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烟花不堪剪》》 · 金面佛 · 2026-07-26
至此,今天这出狗血闹剧全部参演人员悉数到场。起因是秦林先生宣称自己没有带公寓钥匙,有家不得归。发展是善良的初夏同学借钱给他住旅馆,客观条件限制,只能灰溜溜地原路返回。□是初夏同意借宿,但自己宁愿住办公室,两人争执之间,以一个比较暧昧的姿势被不请自来的白露小姐捉什么在沙发。戏剧性的峰回路转则在于,秦先生的前女友,初夏的前情敌,只闻其名,从未正面露脸的千金大小姐高婉的粉墨登场。
初夏觉得头疼的更加厉害了,现在算是个什么情况?她这间小小的公寓自建成以来就从未这般热闹过。高婉已经四年多未见,岁月真是善待她,一点儿也不见沧桑的痕迹,穿上水手服,去伪装高中生也有人相信。只是脸色不太好,漂亮的小狐脸苍白疲惫,黑眼圈大的吓人;大约是舟车劳顿,辛苦坏了。她拖着两个旅行箱,初夏认得是路易斯?威登的牌子。
屋子里两女一男都盯着初夏看,白露眼露凶光,高婉两眼汪汪,秦林鼻涕满膛。刚才已经仓促的短兵相接过,秦林的衣服上蹭满了高婉的鼻涕眼泪。初夏觉得心疼,她应该让秦林把苏鑫的衣服脱下来的。臭小子花了一千四百块大洋的外套肯定是要送去干洗的。她自然不会把高婉当成胸大无脑的白痴女人,可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伎俩用多了谁都嫌烦。初夏没胆子把一个视自己为情敌的凶悍女人请出家门,只好把秦林也留下牵制她,自己跟闺密白小姐躲进了房间。
一合上门,白露就点着初夏的额头把她骂了个狗血喷头。房门的隔音效果一般,恐怕外面的一双男女也听得清清楚楚。不过这样也好,省了自己的口舌再去解释一番。
她被骂得头晕,半晌才想起来问:“白露,你怎么上我这儿来了?”当初在白露跟舅舅家各丢了一把备用钥匙,可是她基本上从来没用过。
“别提了,我以为你家没人,就过来凑合一晚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今晚不是跟沈诺去约会了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初夏颈后有青筋在跳,她去约会而已,怎么个个都期待把她打包送出去?单身并不可怕,可怕的那些千方百计想让你结束单身的人。
“别跟我转移话题。你也没带家门钥匙?就是没有带,卫清远呢?Rose呢?”
白露翻白眼看天花板,声音枯寂:“问题的关键是,我不想呆在家里,我也没有办法面对Rose。”
初夏惊悚:“搞什么?你是放火把家里烧了还是炒股把公司给赔光了?”
“你可真够没有想象力的。”白露鄙夷,“我怀孕了。”
她伸手推她:“别逗了,姐姐,两个卵子是没有办法生成受精卵的。别跟我说精子银行,我知道,我们国家是不允许未婚女性借用精子的。哦不对,你已经是已婚妇女。”
白露歪头,叹气:“你可以再有想象力一点,比方说……”
“比方说,你怀的其实是卫清远的孩子。”
谁都有秘密
初夏觉得自己要疯了,居然说出这样不靠谱的话。更不靠谱的是,白露竟然点头了。看来真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你,现在老实跟我说,到底,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正常渠道来的,男女交合,精子和卵子的融合,受精卵的形成,胚胎的发育。”白露老老实实地交代,“就是那天晚上,卫清远喝高了的那天晚上,我们不小心滚上床了。我当时就想,靠,男女的力气果然不能对比;我本以为这家伙是个受的,没想到居然还有当攻的潜质……”
“说重点。”
“重点就是我竟然有快感,还□了。然后第二天醒过来,我本来想跟卫清远开两句玩笑,就当是419过去了。我没想给这件事一个后续发展,我只想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烂在心里。你不知道,我们同性恋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来的比别人困难而且脆弱;我们都这么多年了,都不容易。结果第二天早上卫清远一睁眼就像跟见了鬼一样,跟我说了声对不起就鬼影儿也不见了。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脑子里头一片空白。后来终于想清楚了,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可是老天爷不帮我,我过了一个星期都没来,买了验孕棒一测,呵,中奖了。”白露满是懊恼的神色,“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再在那个家里呆着,我也没有脸去见Rose,总之,我现在整个人都一团糟,压根儿就不想见到他们任何人。想来想去,就只有先上你这儿呆几天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是瞒着Rose还是坦白从宽,卫清远知不知道这件事,你们几个人要不要坐下来商量一下到底要怎么办才好。还有——”初夏迟疑地看白露,“你到底是双性恋还是单纯的拉拉?”
白露一头蜷进被窝,拿枕头盖住脑袋,声音似有哭腔:“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也得知道,你起来,现在先计划好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初夏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强迫白小姐直面惨淡的人生,“首先,我们要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验孕棒你是第一次用对吧,保不准你就看走了眼,我们还是去医院保险一点儿。等到真的确定怀孕了,我们再想下一步怎么办。至于现在,关灯睡觉!”
有人怯怯地敲房门,高婉畏葸地探头:“能收留我一晚上吗?”
初夏冷笑:“我就看上去这么圣母?自己睡地板去!”顺手欲带上门,被白露拦住,白小姐笑得跟条大野狼似的,进来吧,高小姐,好久不见,真是好生想念。[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高婉的脸色有些苍白,在昏暗的壁灯下惊悚地看白露,可怜兮兮地向初夏求助:“初夏——”
初夏几欲晕厥,她慈眉善目至此?好歹她们曾经也是情敌,背后没少烧过照片扎过小人的关系吧。
“你看我也没用,老老实实地回答白露的问题,否则就出去睡大马路去!”她懒得理白露到底使什么幺蛾子,打着呵欠进卫生间洗漱。幸好卫生间跟她的房间是连着的。初夏刷牙的时候突然想到,秦林想上厕所了怎么办?算了,这不是她应该关心的问题,憋死掉也不关她的事。
她爬上床是时候还听见高婉在跟白露详细地解释验孕棒该怎么用,到底什么状态才能确定是怀孕了。初夏觉得惊讶,高婉怎么就一点儿不忌讳孩子这个话题,按理说一个怀孕四个多月的女人蹦迪时把孩子蹦跶没了,无论如何都会有点儿心理阴影吧。看来是她老土,小看了现代女性的心理承受力。
初夏这一夜居然睡得很安稳,臆想中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全都没有出现,一夜无梦酣睡至天明。她的床不大,睡两个人刚好,三个人就几乎是叠罗汉了。高婉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双手还紧紧抱着她的胳膊,睡得很香甜。初夏无意打扰酣眠中的人,可惜她无袖可断,只好摇醒了床上的另外两个女人,自己先进去洗漱了。等到她穿戴一新出来,白露还满脸呆滞的神色看着高婉:“你怎么滚进来的?”
初夏上去把白露拖下床:“赶紧去洗脸刷牙,我九点四十可还有课,我们只有三个小时不到的时间。”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三份热气腾腾的早点放在桌上,秦林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学校有附院,初夏走了后门领白露先挂的号。年轻的女大夫笑着跟初夏问好,说是曾经选修过倪老师的课。白露立刻想落荒而逃,初夏死命拽着她,微笑着说明来意。女医生微笑:“这样啊,停经37天了,平常月经准不准?自己在家测的是有了?”
白露期期艾艾:“我也不敢肯定。”
医生笑了起来:“那好,就在我们这边再测一次,我给你开个尿HCG的单子,你过去化验一下就行。”
初夏在厕所单间小门外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到底好了没有?”
里头传来白露的哭腔:“初夏,尿不出来。”
初夏满头黑线,厉声威胁:“尿不出来也得尿,必须得尿。”
折腾了半天也没有结果,白露哭丧着脸跟在她后头去找医生求助。看病的人渐渐多了,医生从妇检室里出来,看她们一脸窘意,略有些诧异。等听清楚怎么回事,不由得失笑:“这样啊,你大概是太紧张了,放轻松点,喝点儿水,尿意就憋出来了。”
白露的表情快要哭:“我已经喝了两瓶水了。”
医生爱莫能助:“那就接着喝,你有没什么指征,我总不好给你做膀胱穿刺或者插尿管导尿吧,要不,你去抽血查个血HCG吧。”
白露怯生生地提出要求:“要不,你就给我插尿管吧,穿刺会痛,我从小就晕血。”
可怜的小医生一脸快要疯了的表情,打内线电话请示完上级医生后,真让护士给拿来了导尿包准备给她导尿。刚好人流室紫外线消过毒,医生就带着白露进去了。白露平常女王一样的气势全没了,一个劲儿地拉着初夏,坚持要她陪同。原本按规定,初夏不好在场,可看这架势,医生也只好捏着鼻子让她换上衣服戴上帽子口罩跟进去了。刚好有人流室的医生带孕妇来做人流,见状好奇地问了句情况,一听始末,立刻把小医生拽到门口训斥:“你怎么就这么驽呢,给她做B超不就行了,导什么尿,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说得清楚吗你!”
初夏好奇地跟着,所以听到了医生之间的对话。小医生满是委屈地表示:“她才停经37天,未必能照的出来。”
这边已经做好了局部消毒的白露忽然喊初夏:“初夏,我好像又想尿了。”
小医生如蒙大赦,赶紧把她下蹬架床,送到卫生间去。终于等到了检测结果,还是两道杠。白露面如死灰,喃喃地问医生:“有没有可能检验错了,或者那个结果也不能证明怀孕了。”
医生已经被她折磨得够呛,大笔一挥,一张化验单开出:“那你去做B超吧,虽然不一定能做出来,但做出来了就肯定证明你有!这个孩子你打不打算要?要的话就做腹部B超,不要的话,我就给你做阴超了。”
“不要!”
“要!”初夏恶狠狠地瞪白露,“一条命哦,你没权利一个人决定,等跟卫清远商量了再说。”
“那好,去喝水,把小便涨起来,做腹部B超。”
白露一脸绝望的神情:“怎么还要憋小便。”
拿着确凿的诊断结果,白露坐在初夏的办公室里一颗接着一颗的吃话梅。初夏的课是泡汤了,差点没被当成教学事故上报。她把门反锁上,端了张椅子坐到白露面前,跟着叹气:“你说说看,现在该怎么办。把手机拿来,我帮你打电话给卫清远。”
“没用的。”白露虚弱地笑,“那天以后他就没有回过家,我打电话给他也不接,再打,就变成了空号。”
“这个男人算怎么回事?太没担当了,吃干抹净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啊。你别急,我给沈诺打电话,他肯定知道卫清远的下落。”
“你别。”白露按住初夏的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我知道,其实他也不比我好受。他恐怕也是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这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啊,他有什么不好面对你的,不就是上错床了吗。”
“问题的关键是他也□了。”
“屁话,这不□他能那个那个,把精子送到你子宫里头去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现在怀了他的孩子,他有权利知【奇】道这件事,并且有义务提【书】出解决方案,而且孩子【网】会越来越大,你拖下去的话,整个情况会越来越糟糕。必须得当机立断。”
“初夏,你陪我去吧,陪我去把孩子打掉。”白露死死抓着初夏的手,“我不想发生任何变动,我不想背叛Rose,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初夏,你陪我去吧。你看,那天晚上卫清远喝高了,这本来就是酒后乱性,所以不能一错再错。而且,那两天我还发烧了,还挂了水,说不定孩子的脑子就受了影响,生下来就是个白痴。”
初夏努力让她安静下来:“OK,OK,你先别激动,我们从长计议,你先喝口水吧。”
白露喝了口水,慢慢回复平静,脸色苍白,手还在微微地颤抖,还真是平常越咋呼的人越禁不住事儿。她越想越害怕,怎么就怀孕了呢,她平常月经乱的一塌糊涂,吃中药调了几年都不见起色,想着反正也不准备怀孕生孩子索性置之不理了,这番居然一举夺子。自己买股票时怎么就没这种好运气呢。
初夏劝白露从长计议,她没那个胆子去当一个扼杀小生命的帮凶,更加不敢想象倘若此事曝光,自己被白家以及卫家四位长辈剥皮抽筋的惨状。白露自己也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今天在人流室看见产妇被清宫时哭天抢地的人间悲剧,她已经产生了足够的恐惧心理。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车钥匙拿来,都不晓得孕妇适不适宜开车。”食髓知味就是这么回事,自打初夏拿沈诺的车开了荤,就处在了车技奇烂车瘾奇大的亢奋期。沈诺不敢让她在闹市区五步杀一人,何况他一个大老爷儿们,坐在女人开的车上,怎么看怎么像个小白脸,沈先生丢不起这个人。至于初夏的表弟苏鑫小朋友,自打他姐姐初夏拿他的车子试过一回手以后,就哭着喊着表示车在人在,车亡人亡。
白露郁闷:“别孕妇孕妇的,我还没打算把这个孕妇当下去呢。”
临到出公寓门,白露死命拽着鞋柜不撒手,哭鼻子抹眼泪:“初夏,你别赶我走了,就让我在这里呆着成不?再说我得帮沈诺看着点儿你,这秦林狼子野心的,他竟然也不担心你们俩死灰复燃。”
初夏翻白眼:“谢谢了,白姑娘,你还是先扫好你自己门前那一地的六月飞雪吧。”
她不好对于孕妇使用武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露鸠占鹊巢,只等着被反客为主赶鹊夺窝。
初夏气急:“那你就不上班了,让你那3A广告公司的全体员工喝西北风去?”
白露翻白眼:“老板有随时休假的权力知道不?再说我不还有Rose。”
初夏郁闷,乖乖摸着鼻子去上班,她不是老板,就一二道知识贩子,而且还没有长期饭票,只能悲哀到连一颗钉子都得自己买。
等到她辛辛苦苦上完班赶回家里,白小姐正吃着龟苓膏在沙发上对着小电脑上的《喜羊羊与灰太狼》“咯咯”笑的乐呵,厨房里灶火上的瓦罐“滋滋”冒着热气,香气萦绕了整间公寓。初夏一吸溜鼻子:“哟,这炖的是什么啊?”
蜷在沙发里的女人响亮地回答:“南枣鹿茸炖鸡,孕妇滋养佳品。”
初夏翻白眼:“你这不是要把孩子打掉了吗,还滋补个什么劲?”
白露正色:“就是因为他不能要了,所以我才得好好养着,让他也不来世上白走一遭,对的起我们这段母子缘分。去,给我盛一碗鸡汤过来,我家宝宝饿了。”初夏惊悚地看那一地的果皮食品袋,她这一天都把自己一个星期的零食给吃光了,还好意思喊饿。
下楼倒垃圾时,初夏撞见了正在凉亭里拉拉扯扯的秦林跟高婉。高婉抹着眼泪朝秦林喊:“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任性,再也不贪玩,你就原谅我好不好?我不要跟你分手啊。不就是孩子吗,以后我再生,再给你生好不好?我保证不怕身材走样,给孩子母乳喂养都行。你爸妈来照顾孩子也行,咱就在中国不去国外了也行。”
秦林满脸倦怠的神色:“高婉,当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俩不合适,太多太多的不合适,人生观价值观都相差太远,我们花费了四年时间结果证明还是方枘圆凿岂能相安。我们就放过彼此吧,不要再闹得更加难看。”
高婉蹲在亭子里哭得伤心,也许她曾经卑鄙,曾经不择手段,曾经毫无愧疚地伤害过另外一个无辜的女人,但她也付出了感情。只是啊只是,当一个男人不再爱一个女人,她哭闹是错,静默也是错,活着是错,死了还是错。只有亦舒说的没错。初夏站在垃圾桶旁边半天,直到其他倒垃圾的人小心地喊她:“小姐,你没事吧。”她才发觉夕阳已经只剩下小半张脸。高婉还在哭,女人真是水捏的骨。怎么自己那个时候就哭不出来呢,除了喝醉的时候,否则就是睁着眼睛一夜到天明,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疑心无须剃度就可以皈依佛门。初夏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面纸递给她:“别哭了,也许你可以跟他好好谈谈,告诉他,失去那个孩子,你比他更加难过。有的时候,你不说也以为他会懂,可实际上,除了我们自己,谁也不会真正地懂。”
高婉接了面纸擦干净眼泪,又毫不客气地抽了一张用力擤鼻涕,恶狠狠地瞪她:“关你屁事,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你高兴了得意了,他回头来找你了。我告诉你,你少自鸣得意,老娘才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惹了我还想甩了我,没门!”
初夏倒笑了:“你这样子,我才觉得自然,这才是你最真实的样子吧。只有男人才会白痴,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怎么可能生产出他们臆想的天真无邪单纯芭比。就真是芭比娃娃,男朋友肯也会移情别恋。想开点儿吧,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才是真的。”
高婉忽而泪眼婆娑:“初夏,你收留一下我好吗?我不敢回家,我爸妈要是知道我被秦林甩了我就没脸见人了。”
初夏翻脸:“你做梦!”掉头走人,到了公寓楼前又折回头去,对着满脸希翼的高婉伸出手,“拿来,我的面纸。”
谁都有秘密
回到家里,白露一本正经地看她:“初夏,两个星期,就两个星期,我好好养他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以后我就把这个孩子解决掉。”
初夏觉得心酸,坐到沙发上帮白露梳小辫子,柔声道:“你到底想明白了没有,要不要再找Rose和卫清远商量一下。”
她微笑着摇头,抓住初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有你这个朋友陪着就够了,说到底,那只是我自己的事。”
晚上跟沈诺约会时,初夏突然开口问:“你说,如果有一对情侣,他们感情融洽兴趣相投,已经共同生活了很久。有一天,这个女孩子的朋友无意间发现了她的情人劈腿了。而后这个女孩子又告诉这个朋友她因为酒后乱性怀了别人的孩子,她想把孩子打掉,你说,这个朋友应该怎么办?”
服务员送了蛋黄锅巴上来,橙黄的鸭蛋黄浇上去,酥脆的锅巴发出“滋滋”的声音。沈诺笑着让初夏尝尝:“赶紧吃,锅巴软了就不好吃了。”
她微嗔:“这里虽然是你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但是我在这儿读了七年书,比你熟悉。”
沈诺笑:“那真好,想到我们共同呼吸着同一个校园的空气,我也觉得很幸福。”
初夏作势要搓胳膊,牙齿上下打颤:“真恶心,你是不是看了少女杂志?”
他很老实的模样:“被你猜中了。我让秘书给我买两本女性杂志好取取经怎样讨好女朋友,结果她给我弄了一沓的少女杂志。”
她夹了块锅巴放进嘴巴里,慢慢咀嚼,微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吗?这个朋友是不是庸人自相扰了?”
“谈不上。”沈诺放下筷子,把羊肉明炉的火调小了一些,“其实,既然这个女孩子既然找到这个朋友,就代表这个女孩子很信任这个朋友。但是朋友没有立场为她作出任何决定,因为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毕竟是这对情侣还有孩子的父亲三个人的事情,外人不好插手。”
“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女孩子和她的情人都还不知道彼此的事,孩子的父亲现在也联系不上。”
“需要我帮忙吗?”沈诺认真地看她,“如果需要帮忙,比如帮忙联系孩子生下来以后领养家庭之类的,我想我能够帮上一点忙。”
初夏一怔,失笑:“看来还是我太蹩脚了,居然一点儿迷惑力都没有。你怎么就知道那个女孩子会把孩子生下来,她并不打算要的。”
沈诺摇摇头,语气笃定:“人以类聚,你的朋友,自然跟你一样善良心软,下不了手去扼杀一个生命,何况——”他摇摇杯中的凉茶,笑道,“肯定跟你一样执拗,拥有自己的信仰,对世俗不以为然。”
她轻轻吐出一颗龙眼核儿,一双盈盈的眼波向他,似笑非笑:“别给我戴高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很是苦恼的模样,轻轻地咂嘴:“麻烦了,甜言蜜语倒是不能说给那个想要说的人听了。”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送了打包好的牛腩饭过来。沈诺惊讶地一挑眉头,略有些迟疑地问:“今天的菜式不合口味,你没有吃饱?”
