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唱情歌的少年请别忧伤》》 · 居尼尔斯 · 2026-07-26
《唱情歌的少年请别忧伤》
作者:居尼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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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
十点半。
学生工作处的迎新生安排大会终于开完,简小从呵欠连天的摸着夜色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很不幸的,食堂的大门关得很紧,于是简小从不得不撇撇嘴在宿舍附近的西饼屋买了一个大面包,边啃边朝教职工宿舍走去。
她的宿舍在二楼,抬头就可以看见她摆着仙人掌的小阳台。像往常一样立在楼下仰望自己的房间,简小从突然惊讶的发现西面——她隔壁的那间房子里——居然亮着灯。
带着厚重的好奇心上楼,简小从又大口啃过面包,遗憾的是,到了二楼,她看见的是仍旧像往常一样紧闭着的门。为了确定里面有人与否,简小从小心的把耳朵贴向门背……
继续遗憾,她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再啃过一口面包,简小从暗叹自己无聊
转身回自己宿舍前,她决定再看最后一眼,只一眼就走。然而,也就是在这最后一眼过后,教职工宿舍老式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鹅黄色的光从简小从的眼前腾起,然后,低着头的她看见了一双黑色的拖鞋以及黑色拖鞋里藏着的脚,脚趾头长得挺好看;再稍稍往上,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西裤,裹着一条精瘦的腿;目光继续上移,是一件蓝色的胸前有卡通图案的T恤衫,再往上……
简小从呆了,一口面包还堵在嘴里忘了咀嚼和吞咽。
那是一张,绝对叫人发呆五秒以上的脸,男人的脸。
触到简小从的目光,房里的男人皱了皱眉,这皱眉皱得明显,倒是瞬间把简小从皱醒了,掩住嘴巴飞快地吞下嘴里那口面包之后,她礼貌的问,“请问,你住这里么?”
“有事?”男人不悦的反问。
诧异于这个回答,简小从尴尬的笑了笑,“抱歉,是这样的,前几天邮差把你的很多信放在了我这里,我一直帮你收着……你回来了,那些信,也可以物归原主了。”
听完简小从的解释,男人的表情总算由防备舒缓成正常,微冷的唇角也恢复到礼貌的弧度,“麻烦了。”
刻意忽略掉声音的魅力,想着这男人刚才那样排斥自己肯定是把自己当花痴了,简小从嗫嚅着握着面包转身。她真的只是个单纯的……传信人。
上周邮差把信给她的时候,她记得那捆信里大多数信都是国外的邮戳,而且基本都是法文的。那时她还以为对面住了个外国人,原来,是个中国人。
掏钥匙开门取了信,简小从搬了两次才搬完所有的信件,拍了拍手准备回屋的时候,对门的男人突然问,“你住对面?”
简小从转头,漾起一波笑容,“是的,才搬过来没多久,我是这届08级绘画班的辅导员,我叫简小从。”边说着,简小从边礼貌伸手。
“沈自横。”
两手交握。
C大开学的时候,简小从开始从一些不同的人嘴里知道关于沈自横的消息。
新生通知大会上,简小从目所能及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戴上厚重的眼镜之后她才算看清楚了讲台下那一张张叽叽喳喳欢喜雀跃的脸,她有些感慨,几年前她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好奇和冲动呢。
作完例行的通知后,有三个打扮入时的女生上来围住了她,“简老师,我们有问题想问你。”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简小从讶于新生们的求知欲,面上挂上温和的笑容,“有什么问题?”
“新生课表什么时候发?”
“教务处还没安排完吧……估计要等你们军训以后才会安排好,不用急,到时候我会发通知给班长的。”简小从心中满是欣慰:哎,这帮孩子都快等不及上学了。
三个女生中有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其中一位看起来就很大胆的女生直接问,“简老师,您认识沈自横沈老师么?”
简小从惊住了,略略思忖了一下,眼前不禁浮现那张在暖光下极好看的脸,她算是明白:这仨可能是奔着帅老师来的。考虑了一下影响,她委婉地回答,“我和你们一样新,所以,对你们的任课老师……目前还不是很熟悉。”
三个女生悻悻离去,不,简小从惊讶的发现,教室门口还站了一群悻悻离去的女生。
嘴角漾笑,简小从在心里想:帅哥、花痴,这两个意象总是与少女分不开的。年轻时每个女生都有过这样那样的公主梦、灰姑娘梦,渴望一段轰轰烈烈不平凡的爱情。真正谈过恋爱,找到一个会牵着自己的手过马路,会在天冷天热提醒自己添衣减衣的人之后,所谓王子,便会变成一个柴米油盐相濡以沫的恋人。
于是最后,简小从干脆承认:自己真的已经不再是少女了。
开完新生大会之后,简小从去研究生院领了自己的课表,又去超市买了一大堆泡面和火腿肠,打算过一星期速食的日子。在宿舍楼下突然接到何忘川的电话,上了楼之后她不得不在宿舍门口放下大包小包,接起电话。
“二十号C城会降温,提醒你多穿衣服注意防寒。”刚接通,何忘川温和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来。
简小从笑了笑,边用脑袋和肩膀夹住电话,边艰难地从牛仔裤口袋里大力掏钥匙,“知道了。”
“别老吃泡面和火腿,没有营养,我在网上查了一下,C大二食堂的伙食最好。”何忘川在电话那边一边紧紧盯着自己电脑的屏幕,一边拧眉安排简小从的生活起居。
“喂,我哪有吃泡面和火腿?我最近大鱼大肉吃得很好。”诧于何忘川惊人的“千里眼”,简小从刚从裤子口袋里辛苦掏出的钥匙又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地上摆了两只装满泡面的袋子,简小从一边应付着电话里的何忘川,一边在购物袋里翻找着钥匙。
“国庆节我们就能见面了。”何忘川声音里流露出无比的期待和喜悦。与此同时,简小从的眼睛里却突然出现一只陌生的勾着她家钥匙的手,她蹲在地上顺着手的方向抬头,迎上的是一手闲插在灰色休闲裤口袋里穿白T恤的沈自横。大概是碍于简小从还在打电话,他礼貌地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歪了歪头,示意简小从接钥匙。
愣了半天的简小从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接过钥匙的时候点头表示了谢谢,又继续应付何忘川的攻势去了。沈自横在原处站了一会儿,目光掠过地上满满的两袋东西后,忽然无声地弯起唇角,转了身朝自己屋子里走去。
终于打开了宿舍的门后,何忘川的电话也总算是挂了。一个人在外生活了近一个月,简小从觉得独立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除了要自己手洗衣服常常让她感到烦恼之外,这自由自在的生活其实还是让她很满意的。
日子总是过着过着就开始不太平的。
这天中午,简小从刚下完文学理论课就被艺术系主任一个电话直接叫到了办公室,心知不是什么好事,简小从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直奔主任办公室。
待得进了办公室,还没把屁股坐热,系主任就把一沓资料扔到了简小从面前,“这是沈自横的资料。”
简小从抬头看见梅主任双手在桌前交叉,腕表锃光瓦亮,一如他凌厉的目光,吓得她小小声的问,“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眉峰蹙起,梅主任语重心长地说,“小简啊,艺术系有个情况你可能不清楚,这位特聘讲师沈自横……一直是我们比较头疼的情况。”
“怎么?”简小从的脑海里又不自觉的浮现出那张祸害众生的脸,她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很好的。
“哎。”梅主任叹了口气,“国庆以后,学生们就要开课了,据很多老师反应,去问沈自横电话和地址的学生……不少。你要做好预防工作,喏,这是往年的材料,你仔细看看,其他的,我就……不细说了。”
简小从没有想过自己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了解沈自横的,她更没有想过,沈自横,会是这样一个人:在C大任教两年,与五十多名女学生关系不明,先后有八名女生曾为其自杀,多次留宿女同学在其宿舍过夜,是艺术系重度危险人物。
然而,沈自横还一直留在C大任教的原因那一栏上,只留了四个字:背景不凡。
好一个“背景不凡”,简小从盘腿坐在床上,郁闷的把那堆材料推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脑子里又不自觉的闪出沈自横的脸,然后那张脸又突然变成大灰狼的样子。于是,在简小从仅有的二十二岁年华里,第一次开始害怕一个人,倒不是怕大灰狼吃了自己,关键是,她手上带的一百二十二名学生里有八十三名女生,这学期,那三个班都有沈自横的绘画课。
想到开学时那群女生围着自己打听沈自横消息时的壮观景象,简小从忽然觉得自己任重道远,前途未卜。
第二场
可幸的是,国庆先来了。国庆来了也就意味着,何忘川要来了。
国庆节的前一天,简小从一大早就去C市机场接了何忘川。初秋的天气,何忘川一袭白色衬衫黑色西裤,高高的挺拔的身材在人群中格外好认,简小从习惯了先在人群里发现他,也习惯了站在原地招招手等他在往来的人群里找到小小的并不好找的自己,习惯看他找到自己后眉头舒展着朝自己微笑走来的样子。
三年多,她习惯了何忘川所有无微不至的好。
在简小从还迷症于那些已然逝去的岁月片段里时,何忘川有力的臂弯已经准确的拥住了简小从,低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鼻子,何忘川的声音闷闷传来,“真的好想你。”哪怕是已经抱着你。
身高的差距使得简小从的脑袋被迫抬起,下巴紧紧的硌在何忘川特意垂下的肩膀上,她笑着拍他的背,豪迈而又温暖地说,“我请你吃饭好了。”
何忘川仍是不放手,没有听到简小从同样的回答他有些失望,只能靠这样的拥抱来确定她的真实。于是,在偌大的人影幢幢的机场大厅里,这对情侣就这样突兀而又和谐的相拥着。
何忘川并不是一个热衷于制造惊喜和浪漫的男人。比如这次的到来,一个月前他就对简小从打好了招呼,一个月前,简小从就计划好了何忘川到来之后两个人的行程:去C城最有名的火锅店吃火锅,然后去C城最豪华的电影院买两张电影票,看一场简小从早就在迅雷看过的爱情电影,最后,回家。即便如此简单,简小从仍然觉得幸福而又满足,那是一种安逸的满足。
“你永远把屋子收拾得这么整洁,我很迫不及待想要娶你回家。”简小从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何忘川突然一把从背后攫住了她的腰,脑袋搁在她的小肩窝里。
简小从伸手去推,没推开。于是,即使是在夜色下,她的脸也明显红得像个切开的西红柿,淌着鲜艳诱人的番茄汁,何忘川就是这样突然情动的,摆正了简小从的站位,他很快俯首吻住了她。
简小从的手里还拿着刚收下来的衣服,愣是被何忘川压向了阳台的围栏,出于害怕,她不得不伸手勾住了何忘川的脖子。然而,这个动作却让何忘川更加忘情,一双手第一次开始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游走。
“铃……”,响亮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二人的“好事”,简小从受惊的在何忘川的怀里转身,正对上的是握着手机面无表情的沈自横的脸,他的嘴角泛着一抹奇怪的意味,“我也……收衣服。”沈自横伸手指了指阳台上晒着的两双可怜的袜子。
教职工宿舍的阳台是伸向半空中的,东西面的阳台相隔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简小从又被压在了边缘,上身都快到达沈自横家的阳台上了,所以,她便很清楚的看见了沈自横收完袜子后,嘴角那一缕似笑非笑的鄙夷,她有些气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而另一边,沈自横也没再多做停留,拉开推拉门就径自走了进去。
被沈自横奇怪的眼神所气,简小从不悦地扔了一个白眼给那扇门,转回头时迎上的是何忘川满脸的凝重,“怎么了?”她抽出手在何忘川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何忘川收回寥远的眼神。微笑的,有些不自然。
国庆七天,何忘川在C城呆了五天,两人玩遍了C城所有能玩的地方,简小从累得连何忘川走时的飞机都没能赶上。
国庆过后,C大就正式开学了。除了她自己那满满的研究生课程表,她带的那三个绘画班的课程也开始按部就班了。简小从怀抱着满腔的热情迎接她的新生活。
教古诗词鉴赏的是个小老头,C大有名的老教授,喜欢在课间的时候端着茶杯和总坐在第一排眨着大眼睛认真听课的简小从讨论天气,讨论时事、诗词歌赋,最后吟句“廉颇老矣”。
简小从轻易就爱上了这生活,因为生活也爱她。
只是,简小从始终经历太少,她并不知道:生活其实是个矛盾体,前一秒你觉得它平静无波,下一秒它就能给你掀起惊涛骇浪来。
接到女生公寓楼宿管处打来的电话时,简小从正和老教授讨论论文题目,一听宿管处的值班老师说她手底下有个绘画班昨晚有三名女生夜不归宿,她就浑身冒冷汗,再三确定只是夜不归宿不是失踪之后,简小从火急火燎的和老教授说了抱歉,然后收了东西直奔宿管处。
签了名,领了人,简小从满脸严肃,“你们老实交代,昨晚去了哪里?”她一看到眼前站着的这三位女生,头就止不住的疼。这仨算是她带的这届学生里最“出众”的三位女生:染发、打耳洞、服饰另类、举止开放……不细看看不出是C大的学生。可这仨偏偏又是上头指明的“背景不凡”之人,简小从拿她们很没办法。
“老师,我们一大早就叫到这儿罚站,早饭都没吃,你这样审问我们,太不近人情了吧?”说话的是三个女生中最高最漂亮的一个——C市市委宣传部部长的女儿——周语,简小从站在她身边不像老师,倒像一个年幼的小妹妹。
三人的表情里满是故作的可怜实则的桀骜,叹了口气,简小从最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们去吃饭吧。”
而且,风波并没有很快平息。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艺术设计学院的辅导员工作会议总结上,简小从被院领导当众批评,状况惨烈,令她尤为头疼的是,十点会议结束后,系主任还把她单独留了下来大做思想工作,“你也太不注意学生的生活状况和思想动态了,宿管处都给我们系里下黄牌了,这一个月内,你班上有近二十个夜不归宿记录,你这辅导员是怎么当的?”
简小从暗暗委屈,不是她不管,她能用的方法都用了,根本没有效果。她天生就不是一个能唱黑脸的人,不触及她的忍耐极限她连句重话都不会轻易对别人说,她始终信奉“与人为善”的观念,尤其是对那些被通报批评过的女生,她根本不曾对她们有过任何的批评和指责,就比如说这一个月的时间,她一直明里暗里调查那些女生夜不归宿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是干什么去了,愣是什么也没调查出来。
她记得她学生周语这样毫不客气的反驳她,“简老师,我们都快二十了,成年也很多年了,去哪里去干什么和什么人交往,我们自己有分寸。你不过也和我们差不多大,何必把我们都当小学生看?”
简小从觉得,自己两头都不是人了。
开完“个人批斗大会”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多了,先前发了个短信让何忘川晚些给他打电话,会一开完,她整个人都有些抑郁,就先把电话拨过去了,何忘川接得很快,“会开完了?”
简小从听到那头传来好听的钢琴曲——她最喜欢的一张钢琴专辑,想到何忘川可能是开着音乐等自己开会,心头不禁涌过一阵酸酸的温暖,“唔,刚开完。被领导批得不成人形了。”出了学工楼,夜风猛地朝简小从灌来,她冷得低呼了一声,随即裹紧了外套。
“赶紧回宿舍吧,C市最近昼夜温差很大,我刚查了气温,这几天晚上C市的夜间温度普遍低于十八度,以后晚上出门记得穿厚些的外套。”何忘川的声音夹杂着“叭呲叭呲”的手机信号音,听在她的耳朵里,暖在她的心里,简小从的眼眶不自觉的开始泛起湿意,委屈和无助一股脑的奔腾而出。
“忘川,我突然不想当辅导员不想呆在C市不想……”,不想离开你身边了。后面那句话简小从最终没有说出口,她自认为自己对何忘川一直是很坏很吝啬的,她坏在总是没心没肺的接受着何忘川的好,她吝啬在总是不舍得对他说一句,哪怕是一句肉麻却动听的话。
听到简小从这样的抱怨,听到她语气里的难过,猜到她必定是受了委屈,何忘川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安慰她,纾解她,于是,从学工楼到宿舍楼的一路上,简小从的心没有因为温度的低冷而变寒,反而愈来愈暖。
直到习惯性的抬头仰望自家阳台的那一刻,不小心在西面沈自横家阳台上看见周语那张熟悉的脸时,她的心又瞬间跌至冰点,有一种奇怪的恐惧漫过她的全身,她甚至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因为害怕而舒展开,然后,阴冷的风一吹,她便瞬间被寒冷占领。
“咚咚咚”,沈自横宿舍的门在这几近深夜的时间点被敲得震天响。
开门的是一个女生,简小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班上的女生——“夜不归宿专业户”。
“简……简老师。”女生受惊的看了看简小从,随即又看向屋里。
简小从气得浑身发抖,大步走进沈自横家,入目的是满地的画板和颜料,十几个女生以各种站姿坐姿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客厅靠近阳台的角落里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放着不知名的怪异音乐,在这小客厅里,简小从甚至敏感的闻到了烟味,然而,扫了一遍又一遍以后,她却并没有在里面看到沈自横。
原来,这就是这群女生“夜不归宿”的去处,原来,她们在她眼皮底下胡搞乱来,这么晚,这么多女生,这么杂乱的场景,让一直有洁癖的简小从瞬间头疼得厉害,她第一次用几乎是半吼的声音道,“你们现在马上给我回宿舍!”
有几个女生互相推搡着蠢蠢欲动,却最终没动。
简小从的手不自觉的开始握得死紧。
第三场
“简老师,要回去也是大家一起回去,环艺班的莫西还在沈老师房间呢!您应该让她一起回去!”这是周语的声音,从阳台传来,简小从听完这句话后眉毛都要烧起来了,又是大步跨过几个颜料箱,到房间门口时,她原本只是想敲门,她自己也没想到手伸出来敲在那扇门上竟然变成了“推”。
那扇门一下就被推开。
客厅里的十多名女生齐齐围了上来,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无灯的房间里,沈自横笔记本电脑的的屏幕光亮着,他正点着鼠标干着什么。身材高挑的莫西则跪坐在床上,半个身子都快要黏到沈自横身上去了,外套丢在地上,衬衫的扣子低到了胸口处……
简小从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裂开了,伸手去摁墙壁上灯的开关,摁了半天才发现那开关根本没用。
“这房间没灯。”沈自横的表情衬着电脑屏幕的强光,写着的是被打扰的薄怒和对简小从一副兴师问罪表情的不屑。
“你!”简小从伸出发抖的手指了指正悠闲扣着扣子的莫西,“我会通知你的辅导员方老师,以后如果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停了停,她又回头凌厉的扫过一众围观的女生们,“以后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们,全都记过处分,处分原因我会直接通知你们各自的家长,现在,此刻,你们立刻消失。”
简小从以为这已经是很严重的警告了,她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光听见“处分”两个字都觉得害怕,可她没想到的是,她的这番话根本没有吓到任何人,有个女生甚至在人群中阴阳怪气的说,“这都什么年代了,动不动用处分来压人,幼不幼稚啊?再说了,我们都是来找沈老师讨论绘画技巧的,好学也要受处分?”
“讨论绘画技巧用得着脱衣服么?”简小从听完那话,牙关“咯咯”的打架,她只知道自己班上有几位高干子弟比较难管,她没想到会是这么难管。
“简老师,您说这话就得讲究凭证了,什么叫脱衣服讨论,您看清楚了,脱衣服的只有莫西,‘连坐法’是封建社会才有的,别随便给我们安罪名。”这是周语的声音,语气里满满的傲气。简小从在心里暗嘲:她果然是宣传部长的女儿,洗清自己嫌疑的时候还不忘拉别人下水,好厉害的嘴皮子,她实在……太小瞧现在的孩子了。
“就是就是。”人群里附和周语的比较多,简小从充分相信那是嫉妒。
就在这时,沈自横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在简小从面前站定,很明显的皱眉动作,冷冷的扫了一圈众人之后,小小的客厅里总算是安静下来,“你们都回去,带上你们的东西,马上。”沈自横的声音里有不容拒绝的意味,“还有,以后你们都不用来了。”
简小从满脸鄙夷:装什么装,这话你早该说了,愧为人师。
“为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得像在“早读”。
转过身准备回房间的沈自横听到问题后突然停住,又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吐出一个字,“吵。”然后,他趿着拖鞋走回房间,大力地甩上了门。
简小从觉得自己再在沈自横这里待下去会吐,对他所有的感觉都汇聚成一种:厌恶,不,憎恶。于是,在他甩上门没多久后,她也极速转身,扔给众人一个警告的眼神后,飞快的离开了沈自横家。
何忘川的电话来得很及时,端着茶杯裹着外套站在阳台上吹晚风的简小从一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接起,“喂?”
