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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霸海录》》 · 秋李子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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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娘把阿保的手拉到自己小腹那里,那里还是像往常一样平坦,十娘说出的话却让阿保差点觉得自己是在梦里。“阿保,我可能有孩子了,这个月,已经迟了十天了。”孩子?刚和十娘在一起的时候,阿保就想过孩子这个问题,但十娘一直没有,况且他们聚少离别多,不愿意让孩子在中间影响也是常事,而在这个时候十娘突然冒出的一句,让阿保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阿保的神情,十娘伸手摸住他的脸:“怎么,你不高兴?”阿保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不,不,我很高兴,我只是想我们的孩子该做什么?”

这个孩子不知是男是女,也不晓得随爹随娘,但十娘心里已对它充满了依恋,感受到它在自己身体里生根那天起,十娘就觉得自己和平时不一样了。或者,这就是做母亲的心吧。

阿保已已经回过神,他把十娘拥进怀里:“十娘,我们的孩子,一定要给他最好的。”最好的?十娘嗯了一声。

大厅的门已经被推开,一个大嗓门响了起来:“一嫂,那个官儿又来了。”甜蜜的气氛被陡然打断,十娘直起身的时候又变成那个叱咤风云的女子,她眉头微微皱起:“官儿?难道又是杨若安?”

报信的小卒连连点头:“对,对,就是那个姓杨的,他都来好几趟了,怎么还不死心?”杨若安一直想劝降龙澳岛,每隔两三年就要来一趟,他也真执着。

龙澳岛的人已经把他当成熟人,从原来的一下船就要绑了到现在嘻嘻哈哈地带他进来。话音刚落,杨若安已经走了进来。十年的风霜让他鬓边添上了白发,却没让他像别的官员一样挺着一个圆鼓鼓的肚子,身姿还是那么挺拔。

走进厅来杨若安对十娘拱手:“郑夫人,数年不见,您风采依旧。”开场白永远都是这一句,十娘脸上挂起笑容,示意杨若安坐下,等杨若安坐下之后十娘才笑问道:“杨大人,不知这次你来,带来了什么官位?”

杨若安已经习惯了十娘如此问了,但他还是手往半空中拱了拱才道:“郑夫人坐拥数万人马,若能归顺,当以总兵之位相酬。”

总兵之位,从二品的官位,这官位不可谓不高?十娘的眼一眯:“这官位是给我的还是给谁的?”

作者有话要说:资料里面,他们归顺的决定也是突然做出的,并不是经过很久的谈判,所以我这样设计。

83

83、第 83 章 ...

杨若安被问住,之前最多只被问到是什么官位,问给谁的还是头一次。十娘瞧着他愣在那里,身子往后靠到椅背上,懒洋洋地说:“若是给我的,那我也想去试试这做官是什么滋味?若不是给我的,我何必去给人做嫁衣?”说完十娘看着杨若安,见他不回答,十娘唇边又露出嘲讽笑容,身子微微前倾:“照这么看,这官位是不给我的了?”说完不等杨若安回答,手就轻轻一抬:“杨大人,你还是回去吧,恕我不送。”

杨若安毕竟已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几十年,只一刻就想出了对答,他并没有站起身,而是看着十娘:“郑夫人太性急了,虽说本朝从没有过女子为官,但郑夫人和章首领伉俪情深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到时章首领做了总兵,郑夫人成为诰命夫人,不也是夫荣妻贵,一段佳话?”

十娘听了这话笑了:“杨大人果然是一年和一年不同,原来只是会说话,现在更是会谋算,只可惜我虽是女子,也不愿居于人下,这做了总兵和做夫人,可是两回事。”一句话又把杨若安给噎住,他看向十娘旁边的阿保,见阿保一句话也不说。

杨若安明白阿保是唯十娘之命而从的,眉头又皱紧,十娘张口打了个哈欠,看着她的脸,杨若安眉微微扬起:“听的郑夫人这些日子在和外洋来的船只争斗,这守土之责本是朝中事务,郑夫人能记得身为天朝子民……”不等他说完十娘就举手止住他:“杨大人,你有话就直说,休这样卖弄关子。”

杨若安尴尬地咳嗽一声,开口又道:“郑夫人,你既已负起守土之责,那又何必担了个匪的名义?”十娘唇边露出笑容:“杨大人所言甚是,只是你方才已经说了,这官位是给阿保的,我一女子不能为官,既如此,我又何必去穿了那女子的衣衫,到后院之中做了那什么诰命?还不如在这龙澳岛中自由自在。”

十娘唇边讽刺的笑容越来越大,她站起身,杨若安觉得有一种压迫感袭来,十娘缓缓走到他跟前。这个看起来娇小的女子,此时带给杨若安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十娘缓缓地道:“杨大人,你当我是岸上娇弱女子吗?夫贵妻荣,岸上无数女子想得到的,我,不,稀,罕。”

十娘一字一句吐出那最后四个字,杨若安觉得汗水已经打湿了里衣,夫贵妻荣这对岸上的女子来说,是天大的荣耀,无数人盼都盼不到的,而这个女子只把这句话想扔垃圾一样地扔了回来。

杨若安的脸色有点变白,他站起身:“郑夫人既不愿意,下官再无别话,只是郑夫人,你既不肯接受朝廷官位,又出面抗击外洋人,此等胸襟我一个男子也是佩服的。”能得到杨若安这样称赞,十娘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她头高高扬起:“日后只要官兵不来剿我们,就千恩万谢了。”

虽然年华老去,但她的傲然还是那样夺目,杨若安拱手一礼,十娘的手轻轻抬起,看着他走出大厅。等到他的背影消失,阿保才有些急切地道:“十娘,你为什么不答应?”

十娘愣住,她根本没有想到阿保会不同意自己的话,阿保已经握住她的肩膀:“十娘,能和我名正言顺地在一起,难道你不愿意?”十娘的眉皱起,她的手缓缓摸上小腹:“难道我们此时不是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吗?还是你认为,一个形式更加重要,如果这样的话,我马上找大家来,预备酒席我们拜堂成亲。”

阿保的眼顺着十娘的手势看向她的小腹,她的肚子里面孕育着他们的孩子,几个月以后,会有个小小孩童降生,等他长大,会叫自己爹,叫十娘娘,那时候的自己该多高兴。阿保握住十娘肩膀的手力气更大了,他声音很低,就像在说服十娘一样:“十娘,如果我们真要归顺朝廷,那和岛上的日子就不一样了,但改变也不会大,你成为我的妻子,难道我会把你关进后院里面不许你出门吗?”

十娘当然知道阿保不敢,但是心里面那道弯怎么也转不过来,在这片海叱咤风云十年,现在要自己穿了命妇的衣服去应酬那些内宅女子,想想十娘都觉得头痛,而官场上的应酬,男女是有别的Qī.shū.ωǎng.,阿保可以不在乎,但别人会怎么看,上了岸就和在岛上全不一样了。

阿保得不到十娘的回应,把她缓缓搂进怀里,一个字也没有说。沉默在他们中间蔓延,而这种沉默一直持续了好几天,直到第四次出战之前,召集大家来商议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感觉出来阿保和十娘有些不对劲,但没有一个人会问,毕竟夫妻之间争吵是常有的事,做为外人的他们也不好插手。

安排妥当,十娘又用低沉地声音再次强调:“这次,我们一定要赢,绝不允许输。”输了,就是无路可退,十娘把这句话在心底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没有说出口,只用眼看着众人。

赢,是人人都想的事,头目们不说话,只是习惯地看着阿保。阿保站起身,对众人的期待好像没看到一样,只说了句:“就按一嫂说的办。”就走出大厅。

自从那日两人发生争执,阿保的话就很少,他不说话,十娘也不说,所有的事情都等战斗结束后再说吧。

船队又一次出发了,又到了那片战场,上次战争的鲜血和尸体已经被海浪卷走,鲨鱼吞噬,海面上又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十娘知道,过不了多长时间,这片海又要被鲜血染红,尸体又会在海水里浮浮沉沉。这样的情形十娘已经见惯,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十娘想起时候喉头突然有点想呕的感觉。