初夏尴尬地摆手:“不是,不是,是我养了只小猫,带给猫儿吃的。”
他更加惊奇,倒笑了起来:“原来现在的猫儿不喜欢吃鱼,改吃牛腩饭了,而且还不惧咖喱。”
她虚虚地笑:“我养了一只印度猫。”
沈诺送初夏回家,到了公寓楼下,他笑着问:“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初夏愣了一下,迟疑道:“今天算了吧,早上出门太匆忙,什么都没有收拾。”
“再没有收拾过也比我这个单身汉强不是。”他笑着下了车,往上面走,“我要喝茶,速溶咖啡也行。”
这个男人,总是有这样惊人的行动力。初夏无语,拎着小包跟在后头慢慢地走,倒像是个客人了。没等她思索好怎样解释公寓里少了那只子虚乌有的印度猫,怀有身孕的妇女已经探出头来大呼小叫:“初夏,你怎么才回来啊,我跟宝宝都快饿死了。”
沈诺浓黑的眉毛轻拧着,微微皱起,忽而笑得微妙:“原来是只母猫,我还怕是公猫呢。”
霍,什么意思?原来这个男人腹黑至斯。初夏忽然有些不悦。冷着脸把牛腩饭塞给眼睛都冒着绿光的白露,默不作声地收拾散落一地的杂志以及食品垃圾。
这厢白露还在脑筋急转弯:“什么猫?孕妇不能养猫,会得弓虫病。那个,呵呵,沈诺,我的意思是养宠物都不好,有那个精力不如养孩子。哦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越描越黑,事实的真相早已跃然纸上。她郁闷地拉这间公寓主人的衣袖,语气颓然:“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初夏翻白眼,冷冷道:“似乎他比你更加有立场提出质疑。”
沈诺已经轻车熟路地去厨房跑了三杯信阳毛尖端出来。初夏的公寓不大,东西都一目了然,初夏完全没指望他能够在里面迷路,然后短时间内都不需要面对这颗定时炸弹。沈诺给两位女士各递了杯茶水,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原来白小姐在初夏这儿啊,上次家宴姑父姑妈还问清远怎么没把媳妇儿给带回家呢。”
白露脸色大变,期期艾艾:“那个,我,我最近比较忙,没空。嘿嘿,下次表哥看到爸爸妈妈请帮我问好啊。”
沈诺笑着轻轻地吹热茶,白露觉得自己的心就像那片漂浮在水面上可怜的茶叶一样,在他的嘴巴下瑟瑟发抖,前路茫茫。
“表弟媳这话可说笑了,就算是问好,也是我托表弟媳给姑父姑妈问好啊,怎么倒反过来了。”
白露眼睛一闭,心一横,以刘胡兰面对刽子手屠刀的大无畏精神破罐子破摔:“就跟你想到的一样,我稀里糊涂怀了卫清远的孩子。他还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我计划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请表哥不要插手这件事。”
沈诺摇头:“不可能,你都已经把初夏拖下水去了,我怎么可能独善其身。我认为清远有权利也有义务知道这件事,并且跟你商量以后才能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你的自作主张,不仅对这个无辜的生命不公平,而且也会让双方父母伤心。”
白露烦躁地尖叫起来:“别说了,你明明知道,我跟卫清远根本就不是正常夫妻,我们根本就无法用世俗常理去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沈诺轻轻地摇头:“白露,你错了,正不正常都是夫妻,既然是夫妻就是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么就应该无论发生什么问题都坦诚相见,彼此坐下来把话说清楚,然后再商量解决办法。而不是瞒着藏着,把什么都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孩子现在还在我肚子里,是去是留,我自己说了算!”
沈先生被赶出了公寓。他摸摸差点被猛的甩上的门板撞歪的鼻子,略有些失落,公寓的主人居然没有出口挽留。他悻悻地转过身,正对上对门公寓屋主考究的眼神。
“沈先生,我们好好谈谈吧。”
最后的晚餐
下课铃响的时候,初夏接到白露的电话:“我决定把孩子打掉了,正在等待手术。”
她来不及提醒学生下节课要交一篇词作,匆匆忙忙地跑出教室准备到校门口拦的士。在教室外等了大半个小时的沈诺连忙上前:“怎么了,急着去哪里?”
初夏顾不上他们正处在微妙的冷战时期,急急催促:“快!去市人医,白露要把孩子打掉了。”
他安慰她:“别着急,我们马上过去。”
路上碰到红灯,他才有机会开口问:“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
绿灯迟迟不亮,他这句话正好令她小宇宙爆发,满肚子的急怒交加全撒到了沈诺头上:“什么怎么回事,还不都是你,好端端的说那些道貌岸然的混账话,这才刺激的白露立刻跑到医院要去做人流,本来她是要下个星期才决定的。”
沈诺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还是没开口,跟一个处于暴走状态的女人讲道理,实在不是件明智的事情。绿灯亮了,他老老实实地继续当柴可夫斯基。到了医院,他刚解了车锁,初夏就冲下车,那个速度,他怎么都无法相信,她有生以来的八百米都是凭借跟善良的体育老师软磨硬兼得以全身而退。
计划生育门诊处在一层楼的最里面,长长的走廊又空又阔,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和惨叫声,还有医生护士安慰以及呵斥的声音。那声音被走廊拉的空空荡荡,虚化的好像背景一样。她穿着皮靴,“咚咚”的回响声震得她耳膜都发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惨白而微弱的光,和整间医院的气氛一样,是病态的虚弱。白露蜷缩在椅子的一头,小小的一团,像只受了伤的猫。初夏心一酸,疾走两步上前,声音压得低柔:“白露,我们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抬起头来,小小的一张瓜子脸苍白而冰凉,然而却虚虚地浮着一层笑:“初夏,我不敢,那个孩子在对着我哭。”
白露的孩子最后还是没有打掉。
她已经躺在手术台上,都在麻醉同意书上签好了名字。
麻醉师说:“马上我要给你打麻醉,一会儿你就会睡过去,三五分钟后醒过来就没事了。”
白露听到了有孩子在哭,她知道是自己的孩子,这几天这个小小的孩子一直在她面前哭:“妈妈,你不要我了吗?妈妈,我会很乖很乖的,你不要不要我啊。”她觉得害怕,想把孩子推开,可是她刚碰到那个孩子,就看见自己的双手满是鲜血,汩汩的,从身下冒出来,她整个人都浸泡在鲜血中。她“啊”的一声尖叫起来,立刻要爬下手术台,因为脱了一条裤腿,她差点被裤子绊到,直接从台上栽下来。好在站在边上学习的实习小医生眼明手快扶了她一把,这才免于流产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倒把抽好了麻药的麻醉师吓了一大跳。
“我不做了,这个孩子我要了。”
这种临阵变卦的孕妇,大夫应该是见多了,连理由都没问,直接让她出去,叫下一个进来手术。
“她还把手术费和药费退还给了我,不过说检查费不能退了。”白露喜滋滋地掏钱包给初夏看,“有一千多块呢,我请你们吃火锅。”
被小护士拦着不允许进妇产科门诊区的沈诺好容易才施展美男计脱身。他站在初夏面前,但笑无语,气氛微妙,初夏有小小的尴尬,沈诺则颇为享受她的尴尬。
初夏清咳一声,终于找到话题:“白露要吃涮羊肉,你送我们去小肥羊吧。”
坐在后座上,白露费力地跟初夏解释她留下孩子的动机:“你说奇怪吧,初夏,我平常真没有多喜欢孩子,你叫我去福利院帮忙我都是能逃则逃。可就是奇怪了,我肚子里的这么个小东西,才这样一点点大,我就觉得舍不得,一想到它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就觉得受不了。我怎么都没有办法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而且医生也说了,我发烧时挂的那个水也未必会导致胎儿畸形。”
吃火锅的时候,酣战过半,白露突然开口:“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吐了,我终于有传说中的早孕反应了。”初夏看着她面前那一堆骨头残渣叹气:“白小姐,你已经吃了一整盘涮羊肉,一份蛋饺,一碟午餐肉,四个水滚蛋,三只鸡翅,两条昂刺鱼,还有一盘子年糕也是你吃了大半。正常人到你这份上也早该吐了。”
送沈诺下楼,初夏纠结良久,终于在他准备上车时才声若蚊吟地道歉:“对不起,我今天态度不好,不该迁怒于你,无论白露做出怎样的决定,那都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我都应该尊重。”
他还是微笑的模样,落日的余晖,橘红色的,带着被虚化的梦幻般的美好,温柔地投在他身上。今天的他,看上去跟平常似乎有一些不一样,似乎有一种轻柔的情愫,在他的眼角眉梢流转,初夏蓦的有些心慌。
他笃定地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语气温柔:“其实,你偶尔发点儿小脾气的模样还是很可爱的。”
她的脸突的红了,不知道是因为他不置褒贬的评价还是因为他亲昵的举动。
沈诺叹了口气:“初夏,去换衣服吧,我请求你跟我一起参加晚宴。”
过年的时候,舅妈给她请老裁缝定制了两身小礼服。她那时还笑舅妈白白浪费银子,她这样的宅女,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社交可言。想不到,在这一年结束之前,小礼服居然有了见天日的机会。白露在她身前身后转了几转,赞叹:“真不错,都吃完火锅了,居然还没有肚腩。试试我的珍珠别针吧,百搭。”
送她出门,白露还笑嘻嘻地挥手:“记得给我带夜宵,我要吃奇芳阁的鸡丝浇面和鸭油酥烧饼,鸡丝要多,烧饼要刚出锅,要撒一层厚芝麻。”
初夏惊悚:“姐姐,你还吃啊你,你这一晚上都吃下去一座山了。”
她振振有词:“你懂个屁,这年头,除了孕妇,只要是个女人,吃顿饱饭都是罪大恶极!”
沈诺在楼下等,看她穿着粉色的改良旗袍,搭配上黑色的披肩,婷婷娜娜地走下来,倚着车门笑:“倒真有《花样年华》的味道了。”
初夏垂首笑,长长的睫毛弯弯翘翘像小扇子,梨涡清浅:“这可不敢当,张曼玉可是我心里的女神。”
他轻轻在她颊上印了个吻,闷闷地笑:“你也是我心中的女神。”
宅子是明清时代留下的大宅,难得保存的好,修葺增补的地方也巧妙,古香古色,不带半点儿突兀的不协调感。庭中古木森然,秋尽江南草未凋,依旧浓荫如盖,假山间流水潺湲,当真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意味。大门外早有穿着制服的男子等着。看了请帖,便引客人往里头走。初夏看着递到侍者手里大红的印着烫金喜字的请帖,歪着头打趣沈诺:“该不会是前女友大婚,拉我来壮声势吧。”
沈诺摇头,煞有介事:“跟我有关系的是新郎。”
她认真地点头:“早就看出来了,我都被男情敌抓出过几道血痕了。”
他神情尴尬,清咳两声,带着点告饶的意味:“咱能不提这事儿吗,你的记性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好。”
她似笑非笑地睨他,眼波流转,别有一番妩媚风流。
沈诺低叫,不得了了,今天不应该带你出门,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她轻轻伸手掐他的胳膊,迎面走来的男子对他们笑:“沈诺,终于舍得来了,弟媳妇真是漂亮,比上次见面更加漂亮,你可得看紧了哦。”
初夏心中暗暗地惊,眼前这个新郎打扮的男子倒真是沈诺的旧识,她也有过一面之缘的赵子安,赵董。
沈诺笑着跟他握手:“恭喜,子安兄,真是双喜临门啊。”
赵子安只是笑,然而初夏却并不觉得他眼中有多少高兴的意味。或许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尤其是站在高处的人,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们的笑脸只是单纯的面部表情,与高兴不高兴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弟妹这般看着我,美人当前,却是朋友之妻,愚兄倒是不知所措了。”赵子安注意到了初夏暗暗打量他的眼神,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初夏顿时觉得呼吸不顺畅起来,他明明是对着她笑的,她却浑身都觉得不自在,像是被人扼住咽喉一样。初夏暗忖,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她不明白,为什么Rose会招惹上男人,而且是这样一个男人。
她安静地笑:“我正在想,赵董这一天想必已经听到了不少恭贺之词,我要说点儿什么,才会与众不同呢。”
赵子安哈哈的笑:“弟妹真是说笑了,弟妹是古典才女,自是满腹锦绣,出口文章。”
沈诺暗暗地惊,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职业?难道他背地里还调查过自己不成?她手心有汗,下意识地要去握沈诺的手,不想沈诺伸手揽上了她的肩膀,微笑着摇头:“子安兄,你可别虚夸她,她呀,就是锁在闺房里的书呆子,半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
赵子安点头赞叹:“越是这样的旧式女子越是难得,现在都已经成稀世珍宝咯。”倒是不胜唏嘘的模样。
宾客渐渐多了,潮水一般的往宅院里头涌,人人都争着向新郎倌道喜,他少不得要虚与委蛇一番。沈诺趁机拉着初夏往别处走,他眉头微蹙,转头看她,声音温和:“别理他,他本来就是个古怪的人,加上心里头不痛快,难免有些阴阳怪气。”而后又换上玩笑的口吻,“我带你来本来就是为了彻底断了你对他的绮念,这样倒好,你怕是讨厌他都来不及了吧。”
初夏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哪只眼睛看我对他有幻想了?简直就是莫须有的罪名。”
沈诺故意咂嘴,作出一副酸溜溜的模样:“你又是问他的身份,又是问他的家庭,又是问他的感情生活;我怎么没看你对我有这么关心啊。”
她眼白向他,似嗔非怒:“这还要我开口问啊,我一直等着你写一份详尽的个人简历附证件原件复印件呈放到我的案头呢。”
沈诺点头,神情恭谨,我保证按时高质量完成倪老师布置的功课。
谁都有秘密
初夏觉得不痛快,好像走到哪儿,都总有一双眼睛盯着她一样,她一回头,那双眼睛就又倏忽不见了。她疑心自己是得了被害妄想症,怎么老是身上发寒。其实宅子里头很暖和,暖气开的十足,人又多,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炎热了。沈诺带着她绕场一圈,跟熟人以及点头之交打招呼,他的亲戚她早已见过,她暗暗地想,这算不算的正式把她介绍给他生活的圈子。两个人倘若生活在一起,那么彼此适应、融入彼此的生活也是必须的不是。初夏打起十二分精神,微笑着扮演完美的女伴角色。她说不上有多喜欢这样的场合,只是这个宅子里头有几个人是真心喜欢这样的场合呢,那满桌的美味珍馐,根本就没有几双筷子真诚地眷顾;否则这样的活动怎么会被成为应酬呢。就连婚宴的主角,赵子安,她都觉察不到他有半分喜气洋洋的意味。
“他就一点儿也不高兴吗?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啊。”初夏喟叹,无论如何,她总认为结婚是件喜事,洞房花烛夜可是排在金榜题名前之上。
沈诺摇头,压低了喉咙,似有感慨:“应当是家里逼得狠了,没有办法才结的婚。他去美国前就订的婚,都拖了好几年,现在老婆孩子都有了,只好结婚。否则,李老岂会放过他——你怎么就这么关心他呢,我可真要吃醋了。”
初夏苦笑:“哪里是我要关心他,是他一直盯着我不放。”
沈诺抬头,果然迎上了赵子安略带探究的眼神,见沈诺看他,微微一笑,转头跟身边的宾客又谈笑风生起来。沈诺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他不喜欢这种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窥探的感觉,无论带着怎样的目的,都让他不悦。他带着初夏往来宾休息室走,关上门,把赵子安探究的眼神拦在了外头。
“你以前见过赵子安吗?他今天实在是有些失常。”沈诺点燃一根烟,他的烟瘾并不大,只有引起他紧张情绪的事情发生时,他才会习惯性地吸着烟整理思路。
初夏坐在沙发上摇头,她沉吟了片刻,忽然抬头:“在温泉的那次是我第一次见他,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不过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涉及别人的隐私。”其实她并没有理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肯定跟Rose的事情有关。
“在温泉的那天,你泡温泉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沈诺抓住了蛛丝马迹,试图按图索骥。
初夏双手覆在脸上,从指缝中瞪他:“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很讨人厌,会让我产生极大的挫败感。”
“不敢不敢,我只怕自己太愚拙会被倪老师恨铁不成钢骂一句朽木不可雕也逐出门下。那天,你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沈诺的表情严肃起来,双手按住她的肩头,“你老实告诉我,有些事情可大可小。”
初夏仰起头来,对他微笑:“没什么事,只是碰上了男女私情,女主角我刚好认识,男主角恰巧是赵子安。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沈诺动了动眼皮,笑着贴她的身边坐下:“那就不怎么办,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转头对着她摇头,“今天真不该带你来,本来我们应当去好好约会的。”
她知道他说的是甜言蜜语,而甜言蜜语十之八九是假话,剩下的那一两句就是玩笑话。赵家跟李家联姻这样的大事,怕是全市有点儿脸面的都挤破了脑袋想来争一杯喜酒。他手里握着请帖,岂有不出席的道理。这样的场合,他带自己来,她应当是欣慰的才对。
初夏俯下头,忽然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浅笑:“那就请沈先生看紧点儿我吧,免得我被人给劫走了。”
他拥着她,浅浅深深地吻,带着自己都惊讶的怜惜与眷念。爱情的产生,往往没有踪迹可循,倘若扪心自问,恐怕连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吧,那些过往的温暖,早已融入为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
那天的婚宴,热闹而乏味,所有的人脸上都带着无懈可击的完美面具,用事先安排练过无数次一般的声音动作姿态表情来来往往说说笑笑,仿佛每一个分镜头截下来都可以登上杂志打广告。初夏从小到大参加过无数次婚礼,无论是记得清的还是记不清的,没有一场婚礼像这样别扭而叫人难受。唯一可以谈得上是真心喜悦的大约只有今天的女主角——小腹微隆的新娘子。新娘子是个身形瘦小单薄的女孩子,黑得像缎子一样的长发盘成发髻,如象牙般光洁细腻的肌肤,双颊洇着婴儿般的潮红,眼波横流,一个幸福的快要醉了的瓷娃娃,看着自己身边高大伟岸的丈夫,笑容羞涩而甜蜜。
初夏无声地笑了,看来那句古话当真没错,如果说陷入爱情的男人智商会打对折,那么陷入爱情的女人智商就是负数水平了。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新人双方的家长颇为欣慰地看着一双璧人,站在一起共同接受一双小夫妻的叩拜,互相低低说着什么,不时微笑点头。婚宴快到尾声时,发展到了□,赵老爷子双手向下压:“诸位,借犬子大喜之日,赵某有一事宣布。”
喧闹的喜堂奇异地安静下来,众人都盯着赵老,等待从他口中吐露出的他们已经揣测良久的决定。
“古人常言:成家立业。既然小儿今日成婚,那么也当立业了。我老了,只想快点把身上的担子卸下来,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子安就接手赵家所有的产业。子安,从现在开始,就是个有妻子有家庭的人了,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必须要担负起一个男人应当担负的责任。”
众人纷纷道贺,争先恐后地恭喜赵老爷子事业后继有人,赵公子必将会青出于蓝。初夏抬头看沈诺,后者端着酒杯,遥遥地朝赵子安的方向一举杯,后者也虚应了一下,盯着对方的眼睛喝下了这杯酒。初夏觉得嗓子发干,不自觉间已经喝了好几杯葡萄酒,直到沈诺伸手按住她,初夏才惊觉自己已经喝了太多。她的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有的时候,女人的直觉精准的让人无法用科学的观点去解释所以然。
所以Rose出现在盛装出现在喜堂里时,初夏仅仅是挑了下眼皮,下意识地看了眼沈诺。后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微蹙额,像是颇为意外:“她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刚才倒是没有注意到。”
人群中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Rose仿佛天生有这样一种气场,睥睨众生,像是生来就要接受别人膜拜的女王一样。人群向后退去,她在所有的人的注视下往一双新人走去,走上主席台,完美的扩音设备让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中:“对不起,我来晚了,哥哥,新婚快乐!恭喜你。”
主席台上的新娘子一瞬间脸色苍白如纸,双唇失了血色。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自己的丈夫,仿佛那是自己能够握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张皇地看着他,嘴角神经质地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祈求,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Rose。郑子安有一刹那的惊慌失措,而后他的脸上流露出古怪的笑容,伸手握住他的妹妹:“囡囡,你能来,我很欣慰。”
“对,对,囡囡,你舟车劳顿辛苦了吧,真是难为你这孩子,这么喜欢到世界各地去晃荡,动不动就玩失踪,真是叫爸爸操心的小姑娘。”赵老是主席台上最先恢复常色的人,他从自己的儿子手中把Rose强行拽了出来,微笑着向众人介绍,“诸位,借此机会,我也要把我的宝贝女儿赵子淇正式介绍给大家认识。我这个宝贝女儿哦,从小自由自在惯了,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倘若不是胞兄大婚,她念兄心切,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她的人哦。”
台下一片哗然,然后恭维声四起,一片歌舞升平的融洽气氛。
初夏觉得自己在颤抖,那些话那些声音一下下地刺激着她的鼓膜,横冲直撞,她想她的脑子也许快要爆掉了,有一根筋要断了。耳朵嗡嗡的,眼前金蛇乱舞,她的心口被什么紧紧攥着,连呼吸一口都艰难无比。难怪白露在自己家里住了这么长时间Rose都没有半点行动,难怪这么长时间她甚至连人影都没有冒一下。初夏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想到的,Rose讳忌莫深的身世,神秘古怪的种种举动,对于公开场合的深恶痛绝,还有那天在温泉边她近乎癫狂的举动。可是她又怎么能够想得到,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般的荒诞。
“真没想到,Rose居然是赵子安的妹妹,呵,难怪赵子安推荐她的广告公司接下这几单广告。”沈诺笑着摇头,可真够狗血的,自己认识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居然成了兄妹。他终于察觉到女友的失态:“初夏,你怎么了?”