“处理完了?”在何忘川的眼里心里,一直有一个执念,那就是:简小从的任何一件事,不管是小事还是大事,对他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事,他从不忽略。
“嗯。”
“没处理好?”电话那头,何忘川敏感的注意到简小从语气里的低落,从温暖的床上起了身,披了件厚外套,拉开房间与阳台隔着的那扇玻璃门,也踱到了阳台。凭他对简小从的了解和电话里传来的杂音,他知道,简小从此时此刻一定站在外面吹冷风。她一直是这样,心情不好就吹风,不管多冷。
所以,他陪她吹风,感同身受。
“嗯。”简小从转了个身,改为背抵着阳台,鼻子酸酸的,总有想要流鼻涕的欲望。
“愿意说说么?今晚的夜色……挺适合诉衷肠。”
“没啥衷肠可诉,我就突然觉得……人性挺肮脏挺复杂挺难理解的。”沈自横作为一名老师,居然任由一群女生在他家为他争风吃醋,还放肆到让一个女生在他面前衣衫不整极尽暧昧,她……实在无法接受。
“小从,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样。并不是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要在你的满意和要求下存在的,你只能接受。”
“我一直在试着接受。”
“嗯,过程可能不如意,但……习惯了,就好。”
“嗯!可是……我还是很不爽。我是她们的辅导员,系里有什么事情都找我,她们一个个花季少女,有正道不走偏走歪道,好女孩不做偏做坏女人,我……我实在忍不住想去拯救她们……可是,她们不让我拯救。”
“呵呵。”何忘川低低的笑了,“你大概不知道,你的口吻很像……一位妈妈。”
“何忘川,你在取笑我。”不知不觉中,简小从的脸上已经有了丝丝笑意,吸了吸鼻子,她总算意识到冷。
“你再呆在阳台就该感冒了。感冒冲剂很苦,而且,你感冒的时间总会持续很久。”何忘川无奈的笑,外面真够冷的。
“好啦好啦!我去洗个热水澡就睡觉,这些狗屁事明天再搞吧。”简小从说话间就从阳台大步走进了客厅,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一直在阳台门口站在欣赏月光的沈自横轻轻泯过一口咖啡,笑意里带着苦涩,然后,他心里脑里一直徘徊着一个词——肮脏。
第一次有人说他肮脏。
是说他,不是他说。
这件事却没有最终结束。三天后,周语醉酒闹事打伤室友的事情简小从第一个知道,亲自给周语做了长时间的疏导工作,周语的糟糕情况却一直没有解决,而且,简小从费尽口舌之后,周语所坚持的要求只有一个:见沈自横。
简小从无可奈何,只得颠颠儿的跑回教职工宿舍楼,敲沈自横家门前,她没有一点犹豫,对周语状况的担心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对个人恩怨的在意。
很遗憾的是,敲了十几分钟,沈自横家仍旧是无人应答。
又折腾了许久,辗转经过了很多人,简小从终于弄到沈自横的手机号,打通了沈自横的电话后,那一声声的等候音让她焦急的心更加无法舒缓了。
“喂?”重拨了三遍沈自横才接起电话,简小从听到的背景音和嘈杂,像酒吧又像舞厅,总之不是什么好的地方,简小从不自觉的皱起了眉。
“沈老师你好,我是简小从,绘画08级的辅导员。”简小从自我介绍中省去了“住在沈自横对门”这一项,她也不抱希望对方会记得她的身份。
然而,这句话过后,电话那头却沉寂了好一阵,对方沉寂,简小从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很长一段时间内,电话里只有“呲呲”声和沈自横所处环境传来的噪音,这些零碎的声音渐渐在简小从的视线里转化成一个黑暗的空间,让她那颗原本就挂着的心渐渐在黑暗里下沉,下沉……
她忽然觉得后悔,也许她根本不该打这个电话,她和他根本不熟,不止不熟,她还很讨厌他,讨厌他傲慢装酷的样子,讨厌他明明一颗人渣的内心却装着艺术家的范儿,讨厌他……
“什么事?”沈自横突然开口,声音沉得可以,把简小从那颗心彻底的敲入了黑暗深处。
整了整思路,她简洁的开口,“我班上有个女生,现在情况很不稳定,希望能见到你,我想……”
“我没空。”沈自横端起吧台上的酒杯猛喝了一口,用肩膀挡开一个上前来搭讪的妖冶女人,眉头深皱。
“沈老师,她现在情绪很糟糕……”
“那又怎么样?”沈自横毫不客气的打断了简小从刻意的强调语气,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情绪很糟糕,他此刻也是。
然后,一向好脾气的简小从便开始有想要发火的冲动了,别开手机兀自消解了一番,终于暂时压下了怒火,她用尽最后一丝耐心道,“你是老师,她是你学生,我只是希望,你能稍微有一点点身为老师的道德。”
“哈?”沈自横冷笑,“很不幸的告诉你,我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道德。”话毕,沈自横潇洒的合上翻盖手机,嘴角牵起一缕痛苦而又自嘲的笑容:又有人来和他谈道德,道德,这个时候,道德关他屁事。
于是这边,简小从的耳朵里只剩下“嘟”音。
简小从的是非对错观念一直根深蒂固,比如此刻,沈自横分明的“对学生不管不顾有违师德”的行为已经触及到她做人所能忍耐的极限,这促使她冲动的做了下面这件事:回拨沈自横的电话,每等一秒钟,她的怒气就平添一分,所以,等了三分多钟,她的火气已经濒临一个爆点,等那边沈自横刚响起一声“喂”之后,简小从就机关枪似的开口,“我不管你有什么不凡的背景,不管你有多大的魅力,所以这些不过都是你爸妈给你的东西,不过,作为一个人,我还是想告诉你,像你这种没品性没人性的男人,即使是被这些五彩光环罩着,你也还是社会的人渣,浪费国家粮食的败类!”
住嘴,挂电话。
简小从大口大口的喘气,但她觉得其爽无比。
那一夜,沈自横最终没来。周语的风波却还是最终过去了,简小从于是明白了何忘川安慰她时说过的一句话:这个地球上不管少了谁,都还是会照常公转自转,同理,没有谁真正离不开谁。
不过,这事以后,简小从对沈自横的厌恶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好几次在楼道里狭路相逢,她都是横眉竖目的。虽然,沈自横倒是十分大方的眼里从没容入过她。
第四场
岁月、年华、日子……所谓时间,其实都是不会改变的,不停在变的,只有我们。
折腾了很久,C城的天气终于由变态的冷热不均变为正常稳定的低温,太阳出来的日子,简小从还是会穿上那件最喜欢的红棉袄——这是何忘川在无数个电话里时刻提醒她一定要穿的,没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简小从每年秋末冬初都要感冒一回,哪怕是父母在身边,何忘川在身边睁着眼提着心照顾着,仍旧未曾幸免。
“你那位真是贴心至极啊,要是我有这样好的男友,叫我死也甘愿了。”雷莎莎是简小从的同班同学,C大本校毕业,保研上的中文系,和简小从同属古代文学研究方向,算是简小从在C大最好的朋友。简小从的死党鲍欢常说她走了“狗屎运”,因为C大古代文学研究方向易傲教授手下今年只对外招两个名额,她上了。可简小从觉得雷莎莎更走运,没有经历过考研苦痛就稳稳的占了易教授手下三个名额之一。
两人此时此刻正坐在C大开着暖气的咖啡厅里喝着咖啡。
听了雷莎莎的话,简小从笑了,真诚幸福的笑容大喇喇的挂在脸上,“我已经幸福得想死了……这辈子,除了他我谁也不嫁!”何忘川让她做好保暖并不是寄希望于她能避开这来时如山倒的重感冒,他只是希望简小从的感冒时间能被稍微推迟一些,以便他能从公司请到假过来照顾她。简小从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人生异样美好。这种美好甚至让简小从从心底萌生出一个认知:有了何忘川,她什么都不需要了,什么都不缺了,什么都不怕了。
“可是,世间真有这么好的男人么?你确定你没有夸张么?”雷莎莎边叹气边抱怨道。
“世间不缺好男人的,缺的只是一副发现好男人的眼镜而已,哈哈哈哈。”简小从大笑的时候,沈自横正好进咖啡店,面对着咖啡厅入口而坐的简小从一眼就看到了气质不凡的他,只几秒的时间,简小从那张幸福的脸就拉了下来,像是见到了什么不祥之物一样飞快的转了视线。
不过,咖啡厅里大多数女性和她的反应完全相反,沈自横今天穿着一件长长的休闲外套,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一条深棕色的休闲款长裤,学院派风格的搭配让咖啡厅瞬间亮堂了许多。加上他的名气在C大一直都很大,基本从他一进咖啡厅的那一刻开始,咖啡厅的女人们就没有移开过视线。
比如,雷莎莎。
“沈自横?!”雷莎莎的这句话是疑问句,语气里却透着浓浓的兴奋。
简小从白了她一眼,“你的口水快流到桌上了,擦一擦吧!”在简小从的认知里,人类分为两个品种:好人、坏人,连半好半坏的人都没有。对好人,简小从会加倍的好,对坏人,简小从会恨不得生拉硬拽将之带到好人的道上来,要是带不动,她会像憎恨可恶的苍蝇一样憎恨他们。而很不幸的,沈自横在她的观念里就属于那种怎么带都带不好的——坏人。
“她身边那女的好像是外院‘一枝花’Jenny陈啊。”雷莎莎从包包里摸出眼镜戴上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三十秒。
“有这么好奇么?”
“拜托,现在这店里除了你,没第二个雌性没有在关注他了。”沈自横是学美术的,对服饰的搭配很有眼光,雷莎莎觉得,即使沈自横披件麻袋在身上,也是极其好看的。
“……”简小从决定一个人喝咖啡,欣赏落地窗外的秋景。
“可是,沈自横明明是GAY的啊,还是强攻的说,怎么跟Jenny陈搭上了?难道被掰直了?”雷莎莎不止是个花痴,还是个腐女协会VIP成员。
“GAY?”简小从的瞳孔放大到极限。
“小从,你火星来的吧?他好像是你手上那几个班的专业绘画老师诶。”
“可是……他,他明明喜欢女人的啊?”莫西和他那晚上的暧昧姿势,她至今还记忆犹新,那算是她长到二十二岁见过的最肮脏的画面:老师和自己的学生……
“谁告诉你他喜欢女人的?”雷莎莎疑惑极了。
“我……我……”简小从其实想说“我自己亲眼看到的”,又担心自己说出去之后,经过雷莎莎大嘴巴的渲染,莫西那孩子的名声会毁于一旦,于是她顿了顿说,“就是偶然间知道的。”
“切”,雷莎莎不屑的嗤了一声,“你跟他认识久还是我跟他认识久啊?我在C大四年,沈自横在C大两年,我的资历可是比他还老,我对他的了解绝不少于马克思先生。他刚来的那会儿,我那群室友那群女同学可是每天把他的新闻当教材背诵的啊。”
“这……这么夸张?”简小从的眼前浮现出一幕幕沈自横出现在各种场所,然后像个明星大腕一样接受众花痴尖叫和鲜花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反胃,世人都被美貌蒙蔽了双眼。
雷莎莎认真的点了点头,视线还是牢牢锁着咖啡厅里那对身影。
“他,真的是GAY?”简小从再问了一句,自己问完之后都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
“千真万确。我看过他的那位很多次了,家里很有钱,人长得也很妖孽,开跑车,隔三岔五会来学校接沈自横,这两人很招摇的,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女人对沈自横趋之若鹜啊,据说他作画的时候会活活把人迷死,不过,他似乎很久没有动笔作过画了,一直都是在电脑上设计。”
听完这个说法,简小从对沈自横的厌恶度不自觉的又增了一分,无意识的捏了捏拳又皱了皱眉之后,她的嘴巴里小声的吐出两个字,“人渣。”
“你刚刚说什么?”雷莎莎其实听清楚了简小从刚才的话,但她还是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表情里是满满的惊悚。
“仗着家里有背景有后台,不学无术,浪费光阴,成天混日子过,感情生活堕落糜烂,不思进取,没有上进心,无耻,冷血,滥交、无情……”,简小从其实还有很多的词汇,转眼看见雷莎莎由惊悚变为惊恐的表情后,她咂了咂嘴,“这还不够人渣么?”
雷莎莎下巴都快掉了,“你,你你你,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反正是准确消息。”她亲眼所见还不够准确么。
就在这时,咖啡店里突然有了些响动,雷莎莎敏锐的发现这响动来自沈自横那桌,出于好奇,简小从也顺着雷莎莎的视线转头望去,看见的是沈自横起身离去的身影和Jenny陈梨花带雨的脸,写满了委屈。
雷莎莎愣了半晌,突然回过神来,“小从,有一点我想问你,谁告诉你沈自横家后台很硬?”
“难道不是么?”她记得梅主任给她的资料上写着“背景不凡”啊,能让一个品行如此败坏的人渣留在祖国的花朵里任教,除了后台硬到让学校都没办法动他之外,简小从想不出更好的理由。难不成那人渣才华横溢?打死简小从她也不会相信。
“他是单亲家庭出生的,跟着妈妈长大,据说他妈早年是空姐,退了很久了。家里好像也不是很富裕,他哪来的后台?”雷莎莎的语气平静淡定,分明陈述的是一个铁一样的事实。
“啊?”这下轮到简小从满脸惊恐了。
她也猜得没错,沈自横能留在C大任教的唯一原因不是他家后台很硬,而是他才华横溢:沈自横今年二十四岁,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他耗时三年完成了一幅水墨长征组画,拿下国内外众多大奖后,他的组画又先后在国内外各大展览馆举行了多次个人展览,获得了许多专家的大量好评,而沈自横个人也曾因为这个巨大的贡献而获得了许多奖。
于是,他被C大聘为特级教师,签约三年,享受二十二万人民币的高额国家级津贴。
这便是他的“背景不凡”。
知道这个消息后的一整天,简小从都一直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情绪里,晚上坐在阳台吹风的时候,她突然悟出一个人生哲理:误会其实是阻碍人们交流的最大障碍,它像一只毒瘤,长在人心里,只要不摘除,它就会慢慢的腐蚀你,以致让你对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全盘否定。
不过,即便如此,简小从仍旧对沈自横提不起好感来,倒不是怀疑雷莎莎话里的真假性,只是出于本能的排斥而已。沈自横这个人,和她生活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差很远。
第五场
C城十一月份的第二场雨下得淅淅沥沥的时候,简小从终于感冒了,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病来如山倒。何忘川在一家品牌电脑公司做销售经理,年末正是公司最忙的时候,他根本请不到假来C城照顾她,只能每天电话叮嘱她吃药喝水。
简小从的秋末感冒每次都像例假一样准时,唯一不同的大概是,这“例假”的周期是一年。她的感冒很奇怪,吃中药西药不管用,去医院吊水打针也不管用,非得安安分分拖上十天半月的时间,那病到最后会自然好。
简小从就是拖着这样的病体每天坚持上课赶作业布置学生工作的,在给何忘川打电话的时候,她这样大言不惭的说,“原来我对你的依赖不是天生的,而是伴生的,你在我身边我就会自然而然的变得脆弱而娇气,你不在我身边,我反而坚强和自立,所以说啊……”
“所以说,你不需要我了。”何忘川低声接过了简小从的话。
这低低的声音让简小从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解释了好半天,何忘川也一直说自己不介意,让她好好养病,但简小从知道,何忘川肯定被她这没心没肺的话伤到了。
简小从很是后悔,很是难过,很是想抽自己两巴掌。
于是,这番不经过大脑就说出来的伤人的话让简小从当天晚上就遭到了报应,说是报应一点都不夸张,简小从一直神神叨叨的觉得老天搁了一只天眼在她身上,每当她做错事说错话,“现世报”都会来得又快又准。
这个倒霉的晚上,简小从在狭小的浴室里洗完头发打上沐浴露把澡洗到一半的时候,热水突然没了。她所在的宿舍用的是老式的煤气式热水器,大下雨天的,煤气没了,热水也就没了。最后一滴热水流完后,简小从双目赤红的仰头看着那个可怜的莲蓬头,忽然觉得悲从中来……
发了约莫一分多钟的呆之后,简小从打了一个长长的喷嚏,接着,浴室的水汽开始慢慢散去,没有浴霸的小空间里慢慢阴冷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鼻涕横流的简小从做了个决定:麻溜儿的用浴巾裹好自己,拿好毛巾和睡衣,她趿着拖鞋走出了小浴室,走出了客厅,走出了宿舍门口,走到了沈自横家门口。
在沈自横宿舍门口连打了五个响亮的喷嚏之后,她一边发抖一边抬手敲门,然后,喷嚏正式转化为咳嗽。[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沈自横开门的时候见到的是咳得气势汹汹的,头上围着毛巾的,身上裹着浴巾还露着雪白肩膀的,怀里抱着一套睡衣的简小从。楼道里鹅黄色的白炽灯把她咳得发红的脸和冻得发紫的嘴唇照了个“一清二楚”。
“你……咳咳咳……你家里面有人么?”简小从此刻已经记不得自己曾和眼前这个穿着米白色毛线衣皮肤白皙的男人有过什么恩怨纠葛了,她只想洗澡,只想把澡洗完。
“有事?”沈自横轻挑眉角,余光闲闲的落在那滴从简小从头发上落下的,又掉在她肩膀上,然后滑入浴巾里水珠上。
“我……我想,想借……咳咳……一个地方洗澡,我家煤气用完了。”简小从下意识的用怀里抱着的东西去挡住肩膀部位,这一动,抖得更厉害了。
沈自横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转了个身,给简小从留了门之后便径自从凌乱的客厅里径自走向那间漆黑的房间里。
那一刻,简小从没有其他多余的想法,只是突然大步走进了沈自横家,快速找到了厨房,开好煤气,又光着脚走进浴室,关好门,放好衣服,解开浴巾,开水。
第一缕热水流在简小从身上的时候,她有一种上了天堂的感觉。
寻到了浴室灯的开关,摁开,仰头,她这才发现,小浴室里装了个小浴霸,水汽迷蒙中,那个灯泡状的浴霸像一个暖热的太阳,穿过重重迷雾,照进了她的心底,她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简小从倏地发现,自己竟是一个这样容易满足的人。
出于好奇,她睁眼打量沈自横的浴室:一整套蓝色的法文洗浴用品,即使不细闻也能闻到舒适的香味——那是沈自横身上的香味。
简小从内心暗嗤:一看就知道是高档的东西,怪不得那男人发质和皮肤都那么好。
结果,这一个澡,简小从洗了很久很久。如果不是再洗下去她会脱皮或者窒息,她大概永远不会出来。不过,等她边擦着头发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自横却不在了。
原本是因为出于礼貌而想和主人道个别说声谢谢的,可是,找遍了窄窄的阳台,黑黑的房间,小小的客厅,简小从都没看见沈自横的身影。猜想他可能是临时有事出去了,她撇了撇嘴,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离开。
这离开也着实不是那么容易的。简小从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女人,所以她的目光一落在客厅里某个小桌子上的钥匙串时,她就淡定的抱着她的东西坐了下来。
沈自横确实是临时有事出去的,也确实像简小从想的那样:他没带钥匙。荣小月来得突然,到了他宿舍楼下才打通他的电话,深怕他不会去见她。在冷风里站了许久,听荣小月说了许久,沈自横仍旧面无表情,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把手抄在口袋里,皱眉望着漆黑的远处。
\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荣小月第十三遍问他这个问题。
\书\他只是挑眉,对于他不想回答的问题,还没有人能强迫他回答。
“你知道,只要你同意,我爸会帮你写推荐信,他的地位还是能得到认可的,那样,你也不必辛苦做设计了。”荣小月伸手抓着他的胳膊,他只是一道冷凝的目光,她便松开了手,眼神像路边那些可怜的流浪猫。
荣小月最终没再多说什么,夜光下,她厚厚的皮棉袄看得沈自横眼疼。他是个对色彩和服饰有自我强迫意识的人,一旦有人色彩搭配太不协调,他就会眼疼,就会心里不舒服,就会移开目光看别处。
眼前的荣小月是,对门那个常常套红色大棉袄下身穿淡色牛仔裤的女人也是。他每次看到她,就觉得她会被她的那件棉袄压死。
“自横,你知道,只要你开口,我就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可是……你能和我说说话么?”荣小月的声音在颤抖。
沈自横如她所愿,“我的事情,不需要你过多介入。”你的父亲,也是一样。
荣小月暗淡的眼睛因为沈自横的答话而恢复了一丝神采,却因为他话里的内容而又重新暗淡,她低下头,埋下了一张精致的脸,“我妈妈不是故意要那样对……”
“荣小姐,我上去了。”转身之前,沈自横打断了荣小月的话。若不是荣小月身份可疑,他绝对不会下楼听她这番无聊而又多余的废话。他觉得格外可笑的是:荣小月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的情况。所以,在他的观念里:这世间的女人大都天生喜欢把自己当观音菩萨,普度众生,插手他人的事情。
沈自横摸黑回的宿舍,一进客厅就看见穿着白色绒毛睡衣的简小从窝在他唯一整洁干净的单人沙发上,她已经睡着了。
沈自横走近了些,预备把她赶走。
他家的单人沙发正好放置在客厅里那盏亮堂堂的大灯下,那灯那光射在简小从的脸上,沈自横看见她的脸很红,很红。红脸上那张半张着的嘴巴却惨白得吓人,与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心弦似是动了一下,沈自横鬼使神差的从裤子口袋里伸出那只手,轻轻的按在了那张乱发盘错下的额头上。
她发烧了,烧得不轻——这是沈自横的认知。但他不打算管这女人的死生问题,于是,他抽开手去准备弄醒她。没想到这一抽开,那女人就紧接着抓住了他的手,边抓还边往自己额头上放,然后那张原本微张着的嘴渐渐吐出字来,“不要走,不要走,好舒服,好舒服。”
简小从这反应这举动促得沈自横嫌恶的抽手,力道很大,大到简小从被毫不温柔的弄醒,在她还致力于瞠大瞳孔寻找焦距的时候,沈自横冷漠的声音便从头顶上空传来,“你发烧了,要看病赶紧去,别死在我这里。”话一说完,他便再也没有吝啬一个眼神,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并响亮地甩上了房门。
这一道巨大的关门声后,简小从完全惊醒,当然不止是生理上的惊醒,还包括意识思维上的觉醒。她忽然想起,她和那个甩门的男人是根本不熟的两个人,不止不熟,她还和他有节。想着这男人竟也是个这么睚眦必报的人,她不禁心生鄙夷,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就是几个“狠踹”的动作,最后实在捱不过发昏的脑袋,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便离开了沈自横家。
出门前,她又发誓:再也不要进这屋子半步。
事实上,自从沈自横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这些所谓的“毒誓”都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功,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前阵子也是在这间房子里,发过同样的誓。
第六场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C城迎来了第一场冬雪,古语说得好,“瑞雪兆丰年”,对简小从来说,这却是一场灾雪。
傍晚她下完课回宿舍的时候,又是习惯性的在楼下仰望自家阳台,手里还提着一个外卖盒。这不仰望不要紧,一仰望……她便在沈自横家的阳台上看到了自己那件白色的胸衣,正大喇喇的挂在伸出来的晾衣杆上,借着头顶那盏路灯的照耀,她清楚的看见那胸衣前面那对蝴蝶结还在空中迎着暗夜里的冬风飘扬啊飘扬。
看完这一幕后,简小从脸都绿了,“噔噔噔”跑回宿舍,用尽晾衣架、扫把等一切长过手臂的工具去打捞那件“胸器”,十几分钟后,未果。
其实她很想干脆一点放弃那件破玩意儿,如果真放弃了,被沈自横看到,未必就会认为是她的,况且冬风不歇一刻的呼啦啦的吹,没准儿明天一大早它就会飞去更远的地方。
可是,简小从没有那么干脆,因为这件Bra已经是她唯一一件还干着的胸衣了,这几天气温低,又没有洗衣机可供甩干,她洗好的衣服一般挂出去就直接冻成冰条了,而现在这件正挂在沈自横家阳台上的胸衣是一件已经晒了两个礼拜好不容易晒干的仅存硕果。
简小从手扛晾衣架,睁着两只巨大的眼睛,悲哀的眺望着还在风中飘扬的胸衣,忽然就萌生出了一种想哭的欲望。
简小从很相信“事在人为”。目测了一下她家阳台和沈自横家阳台的微小距离后,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爬阳台。是的,下一秒她便豪迈的扔下了手中的晾衣架和扫把,拍了拍冻得发红的手,搬了张客厅的小椅子,“吭哧吭哧”就先爬上了自家阳台,然后再爬向沈自横家的阳台。
简小从“爬功”其实不赖,她小学初中那会儿,一到体育课她就基本是在单杠双杠上挂着的,那时候简爸爸简妈妈给她蓄了个短发,那种调皮的样子让简小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同学们当做“小男孩”来对待。何忘川的房间里至今还挂着一张简小从那时候的黑白照片,放大版的。
所以,“一级爬手”简小从同学没多久就爬过了自家阳台爬上了隔壁阳台,飞快的从晾衣杆上捡回了胸衣,正握住已经被夜风吹得拔凉的它在手上起身时,眼前忽然缓缓飘过一片白盈盈的东西,在黑暗无边的夜里,这白盈盈的东西越飘越多,越飘越厚……
简小从眼都直了,忘情的惊呼,“下雪了!!”