这就是怀孕带来的后遗症,十娘咬一咬牙,站在船头,拿起手中的一个大海螺,亲自吹响了它,听到这里的海螺声响起,其它船只的海螺声也响起,和十娘吹响的海螺声互相回应,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海面上暂时的平静又一次被打破,呐喊声重新响起,枪炮交织,十娘还是想像以前一样,站在船头看着指挥,但随着血腥味越来越浓,十娘那种想呕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特别是当看到一个海匪被对方的刀砍在脖子上,鲜血溅起很高,接着脑袋飞入半空,飞到很高的地方才掉进了海里的时候。

十娘只觉得望远筒被鲜血染红,头竟然晕了晕,喉头的呕吐感觉再也忍不住,哇的一下,她吐在船舷那里,吐出的全是清水,别的什么都没有。吐出之后,十娘觉得心里好受许多,重新站直身子看向战场,一支手伸了过来,阿保几乎是粗鲁地扯下她手里的望远筒:“你进去休息吧,我在这里。”

十娘的头还是抬的高高的,从阿保手里夺回望远筒:“不。”看着十娘脸上的倔强,阿保终于打破了这么久的沉默,他握住十娘的手,却不是去拿望远筒,而是温柔地对十娘说:“十娘,我已经足够强到可以保护你了,而不需要你再来保护我。”

十娘拿着望远筒的手缓缓地往下放,但她的身子还是站的笔直,唇依旧抿的很紧,只是温柔地眼神泄露了一点内心,虽然枪炮声一直很大,但十娘说的话还是让阿保精神一振。

十娘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阿保,我一直知道你除了想和我站在一起,还想给我一片天。”阿保的眼里闪出一抹亮色,十娘又缓缓地道:“可是你给我一片天,并不等于我就要受你的保护,我想像参天大树一样和你站在一起,而不是做树下的野草,阿保,你明白吗?”

阿保点头,伸手握住了十娘的手,从阿保眼里,十娘看出了坚定和信心,唯独没有的,是怜悯。十娘仰天笑了,能得到一个和自己并肩而立的男子,而这个男子并不因为自己和他并肩而立而感到难过,这就足够了。

十娘唇边露出绝美的笑容,不等阿保从这个笑容里醒过神来,十娘已经转身面对战场,语气坚定地说:“那就让我们一起,把外洋人赶走吧。”

这样的转换阿保已经十分习惯,他握一下十娘的手,语气同样坚定:“好。”此时海面上战斗正酣,实力双方的两边都互相讨不到便宜,跌落下海的外洋人和这边的海匪人数都是差不多的。

十娘和阿保脸上的凝重越来越重,只有再从岛上调人,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十娘耳边突然传来惊呼:“一嫂你瞧。”说着往另外一边指去。

那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之上,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出现了几艘船只,船体不小,船头上挂着旗帜,这是官兵的船。十娘的第一反应是,难道官兵又要来剿?可来剿灭的话这里并不顺路。

官兵的船只已经逼紧这里,外洋人也发现了新来的船队,他们也停止了攻击,双方都看向官兵的船队。十娘的望远筒调向官兵船队,领头船只站着的人,竟然是宁展鹏,他一身戎装,眼正望向这边。

官兵已经放下了一艘小船,小船划啊划,十娘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实在是不舒服,小船划的并不慢,但对等待着的人来说,实在是慢的不行。

终于那船划过了中间部分,来到了十娘这边,十娘觉得心开始往下落,看来官兵这次不是来剿灭的。船上站着一个都司,他对十娘拱手道:“郑夫人,宁副将受命前来助阵。”

作者有话要说:十娘实在是太铁血了,但我很喜欢。

84

84、第 84 章 ...

十娘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宁展鹏竟然是受命前来,不光是十娘,阿保也同样不相信。但他们很快就恢复镇定,十娘和阿保对视一眼,十娘对都司抱拳道:“多谢。”

宁展鹏的船上已经响起战鼓声,十娘听着战鼓的声音,方才的疲累已经没了踪影,她拿起海螺重新吹响,海螺声和着战鼓声头一次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十分奇妙的声音。

两种声音的交织让呐喊声重新四起,克利兰勋爵没想到官兵竟然是来帮十娘的,而这次的来势更汹涌。克利兰勋爵的脸色变的铁青,嘴里不停地下着命令,克利兰这边的人也都是身经百战的,一个个的紧闭着嘴,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刀,让那些人不要再往船上攻。

火炮一发发的打出去,打在克利兰的船上,对船的攻势也越来越猛,虽然不停有人掉下去,但爬上船的人更多。克利兰一回头,已经无法再分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攻上来的。

有人血肉模糊地冲上来,克利兰下意识地挥起手中的刀,还是那人大叫出声,克利兰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副官。副官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勋爵,那些中国人都攻上来了,我们认输吧。”

退出,看了眼鏖战正酣的战场,克利兰再次挥起手里的刀:“不,我绝不认输。”说着他把副官往旁边一推,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火铳在这个时候不好攻击,最好的武器还是手里的刀剑。阿保已经亲自爬上了这艘船,十娘站在自己船头看着阿保矫健的身影在船上搏斗,心中升起骄傲,这是自己的男人,能够保护自己的男人,而自己,也不会是甘心只做被他保护的女人。

十娘拿起海螺再次吹响,这熟悉的海螺声传进阿保耳里,就像喝了最淳的烈酒一样,一股火在阿保心里开始燃烧,他握紧已沾满了鲜血的刀,一步步往船头走去。

船头站着克利兰勋爵,他身边的人并不剩多少,身上虽然已经沾满了鲜血,但克利兰一双眼还是十分明亮,他把刀紧紧握在手里,嘴里喊出几声。阿保能听懂他的话,他说的是:“来吧,你这个中国杂碎。”

阿保也不跟他客气,刀往克利兰的身上挥去,克利兰的刀挡住他的刀,此时呐喊声,厮杀声,海螺声和战鼓声似乎全都消失不见,阿保一心只想活捉眼前这人到十娘跟前庆功,让他知道不是随便就能进到这片海来的。

克利兰也是负隅顽抗,毕竟从自己的故乡到这里,一路上所向披靡,从没有输过,怎么会输给这群被神遗弃的人呢?刀和刀在空中相击,有轻微的火花溅出。阿保的手里脚下没有一丝松懈,眼眨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克利兰。

克利兰同样如此,两人过了好几招,都没互相占到便宜。猛然阿保耳边有人大叫一声:“阿保叔叔小心。”接着阿保听见一声闷哼,有人倒在了他的背后。阿保没有时间去想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见克利兰的刀微微有点滞,挑准空挡刀就飞了过去。

克利兰手里的刀飞上半空,一把小刀也插到了阿保的肩头,阿保此时已经麻木,根本感觉不到肩头的疼痛,不等克利兰的刀落下来,阿保已经上前一脚踹翻了克利兰,刀架到了他脖子上:“认输吧。”

克利兰闭上眼睛,让自己不要去瞧这个中国人的神色,怎么可以输给他们?兴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阿保叔叔,你受伤了。”阿保这才意识到自己肩头传来疼痛,不过这时候不是顾及这个,他半跪在那里,膝盖紧紧压住可利兰的大腿。

兴儿已经走上前用绳子绑着克利兰,阿保这才站起身,看见身后躺了两具尸体,有一具手里还拿着一把短刀,看来兴儿除了出声示警之外还做了别的事情。阿保用手摸一摸伤口,见伤口出的血还是红色的,看来这刀没有喂毒,也不去管伤口,只是拍拍兴儿的肩:“做的好。”

兴儿嘻嘻一乐,这一笑倒显出稚气,这个孩子今年也才十五岁。克利兰被擒,其他的人也没有继续抵抗,别的船只开始挂起了白布,阿保知道这在外洋人的风俗里意味着投降,他扯过一块布来把刀擦一擦。

海螺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让大家停止战斗,接受外洋人的投降。宁展鹏的船上也响起锣声。方才还如同一锅沸腾的水一样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阿保看向十娘的船只,等待着十娘的下一个指示。