初夏觉得自己走在棉花堆里,每一步都找不到正确的落脚点,晕晕乎乎的,她朝沈诺微笑:“没什么,太意外了而已,想不到Rose还是豪门千金。那个时候,她可是跟我们一起挤过筒子楼的。”
她开始庆幸她口风够紧,她什么也没有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隐匿的城,她只能也只会把这个秘密永远烂在心里。
“初夏,你的手怎么这样冷?”沈诺捉住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低声道,“是不是这儿太闷得慌,你觉得不舒服。”
初夏虚虚地笑,垂了首,轻轻摇头:“我没有事,喝点儿茶就好了。”
沈诺殷勤地拿了热饮给她,她喝下一整杯热可可才觉得暖和一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前面传来惊呼的声音,人群慌乱,在淑女贵妇的尖叫声和绅士君子的手足无措的茫然中,穿着雪白的公主裙婚纱的新娘子缓缓地倒在了地上,鲜血顺着她洁白的脚踝润染了地毯,背景是散了一地的玫瑰花瓣。
人声像海潮一样地退去,初夏眼前一片白茫茫,所有的身影都褪了原色,全成了水洗了一般。她下意识的把目光移向了Rose,Rose还停留在原地,只是人头攒动,兵荒马乱中,初夏看不清Rose的脸。唯有赵子安呆呆地杵在台上,像被雷劈中了一般,一瞬间,如同苍老了十年。
有人尖叫,有人哭闹,混乱中,沈诺帮忙打了120,没等救护车来,穿着白大褂的家庭医生先急匆匆地赶到。初夏看着那不断涌出来的鲜血污染了纯白的婚纱,新娘的面色比婚纱更苍白。旁边有上了年纪的女人惋惜地摇头:“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呼啸的救护车终于到了,医生抬着担架往喜堂上跑,人潮散开,新娘子被抬上担架,热闹的喜堂终于变成了无声的殇。沈诺伸手挽初夏的胳膊:“我们走吧。”
夜晚有风,树木和大宅都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初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建筑物,那燃着的红灯笼也在颤抖,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有谁,在哭。
\奇\开车回家的时候,沈诺突然冒出了一句:“那始终是别人的事,我们都只是外人。”
\书\初夏疑心他看出了端倪,因为Rose最后想要跟上救护车时,被赵老爷子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倒在地上,老人家胸口剧烈地起伏:“孽障,你还嫌你添的乱不够多吗?!”
她看到了Rose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原本的猫儿眼没有了一丝神彩,像是一个人,一下子被抽干净了灵魂,然后整个人,空荡荡地浮在半空里,什么都是虚的,什么都抓不住。初夏想走上前去,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可是她很想很想,伸出手去,哪怕只是轻轻地握一握Rose的手,传递给她哪怕是丁点儿的暖意,好像倘若不这样做,Rose就会在这寂寞的荒芜中,倏忽不见。可是初夏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因为下一个镜头浮现,Rose已经消失在人潮汹涌之中。就仿佛为了一份盲目的爱情踩着刀尖走上海岸的小美人鱼,最后又在海面升起的太阳中,化为泡影。
初夏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最后看了眼暮色苍茫中的大宅子,那宅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就变成了个佝偻的老人,用一种凄然而绝望的神色看着他看不懂的世界。
她低了头,声音带上了淡淡的鼻音:“去奇芳阁吧,白露还要吃夜宵。”
我的太阳
幸福是什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还是海市蜃楼乌托邦,又或者说,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往往比较幸福。
白露双腿盘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吃的满嘴流油。虽然奇芳阁已经关门了,没能买到她点名要的鸡丝面和鸭油酥烧饼。但她仍然很满意,因为初夏给她烤了外国烧饼,面粉加鸡蛋加盐用牛奶调成糊状,黄油在锅里热化了,下面糊煎成饼,朝上的一面有点儿湿湿的。然后火腿洋葱小蘑菇玉米青红椒切成丁,用黄油炒出香味,撒在煎好的面皮上,再在上面均匀的铺上一层光明奶酪,微波炉高火烤了三分钟。端出来香气四溢的东西看上去有点像批萨,但是面皮因为比较柔软,所以比批萨的口感要滑一些。白露觉得很神奇,女人只要单身久了,就会有当大厨的潜质,她很满意她的晚餐。更何况初夏还应她的要求给她煮了一碗蘑菇肉片汤。白露现在很容易觉得饿,所以只要吃得饱饱,就觉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初夏很羡慕白露,她躲在公寓里,看育婴杂志研究营养食谱给宝宝听葫芦丝吹奏的《月光下的凤尾竹》和班得瑞的轻音乐,对着电视机里的《樱桃小丸子》咯咯的笑,YY小学生丸子姑娘跟花轮同学的两小无猜,生活的全部重心都围绕着自己的肚子和肚子里的人转,那个渐渐隆起的球形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可以摸得着的感觉的到美好世界。
初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白露,你想好了怎么跟Rose说这件事了吗?”
沉浸在即将为人母喜悦中的白露茫然地扬起了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初夏,我都好久没有看到Rose了。她大概是又难过了,肯定一个人躲起来疗伤去了。”
“你就不担心她消失了就不再回来?”
“没关系。”白露胸有成竹地指指自己的心口,“无论怎样,她始终都在我心里。”
初夏没有告诉白露的是,在自己心中,她永远都是那个最强大的人。因为她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即使这份美好,它是虚幻的,复杂的,另有玄机的或内藏阴谋的,可那又怎样?让自己努力生活在自己幻想的美好里,哪怕它是虚无飘渺的,但也比冷冰冰的所谓“现实”要显得温暖。一份内心的安宁,其实足以强大到抵挡一切寒冷。
初夏抱住白露的肩膀,低低地喟叹:“白露,我也好难过,只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疗伤。”
电视机的声音太大,一众小学生在参观完花轮同学家的豪宅后,纷纷艳慕花轮同学拥有年轻貌美的妈妈和穷奢极侈的上流社会生活;花轮夫人却在摸着儿子的头,抱歉自己没有给他一个温暖的家。白露对着小丸子呵呵地笑,忙里偷闲才回头瞄了初夏一眼:“初夏,你在说什么?宝宝说要喝大红枣牛奶,阿姨快给我们拿去。”
初夏晚上睡得不好,她疑心她不该临睡前听从白露的蛊惑喝了牛奶,牛奶太冰,所以她才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她小心翼翼地起了身,帮边上睡得安安稳稳的白露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去厨房泡了杯茶,就着窗外路灯微橙的光晕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初夏知道,晚上喝了浓茶,待会儿会更加睡不着。只是白开水太寡淡,她想她必须要加点儿什么味道,才能把这一杯热水喝下去,给心里增加点儿暖意。夜的空荡荡的书房,案头上放着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翻开来第一页,是那句脍炙人口的名言:幸福的家庭每每相似,而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
窗外霓虹灯如冰花闪烁,冷入骨髓。房间里白露浅浅的酣眠声是这间公寓中唯一的声音。圆满的拥有着什么的人,才能够感觉到幸福。
阿姨的孩子最后还是没有生下来,妊高症引起的胎儿呼吸窘迫,剖下来时已经是个死孩子。初夏记得自己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头走廊上,有一大家子人围着护士抱着的粉粉的小孩子在笑在闹在吵着到底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有人在听到医生宣布“手术很成功”后欢欣鼓舞地打电话给不能赶到的亲人报喜。她轻轻地喊了声“爸爸”,人声鼎沸中,父亲缓慢地回过头来,他身边有人欢快地跑过,带起了冷风,拂动了他的头发,走廊惨淡的灯光下,是死气沉沉的花白。父亲递给自己的,是那种苍茫悲凉的眼神。向来意气风发的父亲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好像在无声地控诉:你现在满意了?你失去了母亲,而我则失去了我的孩子。
她觉得冷,上下牙齿打颤,秦林站在她旁边,伸手捉她的手,忿忿地瞪父亲,低声咒骂了一句“活该”,垂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初夏,我们走,我们回家去,别在这个晦气的地方。”拉着她,一步步地,慢慢走出了父亲的视线,仿佛迫不及待又好像恋恋不舍,血缘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玄妙的东西。
初夏委屈极了,莫名其妙的,她一下子成了罪人,而实际上她什么都不曾做过。她开不了口为自己辩解,时间就像一个巨大的过滤器,总有一些东西,在悄无声息的间隙,静静地沉积了下去。
“其实回头想想,有些事情,不过是自己的臆度而已。”初夏握着透明的玻璃杯,微微叹着气靠向转椅背上的hello kity靠垫,这是白露搬进来以后添置的,大大的脑袋带着粉色蝴蝶结的永远安静的小白猫,如妈妈的小棉袄一般贴心。
“实际上爸爸从来没有对我抱怨过什么,相反的,他和阿姨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试图弥补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我没有办法释怀,因为我曾经用尽全部的力气去诅咒这个还没有来得及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你能够想象吗,我甚至去买了巫术娃娃,按照那本错别字百出的所谓的魔法书去布阵,虽然到最后我都没能收集到一整瓶所谓的早晨看到的第一朵花上凝结的露水来煮沸我所诅咒人的头发。”
沈诺低低地笑:“早晨第一滴花露?这难道不是中国古代传说中治病的灵丹妙药么,你确信你读的不是童话故事?”
她“嘁”了一声,装腔作势:“沈先生,我从小学起就不再看童话书了。”忽而又低了声音,轻轻地问,“你在做什么?”
他答:“听风到天明。”
初夏鄙夷:“沈先生,这种基调不适合你这样的工作狂,说说看,风声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它告诉我,今夜无人入睡,提醒我邀你一同坐等晨晖,说会有被燃烧般的感动。”
初夏握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恍然生出一种错觉,竟有一种背靠背的亲密。贝尔真是一位伟大的发明家,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当着面说出口。相见时,我们总会不自觉地扮演自己属意的角色,反倒是疏远时,才能够更加靠近。他在城市的另一端,暖暖地说着情话,她静看窗外灯火,想到他也在凝视这夜的黑,只觉心中多了份温暖的滋味。他投桃报李,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自己小时候的事,他出生时难产,医生问保大人还是保小孩,是疼得冷汗淋漓的母亲坚决要保的他,幸而吉人自有天相,母子平安皆大欢喜。小时候他是个叫人抓狂的捣蛋鬼,曾经把全校教职工的自行车悉数放干净车胎气,导致那一天校门口的修车摊人满为患。他初恋发生在幼儿园,是隔壁班上短头发大眼睛长得像樱桃小丸子的女孩,明明没有下雨,他却跟她手拉手共撑一把伞走出教室。他小学时成绩很好,还参加过华罗庚数学竞赛获过奖;那个时候就知道帮同学写作业挣零花钱,甚有奸商潜质。四年级起痴迷踢足球,文化科成绩一落千丈,然而却入选了市队,誓将带领中国队捧起大力神杯。后来意外伤了脚踝,只好无奈地放弃。
初夏闷闷地笑:“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发现这是让造物主都为难的事,遂当机立断地放弃中国足球。”
他很认真地为足球正名:“才不是,我就不相信,十三亿中国人就找不出十一个踢足球的人。”
初夏老老实实地承认:“踢足球的中国人我只认识张玉宁,而且他好像早已经退役。”
少年时的沈诺羞怯而敏感,暗恋隔壁班里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骑着自行车,远远跟在女孩身后护送了她三年,却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很快就要随父母去国外读书,所以,即使是告白,也只会徒增苦楚。再回国时,那个女孩已经是一个两岁的女孩的母亲。读大学的时候,他渐渐开朗起来,交了平生第一个女朋友,一位独立聪慧的德国女孩,专职研究生化武器,毕业时两人友好分手,互派好人卡,大方称赞对方是个善良温和有品位有气质的淑女绅士。
初夏几乎笑出眼泪,你看,男人女人都最怕被人称一句“你是个好人。”
你是个好人,所以,可惜不是你。
她拿面纸擦眼角沁出的泪水,无声地笑:“谢谢你,沈诺。”
他也在笑:“不客气,自己人,不言谢。”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诺很是无辜的语气:“倪老师,是你让我写一份事无巨细的个人简历,我想下笔千言仍有疏漏,所以要做口头补充。倪老师,你可不可以给我高分?”
初夏正色,煞有介事:“沈诺同学,做人要知足,凡事都是循序渐进,不要想着一蹴而就。”
门外有“叮咚”的门铃响,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沈同学探进头来:“倪老师,那我贿赂你行不行?”
她想说,沈同学,投机取巧是不正确的。可是没有来得及。沈诺捉了她的手拉进怀里就按住脑袋狠狠地亲了下去,她半开的嘴唇正好给他舌头长驱直入的机会,于是那些话全部湮没在唇齿的交缠之间,只剩下唇与唇的胶着,舌与舌的缠绵,带着满满的思念和温柔的眷恋。初夏疑心自己靠着的是个火炉,因为他的身体是那样的烫,她模模糊糊地想,这样的人,冬天睡觉时抱起来肯定很舒服,那么暖和,就是胸膛太硬,咯得慌。
白露端着水杯站在房门口,傻了眼看站在客厅里的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满脸尴尬的窘意,扬扬手里的杯子,她澄清自己绝非偷窥:“那个,你们继续,宝宝渴了,我来给她倒杯水。”蹑手蹑脚地奔向厨房,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在心里哭泣,宝宝啊宝宝,你可千万睡着了,这是限制级画面,看了真的会长针眼。有了宝宝的女人都是圣洁的,牵手拥抱都属少儿不宜,唯独柏拉图才是纯洁。
我的太阳
初夏靠在他胸口上喘气,伸手推他,微嗔:“你怎么来了,试图贿赂考官,通通以作弊论处,全部逐出考场。”
他只是笑,橙黄的灯光,描绘在肖像般的男子脸上,那流淌着的淡淡金色,何其温润。
“我来带你一同迎接日出。”
初夏伸手拽他,声音里带着调皮的揶揄:“简历呢,拿来,我要审核,倘若通过,便给你邀请我的机会。”
沈诺举手告饶:“倪老师,可不可以直接给我面试机会?”
她怎么可能说不,不等她说出口,沈诺已经拖着她往楼下走,走得那般急,简直恨不得把她抗在肩膀上跑。三更半夜的,初夏不能作出大喊大叫扰民这种不仁不义之事,唯有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为人民群众的酣眠奉献自我,捏着鼻子任由沈诺胡作非为。沈诺把她塞进车里,踩着油门就往小区外面奔。初夏吓得直叫,骂他:“神经病,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他被责骂得很无辜,转眼委屈地看初夏:“去看日出啊,等第一缕晨光透过黑云,日出而林霏开,层林尽染,清亮的露珠缀满枝头,而鸟语花香。”
初夏拍拍手,举起大拇指:“佩服佩服,我倒不知道沈先生竟然成了诗人呢,不过你好像说的不是春天的景象。”
有人看春江花月夜,有人画船听雨眠,有人芦花深处泊孤舟,有人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有人闲立庭院,看花开花落,有人静坐窗前,看云卷云舒。初夏苦笑,恐怕没有多少人,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子,又连哄带骗地诱拐她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夜里的山路啊,崎岖得要命,然后在寒风瑟瑟中等待日出。初夏甩甩自己的手,未果,沈诺的手跟牛皮糖一样,粘得很,他贴着她的耳朵笑:“别动,你平衡感太差,小心又摔倒。”
初夏翻白眼:“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只要有心,自然可以知道。
其实不算多冷,他拥着她,带她往前面走,前面有微弱的灯光,走进了一看,是吊在棚子外的老式的吊灯,被风吹的摇摇晃晃,仿佛海面上的灯塔,闪烁着昏黄温暖的光芒。沈诺上前敲门,大约事先跟屋主商量好了,面色黎黑的中年汉子见了他一笑,用方言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初夏虽然是本省人,可是这个在中国地图上算不上的省份却有着丰富多彩的方言,从吴侬软语到夹着枪子儿一般硬呛的土话,应有尽有,她压根儿就听不明白。倒是沈诺,笑着应答,还递了烟给对方抽。小木屋子不大,一盏煤油灯放在唯一的方桌子上,灯火如豆,墙上挂着晒干的山货,初夏认不出是山菌木耳还是竹笋,被烟火熏得黑黑的。屋子里还有那种大土灶,初夏奔过去用手摸摸,灶墙上还凝着没有散去的热气。这极大地满足了她小布尔乔维亚的隐秘感情,她开心地冲着沈诺喊:“喂喂,这不是仿制品,是真正的土灶。”
木屋的主人哈哈地笑,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土灶有什么好稀奇。
初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她无法解释清楚那种微妙的情绪,在她的心里,幸福就是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热热闹闹地吃饭,旁边的灶台上散发着米饭的清香,而滚烫的灶灰底下,还埋着红薯,等到饭食消化的差不多了,母亲就会用火钳把红薯扒出来,剥开皮,金黄色的红薯肉,又香又甜又软又糯,那是外面摊子上买不到的,家的味道。
沈诺走到她身边,笑着牵她的手,转头对中年男子道:“我太太喜欢这些,猫咪最喜欢灶火。”
她瞪他,不知道是为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话。
后头还有个房间,里面竟然还烧着土炕。初夏惊奇极了,她以为,这是北方才特有的习俗,而这里,怎么也勉强可以称之为江南。她心满意足地坐在炕上喟叹:“倒真有些大学时代出去野炊的味道了。”
沈诺带了小保温瓶,从里面倒了咖啡给她,笑道:“野炊?真是好兴致,可怜我大学四年天天泡在实验室蹉跎青春,白白浪费了大好年华。”
初夏惊讶地挑挑眉:“不是说国外的学习生活更加多姿多彩,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惨淡的苍白。”
他连连摇头,像用看外星人的眼神一样看初夏:“你以为所谓中国孩子会读书是天生的啊。我们得花费比别人多数倍的时间才能让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初夏很是同情,连连点头:“真是可怜,来,给老师摸摸头。”
他的头发看上去柔软,触着掌心,才发觉很硬。按照面相学书里的说法,这样的人,性情倔强。初夏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开心地肆意揉着他的头发,其实她很早就想这样做,不过因为这种做法太孟浪,她始终没有好意思开这个口。沈诺开始是躲,后来躲烦了索性捉住她的手放在嘴巴上亲,轻轻地咬她的指尖。初夏只觉得浑身战栗,抬脚踢他,低低地咒骂,流氓!
他笑嘻嘻地凑上来,按住她的脑袋亲下去。他们接过无数次吻,清浅的蜻蜓点水,缠绵的唇舌追逐;可是无论怎样,都还是不足够,紧紧的拥抱不够,漫长的热吻不够,只想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恨不得能把她变成拇指姑娘,藏在贴近胸口的口袋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又或者揿入身体,融入骨血,每一次呼吸都毫无距离才能化解自己心头的焦灼。他吻的急了,气息紊乱,浑身的热气像是要把她融化。他低低喊着她的名字:“初夏,初夏”,声音含混,像是呢喃,又像是个讨糖吃的孩子。
初夏被吻的嘴唇有些发麻,她想推开他,可是那种温暖与热气让她眩晕,她微微地叹了口气,伸手抱紧了他的脊背。窗外有呼呼的风声,呵气成雾,滴水成冰,所以木屋无比的温暖。
木板门上响起了不轻不重的叩击声,中年汉子呵呵地笑,蹩脚的普通话:“沈老板,太阳快要出来喽。”
他们跟在中年汉子的身后走,黎明的山间,天际泛着隐隐的鱼肚白,溪流潺湲,所以显得林子格外的安静。转过几道山路,前面的视野渐渐开阔,被风吹过的山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因为冷,那林海涛声格外清晰。初夏忽然想起那天在温泉度假山庄的房间里,自己看到的那幅装饰画,心中不免微妙。
“到了,就是这里。”沈诺兴致勃勃地握她的手,这时候,远方的地平线,已经镶上了一层金黄,像是金箔拉出的金线,在暗黑的锦袍上绣出的边。沈诺忽然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轻轻地笑:“别睁眼,我要变魔法给你看。”
她的眼睛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很慌乱;然而他紧紧抱着自己,却又叫她莫名地安心。心脏跳得很快,仿佛从胸口呼之欲出,失去了视觉,所以身体的感觉便变得分外敏锐,他在自己脸上呼出的热气,他握着自己的手,把自己揽在怀间。他身上有好闻的烟草的气味,他用香水,是纯粹的草木气息。有人说,如何准确地判断出自己是否喜欢一个人,不如问自己的身体;身体最诚实,它的反应最自然,不会有这样那样的标准,不会正视所谓的道德法规准绳。倘若那是真,那么初夏可以肯定,起码她不讨厌沈诺,不讨厌他的靠近。
可是她有些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别……别这样,还有人在。”
沈诺闷闷地笑:“人,谁?你说老陈,呵呵,他哪有老是这么不知趣儿,早回去了。”
她气闷,狠狠地啐了一口,心里暗念,这个人,真不要脸。
他靠着自己,自己的心口便装得满满的,好像是整个世界,原来,自己也拥有着什么,所以才会这般圆满。
“看,我送给你的世界!”