C城不常下雪,即使下,也只是下几颗小雪子。不过,只要天公肯降下几片雪,C城便会美不胜收。昨天晚上简小从还在网上和何忘川讨论C城冬天会不会下雪,今天,她便如愿的在别人家的阳台上扎实的欣赏了一回雪来时的情景,她呆愣了……
“咔呲……”是老式推拉门刺耳的摩擦声,惊醒了沉浸在黑夜和白雪两种色调里迷失了自己的简小从,她受惊的回头,看到的是个穿着睡衣半敞着胸膛的陌生男人,这气温低得直慑人命的晚上,那男人这样的打扮竟是一点也不冷的样子,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简小从。
突然,男人大声地转回头对着门里说,“沈自横,你家有小偷。”
简小从张大了嘴,半天没有合上,再合上时,吞下了一大口惊恐的口水。
推拉门里有拖鞋踢踢踏踏的声响和不知道什么物件倒地的杂音,不多时,沈自横便出现在了门口,屋里的光把他修剪得格外清晰,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光,目光扫到简小从时,他的眼里立马写上了疏离和排斥。倒是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不嫌冷的男人,嘴角泛起深邃的笑意,痞痞的扔来一句话,“你来沈自横这里是偷什么,偷你手上那东西么?”
外面很冷,冻结了简小从的思维,她顺着那男人的话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紧握着的东西,又触电似的把那东西藏到了身后,支吾着说,“我衣服吹到了你家阳台,我只是来捡。”边说话,简小从边朝自家阳台的方向移去,“我马上离开。”话毕,她转身又要爬阳台。
“下雪天你不怕摔死么?”沈自横的声音再度传来,语气差到让简小从忽略了这话的本意,她觉得沈自横这语气比冬风还刮人,比零下的气温还冻人,然后她又习惯性的想起:他和她,其实一直都是有过节的。
在心里暗暗腹诽了N句沈自横拙劣邪恶歹毒的人品,简小从想:反正从他家阳台上爬回去也是一条路,从他家走出去也是一条路,他这样凶她,她才不要委屈自己在寒风和大雪里攀爬呢。所以下一刻,简小从便稍稍放低了姿态,礼貌的问,“那我可以……从你家出去么?”
这一问,沈自横身边那男人笑了,笑得很开心,仿佛简小从刚刚问的那句话是个多大的多好笑的笑话。
沈自横白了那男人一眼,“你的人生有这么无聊么?”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屋里。
男人很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紧接着转身,给简小从留了个门。
简小从将Bra悄悄的揉得更小了些,企图用两手把它握个完整,也随后进了屋内。客厅里开了暖气,温度还打的很高,一进到里面,简小从就觉得自己刚刚被冷冻起来的细胞瞬间又被热气冲散开,舒服极了。但当她低头看见客厅里凌乱到像遭过盗贼的景象时,有轻微洁癖的她便似再也不能忍耐一般,飞快地朝门口走去,噢,不,是跑去。
其实这世间最狗血最恶俗的存在,不是人类,而是老天。
简小从走得太匆忙,两手又紧握着那只Bra,屋里又太凌乱,于是,在没有保持好平衡的前提下,她很不优雅的被一个倒着的画架绊倒,Bra也从手中飞了出去。
事实上,简小从摔跤是常事,何忘川有时和她一起散步,走着走着旁边的女人就会突然脚底一滑从他手中脱出去。久而久之,何忘川也养成了良好的习惯,除了在下台阶和地上比较滑的地方叮嘱她小心之外,他还练就了一身很好的“扶抱”手艺,就是在简小从每次摔倒前,他都能一把将之扯住。
简小从一摔倒,客厅里坐着的那个男人就哈哈大笑起来。由于动静太大,一直在房间呆着的沈自横也走出来看是发生了什么事。简小从很想就这样掉到无底洞里去。
其实摔跤没让她绝望,关键是在沈自横家,在沈自横面前摔跤……叫她万念俱灰。闭了闭眼之后,简小从总算是费力的从满是画笔和颜料的地上爬了起来,正准备旁若无人的去捡起Bra光速消失并再也不踏入这里半步时,有人先她一步捡起了那件有蝴蝶结的胸衣。
那人长着一张顶秀气的脸,一手勾着胸衣带子,一脸坏笑。
“变态,你还我内衣!”简小从气极,伸手就要去抢。在她以前的人生里,她还从没见过这么无耻轻浮的男人。
男人并不理她,提着她的内衣在灯光下照了照,颇有见识的说,“32A,”目光转回到简小从穿着厚棉袄的胸前,“也忒小了点吧,发育未完全呐。”
简小从肺都要被气得喷出来了,伸手去推那男人,未料那人见她这样反而一手把身上睡衣的领口拉得更开,邪邪地说,“哟,想吃我豆腐啊?来来来,摸这里。”边说边把自己的胸膛凑到简小从在空中握成拳的手边。
这一靠近,简小从真的抓狂了,条件反射的一步跳到了门口,用几近怒吼的声音道,“变态狂,神经病,色狼,去死啊!”然后拉开门,连胸衣都不要就跑了。
简小从离开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客厅里那男人的笑声也更响了。
沈自横表情嫌恶的看了看笑着的那人,“白律,笑够了就给我死回你自己家去。”
叫白律的男人瞬间收住笑声,步伐稳健的穿梭在杂乱的画具里,“沈自横,这女人……”白律拎了拎手中的内衣,“是谁?”
“你真够无聊的。”沈自横送了一个白眼。
“喂,我对一个女人的兴趣只是出于好奇而已,别这么反感,我还是喜欢男人的。”白律又拎起那只可怜的Bra,笑不可抑。
“给你一分钟时间把那东西”,眼神指向白律手中的胸衣,“扔到隔壁阳台去。”说完,沈自横便无情的关上了房门,把还想聒噪的说点什么的白律完全隔在了门外,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白律很无聊,他真的很无聊,但他还算听沈自横的话。所以下一秒,他便继续提着那件“胸器”走向阳台,在打算扔胸衣过去的那一刻,他却突然被楼下的身影吸引住了。
第七场
简小从是从阳台出来的,她根本没有带钥匙。这个认知是在她甩上沈自横家门之后意识到的,她很后悔。可是,她还是觉得,尊严更重要。
于是,为了尊严,简小从呆呆的下了楼,呆呆的在无人的楼道口欣赏了几秒钟的雪景,然后,她心生一计:爬墙。
站在白雪飘飘的夜景里,她搓了搓手,抬头望着眼前的境况:老式的教职工宿舍有着很结实的方形水管,每隔一米多左右会有一个小坎儿,如果顺利,她可以踩着那些小坎儿一股脑儿爬上去。暗暗下定决心后,她“啪啪”拍了拍两只手,企图把手拍出知觉来,然后,麻溜儿的一把抓上了水管。
“那上面结了冰,一楼的距离你不会摔死,但是这大冬天的,摔了会很疼。”有个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上空传来,把简小从吓得手一滑,身体从水管上脱落下来。
简小从抬头向上看,迷蒙的雪花飘向她扬起的脸,她还是看见了那个穿着薄薄睡衣的男人,正对着她笑,手里还晃着她的那件胸衣。
简小从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又伸手抓向那根水管。她在心里暗暗咬牙发誓:她就算摔死在这雪夜里,她也不会去求沈自横和这个轻浮的男人。
白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喂,我和沈自横不是一伙的,你偷偷上来,我偷偷把你从阳台放回去,你觉得怎么样?”他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只不过,简小从是住在沈自横身边的女人,他在乎的,是这点。
简小从并不理他,继续拍拍手,对着手心吹了口气,虽然仍旧没有找回知觉,她还是努力的伸出五根手指去试图抓住水管。
白律也来了兴致,忽然觉得这个沈自横不理他的黑夜,他霎时有事可做了,他霎时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了,回屋里裹了件蓝色羽绒服,继续提着简小从的胸衣,他就这样走下了楼。
简小从还在奋力爬水管,可是水管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滑,加上简小从脚上穿的还是一双内穿的棉拖,所以即使只是一层楼的距离,她还是失败了。
“你爬不上去的。”白律一口白牙在雪夜里笑得闪闪发光,简小从却有一种想拔下他那些牙齿的冲动,他笑得实在是……太欠扁了。
“那也是我的事。”
“不如我带你上去,不经过沈自横,你可以很安全很快速的回到你家,你看你脚上的那双鞋都湿透了。”白律那只空着的手指了指简小从的脚。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冻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白律笑了笑,又道,“何必为难自己?这雪景是挺美,冻坏了可不好。”
简小从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免疫力”,能区分什么人和自己是一个世界的,什么人不是;什么人适合交朋友,什么人不适合。
很明显的,眼前这个只穿着羽绒服睡衣袍子还露在外面的男人,显然是她“疫区”外的那类人。还有那沈自横,也同样是简小从天生就排斥的人。
白律觉得头疼,挥手把简小从的胸衣朝她扔了过去。
简小从条件反射的接住,随即又甩过一个凌厉的白眼。
接着,他在楼道口一块干燥的小地方坐了下来,手抄进羽绒服口袋里,笑嘻嘻的看着立在雪景里的简小从,道,“我并不是个好人,所以,我帮你是有企图的。”
简小从愣住,随即警惕的看了看自己。
白律的笑意更大了一些,“放心,我是一个GAY,对你没有生理上的兴趣,我对你的企图只是希望你能帮我看着沈自横。”
“啊?”很显然,这样的坦白惊住了简小从,虽然她一直猜测着这个在沈自横家衣冠不整的男人和沈自横是什么关系,虽然她也想到可能是雷莎莎当时和她说的那种,可是,亲耳听到白律毫无顾忌的说出来,她还是愣住了。坦白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GAY。
“我并不能时时来这里,所以,我希望你帮我看着他。当然,不是监视,也不需要你特地的去关注,只是在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希望你能把他的动态告诉我。不管是什么年龄段的男人女人只要是来找沈自横的陌生人,你都要告诉我。”
简小从完完全全的,在风中凌乱了。但她还是想起很关键的一个地方,“你,不希望沈自横身边有女人?”
白律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而看向远方的天空,“你上不上去?”
简小从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其实算是答应了这个交易。她的打算是,如果白律介入到沈自横的生活里,那么,她班上那群女生……也应该暂时安全了吧。这么想着,简小从也算松了一口气,最近系主任找她的次数倒是少了很多。
接下来的几天,雪似乎一下就没个完了,直到平安夜这天,C城仍是大雪漫天的。拨了一整天何忘川的电话,不是关机就是忙音,简小从觉得无措了。倒是消失了整整四个月之久的鲍欢给她打了个长长的电话,开口就说平安夜快乐。
简小从其实不稀罕洋节,只是,这一年一年的各种节日,形形□的人群为这些节日而忙碌让她觉得:人们过的不是节日,是寂寞。
以前大凡是热闹的日子,何忘川都会抽出时间陪她,把她当孩子一样宠,把她当宝贝一样疼。现如今,没有他陪在一旁,简小从光看着校园小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就觉得那寂寞像生了根一样,从心底蔓延至全身,牢牢捆住了她。
给自己泡了一包泡面,关了灯,简小从窝在椅子里欣赏最近很热的大片《机器人总动员》。她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大部分时候,她遇到不顺心的事情都会选择用食物来排解,心里苦,她就吃甜食;心里酸,她就吃辣的;心里空,她就卯了劲儿吃,吃到胃里心里都饱满为止。比如现在,她觉得寂寞孤独,觉得心里空得很,于是她把两块面饼搁到一起,倒满了开水又加了三根粗粗的火腿肠,把暖水袋垫在大腿上,她就这样聚精会神的过着她一个人的平安夜。
美国的3D动画片还是很好看的,做得很逼真也很生动,简小从不时被画面弄得笑意不止,很快她便进入了剧情忘记了今夕何夕。
直到寂静的宿舍里突然响起一个诡异而又突兀的声音,“这片子要在影院戴上眼镜看才比较刺激。”
“噗”,简小从一口泡面喷回了碗里,只在几秒之间,她身上就冒出了层层叠叠的冷汗。
白律在她身后更加笑不可抑了。
听见笑声,简小从还没来得及确定身后是谁,便反应先行,白眼刷了过去。
“平安夜只有宅女宅男和单身男女才不出去狂欢,请问这位小姐,你属于哪类呢?”白律戏谑地问,修长的身形更上前了一步。
借着电脑的屏幕光,简小从总算看清楚来人是谁,不由面目冷凝,“你从哪儿进来的?”随即又站起身,寻到门口处摁开了客厅内的灯,白律的身形霎时清晰明了。
简小从第一次发现:原来这男人竟也是帅得毫无天理的那一类,留着时下最流行的短发,染着简小从定义为“栗色”的头发,穿着一件一看就知道不是俗品的黑色长风衣,风衣上还落着片片雪花……
她总算明白了雷莎莎天天念叨着的那个概念:这年头,好看的男人都做同性恋去了。
白律很享受的看着简小从的目光里先后闪过厌恶、排斥、惊艳,笑得痞痞的,“我从阳台来,想邀请这位孤独的小姐去隔壁,不知小姐是否有空?”
“没空!你出去!”收回了被感官带走的视线,简小从怒指着阳台的方向,她宁可一个人在家吃泡面种蘑菇也不要和这人走。
白律似是一点也不介意简小从并不友好的口吻,仍旧挂着笑意直视着她,这样对视了许久后,他突然缓缓的低下了头,几秒后,他的声音里竟夹了几分哀伤,“沈自横总是没有时间理我,可我又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若不是我这么……在乎他,我完全可以去任何一个热闹的地方和任何一群热闹的人玩,可是,我就是这样,单纯的想和他一起。”
简小从动了动嘴唇,被这声音弄得有些无措,嘟囔着说,“那你……那你和他一起去啊,加了我,很多余。”
“我们两个人又玩不了斗地主。”白律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对简小从送上他的杀手锏“扮可爱”。
简小从很快被俘虏,随便披了件长长的羽绒服,拿了宿舍的钥匙就跟着白律去了沈自横家。
她不是没有犹豫和迟疑的,她根本没忘记自己还和沈自横以及白律都有过不太愉快的小摩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平安夜,她也想过得热闹一些。她想,何忘川大概也和同事们或者N城的老朋友们狂欢去了吧,上班的人,总是找着各种机会在一起发疯放肆,她能理解。
想到这儿,简小从便真的毫无芥蒂了。
沈自横家还是一如既往的乱,白律倒是很自在的在乱得一塌糊涂的空间里拨拉出了一块稍微清洁一些的地方,又是像悠嘻猴一样笑着坐到了地上,“过来。”
简小从双手紧紧的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还是朝白律走了过去。
白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唰唰”的洗得风生水起,边熟练的洗牌边说,“我叫白律,你叫什么?”
简小从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明白这算是自我介绍,“简小从。”她淡淡的答,也和白律一样在这快勉强还能坐人的地方坐了下来。手伸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这宿舍里其实不冷,一点也不冷。她有些纳闷:她的宿舍也开着空调,开到了最高温,却是冷到心坎里的气氛。
看来,人气还是很重要的一味温暖源。
第八场
简小从一坐到地上便十分自如的盘起了腿,见白律洗牌都能洗得不亦乐乎,她也不想打扰,只是下意识的打量这间见过几次的屋子。
雪白的墙壁上有各种颜色的涂鸦,不恐怖,就是看起来特别无聊。简小从对绘画没什么研究,但她知道,无聊的人才画那种无聊的东西,所以她推断,沈自横应该是个特别无聊的人。
满地的绿色画架东倒西歪,有的还磕上了颜料,被染成了别的颜色,白色的绘画专用纸满地都是,却没有一张是完全雪白的,画笔也是,连厨房那边都满是一些奇怪的画盘。不过,这屋子里缺少一样东西,一样最可能出现的东西——墨。
简小从记得雷莎莎说过,沈自横擅长的是“国画”,即水墨画,擅长这种东西的人应该都会在房里摆上少许的墨或者丹青或者名家水墨名画吧?简小从忍不住想。
“自横,你终于肯走出小黑屋了!”白律兴奋的声音把简小从从臆想里拉了出来,略偏了偏头,她很自然的在沈自横房门口看到了他。
他果然搭配感很好,确切地说是,身材很好。因为他只穿着一套极普通的运动衫,除了衣服和裤子上有两个红色的钩钩之外,这套衣服可以算得上是通体雪白。男人穿白衣服,还是全白的衣服,简小从第一次觉得好看。
淡扫了一眼简小从,沈自横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十分自然的扔了一句话给她,“红衣女,你坐在一盒颜料上。”然后他又继续十分自然的别开眼,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心情很好的样子。
微黄的灯光下,沈自横的笑容叫人生生挪不开视线。被这笑容影响,简小从其实没怎么反应过来“红衣女”是指谁,但她随即一想,这间宿舍分明只有她一个女人,所以,她条件反射的移了个位置,然后,她看见她刚才坐的地方果然有一盒颜料,只不过……是干的。
被耍了?!
简小从愤恨地转头,愤恨地瞪向沈自横,用眼神控诉他无聊的举动。顺便疑惑这个奇怪的冷酷的冷血的男人为什么会有心情和她开这样的玩笑。
沈自横却很随意的坐了下来,目光定格在扑克牌上,白律识趣的把扑克牌递给了他。他知道,沈自横是个中好手,他始终记得沈自横对他说过一句话“我在玩扑克牌的时候,你大概还在玩……画片?”那时候白律十分不服气,就和他单挑最简单的斗地主,可是,即使是最简单的……白律也从来没有赢过他。后来有几次在酒吧,他亲眼见沈自横和不同的人玩不同打法的扑克牌,也没见他输过。于是他终于相信,这世界上有“赌神”这么一说。不过每次他问到沈自横是谁教他的时候,他都会马上变脸拒绝谈论。
熟稔的洗牌、切牌,变换着各种洗牌的方式,简小从看得眼都花了。没想到那么一双漂亮的手可以把一副简单的扑克牌洗得这样……这样壮观。
“玩什么?”沈自横问。
“斗地主。”简小从飞快地答,她除了“斗地主”还会玩“接龙”和“争上游”,可是,她充分相信,如果她报出的是这些玩法,她会被鄙视致死。
白律挑眉看了看简小从,突然凑过脸来,吓得简小从飞快一退,“简妹妹,你只会玩斗地主吧?”
简小从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我只是觉得……斗地主的打法比较普遍,我会玩的打法都是我家乡那边的……可能比较……生僻。”简小从不常撒谎,她只是偶尔在耍何忘川的时候才会调皮编些谎话,虽然,何忘川每次都能识破。她可能没有想到,这样的谎话不止何忘川能识破,智力稍微正常偏上的人都能识破。
沈自横和白律都很知趣的不再多说话,三人便静静地开始打牌。
屋外有烟火的声音,“簌簌”的,很喧闹,屋里却静得一片和谐。
简小从的牌运很好,所以第一局,她做了“地主”。坦白说,她的牌技也是相当不错的,不过,直到沈自横手上一张牌都没有了她还没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输的,事实上,她只出了一次牌,白律倒是跟过几次,但最后,沈自横还是赢了。
“输了要有惩罚,地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白律笑着说。
简小从歪了头看他,恨恨的问,“什么惩罚?”
