副德行,怎能骗得过她?”

严无谨咳了咳,伸手道:“萧女侠,帮个忙,扶我站起来吧!”

萧屏儿这才老大不情愿似的走过去,扶住了严无谨的手臂,才发现他身上烫得惊人,还一直不停地发抖。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扶到椅子上,然后转身从屋顶拿下来一只药壶。

“这是什么?”严无谨问。

萧屏儿瞪了他一眼,道:“别以为我真的当你和人比剑受了伤,谁不知道你这是喜欢穿着湿衣服睡觉着凉了。这是我在东边的宝芝堂熬的药,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看着,没有人插手,不会有人下毒。现在还热着,你喝了吧!”

萧屏儿说话时一直寒着脸,似乎不太习惯让人觉得她对别人好,殊不知她的脸虽然还寒着,可一双耳朵却早已红透了。

“这么说,这药是你亲自为我熬的?”严无谨看着她的耳朵,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是啊。虽然我没弄过这个……可放在水里煮一煮就应该可以了吧!”萧屏儿的脸也红了。

“这是你第一次熬药?也就是说,你只为我熬过药,我说的对么?”严无谨忍不住裂开了笑容,这小丫头真有意思!

萧屏儿这回连脖子都红了:“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呀!是不是怕这里面下了毒?”

“是。”严无谨回答的很干脆。

“那你是喝还是不喝?”萧屏儿又握紧了剑柄。

“喝!当然喝!”严无谨慢慢地端起了药盅,“就算真的是饮鸠止渴,我也算是牡丹花下死了!”

满满的一盅药已被严无谨喝得精光,现在,他正瞬也不瞬地盯着萧屏儿看。

“你……你看什么?”萧屏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连手都没有地方放了。

严无谨笑道:“你虽然没有那个蛊毒娘子漂亮,可也是个很好看的女人。我若不趁现在多看你几眼,只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无法否认在严无谨的身上有一种魔力,他轻易的就能吸引别人的目光,就算他只是站在那,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会以沉默来引起他人的注意。

就像现在这样,他只是随随便便地坐在那,脸上带着随意的微笑,随意地看着站在他眼前的萧屏儿,萧屏儿就已经被吸引住了。严无谨的眼睛很亮、很深,萧屏儿看着看着,就已深深地陷了进去。

这双眸子好亮,好深,萧屏儿一直看,似乎想探到最底层,想看清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是突然,这双眸子里出现了一点灰色,这灰色渐渐拉成一条线,在眸子里转来转去,形成了一个旋涡,最后,当旋涡凝固,严无谨又亮又深的双眼,竟变成了灰白色!

“你、你的眼睛……”

“嘘!别说话,快把这里所有的灯全都点上!”

萧屏儿不敢多言,匆忙找到桌上的几支蜡烛点上,拿着火折子的手竟有些颤抖。她很害怕,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她没想到严无谨黑而明亮的双瞳竟会变成死寂的灰白色!

萧屏儿不禁关心道:“你的眼睛还能看到吗?”

话音刚落,从窗外突然传来了大笑声。这笑声尖锐刺耳,让人不寒而栗。严无谨不动,萧屏儿也不动,可是窗棂、桌、椅都震动不已,“啵”的一声,桌上的药壶药盅应声而碎。大笑声突然停止,就像来时一样突然,一个刺耳艰涩的声音说道:“严无谨,枉你一世聪明!你只知道蛊毒娘子走了,难道这江湖上就无别人会用毒了吗?”

灯光下萧屏儿的脸无限懊悔,她跺了跺脚,破窗而出,追了出去。

严无谨坐在椅子上,忽然笑道:“几位,该走的人已经走了,还不愿下来相见么?”

“哈哈!严无谨不愧是严无谨,在下佩服!”

话声未落,只见九人从天棚飘然落下,竟未发出半点声音。

“原来是周亭周先生,多日不见,近来可好啊?”