她睁开眼,太阳柔和的光线骤然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仿佛是热水迎向了雪晶,一下子将它们融化得干干净净,橙黄的圆润的太阳从天的那一边鱼跃而出,带着欢欣,带着鼓舞。晨晖的光芒为林间的万物镀上了一层炫目而温暖的金色。这是初夏最喜欢金黄,因为是温暖而柔和的颜色。远处,是湖水深深的蓝,原本令人感伤的颜色,此刻染了瑰丽的金黄,于是闪烁着夺目的光彩,璀璨瞩目,却不刺眼。初夏愿意把它比喻成宝石,温暖而美丽的宝石;而不是亮晶晶的让人眩晕的钻石。灌木和草丛中大滴大滴的露珠,是温润的珍珠,变幻着迷人的色彩。她开始惊疑,原本深秋的枝头,只要是迎接新的一天的到来,鸟儿也会欢快地齐声歌唱。她的眼中有泪水,她大口的呼气,很想很想大声呼喊什么,然而只能默默地流泪。余光中先生曾说过:当我们遇见极致的美丽,感动就是唯一剩下的情绪。她很高兴沈诺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她很高兴他懂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微妙的心理。
最难得的不是有人陪你看同样的风景,而是看风景时,有人拥有和你一样的心境。
“喜不喜欢这里?”良久,沈诺才在她耳边低低地说话。
她点头,声音还是梗咽着的,带着暗暗的沙哑:“喜欢,这样的美丽,连看都不敢多看。”
沈诺闷闷地笑,用力嗅着她的头发,她用一种不出名的小牌子的洗发水,不起眼,瓶子的造型也不精美;然而她的头发却萦绕着一种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总是往他心里头钻。他疑心相由心生,因为他自己也偷偷买过那种洗发水,央求表妹试验,顶着被骂变态的危险死命地闻,却什么味道都嗅不到。
“你的观点跟我恰好相反,这里要开发旅游业,在当地政府做事的朋友拉我投资,我来做实地考察,第一次看到了这一幕,想到的却是,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带你来看。”
初夏转头,略微有点儿疑惑:“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看?”
沈诺在笑,额头抵着她的,笑容印在唇角:“因为我想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想让你感动,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不一样的。”
我的太阳
“我第一次见你,你看着我,对我微笑,目光却透过我,落在远方。我第二次见你,你礼貌地点头,然后垂着头专心致志地吃饭,没有认出我,亦没有主动跟我说一句话。你坐在我们身边,却心不在焉,好像坐在那里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最后走的时候,简直就是如蒙大赦。再一次在校园里见到你,你把我当成了出租车司机,坚持让我送你回家。我想跟你解释,想问你是不是去医院一趟会比较好点儿,不过你态度坚决,语气不容置喙,根本不给我半分说话的机会。我自认不是一个抱歉到让人完全无视的男人,坦白说,你的漠然让我很受打击。后来赶去清远的约会现场,见到你坐在白小姐身边,神态亲密,我几乎要晕倒当场。天啊天,为什么老天爷会这么残忍,好女人都有了主,好不容易让我找到了一个,居然不仅男人跟我抢老婆,连女人都要冒出来向我叫嚣,这个女人是她的,我早就没有机会了。你态度坚定地向我强调,白小姐不会对男人有兴趣。好像在暗示我,即使没有她,那么那个人也不会是我。我沮丧极了,而且非常气愤,心想你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明明对男人没有半点儿兴趣,为什么还要出来相亲,简直是恃靓行凶,肆无忌惮地玩弄别人的感情。可转念一想,也许你有自己的苦衷,你的感情坚持的很辛苦,何况你的冷漠已经很好地表达了自己真实的情绪,请我不要再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我以为自己知道了事实的真相,可以就此放下了你,然而那天在清远的婚礼上,看到你那般失落难过的样子,我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儿心疼。我明明跟你不熟悉,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加谈不上朋友关系,可是我不想看你伤心。姨妈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解释不仅是想替你化解尴尬的处境,也是因为我自己的私心,原来我很高兴别人把你当成我的女朋友。后来彼此解除了误会,你笑着拿我打趣,我的心都快飞到天上去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那种你含冤入狱,被处秋后问斩,人已押赴刑场,眼看行刑官的竹签子就要落下,结果一道圣旨从天而降,皇帝诏曰:刀下留人!那天我是不是看上去特镇定特冷静?其实我是惦记着要送你回家。等送完你回去以后,我又杀回了婚宴,喝了个昏天暗地,抱着我表弟卫清远猛拍他的肩膀,你小子,一定要幸福,人家白小姐可是好姑娘!结果把他的肩膀都拍肿了。我姑父姑母以为我像他们一样,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表弟脱离苦海,回头是岸。他们哪里知道我心里想的全是,幸亏你不是白小姐的情人,幸亏多了这层关系,我们的关系才能更进一步。说起来,我还真对不起他们。
中国的老祖宗们说的没错,那个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心志,饿其体肤,总之凡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就当我以为咱们起码已经算是关系特殊的朋友的时候,你的态度又莫名其妙地冷淡了下去,对我彬彬有礼,退避三尺。你看上去有心事,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但我不敢问,怕唐突了你,你会拂袖走人。白小姐说,你的个性比较冷淡,而且讨厌别人穷追猛打,只能润物细无声,慢慢攻城略地。为了接近你,我特地报了你们学校的成教班,美名其曰加强自己的汉学修养。我初中没读完就跟父母去了国外,在我人生塑造的最关键时期,我是受资本主义思想影响长大的,所以说真的,我不明白一个纯正的中国姑娘的想法。很可惜的是,你很少去给成教班上课。你们学校太忽悠人,去上课的十次有九次是研究生,那剩下的一次你还对学生视而不见,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初夏惊讶地瞪大了眼:“你还去上过我的课?”她有些羞愧,因为有不少成教生都只是为了混个文凭而已,上课时出勤率低得吓人不说,来的人也是各做各的事,除了跟她所讲的课有关的事。那种劳动成果被人完全忽视的感觉让她觉得不舒服,久而久之,她就不愿意再去给成教班上课。索性,把挣零花钱的机会全给了自己的师弟师妹。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对……对不起,我上课时注意力全集中到了教案上,而且,老实说,其实我很害怕面对讲台下的人,人多的时候还好半点儿,可以把他们通通当成萝卜白菜,可是人要少了,我就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了。况且,我的眼睛其实就是个摆设,大近视,还经常不带眼镜。”
“好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沈诺笑着叹气,“谁叫我喜欢上的就是这样的你,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不给半点儿机会给在你门外徘徊的人。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吻你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你扇耳光的准备。你没有推开我,我有多高兴啊。”
初夏哑然失笑:“早知道,我还真该狠狠地赏你两巴掌。”
沈诺抱着她,胸有成竹一般得意洋洋地宣布:“才不会,现在你早舍不得了。”
结果被初夏狠狠打在胳膊上,痛得他直叫唤:“老婆,你怎么这样野蛮?”
她得意地双手叉腰,做人当作红太狼!
“你才知道我野蛮啊,快点决定,现在退货还来得及,过期就货已售出,概不退换。”
他笑,重新拥她入怀:“其实你对我野蛮使小性子我很高兴,因为那些你平常藏着的那些别人都看不见的一部分,你只放心在我一个人面前展示,那个别人都看不见的初夏,只属于我。”
初夏靠在他怀中,贴的那样紧,空气里全是他的气息,听他慢慢地说话:“我就这样一点儿一点儿地接近你,但越是靠近,我就越是惶然,你知道吗,初夏,在我心中,你就像一阵风一样。我可以看见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可我无法猜测下一秒钟你又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什么地方。今年圣诞节,我要回美国陪父母过,他们已经完全西化了,只认一个圣诞节。我本来想趁这次机会带你去见父母,不过临近期末,你似乎没有搭理我的意思。所以我想,我应该做点儿什么,做点儿让你感动难以忘记我的事。免得等到几天以后我站在你面前,你会微笑着对我道一声‘沈先生,好久不见,几时回来的?’。可是天不遂人愿,好像你我的生活始终都太平淡了,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天灾人祸给我们半点儿戏剧化的机会。所以我带你来这里,让你和我一起看我所见过的最美的世界。初夏,我爱你。”
她微笑着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垫起脚尖,轻轻地吻上去:“傻瓜,又不是拍《泰坦尼克号》,要什么冰山沉船,世界末日。”
一座香港城池的沦陷才成全了范柳原和白流苏的爱情,可这世间能有几多倾城?更何况,范柳原跟白流苏结婚以后,那些甜言蜜语都留给了别的女人去听了,她才不要!
幸福就像花期
平安夜,这座城市在狂欢中不眠,今夜无人入睡。
初夏执意一个人留在自己的公寓,因为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所以她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白露被卫清远接到了卫家被当成濒危珍稀动物供养了起来。她记得那天卫清远出现在自己的公寓门口,微笑着对她说;“初夏,我来接白露回家。”
她不知道卫清远是如何向邵棋解释的这件事,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艰难地作出留下孩子的决定。她也不知道当他接到白露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平静地宣布:“我怀孕了,无论你要还是不要,他都是我的孩子,我会留下这个孩子,告诉你是因为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时,他是如何的震惊以及茫然。
是的,是巨大的茫然以及被压抑在心底的喜悦。卫清远很喜欢孩子,他甚至幻想过自己倘若有儿子就带他一起去踢球;如果是女儿,那么一定要把她打扮成一个小公主,等到女儿长大了有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想打自己的小公主的注意时,理直气壮地把臭小子们打出门去,对小公主宣布:“交什么男朋友啊,爸爸就是你的男朋友。”他为未来的孩子设计了无数张婴儿房的图纸,收藏在自己抽屉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翻一翻,微微地笑。其实他很清楚,因为他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拥有一个孩子,领养也不可以,因为法律不允许同性恋收养孩子。所以,这永远都是他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这世间不会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否则连上帝都会嫉妒的发疯,所以,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他想,他不后悔。他有邵棋,已然足够,他们不需要养儿防老,就是老了,俩老头也有自己的乐趣,不必担心被年轻人嫌弃自己的过时和无趣。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竟然会突然有了个孩子。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精灵,他不知道是该用东方传说将这个将来会开口喊自己“爸爸”的孩子理解成小妙人儿还是按照西方基督教的定义认定他是个魔鬼。这是个孩子啊,他激起了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愿望,他其实,一直一直很希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是生物将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的本能,与他到底爱谁没有任何关系。
初夏终于迟疑地开口:“那么,邵棋怎么办?”
卫清远静静地凝视远方,那窗外的风景四季变幻,从翠意盎然到天地间一片浅浅的灰色,没意季都有每一季的美丽,像一帧帧永不退色的画卷,而即使我们的眼睛时时盯着,眨眼的那瞬间,wrshǚ.сōm终有一些画卷从我们眼前飘过,再也不见。
他额头上有淡淡的灰色,他在微笑,唇角上扬的弧度带着苦涩的味道:“我就是再天真,也不至于妄想,爱可以分享,人可以独占。”
我们都是红尘俗世间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所以我们只能拥有最普通不过的爱情,谁都有秘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隐匿的城。
平安夜,初夏居住的这座城市四处弥漫着节日的欢腾。公寓书房的落地窗,正对着整个热闹纷呈的大学,绚烂的烟花,从肆意喧闹的青春年华中四处升起,在深而远的夜空中,一朵朵盛开,然后光焰寂灭。我们总是追寻这种极致的美丽,比如转瞬即逝的美好青春,比如飘荡在空中纷纷而下的落樱,再比如只开一瞬的烟花;然而,正是这种美丽提醒我们生活的美好,值得我们为之坚持下去。
手机铃响了,背景是喧闹的人声和哄笑声,有年轻的男孩子在电话那头大声地喊:“倪老师,我爱你!”
电话里传来重重的拍头声,有人斥骂:“白痴,要你告白嗳,起码要说,初夏,其实我默默地注视你很久了。”旁边立刻有人驳斥:“废话,才不能这样说,什么默默地注视,怎么听着都觉得像变态追踪狂,你们想吓死倪老师啊。要这样说,夏儿,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让我无比的心醉,我的心里只有你,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我把我的心思折成纸飞机,它雪白的的翅膀能否在你的天空留下划痕……”后面的话语她没有听到,被巨大的呕吐声给掩盖了,有人大声喊:“服务员,能否多拿几个垃圾袋来,不行了,洗手间爆满,没有地儿给我们吐了。”
电话这边,初夏笑到肚子疼,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哭笑不得:“喂,你们几个,起码要把告白的话商量好了啊。”
一开始说话的男孩抢到了话筒,声音里带着哀嚎的哭腔:“倪老师,你就接受我的告白吧,否则我就得绕餐厅跑三圈大声喊‘我欲求不满’。”
初夏善良地安慰学生:“年轻人,多经历点儿磨练是应该的,去吧,声音放大点,反正你也不会傻气到把校徽别在衣领上,大家都可以假装不认识你。”
手机刚挂上,新的电话进来了,她心中一动,按下通话键,沈诺在电话那头温和地笑:“跟谁讲电话呢,我一直被提示占线。”
她笑着抱着大大的维尼熊窝在沙发里头:“在听我的学生们商量着如何向我告白,我才能一口答应。”
他很有耐心地谆谆善诱:“那商量出来了没有,如果有结果,我可不可以要求收购所有权?”
初夏嗤之以鼻:“你想得美,哪里轮得到你,我是老师!他们要是敢吃里爬外,我把他们的期末成绩统统算79分,算绩点的时候哭死他们。”
沈诺咂嘴:“那可真狠啊,这不是明摆着不想让人家孩子好好回家过年嘛。”
“你还知道啊。”初夏揪维尼熊的耳朵,声音是她自己都惊讶的爱娇,“所以你不能充当罪魁祸首,陷人家可怜的学生于水深火热之中。”
沈诺还想说什么,电话被人抢走了,响起的,是一个爽朗的老太太的声音:“初夏啊,怎么不跟诺诺一起过来过圣诞。”
其实根本就不算老太太,最多不过五十几岁,只是初夏一想到教授,就是那种精神抖擞满头银发的形象。她本能地紧张,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个,妈妈,我要上课。”
沈妈妈很满意她的口误,立刻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没关系,以后总有机会的,我们飞回去过春节也行。”
这厢初夏却是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无比纠结地揪小熊身上的毛,都是你,都是你,一点儿预防针也不给我打,奇兵突袭的,电话那头就变成了你妈妈。她脸烧得通红,其实公寓里只剩下自己,不会有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窘态,可她还是恨不得挖一个洞钻进去。从脚底心升起的害羞的情绪,心在扑通扑通的跳,仿佛沈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对着自己不怀好意地笑,你在叫谁妈妈啊?
她觉得浑身都发烫,开了厨房的窗子,兜头扑进来的冷风,她也不觉得冷,因为只有凉风才能让她滚烫的脸颊慢慢冷却下来。窗外是满满的黑,因为地段偏僻,她居然可以看到星子,极冷的天气,天鹅绒一般的夜幕上,缀着大颗大颗水钻一般的星子,晶莹剔透,璀璨夺目,那般低,仿佛触手可及。初夏突然想起极年轻的时候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话:伸手摘星,未必如愿,但亦不会因此而脏了手。
对面响起轻轻的咳嗽声,有人在看着自己。每一层楼有两间公寓,两间公寓的厨房是相对着的。对面公寓里住着的人是秦林。其实他们最近很少碰到,因为在家里有白露坐镇,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何况是白小姐视为敌人的秦林。而到了学校,其实他们的学院相隔甚远,大学老师又不是天天呆在办公室里,自己科研任务又繁忙的要命,真想制造偶遇,其实还挺不容易。秦林暗暗感慨,虽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倘若明月照沟渠,那么自己也无能为力。
秦林站在对面看着自己,背景是满屏的黑色,深黑的色调。光是唯一的颜色,从路面竖起的路灯和天上亮晶晶的星星,从某个不知名的侧面照过来,落在窗户旁,像一支粗糙的笔,画出了他的轮廓,眉眼不清。只那一点明亮,使黑更黑。
“初夏,”他在黑暗中出声,语调温和,不带半点儿戾气,“你现在,跟以前,很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具体所指的是什么。
“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偶尔也会想,倘若没有从前,我们只是未曾相识的陌生人,在这座城市相遇,成为同事、邻居,那么我未必会输给沈诺。有的时候,相遇的太早未必是好事,开始的太早,那么经受的考验就更多,而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去理智正确地处理这些事,所以到最后,我终于失去了你。其实折回头来找你时,我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苏鑫说的没错,你是个有感情洁癖的人,你永远无法接受背叛和欺骗,这些会让你信仰的美好分崩离析,轰然坍塌。对不起,因为是我,所以让你受到了伤害。你是如此的相信我,我却最终辜负了你。”
初夏沉默,隔了半天才开口:“苏鑫找过你?”
他苦笑:“何止是找过,还狠狠揍了我一顿,叫我离你远一点,不要再打扰你的生活。看来,我毁掉的不仅仅是你对我的爱情,还有苏鑫对我的尊敬和钦佩。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悲剧不是破坏掉原本美好的世界,而是一点点的建立起美好,然后再亲手,一点点地毁坏掉给你看。那些原本是自己亲手创造的美好最终却在自己的指尖溜走。”
“苏鑫以前很崇拜你的,视你为偶像,所以他才会反应这样激烈。对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初夏低低地叹了口气,“听说你下个学期会去C市的分校区。”
幸福就像花期
“嗯,跟中科院的一位师兄合作争取到了一个项目,分校区很重视,提供了相关设备,开过年了,我就过去。”秦林点了支烟,冷风中,红红的一点烟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一明一灭。
“祝你好运,还有,C市早晚温差大,你要自己注意身体。”
秦林无声地笑,黑暗中,他的眼睛有温润的光芒:“谢谢你,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关心我。”
他没有戳穿,初夏永远不可能再把他当成一个老朋友,他不会从她心中消失,会收藏在一桢旧匣子里,那里面存放着的,全是一些泛黄的老照片,时光悠悠,青春渐老。
她不会关心他的感情生活,她不会热心地替他介绍女朋友,她也不会跟他喝酒吃饭互相抱怨自己的恋人;时间洪荒中,他们终于成了擦肩而过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所以,他不会告诉她,他最终还是跟高婉分开了,因为不想一错再错,因为他也终究是骄傲的人,不愿意凑合着过。
所以,所以,他不会告诉他,那天晚上,他跟沈诺促膝长谈,那些说过的话,他永远不可能再说。
你看你看,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这一年终于快要走向尾声,新一年的钟声就快要敲响。时间啊时间,我们用力地奔跑,终有一些什么,在我们的身后遗失殆尽。
初夏收到了家里的电话时,她正在教室里监考,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震动,她不好意思地走到走廊外接听电话。走回教室时,她面容平静看不出半点端倪,她机械而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微笑着告诉同事:“家里有点儿事情,我得赶紧回去一趟,麻烦你了,我这就去考务处请假。”转头看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学生,还不忘叮嘱:“大家好好考试,别想旁门左道的事情,放心,老师不会让你们过不好年的。”
走到学校的林荫道时才发现自己的腿是软的,每一个迈出的步子都虚浮的厉害。初夏觉得冷,她想不起来学校的校巴通常都停放在哪儿,她得走过去。快放假了,这块儿正整顿交通,校门口连辆黑车都找不到,二十分钟才来一班的公交车哪来能满足得了大学城的需要。只有到了市区,她才好找车去车站,这样她才能买到回家的票。其实要怎样去车站,她都不敢肯定。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变换着她的容颜,日新月异的都市,她不知道车站是不是在老地方,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连家门的方向都记忆模糊了。
秦林的出现可谓及时雨,他是来学校办理相关手续,准备年后就转战下一个战场。迎面走来的女子面容平稳,然而她已经绕着一个花坛转了三圈,他不知道初夏发生了什么,不过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她终于走出了那片花坛,直直地穿过她身畔,秦林开了口叫住她:“初夏,有什么事情吗?”
她看人的眼神很茫然,慢慢地摇头:“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情。就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学校的校巴都停在了哪儿?”