“真心话。”
“啊?”
“输家必须向赢家交代一句真心话。”其实,这项惩罚白律针对的是沈自横,简小从十分无辜的做着炮灰。
“我不……”
“愿赌服输吧,简妹妹。沈帅哥,你说是不是?”
简小从抬头看向沈自横,在心里猜测沈自横这种喜欢装酷又龟毛的男人应该不喜欢玩这种幼稚而又无聊的游戏。
可是,她真的不了解沈自横。因为她绝对不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有多么愉快,但他还是十分严肃的说,“嗯,确实。”接着,又低头自顾的洗牌去了。
白律笑得像朵花,“那么第一个问题,就我来问吧,也让你们习惯习惯游戏规则。”极淡的扫了一眼简小从,白律也实在没心情去为难简小从,只随口问,“你有男朋友吧?”
简小从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掉了下来:这个问题没那么变态。于是,她极自然的笑着答,“有。”
白律点了点头,又笑了笑,“好了,过关。”然后,他又笑嘻嘻的去抓牌。
简小从有一种……像吞了一口蜘蛛的无语感。
又是一局牌,简小从知趣的没有叫地主,但是白律叫了,而且,他输了。
沈自横果然没那么无聊,眼神一抬就示意简小从提问。简小从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奴性还是天生就能读懂沈自横那眼神里的含义,反正她一看沈自横那表情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甚至十分自然的顺着沈自横的意思问,“你今年多大?”
白律笑意更大了一些,飞快答道,“我比沈自横小一岁,整整,一岁。”
“沈自横多大?”简小从下意识的问,只是下意识的,因为白律根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尽管,她隐约记得雷莎莎曾经说过他的年龄。
“这是两个问题了。”沈自横打断她,不多时又把扑克牌洗得平平整整放在两人面前,“下一局。”
简小从发现:沈自横的表情又有点阴沉了。
怪脾气的男人,简小从想。
结果,这局简小从又输了,白律也输了,因为沈自横是地主。
“你出老千吧?”简小从不服气地说,她不常玩扑克牌,但她也不常输,以前在寝室和鲍欢她们一起玩,她虽然没有局局都胜,但也一直是赢比输多。她实在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赌神”这种存在,要有,也是“赌神大千”。
沈自横完美的唇边渐渐升起一抹笑意,他一直低着头洗牌,嘲讽的声音还是自下而上入了简小从的耳,“你很看得起自己。”
简小从一时语塞,她平时其实是个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沈自横这里,仿佛一切的底气都要弱下来,于是她终于相信有一种人天生就带着气场的,不是他们的话压人,是气场慑人。【www.qiyebooks.com】
又是几局,沈自横仍旧没有输过,白律也没有为难简小从,简小从更没有为难白律。
因此气氛,一下子变得无聊起来。因为输赢已定,所以无聊;因为和沈自横不对盘,所以无聊。
“一二三,牵着手,四五六,抬起头……”简小从手机铃声适时的响了起来,《私奔到月球》是何忘川的专属铃声,她抬头看了看白律和沈自横,抱歉的笑了笑,快步蹿到推拉门前,打开门,接起电话,“喂?”
“打了我很多电话?”何忘川在电话那一头刚关了房子里所有的灯,坐在沙发里,手里一杯红酒浅饮慢酌,沙发旁矮柜上摆着简小从灿烂的黑白照片,他看着她,无声的微笑。
“你自己可以数一下,我打了多少。”一和何忘川通话,简小从任性的脾气就会暴露无遗,像个撒娇的孩子。
何忘川的屋子里很多地方都摆着简小从的照片,当然,除了客厅那堵大墙上简小从的幼年短发照是何忘川自己摆的之外,其他的都是简小从自己偷偷摸摸放的,有的时候他蹲下身捡个小东西也能在角落里看到简小从的大头贴,他发现,简小从尤其喜欢黑白照片。
“小从,刚刚过了十二点。”何忘川提醒道。
“不要转移话题!”简小从气咻咻的,他总是转移话题转移她的怒气。
“我是想告诉你,我陪你过了平安夜的最后一刻。据说,这样我可以保护你永远平安。”何忘川的语气其实很淡,大概是由于音色和音调的原因,但简小从还是听得眼底一片潮湿。
“你这个人……不是不搞这种……的么?”
“忍着没接你十五个电话,就为了这一刻,我得好好利用。”何忘川坏坏的笑,忽然想起了什么,“小从,你宿舍现在……没有人敲门?”
“什么?敲什么门?”听完何忘川的话,简小从下意识的转头,其实是为了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却正好看见身后的推拉门被打开,沈自横直直的站在她眼前。
第九场
沈自横还是很礼貌的,就是面无表情,头一扭,示意简小从进屋。
她正纳闷,但还是跟着他进了屋里。一进屋,简小从就看见白律兴高采烈的捧着一束大大的玫瑰花和一个快递箱子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她伸手盖住手机通话孔,“怎……怎么了?”
白律笑得很诡异,无声的用嘴型说,“这是你的……刚刚我帮你填了签领单。”
简小从忽然明白了何忘川的意思,抬起电话就对着那边的人说,“你送的?”
何忘川轻轻的“嗯”了一声。
刹那间,简小从的眼里就亮了。亮得竟让白律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简小从已经从他手里接过了花和箱子,然后边用耳朵和肩膀夹着电话边抱着东西离开了沈自横的宿舍。
不知道为什么,简小从一走,沈自横的屋子里霎时就冷了下来。未关的阳台推拉门外泻进来一片片白雪反射的光和一股股寒意森然的冷气,沈自横倚在推拉门上,稍稍转了头看向屋外,市中心的方向还在“啾啾”的放着烟花,一簇一簇的,开得绚烂,可是只绚烂了几秒,天空,又恢复成漆黑的颜色。
“进来吧,那里不冷么?”白律在屋里喊他。
沈自横没有理他,然后他很快在隔壁阳台看见那个穿着厚棉袄的身影,他发现了:她有喜欢吹风的习惯。真是怪癖——沈自横想。随即转身踏回了宿舍里,拉上了推拉门,将她幸福的声音隔得很远很远。
坦白说,他有点嫉妒她。也许人的本能就是这样,一个人寂寞无聊不够,还要拉个垫背的,仿佛多了一个人,那种不好的心情就会缓解,而少了一个人,那心情就会更加糟糕似的。
“offer过了?”白律从电热杯里倒出一杯白开水,在沙发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表情隐在白开水吹出来的水汽后。
沈自横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然后躺下,睁眼看着被画的一塌糊涂的天花板,调皮的想:这间房子大概以后不会有人愿意住了。
“喂,问你话呢!”白律伸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你已经知道了,何必一直问。”沈自横“嗤”他,继续看着眼前的涂鸦:那是他在什么心情下出于什么目的什么心态作出的涂鸦呢?有什么深意呢?
白律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为什么今年过了?”
“你这么不希望我过?”沈自横反问,伸出胳膊枕住脑袋,笑意缓缓爬上英俊的脸,他真的很开心,如果今年再不过,他已经二十四岁了,再不过就要超龄了。
换一个地方生活,他,能找回快乐吧。
为了二十二万,他在这里忍受了三年,很累了。
白律又是一副委屈的样子,“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去?你到那边有人照顾?”
沈自横凝眉,“我什么时候需要人照顾了?”
“你总自残。”
“你比我能自残。”
“我只是偶尔割割腕,抽抽烟,喝喝酒而已,你精神自残。”白律毫不顾忌地说。
“哦?我怎么精神自残了?”此时,沈自横的笑意已经快速收起,目光也冷凝下来。
白律却避开沈自横这发火的前兆,“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么?”
沈自横不语,他知道白律是想引起另一个话题。
“我第一次认识你,你就在自残。”白律很慢的把水杯放到一旁的矮桌上,用一种回忆的语气说,“我记得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见到你很亲切。到现在,我一直这样觉得。遇到你以前,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遇到你以后,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你。于是我拼命接近你,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我知道,你一直不想在国内,不想在身边留下任何可能影响你未来的人和事,所以你故作冷血,所以你自我放逐,你不交朋友不恋爱,你甚至愿意窝在你这间杂乱的小屋子里不出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愿意陪着你这样自我放逐。”白律还是省去了最关键最重要的那一层内容,他知道,一旦他和沈自横连最后一层秘密都不在了,那么,他们的友谊也会到尽头了。
人生很长,人总要找个人陪着自己,那样便不会寂寞,即使寂寞,两个人一起寂总比一个人寂好。
沈自横没有接话,只是闭上眼,那些红红绿绿的涂鸦却还停留在黑黑的视线里闪烁着闪烁着,晃着他的视线。他把后脑勺下那只手抽出来,盖在了眼皮上,仍旧盖不掉那些红红绿绿。
原来,被人了解是这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不太喜欢。
白律和他做了四年多朋友,也该了解他了,他原本就是一个挺好了解的人,沈自横有些自嘲的想。
“沈自横,你说,那个姓简的,呆得那样没有特色的女人为什么也能得到快乐?像我们这样出色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得不到?”白律有时候很天真,有时候很复杂,老实说,沈自横不太了解他。
沈自横笑了笑,眼前浮现出简小从穿红棉袄的样子,总算开口,“呆子总是想得少,有一天你想得少了,你会快乐的。”
简小从在阳台上打了个重重喷嚏。
“简小从,我让简伯父简伯母明天去C城看你吧,你看你这么晚还不进屋。”何忘川威胁道,这几天,简父简母一直嚷着让何忘川替二老订两张票,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简小从了,常担心她在C城吃得不好睡得不好。
“卑鄙。”简小从只得握着电话回了宿舍,笑嘻嘻的躺在床上,“何忘川,C城的烟火真的很漂亮,你求婚的时候记得多准备这个,我会答应得很快的。”
何忘川又笑了,“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向你求婚?”
简小从怒,“你敢不娶我?”
何忘川低声说,“不敢。”
简小从在小小的床上笑得四仰八叉,“易傲教授说了,我们这群女生应该在研一尽快解决生活问题,当然,这是指结婚,然后,研二就解决人口问题,当然,这是指生育,研二毕业,婚结了,孩子生了,研三就能一心一意做学问了,然后等我孩子一岁了,我就研究生毕业了,就可以去赚钱养孩子啦!喂,何忘川,你说我们生男孩好还是生女孩好?取什么名字呢?这些都得想好吧……”
即使是隔着电话,何忘川还是能想象到简小从眉飞色舞的模样,她的眉毛有一条很明显的眉线,笑得时候那条眉毛会和嘴唇弯成同一个弧度,不过,一个是上弦月,一个是下弦月,模糊的合在一起便是一轮幸福的满月。他每每看到她的满月,就觉得整颗心都胀得满满的,总有幸福的泉水从胸口处奔腾而出似的。现在更是夸张,他光想着那样子都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幸福感。
“小从。”
“嗯?”
“寒假回来我们就先订婚吧。”
“啊?”简小从愣住,那双不停摆动的脚也停止了动作。
“我爸妈和你爸妈见一面,然后,订婚。你研一的暑假,我们就结婚。日期让四位长辈订,好么?”
简小从翻了个身,由躺着变为惯常的趴着,“好。”为了表示她的决心,她还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何忘川根本看不到。
可是,她真的很想……嫁给他。仿佛晚了一步,这就是个梦似的。一直以来,她都十分放肆的和他讨论婚姻大事,现在听何忘川这么郑重的将之安排到日程上,简小从反而放肆不起来了,她觉得,婚姻就该是件庄严的事情。
然后,两人一直在电话的两头无言的微笑。
那捧由四十九朵玫瑰组成的花束被放在客厅的小圆桌上,一朵一朵,开得热情而又美丽。
第十场
简小从这几天心情一直都很好,易傲教授看出来了,雷莎莎也看出来了,连她手底下带的那几个班的班长都看出来了。这天,绘画081班的班长李崇来她宿舍问她关于入党积极分子的选拔问题,<网罗电子书>在门口就听见简小从哈哈大笑像是捡到了几百万一样。李崇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绘画082班的团支书,李崇记得他姓谢。
“李崇来了?”简小从光着脚丫坐在床上,见到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的样子。李崇知道,简小从一直把他们当弟弟妹妹,不喜欢和他们摆老师的架子,她常常会用十分沧桑的表情说,“哎,你们不要这样和我见外啊,别说我不是老师,就算我是老师,也希望和我的学生们打成一片啊。”她偶尔还会伸手去揉揉他们的脑袋,好像她真的是个资历很老的老师一样。
事实上,他们在背地里叫简小从“红苹果”,因为简小从的皮肤很好,脸上红扑扑的,像一颗卖相很好的苹果,不化妆也很好看。李崇还知道,班上有两个男生暗恋她。
“简老师,我来交登记表,顺便,问一下,这一届的入党积极分子要选几个?”李崇走进了客厅,把表格放在客厅的书桌上,十分随意的捡了把椅子坐下。
简小从略略沉吟了一下,“我手上三个班,总共分到了十五个名额,所以,你们三个班平分吧,你们班有几个交了入党申请书的?”
李崇发现简小从的脚很白,很好看,脚趾头像一颗颗的小蒜头。但他很快移了视线,认真的答,“十五个,男生三个,女生十二个。”
那个姓谢的团支书在这时走上前来,友好地插话,“一班今年参加元旦晚会么?”
李崇一愣,抬头礼貌的询问,“什么元旦晚会?”
简小从温和的笑了笑,“就是每一年的系晚会,你们班应该是文娱委员去开的会,谢晨峰是来邀请我去参加晚会的。”
李崇干净的脸上泛起红晕,被简小从这样直直的盯着很不好意思,最后他干脆低下头,“哦,大概是吧。”
简小从又问,“你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李崇摇了摇头,道,“没有了,那我和其他几位班委去商量选谁吧。”说着便站起身直接走出了宿舍。
谢晨峰哈哈大笑,戏谑地说,“从姐,一班班长肯定暗恋你!”
“臭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简小从一本书直接扔了过去,她和谢晨峰关系还是很好的,谢晨峰是个很闹的孩子。事实上,她很喜欢闹腾一些的学生,也喜欢和他们称姐道妹的。
谢晨峰躲开,笑嘻嘻的说,“是真的,从姐你真是我们少男杀手啊,你不知道我们班有多少人暗恋你!”
简小从又是哈哈大笑,“你姐有老公了,死了心去找其他的天涯芳草吧!”事实上,她最近这样开心,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何忘川。因为一想到他,她便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飞出来了。
然后,元旦晚会就来了。自从和何忘川一起畅想过订婚这个美好未来之后,她就开始数着日子过了,几乎每天都在盼着日历能走快一些,她真的,很想嫁给何忘川。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一点也不做作的待嫁之心,与何忘川想娶她的心情一致。
艺术系一起办的晚会,原本是学生自己的晚会,却因为简小从一直和学生们关系挺好,她便也被受邀参加。学生礼堂里,第一排的位置有五个空位,艺术系专业众多,人也众多,但却只有五个教工被请来参加。
简小从觉得自己还挺荣幸。只不过当她看到她旁边那个座位上摆着“沈自横”的姓名牌后,她便瞬间觉得……瑕疵啊瑕疵。
不过,沈自横倒是一直没来。
七点的晚会,八点都没看到他的身影,简小从大大松了一口气,初步断定:沈自横这厮肯定是不会来了。
可是,八点半的时候,在一片欢呼声中,简小从扭头就看见了朝她走来的沈自横。大概是为了迎接他,或者是为了让在场的全部学生看到他的到来,礼堂里所有的灯都一齐亮了,戴着眼镜的简小从清楚的看见只穿着格子毛衣和黑色休闲裤的沈自横如星星一般飘到了她眼前。
她恶毒地想:这男人哪天要被女人伤害了就好。她真讨厌他那种不屑的眼神,好像尖叫和欢呼声都是应该的。
沈自横身上有很好闻的香味,他身上常有的味道,从简小从鼻尖飘过,然后她知道他在她身旁落座。简小从摘下眼镜,假装自己被现场的节目吸引得入了神,并不打算和他打招呼。虽然和他之间的关系没那么僵持,但她还没傻到要和他交朋友惹来其他人嫉妒。
沈自横自然也不是个喜欢主动打招呼的主儿。
两人就这么和谐的坐着,看节目。
就在一位穿着花裙子的女主持人上来之际,沈自横突然倾身向简小从靠了过来,“待会儿和我一起上去。”
简小从一惊,“什么?”
沈自横简单的解释,“上去了你会知道是什么。”
简小从一怒,“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上去?”
沈自横怪异地笑道,“你和白律之间的交易无非就是我,要我本人参与这桩交易,对你来说不是更划算?”
简小从一疑,略略思忖了半晌,终于明白沈自横所谓交易是何意,于是她赶紧抓住了这个机会,“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再去招惹我班里那些女生?”
这话过后,沈自横终于正式转头,直直地打量简小从,然后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球特别黑特别亮,接着,他用一缕意味不明的笑容吐出下面这句话,“我从不招惹女生。”一般都是女生和女人招惹他。
“噗”——
简小从一口香蕉差点喷出来,但她飞快伸手挡住了,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看向沈自横,犹疑片刻,她道,“成交!”
这厢简小从刚和沈自横成交,那边主持人就兴奋开口,“同学们,想不想和艺术系最有才华的沈自横沈老师合唱一首?”
台下的女生居多,发了疯的尖叫,“想!”
简小从这才意识到沈自横的目的,略带怒意的转头去看沈自横,发现他正闲闲的用微波的脸看着她,“走吧,简老师。”
他十分潇洒的起身,在简小从前面站定,很明显的等待姿势。这段短短的时间里,简小从心里瞬间闪过很多念头,想明白沈自横请她上去合唱总比请台下那么多疯狂的女生一起唱好,她便没有再迟疑,也飞快起身,摆出最完美的微笑跟上了沈自横的步子。
她听到了台下观众的叹息声、交头接耳声、怨声……
但她还是微笑着,一点也不介意,其实她很想拿着麦克风对台下那群女的说:你们这群傻女人!你们心心念念的这个男人是个同性恋啊!他不会喜欢女人的啊!可是,她还是生生忍住了。
刚接过麦克风,舞台上的音响里就传出一首熟悉的伴奏——《私奔到月球》,简小从惊讶的转头去看沈自横,还没来得及看到他的表情就先听到他的声音,“其实你是个心狠又手辣的小偷……”
简小从有一种吞下了蚯蚓的无语感。
好在,一首歌的时间也就三分多钟。
对于简小从和沈自横来说,唱完歌都是解脱。
下台的时候沈自横被无数个捧着花的女生拥住了。简小从像躲瘟神似的飞快的逃离了人群密集处,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戴上眼镜啃着香蕉继续看节目。
沈自横回来的时候心情似乎不好,拉下座位一直闷闷的,然后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开始没命的震,简小从实在是不耐烦,“喂,你有电话。”
沈自横没理她,他知道白律又在找他,这几天白律出奇的粘人,也出奇的烦人,坦白说,他一点也不喜欢和白律太近。
简小从一直用一种愤恨的眼神看着沈自横,眼里那两簇小火苗一直没有灭过,因为手机的震动也一直没停止过。
“你为什么不干脆关机?”
沈自横一愣,道,“好建议。”然后随手把手机关了。
简小从欣喜地继续看节目。
可惜,好景不长,大概是节目太无聊或者是有些女同学的心思根本不在晚会上,总之,简小从面前不断掠过不同的女生,用不同的方式和她旁边的沈自横搭讪。虽然沈自横冷淡的表现还挺让她满意,但她还是觉得吵,于是,在他终于得闲的时候,她转头对他说,“其实,这节目也没那么好看,你觉得呢?”
“嗯,确实。”
“其实你可以先回去的。”简小从宛转的说。
“你也觉得这节目无趣?”沈自横垂眸反问。
“嗯,当然,无趣极了。”简小从加重了语气。
“那简老师和我一起回去吧,我也不太想在这里给你的学生工作增加麻烦。”沈自横语气波澜不惊,这个晚上,他不太想这么早回去,他知道白律一定在他家等着他。
十一场
认识沈自横这个人以后,简小从似乎一直在妥协。可是没有办法,她不能得罪沈自横,她记得雷莎莎说过,沈自横还有一年就合约期满了,她只要忍耐他一年,噢,不,还有半年。
这个元旦前的晚上,天气并不是太糟,温度虽然低,却还是比较干燥的,很适宜散步。简小从和沈自横从学生大礼堂走出来之后一直是沿着校园大道走的,简小从不时的会踩几片落叶,听它们在她脚下发出“叭呲叭呲”声。
“你叫简……”
“简小从,从一而终的从。”简小从双手紧紧的抄在口袋里取暖,想着沈自横什么时候能把路拐回教职工宿舍的方向,她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九点半了。
“你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自横吧?”简小从随口问。
“好像是的。”沈自横不太清楚,这是沈墨给他取的名字,沈墨总是附庸风雅。
简小从淡笑,“名字倒是很有文化。”
“嗯。”沈自横似乎完全不在意简小从的讽刺,事实上,他已经陷入一些对沈墨斯人的回忆中去了。说到“文化”,沈墨确实很有文化,沈自横记得她从小就要自己背诗,背许多诗,礼仪孝悌,廉耻大方,待人接物,她总是用最好的教育教他。
简小从当然发现了沈自横的不在状态,她甚至敏感的觉察到,沈自横的反常必然和那个电话有关,而她又好死不死的在沈自横的手机屏幕上看见了那个不太熟悉的名字:白律。
这两人吵架了?这是简小从的第一反应,她继续想,原来同性恋也和普通情侣一样,一样吵架一样闹别扭,她记得她和何忘川吵架的时候,总是她不接他的电话,不见他人,而每每这样,何忘川就要亲自到她学校到她寝室楼下等她,她才会碍于鲍欢的教训气呼呼的下去,所以,他们吵架的时间总是很短。这么一想,简小从算是分清楚了沈自横和白律之间的主次关系,扭头去看了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又是十分阴沉的样子,简小从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要带我走去哪儿?”