“多谢严公子挂怀,在下一切安好,可是看来严公子身体似有微恙,在下很是担心呢!”

“周先生如此关心小弟,严某真是受宠若惊啊!”

“不敢不敢。”

“客气客气。”

两个人你来我往,客客气气,像是久别的故人正在寒暄,却不知这里暗藏着多少杀机?

严无谨咳了咳,接着道:“没想到海南九子也尊架到此,严某未曾远迎,失敬失敬!严某久仰九子中轻功惊绝天下的龙飞子已久,想必刚才和在下开玩笑的就是他老人家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九个人一惊,同时后退了一步。除了周亭,其余几人并未出声,他若看不见,又怎能知道他们就是海南九子?莫非……

周亭的眼角不停跳动,似乎对严无谨还是心存忌惮,道:“严无谨,你……你还看得见?”

严无谨轻笑,灰白的双瞳直逼周亭,冷然道:“周先生,你说呢?”

周亭不禁又向后退了一步。不可能啊!“盲人散”虽不致命,但刚烈的毒性一定会瞎人双眼,更何况他的眼睛已经是灰白色了,难道……

严无谨却在这时再也忍不住,低头猛咳了起来。

“姓周的,别再跟他罗嗦,难道你看不出来他是在拖延时间?”说话的中年人做道人打扮,一把松纹古剑斜插在背后,杏黄色的剑穗足有一尺多长,此人正是海南九子中为首的华云道人。

“严无谨止住咳,道:“不知几位前来有何贵干?”

华云道人道:“少装糊涂!你当然知道我们此行目的何在!”

严无谨道:“难道几位也是冲着严某的宝贝来的?”

华云道人道:“哼!”

严无谨道:“海南九子也相信江湖上的流言吗?”

周亭冷笑道:“吕大公子说的话也有假的吗?”

严无谨道:“哦?素来清高不愿屈居任何人下的海南九子竟也投到吕大公子的门下?没想到没想到!”

华云道人道:“谁说我们投靠别人了?”

周亭道:“在下只不过把消息买给他罢了!”

严无谨道:“严某记得周先生一直是吕大公子的客卿,你这样做,不怕吕大公子怪罪吗?”

周亭笑道:“非也非也!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在下既没偷又没抢,只不过做了一个小小的生意,吕大公子宽宏大量,怎会怪罪我呢!”

严无谨沉默,对于这种小人,他有什么话好说?

华云道人又道:“除了宝贝,还有别的。”

严无谨道:“还有?”

华云道人道:“宝藏。”

严无谨笑道:“严无谨行走江湖,孑然一身,花的都是别人的钱,哪有什么宝藏?”

周亭道:“非也,非也。严公子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在下。严公子素来出手阔绰挥金如土,每年花在江南名妓苏袖身上的银子就多达上百万两。近三年来公子的花销足以买下整个万剑山庄,试问,尧老庄主怎能养得起你呢?”

严无谨大笑,道:“周先生说得好!如果诸位真想得到那些东西,就随严某来吧!”

说罢,长身而起,由窗口冲了出去。

“追!”一声令下,九人一起追出。

严无谨身上的冷汗已湿头透了内衣,他头痛欲裂,心脏狂跳不已,呼吸急促,猛提起的一股内劲已快用尽。后面有九个一等一的高手追杀,而前面的路……他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影影倬倬。

前方有一大片高大的黑影,那是桃花镇外的一片树林。严无谨一咬牙,钻了进去。

“快找!姓严的就在这树林里,他跑不远!”

“哼!我看他这回是插翅难飞了!”

夜。雨夜。

瓢泼大雨。

有雷,有闪电。

“我这没有!”

“没找到!”

“我这里也没有!”

“难道他已逃了出去?”

“他逃不远,快追!”