十娘长舒一口气,看着已经来到自己船上的宁展鹏,拱手道:“宁大人,你是官家,我们一起过船看看怎么处置外洋人吧。”

于是生平头一次,宁展鹏和这个该被自己剿灭的对手走上共同的敌人的船,外洋人已经全被控制起来,阿保正在包扎肩上的伤,看到阿保受伤,十娘的眉不由一皱。阿保倒迎着十娘笑了笑:“没事,一点小伤。”克利兰虽然被绑着,但还是站的笔直,神色带有倨傲。

这个人到现在都不服,但十娘觉得和他们讲道理简直就是白说,她看着宁展鹏:“宁大人,你是官家,官府这边对这些外洋人到底有什么主张?”宁展鹏心里已经打点好了一番话,他上前半步开始说起话来。

听到他说什么这里是天朝的地方,你们外洋人如何如何的时候,说了差不多一刻时候还是没有停。十娘忍不住了:“宁大人,你这时候还打什么官腔?”说完十娘就指着克利兰:“我只有两句话,一,你们给我滚出这片海,从此再不要回来,二,口说无凭,这次你要给我立个字据。”

阿保在宁展鹏说话的时候一直都没翻译,等十娘的话音刚落,阿保转述给了克利兰,克利兰面色雪白,看着十娘道:“我只能代表我自己答应,至于其他人,我不能代表。”十娘唇边又现出冷笑:“你们刚来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什么帝国的荣誉需要你们维护,这时候就怂了,只代表你自己,真是好意思。”

克利兰秉承好男不跟女斗的教训,紧紧闭着嘴巴,宁展鹏被凉在一边,听到十娘这话忍不住道:“郑夫人,他说的也有道理,毕竟你我也不能代表朝廷,如下官此次前来,不过是……”说着宁展鹏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十娘的眉头一皱,知道宁展鹏只怕是私自出兵,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问了宁展鹏一句:“宁大人,你这样出来,你的前程还有身家性命,难道全都不要了?”宁展鹏笑了:“郑夫人,你们做海匪的尚且知道这片海不容外洋人来插手,我食朝廷俸禄,难道还不晓得这个道理?什么前程,身家性命不过都是浮云。”

这几句话让十娘的喉头有旁人无法察觉的哽咽,但她很快就高昂起头:“宁大人有如此想法,真是朝廷之幸。”宁展鹏露出一丝苦笑。

十娘已经又转身对克利兰,灼热的阳光照在船上,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克利兰只觉得身体里的水分在快速流失,四周一片寂静,他看着眼前这个女首领,还是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难道就没了办法?十娘已经叫人写好一张纸,一摸一样地有两份,上面用简单的外洋字和中国字写了同样的内容。十娘把这两张纸递到克利兰跟前:“写上你的名字,再画了押,我就放你们离去,否则,”

十娘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到时候你们就真的只有用你们的鲜血捍卫你们帝国的荣誉了。”十娘话里含着的轻蔑激怒了克利兰,他又准备咆哮,但十娘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看向远方大海。

远处大海还是像以前那样平静,海风吹拂下海浪在轻轻地打,仿佛从远古以来就是如此。已经有人被押到了克利兰的身边,不是每个人都像克利兰一样平静的,有人已经急促地道:“勋爵阁下,就签了吧,我们又不是没有输过。”

克利兰的手里已经被塞了一支毛笔,这样逼迫的姿态让克利兰的愤怒不晓得该向谁发,毛笔和克利兰用惯的鹅毛笔不一样,他的手抖抖索索画上自己的名字。

十娘等他画完,眉又挑了起来:“不是还有什么徽章吗?一起盖上。”从怀里掏出象征克利兰家族的印章,克利兰觉得生平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耻辱,当那张纸上清楚印出克利兰家族的家徽时候。克利兰整张脸已经毫无血色,手一抖,那个印章掉到甲板上,在甲板上滚动两下才停下。

十娘不管克利兰的脸色如何,从克利兰手里抽过那两张纸,仔细看了看,把其中一张拍给他:“收好。”另一张仔细折好放进怀里,还不忘捡起克利兰掉地的印章塞到克利兰手里,对阿保说了几句就带着人下船。

回到这边船上,十娘请宁展鹏到船舱坐下,这时的语气才带了关切:“宁大人,你此次伸出援手,实乃我的大幸,只是宁大人难道真的不要前程了吗?你不顾及自己,难道还不顾及你的妻子和孩子?”宁展鹏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接着很快就笑道:“方才已经说的明白,况且已经大胜,别的我也管不了许多。”

十娘哦了一声,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宁展鹏没说出的话还有,如果能够说动十娘归顺朝廷,那么这立下\奇\的功劳足以抵消私自出兵带\书\来的影响,只是要说动十娘归顺,那可不是一般的难。

十娘见宁展鹏不说话,笑着道:“宁大人既已如此,那我也不再多说,只是宁大人可还有什么事?”还有什么事?宁展鹏犹豫一会,还是没有说出来,阿保走了进来,在十娘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十娘知道克利兰那边已经处理好了,嗯了一声回头就见宁展鹏眉头紧皱,十娘不由笑道:“宁大人,你也知道我们做海匪的,男女之别总没岸上那么明显。”宁展鹏摇头:“郑夫人,虽说男女之别没岸上那么明显,但我听得章首领本是你死去丈夫的义子,你们之间的谣言……”

谣言?十娘轻笑:“宁大人,我和阿保情投意合,如夫妻一般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哪里来的什么谣言?”十娘如此豁达让宁展鹏又皱紧眉头:“郑夫人,虽则如此说,但你们之间曾有过母子名分,只怕天下人都不容的。”

十娘和阿保这十多年来,从没有别人说个不字,这时听到宁展鹏这话,十娘脸上的笑容变的僵硬:“天下人都不容的,宁大人未免交浅言深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写到这里,大家都能看的出来,这文已经奔向结局了,虽然这文很冷很扑,但我写的很开心,因为能勾画这么一个铁血的女人,当然,也许我勾画的不是太好,是我的荣幸。谢谢大家这一路的跟随,谢谢。

85

85、第 85 章 ...

交浅言深?宁展鹏浓眉一蹙,十娘已经站起身:“宁大人此次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至于旁的,恕在下不能听从。”说着十娘伸手做个请他出去的手势。

宁展鹏僵硬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一张脸已经铁青一片:“郑夫人,下官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你终是这岛上的荒野之人,没有受过教化,不晓得人伦。”这话别人说出口十娘都会大怒,更何况是宁展鹏,十娘锵的一声,手里的刀已经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接点向宁展鹏的下巴。

站在一边的阿保忙上前握住十娘的手:“十娘。”十娘的刀锋点向宁展鹏下巴的时候,宁展鹏的手也握向刀把,见阿保一声呼唤让十娘收回了刀。宁展鹏的眉皱的更紧:“郑夫人,人伦本是大事,郑夫人若心中坦然,又何必如此?”

十娘深吸一口气看向他,脸上重新露出一丝笑容:“宁大人,我自然是坦然的,只是多有人在旁说三道四,让人生厌。”见他们又要吵起来,阿保脱口而出:“十娘,宁大人毕竟是你兄长,你……”虽然阿保很快打住了话头,但宁展鹏还是猛地转向他:“什么,兄长?”