秦林眼睛在抽筋,校巴通常都停放在学校西边的那一片水泥地上,而她一直都在往东边跑。
他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拽她的胳膊:“走吧,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真的不用,你自己忙你的去吧。”
“我不忙!”他唯一忙着的事就是应付她极力想要挣脱的手,“初夏,你现在的样子,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乘车。”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地坐进了他的车里,因为还在学校里,拉拉扯扯的,被学生跟同事领导看到了都不好。秦林是什么时候买的车?她不知道,其实她一直在刻意回避关注秦林的事。鲁迅先生说《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而她的举动只有谨小慎微,以免稍有不慎,便会被秦林领会错误意思,于是两厢尴尬,大家都陷入无谓的痛苦。
一路开得不快,其实并非交通高峰期,完全可以开的更快点儿。可是路程有限,秦林不想这一程这么快就结束。他不知道初夏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车子是甲壳虫。她18岁生日时喝高了酒,抱着他的脖子大喊大叫,将来一定要找一个帅哥做她的专属司机,然后开着送给她的甲壳虫游山玩水。那个时候他们常常做白日梦,未来是怎样,清风逐明月,雨后的城市,恬淡如水,月在云中。
“好了,就在这里放下我便可以。”她出声打断了他绵延逶迤的思绪,微笑着把手放到车门把手上,好像下一秒钟就会在人潮汹涌中消失不见。
秦林久久的没动,他手握在方向盘上,努力压抑着眼底的情绪:“你起码要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里,我起码要把你送到安全清楚地目的地,我才能安心离开吧。”
初夏镇定自若:“就是这儿啊,我不过突发奇想要逛逛街而已。壹时代正打折呢,买了衣服好过年。”
他不能非法禁锢别人的人身自由,只能眼睁睁地看她一步步远离自己的视线。秦林没有就此离开,他开着车,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看她伸手拦了的士,上车,绝尘而去,他紧紧跟上。这座城市的路况他也谈不上多熟悉,在英国开惯了左行道,回国陡然转为了靠右行,他跟踪的很狼狈。好容易,车子停下,那幢灰蒙蒙的建筑在冬天虚弱的太阳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是一双冷漠傲然的眼睛,睥睨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旅客。秦林认得这里,这是他往返过无数次的汽车站,没想到,这么些年,它的位置还是没有变换,只是更老了,更破旧了。
他到售票厅去找初夏,人头攒动,正是高校学生返家的客运高峰期。他茫然地一个个看过去,一张张洋溢着青春的如花面孔都带着既焦灼又兴奋的神情。好几年前,他跟初夏也曾站在这样的队伍里,一面商讨回家以后都干些什么,一面抱怨为什么前面的队伍缩短的那么慢。车站每年都会提前到学校预售票,只是订票要排一次漫长的队伍,拿票时又要再排一次队,他们宁愿自己直接去车站买,还可以随时更改回家的具体日期。而他终于在队伍之中发现了初夏的身影。
她穿了件桃红的修身长款大衣,外翻的大领子衬得脸孔尤其的小以及苍白,因为是在陌生人群中,所以她的脸上少了无懈可击的淡定伪装,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焦灼的气息。汽车站的中央空调是老式的,已经到了运转负荷的终末阶段,大厅里虽然人潮汹涌,可是从门口钻进来的风还是无处不在。也许是因为太冷,所以她的身体在瑟瑟地发抖。
秦林大跨步的走过去,伸手将她从队伍中拽出来,她吓得大叫:“你干什么?”她喊得太大声,已经有执勤的民警往他们的方向看,只等着他再有任何举动,便冲上前来将他这个意图不轨的犯罪分子擒拿在地。
“你要回家是不是,我送你去。”他拖着她往门外走,她死命地挣扎,民警已经朝他们的方向过来,面色严肃。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冷笑:“你这么神色匆匆,肯定是急事。那你想过没有,这车票不知道能不能买到,而且就是有票,也保不齐到底什么时候开,等你到了家,那可得几点了。你就是不想见我,讨厌跟我呆在一起,你也不能拿急事开玩笑。”
初夏疲惫地将脸藏在双手后面叹了口气:“秦林,我不是讨厌你,只是,这件事情能否请你当作不知道,我自己可以解决的好。我……”
秦林拉着初夏往车站外面走:“你给我别动来动去的,没见着警察叔叔已经视我为破坏社会主义国家安定和谐的坏分子了。你配合着点,我好歹也一堂堂大学老师,不想跟咱们国家的管制区域有任何亲密接触。”
“我就是送你回家而已,回家以后你爱咋咋的爱咋咋,我保证跟我没有半分关系行不行?”他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满了油,开了导航仪,转了方向盘往老家的方向开。他很想放轻松语气,努力寻找一个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然而看初夏苍白无力的模样,他又不忍心再打扰她。
“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你。”
“不必,秦林,谢谢你。还有就是,对不起,我的态度不好。”
他微微地摇头:“没关系,谁能够不经历一点儿事情呢。”
车子在路上颠簸,高速公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散落的村居。时已立冬,乡村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萧索而荒凉,枯草的残茎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路旁有姿态古怪的树木,不甚高大,无边落木萧萧下。田野上有不知名的野菜扬着翠生生的叶子,是灰色的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她在车后面睡着了,梦到了记忆中最清晰的父亲的影像,医院的走廊里,他坐在椅子上,高大的身形佝偻下去,原本乌墨的的头发中夹杂了雪花,好像比从前少了一些,风吹上去,轻飘飘的,萧索而凄凉。
幸福就像花期
那个时候,躺在病床上的是他失去孩子的新妻;现在,靠各种管子、机器、针药和一张带着轮子的床褥维持着生命的人成了他自己。
初夏不知道父亲的肾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问题,他就像一座运转过度的机器,终于耗损得太厉害,慢慢垮了下来。
阿姨在电话的那头哭,乞求初夏回家,父亲已经被送到了ICU,他很想见自己的女儿一面。初夏惊慌失措,那种巨大的空虚以及失落让她一瞬间摇摇欲坠。她想她始终是怪罪父亲的,作为一个父亲,他没能以身作则,教导自己对一个家庭负责。她想她始终是眷念自己的父亲的,因为血缘,因为亲情,她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被本家的小孩欺负,一向温文尔雅极有风度的父亲梗着脖子跟家族的长辈翻了脸的样子。父亲在谈及自己与母亲的离婚时,曾经对她说过:“我跟你妈妈的婚姻关系结束了,但是我们父女的缘分没有结束,你始终是我的女儿,我也始终是你的爸爸。”那个时候,她少不更事,只把这些当成父亲的托词,一门心思地怨恨父亲毁了她的家庭,毁了她关于幸福的信仰。
其实这个时代,离婚早已稀疏平常,只是她比其他人更加敏感一些吧。她只是不明白,当初那两个冲破家庭的重重阻拦最终结为夫妻的人,到了最后,却形同陌路人。在她十四岁以前,她一直相信幸福就是像她们一家人一样,父亲在仕途上越走越顺,是人人称赞的清廉公正的好官;母亲温柔贤惠,为这个家庭奉献着所有的精神和气力;而自己,则是师长眼中聪慧懂事开朗大气的好学生。有一天,幸福的家庭发生了变故,这个家庭的一家之主宣布要分裂出去,另立一个家。她被蒙在骨子里头,因为她在学校里风光无限,忙碌着课业和学生会大大小小的事宜,她无暇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关心她的家庭的问题,她以为,她幸福的家庭是固若金汤的,是坚不可摧的。直到她被舅舅领到母亲已经冰冷的尸体前。大人们想把家庭的变故对她造成的伤害降低到最小的程度,却不知道当一切无可隐瞒时,所有的真相扑面而来,对这个表面坚强,内心纤弱的女孩造成的冲击有多么的大。
初夏关于幸福的信仰就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她恨自己的父亲,与其说是恨他对于家庭的背叛,不如说是他毁了自己的信仰。在这个快餐文化流行的浮躁时代,一个小小的女孩子,会让人觉得可笑,但她却始终执着于自己的信仰。无论这种信仰是对是错,是过时还是社会的主流思想,那毕竟是她的信仰。
现在,那个毁了她信仰的父亲躺到了病床上,一次次的透析,用管子代替肾脏的功能,不断需要的人工帮助,无休无止。他失去了自主决定自己生活的权力,只能沦为透析机管子末端一个无助的老人。
初夏醒来的时候有一刹那的茫然,她是在哪儿,天正暗下来,墨一样的颜色,从城市上空一点点的压下来,光亮一线线地隐去,日薄西山,就同病势渐沉时,生命被一丝丝地抽离。她突然觉得惶恐,心被什么紧紧的攥住,她喘不过气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竟是一语成谶。
她惊慌失措,伸手拉车门,坐在驾驶位上抽着烟的秦林突然开口让她安静了下来:“你醒了,他也醒了,已经转回了普通病房。”
初夏愣住了,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秦林苦涩地笑:“阿姨也打了电话给我。”家乡的人,除了自己的父母,几乎没有人知道她跟自己已经分手。倪主任的新妻给自己打电话时,他的心在颤抖,好像那条遇见了庄周车辙之中的鲋鱼,终于盼来了升斗之水。水是生命之源,有一些什么,在万物滋润中悄悄复苏了。
她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她跟秦林分手以后就不曾再回过家乡,所以那种街头有意无意的偶遇父亲和他的新妻的机会也就没有了。
医院里有着浓郁的来苏水的气味,那种气味刺激而呛鼻,让人退避三舍。老干部病房的护士小姐笑容亲切温和,声音柔美地安慰初夏:“你要去探望倪老先生啊,倪先生在28床,不知道你是倪先生什么人?”
初夏动了动嘴唇,忽然没有勇气去面对父亲,她想她只是担心他的生命,现在既然性命无虞,那么她是不是就没有了出现的必要。明天还有一场试要监考,她的公寓还乱糟糟,沈诺就要回来了,自己是不是该去机场接他。
“怎么不动了,是不是累得慌了?”秦林疑惑地转头看初夏,后者的脸上闪过一阵慌乱,结结巴巴地摇头:“我就不去了,你见了他们就说我很好,让他们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告诉他,该退下来的时候就退下来吧,他也不是年富力强的当年了。那个,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再晚就买不到车票了。”
他抓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恼怒还是哭笑不得,说出来的话简直是咬牙切齿:“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都已经来了,你的父亲刚刚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来,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你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
护士小姐奇怪地看着他们,有挂着听诊器的医生到护士站拿病历,见状皱眉:“病房里不要大声喧哗,有什么事可以去外面说。”抬头问护士,“那个28床的家属呢,他们一到就叫他们去医生办公室,我等着跟他们谈话。”
小护士呶呶嘴,指了指初夏:“好像就是她。”
医生眼睛一亮,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奇异弧度:“你可算来了,这老爷子都住了半个多月,我总算见到了他的家属。”
她张开嘴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开口道歉:“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爸爸,现在怎么样?”
“不是太好。”医生做了个“请”的姿势,带他们进了办公室,客气地请他们坐下,“你父亲肾衰竭已经发展到了尿毒症期,现在透析只能缓解病情的发展,想要提高生活质量,目前最好的方法还是换肾。”
医生还说了很多,但那些复杂的专业名词任医生如何试图深入浅出地解释她都听不懂,她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所有的话陷在里头,被模糊的面目全非。医生还在尽心尽力地用图表用手势向她说明现在的情况,可是她迷茫的眼神宣告了医生在做无用功。医生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做进一步努力,他在心里嘀咕,难不成那个倪老爷子在吹牛?眼前这位小姐怎么看也不像名校硕士毕业留校任教的高材生。
秦林先察觉到了初夏的失态,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初夏,你还好吧,先别着急,我们去看一看你爸爸。”转头俨然成了这个家庭的支柱,“医生,她现在情绪有点儿激动,等我们看完了病人,再来找你商量好吗?”
可惜不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啊,昨天忙,忘了更新阿姨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眼中有星光点点,是人间的温暖色。病房里多出来的人让她有一瞬的慌张,三十多岁的女人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丈夫前妻留下来的女儿。她几乎很少有机会跟初夏正面接触,上一次见她还是个二十挂零的小姑娘,满脸的青春和朝气,和她身边的男孩子说说笑笑消失在街角。这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一位成熟干练的职业女性,这样的女子,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她还是鼓足了勇气,搬起生硬的笑容跟来人打招呼:“初夏,你来了。”
初夏没有说话,越过她,走到父亲的病床边,床上的老人正在安睡,原来父亲已经老成了这样,病痛的折磨和膝下无子的孤单让这个原本高大硬朗的汉子过早地苍老了下去。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父亲的头发,稀疏花白的头发,带着老骥伏枥的悲凉。她抬起头,看了眼自己的后妈,突然开口:“辛苦你了,阿姨。”
阿姨张了张口,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她忽然有点儿伤感,血缘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玄妙的东西,看着他们父女见面,她蓦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那种情绪突如其来,让她生出心痛,原来自己始终不曾真正融入这个家庭。她正感慨横生时,初夏又接着说:“阿姨,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让您伤心了。其实过去种种,无论谁是谁非,都已经是过眼云烟,倘若要说怨恨,唯一有权利怨恨你的人是我的母亲,既然她都没有对你说出怨怼的话,那么我就更加没有立场去说些什么了。谢谢你这些年一直照顾我的父亲,让你受累了。别人都看你是处长夫人,人前光鲜;不过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也很不容易。”
父亲的新妻双手捂住眼睛,默默地流泪,她也老了,当年那个在丈夫原配面前趾高气昂青春无敌的小姑娘脸上也被如刀的岁月割出了深深的法令纹。生活是最好的老师,她成长为了丈夫的贤内助,然后成为他最巩固的大后方,登堂入室,挟天子以令诸侯,成功地登堂入室。可惜生活不是童话,简爱尚且得接受罗杰斯特先生双目失明,财产损失过半的现实;何况是她。她失去了自己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莫名其妙的大出血,她只能切掉子宫保住性命。现实的重重一击反而让她沉静下来,这对于无可逆转的人生而言,谁又能断定是喜还是悲。
阿姨叹了口气,慢慢开口:“初夏,想必医生已经跟你说过你父亲的情况,他得换肾。其实老早以前医生就跟老倪建议过做肾脏移植。不过老倪不同意,因为换肾是笔大费用,而且现在哪儿肾源都紧张,哪儿那么容易弄到。我打电话给你,想跟你商量这事情,但是你工作忙,我也没找到机会开口。我想了又想,还是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老倪倒下去,所以我去做了检查,医生说,我的肾脏符合要求,于是我就想,把自己的肾脏给老倪一只。你别担心,手术的钱我已经筹好了,这两年房价涨得厉害,我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刚好够手术的钱。至于以后的修养什么的,我们还有点儿积蓄;而且我年龄又不大,还是可以出去工作的。”
初夏目瞪口呆,半天才期期艾艾:“就算是捐肾,也应该是我给爸爸啊,怎么会是让你来呢。阿姨,明天,不,马上我就去跟医生说,用我的肾。”
秦林失声叫起来:“初夏,你别胡闹,这是一只肾脏,不是200ml血或者是捐献骨髓。”
阿姨也笑了起来,摇头:“初夏,你的心意我了解,不过你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你是B型血,而老倪却是A型血,血型都不符合,要真用了你的肾脏,那不是在要人命吗。所以,还是用我的肾脏【www.qiyebooks.com】,那些手续我都已经办好了。老倪的身体不能再这样拖下去,医生说,越到后面情况会越糟糕,就是想做移植手术都难了。”
初夏还想再说什么,阿姨阻止了她:“初夏,真的,你不要和我争,我不可能争得过你,因为你始终是他的女儿,而我什么都不是。”
“阿姨——”
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着深深的疲惫,她微微地笑:“你还年轻,不懂的有些事对于男人的意义。其实我很高兴能够为老倪做些什么,他的身体里装了我的一部分,那么就是将来再发生点儿什么,我始终都还会是他的一部分。其实我真的已经很疲惫了,以前跟你的母亲争老倪,完了以后又变成了你。我很庆幸,我能把肾脏分一只给老倪,而你却不可以。好了,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高尚那么无私,你看,倘若是那个需要肾脏的人换成了你,我会不会主动?我肯定,我不会。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的人值得我去这样做,这极少的人就是老倪。”
初夏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老干部病房既宽敞又明亮,然而即使是这样条件优越设备先进的医大附院也免不了生离死别,免不了眼泪和悲伤。父亲单位上的领导亲自来探望生病的得力下属了,阿姨尽职尽责地接待领导,感谢领导对他们家老倪的照顾。初夏站在病房里觉得拘束,她想,阿姨错了,阿姨才是真正站在父亲身边的人。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说是课堂上,老师让一位女生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女生写了:父母 伴侣 孩子。然后老师让她擦去其中一个最不重要的,她咬着嘴唇擦去了父母。然后老师让她再擦去一个,她又舍弃掉了孩子。老师问她为什么,她告诉老师:因为父母终将会先于自己老去,而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不断目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真正等到风景看透,陪你在身边看细水长流的人只有你的伴侣。阿姨其实不用跟我争,现在拥有父亲并且还会接着拥有父亲后半生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秦林默默地陪在她身边,没有多语,因为他知道初夏有话跟他说。果不其然,初夏终于开了口:“秦林,你回去吧,我不想你再插手我们家的事情,这样不好。”
他虚虚地笑,面色略有些尴尬:“初夏,别这样见外,无论如何,我们起码都是老邻居,现在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又刚好知情,你让我置之不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你不要想太多,有的时候,你过于敏感,总是算的太清楚,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肯占别人半丝半毫的便宜,这样子,会让你身边的人无所适从的。”
初夏轻轻地笑了,窗外,晚霞的最后一道光芒,也已经被黑暗的外围渐渐吞噬。她擦了擦疲惫的脸,低声道:“走吧,我们去吃饭,一会儿我还得过来接阿姨的班。”
初夏执意不肯去秦林家吃饭,理由是不想多花费时间。其实秦家离附院距离不远,开车的话,不过二十分钟。秦林知道她执拗的缘由,也不好太过勉强,唯有让电话那头的母亲失望了。他们经过很多小吃店,初夏都没有半点儿胃口。初夏直觉这样不妥,她知道自己得吃东西。后来走到三两个吃串的小摊前,闻着香味扑鼻而来,她停下了脚步:“就这儿吧。”
于是两个衣冠楚楚的时尚男女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地在一家小摊前坐下。每个小摊都支起雨布,外头挂着一个点亮的白炽灯,冬天的夜晚,天气晴朗,烤炉上烟尘冉冉,羊肉串的油滴在炭火上,冒出呛人的膻味,却出奇的香。秦林拿了刚出炉的羊肉串递给她,她却不想吃。最后要了碗煮油豆腐,里面放了豆芽什么的,很烫的一碗,她吃的很慢。
秦林忽然从她碗里夹了一个油豆腐放进自己的嘴巴,微微笑道:“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味道啊,好像在外面都吃不到这样的了。”
初夏忽然没了胃口,她想是油豆腐汤太烫了,她刚才喝了一口,把嘴巴烫麻了,所以什么东西入了嘴吧就再也没了滋味。她放下筷子,问秦林:“我舅舅家的电话,你还有吗?”初夏对于数字的记忆力一向糟糕到令人发指,只要离开手机电话簿,现代通讯工具在他面前就是一纯粹的摆设。
天知道她那些年是怎样将关于秦林的一切记得那么清楚的。
可惜不是你
秦林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我一直都留着。”
“抄给我吧,我手机充电器忘带了。”
“不用这么麻烦吧,你拿我的手机打就行。你也不想想,你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找电话亭。”
初夏没有再说话,接过了他的手机,找到舅舅家的号码,拨了过去,是舅妈接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长吁了一口气:“哎哟,初夏啊,你可算有消息了,吓死舅妈了。我打电话叫你来吃晚饭,结果怎么打都是关机。我想这个时间段,你怎么也应该有空啊,手机没理由关。打你办公室的电话,倒是有人接了,说是你有急事请假走了。我的心就忽上忽下的了。你说你有什么急事儿啊,怎么我都不知道。”
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人家的手机,而且还在漫游状态,初夏忍不住打断了舅妈的絮絮叨叨:“舅妈,我在老家,我爸爸住院了。”她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情况,让他们别担心。然后她又拨通了郑书记的电话,请了后面的几天假。父亲要是动手术的话,恐怕年前她是赶不回去了。
还有沈诺,沈诺,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有没有找过她,找不到她会不会着急。她伸出手,按下几个数字键,最后还是一一删掉。自己用秦林的手机给沈诺打电话,怎么听上去那样的别扭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初夏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做出这样的事,她想自己还是明天找个公用电话亭或者买个万能充电器吧,好在她出门时还记得带了自己的钱包。对了,还要买洗漱用品,换洗衣服等等,自己多年没有回乡,这些东西自然是没有人准备了。
看前面超市还开着门,初夏赶紧在脑子里列好一张清单,盘算自己要买哪些东西,不知道现金够不够,看起来这家超市规模不小,应当可以刷卡。她奔到货架前挑选生活用品,秦林跟着她,帮她推着车。她一开始不肯,后来还是没能争过他,松开了手。她做事一向认真,就是挑选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东西都认认真真地看,反复地挑选比较。
母亲曾经跟自己感慨过:初夏这样的姑娘,真是贤妻良母的模子,谁娶了她就有福气了。
秦林的心情很愉悦,这种愉悦让他暗暗在心中斥骂自己的自私,她父亲得了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受到了冲击,六神无主了。而这个时候,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只有自己。这个社会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又或者说生活的真谛便是不公平。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总是充满了偶然性,那就是所谓的命运的安排。那些电视剧里的主人公,在两难中不知道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突然有一天,她碰到了诸如车祸抢劫等等天灾人祸的遭遇,这个时候,男主角突然出现,救她于水火之中,然后主角便选择了他。其实与其是说主角选择了他,不如说是命运选择了他。这不是因为另一个人不够爱她,只是假如爱有天意,那么只有一部分人能够被命运祝福。
老天爷似乎太过于眷顾秦林。这句话转过来理解就是老天爷未免太想让初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结账的时候,初夏发现自己的钱包没了,与之一同消失的是她的身份证银行卡等等一系列让她离了就寸步难行的东西。初夏觉得崩溃,她甚至不知道钱包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是在汽车站里还是到老家以后?她全然没有半点印象,连可疑的地方都没有找到。秦林发觉了她的古怪,转头看她把皮包翻得乱七八糟就猜到了十之八九。他掏出了钱包,结了这一堆东西的帐。
初夏抿紧了嘴唇:“把小票给我,回去以后我把钱给你。”
秦林置若罔闻:“先别管这些,时候不早了,回家休息才是真的。而且你这一天奔波劳累的,好好泡一个热水澡吧。”
阿姨执意不肯让初夏陪夜,醒过来的父亲也叫她早点儿回去休息。他们顾忌初夏的感受,而且秦林又站在旁边一口一个“倪叔叔”,便顺理成章地认定女儿是要跟着秦林一起回家住了。初夏有口难言,没法子开口问他们要家门钥匙,何况她也不想住在他们的家里。至于自家的老宅,从自己15岁的时候便租了出去,她骨子里倔强,不能在人家白吃白喝,也不愿意收父亲跟舅舅的钱。现在老家对自己而言,当真完全是记忆中的符号了。倘若是钱包还在,她只需去旅馆住几日便可,无奈现今的处境——该死的小偷,偷了她的现金也就算了,怎么连银行卡身份证也一并拿走了,偷了也派不上用场,还白白让失主增加满心的怨怒。
初夏满心不情愿,可是也不得不跟着秦林回家。坐在车上,她心里飞速地盘点,自己还有没有其他本地的朋友可以投靠,无奈再好的朋友几年不见,再次相会也总是显得有些隔阂。何况是突兀地要求在别人的家中借宿,不仅仅是借宿,还得开口问借钱。重新补办身份证银行卡都需要时间,对了,赶紧挂失银行卡,丢了身份证也得登报声明作废,以免节外生枝。初夏有些羞赧,小声问秦林:“那个,手机能再借我用一下吗?”