声音越来越远,树林里再无人声。

严无谨从树洞里钻了出来。树不是很粗,树洞扭曲窄小,可是树洞上方是空心的,足可以藏下一个人。他闭气闭得太久,不能咳嗽,脸已憋成青色,雨水不时流如口中,是苦的。

一个细长的黑影突然从远处横飞过来,它来势太快,快得连破空声都没有。严无谨看不见,也躲不过,等他能隐约看到它灰白色的影子时,它已刺入他的身体,由左边肩井穴刺入,由背后刺出,将他死死钉入身后的树干上。这是一把刀,一把东洋扶桑岛的锋利长刀!

“老夫说过,他绝对逃不出这里的!”说话的声音干涩尖锐,和悦宾客栈外的笑声同出一辙。

“龙飞子道长果然智勇双全!在下佩服!”话音刚落,周亭与龙飞子、华云道人等海南九子从树影中鱼贯而出。“刚才那个小姑娘,不知道长是否已经处置了?”

“哼!一个小丫头能成什么气候?这会儿她追贫道应该已经追到十里之外了!”龙飞子轻笑,他对自己的轻身功夫一向很有自信。

“没杀她灭口?这……道长可知,那小丫头是血刀令主的人?”当日阳光镇的屠杀,周亭仍然历历在目。

“血刀令主的人?……”龙飞子皱眉,只要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没有人能够对他无动于衷。

“那又怎样?”华云道人冷笑,“等到那个丫头找到这里的时候,严无谨早已是一个死人了,还怕他会来找人替他报仇么?”

周亭的眼睛笑得弯弯的,道:“是啊是啊!这回严无谨已落入我们手中,他是插翅也难飞了。”

华云道人冷哼道:“这次我等能够擒住严无谨,多亏有周先生帮忙!他日大功告成,我等必有重谢!”

“重谢就不必了!只要诸位道长能够遵守我们之间的协议,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周先生说的是哪个协议啊?”

“道长真是健忘啊!我们不是说好了,若大功告成,那东西归诸位道长所有,在下只要分得三成宝藏即可——道长不会真忘了吧?”

华云道人眯起双眼,慢慢道:“哦?我答应过你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龙飞子道:“我师兄根本没说过这种话!”

周亭的眼角开始抽搐,因为他看到海南九子的嘴角都已泛出冷笑,有人甚至已经伸手握住了剑柄,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分一杯羹给他,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抓到了严无谨,他已毫无用处,当然就要过河拆桥了!

周亭向后退了几步,抖声道:“那……那就是我记错了,我什么也不敢要了!……诸位放心,在下……在下一定会保守秘密,在下……告辞了!”说罢,向后一纵。

“教书先生”周亭已算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他这向后一纵,本是用来逃命的,比起平时,更是只快不慢,却终究没逃得过华云道人杀手的一剑!

周亭的脸突然扭曲,本来很小的眼睛已凸了出来,嘴里不停的冒着滑稽的血泡泡,似乎想说什么,却已说不出来。

“你既然能背叛你的主子,把消息卖给我们,也难保不把这消息卖给别人的!想来想去,还是死人比较可靠!”

华云道人慢慢地说着,周亭却已听不到了,再也听不到了。

世事循环,因果报应,天地间公道长存。不管你怎样滑溜,也都逃不过它的手心。到头来,小人总会死在同类的手中。

严无谨轻笑出声。这世上就有这种人,就算他只剩下不到半条命,就算你已用刀把他钉在了树上,他还是可以找出一些机会来笑一笑的。

“严无谨,你笑什么?”华云道人似乎已经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严无谨了。对他来说,严无谨差不多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就是死人,不管他活着时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只要他已经死了,他就和别的死人没什么两样。

严无谨咳了咳,笑道:“我在笑有些人,就算你不杀他,他也一样会不得好死。所以,你还不如亲手杀了他好些。”

龙飞子突然大笑,道:“严无谨,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你还想杀人吗?”

严无谨抬起头,灰白的眼睛已经没有焦距,但却似乎仍能看到远处苍茫的群山,他慢慢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

华云道人笑道:“你现在还想杀人?”