沈自横这才回过头来,也总算意识到了简小从的存在,拧了拧眉道,“除了宿舍,你有没有什么好去处?”他一出礼堂大门就刻意的往宿舍相反的地方走,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儿。
“哎。”简小从轻轻的叹了口气,“何必这样呢,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误会解不开的,逃避不是办法。”简小从忍不住劝解,她其实是有个轻微强迫意识的女人,喜欢插手别人的事情,喜欢让别人按照她的思路行事,大学时鲍欢就曾经被她折腾得几近崩溃。可是,这么几年下来,简小从的强迫意识仍旧没有缓解,似乎在见到沈自横以后还有愈加严重的迹象。
“你好像很喜欢管别人的闲事。”沈自横冷嘲道。
“我就觉得,其实,我是以我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冷战没什么好处的,只会让两个人的感情道路越走越相悖。”简小从认真的分析。
沈自横一听她语气就知道她误会了什么,他也懒得解释,自从白律出现在他的宿舍楼下被人发现后,这个误会就一直没有消停过,有时倒也为他挡了不少烦人的追求者。
见沈自横不说话,简小从便更加放心的说,“我和我男朋友也常吵架,可是,他总让着我,我也没好意思继续生气,既然你们两个之中有一个愿意主动化解误会,那就没什么还要去介意的啊。”
沈自横忽然想笑,觉得身边有个这么吵的女人,夜路也不是那么安静,心里也不是那么空旷,他便不想打断,继续听她说。
“坦白说,我个人觉得吧,你的人品真的不是很好,有白律这样一个懂你愿意接受你的人,我觉得你应该好好珍惜才对。”
“谢谢。”沈自横觉得白律听到这话应该会很开心。
沈自横的谢谢让简小从心情霎时好了许多,那种“好了许多”的感觉就像你轻轻松松就把一个迷途少年拉回到正道一样,那是一种深刻的成就感,是简小从一直致力于去达到的目标,因为沈自横这句“谢谢”,她忽然觉得人生真的很有意义。她忽然觉得,或许她该去当一个恋爱咨询专家或者是心理咨询师。
心情一好,她的笑容也就大喇喇的挂在脸上,“不用谢啦,希望能帮到你就好。”她伸出手搓了搓自己已然冻僵的脸,整个人都快呈跳跃状了。
她真是个特别容易满足的女人。
两人又静静地走了一小段路,沈自横偶尔用余光瞥瞥简小从,只看到她一直在莫名其妙的微笑,一开始他觉得她脑残,但那种从心底流露出的幸福感最终还是感染了他,他便不再去想关于沈墨以及与沈墨有关的任何烦恼的事情了,只是悠悠的散着步。
“请问,外国语学院怎么走?”就在两人走到校园岔道的时候,有个外国人来问路。简小从一直在发呆,一时半会儿没听明白那外国人在说什么,而且,那个人的英语口音也不怎么纯正。
她便礼貌地回问了一句“Pardon?”
那外国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简小从仍旧没听懂,沈自横听懂了,“他问你外国语学院怎么走。”
“噢。”简小从从衣服口袋里抽出手,与外国男人站成了同一水平线,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指,“就在前面,很近的,那栋有红色屋顶的学院楼就是外国语学院了。”夜很黑,还有些雾蒙蒙的,但昏黄的路灯下那个红色的建筑屋顶还是很好辨认的,那外国男人明白简小从的意思后,便一直兴奋的点头,道了几句谢便往前走去。
又帮了一个迷路的人,又做了一件好事,又收到了一句道谢,简小从又开心了一些。随口问,“你怎么听得懂他的意思?他半英半洋的,我都不知道他那一半语言是什么。”
“法语。”沈自横答,转了个身继续往前走。
“你会法语?”简小从惊讶的问,实在不觉得沈自横是一个会去学外语的男人,在她的意识里,学艺术的男人要不成就斐然一辈子只专心于自己的专业,要不就是糊糊日子用艺术来糊口谋生,那样的人多半不会去学法语这样并不通用的语种,除非……她想到了徐悲鸿,那个去法国巴黎美术学院深造过的著名画家。
“难道你要出国?”
“看起来,你还不太笨。”沈自横略带笑意的答。
此时简小从的内心活动是: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上进好学的一面。
“申请了学校么?法国的?”简小从此时此刻绝对想不到,这个时候,这个问题,会是沈自横现在最想谈也最挚于谈论的话题。
“唔,刚过的,巴黎美术学院。”沈自横尽力维持平淡的表情,事实上,他早就为此欣喜若狂了,因为白律——他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的好朋友,根本连一句恭喜和祝福的话都没有对他说过,他内心虽然荒漠已久,但能去巴黎美院这件事情,这个消息一度让他荒漠的心生出片片绿洲,他是如此迫不及待与人分享,又是如此迫不及待想得到祝福,仿佛不这样,他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似的。要知道,为了这一天,他足足准备了十几年,十几年,占去了他人生的绝大部分。
简小从自然是惊讶不已的,她手底下就带着绘画班,她常常会在学生们的班级群里看大家拿巴黎美院开玩笑,但大都是将之与白日梦联系在一起的,所以她当然知道这对于一个学画的人来说是怎样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许……我根本都不曾了解你,但我想,你有这样的才华,而且你的才华也得到了认可,这便是人生最美丽的事情,相信你会在异国他乡得到更好的教育创造更美的辉煌的!”
沈自横被她的官腔逗笑了,简小从望着他,在昏黄的路灯下望着他,他的眼睛里漾着幸福的水波,与平常的冷眼完全不同,他的笑容带出了他一口整齐的白牙,衬着他毫无瑕疵的脸,竟让人觉得……美不可言。
“谢谢。”这句谢谢,沈自横很真心,她果然没叫他失望。
“谢什么!将来回国的时候给我带几份小礼物就好!”不知不觉中,简小从已经对沈自横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连小女儿的憨态都毕露无疑。可是她这个时候却没看见沈自横的表情:笑容瞬间收起,恢复冷凝。
“如果你需要,我会寄回来给你。”沈自横道。这次出国,他根本没做过回来的打算。
简小从只道他是怕麻烦,也便不再多说什么。路,愈走愈僻静了,简小从不得不十分委婉的说,“呃……时间很晚了,回去吧。”
“好。”沈自横果断的转了个身,作势就要回头。
这下,反倒是简小从愣住了。
十二场
期末考试和论文都结束以后,简小从便收拾东西回家了,何忘川早就帮她订好了机票。因为归心似箭,她连易傲教授的离别之宴都错过了,直想着要快点见到父母,快点见到何忘川。
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简小从便从C城陌生的土地回归了N市熟悉的热土,早就在候机大厅等她的简父简母一眼就看到了她,在人群中快乐的对她招手,她提着行李箱几乎是飞奔向他们的。
“瘦了。”简父过去是N城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车间主任,在厂里就是有名的“弥勒脸”,对女儿疼到极致这条也是在厂里出了名的。隔了这么久终于见到女儿,简父隔着眼镜片的眼神一秒也舍不得离开简小从。
“可不得瘦么?忘川早就说了,这孩子懒得出奇,天天吃泡面加火腿,不瘦才稀奇。”简母也嗔怨道,虽然话里是抱怨,语气却是温柔得出奇。
简小从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从机场打车回家的一路上,她一直抱着简母的胳膊倚在简父身上,一个人泪流满面。她突然倔强的想,她下学期还是不去读研了,直接在父母身边老死好了,一个人在外的生活虽然不累不辛苦,但哪有在父母身边这么幸福啊。
“妈妈,何忘川不是说要来接我的么?”下了出租车进自家楼道口的时候,简小从问起。
“忘川今天有大单子,据说总公司的老总都来了,他没能抽出时间。不过他说他晚上会来一起吃饭。”简父拍拍简小从的肩膀,慈爱的解释。
“噢。”简小从点了点头,想从简父手里接过自己的大箱子,却被一把隔开。
“让爸爸在有能力疼你的时候多疼你一些吧。”
简小从再一次泪流满面。
简小从的房间很温暖,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有的是别人送的,有的是自己买的,何忘川第一次进她房间的时候差点以为那是儿童乐园,不过,也是从那一次后,何忘川每次出差都会给她带上一些小礼物,每一次的都不同。简小从数过,何忘川送的礼物从洋娃娃到益智小玩意儿,加起来有一百多个。大一点的,她就摆在床上摆在矮柜上书桌上,小的她就摆在一个大大的粉色收纳盒里,本来一直想带去C城,实在是难以取舍,她便最终放弃了。
躺在熟悉的铺着干净粉色床单的小床上,她轻轻的闭上眼睛,觉得一辈子没这么安逸过。
何忘川是晚上来的,尽管来得晚,却还是风尘仆仆的样子。
简小从开的门,她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打开门后,何忘川看见她时的表情:他的眼睛里还有满满的血丝,他的神情分明是疲惫的,可是在抬头看到她时,他的眼里瞬间染满了一种叫惊喜的霞光,然后,整张脸都充满着生动的喜悦。
“进来吧,我爸妈等你很久了。”简小从给他拿好拖鞋,又一把拉过西装革履的他,笑嘻嘻的。
事实上,何忘川还是有些呆。虽然早知道简小从今天回来,但当他忙了一天尽全力提早来简家的时间后,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疲累的情况里,直到终于在简家看到照例穿得粉粉的简小从时,他终于完完全全的放松了,似乎忙了一整天就只为了这一刻。
简小从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胳膊,悄悄的说了句“傻样儿”然后就一个人呆呆的傻笑。
简母刚从厨房端上烧得喷香的红烧肉,见简小从和何忘川的亲密样子,嗔怪的看了简小从一眼,道,“先让忘川去洗个脸吧,要吃饭了。”
听简母这么说,简小从又笑开了,轻轻推了何忘川一把,“我妈比我疼你!”说完走回饭桌上替简母摆碗筷。
“妈,忘川和你提过了……”
“订婚的事么?”简母移开一盘小青菜,表情严肃了一些。
简小从轻轻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再说吧,你去看看你爸买酒怎么还没回来。”
简小从应了一声,回房间披了件大棉袄便出了门。
简小从所住的小区是简父所在的国企的职工住宅区,由于建得早,小区内到处是绿树成荫,简小从在树影横斜的小路旁边,一眼就看见坐在路灯下那个黑色的身影。
心一惊,她快步走了过去。
果然是简父,他正满脸惆怅的坐在木椅上,旁边放着他刚买的两瓶酒,空气稀薄,他的呼吸在黑夜里一缕一缕的,同他的惆怅保持着一致的频率。
“爸。”简小从轻轻的叫了一声,心里有些酸。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场景,她猜到了是因为什么,毕竟,订婚的事情父母都应该知道了。
简父扶着眼睛抬头,那一刹那,头顶的路灯直直的照在简父苍老的眼眶里,简小从很明显的看见了泪光,脚一软,她也提步向前,和简父并肩坐在了一起。
“小从。”简父搭上了她的肩膀,又叹了一口气,“你长这么大了,爸爸现在要仰望你了。”
简小从眼眶里抑制不住的泛酸,偎进父亲的怀里,“爸,这么晚,这么冷,回家吧。”她不敢抬头,那路灯几十年了,还是亮得射人。
“我看见忘川了。”简父的目光投远了一些,“那是个好孩子,我也充分相信,他会把我的小从照顾得很好很健康很幸福。可是,怎么办呢?爸爸真的很想自私一回,爸爸真希望你一辈子别嫁了。爸爸就只有你一个女儿……”
简小从终于哭了,她哭的时候会有声音,像个孩子一样。
“你这次去C城读研,我和你妈妈才真正意识到,不是你依赖我们,而是我们依赖你。你不知道你妈妈每天早上起来晒衣服,晒着晒着就说,‘瞧我这烂记性,小从的衣服又忘了捡。’或者有时候做顿饭,不小心在什么菜里放了姜丝,吃着吃着就说‘糟了,我又放了姜丝,小从又得嚷嚷了。’你不知道,我和你妈妈还没到半百啊,就已经这样糊涂了……”
“爸爸,你别说了……我不嫁了,我不嫁了。我和你们一直住。”
简父摇了摇头,“爸爸只是把这些话告诉你,不希望你因为我们而不快乐。忘川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嫁给他只会更幸福。我想他今天来,肯定是说订婚方面的事情,爸爸的意思是,不必订婚了,直接订好婚期吧,等你放了暑假……就把婚结了吧。”
“我还小,不急着结,我再多陪你们几年,就几年。”简小从撒起娇来。
简父笑了,“爸爸可不能这么卑鄙,忘川马上就要升职了,到时候只会更忙,早点结了,也了了他一桩事情。况且,研二研三你肯定也很忙,在你们都不忙的时候把婚姻大事了解了,也好。如果能早点给我和你妈抱个外孙带带,我们也不会那么寂寞了啊。”
简小从不说话了,光抱着简父的胳膊,吸着鼻子,完全忘了自己出来的目的。直到何忘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小从是出来找伯父的吧?”
简小从抬头,抹掉眼里的泪光,坐好,“你怎么来了?”
何忘川温柔的笑,“伯母说你出来很久了,怕你太久没回家迷路了。”说完便走了过来,“伯父,夜凉了,回家吧。”
“嗯,爸爸,回家吧。”简小从伸手勾住简父的胳膊,对何忘川说,“何忘川,帮我爸爸拿酒。”便勾起简父起身朝家里走去。
晚饭时,简父很是高兴,拉着何忘川直把两瓶酒都喝完了才终于肯听简母的话去洗澡睡觉。安排完了简父,简小从便送何忘川回家。
何忘川是开车来的简家,简小从怕他晚上喝了酒不好开车,便拽着他去小区散步。
何忘川怕她冷,出楼道口的时候就帮她把围巾围得紧紧的,然后又把她的一只手拽到自己的风衣口袋里,很幸福的微笑着。
“何忘川,我爸爸的意思是,不用订婚了,我们暑假……就直接结婚。”她还是有些害羞的,只觉得这是一件很重大很重大的事情,需要慎之慎之又慎之。
“我知道。”何忘川在口袋里把她的手紧紧捏住,她的手很小,他听说心脏的大小就和手差不多,他想着,把她的手捏在手里,就像是握着她的心一样,“我尊重你爸爸的意见。”
简小从望着他的侧脸,他脸上有酒意产生的红晕,把他整个人都染得通红,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凉,很冷,又伸手艰难的摸了摸何忘川的脸,很暖,很热,只不过,她的手还没来得及从他脸上移下便被何忘川一把抓住,然后,他就势把她整个人都拥入怀里。
有酒气喷洒在她围巾没能围住的空隙里,她有些怔愣,只得呆呆的被他拥在路灯下,拥在冬夜里。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愈来愈用力,愈来愈用力。
“真的好想你,在你不知道的时间,不知道的地点,想你想得心好疼。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么?”何忘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以为自己醉了,因为这话说出来,根本不是他的风格。可是,说着说着,他的心就真的抽着疼,于是他最终意识到,他其实没醉。或者该说,他连醉着都醉得很清醒。
简小从又是心酸。
她发现自己的感动点真的很低,很低。
十三场
春节前,简小从终于约到许久未见的鲍欢。
鲍欢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全国各地忙着,也是直到寒假才回来N城,第一个见的朋友就是简小从。
两人约在一家火锅店见面,C城是羊肉涮锅最地道的城市,N城却是麻辣火锅最地道的城市,火锅基本是N城的象征,所以,N城人不管去哪个城市都喜欢去那里吃吃火锅。
这是毕业半年多以来简小从第一次见到鲍欢,她穿一条极修身的黑色风衣,长腿掩在衣摆下,蹬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简小从其实净身高比鲍欢高,可是,远远看去,简小从却足足像矮了半截一样。
“啧啧,08年的夏天,你长得跟个婴儿一样,09年的冬天,你居然还跟个婴儿一样,怎么,你家何忘川还没好好开发开发你啊?”鲍欢把包随手搁在旁坐上,简小从瞄了一眼那包包的牌子,咂了咂舌。
“你发财了?”
鲍欢笑笑,“不算发财,就小有积蓄吧。”随手招呼服务员。
简小从双手撑在桌台上,脑袋搁在手肘上,用一种十分仰慕的表情欣赏着她,道,“08年的夏天,你很美,09年的冬天,你更美了。你还没找到能给你这朵鲜花施肥的男人么?”
鲍欢勾画菜单的手停了一停,表情简小从看不到,但那手再动时,她看见鲍欢的嘴角有弧度,于是她飞快地问,“怎么,有男朋友了?”
鲍欢没说话,勾完菜单之后就把它推给了简小从,也学简小从的样子回看她,“你知道,我亲眼看见你和何忘川相处了三年,也亲眼见到了什么男人才是真正的好男人,顺便相信了,这世间还是有好男人的。所以……找不到比何忘川更好的,我也绝不会找比他差很多的。”
简小从也笑,随手勾了几道菜,“你把何忘川当模范了。”
“坦白说,我到现在都没想通,当时,何忘川怎么就偏偏看上你了?”为了配合自己的语气使之更自然,鲍欢还夸张的摇了摇头。
简小从眼里霎时就浮现出几年前第一次见何忘川时的情景,幸福的笑了笑,“是啊,我也很好奇。我明明属于那种在美女身边就隐形的。”
“不不不,你是属于那种浑身散发着低调的华丽的那种女人,何忘川也不是个俗品,他很有眼光,所以,他看上了你。”
“哎,鲍欢。你能不能摆脱掉这个和我在一起就讨论何忘川的习惯?你这样我会误以为你暗恋他的!”简小从只是玩笑话,她真的是玩笑话,她的神经线条始终太粗,所以,她根本没有看到她这句玩笑话后,鲍欢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悦。
这不悦以后,鲍欢果然没再提过关于何忘川的只言片语,两人开始就别的问题进行大量的讨论、八卦,吃完饭后,两人又去逛了一下午的街,直到夜幕降临,两人仍没有想要回去的兴致,鲍欢提议去附近很火的酒吧,简小从起初是死都不肯去,但后来拗不过鲍欢磨口舌,还是跟着她去了。
这间酒吧叫“酒水工厂”,酒吧外面是用许多大螺丝和粗糙的钢筋条堆积出的大工厂模样,简小从第一次进酒吧这种地方,心中始终有些忐忑,一直拉着鲍欢的袖子有些害怕那色彩不明的灯光和奇奇怪怪的音乐。
鲍欢笑道,“何忘川还真是把你雪藏得够厉害,二十几岁的人连酒吧都没进过,我真服你们了。”说罢,她便一把拂开了简小从的手,径自朝吧台走去。
简小从眼见着一个个穿得极暴露的女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带出一阵刺鼻的香水味,她有种想掩住鼻子离开这里的冲动。可鲍欢坐在吧台对她亲热的招手,她也不想扫她的兴,便缓步朝她走去。
“这是……和果汁一样的味道,你尝一下。”鲍欢把简小从拉上吧椅,然后把一杯橙绿色的液体推到简小从面前。
“我……我不太喝这个。”简小从把那液体推远了一些。
鲍欢面色一沉,“简小从,你下次真别和我出来了,都社会上的人了,你跟我说不喝酒,是不相信我还是看不起我?”
简小从最怕鲍欢说这种话,努了努嘴,她二话不说便端起了那杯液体,“你就爱这样激我,你总有办法说服我。”说完,她便端着酒一口喝了下去。
“好小从!”鲍欢豪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坦白说,她真不喜欢看简小从这种涉世未深的样子,她总觉得她将来会吃亏的,会吃很大亏的。
等她喝完一杯,鲍欢又给她满上了一杯。
一杯又一杯,简小从醉了。
简小从酒品很好,醉了只是睡着,不说胡话,也不吐,没有什么异常行为。鲍欢却犯难了,她一个女人,根本没办法把简小从从酒吧弄出去。于是她决定,把何忘川叫来。
她存他的电话号码已经很久了,比简小从还久。可是,她每次翻出他的号码,都只是用拇指在拨出键上来回的摩挲摩挲,好几次失手拨了出去,她都赶在接通前掐断。她觉得自己心理有问题。可是,她还是没办法。
她比简小从先爱上他,可他先爱上简小从,而且,一爱就是永不放弃,一爱就是永远都爱。
何忘川的电话很快接通,她有些欣喜,抬起电话,“喂?”
“喂,鲍欢?”何忘川的声音总是很好听,鲍欢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那次宣讲会,她就是先被这嗓子吸引的。
“嗯。”鲍欢慢应。
“小从还和你在一起?”何忘川的语气里有急切。
鲍欢心下自嘲:果然是这样,果然是知道简小从和她在一起。她略定了神,“她喝醉了,在‘酒水工厂’,你来接一下吧。”
何忘川在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若不是鲍欢用尽身上每一个感官去听那边的动静,听见了何忘川急促的呼吸声,否则,在这样吵闹的酒吧做背景下,她根本会以为何忘川已经挂了电话。
“好,我马上到。”
“嘟嘟嘟……”他还是挂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鲍欢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怒气。
她兀自的笑,继续扶好已经睡得安详的简小从。何忘川会怎么想她呢?谋害他小从宝贝的疯女人?带坏他心肝的恶毒女人?还是……一个前来复仇的失意女人?如果他真这么想她,那他也就太看得起她了。要知道,从他三次拒绝她并警告她别告诉简小从以后,她就连见他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她鲍欢,何曾在一个男人面前受过这样的委屈和侮辱?可是,她根本不屑于报复和谋害这些手段。她一直活得很明确:命里有时终须有,是她的,她无需强求,不是她的,她争取过了,不后悔。而且,她也从未把简小从当过敌人,她也是一个不想伤害她的女人。何况,她要报复些什么,她要谋害些什么?她给他们俩牵线搭桥解决矛盾还少么?