阿保脱口而出的话让十娘心底的那个秘密就此被揭开,她看着宁展鹏,兄妹俩的眼睛很像,宁展鹏看着依旧平静的她,双手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说出的话就像是自己在骗自己:“不会的,我两个妹妹都已经死了,小妹妹当日随母亲悬梁,大妹妹她……”

宁展鹏的话很快就停住,十娘的脸和自己记忆中的妹妹几乎是一摸一样的,那永远都温婉笑着的妹妹,淑瑛。宁展鹏不觉吐出这个很久都没有出口的名字。十娘轻轻叹了一声,推开阿保伸手要握住她的手,仿佛又变成了宁淑瑛。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当初宁展鹏是常见的,宁展鹏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像被什么东西钉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淑瑛看着哥哥,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但说出的话含着冰冷:“哥哥,你是宁愿我当初死了也不愿意我现在活着吧。”不,宁展鹏有些慌乱地想,脑中掠过无数的想法,但没有一个想法能让他觉得是对的。

淑瑛看着哥哥,干涩了很久的眼眶仿佛有些湿润,这是她的兄长,母亲生前最惦记的人,宁家几个孩子里面最杰出的一个,也是,淑瑛有些苦涩地想,宁家劫后余生仅存的两个人之一。

但看着兄长那混杂着惊讶还有说不清道不明一些思绪的脸,淑瑛知道,这样的相认不如不认,她把泪往回咽,一瞬之间又重新变成了郑十娘,那个赫赫有名的女匪首。

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字,十娘看着宁展鹏:“宁大人,那些事已是往事,宁淑瑛早已死了,死在被卖入万香院的那日。”宁展鹏终于回神,他伸出双手抓住十娘的肩膀:“你说什么,你被卖入妓院?怎么没告诉他们你是杨兄的妻子。”

十娘的眼里含着冰,只是冷冷地说:“杨兄?宁大人,当日万香院的老鸨说的清清楚楚,知府杨大人的公子刚刚娶了妻子,我不过是个冒牌货,宁大人,您未免太过天真。”

宁展鹏的手颓然地从十娘肩上放下,宁家落难,不少人不落井下石就够了,还想什么帮助,但仔细一想,杨若安这些年对自己可谓尽心尽力,原本以为是看在旧情份上,今日想来,只怕也是因了赎罪。

十娘觉得压在心中最后的一块大石已经去了,她后退一步看着宁展鹏:“宁大人,那些前尘往事都是过眼云烟,此后我自姓郑,你家姓宁,再无瓜葛。”

宁展鹏本来是要后退坐进椅子里的,听了十娘这话又跳起来,脚还绊倒了椅子,他冲上前又抓住十娘:“再无瓜葛?以后你到了地下,见了爹娘,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吗?”十娘伸出手轻轻把宁展鹏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说出的话很平静:“爹娘从无一丝一毫对不住人,死后必上西天佛国,而我,”

十娘的眉轻轻挑一挑:“我是这龙澳岛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死后必入十八层地狱受烈火焚烧,哪会遇到爹娘。”阿保伸手握住十娘的肩,感觉到十娘有些许的颤抖,阿保脸上露出笑容,低声道:“你若堕入十八层地狱,那我也陪着你。”

宁展鹏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着面前的两人,他喘着粗气很久才说出一句:“你确不是我的妹妹,淑瑛她死了。”十娘的眉敛一下,接着展开:“是,宁淑瑛已经死了,死在万香院的后院,死在数次求救不得而救的困境中。”

宁展鹏一步步往后退去,仿佛是用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话:“你们母子相恋,必将受万人唾弃。”十娘挺直身子,脸上又挂上一丝笑容:“宁大人,这话未免说的太满。”说着十娘握紧阿保的手,仿若宣誓:“我会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章阿保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什么母子名分,统统都是狗屁。”

她说话时候,眉目之间神采飞扬,宁展鹏面前不由浮现出二十年前那像娇弱玉兰花的妹妹来,眉目一样,但神情完全不一样。宁展鹏闭一闭眼,拱手一礼:“下官拭目以待。”

十娘还是昂首挺立:“不送。”等到宁展鹏完全退了出去,阿保才有些惊讶地问十娘:“十娘,你为何?”不等他问完,十娘已经靠到他怀里,眼却没有闭上,抬头看着他:“怎么,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们光明正大在一起,你难道不愿意?”

阿保下意识地搂紧了她,手滑向她的小腹,十娘的小腹并没隆起,但阿保知道过些时候,这里会高高隆起,他和她的孩子将会在里面安睡。想到这里,阿保脸上露出笑容:“我当然愿意,只是究竟是什么法子?”

十娘低头,手往下搂住他的腰,阿保的腰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赘肉,十娘无意识地摩挲一下才叹气道:“欠了人家这么大个人情,总也要还。”

再说,十娘抬头看着阿保,脸上带着难得的调皮之色:“其实你早就厌倦这被称为匪的日子了。”心事被说破,阿保的脸很可疑地红了下,但随即就恢复正常:“不,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被叫什么我也愿意。”

十娘在他胸口上蹭了蹭:“那好,我们就上岸看看这做官是什么感觉吧。”说完十娘就闭上眼睛,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是大事。

和宁展鹏的船一起走了一天的路之后就各自分道扬镳,看着他的船只消失在远方,十娘心里有奇怪的感觉,这个哥哥,好像已经失去,又好像还在身边。

耳边响起欢快的笑声,光着上身的兴儿正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讲:“那天我看见那个外洋人想偷袭阿保叔叔,叫都来不及的时候一飞刀过去就把那个人杀了,只差一点点,真的就一头发丝的距离,那个外洋人的刀就砍中阿保叔叔了。”

十娘看着说的眉飞色舞的兴儿,年轻一代已经长大,自己的老去是不得不承认的事情,或者归顺朝廷,可以让他们有个更好的未来,而不是这样打打杀杀?

回到岛上不过五天,十娘就接到报信,杨若安再次来访,正巧在旁边的瑞儿听了这话不由跺脚道:“这个官儿怎么又来了,好讨厌,成日就想让我们归顺。”

十娘打断瑞儿的话:“瑞儿,你说我们真要上岸怎么样?”瑞儿眼睛瞪大,几乎是扑到十娘面前:“十娘你疯了吗?归顺朝廷可不是什么好事,到时就算是可以继续在这岛上,也是打战我们去,功劳他们背。”十娘摊开双手,瑞儿说的对,可是这和现在的日子有什么区别呢?

奇)看着十娘不说话,瑞儿的眉皱起:“十娘,你是和我开玩笑是不是?”十娘并没有答她的话,瑞儿猛地转身往外走:“我去把那官儿脑袋给砍了,让他知道什么归顺不归顺都是假的。”

书)杨若安已经走了进来,迎接他的是瑞儿那已经点到他面门的钢刀,这样的架势现在已经吓不到他了,他只是伸出手把瑞儿的刀往一边挪了挪,脸上笑意没减:“万夫人今日火气不小,不知道是谁惹了你?”

网)瑞儿的刀又要过去,十娘已经出声:“瑞儿。”瑞儿只得怏怏收了刀走出大厅,十娘对着杨若安点点下巴:“杨大人请坐。”杨若安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入座,而是看着十娘,十娘生的美,这是杨若安早就知道的事实,但是当杨若安知道十娘就是宁淑瑛的时候,未婚妻那张模糊的脸总算变的清晰,这让杨若安不由叹一声造化弄人。

他的叹气已经进到十娘的耳里,十娘挑一挑眉:“杨大人今日也是来劝降的吗?”看着十娘平静的脸,杨若安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就道:“郑夫人料事如神,一来是劝降,二来还请郑夫人救宁兄一命。”

宁展鹏私自出兵,回去之后会受到责罚这是肯定的,赔偿出兵造成的损失还是小事,身家性命都可能送了,甚至会殃及家人。这一切十娘当时就知道,但宁展鹏说的坚决,十娘还是一动不动:“杨大人,宁大人当时说的是前程身家都不过是浮云,他是军人,自有守土之责,这才出兵的,和总兵大人好好说说,未必会有罪,怎么此时就下狱了?”

听十娘说的轻描淡写,杨若安有些怀疑宁展鹏说的不是真的吧,宁淑瑛不过就是个闺阁中的弱女子,就算在这强盗窝里过了几十年,也不至于对自己的哥哥不闻不问。

杨若安只是紧紧皱着眉头瞧着十娘这张自己已经瞧熟的脸,竭力想从她脸上找出陌生的地方说服自己,她不是宁淑瑛,但事与愿违,或许是受了宁展鹏话的影响,也许是杨若安心里先入为主,除了和宁展鹏一模一样的眼睛,十娘的鼻子和嘴巴都和宁展鹏是一样的,只是更秀气些。

当日这么明显为什么自己就看不出呢?杨若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竟然忘了回答十娘。得不到回答的十娘只是用手轻敲着椅背,虽然决定早已做出,但一下子就把所有底牌摊出来,这样的事情不是十娘能做出的,她很有耐心地等着杨若安回答。

杨若安终于开口,话里带有责备:“郑夫人,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宁小姐,宁兄怎么说也是你的兄长,此时兄长有难,难道你就眼睁睁瞧着不管?”