秦林无声地笑了,拿出手机递给初夏,柔声劝慰:“别着急,身份证可以回去再补办,反正也不急这一时。”
江南的巷子通常都蜿蜒曲折,甲壳虫没能开进去,停在巷子口里。车灯一晃,初夏看到了站在巷口的一位老人。夜风不大,但寒气袭人,他披着军大衣,双手插进兜里,呵气成雾,也不知道究竟站了多长时间。看见他们,老人笑了:“初夏,你们来了。赶快回家去,锅里还炖着鸡汤,你妈怕烧干了,正看着火呢。”
初夏蓦的有些心酸,她在秦家住了足足有七年,不是女儿,也胜过女儿了。她鼻尖酸涩起来,眼角微湿:“秦爸爸,你在屋里等就是了,这外面多冷啊。”
秦爸爸乐呵呵地伸手要帮初夏拎她买的那些林林种种的东西:“那怎么可以,一定要等着你们回来啊。”他已经有四五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初夏,他知道是自己的儿子对不起人家闺女,心中有愧,便特地没有提及这茬。
一进门便可以闻到喷鼻的香气,初夏知道炖着的是正宗的农家鸡,跟市场上成批生产的菜鸡味道大相径庭,也不知道秦妈妈是如何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买到的农家鸡,收拾好,又加了茶树菇木耳炖下的。
“知道你们已经吃过了,不过喝碗汤总是可以的吧。”秦妈妈搓着手,走到初夏跟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这半个女儿。比起记忆里的小姑娘,她高了瘦了,也成熟大气了不少,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她开开心心地给初夏盛了汤,又把筷子拿好,硬是要当面看着初夏喝下去她才放心。秦妈妈很高兴,初夏肯跟秦林回家,是不是意味着这两个孩子终于走过了那道坎,可以心无芥蒂地过下去了。她了解初夏这个女儿,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可以跟别人回家的姑娘。可惜她不知道的是,正在一口一口喝着鸡汤的初夏是多么的有口难言。初夏不想伤害善良的老人,她开不了那个口,这家人对自己恩重如山又情真意切,倘若她横下心来说:你们都误会了,其实我跟秦林早就半点儿关系也没有了,我今天来不过是找一个免费供吃供喝还提供心灵鸡汤的旅馆。那么就连她自己也会忍不住抽她一个耳刮子。
喝完汤,秦爸爸早把洗澡水放好了,秦妈妈给她拿了大学时留在家里的换洗的衣服:“别担心,这些衣服我常拿出去洗洗晒晒,不会生虫子的。”
初夏泡在浴缸里,直觉自己这一趟怕是来错了,把已经复杂不堪的关系搅得更加浑浊不清。她简直不敢想象,沈诺要是知道了自己住进了秦林的家里,还被当成家人一样细心真诚地照顾,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换做自己,怕是真的会翻脸的。沈诺这个人平常碍于情面常常伪装的大度,实际上初夏发现他的醋劲儿一点也不小,而且还有点腹黑。她用力搓洗自己的身体,心烦意乱,想了半天终于理清楚一点儿头绪,第一步,她得买个万能充,现在已经人不在眼前,不能连联系都断了。
念及此,她立刻擦干净身体,换上衣服。大学时的衣服,穿在身上,手脚都有点儿嫌短,而且也大了一点。初夏苦笑,看来自己过得不错,还苗条了不少。刚才在超市忘了买万能充,现在天色也已经太晚,贸然跑出去怕是不便。好在房间里头的电话机还在,初夏长长地吁了口气。秦妈妈正在给她铺床,一面叫她放宽心,别太担心她父亲的情况,一面絮絮叨叨地嘀咕幸亏早几天天晴的时候,又把被子晒了一遍。初夏住的房间一层不染,一看就知道是经常打扫收拾的结果,没有那种常年不住人的阴冷感觉。她聪明地没有提及这一点,假装不知道,推说自己累了,早早地便歇下。她看得出来其实秦妈妈有满肚子的话要跟自己讲,但是她不能给秦妈妈开口的机会。有的时候,善意的隐瞒没有什么不好。现在把话都挑明了,秦妈妈肯定会心里不痛快,何必找事?何况,自己在这里只是暂住,很快就会离开,既然不再见面,很多事情就不用摆到明处。
秦妈妈的脚步刚迈出房间,初夏就轻手轻脚下了床,她苦笑,自己的举动怎么那么像古时候要红杏出墙的小媳妇儿。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发不可收拾了。好容易按下了沈诺的手机号,电话里甜美的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通知她:“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她不知道沈诺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手机不开,心里不免有些委屈。转念一想,怕是他也有事,便长吁短叹地放下了话筒。
房间外面秦妈妈温和地问:“初夏,正打电话给舅舅家呢?我刚想给你舅舅报个平安呢。”
初夏吓得立刻钻回了被窝,连忙道:“没事了,我跟他们说过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又担心父亲的身体情况,一时间愁肠百结,加上本来就有认床头的毛病,因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直到月升中天,远处专营烧鸡公的饭店传来鸡鸣声,初夏还是两眼鳏鳏。她睡不着,索性起了身,再次拨沈诺的电话,竟然又没拨通。初夏顿时心里有气了,搞什么,手机手机打不通。她想打他公司的号码,转念一想,三更半夜的,实在是不应该这样扰民,只好郁郁地放弃了。
可惜不是你
第二天早晨,她顶着硕大的熊猫眼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只恨自己出门匆忙,居然连女人最可靠的朋友化妆品都一件未带。要死了,镜子里这个眼角耷拉满脸倦容没精打采的女人打死她都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初夏霎时就不想出门,这个样子,简直没脸招摇过市。秦妈妈在外面敲门:“初夏,初夏,你有没有事啊。”
等到她黑着脸满腹不情愿的模样走进客厅,秦妈妈立刻笑了,连声宽慰她:“么的事么的事,秦妈妈给你煮个鸡蛋滚滚眼睛,黑眼圈就没有了。”
秦林在边上出主意:“不怕不怕,拿个铜汤匙放在冰箱里冰一下,然而放在眼泡上,眼袋就没了。我看高婉试过很多次,每次都很奏效。”
饭桌上立刻一片寂静,秦林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他的智慧似乎用了太多在科研工作上,以至于在感情生活中常常犯一些低级错误。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补救,被秦妈妈狠狠踩了一脚。秦妈妈开口笑:“初夏啊,秦妈妈做了点吃的,待会儿去医院看你爸爸带过去,我想他们这些天忙得够呛,怕也是没有吃好。”
初夏点点头:“嗯,好的,谢谢秦妈妈。”她甚为不厚道,很是感激秦林的说话不经过大脑思考。你看生活的烙印总是这般清晰,四年多的时光不是一道可以被忽视的影子。
初夏买了万能充,她已然负债,不在乎再多这么一点。到了医院,刚好是查房时间,谢绝家属探望。她拿着手机在医生办公室就充起了电,全然不在意旁人诧异的目光。每个人的能力都有限,她也不是无敌铁金刚。初夏不愿意秦林陪在自己身边,就是因为不想在脆弱无助的时候面对他,当悲观和焦躁围绕着自己时,那么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软弱下去。她的脑子在飞速地旋转,等到手机提示电池充满时,医生也查完房回到了办公室。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人,初夏才猛然察觉自己好像搞错了事情的主次。她心中有愧,把那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地听医生为她讲解父亲的病情。因为配型的肾源已经找到,阿姨也自愿捐一个肾给父亲,医生决定近期就为父亲施行手术。
她面前有一张密密麻麻的手术同意书,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麻醉意外,手术过程中大出血,肾移植不成功,移植后排斥反应过大,移植后的肾脏不能正常的起到相应的生理作用,移植后要常年使用免疫抑制剂,身体机能会降低等等等等,总而言之,手术了也不一定成功,手术成功了也不意味着父亲的身体能够好起来,而且阿姨还有可能在把肾脏拿出去的过程中意外丧命。
初夏无奈地叹气:“是不是我只有同意?”
医生摇头:“你自然有权利反对,我们只有建议权,决定权还在你们家属跟病人手中。”
她笑了笑,在父亲以及阿姨的名字后面恭恭敬敬签了自己的名字,轻轻道:“无论如何,除了签字,我没有别的选择,即使知道了这些种种可能。”
医生安慰她:“别太悲观,目前肾移植是所有移植手术中成功率比较高的一项手术,况且为你父亲动手术的李教授又是这方面的权威,待会儿他开完会回来,还要再跟你们好好谈谈。”
不断地谈话沟通,不断地签字,父亲签字阿姨签字自己也要签字,初夏到了后来简直弄不清楚自己到底签了多少字,这签下去的字又意味着什么。但她没的选择,她只能做一个理智冷静的家属,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可是天知道到底要她怎么冷静理智。父亲跟阿姨被同时推进了手术室,一边的肾脏取下来,另一边就要立即施行移植。初夏坐在手术间外面等待,等待区在四楼,而真正动手术的手术间却在五楼,她甚至没有办法从任何地方看出手术是否顺利的端倪。人家所说的什么手术间的灯灭了明了之类的,她也没有办法知道。她先是坐在椅子上神经质的不住颤抖,牙齿上下打颤,而后又站起身不断地走来走去,直晃得其他病人的家属不乐意了:“我说小姐,你能不能别老这么晃悠,晃得人头都晕了。”
初夏勉强挤出笑容,低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又坐回了椅子上。
秦林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劝慰:“初夏,别紧张,会好起来的。”
她的眼睛开始发酸,秦家二老也坐在旁边,秦妈妈摸着她的头发叫她放宽心,她这才慢慢安定下来。到了年底,舅舅一家都各有各的事,而且他们跟父亲素来不对盘,自然不好过来守着。初夏庆幸身边还有秦家人陪着,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她很害怕。
沈诺终于打了自己的手机,矢口未提她曾经关机一晚上的事,看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初夏的心情忽然低落下来,她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不过是一晚上的工夫而已,他又不可能随时掌控自己的行踪,倘若真这样,自己恐怕又会嫌烦。只是恋爱中的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生物,她莫名觉得委屈了,于是态度也冷了下来,淡淡地问候,淡淡地应答,最后挂了电话也没有说到自己父亲的事。初夏自己都无法解释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态,是失落,是怨怼,还是任性?她说不清楚。
她只觉得有点儿累了,忽然想起是谁说过的那句话:一天一封email也敌不过一个怀抱的温暖。原来真是这样,原来我自己都不曾发觉,我是如此的害怕孤单,我是如此的想你。其实,我很想很想,你陪在我身边,听我诉说心中的后悔以及害怕,告诉我,因为有你在,所以我不必再害怕。她不开口,因为希翼他会懂。
手术间的门终于开了,换上了白大褂的医生面容平静地唤倪家夫妻的家属:“手术基本上算是成功了,一会儿送到病房,我们再观察看后续的反应。”
初夏觉得自己的身体软了,一股支撑着自己力量一下子被抽离掉了,天旋地转,她软软地瘫了下去。秦林眼明手快,伸手捞住她,她虚虚地靠在了他身上,涕泪齐下:“我爸爸没事了,他没事了。”人生没有彩排,天天都是直播,所以不到那一刻,过往的种种揣度都是纸上谈兵,那些冷淡理智漫不经心原来都是硬撑出来的壳,把那层壳剥掉了,里面徘徊着的还是那个惶恐不安的小女孩,她很怕很怕,失去自己最后一个家人。
秦林心口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他顺势揽住初夏,自己眼角也忍不住有了湿意,他儿时与初夏同仇敌忾深深厌恶初夏的父亲,等到长大成人却明白了生活从来不会是童话,有了种同为男人的理解心理。他也高兴初夏父亲的安然,他更高兴是自己陪着初夏等待父亲从垂危到安然的过程。她在脆弱,他尽收眼底,让他心疼又有点儿隐约的兴奋。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老天爷的安排,俗气老套了无新意,然而却切实可靠。初夏太坚强太自信太独立,也只有在这种羽翼被折受了点儿伤的时候才会给别人打开一扇可以窥探点儿内里的窗。
初夏抓着他的领带,太用力,指间骨节根根分明,反反复复絮絮叨叨:“他没事了,他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秦林被勒得难受,想让她把手松开,看她的样子又不好开口了。他想,这大约就是甜蜜的痛苦了吧。
走廊的那头有人喊:“初夏——”
她抬起头,转过去看,医院走廊天花板上嵌着的小灯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沈诺站在那样的如涓涓细流的灯光下,对着自己微笑,伸出手臂。
等到风景都看透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被我写坏了,郁卒苏鑫觉得郁闷极了,自己不应该自告奋勇当柴可夫斯基,送赶了十多个小时飞机又从机场飞车到自己家里的沈诺来这里捉那个啥在那个啥的,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怕自己的准姐夫疲劳驾驶车毁人亡,然后自己的表姐没当新娘先当寡妇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么一来情况可能向更糟糕的方向不可逆转的发展,很有可能就是刀光剑影血光四溅啊。娘啊娘,当日我就提醒你,不能把我姐这头小呆羊一个人丢在秦林这头心怀叵测的大灰狼身边。可自己的娘是怎么说的:你要相信你姐姐一个成年人的能力,她能够独立自主地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明显为娘的是不知道高分低能这回事,高估了表姐这个女知识分子的能力。没人跟她说过吗?这女硕士女博士那脑袋瓜子跟浆糊似的,比国小的小姑娘们还好骗!
他站在沈诺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深情相拥的恶俗场景,张大了嘴巴,心中暗骂一句:狗血,真他妈的狗血,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了这种要死不活的尴尬当口来了?他有些恶趣味地想:这下子,这两个人会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挥老拳相向?要真这样,自己可得赶紧把脑子被门板夹了的表姐赶紧拉旁边,千万不能让她去拉架,否则只会越拉越大。
初夏笑了起来,推开秦林,推不动,她疑惑地抬眼,没有看秦林的表情,而是认认真真地将他的手指用力掰开,摇摇晃晃地往沈诺的方向走,这个男人的怀抱像是块巨大的磁石,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她太累了,从签下手术同意书开始就基本上没有合过眼,精神与体力都到达了极限。她要找一处港湾休息一下。
沈诺用力抱住了她,低声在她耳边说:“没事了,我回来了。”然后声音又开始咬牙切齿起来,“还不错,总还记得通知我,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
他抱的那么紧,勒得肋骨都疼了,初夏呼吸有点不畅顺。她仰起脸来微笑,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你瘦了好多。”她也不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会给沈诺发出那条短信。其实心里是存了个赌气的念头,偏生不告诉他,他若有心,定然可以知道。就是believe中间也藏了个lie啊。只是长到了今天,原来自己还是缺乏作的情趣,念及此处,当真是郁闷的紧。
秦林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看自己的手,刚才初夏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手指从她的肩膀上掰了下来。都说十指连心,可他却感觉不到疼了。因为心里疼得更加厉害。他眼睛充血,呆呆地看着初夏一步步的走向那个男人,男人揽了初夏,低低地在她的耳边说着什么,然后抬头对自己微笑,低声道:“有劳了。”
电梯门开了,护工大声喊着:“倪睿夫妻的家属,送病人回病房了。”
沈诺拥着初夏往电梯里走,电梯空间有限,最多只能再站三个人,他被留在了外面,电梯门渐渐合上,那扇自己以为已经敲开了的门也跟着合了起来。
电梯门合上的那刹,初夏回头,看了一眼。秦林还是呆呆的,眼神是那么绝望,仿佛万念俱灰一样。第一次,她看到了他绝望的眼神,他一直都是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男子。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一下子,击中了她的心。她终究是伤害到了秦林,其实爱情之中,只要是不爱,无论怎样,都会让那个爱的人受到伤害。她连忙转开了眼睛。门关上了,电梯直下,站到平地上,才有了一份安稳的心境。
苏鑫直到跟着众人回了病房,看到医生护士围在自己的前姑父及他的妻子身边上心电监护,挂水,叮嘱家属相关注意事项,忙的人仰马翻,他才缓缓回过神来,那个啥,那个秦林跟沈诺,就这样结束正面交锋了?天啊天,自己不白来一遭了吗。这也太没有冲击力没有戏剧性没有暴力美学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爱的对决了吧。真是对不起自己这样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开着车子当司机。至于自己的前姑父以及他的新妻,说实话,他苏鑫还真不关心,除了担心他们要真over了,自己这可怜的表姐会难过,万一按照她一古代酸腐文化熏陶严重的个性,指不定还得守孝三年,不宜婚娶。这世事变幻,沧海桑田,三年以后,谁知道谁还是谁的那杯茶,谁又是谁心口的朱丹砂。所以,手术成功,皆大欢喜,他也是为表姐一家高兴的。
初夏要回老宅收拾屋子,久无人居,所有的东西都得拿出来洗洗晒晒。当初她听到阿姨说为了筹集手术费用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时,曾期期艾艾地问:“那你们以后要住在哪?”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但她心里是清楚的,除了在个人生活作风上父亲可能因为离婚的事会被人诟病外,他从来都是一位清廉的好官。就公务员的那些死工资,再加上父亲这些年来一直身体不好,需要调养,还资助着三个偏远地区的孩子读书,收支相抵,在二三线城市房价都突飞猛涨的今天,他跟阿姨想要再买间房子,恐怕是千难万难。
阿姨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地笑:“初夏,也许说出来你会不相信,我当初机关算尽要跟你的父亲不是图他的地位,也不是图他的前程,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既然是图他这个人,只要他人还在,就一切都好办了。至于房子,在哪儿住不都是一个家。家里不是还有一幢老屋嘛,你别担心,我知道那房子是一直租出去的,因为租房子的人就是你爸爸。我们都知道你倔强,骨子里傲气,不肯收嗟来之食,也不愿占别人半分便宜。当初你死命不收你爸爸的钱,他就找你舅舅商量了一下,让你舅舅出面,把你们原先住的房子租给了他。你不要怪你的父亲,倘若说有错,也是因为我,他始终都是爱你的。其实当初我心里头也不乐意,觉得这一年年的万把块钱都是扔进了水里,我们又不会真的去住。后来才想明白,你父亲的做法是对的。这几年,你基本上没回过家乡,你爸爸就时不时地上老宅子去坐上一会儿,晒晒太阳,打理打理花木,他还在里头种了株桃树,栽了棵葡糖,说保不齐你哪一年暑假有空了就回来看看,那么就有桃子、葡萄吃了。初夏,倘若你心里不乐意,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就把我们当普通的租客看待就行。”
初夏心中五味交杂,已经说不出究竟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她想难怪当初她偷偷地回老宅看,却从来没有见到过半个人影。舅舅对她解释说,租房子的人并不长年居住在本地,只是偶尔有时间了才回来住一阵子疗养身体。那个人在外面漂泊了太久,旅店似家家似店,不愿意回了家乡还像个外人一样,所以才常年租了间房当成自己的家。用祥林嫂的话说,她真傻,她真傻,竟然这样就相信了舅舅的搪塞。自从母亲过后,秦妈妈一家怕她触景生情,把两家之间的那道墙砌得高高,加上参森的古木宛如迷路一般的枝桠,就是站在楼上,她也只能看到旧时屋檐的一角灰瓦。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那边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大门厚重,风雨的剥蚀,让它多了时间沉淀下来的淡然和岁月无情留下的沧桑。推开院门,院子里的水泥地很干净,没有太多的灰尘以及落叶,不知道是风扫的地还是谁常常来收拾的结果。贴近屋墙的那一株梅花开得正好,一桠桠怒放的花染黄了整间院子,熏香了整间老宅。腊梅花儿开了,这小小的花总是在最寒冷的时候亮出她蓬勃的生命。任世事沧桑冷暖人间,她总会如期而至,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清冷而温柔的香气。院子前面开辟着一块空地,以前母亲在的时候,那里是用来种菜的,现在菜地荒芜了,里头种着几株光秃秃的树,没有叶子,没有花朵,没有果实,但是那灰蒙蒙的树干,初夏无从得知这些是不是阿姨口中父亲为自己种下的桃树。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知道父亲其实一直都是爱着她的,她很满足。
屋子里头积着厚厚的灰尘,到底是常年没有人住,所以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那种夹杂着呛人的灰尘的阴冷的气息。初夏打了个喷嚏,开始翻箱倒柜,先把被褥全部搬到院子里,支起架子板凳摊开来晒。
她昨天晚上睡得很好,所以浑身都有力气。
父亲清醒过来以后便很精神,絮絮叨叨同她说了一晚上的话,阿姨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微笑着看他们父女说话。沈诺安静地坐在一边,有医生护士找家属商量事情的时候,他便悄无声息地出去,担起了这个家庭半子的责任。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护士都很诧异地看着他,甚至有人大着胆子问:“你又是谁?”