臂下的简小从突然在她怀里蹭了蹭头,嘟囔着说“忘川,忘川,你身上好香”,特别安谧特别纯净的声音,和自己,太不一样。
正怔愣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那样突现在她眼前:一如过去的挺拔,一如过去的尔雅,一如过去的,毫无感情的看她。
“给我吧。”何忘川走向鲍欢眼前,一把接过简小从,熟练的把她抱在怀里,又抬头说,“我先带她走了。”
鲍欢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从吧台上移过一杯酒,她企图把力气发在酒杯上,“好久不见。”不细听,也许听不出来她话里亦有颤抖。
何忘川点了点头,就要转身。
鲍欢想从吧椅上起身,最终没有,只是微笑着说,“回去给她喝些醒酒的,姜汤和……”
何忘川此时已经转过身去了,略一停,道,“以后不要再带她出来喝酒了,她不能喝。”他知道,简小从是一喝酒就完全失去知觉的人,所以她根本不喝酒,连前几天简父一时兴起让她喝一点点白酒她都不肯。因此,不是鲍欢想方设法费尽唇舌,简小从不可能沾酒。
“何忘川,你就这么相信,简小从喝酒是我带的,不是她自己要求的?难道你不知道再精贵的鸟,也总有出笼的一天么?”这句话不是鲍欢的本意,只是鲍欢这人一旦心里有委屈,总会口不择言,尤其对何忘川,她总变态的希望自己的话能伤到他,只言片语也好,长篇大论也好,只要能伤到他,她就能,舒服一点。
何忘川身形未动,面色却急速低温,“鲍欢,简小从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你一句不好的话,她对你怎样,她是怎样,你很清楚。所以,不要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另外,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只希望你自己好自为之。”话毕,何忘川便抬脚走出了酒吧。
很吵的地方,简小从能忍下来简直是奇迹,或者,鲍欢是个奇迹,何忘川想。
十四场
大年初五一大清早,简小从提着简妈熬了许久的鸡汤和一些稀饭出现在了何忘川家。
何忘川的春节长假休到初七就要结束,他昨天下午才陪父母去临市走亲戚回来,简妈一直很疼他,便催着喜爱睡懒觉的简小从来给他送鸡汤补身体。
何忘川所住的房子是他自己在工作两年后买下的,两室两厅,色调很简单的装修,简小从也很喜欢。和她正式交往以后,他就给她专门配了钥匙,简小从去C大的时候都一直把何忘川家的钥匙带在身边。
开了门,把鸡汤和稀饭搁在饭厅的长桌上,她轻手轻脚的步到了主卧,大概是昨晚太累太渴睡,何忘川并没有关上房间门,从门口露出的缝隙里,简小从一眼就看到了睡得正香的他,和着一室黯淡的静谧。
她轻轻推开门,扶好,慢慢走向了铺着银灰色床单的大床,悄悄的跪在地板上,双手支着脑袋欣赏何忘川的睡容。
何忘川的睡相是很好的,虽然与床单同色的被子已经滑向了腰部,他的手也很不规则的摆放着,但他的表情却十分安详舒适。简小从的笑容在被捧成树叶状的手掌里绽放,像一朵就着绿叶开放的鲜花。
何忘川一醒来就看到了她灿烂的笑容。虽然房间里没开灯,虽然窗帘拉得紧闭没有丝毫光线偷进来,虽然他的视线还很模糊,但他知道,眼前这个正笑着的人,就是那个唯一能牵动他心弦的女人。被她的笑容影响,何忘川的心情好极。
“你怎么醒了?!”简小从惊讶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被何忘川突然睁眼给吓了一跳。
何忘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了一些,“我以为我在做梦。”
简小从笑道,“你就是在做梦,你梦见女神仙了!”说罢又笑嘻嘻的在床边坐下。
何忘川也笑,“不过,你一开口我就知道我没在做梦了,女神仙不会一惊一乍的。”
听出了话里的取笑,简小从嘟了嘟嘴,一把掀开何忘川的被子,“叫你讽刺我!快起来!让你媳妇儿来给你洗被子。”
何忘川仍是不动,保持睡觉的姿势看着简小从。
他被子下穿着很贴身的白色睡衣,衬出何忘川很好的身材,简小从甚至闻到了被子揭开一瞬间他身上散发的沐浴露香味,那是她最喜欢的哈密瓜味的沐浴露,她以前每次给自己买沐浴露的时候都不忘替他捎上一瓶,久而久之,何忘川也习惯了这味道。
看着看着,简小从就开始局促不安了,又把手中的被子重新盖回到何忘川身上,不去看何忘川眼角嘴角那缕深邃的笑意,径自走向窗户口,用力的拉开窗帘。
冬季温暖和煦的阳光一下就翻腾了进来,突来的光线让何忘川下意识的伸手遮了遮眼,正想对简小从说什么,却只看见一个红色的人影从自己手指的空隙里飞快地跑了出去,边跑还边说,“快点起床刷牙,我妈给你炖了鸡汤,再不来喝就要冷啦!”
何忘川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笑意,只得掀开被子起床。
简小从去厨房拿了个大碗,把鸡汤从保温饭盒里一勺一勺的盛出来,又打算去盛稀饭,被刚刷完牙准备回房间的何忘川瞥到,他笑道,“你觉得我能一边喝鸡汤一边喝稀饭么?盛那么多,你是存心要放在那里让它冷掉的吧?”说完,又干脆转身直接走回到了饭厅,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直接坐了下来。
简小从把鸡汤递给他,“全部喝掉,一滴都不要剩。”
何忘川蹙眉看了看碗里,“有骨头。”
“我妈说骨头炖化了,也是可以吃的。”
“替我谢谢伯母。”说完,何忘川就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一口一口的喝着鸡汤。
察觉到简小从一直放在他身上没有收起的眼神后,他抬眼回看她,“我很好看?”
简小从一下没撑住下巴,做呕吐状,“我去收拾你的被子啦,自恋狂!”说罢,她又趿着拖鞋走回了何忘川的房间。
简妈看这几天太阳好,把家里的被套床单都拿去洗了,简小从每天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口看着阳台上那些飘扬的大被套和大床单,兴奋得直跳脚,因为她从小就喜欢被子里充满太阳的味道。所以这次来何忘川这里的目的,她一方面是遵照简妈的旨意给他送汤,一方面是想给他洗被套晒被套,让他也和她一样,每天睡前鼻尖都洋溢着太阳的温暖味道。
这个想法很好,关键是,拆被套这件事对于简小从来说,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忘川盖的被子并不厚,却很大,她把被套一侧的拉链拉开,扯了很久都没能把被套里的被子完全扯出来,相反,那原本平坦的被子硬是被她纠结成了大抹布状。
“这是你第一次拆被套?”何忘川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简小从身后的,郁闷中的简小从回头看他,发现他一脸毫不领情的笑意。
“是啊是啊,第一次都给了你,你居然还这表情!”简小从边说着边把手上那团被子扔回了床上,叹了口气一屁股也随着被套落到了床上。
“第一次?”何忘川坏笑着看向简小从。
简小从没明白过来他的坏笑,仍旧很纠结为什么拆个被套那样难,于是随口问,“第一次怎么了?”
何忘川的表情却在这个问题之后微微变了变,再然后,他便直接倾身过来,在简小从的脑袋转向他之前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然后,照着她刚转过来的脸就一口吻了下去。
何忘川是个正常的男人,这点是毫无疑问的。可是,简小从在这种亲密事情上的反应却从来都是很被动,她不仅从来没有主动吻过他,她甚至从来没有在接吻时回吻过他。他一直以为她太单纯,她不会,他也一直很耐心,因为他感觉得到,她总是很紧张,像是害怕自己会溺水会窒息一样的紧张。
何忘川想,她大概还没感受到男女之事的美好吧。他并不介意慢慢的,教会她。
由于简小从一直是坐着,何忘川又是倾身,所以,这样的吻很容易就升级成压倒状,因此,简小从很快被何忘川压向了那张大床上,那床凌乱的被子还被简小从枕在脑袋下,硌得慌。
她认为她浑身抖得厉害就是被那床被子害的,她甚至被那床被子硌得闭上了眼睛。
何忘川最终是停了下来。
他不希望他和她的第一次是在她这样害怕的状态下继续下去。温柔的伸手拂开简小从并不密实的刘海,他在她的额头留下一个浅浅的吻,又拍了拍她的脸,“我先去洗澡,被子不会拆就算了。”话毕,他便从简小从身上退开。
拿了衣服走到门口再回头时,他发现简小从仍旧闭着眼,身体僵硬的躺在他那张大床上,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一大片,和她身上的那件毛线外套颜色一致。
他无奈的笑了笑,转身走向了浴室,心下有些怅然。
简小从确定脚步声走远了以后才敢睁眼,一睁眼她就飞速爬了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客厅,拎了包包就开门离开了何忘川家。
刚才那瞬间,何忘川的反应、何忘川的举动不止吓到了她,还瞬间让她明白:原来她内心底是排斥这种行为的。她忽然想到自己曾经还没皮没脸的说要和他生孩子,可是何忘川只是这样一点小小的出格,她就已经这样排斥,她倏地觉得,她大概患上了传说中的性冷淡,或者是……恐惧症?
想着想着她的步子又加快了很多,她想给鲍欢打电话让她帮忙分析这个问题,一直以来都是鲍欢帮她处理这种事情的,她记得她和何忘川第一次接吻时也是这样害怕和紧张,都是鲍欢的分析和解释才让她慢慢接受了这样的亲近,接受了一个原本完完全全陌生的人通过这样肢体接触的方式表达爱意。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的拨了鲍欢的电话。
很不巧的是,鲍欢的电话关机。怕何忘川在她最纠结最无措的时候打电话来,她随手关了手机。
何忘川洗完澡后一眼就发现简小从已经消失了,客厅里她那只黑色的包包已经不见了,只是为了确认,他走进房间。
果然,佳人已去,芳踪难觅。
何忘川心里那丝怅然渐渐扩大,升级成了森森冷意。这冷意让他不得不靠近窗户,想从阳光里吸取温暖,却发现,根本无用。
其实他一直在强迫自己去相信一个事实,简小从只是太单纯,她只是不懂事。可是,他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这一切都是错觉。
他静静地摩挲着手里的黑色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那个逃走的人打电话,又想着,打电话要怎么和她云淡风轻的说刚才那一幕。踌躇间,号码已经拨了过去。
他抬手把手机递到了耳边,心里居然紧张起来。
不多时,电话里只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十五场
过了元宵节之后,简小从被一个临时通知火速召回了C大。
简小从离开N城返回C城的时候没让父母去送行,一来怕他们不舍,二来怕自己不愿意离开。她甚至没把自己回C城的消息告诉何忘川。
自己买的火车票,自己坐的火车,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自己是很任性的吧,何忘川会生气的吧?可是,她真的不希望他百忙之中还要抽出时间来应付她的鼻涕她的眼泪。只是,一想到那些温暖的场景,一想到初五那天晚上在她家楼下等她那么久的身影,她的眼眶就有些暗潮涌动。
这些天,何忘川已经回公司上班了,因为在公司地位特殊,他便事事亲历,十分辛苦,简小从都不太希望他太操心自己。她原本是想,寒假还挺长的,没想到,她也要忙起来了。
08级绘画班的例行写生为期四周,地点在小村良村,挺偏僻但也挺美的一个地方,是个不大的古村。简小从作为三个班的辅导员,又深得学生们的信任和喜欢,也被列入此次采风带队老师的名单中。因为恋家,简小从已经将返校时间拖延到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回了宿舍,她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手机充电。
然后,电话很快拨了过来。
“喂?”简小从有些忐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回学校了?”何忘川的声音里是意料之中的疲惫,如果简小从能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内疚致死。天知道他打了多少个电话给她,却只想出了这么一句开场白,他真的,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简小从没说话,只是习惯性的点头,即使何忘川看不到。
事实上,何忘川却隐约看见了她这个动作,松了口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很忙……而且,你在的话,我肯定又不想走了……反正,只出去一个月。”
何忘川揉了揉太阳穴,总算放下心去给自己倒一杯水,转身却磕到了膝盖,那一瞬间的剧痛让他下意识的蹲下来去按着伤口处,一声“嘶”的吐气声却还是借着电话传到了对方耳朵里。
“忘川,你怎么了?”简小从在这边焦急地问。
剧痛过后,何忘川终于缓缓站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从下班到回家这段时间都一直在打电话,连灯都忘了开,自嘲的勾了勾唇角,他道,“没什么事,既然你安全,我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很晚了,晚安。”
“嘟嘟嘟……”
简小从的手机里传来单调的挂断音。
这是何忘川第一次挂她电话,她想再打过去,却最终迟疑了。从阳台回到房间,仰躺在床上,她的心情,有些阴郁。
何忘川,也许真的生气了。哎,等把去良村安定了再慢慢解释吧。简小从搬过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第二天一大早,美术系的08级学生都在小广场集合准备出发,这次的出外写生虽然分了批次,但出发时间是一致的,简小从手底下的班正好轮到去古村。
初春的早晨,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休闲外套,在人群中自如的安排着班长们清点人数。她手上一百二十二名学生,除了十二名请假之外,其余的都到齐了。人数虽然不多,但也需要两辆大巴,等她把人数都清点完毕列队上车时,她才在靠近门口那排座位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自横。
她自然是惊讶的,陪她一起惊讶的还有她班上那群早就发了疯的女生们。霎时间,沈自横身边那个空位成了众女生虎视眈眈的好地方,连邻排后排的几个座位都被抢夺一空。
简小从白了一眼正在闭眼小憩的沈自横,猜想到他是此次的专业带队老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虽然现在对他已经没有厌恶,但还是有些害怕他的魅力,这次出外,任何一个学生要是出了任何一件不好不妙的事,责任都由她全权负责。
思及至此,她便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包放在了沈自横身边的空位上,又摆放好了自己的旅行箱,再帮几位还愤愤不平的女生安排好了座位,她才有些疲倦的走到了前排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去,杜绝了其他女生的念想。一挨到软座,她忽然觉得自己一早上都快累瘫了,便也学着沈自横的样子闭眼休息起来。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简小从是被一旁叽叽喳喳的女生声音吵醒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离车头近,看到挡风玻璃外绵长的高速公路后,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一恢复感知,她又觉得肩膀酸,脖子酸,于是,她打算给自己按按。不巧的是,她一抬手就打到了旁边的什么东西。
她先是听到了一声闷哼。
转头,沈自横神色不悦的揉着鼻子,冷眼扫了一下简小从。
“对……对不起啊。”简小从有些不好意思,她虽然想起来自己在大巴上,却因为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所以忘了身边还坐着人。
沈自横一受伤,他身边又喧闹起来。
后座的一个女生从两个座位的空隙上空探出头来,“沈老师,你没伤到吧?我有创可贴。”
简小从无语了,她又没甩刀子甩到他脸上去。
“不用。”沈自横看也没看身后那张脸,语气极富疏离意味。简小从觉得这苗头还不错。
后座的女生吐了吐舌头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简小从转回微窘的脸,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了,礼貌的问司机,“师傅,还有多久的路程?”
“还早着哩。”
“还早着……是还有多久?”
师傅可能没想到简小从会再问,先是迟疑了一会儿,接着答,“大概三个多小时吧,这才刚出发一个小时不到啊。”
简小从一听见三个小时这个概念,就已经觉得晕头转向了。她其实……有些晕车,尤其是这种大巴。无奈的叹了口气,摸起旁边的矿泉水,无神的打开瓶盖,一口灌下……
味道,有点不太对。
把矿泉水瓶拿到眼前一看——
这还哪里是自己的康师傅牌矿泉水,这分明是一瓶茉莉花茶。再低下头看座位旁放水的插孔,自己的矿泉水正安安分分的“站”在原地。继续抬头看了看旁座的沈自横,他也正看着简小从,眉毛紧紧的拧起。
“噗”,简小从一口吐在了座位下的垃圾篓里,下一秒,她又把沈自横的茉莉花茶盖好放回原地,拿回自己的矿泉水,灌了几口后,“咕噜咕噜”地漱口,像是喝了什么脏得不能再脏的东西一样。
沈自横的表情已经黑得不行了。
等简小从好不容易缓过来时,她又表情窘然的低头对沈自横说,“对不起,喝了你的饮料。”
“你看起来不像是喝了我的饮料。”沈自横口气不善。
简小从乍一下还没听明白沈自横的意思,一思忖才想到,可能是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激了。只是,她真的很不能忍受自己喝别人——尤其还是男人——喝过的东西。想到这儿,她便觉得再解释也是抹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静静的躺好,闭目养神。
下了高速以后,车子到了一个不怎么发达的小镇,时不时会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交通工具在前面挡住大巴的路,为此,司机师傅没少吐露脏话。加上这条马路并不是柏油的,而是水泥的,所以有些破败,车子一直处于颠簸中。
简小从就是这样突然觉得昏天黑地的。为了防止自己吐出来,她一直往嘴里塞酸梅,塞了又不吃下去,以致嘴里即使填满了酸味,她还是难受得紧,原本红润的脸色慢慢就淡化成了苍白。
昏头胀脑间,沈自横一把拉住差点就要被一个大刹车送趴下的简小从,道,“换个位置。”
简小从胃很不舒服,嘴里又塞满了话梅,只能用表情来转达自己的意思,“?”
沈自横面无表情的说,“我不太喜欢这个位置。”
简小从虽然状态很不好,但靠窗的位置是她一直都想要但没好意思开口的。一想到这儿,她也没再犹豫,点了点头就有气无力的站了起来,沈自横脑袋上有放物品的行李架,所以,他不得不弯着腰站了起来,两人很快换好站位,沈自横很快坐好。
不过,有些晕晕乎乎的简小从还没来得及坐下,马路中间就横穿了一个小男孩,司机不得不又一个紧急刹车,边刹车边骂,“这短命的小鬼。”
简小从撞到了脑袋,不过,她撞到的不是行李架,是沈自横撑在行李架上的手。所以,简小从没怎么撞痛,沈自横倒是又闷哼了一声,再也没说一句话,安静地坐了回去。
简小从坐下来之后飞快地打开窗户,大鼻大鼻(她嘴巴里都是话梅)的呼吸着窗外并不新鲜的空气,头晕的症状霎时缓解了许多。神志清醒后,她转过头,看了看又闭上了眼的沈自横,他两手交叉在胸前,那只刚刚被简小从脑袋撞到的手背通红通红的。
他的手受伤,算是为了她吧。她有些内疚,想说对不起,嘴巴里又满口的酸梅。
而且,她今天好像和他说了太多对不起了。
十六场
下午一点多,大巴才开到了目的地。期间内车上其他学生都自己进食过午餐,简小从因为肚子一直不舒服,所以就没吃什么东西,下车带队的时候,双脚都有些发软。
当地的接待员是良村中学的校长,穿着很朴素的西装,热情的和简小从以及沈自横握手之后,微笑道,“欢迎来到良村。”
“辛苦章校长了,我是带队老师简小从,这位也是带队老师,沈自横。”
短暂介绍之后,章校长点了点头,“住宿已经安排好了,离这里不远,简老师和沈老师随我来吧。”话毕,章校长转了个身,率先走上了青石板铺就的巷道,“良村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就有的村落,说是村子,其实这里也和镇子差不多了,只是一直叫村而已,良村几经风雨,抗日战争时期还曾接待过许多八路军战士,这里古时候是专门出产粮油的地方,所以,今后的一个月,你们会在这个村子里发现许多明清时期留下来的粮油店。”章校长在前面像导游一样细心的介绍着。
简小从听得很认真,抬眼四望,一种时代的印记在眼前的青砖青瓦中渐渐清晰,这里果然不像个村子,确实像个殷实富足的小镇。
“具体的景点这里也没有,北面那座山你们住的地方就可以看到,那算是良村最好看的自然景点了,现在春种还没开始,田地里都是荒的,你们想看绿泱泱的田,可能过段时间才能看到。”
这个村子其实住的人挺多,一路上有许多端着饭碗的村民边吃饭边笑着聊天,对这批学生们的到来倒是一点也不惊奇。看来,平时来这里游玩写生的人必定不少。
在一条小岔道口前转了弯,住处仍旧未到,有些娇生惯养的女生已经开始抱怨,章校长大概也是听到了抱怨,转了话题道,“这村子里早就清出了一片房子,你们住的地方就在前面,挂着小红旗的那里就是。”
简小从拉着行李望去,果然不远了。
住处是一片串联的民居改装的,打通了中间的隔墙,修了一条长廊,成了东西两面学生宿舍一样的一排排房间,每间住六人,上下铺。在长廊中间有公共浴室和老师们的单人房,然后另一边一道黄色铁门用来隔开男女生。安排完了住宿以后,简小从的头晕状况已经缓解了很多,在浴室右边那间单人间里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又换过了一张床单,她已经累得不想动了,四仰八叉就朝床上倒去,渐渐睡了过去。
迷蒙间好像听见有人敲门,她没理会,那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便停止了,简小从终于沉沉的睡去。
再醒来时,单人间里的小窗户外已经全黑了,简小从吓了一跳,忙掏出手机看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七点一刻了,她摸黑走到房间门口,开门,正好看见在往外赶的谢晨峰。
“从姐,你怎么还在这里?”谢晨峰疑惑地止步,简小从这才看见他手里搬着一箱啤酒。
“我在这里……很奇怪么?你去哪里?”
“周语组织的篝火晚会啊,沈老师都被周语和王晓冉她们一伙女生拉走了,没人叫你?”