十娘唇边现出一抹嘲讽的笑:“难道杨大人让我抢上岸去把他救出来?这样只怕他会自杀在我跟前,况且,”十娘唇边嘲讽的笑更扩大了:“当日宁淑瑛落难万香院的时候,怎么不见别人去救上一救?”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因为原型就是被招安的,所以才有这样的设计,而且不管怎么说,原型被招安后过的还不错,在鸦片战争时期还继续帮忙打英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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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宁淑瑛落难万香院?杨若安的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十娘的眉头轻轻挑起:“杨大人,当日的宁淑瑛已经死在万香院,今日的郑十娘和宁大人毫无瓜葛,不过一个是官,一个是匪,叫匪去救官,杨大人这玩笑开的极好。”

杨若安许久之后才吐出一个我字,但再也往下说不了,十娘瞧着他,前尘往事,已尽成过眼云烟。杨若安觉得脸上凉凉的,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泪已经落了下来。

他用手抹一把脸,瞧着十娘声音已经变得沙哑:“郑夫人,当日是我杨家对你不起,今日是宁兄身陷陷阱,况且他也是为了你才入得狱,除了你无人可以救,还望郑夫人高抬贵手。”说着杨若安已站起身对着十娘跪下。

十娘并没有惊慌,眼还是看着杨若安,唇往上挑:“杨大人,怎么救?难道还要我上岸去把他抢出来,再派人跟着他,不让他自刎?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法子。”杨若安叹气:“郑夫人,只要你这里归顺朝廷,宁兄立了大功自然就可出狱。”

归顺?十娘把这两个字在自己嘴里念了一遍才道:“杨大人你先起来,我一介妇人受不起你这么大的理。”看来自己这次又是白来,虽然十娘叫杨若安起来,但杨若安几乎是瘫坐在了地上。一次错,以后再怎么样弥补也弥补不了。

砰的一声,大厅的大门被推开,阿保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十娘跟前,十娘看着他,脸上又露出温柔笑容:“你不是在前面看他们演练吗?怎么又过来了?”看着十娘和平时并没什么不同,阿保觉得自己的心才放下,方才听说杨若安又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和原来不一样了,十娘的身份已经揭穿,杨若安自然知道十娘就是他的未婚妻,会不会对十娘说什么甜言蜜语?

这才匆匆赶来,十娘笑的更甜,用手摸一下还没隆起的肚子,脸上的笑容有几分调皮:“孩子还好好的呢。”孩子?杨若安总算站起身的时候听到十娘的这句话,他看向十娘。十娘穿着的衣服比平时要宽大些,和几次见她她爱穿的劲装不一样,难道说十娘已经有孕了?这也是个好机会。

杨若安立即开口:“郑夫人,恭喜你有了身孕,难道你想让你的孩子也背着一个匪的名声?”这句话让十娘眉头紧皱,果然杨若安又是来劝降的,阿保握紧十娘的手,不是已经说好了要归顺朝廷了吗?

十娘在阿保开口之前抢先开口:“杨大人的心果真不死?”杨若安露出个笑容:“郑夫人,总兵之位不算差了,再奉送夫人的诰命,你手下的人依旧听你指挥,这座岛也依旧是你们的,不过是个名分罢了,你们辛苦抗击外洋人,难道日后写出来,还是龙澳岛海匪某吗?”

十娘又笑了,看着阿保轻声问道:“他说的怎么好,阿保,我们归顺不归顺?”阿保交握之处,阿保能感觉到十娘的信赖,他转身面对杨若安:“杨大人所说句句为实?”杨若安听出他口气和十娘不一样,心里放松些许:“自然句句是实。”

阿保低头看着十娘,眉微微挑起:“要不,我们上岸去,你也去做做什么诰命夫人?”阿保果然上道,十娘脸上的笑容还是没变,只是看着他点头。杨若安此时可谓大喜,不光是劝降他们成功,宁展鹏的命也算保住,刚想说话的时候十娘已经又开口了:“杨大人,具体怎么个收法,自然还要细细商议,只是有一点,我要圣旨上,必要写我是章阿保的妻子,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

十娘的刻意要求让杨若安心里泛起一丝嘀咕,但他依旧点头:“这是自然,章首领官封二品,郑夫人妻子随夫,自然就是诰命夫人。”

阿保明白十娘为什么这么说,握紧她手的时候脸上不由露出笑容,三个人三种思绪,但没有一点坏的情绪。

商量定了,杨若安也就告辞,等他下次再来的时候,就会带着圣旨前来。送走了杨若安,十娘和阿保就召集各头目前来,十娘平静地把决定归顺的话说出来。

首先反对的是瑞儿,她站起身,看着十娘的时候眼睛瞪的极大:“十娘,你骗我,你在开玩笑是不是?你怎么可能同意归顺朝廷,岸上人如此狡猾,我们归顺后绝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说话时候瑞儿的手已经放到了刀把上:“圣旨下了又如何?等他们来了,我们一刀一个,全都砍翻就是。”瑞儿一反对,别的人也有不同意见,小杜也站起身:“一嫂,你历来说一是一,此时寨中情形正好,我们大有作为,为什么要归顺朝廷呢?”

十娘是早就打点好一番话应对了,阿保站起身,举手示意大家停一停:“我知道你们对归顺朝廷各有各的打算,我们在这龙澳岛上,吃尽无数辛苦才有了今日的规模,一旦归顺就要受人辖制,远不如在岛上自在,但细想一想,受辖制的不过是我们,寨中众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况且这些年我们不过是在前面设关卡而已,只不过担了个匪名罢了,朝廷既要收了我们,我们何不顺水推舟归降朝廷,也洗脱了匪名。”

上次外洋人来时候的事情刚过去不远,阿保这话听起来也很有道理,骚动的人群开始平静。十娘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瑞儿见到大家又开始平静,更加着急了,她上前摇着十娘的胳膊:“十娘,真的要归顺吗?我不答应,死也不答应。”

瑞儿这几年的性子沉稳许多,这样小女儿态的时候极少,十娘伸手拍一拍她的肩,语气依旧温柔平缓:“瑞儿,你知道的,我从不开玩笑。”瑞儿的手还紧紧抓住十娘的胳膊,但手上的力气已经开始变小,她眼里似乎有泪快要出来,但不过短短一会,那泪就被她逼了回去,她甩开手,转身往门外跑去。

十娘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转回来面对众人时候脸上又重现笑容:“阿保既这样说了,我也这样定了,过些日子圣旨就会下来,我们这些日子也不用出海,只要把岛上的船和人都清点造册,到时等官兵到来就好。”

厅内又陷入沉默,十娘不自觉地用牙咬住下唇,同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众人,过了会万阿蛟才开口打破沉默:“岛上事务,历来都是一嫂做主,一嫂既已定了,我们自然也就听了。”说着他起身对十娘行一礼就大踏步地往外走出去。

他们夫妻只怕就要离开了,十娘心里下了这个结论,脸上的笑容都快变得僵硬,但还是继续说话:“除阿保之外,其余的人到时也各有任命,你们的手下也依旧归属于你们,和原来是一样的。”

已有人笑了:“一嫂果然想的周到,连这些都想到了。”十娘轻轻拍着椅子扶手,这椅子用了十来年,扶手已被自己摸的光滑如镜,自己能依仗的,就是手上这些人了,如果人全都散了,能拿什么和朝廷讲价钱呢?