他微笑着解释:“我是这家的女婿。”
小护士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你是女婿,那原先那个帅哥又是谁?倪老先生到底有几个女儿啊。”
沈诺笑得很温和:“你是问小秦啊,他是我妻子的堂弟。”相当的阴险。
小护士一脸“原来是这样”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嘻嘻地朝沈诺伸出手:“那个,帅哥,能不能请你把你妻弟的电话号码抄一份给我,我们今天分年货,我送一只福橘给你!”
沈诺看着塞到自己鼻子底下朱红色的橘子,哭笑不得,原来自己的女友真的已经是异类,现在的女孩子,当真一个比一个都生猛。
他自是不好随便泄露别人的个人资料,只好拐弯抹角地提醒满脸失落的小护士:“那个,你们医院问病人资料时不都是要留联系人的电话号码的吗,你找找看,他应该留了下来。”小护士立刻点开电脑查找病人资料,欣喜若狂:“叫秦林对不对?还真的有,记下来记下来。”
沈诺笑容满面:“嗯,顺便把联系人的资料改成我的吧,我妻弟很忙,很快就要去外地了,要真有事,联系起来也不方便。”
小护士担心自己的同事也会沿着这条线穷追猛打下去,霍,这年头,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剩下一个人人爱,她不能给敌人留有可趁之机。她立刻大力点头:“好的,先生,你的手机号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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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愉悦地回到病房,岳父已经睡着了,女友也靠着椅子昏昏欲睡。她太累了,心力交瘁,小小的脸瘦到只剩下巴掌大小,眼眶周围有青黛色的黑眼圈,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干燥起来,甚至脱了皮。他俯下头,吻了上去,用舌头舔舐她的双唇,润湿,再用牙齿把死皮一点点的咬下来。初夏被吓了一跳,猛然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旁边床上还躺着父亲和阿姨,病房的门也只是虚掩着的,走廊外还有来来回回查房的医生和护士。她怀里像是揣了只兔子,蹦跶的要跳出来。初夏想伸手推开沈诺,不过手刚碰到他就被他紧紧地握住。沈诺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往房间里头的陪床走。她吓得花容失色,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老干部病房都是单间,连那种普通病房床位之间的蓝色的布帘都没有,简直就是无所遁形。她要开口质问沈诺“发什么疯啊”,嘴唇就被堵住了,缠绵而温柔的热吻,以及随时都会被发现的惊恐,让她的身体变得无比的敏感,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她连脚指头都软了下去。
沈诺无声地笑了,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借着门外走廊上传来的微弱的灯光,他可以看到初夏嫣红的脸,因为怒气还有紧张,她的胸口上下起伏,洁白的牙齿咬在宛如花瓣一般的嘴唇上,让他血脉喷张。他低下头去,轻轻吻着初夏,在她挣扎的时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旁边的床位。那上面,传来了父亲和阿姨轻轻的鼾声。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初夏算是明白了,没皮没脸是多么的重要,她丢不起这个人,只好兵败如山倒,任由着那个不要脸的流氓攻城略地,而自己只有节节败退的份儿。初夏身子开始发烫,□是件很奇怪的事,让人眼前像是有烟火在毕驳的燃放,身体软成了一滩水,嗓子眼里冒烟,脑子里昏昏沉沉,连最基本的警惕都松懈了下来。
护士轻手轻脚地进来给病人换水,这药水都是得定时定量加进来的,她睁大眼睛,对着病人资料卡进行核对,嗯,要三查七对,明天考三基操作,千万不能错。
这厢躲在被子底下的初夏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好容易等尽心尽责的小护士完成工作又蹑手蹑脚地出了门,门一合上,她心头的那块石头才落了地,她终于喘过了那口保命的气。初夏狠狠地瞪沈诺,她不知道,此刻自己头发凌乱,双眼迷离的模样,眼神的威慑力早就大打折扣,简直就是小野猫撒娇一样。初夏听到低低的笑声,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她贴着他的身体感觉到了他胸腔传来的震动。居然还好意思笑!她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抬起头,忽然楞住了,她看到了一种从未在他眼里的出现的神情,是非常温柔的,非常耀眼的,就好像眼睛都在笑的那种感觉,很深很深的凝视。背景是深深的黑色,安静的温柔的冬天的夜晚,只能听到空调运转时低低的声音,他们贴得很近,几乎鼻尖靠着鼻尖,四目相对,她觉得自己要在他的目光中融化了。接着,我被一下子抱住了。
沈诺在她耳边低低地笑:“想什么呢,还不赶紧睡觉。”
她几乎老羞成怒,这都什么人啊,真是不要脸,是谁不让她好好睡觉的?陪护的床非常狭窄,她疑心自己会掉下去,然而他却抱得自己紧紧。这样别扭的姿势,肯定一夜无眠,然而生理的倦怠却战胜了她别扭的情绪,她一觉醒来,已经有要下夜班的护士美女来给父亲和阿姨测早晨的体温。看到连体婴儿一般的两个人,小护士善良地马后炮:“你们昨天就这样凑合着睡得啊,早点去护士站说一声,我再给你推一张陪护床过来就是了。”
初夏心头滴血,眼中饱含热泪:美女啊,你怎么不早点说,简直想逼我投诉你。
在卫生间洗漱时,她看到镜子里自己脖子上的吻痕,“呀”的一声低呼,苍天啊,她记得父亲的视力一直好的吓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念及此,简直不愿意出去面对众人。外头苏鑫的声音倒是很欢快:“姐,赶紧出来,再不出来,豆腐涝和什锦菜包可都要冷了。”
父亲跟阿姨订了医院食堂的营养餐。家里还没有收拾开火,外头买的东西又不知道原料跟佐料究竟是个什么成分,索性听从专业营养师的安排,菜式单一就菜式单一点儿吧。昨天才动的手术,两个人只能喝一点稀粥,极稀极稀的那种,里面几乎捞不出半粒米来。父亲身上的刀口太大,动作稍微大点儿,牵扯到了,便会疼。初夏吃了半只菜包,默不作声地过去端起粥碗,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爸爸,我来吧。”
她喂得很小心翼翼,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生病了,爸爸喂她吃东西一样。反哺是生物的本能,而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周而复始循环的过程。父亲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一个孩子,很乖巧的,张大嘴巴,合上,咽下去,再张大嘴巴。
病房里很安静,原本“呼啦呼啦”喝着豆腐涝的苏鑫也放低了声音,这样的气氛让他有点儿无所适从,他坏意地踢踢沈诺的鞋子,挤眉弄眼:“你该不会今儿晚上也在病房里头挤吧。”他就知道表姐让他在旅馆里订两间房是浪费,她不可能把两位长辈丢在病房里头不陪床,那么沈诺自然也不可能留下她一个人自己回旅馆睡大觉啊。幸亏他明智,坚决地,只订了一间房。
沈诺很是正直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我们要去收拾老宅子,以后岳父岳母就住在老宅子里头了。”
叫的可真够亲热,也不知道人家认不认你这个不知道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女婿。等等,收拾老宅子,谢谢,他得赶紧溜,这儿早就没自己什么事情,想看的两军对垒的戏码也没有上演,呆着实在是没有意思。他立刻借口自己还有事情,跟前姑父道别。
沈诺倒也不留他,微笑着伸出手:“别忘了把车钥匙还给我就行。”
苏鑫心痛,难得有机会开50万向上的车,还想趁机去兜兜风呢。还是表姐仁慈,给了他钱买汽车票,总算是安慰了他受伤的幼小心灵。
他兜里揣着钱,踢踢踏踏地往医院外头走,电梯口碰到了一直在玻璃门外徘徊的秦林,咧开嘴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秦林面色灰白,胡子拉碴的模样很是颓废,他苦笑着递了根烟给苏鑫:“苏鑫,是不是连你也不相信你姐姐倘若在跟我在一起肯定不会幸福。”
“对。”苏鑫老实不客气地接了烟,点上,烟雾冉冉,那灰白的色泽后头,是男孩子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你我都是男人,明白男人的劣根性,背叛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因为有过一次,我们就觉得第二次也无所谓了,反正后悔了还可以得到原谅!即使没有第二次,那曾经的背叛也是我姐心中的一根刺,只要想到,就会痛苦。好了,如果你是一个陌生人,我管你脚踏几只船过。不过因为那个人是我姐,我就不能坐视不理。行了,谢谢你的香烟。放手吧,秦哥,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真的没办法挽回了。对了——”他从兜里掏出钱包,“这是我姐托我还给你的,一共是五百七十块钱。住在你家的食宿就不算了,因为你父母在她心中的地位从来都没有变过,没有跟老人家算钱的道理。至于你,很抱歉,你已经没有为我姐花钱的权利。嗳,你给我收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姐把钱交给了我,我就必须把钱交到你手上。你要是不乐意收啊,那门口还有募捐箱为患白血病的小姑娘献爱心呢,你全投进去也行。”
秦林呆呆看着自己手里那几张薄薄的钞票,嘴角泛出苦涩的笑意,初夏不愧是初夏啊,干脆利落,一点儿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他大步走出医院,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不像冬天,让他想触景生情培养出失恋的情绪都难。经过募捐箱的时候,他把钱都投了进去,有募捐的义工对他说谢谢,让他留下名字。他摆摆手选择了拒绝,生命是个延续的过程,他的爱情已经死了,那么希望有一个如花的生命能够顽强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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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子久没有住人,初夏花了大半天时间才把家里清理干净。沈诺忙上忙下地帮她打井水、擦窗子、拖地,真看不出来,衣冠楚楚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沈诺做起家务来竟也是一把好手。冬天的井水蕴着暖气,手浸进去竟也不觉得冷。再次看到老井的时候,初夏还担心久无人用,井水早就枯竭了。打上来一看,呵!干净清冽,沈诺甚至傻乎乎地凑过来问:“这水是不是能直接喝啊,这么干净。”
她拍了下他的头,微嗔:“不怕肚子疼的话,你就喝是了。”
幸而水电都还有,初夏洗干净锅碗,把从超市里买来的莲藕和排骨洗干净,用电饭锅开始煲汤。手机响了,白露在电话那头欢欣鼓舞:“初夏初夏,我跟你说,今天我去照B超了,医生说了,是个女孩。啦啦啦,我跟你讲哦,我昨天晚上做梦就梦到了一个穿着粉红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叫我妈妈,我都激动得快哭了。初夏初夏,你也赶紧结婚生孩子吧,我看那些宣教片上的小孩子都好玩的要命。”
初夏笑了起来:“你就得意吧,啊!是个女孩子,看你婆家怎么说,都不能传宗接代的。”
“噫,你真老土,不知道现在千金吃香啊。连医院的医生都对我说恭喜,说现在男宝宝太多了,将来会讨不到老婆的。我娘家婆家都乐翻天了,我爸都捧着康熙字典给宝宝起名字了。这才一下午,便给我列出了几十个,就是那些字我没有一个是认识的。清远说了,到时候抓阄,抓到哪个是哪个,你不知道他有多搞笑,产检完了回家的路上,他愣是去婴儿用品店买了一大堆衣服什么的,宝宝还有好几个月才能生,都不知道她将来是个什么样子,居然都想到将来要怎么打扮她了。我们商量了,将来一定不给女儿一点儿压力,平庸怎么了,平庸是福!我们才不要女儿走我们的老路,回想起童年就是写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古诗词,还有没完没了的练钢琴谈古筝!”
“嗐,就你们,当心以后你女儿技不如人会怪你们让她输在起跑线上,卫清远呢,怎么让你打这么长时间的手机,不怕辐射伤害到宝宝啊。”
“啊啊啊——卫清远在为他的小公主设计婴儿房,我不能再说了,让他跟你讲吧。”
“算了,不要打扰设计师的工作,有空我打你们家电话。”
初夏没有告诉白露,在她回老家之前的某一天,卫清远开车载他们去超市给白露买孕妇用品。一转头,她和她找不到卫清远的人,她去楼上货架间找,他站在瓷器专区前,架子上,摆着七八只瓷质的酒盅,圆圆胖胖,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可以整只包在手心里。超市天花板上吊着的灯打了一束柔和的灯光上去,温润含蓄的水蓝,釉色明亮光洁,杯面上是深紫淡紫的藤蔓互相缠绕包容,透着一丝隐约的疯狂,线条却优雅简洁,毫无繁复堆砌的累赘。
卫清远抬起头,眼里溢满了温柔的神色:“这个,他会喜欢的吧。”
中国汉字,他与她不像he和she有着发音上的区别,可是初夏知道,他说的是“他”。
卫清远唇角泛起淡淡的笑容,望向初夏,目光柔和,但眼神又不像是在看她,自顾自的笑容,虚虚的,仿佛有点不真切,让人不敢惊扰。唇边的弧度,那么温暖和煦,眉心却微微皱着,再次低头,手指轻轻抚过粉色的杯沿,屈起中指敲击了两下,酒盅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超市里有嘈杂沸腾的人声,有工作人员播放的甜腻俗气的流行歌曲,有不远处电视屏幕上不断滚动播放的食品广告,有专区促销人员大喇叭里传出的“快来看看,打对折了,优惠促销”声。那轻轻的两声叩击还是清楚地传递到了初夏的鼓膜上。
她不敢开口,不敢上前,不敢惊扰,唯有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退到后面。
超市的喇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初夏记得,那是很久以前,亚视拍的《雪花神剑》的主题曲《爱不了忘不了》。
“风霜约烟花扣,可以为这段情逗留多久,风雨中爱过后,我最是明白往日已拥有”。
电饭锅里的莲藕炖排骨已经滚了,沸腾的蒸汽顶的锅盖不住地跳动。初夏起身,把汤面上漂浮的那一层渣滓撇干净。{奇}沈诺拎着油盐酱醋进来,{书}满满的一大袋子,{网}看见她笑着,一口张扬的白牙:“快过来,没有盐,我看你怎么炖汤。”
初夏翻翻白眼,挑剔地翻检了一遍:“姜呢,我叫你买的姜呢?”
他抓着脑袋,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小声地嘟囔:“我忘了。”
她很是不齿他的无能,走到窗前,看外面的腊梅花,那样冷的天气,梅花还是精神地开着,一小朵一小朵,朵朵冷艳,缕缕幽芳,沁人心脾的香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气直钻到她肺里头去,真是香啊。外面的院子里,支起的架子和板凳上,被褥洇了满满的阳光,金色的,温暖的阳光。
沈诺从身后抱住她,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响起:“初夏——”
“嗯——”
“我们明天去民政局领证吧。”
“不行。”
“为什么?!”他跳起来,“你都上了我的床了,就应该对我的人负责,不能负心薄幸喜新厌旧始乱终弃!”
初夏翻翻白眼:“我身份证被偷了,还没有补办,民政局不会让我们领证的。”
他伸手拖她,亟不可待:“走,咱们马上就去补证去!”
她笑着挣开他的手:“等到正式的身份证发下来起码还要三个月。而且——”她笑意更浓,“明年就是寡妇年,不宜婚嫁!”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隐匿的城
九岁的时候,我亲爱的父亲把十四岁的赵子安第一次领到了大宅子的晚饭桌前,向餐桌上的人宣布:“这是我的儿子,子安。”
我的母亲优雅地帮我舀了碗汤,微笑着劝慰我:“来,囡囡,尝尝这汤,妈妈特地让厨房给你炖的,你喉咙疼,这是润肺的。”她永远是个优雅的女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割下来都是完美,仿佛随时都做好了充当典范的准备,完美的像个假人。
母亲的冷处理让父亲有一瞬间的尴尬,他把进攻的方向转向了我,笑着扮演一个父严子孝和乐融融大家庭中严父的角色:“囡囡,这是你的哥哥,子安,子安,这是你的妹妹,囡囡。”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面对自己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应当作出怎样的反应?是跟自己的母亲同仇敌忾打着天真无敌的旗号,破口大骂出做惯了大户人家小姐、不好意思扯下脸面母亲藏在心底的恶毒字眼?还是像个无知的小白痴一样,配合着父亲,对着所谓的哥哥甜笑,甚至拉着他上桌,让厨房准备哥哥的饭菜,完成一场完美家庭中的善良小公主的演出?呵,那个时候我做了什么?我怎么全都不记得了。我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天晚上从噩梦中惊醒,口干舌燥地下楼到冰箱里找水喝,经过父母的卧室,听到里面传来重物砸在厚厚的长毛地摊上发出的闷钝的声音。赵子安坐在楼梯口,薄薄的月光如霜花,从朱红的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脸的漠然。我蹲下身子,直直地看他的眼睛,轻声道:“喂,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像夜里夫假面。”
十四岁的时候,赵子安终于把我拐上了床,我在他的身下“咯咯”的笑,用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眯起眼睛问他,是不是早就预谋良久。
他的回答是一整夜一整夜的索求无度。
那些疯狂的夜晚里,我们像两只□裸的小兽,缠绵啃噬,在天台上的白月光中,在图书馆午后那一道飞舞着灰尘的阳光下,在准备宴会的化妆室里,在那张将要堆满美味珍馐和各种名贵的酒水的长方桌上,在红尘万丈陪衬的巨大的落地窗前,用我们所能知道的各种姿势,疯狂地□。□是个肆无忌惮的魔鬼,让人疯狂,让人如痴如醉,让人抛弃所有绅士淑女的伪装,所谓情义千斤不敌胸脯二两。在他的身子底下,我变成了妖娆的水草。他望着我叹息:“囡囡,你就像传说中引诱水手跳下海中的深海女妖。”
我咬了一撮头发在嘴里,用舌头一点点的啃噬他的锁骨,媚笑:“是不是这样啊。”
十几岁的小女孩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成为真正的女人是多么大的诱惑啊。至于妖精,那简直是对女人至高无上的赞赏。我疯狂而肆意地享受我的青春,白天与黑夜颠倒,荒诞绝伦的灰色糜烂的青春。我血缘上的父母大人们忙着争吵打闹争权夺势,各自包养小白脸和金丝鸟,哪有时间看一眼他们的女儿。我就读的贵族学校里的那群朋友则忙着争奇斗艳,相互炫耀法国香水和时装,为传说中的钻石王老五勾心斗角。围绕在我身边的那群小男生一个个自以为是的吓人,装腔作势的让人作呕。牡丹全是绿叶衬托出来的,鹤立鸡群的赵子安吸引了我的全部目光。赵子安带着我吃喝玩乐,他就像一个魔鬼,总是能够轻易地勾起我心中最荒诞不堪的欲念。这样的魔鬼多迷人啊,让我沉湎其中,无力自拔。
呵,自然不可能是我为天生的妖精,让他神魂颠倒,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自己的亲妹妹乱伦。他这般年轻英俊气宇轩昂的男子,即使是顶着难听的“私生子”的帽子,也会有所谓的名媛贵妇大家闺秀迫不及待地向他投怀送抱。他之所以选择勾引我,当然不是因为欲求不满,而是为了报复,报复我这个一无是处的白痴女人占了他的位置,抢了原本属于他的财富,让他与柔弱的母亲在市井颠沛流离,吃尽了三教九流的苦头。把我这样的白痴女人拐上床是最聪明理智代价最小的报复方式,完全占有一个自己痛恨的人的身体和灵魂,是一件多么让人痛快的事啊。痛的人是我,而快乐的人则是他。
只是生命本身就是一个狂欢的盛宴,use up me,use up you,谁不是在被利用着,谁又从来不曾利用过别人,这一切,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感故我在。
十五岁的某一天,我突发奇想从床上爬起来收拾房间,收拾干净房间以后我又拎了水开始擦楼梯的扶手。赵子安突然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下对我扬起头:“喂,囡囡,我要去美国了。”我在水里搓洗着抹布,嫌他站在台阶上碍事,将他踢了下去,因为台阶的关系,他看上去竟然比我矮了一些,于是我心情很好,抬起头来眼睛亮亮:“你终于要滚蛋了,阿弥陀佛,没看见我正在打扫卫生将你扫地出门吗?”