“呃,我刚睡醒。”原来是周语组织的活动,怪不得没叫她,简小从略略想了想,道,“我和你一起去。”
她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加上对沈自横单独出现在女生群里这一现象的担心,她便再也没有迟疑,连自己一天没吃过东西已经饿得不行了都没有意识到。
篝火晚会是在小村附近的一座荒田里进行的,虽然是在郊外,却一点也不偏僻,简小从远远就看到了坐在中间位置的沈自横,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周语肯定霸占着他身边的某个位置,在这样的晚上,她突然暗自下了一个决心,她要做一件她很早就想做的事情。
思及至此,她便大步走向沈自横的方向,并毫不犹豫的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看也不看周围女生的愤怒眼光,很认真的对沈自横说,“沈老师,上次你男朋友拜托我好好照顾你,还让我提醒你注意安全。”
火光下,沈自横表情很淡,似是一点也不介意简小从谈起这个话题,这倒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在她意料之外的是,连周语她们都面无表情的听完她说这段话,尤其周语还反问,“简老师说的是白律么?”
简小从眼睛睁得巨大,她只知道雷莎莎那一辈的“C大老人”知道这事,根本没想到连周语这群新生也知道。难道是她太低估这年头的信息流通速度么?或者,她根本太低估这群女生对沈自横的关注度了?
“简老师如果说的是他,那我就要纠正你了,沈老师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过白律和他有什么关系,所以,简老师还是不要乱传播谣言的好。”说完,周语还给简小从递了个挑衅的眼神。
简小从气结,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一方面她明明知道并且清楚沈自横和白律绝对是有不正当关系的一对;另一方面她又找不出证据来证明这个事实让众女生心服口服。于是她飞快的在脑子里运转思维,打算想出一个比较完整而又有说服力的说法……
“哦?我没有在公众场合承认过么?”沈自横的声音突然从简小从的耳后传来,暂时打断了她的思路,她侧脸往后看,只看到他一张被火光照得分明的脸,仍旧是毫无波澜的表情。
“那我现在,在这里,承认吧。”沈自横又道。
这是简小从认识沈自横以来,第一次觉得他的声音好听得让人觉得温暖。她想露出胜利的笑,又觉得那样会显得自己太过幼稚,于是继续勉强自己摆出十分严肃的表情,“这些都是老师的事情,你们不知道也很正常。”
她这话说完之后,周语的表情就明显的变了,也似乎就她一个人的表情变了,接着,她“嗖”的一声站了起来,不怎么友好的瞪了一眼简小从,然后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行至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定住,对着仍旧围在沈自横身边的女生们大喊,“你们不想狂欢了么?”
那群女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碍于什么,不得不起身,也走开了。
沈自横这块地方虽然有火堆,但人气一减,霎时间就冷清了许多,简小从一脸抱怨地道,“你要早承认了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时代已经这么开放,她对同志是很能理解的。
沈自横并不理她,捡起旁边的枯枝就扔进火堆里,火一下子烧得“噼啪”响。
简小从自觉无趣,便打算起身去和自己比较熟的那群学生玩。未想,才刚挪了身子,沈自横就扔了句话过来,“你打算让我落单么?”
“啊?”
“你赶走了我的朋友,所以,你得陪我。”不知道为什么,沈自横发现从自己的嘴巴里吐出“朋友”两个字,别扭得紧。
简小从囧住,道,“落单不落单还不是取决于你自己,你要是想要人陪,到那边随便找一伙男生搭伙不就可以么。”
“你觉得被围着和被排挤,哪种感觉更好?”沈自横抬头看她,她正一脸疑惑的盯着他看。
思忖半晌,简小从道,“这问题有什么深意?难道你去找男生玩,他们会排挤你?”
沈自横不置可否,但表情里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简小从暗嗤:这人真是自恋狂。于是忍不住又萌生出一股说教心里,“如果一个人排挤你,那还不能说明什么,但如果一群人都排挤你,那你就得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错了,是不是你的人品有问题,是不是你做人太乖张,是不是你根本……”
“去试试就知道了。”沈自横打断了简小从的滔滔不绝,拍了拍手,利落的起身。简小从这才发现沈自横原来是很高的,是属于那种瘦高型的,穿的黑色外套越发衬得他有些单薄了。
谢晨峰他们在打“斗地主”。
见沈自横站着,他们坐在那里不太好意思,于是都站起来,“沈老师。”
简小从随后到,正好听见沈自横用一种十分轻蔑的语气道,“斗地主?”
一个胖胖的男生反问,“沈老师也来玩么?”
沈自横点了点头。
谢晨峰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紧接着就补充了一句,“输了的人要赤膊回去。”
“赤膊?你们疯了?”这初春的晚上,边上有篝火才不至于太冷,这些人居然想赤膊,简小从很想把谢晨峰那张嘴巴封住。
“从姐,我们是大男人,赤个膊太正常不过了。只是,沈老师看起来有些瘦,不晓得经不经得住这刺骨的晚风啊……”
“来吧。”沈自横表情冷冽的打断了谢晨峰。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谢晨峰用那种口气说出她刚刚才获得的认知,简小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很不幸的,这笑容被沈自横瞥到,然后,她成功的收到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十七场
沈自横斗地主的实力,简小从是老早就见识过的。所以,这场小赌根本就没有什么悬念。简小从盘腿坐在一边支着脑袋看这些人兴奋的样子,不由无聊起来。
这一无聊,空腹感便立马朝她席卷过来,于是,她终于意识到:她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一想到这里,她便再也坐不下去了,捂着胃部起身,打算去觅食。
趁这些人玩得兴起,简小从悄悄离开,朝着小村亮着灯光的方向走去。远离了篝火堆她才发现,夜还是很凉的,下意识的回头去看篝火的方向——都是些年轻的声音,热闹得叫人生出一股独特的安宁。
郊区的空气总是极好的,简小从舒服得都要闭上眼睛了。不过,在这缕微凉清爽的空气里,嗅觉灵敏的她还是发现了一丝不易察觉但格外好闻的味道,那是——食物的味道。循着这点微弱的气味,她终于找到了香源地。
王二婶子土豆粉。
外面插着一面良村很独特的小红旗,大大的王字迎风飘扬,简小从看到这里便再也没有迟疑,抬腿就跨进了小店内。
很干净很温馨的小店,摆着十几张橙色桌面的小方桌,四把同色的小椅子围起来就是一桌,老板娘很热情的站在里面的柜台里招呼,“姑娘是要吃粉?”
“嗯。”简小从点头,觉得“姑娘”这称呼很搞笑。
“要吃什么口味的?酸辣?麻辣?浓香?三鲜?”老板娘长得很面善,一口朴实的乡音,听着却特别亲切。
简小从微笑道,“麻辣的。”N城女儿,到哪儿都爱吃麻辣。
“好嘞,这就给你现做。”
随便挑了张桌子坐下,简小从无意识的打量着小店,打量着小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和猫猫狗狗。
怔愣间,老板娘已经把土豆粉端了上来,“小心花椒哦。”
“谢谢。”
花椒?对简小从来说,花椒是家乡的味道,所以有花椒的地方,就是家乡。然后,下一秒她就笑嘻嘻的拿起筷子,拌匀了作料,一口一口吃起粉来。这里的土豆粉还赠送两只小鹌鹑蛋,简小从小心的剥好,丢进热乎乎的粉里,又埋头苦干去了。
再抬头时,她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一口粉差点呛住喉咙。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自横就坐在简小从对面,很好奇的看着她碗里的那碗粉,不答反问,“这个好吃么?”
简小从嘴巴被辣得通红,开个口都能结巴,只能点头。
“老板,我也来一份。”沈自横朝柜台处招了招手,双肘支在桌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简小从。
简小从不敢吃了,只是用手对着嘴巴扇风。一脸嗔怪的回看他,本来吃这种麻辣的东西是不能停口的,那样只会更麻更辣,可眼前的沈自横这么死死的盯着她,她怎么吃得下?
“这位帅哥是要吃酸辣的,还是麻辣的,还是浓香的,还是三鲜的?”老板娘突然出现在了简小从桌边,她抬头望了望,发现一脸和蔼的老板娘此刻正用一种比较兴奋的眼神盯着沈自横。
简小从霎时明白:帅哥在这里,待遇还是不同的。
“这个酸辣的呢,味道比麻辣的稍微淡一些,但是,如果喜欢吃酸的,选这个当然是最好不过,麻辣嘛,完全凭个人喜好,你看这位姑娘……”
“我吃和她一样的就好。”沈自横打断了老板娘。
“噢,那,你的要不要放香菜呢?”老板娘还舍不得走。
“不用。”
“噢,要不要点些喝的?”
“不用。”
“那……”
“不用了。”沈自横语气不善的再次打断了老板娘,而且,这次的不善还带着那么点生气的意味,以至于老板娘不得不退了下去。
看这场面,简小从又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不随和。”
“你不吃了么?”沈自横觉得,看她吃粉的样子还挺有趣,让他胃口大开,也想尝尝辣成那样也要坚持不懈的食物。
“等你的一起吧,反正这碗有保温功效,放久一些搞不好还更入味。”简小从把筷子放好,扯了一些纸擦了擦嘴巴,又问,“你们打完牌了?”
“没有。”
“那你怎么回来了?”
“无趣。”沈自横无波的答,谢晨峰那伙人的水平根本就和他差太远,他又不太想和他们一起便先回来了。
简小从忽然觉得无话可说,便支着下巴看店外的夜色,不知不觉又开口,“住在这样一个地方,也是不错的。”这里没有车水马龙,这里没有噪音粉尘,这里没有灯火璀璨,这里,只有安宁平和。她想,等她老了,也许可以和何忘川来这里养老。
早上,她可以牵着何忘川的手,走在这里的青石板小巷里,找一间小店吃早点,或者吃自己煮的面;中午他们可以在附近的菜场买些村民自己种的蔬菜,自己鼓捣午饭;晚上他们可以牵着手在这里散步,在深巷中寻找好吃的东西,一起闻这里的空气,一起赏这里的夜色。
想着想着,她的脸上就不自觉的露出一种满足的笑容。这些长长的时间让她不自觉的萌生出一个概念:有了何忘川,何处均可为家。
沈自横转身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除了一堵前面房子的后墙和一条无人行走的青石板路,别无其他。如果要用他绘画的眼光来分析,这店外的景,光影效果很受限,并不足以美到让人露出那样幸福满足的笑容。
转回身,沈自横问,“你在想什么?”
简小从的笑容圈在自己的巴掌里,道,“幸福的事。”
正在这时,老板娘已经小心翼翼的把沈自横的土豆粉端了过来,又是一副对沈自横喜欢得不得了的表情,“帅哥,小心烫啊。”
沈自横拿了一双筷子,看向简小从。
简小从很热情的向他演示了一下拌作料的方式,道,“这里面有蘑菇,香菇,黄花菜,还有……噢。”突然想到了什么,简小从伸手递向沈自横碗下的那张小盘子,拿出两颗鹌鹑蛋笑嘻嘻的在沈自横眼前晃了晃,“这个是冷的,要拌在汤里。”话毕,她又细心地替沈自横剥起鹌鹑蛋来。
沈自横只是很认真的看着她,看着她剥着那两颗小小的蛋,看着她把两颗白白的东西放进他的碗里,看着她微笑着对他说,“快把它们压进汤里。”
沈自横照做,同时,心里升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好吧,我们现在开吃吧,记住,不要停下,不要抬头,不要说话,最好一口气吃完!”说完,简小从还夸张的搓了搓手,拿起架在碗上的筷子,埋下头去,陷入狼吞虎咽中。
沈自横照做,脸上有一缕他自己也许未曾发觉的,陌生的笑容。
吃了半个多小时,两人走出小店时都是一样的表情:被辣得丧失了知觉,基本感觉不到嘴巴的方位。
简小从浑身冒汗,不停的用手给嘴巴扇风,明明是很痛苦的表情,却硬是填上了一副笑容。
沈自横忍耐力比较强,虽然这顿粉也吃得他元神尽失,但他还是不动声色的将手插在夹克衫外套里,装出没事人的样子。
“好吃吧?”简小从问,走了一小段路,身上的热度已经被夜风吹凉了一些。
沈自横点了点头,他把汤都喝光了。
“对了,你是怎么来这间小店的?”这里好像和他们住的地方在两个不同的方向,而且,这间店也不是很好找的样子。
“走来的。”沈自横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是问你……”
“到了。”沈自横打断了简小从的话,大步走进了民居里,然后很快消失在简小从的眼前。
她还迷茫的保持着用手对着嘴巴扇风的动作,很长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时,只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动作真快啊。”
回到自己那间单人间的时候,简小从一下就瘫倒在了小床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摩挲了一阵手机键,她极自然的拨了何忘川的电话号码。
“喂?”何忘川接电话很快,简小从并不知道,何忘川大多时间是忙的,只有手机屏幕上跳着“简大宝”这三个字时,他才会毫不犹豫的接下。
“你,在干嘛?”
“准备工作。”何忘川刚洗完澡,已经开好了电脑。
“那个……你知道我打电话给你是干嘛吧?”简小从有些忐忑,不太习惯用这种方式道歉。
何忘川微弯唇角,“不知道。”
“怎么可能?”
“嗯,可能。”
“我就是想道歉。”简小从干脆的说完。
“因为什么?”何忘川插好耳机线,双手敲了电脑的开机密码。
“不该不辞而别,不该让你担心,不该让手机没电,不该任性,不该……反正就是千不该万不该。”
“嗯,认错态度很好。”
“你,不生气了吧?”
“我没有生气。”生她的气也基本上等于白生。
“嘻嘻嘻,那就好。我告诉你,我今天去吃了土豆粉,想不到良村的土豆粉这么地道,我跟你说,有时间你也要来,我今天……”
就这样,简小从这个电话打到了十点多,碍于再晚就没有热水洗澡她才不得不挂了电话,不过,这个电话以后,简小从一直硌在心里的疙瘩也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另一边,何忘川一日下来的阴霾也就仅因为这一个电话而瞬间挥发。
十八场
第二天开始,写生就正式进行了。
这是专业领域,简小从并不需要随旁听课,所以她睡了个大懒觉。起床后又在章校长介绍过的早点铺子里喝了一碗豆浆和当地有名的凉拌粉,就这样走回了住所。
早晨的阳光很好,简小从推开了老式玻璃窗,让阳光倾泻起来,倚在床上看书。她们系有个叫梁志声的才子,出了两本书,最有名的一本叫《何当共剪西窗影》,讲的是一对男同性恋的爱情故事,那时候雷莎莎总爱取笑他猥琐,简小从就出于好意阻止。这样的阻止倒得来了梁志声的好感,这好感之后,他就送了一本亲笔签名的《何当共剪西窗影》给简小从。出于礼貌,简小从收下了。因为装帧很好看,她这次来良村顺便就带上了这本书。
她没想过要翻开这本书的。其实她内心挺不相信像梁志声那样架着厚眼饼的男生会写出什么深刻缠绵的爱来,况且,她对同性之爱毫无了解,也毫无兴趣。
可是,当时的室内环境是,她捧着这本书,看着这书名,不经意间又被白墙上的景象吸引了目光,那影子疏疏落落的,被一些不名物体剪成了碎碎的黑色影子,就这一幕,让她那颗无聊的心顿时生出了一份好奇,一份对《何当共剪西窗影》这本书的好奇。
然后,她翻开了那本书。
人生中第一次手不释卷,简小从给了《何当共剪西窗影》,人生中第一次为小说中人物流泪神伤,简小从同样给了它。一上午,她都沉浸在梁志声细腻的文字里拔不出来,他的笔锋很老到,遣词造句总能牵动人心底那根最柔软的弦,只是看到了五分之二的内容,简小从就已经深深爱上了文中那对纠缠的恋人。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认识同性之爱,并深深为之感动。
这种感动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她发自内心的对沈自横和白律的恋情感到无比的佩服。因为《何当共剪西窗影》中的一对男主角的感情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和挫折,她看得心疼无比。于是她理所应当的觉得,在中国这样保守的国家,做一对光明正大的GAY,是要承受更多的,所以,那两人相爱需要特别大的勇气。
感觉到肚子饿了的时候,已经是北京时间十二点四十五了,简小从随便套了件外套,穿上运动鞋快速束了头发就往房间外走去。她实在是……太想知道那本书的结局了。
在住处附近的小餐馆里点了个鱼香茄子,又打了一碗饭,简小从又急急的往回赶。
“从姐!”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简小从止步,回头。
谢晨峰站在阳光下笑得像朵花,还夸张的招手,简小从道,“有事?”
然后,谢晨峰就跑了过来,近看才发现他笑得像个猴子,“我来告诉你,沈老师又被那群女生围走了。”
简小从皱眉,“被谁围走了?”
“王晓冉她们啊,没了周语,她们自己行动。啧啧,在勾搭沈老师这方面,咱们三个班可真是齐心啊,上午一上午,提问的就光她们了,我们都被隔离出外圈了,要不是沈老师……”
“你能提重点么?”
“重点就是……沈老师被她们带走了啊。”
简小从闭了闭眼,无奈道,“带走了就带走了呗,他那么大一个人难道还能被吃?行了,我要吃饭去了,你玩去吧。”说完,简小从又提着饭继续急急往回赶。
剩谢晨峰在原地挠头做疑惑状,末了,还兀自咕哝道:“从姐怎么转性了?”
简小从是转性了,夕阳西下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她才看完了《何当共剪西窗影》,因为这个故事是悲剧结尾,最后两位主角都死了,简小从为此躲在被子里哭得稀里哗啦,如果不是敲门声太大,她大概会继续红着两只眼睛在悲痛中睡去。
敲门的是李崇,绘画081班的班长,印象中很腼腆的男生,简小从揉干了眼泪出现时,李崇低着头,没有发现简小从的异常。
“简老师,今晚的联欢会……你去么?”三个班的班干部,只有李崇会叫简小从“简老师”。
“嗯?今晚又有?”
“嗯,是我们一班自己弄的,没喊其他人,连沈老师也没惊动。”李崇小心翼翼的解释。
“嗯,好的,我去。”她已经呆在房间一整天了。
联欢会是在良村中学的一间教室里举行,简小从看了一下,人不多,男生居多,但都很开心的聊着什么。简小从和李崇出现的时候,众人起了一会儿哄,直说,“从姐要唱歌,从姐要唱歌。”
简小从不是一个害羞的人,豪迈地对着众人说,“唱就唱!”然后就清唱了一首《可惜不是你》,虽然唱功不怎么样,但那种投入和痴情的范儿,还是把在场的学生们唱得一愣一愣的。
唱完之后,简小从自己笑了,她还真不适合走这种伤感路线。
接下来就是一些学生起哄性质的吵闹了,直到一个东北男生大吼了一声,“下面进入正题了,正题了啊,讲故事啊。”
又是起哄。
简小从好笑地看着他们,尽量忍耐着肚子里那一波又一波的饥饿的锣鼓声。她一直觉得自己当了这个辅导员以后整个人都充满了母爱,对这样吵闹的孩子和人群,总是有着无尽的耐心,像是……怎么都用不完似的。
起哄的东北男生率先讲起,“把灯先灭了吧,我讲的会比较有感觉。”
于是,有人去关灯,环境霎时黑暗诡异起来。
“俺们东北那噶吧,这故事都不是传说的,那都是冈冈的真事儿啊。就说啊,这有一年,有一对情侣来我们那儿旅游,就爬爬山啊看看水什么的,有一天呢,这男的吧……”
东北男生讲得绘声绘色,简小从听得也绘声绘色,众人也一直保持着很安静的气氛。
可是,简小从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东北男生讲的……是一个鬼故事。
“啊——”
这是简小从听完后的反应,只有她一个人反应比较巨大,其他人听到最后都跃跃欲试的说“我也有我也有”“我的比这个邪乎”“哎,也就一般恐怖吧”之类助兴的话。
简小从这一声惨叫,划过良村中学宁静的夜幕。
李崇送简小从回住所的,期间内简小从一直瑟瑟发抖半句话都没说,连门都是李崇替她开的。
“简老师。”
“啊?”
“到了。”李崇很想笑,却忍住了,他还第一次见有人被鬼故事吓成这样。
“哦。”简小从推开门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股脑的往床上钻,又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完完整整的,最后,紧紧闭上了眼睛,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敢脱。
这的确是她人生当中第一个鬼故事。
在被子里躲了十几分钟后,简小从还是没能入睡,被子一角都被她拽成了梅干菜的样子。不过,即使是在被子里,即使是在黑暗里,她还是觉得身边有东西,仿佛就在床上,在她被子里,在她眼前,她也许一睁开眼就会看到……
她受不了了。
这一次写生,女生们分到的房间很足够,有一间宿舍只有三个人住,简小从决定先去那里度过一晚,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住好,以前她有心事睡不着的时候就总找鲍欢。
她抱着她的被子,几乎是飞奔向走廊的尽头。
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红色棉睡衣的女学生,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从……从姐?”
简小从探头看里面,一眼就看到一盏诡异的蜡烛点在地上。正想开口询问,那女生先问,“简老师也想来听鬼故事?”
简小从觉得自己的下巴一定掉了,她的表情一定是惊悚的。
那女生很兴奋的把她往里拉,“来来来,我们点了蜡烛在讲《鬼吹灯》,快来快来。”
“啊——”
这是简小从今晚第二声尖叫,盘旋在住所上空久久未曾褪去。
于是,她又抱着她的被子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开了门,一眼就看到窗户上扭来扭去的不知名物体产生的黑影。
她的被子落在了地上,然后,她飞快地拉上门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浑身都在发抖。
“吱嘎——”
这只是一声平常的开门声。
对简小从来说,这足以成为她的催命之声。
“啊——”
这是第三次尖叫,在沈自横耳边盘旋。
“你在干什么?”
简小从睁眼看到沈自横的那一刻时,第一句话是,“你讲鬼故事么?”