都已通知到位,十娘示意众人散去,阿保见十娘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拉一拉她的手:“十娘,那些话我说就好。”十娘眼里有些迷茫,脸上的笑含着一丝苦涩:“等一归顺朝廷,我就不再是一嫂,而是你的妻子,那时就要坐在后院里面应酬事情,就让我,”

说到这十娘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但她很快又接上:“最后一次发号施令吧。”阿保伸出双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里:“十娘,不会的,就算我做了官,你的话我一样要听的。”十娘把那支没被他包住的手伸出来在他脸上摸了摸:“傻孩子,你果然还是那个傻孩子。”

阿保憨憨一笑,这笑容仿佛让十娘看到以前那个少年,很快阿保的声音重新转柔,手往十娘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摸了摸:“孩子在这里呢,我会是你孩子的爹。”

孩子的爹,孩子的娘,这种十娘觉得会是很奢侈的称呼竟会出现在自己身边,十娘伸手抱紧他,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暖,自己以后的日子,就是真正真正和这个男人连在一起在不分开。

哐啷一声,好像是有谁大力地推开了门,十娘抬头望向门口站着的瑞儿,瑞儿面色绯红,眼睛稍微有些红肿,仿佛是哭了一场,她大踏步地走向十娘,啪地一声把刀拍在十娘跟前:“你要归顺朝廷我不拦你,只是我们两比试比试,你赢了,我就跟你走,你输了,我就离开。”

十娘并没有去看瑞儿,而是看着眼前的刀,终于到了不得不说分离的时候了。阿保有些着急:“瑞儿,你又不是不明白十娘现在怀着孕,比不得以前,你怎么还要和她比试。”瑞儿伸出一只手止住阿保:“你不用解释,我们既是海匪,就用海匪的方式解决。”

十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的时候眼好像带着光:“好。”瑞儿没想到十娘真的答应了,怀孕身子沉重,和平时并不一样,但话一出口瑞儿也不反悔,她后退一步:“明日辰时,我在前面恭候。”

说着瑞儿转身离去,只有一把刀还留在十娘跟前,十娘拿起刀抽了出来,刀身依旧雪亮,并不因时光的流逝而褪色。阿保握住十娘的手:“十娘,我们既是夫妻,就由我代你出战吧。”十娘还是和原来一样:“有些事,就算是你也无法代替。”

辰时,瑞儿一身红衣站在大厅面前的演练场上,初升的太阳在她身后,让她全身都镀上金光,看着面前依旧随常打扮的十娘,瑞儿挑起眉:“你怀着孕,我让你三招。”十娘脸上的笑依旧是瑞儿熟悉的,她只是轻轻摇头。

既然不同意自己让三招,那就开始吧。瑞儿手里的刀挽个刀花,脚尖轻轻一点,已经跳到十娘跟前,那刀往十娘面上招呼。十娘的肚子虽然不明显,但身形没有原先灵活,她只是腰往后仰,堪堪避开这一刀而已。

瑞儿一击不中,第二刀又来了,十娘的手微微一摇,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小短刀,短刀沿着她的手心往上一转,挡住了瑞儿。

瑞儿已无去势,这一挡瑞儿就往后退了退,接着瑞儿手上重新使力,只觉得短刀和自己的刀交叉处,竟无一分力量在那里,十娘竟没用上力。瑞儿不由大怒:“我们这场比试,务必要公平,你为什么屡屡让我?”

十娘的身形没有一丝晃动,只是看着她,脸上露出笑容:“因为,这是我欠你的,就该还了。”瑞儿满心的怒气被这句话说的烟消云散,她丢下刀抱住十娘大哭起来:“十娘,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好不好?”十娘摸一摸她的头发:“瑞儿,做强盗的,除了死就是被朝廷收编,此时我们实力正强,被收编也是件好事,等到以后凋零,那时就只有坐等别人来欺。”

瑞儿已经哭的不能自已,拼命摇头:“不,我们明明可以过的更好。”十娘抬起她的下巴:“瑞儿,光这龙澳岛上,就换了多少人了?”一句话让瑞儿的哭声停止,十娘扶着她的肩:“我知道你是受不了约束的,你既不愿随我们一起被收编,那就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吧。”

离开这里,要往哪里去?十娘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南洋,远方,天地这么大,瑞儿,总有个地方可以容纳下你们的。”瑞儿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但神情已和原先不一样。她后退一步,话里已带有坚毅:“多谢一嫂。”

说着抱拳为礼,后退两步,眼一直没有离开十娘的脸,仿佛要把她的相貌牢牢记住后就转身离去。看着她坚毅无比的背影,十娘露出笑容,直到此时,瑞儿才算真正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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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身后传来刀声,十娘一直站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在那把刀快要点到自己后脑勺的时候突然转身,头往左边一偏,右手的短刀已经滑出袖子,避开那把刀的同时短刀已经点到来人的喉咙:“我说过,你打不过我的。”

来人是万阿蛟,他的眼神十分迷惑,手上的刀已经掉地:“十娘,为什么?”十娘收回手里的短刀,站直身子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眼并没有看向万阿蛟,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大海。

虽然看的不明显,但十娘知道海在这个时候,依旧是不停歇地浪花翻滚。万阿蛟的脚步动了下,十娘已经看了过去,万阿蛟又停住,十娘长出一口气:“没什么,我只是倦了,而且,”十娘用手抚一下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

看着十娘脸上那和平时不一样的光芒,万阿蛟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涩,他声音干涩无比地问十娘:“值得吗?”十娘笑了:“哈,我做事从来不问值不值得,只问喜不喜欢?做腻了海匪,翻个身去做做官儿,那有什么不可以?”

十娘说的理直气壮,万阿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十娘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况且,朝廷真要有异动,手里还有这么多的人,到时重新出海反了,又有什么不可以?

太阳已经升的很高,十娘收回思绪,对万阿蛟道:“我已经答应了瑞儿,让她带着她的人手离开,你是她的丈夫,看来也会和她一起走的。”万阿蛟看着十娘,这个女子他从来没看明白过,也无法明白,终其一生也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万阿蛟吸一口气,对十娘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十娘的耳边消失,十娘还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大海,心中思绪如同大海一样翻滚。耳边又传来脚步声,都不用回头十娘就知道是阿保的。一双手搭上了十娘的肩,接着阿保的声音就响起:“瑞儿要和万阿蛟离开了。”

平静的叙述不带一点感情,十娘嗯了一声,阿保的手握住十娘有些冰冷的手,说出的话带有迟疑:“我没想到,会是瑞儿先离去。”十娘这才转头看他,看着阿保的神色,十娘微微叹了口气,手反扣住他的手:“他们都会离开,只有我们在一起。”

我们?阿保低头看着十娘那微微隆起的腹部,以后还会有他们的孩子,一家三口,再不分离。

瑞儿和万阿蛟在三天后离开龙澳岛,跟随他们走的还有他们手下两千多人,二十多条船只,此行是往南洋去,虽然说下南洋已经下了很多次,但这次是一去不回头。码头上送别的人没有了喧嚣,反而有些沉闷。

十娘看着瑞儿缓缓走进船舱,她的背影挺拔,腰身苗条。有什么东西哽在十娘喉头,她轻轻叫了声瑞儿。这声呼呼很小,也不知道瑞儿听没听到,但十娘能看到瑞儿那笔直的身子微微抖了抖,接着就走进船舱,再不回头。

万阿蛟也走过十娘身边,他看着十娘又是拱手一礼,从此后山海相隔,再不见面。兴儿一手牵住一个妹妹,经过十娘身边的时候脸色变的很复杂,海珏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很多,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小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哥哥姐姐不说话,她也不说。

只是经过十娘身边的时候小玉突然说出一句:“姨母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海珏涨红了脸拉一下小玉,十娘弯下腰摸一下小玉的脸:“以后小玉要听话。”话没说完,兴儿已经拉着妹妹快步走进船舱,地上有大大的水痕,不晓得是海浪打上船呢还是兴儿流下的男儿泪?

最后上船的是黑老大,被囚十年,他的胡须已经全都变白,曾经满身的腱子肉早已经垮了下去,除了一双眼还清亮,别的全都改变。看着船边的十娘,他有些愤恨地开口:“女人果然就是女人,好好的海匪不当要去做什么官儿?”