他趴在我还没有来得及擦的扶手上笑,脸枕在胳膊上朝我吐气:“喂,亲爱的妹妹,你可得为我守身如玉,不能让别的男人碰你。”
我突然觉得他笑的很恶心,所以我顺手将手里的抹布盖到了他脸上,施施然地离开。他在我身后咒骂,我毁了精心收拾出来的形象,这让我得意洋洋。我痛恨他正人君子风度翩翩的模样,虚伪得让人作呕。我喜欢他用最粗鲁的脏话诅咒这个肮脏而恶心的世界。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面,父亲正高深莫测地看着我。我突然想到,如果父亲知道他的儿子和女儿前一天晚上还在这张大书桌上翻云覆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天啊天,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有趣了,我简直要不能自抑地仰天大笑出门去。
那天晚上他偷偷潜进了我的房间,床前多了道黑影的时候,我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瞭一下。父亲给大宅安装了最先进的保全系统,从未担心过会有偷香窃玉这种事情的发生,可惜我亲爱的带着旧式绅士派头的父亲忘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叫做家贼难防。我等着赵子安像只饕餮一样扑上床,结果他只是在床边安安静静地凝视我,动也不动。我讽刺地勾起了嘴角:“怎么,你该不会是ED了,所以要迫不及待逃到洋鬼子那儿去了吧。”
倘若是平常,这等有伤他男性自尊的话,他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非得逼着我求饶为止。今儿晚上,这个男人还真怪了,脸涨得通红,嘴里喘着粗气,呼呼的白汽在他嘴边成了白雾。我讨厌空调,讨厌暖气,我热爱光着脚到处乱走,我宁可冻到感冒。我同情地看了眼可怜的男人,多惨啊,还这么年轻,该不会是真的ED了吧,要真这样,他老婆会把他变成绿毛龟的。我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想象出那上面层层叠叠的绿帽子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的笑。他捂住我的嘴巴,不让我笑,我死命地挣扎,最后两个人又滚到了床上。他低声咒骂着什么,上帝,可怜的孩子,你真的无需责怪自己,男人本来就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看我们亲爱的父亲你就应该相信血缘的玄妙。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我站在穿衣镜前诅咒这个该死的男人,看看他在我身上都留下了些什么,苍天,满身青紫的瘀痕,这我得用多少遮瑕膏才能穿上露脐装。等等,这是什么?我脖子上挂着的是什么,天啊天,竟然是只用红丝线吊着的银戒指。我嫌恶地看了眼戒指的样式,老旧土气,不愧是穷人出身,真不能指望他会浪漫到弄一对蒂凡尼的对戒。他什么时候给我挂上去的?真想不起来了,好像睡梦中模模糊糊地听到一句“好好留着,别弄丢了”,然后身边空了,我皱着眉头谩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接着睡。
我把绿头发染黑,将卷发拉直,我洗干净了眉眼,将脐环拿下,我拎起了书包,练习起了瑜伽,我开始跑步,我拜师学习书法。有无聊的男生守在我的寝室外面弹了一夜的吉他,被义愤填膺的姐妹们一桶洗完拖把后的污水浇醒了理智,叫骂着被学校的保安叔叔拖走了。我站在楼上的女生群中哈哈大笑,然后趿拉着拖鞋顶着鸟窝头继续去研究我的能量守恒定律。能量是守恒的,你付出了多少能量,那些能量就一定会被某个人某些事某些物接收到。我热爱这个定律,我学习的很好,这一章节的考试我比物理科代表考的都高。试卷发下来以后,那个个子小小带着奇厚无比的黑框眼镜的女生郑重其事地宣战:“赵囡囡,下次考试我一定会打败你!”我微笑,普通中学的孩子就是这一点不好,什么都煞有介事,严肃的叫人忍不住逃之夭夭。于是我再微笑,接受了挑战,好啊,以后的物理考试里,我的分数都要比你高。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隐匿的城
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我恢复了曾经温文尔雅的名流淑女模样,吃绿色食品,拒绝抽烟喝酒,做环保斗士,为慈善拍卖捐出了母亲家代代相传的祖母绿项链。我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那个银戒指的挂坠,嗯,应该是因为它太廉价,在这样的场所拿出来实在是有失身份。三年的时光,我清心寡欲,看着镜子中的温婉端庄的自己,我都要忍不住吹一记口哨,TMD,还真有点所谓的天使味道。我换上最漂亮的晚礼服,穿上母亲为我定制的小皮鞋,上帝啊,天知道我是多么想要一双红舞鞋,如很久以前看过的童话故事里一样,跳着舞直到死去。三年不见,赵子安比记忆里的样子高了一些又瘦了一点,然而气色很好,微笑着端着酒杯站在大厅的中央,我昂起头,像个最高贵的公主一样,施施然地往下面走,经过他耳边时,我微笑着低语:“看来洋妞儿们还算仁慈,没有把你榨成人干。”他同样报以微笑:“我是养精蓄锐,等着你来榨干。”亲昵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以为兄妹情深,如果他们知道这感情是在床上培养起来的,不知道又该作何感想。旁边的女子对我点头,温柔羞怯的笑容,我朝赵子安眨眨眼,他不置可否地微笑,没有说一句话。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李然然,李老先生最宝贝的独生女然然,彼时我只以为她不过是千万个千金小姐中的一个,却不知赵子安回来的这一天晚宴过后,她就变成了我未来的嫂嫂。天地良心,我捉弄她绝对不是因为吃醋,我只是单纯的单纯的非常讨厌柔柔怯怯的小女生,她们站在那里,只要一个无辜的眼神,男人就会为她神魂颠倒,然后大失方寸。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这样的女人,想要什么从来不自己大方地说出来,只会拐弯抹角,等着别人拱手奉上,永远一副含辱负重的模样。我故意针对她,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对赵子安亲昵,她不敢对未来的小姑子表示半点不满,只能端出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嫂嫂形象。可怜的姑娘,比起你,我更加善解人衣。我把赵子安拐上了床,或者说,是赵子安爬上了我的床。我故意叫的很大声,那间父亲送给赵子安作为他的订婚礼物的别墅,根本就没有多少隔音效果可言。我微笑着对门缝外那张泫然欲泣的脸眨眨眼,赵子安在我的耳边咬牙切齿:“你想害死我,你这只妖精!”到底谁才是圣经里的魔鬼,到底是谁害死谁。
我自然不会期待赵子安被李老先生追杀的火爆场景,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弱智三级外加白痴,我是,李然然也是。不对,我恋爱了吗?当然没有,我不承认,我怎么可能跟自己的亲哥哥恋爱。这不是重点,我也无心纠结,重点是李然然选择了忍辱负重,乖乖地保持了沉默。我不知道赵子安究竟对她下了什么药,她竟然能接受我们三个人同床共枕,蜷缩在床边看着我跟赵子安□。原来这个世界上荒诞的事情永远不计其数,我以前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我微笑着对李然然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媚惑入骨:“亲爱的小姑娘,我性感吗?”
直到有一天,李然然对着镜子一遍遍地模仿我的神态,赵子安雷霆大怒:“好好的正经样子没有,装的跟个□一样做什么。”
原来我是□,不,我连□都不如。□起码还能用自己的劳动力赚钱,我又得到了什么?!这只戒指?也只有我他妈的这种白痴才相信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我胡乱地扯下戒指,砸到他脸上,掉头就走。
赵子安勃然大怒,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发过这样大的火,面色狰狞,双眼冒血,简直就像地狱里的魔鬼一样,恶狠狠地瞪着我:“把它捡起来,戴好!”
我轻蔑地冷笑,我丢弃的东西就是垃圾,没有人会把垃圾当成宝。
他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将我按在地上,甚至来不及扯掉我身上的衣衫,没有任何前戏,直直地进入了我的身体。身体像被车裂一般的疼痛,仿佛有一把刀将我生生劈成两半。我真的成了他口中的□,或者说连□都不如,是天生的□□,在这样屈辱中,我竟然还达到了□。他满足地趴在我身上发出喟叹,那一声那般漫长,像是从身体的最深处发出的一样,他捡起了地上的戒指,从新在我脖子上打了个结:“以后,除非是我亲手将你的脖子拧断,否则这只戒指你永远不能够丢下。”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被他扼的半死,嗓子已经说不出半句话。我的身体破碎不堪,我的手肘膝盖全是擦伤,还在流血,我残破得像一幅在雨水中浸泡的水粉画,满是浑浊。李然然吓得大叫,颤抖地看赵子安:“子安,我们得把囡囡送到医院,她这个样子,快要死了一样。”
我自然没有死成,这样肮脏残败的我,黑白无常也懒得来勾我。赵子安帮我清洗了身体,他不肯让李然然动手,怕她一时激愤,顺手把我按在浴缸里闷死。其实我觉得,更有可能做出这种举动的人是他。可是他的动作却出奇的温柔,他帮我洗过无数次澡,欢爱过后,鸳鸯浴,□的前戏,等等等等,没有一次是这样,因为绝望,所以温柔。家庭医生来了,给我开了外敷的药,又给我挂抗生素。我热爱这个医生,因为他永远波澜不惊,无论看到怎样不堪的我,都不会挑高半毫米的眉毛。
我在别墅里躺了一个星期,父亲派人送来了去法国的机票和母亲为我准备好的行李,我毫无异义,传说中,纳塞河可以荡涤无数的灵魂。我学习设计,与热情浪漫的法国男人调情。他们称赞我是至高无上的女神,当我看到卢浮宫里吕燕的大幅海报时,我终于哈哈大笑,终于有一天,除了你,赵子安,也会有人这般大声的叫我美女。我把我的第一幅作品卖出去,我请我所有的朋友去酒吧狂欢,可怜那点儿钱不够付账,有个高大英俊的亚裔男人为我解决了账单问题。他带我回了他的公寓,我微笑着等待419的来临。上一次临到坦诚相见,我一脚差点没把那个倒霉的美国帅哥踢成不能人道完全是因为我有洁癖,看了那金晃晃的胸毛就感觉自己是在人□。被我在酒吧钓到的美国帅哥很生气,作为精神补偿,我做了一顿中国菜给他吃,他吃的满嘴流油,感慨真是可惜,亲爱的Rose,你是个性冷感,否则我一定会娶你回家。我微笑着收拾餐盘,那些菜式是你回来之前我报烹饪班去学的,我在你面前不是性冷感,可是你依然不会娶我。
我的走神让亚裔帅哥非常不满,他在我胸口上重重咬了一口,原来男人都是属狗的,喜欢咬人。我看着埋在我胸前的黑色的脑袋,闭上眼睛,忽然很想你。亚裔突然开口骂人,他说的是法语,我那从正规法语课堂上学来的华而不实的词汇自然不能领会法语的真谛。亚裔帅哥终于放弃了,因为我痛的浑身颤抖,满身都是冷汗,我紧紧抱着他,用女王般的气势命令他继续下去。男人其实就是一种恶心虚伪的生物,你高高在上,他们就窥视裙底,你脱光了衣服投怀送抱,他们反而吓得逃之夭夭。中看不中用的亚裔帅哥躲到了卫生间里,任我如何捶门,都不肯再开。我苦笑着穿好自己的衣服,在寒风瑟瑟的纳塞河边游荡了一夜,中途遇见警察叔叔无数,没有一个流氓醉汉来占我的便宜。
原来,只要不是你就不行,哪怕是一个长的如此像你的男人,原来身体是最忠实的,我用我的身体记住了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隐匿的城
四年后我回到了家中,其实还没有来得及参加毕业典礼,因为母亲的急电。家族中的争权夺利已经到了白炽化的阶段,剑拔弩张,勾心斗角。母亲需要一位同盟军,在同父亲以及赵子安的争斗中赢得胜算。她想到了她的女儿,她被誉为设计天才的女儿。天知道我的母亲是不是晕了头,那些所谓的名师的话也能信?所谓专家,全是屁话。中国牙防组的那些白大褂,哪个不是号称资深权威专家,谁给的钱多就说谁家的牙膏好。那些所谓的设计金奖也是假的,我都不知道我设计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哪里好,我怎么就看不出其实深远的寓意?好在那些奖金是还是真的,所以我才能应付这么些年的学业生活。可是母亲急红了眼,有了李家准女婿的头衔,赵子安如鱼得水,已经将她击得节节败退,李然然的肚子里又孕育着一个小生命,简直就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只有一个女儿,关键时刻,她只能选择向她的女儿求救。而这唯一的女儿又能有什么选择呢。
我最终答应帮助母亲完成设计图纸,她始终是我的母亲,虽然我们常常彼此都忘记了这件事情。我得进这份孝心,无论有没有效果,我都要做一次试试。
赵子安爬到我的床上时,我微笑着用手指描摹他面庞的轮廓,仰起头来,露出光洁雪白的脖颈,低声喟叹:“哪个女人为男人生孩子都是他们的笨蛋加三级,她在忍受身材走样面庞发肿以及剧烈的妊娠反应时,她的男人正爬在别的女人的床上象一条狗一样。”
他笑,咬住我的嘴唇:“我就是狗,要的就是你这条小母狗。再说,我不是她的男人。”
我讽刺地抬高了眉毛:“那你是谁的男人?我的?哦,上帝,我真恨不得自己是慈禧,搞一次全国快男海选,选上的统统送到宫里当太监,等到一揭榜,呵,头名竟然是你。”
赵子安哈哈大笑:“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的男人的,我亲爱的老佛爷。”
他从不食言,他告诉了我他是他自己的男人,三天后的董事会上,赵子安拿出的设计方案如我母亲手里拿到的同出一辙。我的母亲当场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医生在无谓地抢救了六个小时后,宣布抢救无效。我的母亲,在收到不知名人士寄给她以我和赵子安为主角的□光盘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打了我一个耳光勒令我学业完成前都不需要回国,为了防止我偷偷溜回来继续丢人现眼,她甚至断了我的经济支持,让我没有多余的钱买机票。这样一位坚强的女性,却在女儿对自己的背叛后精神支柱轰然坍塌,猝死在董事会上。而我,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睡得那么沉,其实真的不必要,不必要递给我一杯放了安眠药的牛奶,因为只要是在你的怀中,我总能安睡到天明。
母亲的葬礼很盛大,生前悲哀死后荣,楠木棺材葬香魂。我站在她的墓碑前,沉默地磕头,直到额头鲜血淋漓。当我血迹斑斑地出现在老宅时,李然然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好像见到了鬼一样,连连摆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给她吃过药。”
我拿着在母亲房里找到的药瓶在她眼前摇晃,李然然惊恐地解释:“那些都是你母亲吃的药,她心脏一直都不好。”
我微笑:“这些我自然知道,我请教过医生,他告诉我,药是没问题,但只要吃得过量就会引发猝死。”我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轻声道,“又没有人告诉过你,当一个生命的结束,就是另一条生命的开始,那离开的灵魂并没有散去,而是盘旋在她生前生活过的地方,伺机钻进谁的子宫里。你看,我的妈妈正躺在你肚子里呢。”
李然然“啊”的一声尖叫,拼命地往楼上跑,快到楼上的时候,她一脚踏空了,直直地往后仰,顺着楼梯,滚了下来。
赵子安在大门口怒吼:“囡囡,你在做什么?”
我无辜的举起双手,指指楼梯:“你老婆是从上面摔下来的,我一直站在楼下动都没有动过,可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李然然躺在血泊里,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肚子,眼神凄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赵子安这才想到当前的重点不是追究谁是罪魁祸首,而是挽救自己老婆孩子的性命。他抱起躺在血泊里的李然然,表情像在哭:“然然,然然,你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
对,你们的孩子不会有事。而我的孩子,早在白色的药片作用下永远的离开了我的身体。巴黎找不到肯为我打胎的医生,我只好辗转弄来了药物自己按照说明书自己做药流,结果失血过多,在租房里晕了过去。是我的房东,一个可爱的瑞典籍男孩把我送到了医院,我淌了一个多月的血,我问医生,这样子是不是说明我身上的血都是新生的,医生点头,愿上帝保佑我,我们都会获得新生。
我的面色苍白而透明,可爱的瑞典男孩变成了我的男友。像他这样纯正的基督徒原本是无法忍受堕胎这样的原罪,然而他原谅了我,照顾着我,他反对婚前性行为,所以我们能够相安无事。
李然然的孩子最后没能保住,她原本就是不易受孕体质,此后干脆就习惯性流产起来。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我没有亲身经历。我又飞回了巴黎,穿着性感内衣把我亲爱的善良的温柔的英俊的瑞典男孩引诱到了床上,我们终于做到了最后,最后的最后,我抱着他的头,轻轻地呼喊“子安”。
瑞典男孩终于飞回了他的祖国,我在新房客搬来时才知道他已经把这间小公寓卖掉了。我一点儿也不怪他背后一刀,他为我做了太多太多,所有根本就不值得的事情。他是个好男孩,我祝福他会找到真正的天使,而我在地狱,已经无力挣扎。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隐匿的城
狂欢的盛宴,美丽的法国夫人把我变成了拉拉,真的很好,只有面对我的同性,我才能安全地呼吸。我回国的第二天遇见了白露,她在吧台上哭,大骂男人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她的情人卷走了她大学时代所有的积蓄,而那些钱,她本来是准备用来创业的。我喜欢这样的女子,有着蓬勃的生命和积极向上的精神。我在酒吧观察了她整整一个月,终于上前搭讪,然后她成了我的伴侣,我获得了真诚无虞的关心。
赵子安很快找到了我,在这样一个有着不到500万人的城市,他若有心,想找到我简直轻而易举。他要求我回到他的身边,我的父亲已经老了,自从他看到他一双儿女不堪的丑态后就老了。现在赵子安终于成了赵家真正意义上的主人,他以为他有能力把我留在他的身边了。
或许真如他所说,他可能也是爱我的。只是爱不能分享,人不可能独占。我不需要那样一份从根茎部就散发着腐败气味的爱情,如果,它还足以被称之为爱情的话。
我跟白露经营的公司很快就岌岌可危。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软弱的,不够有能力的我们,想要在商场生存下去是多么的不容易。我只有不断地退却,不断地妥协,孽债在我们的血肉深处扎了根,我无力逃离。
无数次,他在肉体的盛宴中对我呢喃:“囡囡,我们去国外吧,随便哪里,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像普通夫妻一样幸福。”
普通夫妻吗?是像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一样,还是像我的父亲跟你的母亲一样,他们之中,到底又有谁幸福?!
幸福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被这个社会摒弃的怪物,我爱你吗,你爱我吗,你爱我什么,我这残败不堪的身体?use up me,我早就用所有去回报我病态的爱情,我还能够给你什么,你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白露怀孕了,怀上了卫清远的孩子。那是一个错误,一个美丽的错误。我想我今生都不会再有孩子,但我依然喜欢孩子。那些纯洁无垢的孩子,愿你们生活安详,成长在明媚的阳光下,不要看到丑恶,不要变成我现在的模样。
那天在超市,我看见了白露正认真地挑选婴儿用品。她现在的身材是过去的两倍,圆圆的脸蛋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模样。初夏看到了我,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跟我搭上了话:“白露现在很好,她怀了一个女儿,他们给她起的小名叫做囡囡,大名叫卫思琪。”
我把一个抱枕递给她:“嗯,那很好,有空的时候,请你帮我照顾一点儿白露,她还像个小孩子,简直不敢想象她已经要当母亲了。”
初夏接了我手里的抱枕,她现在也很忙,忙着准备婚礼,沈诺这样强势的男子,才不会理会寡妇年不寡妇年是说法,一天都要不肯耽搁地架着她去民政局登记,马上还会有一个盛大的婚礼。我不能再停留,新娘和母亲是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我这一辈子却都没有机会享受这样的美好时光。
“初夏,对不起,我没有向赵子安解释清楚你不是我的情人,因为我存了私心,不想让白露受到伤害。而你,则有沈诺宝贝着,赵子安不敢轻举妄动。真的很抱歉,你当我是朋友,我却这样卑鄙地利用了你。”
她愣了一下,表情有一点儿不自然,我终于伤害了这个善良无辜的朋友。
“要不要我安排一下,让你跟白露见个面聊聊。”
我摇头:“算了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新生活了,陷在过去的回忆中,只会让所有人都受到伤害。”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公司都卖了,下一步你要去哪里?”
是不是幸福的女人都比较善良热心?我微笑着看她:“初夏,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命运祝福。”
三千尺的高空,我看着窗外流云变幻,再见,我的爱人,我所有的朋友,所有爱过我的人们。
至于你,赵子安,我亲爱的哥哥,你与我同在地狱,都不会被命运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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