沈自横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那一刻,简小从紧绷已久的弦“叭”的就断了,然后,她害怕的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流着流着,她整个人也蹲了下来,抱起她的被子,拍了拍,奇+书+网干脆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站着的沈自横倒无措起来,“喂,你哭什么?”
简小从根本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被子里,只是哆哆嗦嗦的哭着,但沈自横还是听到她很小声地说,“今天晚上,我能睡你房间么?”
十九场
沈自横的房间只有一张床,简小从虽然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恐慌状态,意识也趋于模糊,但是,那些固守在她脑海里的道德准则和为人操守还是在支配着她的行动的。
就在沈自横小床的不远处,她在地上铺了一张席子,又从隔壁搬了自己的床铺,一言不发的把自己裹紧了地铺里。
“你快睡你的吧,我不会影响你的。”像是怕被拒绝似的,她还尽力扯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对一直倚在门口看她忙碌的沈自横礼貌一笑。
长长的日光灯下,沈自横眼里的简小从——脸上犹带着泪花,眼圈都是红的,脸色却很惨白,他当时的想法是:既然她这么喜欢睡他的房间,他就让给她好了。于是他轻轻关上门,准备离开……
“喂!你要去哪儿?”简小从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是失声尖叫,眼泪开始挂不住了。
沈自横终于被她吓住了,愣愣地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
简小从伸手对着沈自横招了招,那样子像在招一个宠物。见沈自横动也不动,她只能两腿盘在地铺上,“你过来,我告诉你。”她都不介意这并不暖和的天气睡在地上,她都不介意地上会不会有爬虫会不会很脏,她只介意——沈自横——这个唯一的人类,能在这个时候陪在她身边。
沈自横竟然鬼使神差的关上门,朝她的方向走去。
简小从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叹了口气,她幽幽的问,“你听过鬼故事吧?”
沈自横在小房间里的一张小椅子上坐了下来并打开了台灯,道,“嗯。”
她有些艰难地继续说,“你看,我……我今天晚上听了一个特别恐怖的鬼故事。那故事真的很恐怖,就特别恐怖的那种,你也知道,人的心理作用……”
“你怕鬼?”沈自横很容易就听出了简小从在为自己的胆小找着托词,干脆直接打断了她很有可能继续下去的长篇累牍。
简小从委屈的点了点头。
沈自横想笑,于是,他笑了。嘴角挂上一弯浅浅的小弧度,连眼角都沾染了这笑意。
简小从却是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变态!”
沈自横脸上那缕笑出来以后就像是再也收不回去似的,参与着他的【奇】语言和行为,参与着他难得【书】起波澜的心,他就是用那缕【网】微笑温柔的对简小从说,“关灯睡觉吧。”
“不要关灯!!!!”简小从觉得自己神经都快衰弱了,总是一惊一乍,一开口就是吼。
沈自横照她说的做,然后静静地走向自己的床,突然在她的床铺前定住,缓缓蹲下,“你不怕这地上不干净么,洁癖狂?”边说着,边不着痕迹的用手感觉了一下床铺的厚度。
“洁癖狂”这三个字几乎让简小从当即怒发冲顶,她瞪圆了她的两只眼睛,咬着牙说,“不怕。”相对于对地上不干净的在意,她对“鬼”的恐惧程度显然更高。
沈自横没有理会她的愤怒,又缓缓起身,诡异一笑,道,“你不知道鬼一般都喜欢在地上爬么?哪里阴暗阴湿阴冷,它们……就出现在哪里。”
这话无疑又是一颗巨弹,炸得简小从浑身起毛,她就保持着刚才那个盘腿的姿势,看着沈自横幽幽的从她眼前走过,幽幽的在床上落定,幽幽的躺了下去,又幽幽的拉上被子。
她却是,再也不敢躺下去了,就这样站了起来,在软软的地铺上手足无措的小步走动。
这期间,她的内心做了很多挣扎,大抵围绕道德底线和心理作用等方面进行了激烈的斗争,她还一直用心理暗示法强迫自己睡下去,可是,屁股还没挨到床铺,她又跳了起来,然后,她又继续下一轮的心理斗争,又说服自己睡下去……
她知道,沈自横不可能把床位让给她,但她也绝不会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所以,她只能就这么将就……将就……
她将就不下去了,咬着牙闭着眼大声问,“沈自横,我能……我能睡你的床么?”
“什么?”
“我……我觉得……这地上睡得不太舒服。”
“噢。”沈自横顿了顿,“那我睡哪儿?”
“呃,如果你不介意……我给你铺地铺,保证和睡在床上一样。你是绅士……”
“我记得你说过我是人渣。”[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简小从失语了片刻,见沈自横这么被动的态度,忽然觉得自己在自取其辱,于是干脆继续让自己失语,怔怔的不再说话了。
她原本就和他不熟。《何当共剪西窗影》上说男人去当同志,大多人都是因为讨厌女人,觉得女人很麻烦。
又转念一想,她好像真的,很麻烦。用鲍欢的话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何忘川,没能再能忍受她。
“哎。”她小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很想何忘川,想要打电话给他,可是手机在隔壁……
“很晚了,我很困,你能动作快点么?”在她还发着呆想何忘川的时候,沈自横的声音突然入耳,很近的声音,促得她快速的转头,只见沈自横已经站在她眼前了。
“啊……呃……哦。”
简小从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就是这三个语气词,然后是呆呆的换好床铺,又呆呆的躺到了床上,呆呆的拉过被子盖至脖子下。
半晌,她才吐出一句话,“谢谢。”
看来,还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一些。可是,就沈自横今晚这个毫无缘由出人意外的举动,颠覆了简小从对他的许多看法,包括冷血,包括无情,包括人渣,包括她一直以来坚持靠直觉选朋友的观念。
或者,她可以试着和他做朋友。
“嗯。”沈自横闷声回了一句。
简小从又道,“晚安。”
沈自横却没再说话了。
简小从还是有点害怕,窗外有飒飒的风声,引得她总把目光投向窗口处,又是一阵害怕。最后她干脆拉过被子一把盖过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睡觉,睡觉……
第二天,简小从起得很晚,她的梦境很挣扎,她却记不太清楚自己梦到了什么。小房间里的窗户上没有窗帘,阳光齐齐的从外面照进了房间,她抬手遮了遮,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沈自横房间睡了一晚。
地上沈自横的床铺很凌乱的揉成一团,联想到沈自横C大宿舍里的景象,简小从只是摇了摇头,原本不打算管它,但直到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完,再回到沈自横房间时,她心里那条洁癖的虫子又开始爬出来作怪,于是,她再也看不下去了,蹲下去就替沈自横把被子叠了个平平整整,像块豆腐一样。
叠完之后,她还半跪在地上兀自欣赏自己的“杰作”,完全没有意识到门口站着的,这被子的主人,正用一种格外奇异的眼神盯着这情景。
等她满意的起身回头时,又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拍着受惊的胸口,她道,“你属鬼的么?”
沈自横瞬间眼神淡漠,从她身边擦过,径直走向地上那块“豆腐”被子,弯腰一拉,“豆腐”瞬间就散了,末了,他还背对着她扔来一句冷冷的话,“别挥发你的母性情怀,我最讨厌多管闲事的女人。”
沈自横这奇怪而又突然的反应让简小从嘴巴都张成了“O”型,心下渐渐腾起微微的怒火,感恩于他昨晚的乐善,她又不得不强行压制那微火,捏了捏拳头,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多事了。”然后,转身离开。
她才想要把他当朋友,可是,这样的喜怒无常,这样的阴晴不定,她真吃不消。然后,她又忍不住想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那么好说话的一个人突然就变得像债主一样,她只是帮他叠了一下被子啊,正常人应该都是感谢,难道沈自横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也不是啊,他的床明明还给他睡了?
简小从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放弃了追根究底。
她实在是……太不了解沈自横这个人了。
这边简小从走后,沈自横面目沉黑的在书桌前的小椅子上坐下,习惯性的玩着台灯的开关,“滴滴答答”的声音让他倍觉熟悉,他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爱玩开关的习惯,却记得这一开一关,一明一暗的过程中,他的心总会浸过熟悉的不知名的悲伤。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眼前的这间房间里亮了一夜的灯,白色的日光灯,黄色的台灯,亮得刺眼,即使他用被子蒙住头,他还是一晚上都没睡着。
他已经很久没在睡觉时看见过灯光了,他C大宿舍里的灯,好像都是被他玩坏了开关,自此就再没修过,那灯光,也就再没亮过。若不是因为那个多事的女人,若不是因为她可怜的样子,他想,他是绝不会让他的黑暗里……有光。
对他来说,光明就意味着丑陋,意味着无可躲藏的虚伪,意味着无边无尽的失望。他宁可自己被黑暗吞噬,也不要被光明拯救。
二十场
早晨五点多,熟睡中的简小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揉着模糊的睡眼,她随意披了一件外套打开门,随后,谢晨峰兴奋的声音一下就入了耳,“从姐,快穿好衣服,咱们要去看日出啦!”
“……啊?”
“看日出啊!这么神奇的自然景观,你也一起去吧,可别脱离伟大的学生队伍啊。”
简小从想拒绝,又觉得那样会太矫情,只好怅然道,“好吧,等我一下。”她可真是想睡觉啊。
良村地处气候温暖的南方,这里的春天并不冷。只不过,五点毕竟太早,简小从出门的时候外面还是雾蒙蒙的。
一路上,身边的谢晨峰和一群男生一直在叽叽喳喳说着些什么,简小从没有细听。反倒是巷道里的犬吠把她吵得很烦躁,她还想边走边睡的说。
“从姐……从姐?”谢晨峰背着画架,一掌拍上简小从并不强壮的肩膀,差点没把她拍趴下。
“喊什么?”
“沈老师……一个人走在后面……好恐怖。”谢晨峰目光往后移了移。
简小从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去,沈自横穿着一件很好看格子外套,深色的裤子修出一条长长的腿,在雾光中朦朦胧胧,不过,他确实是一个人走在后面,目光还呈放空状落在不知名的前方。
简小从转回头,“最近没有女生围着他?”自从那天他莫名其妙生气以后,简小从已经有两天没和他说过话了。她现在是充分相信他不会和她班上的任何女生有牵扯。
谢晨峰摇了摇头,“最近沈老师的气场很压人,女生们都不敢靠近他。”
简小从嗤道,“有毛病。”
谢晨峰道,“沈老师是真有才华,可是性格也真是奇怪。难道,艺术家都这样?”
这时候另一个男生探过头来,“不是,沈老师这个人,其实很神秘。他看起来很有钱吧,其实很缺钱,他看起来家境很好吧,其实很差。上次教绘画理论的严老师当着我们面就说他是个才尽的江郎,说沈老师不敢再度执笔创作是因为没有才华了,说他以前得的那些奖都是靠见不得人的关系来的……”
“好了,别八卦了。传闻这种东西,假的永远比真的多。”简小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出一句这么严肃的话,可是,她就是想这么说。
良村北面的山叫作“望山”,因为远远看去,那山顶就像一个正在仰望的人的侧脸,因此得名。山并不高,一百多号人踩着湿漉漉的台阶而上,不到半个小时就爬上了山顶。
初春的日出来得比较晚,众人上了山顶时候,天边还是一片淡淡的黑。谢晨峰说,在国画里,这种颜色趋近于墨色中的“淡”,如果是用水墨画的方式画日出,这会是极其难把握的色调。
“真想看看沈老师挥笔作画的飒爽英姿啊,从姐,你想想看,沈老师这么有范儿的一个男人,在晨光熹微中支着画架……噢,还是用长长的宣纸作画,挥毫泼墨,风度翩翩……多美多和谐的人景合一啊。”谢晨峰作出一个恶心的捧心状,简小从一下就跳离了他身边。
紧接着,大家开始各自找好角度,摆好画架,沈自横清冷的声音道,“注意捕捉最有爆发力的那一瞬间,绘画是静态艺术,要的就是那一刻的瞬间性,所以,注意观察。今天我们训练的是风景画,注意在表达中心主题的同时别忽视陪景。”
简小从不想打扰学生们,所以自己一个人端着数码相机去一处高地找地方取景。
看过日出的人都知道,等待是漫长的,单纯看日出的人还好,可以做其他的事情,如果想捕景,那可就得一刻不停的关注着天空的变化,色彩的变化。简小从还好,端着相机就是咔嚓咔嚓一阵乱拍。她真的是摄影的门外汉,她只想拍点东西回去挂在何忘川的房间而已。
等了许久,黑幕一样的天边渐渐开始泛出丝丝泛黑的白光,紧接着,学生队伍就开始沸腾起来。简小从远远就听见谢晨峰在大声说,“胖子,你知道印象派的代表作是什么么?”
“克劳德莫奈,《日出·印象》。”胖子非常配合,两人一唱一和。
“那你知道谢晨峰的颠覆之作是什么么?”
“不知。”
“很荣幸的告诉你,也将是……日出。”顿了顿,他又道,“你知道这说明什么么?”
“不知。”
“无知的人啊,让我来告诉你,这说明,我,莫奈……其实是一样儿一样儿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女生惊叫,“出来了出来了!”瞬间,人群又恢复寂静,大家都目光粼粼的看向晨光起伏出,看向那颗新生的蛋黄一样的暖阳。
简小从更是兴奋,端起相机一直连拍。
接下来,是画笔刷刷的声音。
这原本是十分和谐的“百人绘画图”,却因为一声不和谐的“啊——”而遭到了破坏。
简小从不是故意要破坏和谐的,她实在是太忘情的捕捉画面以致扭伤了左脚以致……发出如此凄惨的叫声。她就着自己摔倒了地方坐了下来,伸手揉着受伤的脚,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
很遗憾,未果。
不过,这时,她的眼前却出现了一只手,一只沐浴着晨光的手,简小从顺着手的方向抬头望去……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那一刻的沈自横,橘色的暖阳就在不远处的天边,它那样强大的散发着它蓬勃的力量,让整个大地都渐渐从黑暗里露出应有的颜色,那光芒像一把无形的巨大拂尘,拂去世间的寒冷和苍茫,以极大的包容力照耀着它羽翼下的每一个存在。
沈自横的头发碎碎的,蓬蓬的,发尾被裹上了一层淡金色,让简小从萌生出一种想去拍拍他脑袋的冲动;他的格子外套很好看,整个人上上下下都被罩在一个橘色的光圈里,闪闪发光。他虽然依旧是毫无表情,但那确实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觉得……他真应该多被阳光照照。
简小从弯唇一笑,把自己的手递给他,“谢谢。”
然后,她借了他的力量站了起来。
沈自横很自觉的去帮左脚不便的她捡相机,原本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摔坏,送到眼前一看,相机没坏,相机上那张大大的,黑白色调的脸却把他吓了一跳,不,是把他的心跳拨快了一秒,不,是几秒。
那是一张灿烂得生辉的笑脸,笑得快扭曲了,笑脸主人头发凌乱,被吹乱的弧度却和笑容的弧度相应,笑脸上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宝石,晶亮晶亮的,最好看的,应该算是那张大开的嘴巴……那样的笑,那样把笑意扩散到每一个器官每一个毛孔里的笑,让沈自横禁不住发了呆。
“喂,我的相机没坏吧?”简小从坐在原地揉着伤脚,出声打断了沈自横已然飘远的思路。
不露声色的悄悄多按了几下右键,他不太希望自己的“偷窥”被发现,也许,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再看到那张笑脸而已。
简小从从沈自横手里接过相机,画面上正好是一张何忘川的侧脸照——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啊,原来你在看他啊?”
“什么?”沈自横面色开始不自然。
简小从幸福的笑道,“我男朋友啊。”她朝沈自横挥了挥手中的“证据”,又继续说,“哎,我还是适合拍人物照啊,这风景照我太不拿手了。”说罢,她又笑嘻嘻的兀自翻起了自己以前拍的照片,清一色的黑白人物照,有简爸简妈,有何忘川,有她自己,有鲍欢,有很多人……
沈自横看着她低头翻照片的样子,又半天没了反应。直到简小从抬头用手挡着晨光眯着眼睛和他说,“过来坐吧。”
他才回过神来。
“好些么?”沈自横见她还在揉脚,不由自主的问。
“还好,反正我也习惯了。”在这个时候,简小从又想起何忘川,何忘川在身边的时候,她一扭到脚,他会表现得比她还疼,然后,他一捏一扭,她的脚立马就能好。可惜现在……
“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问,“以你艺术家的眼光看,我拍的这些照片算很好的吧?”边说着她还边献宝似的把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
“你喜欢黑白照片?”沈自横突然收回相机屏幕上的视线,随口问。
简小从转回头,眼神投向远处的太阳,凝了凝神,缓缓道,“我一直觉得,色彩这种东西其实有时候很累赘的。人的表情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人们却常常会因为色彩的斑斓而忽视表情里本来的含义,比如,对一个素颜美女和一个浓妆美女,你的关注点就会不同。我喜欢黑白色的照片是因为我喜欢没有任何颜色的表情,或者说,我喜欢表情里的色彩,我喜欢单纯靠五官传达出来的含义,那些不加装饰的最最直接的……内心传达……”怕沈自横被她绕弯,她停住,转过头去,微笑着问,“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沈自横点了点头。
他是学绘画的,简小从虽然讲得不专业,他还是能听懂的,光学和色彩学本来就是绘画里极为重要的概念。他只是对简小从这样的讲解,有些惊讶。
沈自横点头的时候,那头很有层次感的“金光”发也微微动了动,看得简小从心下一动,还来不及思量,话已出口,“我能摸摸你的头么?”
二一场
问完之后简小从就后悔了,后悔得简直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恢复了荣辱意识以后,她飞快地补了一句,“嘻嘻,我刚开玩笑呢,你别介意啊。”然后又自顾的笑了起来,接着,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那一瞬的失神,她怎么会……提出那样一个脑残的问题?
沈自横倒是一点也不介意,直接无视了简小从刚才的问题,径自道,“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哎?”简小从转过头去看沈自横,他正眯着眼看远处的橙色初阳。
似是感知到了她的注视,他指示性的抬了抬眼神道,“它很大。”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它的存在,第一次知道,这东西散发出来的光,是暖的,他突然有些感谢简小从,是她让他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心境下欣赏这日出。
简小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晌久,她也缓缓开口,“嗯,它一直很大,很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应该多晒晒太阳。”
“嗯。”沈自横又点了点头。
然后,沈自横这样子又让简小从涌起一股奇异的疼惜之情,那感觉像是自己救了一个溺水很久的人一样。看到手中的相机,她突然决定拍下他这个“乖巧”的样子。事实上,她决定偷拍到实施偷拍,只用了三秒,三秒,她的相机上就多了一张完美的侧脸。
她用的是黑白色调,没有金色的光,只有白色的光影,沈自横额前的碎发就散落着一些白色的小光点,看起来很可爱。
“其实吧,你这样子看起来挺随和的。”简小从端详着相机里的他,一副研究的神情,又继续说,“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何必每天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呢?人生这么美好,太阳这么温暖,再幽幽郁郁的会很无病呻吟哟。”
这段话,简小从一直想说。她猜过沈自横的反应,无非两种:一是白她一眼,补一句“多管闲事”,另一种是没反应。
其实她没抱什么希望这话说出去会起效果,可是如果不说,她心里又真别扭。
不过,沈自横的反应倒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他用一种十分疑惑的眼神盯着简小从盯了许久,最后说,“你的话很有道理。”
简小从猜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是囧囧有神的。
下山时,简小从的脚已经不疼了,也免了麻烦别人。这次的日出似乎不知不觉拉近了三个班学生之间的距离,一路上大家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很是欢乐,“无敌捣蛋分子”谢晨峰更是提议要选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再来一次大型篝火晚会,他还极其认真的解释这个大型的含义:篝火要最大号,人圈要最大号,热情要最高涨。
简小从欣然同意,并应邀列席。
转眼到了篝火晚会这天,为了给晚上的狂High储存体力,她把她宝贵的时间奉献给了小房间里的小床,进行着她伟大的睡眠事业。
晚上六点多的时候,谢晨峰准时来敲门。
简小从随便披了件外套,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跟着去了上次那块荒田,远远就看到了烧得旺盛的篝火和一群忙碌着的人。
兴致,一下就被挑起来了。
这次的晚会规模果然更大,有人唱歌,有人跳舞,八点的时候还有一碗碗女生们自己包的饺子被送到了手里。简小从坐在人圈里,看着这些人活跃的身影,忽然一个愣神:沈自横呢?
在人群中搜索了半天,没搜索到他,反倒看到对面的李崇正看着她。发现李崇的目光后,简小从对他微微一笑,火光映照下,李崇的表情很奇怪,简小从盯了他半晌,他却一直在躲着她的视线。
最后,李崇干脆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简小从纳闷极了,心下有了两个猜测:李崇身体不舒服;李崇有事瞒着她。
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深怕李崇出什么问题,于是起身对谢晨峰交代了一句,就匆匆朝住所走去。巧的是,她在大门口撞见了沈自横,他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很温顺的垂着。
“有事?”发现了简小从的急迫,沈自横问。
“李崇……李崇,大概病了,我去看看他。”简小从道,转身就要朝男生寝室的方向走去。
“我和你一起。”沈自横也跟了上来。
由于绘画班男生人比较少,所占房间也比较少,这个时间点,其他的男生又都在篝火晚会,所以,小而短的走廊看上去很冷清。也就是这冷清寂静的环境下,简小从突然听到了一段一段的急促的呼吸声,这呼吸声吓了她一跳,心想李崇不要真生病了就好。
忧虑间,她的步子又加快了许多。
沈自横不明所以,也大步跟着。
到了李崇所在的寝室门口,那急促的呼吸声就更明显了一些,简小从担忧地伸手去推开门,宿舍里黑乎乎的,她便下意识的去摁墙上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