十娘的下巴高高抬起,眼里满是对他的蔑视:“我是这片海的主人,也才有资本被朝廷招安,你,能行吗?”黑老大被这句话呛的咳嗽起来,却无言以对。

他脚步踉跄地走上船,被船头守着的人推进船舱,就算被放了出来,他也不过就是跟船前往南洋寻找他的女儿,所有的雄心壮志早已变成烟雨不可追寻。

船缓缓驶离码头,码头上的人并没散去,再过些日子,这里会迎来另一只船队,那是朝廷派出的船队,接受招安之后,他们就不再是龙澳岛的匪,而是官兵了,从官兵到匪,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没有一个先例可以告诉他们。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十娘脸上露出笑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走回去吧,再怎么望,他们也不会回来。”此去就是永别,十娘把心里一闪而过的黯然抹去,眼从海上重新转回身边的人,再没有说一个字带头离开码头。

人总是这样来了又去,时时感伤就不能去做别的事情了,还是往前看,去追逐那未知的未来。

官兵们的船只在瑞儿离开后的一个月后来到龙澳岛,带队前来的除了杨若安还有宁展鹏。杨若安返回府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面见总兵告诉他龙澳岛的人要归顺的喜讯,趁着总兵大喜,再要求放出宁展鹏,几乎是把所有功劳都归于宁展鹏。

衡量了轻重缓急的总兵在沉吟之后把宁展鹏放了出来,本要上奏朝廷弹劾宁展鹏的奏本也成了替自己请功的表章。在表章中说的花团锦簇,宁展鹏的功劳不过略提了提。

这是大喜事,很快朝廷就批复下来,一切准奏不说,还让总兵在接受了龙澳岛众匪投降之后进京叙职,这是升官的前奏,更让总兵高兴不已。

很大方地让杨若安和宁展鹏做了去龙澳岛宣读旨意的使者,自己在府城安然等待着龙澳岛的人到来。船靠上码头,身穿簇新官服的杨若安和宁展鹏又踏上了龙澳岛的土地。

和心情大好的杨若安不一样,宁展鹏稍微有些拘束,他的拘束杨若安感觉出来,小声地道:“宁兄,郑夫人的话说的很清楚,宁淑瑛已经死了,你也不必念着她。”

话是这样说,道理上也该如此,但那始终是自己的妹妹,宁展鹏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随着迎接的人往寨子里面走去。今日的寨子和平时有些不同,明显重新粉刷过的篱笆和墙壁,那大厅之上,有本以为已经死去的妹妹,当做死去,这怎么也做不到。

还有圣旨之上写的清楚明白的,章阿保之妻郑氏恩封夫人,她的确做到,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是章阿保名正言顺的妻子。走的离大厅越近,宁展鹏觉得自己的腿越有些支撑不住自己,那样倔强的女子真的是那个温柔的妹妹吗?

她是要吃了多少苦头,才从一个见到陌生男子都会脸红的闺中少女成为叱咤一方的女首领?脸上有凉意传来,杨若安悄悄递了方手帕过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又流泪了。

宁展鹏举高袖子,掩饰自己的泪痕,耳边有人吹起海螺,告诉在大厅里的人,天家使者已到。方才还关着的大厅的门轰然开启,头一次十娘让阿保走在了自己前面。宁展鹏一眼就看见身着红衣的妹妹,发上没有首饰,耳边只有一对红宝石的耳环。

十娘也看见了哥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容,这笑看在宁展鹏眼里却是带着嘲讽,终究她是说到做到,什么人伦,什么闲言碎语,有了圣旨上的话做保证,全都可以抛到一边。

诏书打开,龙澳岛的人跪地接旨,杨若安念了很久才把圣旨念完,除阿保是总兵,十娘是夫人之外,龙澳岛有名有姓的头目都得了大小不等的官职,至于官职怎么授,全看阿保便宜行事。

许久都没这么跪过,阿保起身接过圣旨,和杨若安的恭敬不同,他很随便地拿过来往怀里一揣,接着就招呼杨若安他们:“都到厅里喝酒吧,里面的酒席都已备好。”杨若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体谅他们,很多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

人群已经进到厅里喝酒,不管是龙澳岛的人还是杨若安带来的随员,外面偌大一个场地,只剩下宁展鹏和十娘两人。十娘挑起眉:“宁大人,我说过,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章阿保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现在,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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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完结 ...

宁展鹏并没有回答,他的眼从十娘的脸渐渐移到十娘的腹部,十娘的腹部已经隆起,脸上除了坚毅之色,也添了一股母性的温柔。宁展鹏的眼神变的有些柔和,缓缓问道:“这孩子几个月了?”

嗯?十娘没料到宁展鹏会这样问自己,但那手还是不自觉地抚一抚肚子,放下时候轻声道:“快四个月了,我和阿保都在想,要是个男孩就好些。”宁展鹏并没忽略十娘说到阿保时候,脸上一闪而过的温柔神情。

这个妹妹,这个以为已经死了二十年的妹妹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宁展鹏都不知道自己这两个月是怎么过来的,认还是不认,心里都像烧了一把火。

十娘的眼重新看向宁展鹏,听着厅里传来的欢笑声,十娘做个请的手势:“宁大人,我们备了一杯水酒,宁大人还是请入席吧。”说着十娘转身往厅里走去,宁展鹏并没叫住她,只是缓缓地道:“陛下十年前命大理寺重新审理宁家的案子,宁家的冤屈已经洗去,爹娘的坟重新迁葬了,此次我们还要一起上京,爹娘坟前你也该去一去。”

宁展鹏声音很平静,十娘的脚步停了停,宁展鹏看着她的背影,眼前浮现出的是那张柔弱的脸,总是笑的温柔,自己出来任上时候她随娘送出二门外,手里还拿着个小荷包:“哥哥,这是我去庙里给你求的平安符。”

宁展鹏觉得自己心口又开始疼了,要怎样的辛苦,才能让她从那个闺中娇女变成眼前这个女子?见十娘依旧不动,宁展鹏长叹一声,终于说出那句话:“淑瑛,我对不住你。”

久已干涩的眼眶又开始有了酸意,十娘昂一昂头,把泪往肚里咽下去才转身,转身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是和平时一模一样:“宁大人,您是官家,我在方才还是龙澳岛的匪首,说什么对得对不住?”

宁展鹏再次叹息,十娘已经转身快步走进大厅,她终究不肯认自己。宁展鹏苦笑一下,眼里也有了泪,他用手擦擦眼睛,不认也有不认的道理,自己又何必执着?

清点完龙澳岛的人和船只,大船一百三十余艘,小船一千余艘,壮丁两万三千多,妇孺五千余人,全部造好了册子,前来龙澳岛的大小官员行囊里也装满了财物,诸事都完了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这才重新上了船前往府城,除了去府城面见总兵之外,还要前往京城面圣,随后才能再次返回龙澳岛,这些事情怎么也要半个来月。

除了杨若安他们带来的船只,十娘这里又派出二十艘大船载着五千余人往府城来,船队浩浩荡荡出了码头,十娘的身形已经日显笨重。做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现在突然闲下来,十娘还有些不习惯。

府城就要到了,按了礼仪,十娘该换上凤冠霞帔这样正式的服装,衣服已经送进舱里,十娘瞧着摆放整齐的衣服,想起很久以前娘曾经说的话了,穿上凤冠霞帔,进宫朝贺,这是一个普通女子从丈夫那里得到最大的荣耀。

十娘的手缓缓滑过冠上的珍珠,霞帔上的刺绣很精美,那厚实的刺绣几乎扎疼十娘的手。一双手搂上十娘的腰,十娘转身瞧着自己的丈夫,他穿着官服,更显得英气勃勃。

阿保被十娘瞧的一笑:“怎么,穿这么一身你不认识我了?”十娘伸手抚上他的脸,眼神有些迷醉:“没想到当初那个傻孩子,现在长这么大了。”阿保顺势擒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吻了吻,接着就拿起凤冠给她戴上:“船要靠岸了,穿上这个吧,总要装一佛像一佛,到什么山唱什么歌。”

这话说的对,十娘在阿保的帮忙下把衣服穿好,舱房里有一面镜子,阿保拉着她的手笑着说:“瞧瞧,像不像一对新人?”感觉到孩子好像在肚里踢自己一下,十娘轻轻摸摸肚子,回头白他一眼:“见过怀着孩子的新娘子吗?”