严无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实在不想杀人,可现在,我似乎非杀你们不可!”

大笑!华云道人大笑,龙飞子大笑,海南九子大笑!惊雷根本挡不住他们的大笑,好象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可笑的事;而眼前被钉在树上浑身是血的严无谨,就是天下最可笑的人。

龙飞子笑道:“严无谨,你现在还能杀人吗?”

是的,严无谨已有九天滴水未进,只在刚才喝了一碗毒药,而且似乎重病在身;现在,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死白,左边的肩井穴已被龙飞子的东洋长刀刺穿,整个人被钉在了树上无法动弹,使剑的左手根本抬不起来,这样的严无谨连小孩子都可以将他轻易杀死,他现在还能杀得了别人吗?

严无谨的嘴角渐渐向上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他像是在笑,可是低垂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情人间的低语:“龙飞子,这把长刀是你借我的,我就最后一个杀你,好让你看看:我到底还能不能杀人。”

说罢,严无谨慢慢地伸出右手,慢慢地握住刀柄,慢慢地拔出钉在身上的长刀。

冰冷的刀锋一寸一寸地离开他的身体,本已如注的鲜血大量喷薄而出,潮湿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腻人的血腥气息,而严无谨的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就好象那个流血的人不是他。

海南九子的脸色变了。他们突然发现眼前的严无谨已和方才被钉在树上动弹不得又眼瞎伤重的严无谨不同了:眼前的这个人一举一动虽然很慢,可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杀气——迫人的、让人窒息的浓重杀气!

海南九子突然感觉很冷。大雨打在身上就像是一根根冰柱在刺他们的皮肤,他们想退,可那迫人的杀气却叫他们退不得!

华云道人咬牙道:“那些东西既然不让我们得到,别人也休想得到!杀!”

杀!

闪电。

刀比闪电更快!

雨水已在林间汇成小小溪流——红色的溪流!

龙飞子站在一棵树下,他的脸已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狰狞诡异,喉咙里不断发出“格格”的怪笑声,他的手里正抱着一支腿——他师兄华云道人的腿!

他似已疯了,江湖中曾经名噪一时的海南龙飞子现在看来竟已似一个痴儿。只因为恐惧,因为震惊,因为支离破碎的尸体和眼前曾经艳丽飞舞的血花。

“杀人……杀人,我也要杀人……”龙飞子的声音也已残破不堪,紧紧抱着的那只腿就像是他要杀人的利器。

严无谨猛咳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片灰白,只有在打闪时才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象,闪电的光芒转瞬即逝,但这一瞬,便已足够。

严无谨低下头,咳声一直无法停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快要裂开了。身后的龙飞子突然举起了华云道人的那只断腿,踉跄地冲了过来,口中一直念着“我也要杀人”,龙飞子看似疯癫笨拙,还高举着一只断腿,他的左手却成鹰爪状,直奔严无谨后心而来!

这一招“苍鹰捕兔”龙飞子已练了三十几年,专掏敌人心脏,行走江湖几十年,他已不知用这一招捉出了多少高手的心脏!

龙飞子已开始冷笑,这只“鹰手”已碰到了他的衣袂,严无谨已必死无疑!

但是,龙飞子的手停了下来,这只“鹰手”也只能碰到人家的衣袂而已——因为他要杀的这个人,叫做严无谨!

严无谨右手的长刀已反手从自己的腋下刺出,直刺入身后龙飞子的小腹!

“严无谨,你到底……到底是不是人?”龙飞子的眼球凸了出来。

“我只说过最后一个杀你,却没有说过不杀你。”

言罢,严无谨的刀尖向上一挑,这海南九子中的最后一人便再也不能说话了,他的身体从小腹一直到头顶,都已被自己一直珍爱的东洋长刀豁成了两半!

雨很大。

血流成河。

严无谨已倒在血水中。他最后看到的仍然是一片灰白;他最后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女人在喊:严无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