阿保伸手搂住她,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肚子:“只要那个新娘子是你,多大的肚子都可以。”舱门已经被轻轻敲响:“大人,船快靠岸了。”

阿保放开十娘,改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舱门,府城码头已经在眼前了,这不是十娘第一次来府城,但是每次来这里,身份都不一样。

码头上彩旗招展,阿保看着十娘,眼神无比温柔,十娘抬头对他一笑。船缓缓靠上码头,已经有迎接的人走上了船,看见阿保牵着十娘,这人脸上的神色明显变了变,随即就道:“章大人,男女有别,夫人还是等都下船后再上轿吧。”

十娘不说话,阿保眉一挑:“怎么,本官要和夫人一起下船,不可以吗?”阿保走前一步时候,那人感觉到一种明显的压迫感,后退半步道:“自然可以。”

阿保这才牵了十娘的手走下了船,已经有人牵来一匹马,阿保往后一瞧,先把十娘送上了马,这才上了马小心地把十娘抱在怀里。正在鼓乐的人瞧见这一幕都忘记了吹打,十娘心里满溢着骄傲,不等阿保说话已经抬起一支手,声音清脆:“怎么,这就是你们的礼仪?”

来迎接的人用袖子擦一擦汗,心里不住腹诽,这海匪就是不懂规矩,但还是示意鼓乐的人继续吹打。阿保轻轻踢一下马腹,让马走动起来,嘴凑到十娘耳边道:“夫人,就当这鼓乐是我们新婚的喜乐吧。”十娘脸上绽开笑容,回头正好看见宁展鹏的脸,他的眼神里写着一丝阴霾,十娘的下巴微微扬起,转头看着府城大街,只要高兴,有什么不可以?

繁琐的礼仪完成后就是宴会,十娘不好酒,这次就没随阿保前去,而是被总兵夫人招待进了内院赴宴。陪客都是这府城里有头有脸的太太奶奶们。十娘只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秋草。

看来哥哥是把秋草视为妻子了,这样不错,他总算没有那么迂腐。总兵夫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虽然应酬纯熟,但对十娘还是有些惧怕,毕竟就在前些日子,郑一嫂还意味着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十娘也顾不上去记那些来来去去的太太们的名字,只有一个笑的温婉的女子来到自己跟前的时候,总兵夫人笑着道:“章夫人,这是杨太太,她的尊夫就是……”十娘已经笑了:“这位太太母家可是姓陈?”杨太太笑的依旧温柔:“家父确是姓陈,怎么章夫人以前知道家父?”

这个哑谜又何必去打破?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女子嫁给了杨若安,自己也不过是后院里一个普通女子罢了。十娘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淡然:“二十年前,我路过此地,恰好遇到杨陈两家结亲,故有此问。”总兵夫人松了口气,又笑着招呼各人入座。

十娘应酬一会,推辞酒多,信步走出外面,在这总兵府的院子里溜达起来。花木点缀其中,正是各种花木齐放的时候,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十娘有一瞬间不知道这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十娘下意识地想握住来人的手腕摔他一下,那手刚伸出去又收了回来,转身面对来人,站在十娘跟前的是秋草,她的眼眶有些微的红:“大小姐。”

这声呼唤让宁淑瑛好像又活回来,但很快十娘就站直身子:“宁太太,那些已是往事。”秋草有些慌了手脚:“其实我不过是个丫鬟,那当得起小姐您这样叫。”十娘伸手轻轻拍一拍她的肩:“你抚养宁家后代长大,又为宁家守节,这样的人怎么会当不起这声称呼,大嫂?”

秋草眼里的泪滴落下来,她急忙用手去擦:“大小姐还是这样体恤人。”十娘瞧着她,当日的丫鬟已经成为宁太太,昔日的大小姐此时是被招安的女匪首,十娘轻笑一声:“离开这里,我就依旧是郑十娘,宁家女儿宁淑瑛已经死在万香院里。”

秋草有些糊涂,但只有点头的份,十娘又看一眼她,不等她说出别的话来就转身离去。过去了就什么都过去了,没有别的可留恋的。

府城的事情结束,大队人马又进京面圣,对这座从小生活的城市,十娘本来以为自己还有很多依恋,但是在踏进这个地方的时候十娘就知道,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面圣结束,又应酬了几日,他们就预备离开,十娘已经怀念海风吹来的腥味,想听到海上的波涛声。离京前一日阿保对十娘道:“宁家父母的坟就在不远处,我陪你去祭扫一下?”语气带着商量,十娘的手顿在那里,很久后才叹气道:“不去了,他们只怕也不喜欢我还活着。”

而且是这样活着,阿保蹲下握住十娘的手:“去去也好,你是光明正大活着的,不然以后你总会有遗憾。”换了轻便的衣衫,两人没有带随从就上马出门。

这条路很熟悉,少女时候总是从这里出去别家应酬,阿保握紧十娘的手,十娘把感伤收起,拐个弯就出了城,人烟渐渐稀少,阿保拨转马头,往山上走去。

看着他的动作,十娘不由拍一下他:“怎么,你以前来过。”阿保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马匹,在十娘耳边道:“你哥哥带我来过。”这也算女婿来见岳父岳母吧,十娘往阿保怀里靠的更紧,马已经停了下来,一个墓园出现在他们面前。

阿保把十娘扶下来,两人走入墓园,这是宁家的祖坟,从第一代到最近的,都在那里整齐排列。十娘不费吹灰之力就看见了父母的坟墓,在他们坟墓的下方还有两座小墓,一座写的是妹妹的名字,而另一座,十娘的手缓缓抚过上面的字,宁氏淑瑛之墓。

哥哥想必也知道,宁淑瑛是绝不肯入杨家墓园的,阿保已经把香烛点嚷,回头见十娘蹲在宁淑瑛的坟前,皱眉道:“这有些不吉利。”十娘抬起头:“不用了,就让淑瑛在这里陪着爹娘吧。”

燃烧着的纸钱被风一吹,纸灰吹上了天,爹娘想来也会赞成自己已经死去了吧。十娘站直身子,伸手握住阿保的手:“我们回家吧。”

两人出了墓园,阿保牵过马把十娘扶上马,回家,回龙澳岛,只有那里才是家。

后记:十娘在四个月后生下一个儿子,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孩子,阿保在十年后因病去世,十娘独自带大孩子,再没另嫁。二十年后,英格兰人卷土重来,当时的总兵请归隐已久的十娘重新出山抗击英格兰人。这次战争最终因朝廷的腐败而失利。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了,撒花撒花,感谢大家一路的跟随,内心还是很有些激动的。其实原本还设定了被招安之后的后院生活,但在写的过程中把这段删掉了,因为女主最光彩照人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况且写的后院生活太多,写这么一段尾子就成狗尾了。

这个文的起因是在查找资料的时候发现了这对海盗夫妻,惊叹于女方的经历这才开始构思,他们可以说是和郑成功,汪直齐名的海盗,但是资料比起前面两位来说,可以算是少的可怜,清人的记载里面,只有丈夫的一首打油诗。

不过再少的资料也能拼凑出他们的经历,但由于我实在不大喜欢辫子头,而且出现香港澳门九龙这些地名,总是感觉有点点雷,于是就改成了架空。

在此把他们的真实名姓说出来。男为张保仔,女是郑一嫂,又称郑石氏。

他们最后被招安的时候,清廷只给了张保仔一个五品官,真是小气的一塌糊涂。但是圣旨之上的确是让他们结为夫妻的。

最后的最后,我还是要开新坑的,因为只写一个文的话,我会很容易疲倦。新坑定在2011年一月一号开,暂定名养夫记,有被我雷到的吗?抱头顶锅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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