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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那堪时节正芳菲》》 · 林殊corrine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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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穿透不过此间的惆怅别绪,穿透不过酒吧昏暗的光线,更看不见正默默站在回廊入口的那个清癯身影。

江湛远定定地望着台上唱着《流年》,光影深处徘徊,泫然的女子。他知道肯定又是自己的原因勾起她对前尘往事的伤感。不知什么时候起,她身上有了一种忧伤的味道。一个曾经大笑大闹,率性天真的大孩子也渐渐学会了悲伤。在他的记忆里,她就像一屋子的好阳光,有着深邃的底蕴,又有着通透的清澈。

如今他的阳光有了疼痛,而那疼痛是他给的。为什么他爱的人都被他深深伤害?他总是逃不过此间劫,一次又一次地葬送来临身边的幸福。他甚至觉得自己可笑,他是怎么蒙蔽着心去指责她出轨,要和她离婚,她出走后,却是止不尽的思念。发疯似地赶到美国,赶到颜行书的住处,却始终不敢进去。

他依旧没有奋起一搏的勇气。如果他能闯进去决绝地和颜行书来一场决斗,他就能发现真相,发现她的心根本就没有远离,她没有出轨,他错怪了她,她去的不是美国,而是西北!

这三年的距离是他造成的。他终于明白他和她隔着的不是入口到舞台的距离,不是光影昏暗,她看不见他的距离,而是三年的距离,被爱恨挣扎浸泡发酵的时光的距离。

如今,她遥远。他想触碰却够不着………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终于拗不过小姑,晏初晓答应陪她一道去逛街。小姑这孩子真是“居心叵测”,刚住到她哥家不到一个礼拜,就三番四次地制造机会让她和江湛远独处。这次也不例外,列着名目是单纯的姑嫂逛街,小姑却暗度陈仓,约好他哥中午到“花间”餐厅吃饭。这也是她们约好逛完街就餐的地点。

谁知她哥不买她的账,一大清早临出门时就把她偷偷传递的字条团成一团,丢回她,不待见道:“江湛秋,你搞什么?什么兄妹聚餐,还把我约得这么远?联络感情,这半个月在家里就行……行了,你自个儿玩吧!”不给妹妹回击的机会,他就径自去上班了。

“你…你……”江湛秋瞠目结舌,最后气恼道,“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

晏初晓捡起地上的纸团,看见“花间”二字,心里就明白大半,佯装生气道:“好啊,小丫头,心眼够多的啊!脚踩两只船,我不陪你逛街了!”

小姑难堪地转过身,一把抢过纸团,认错告饶道:“嫂子,我错了,真的错了,下次不敢了……”说着,她愤愤不平道:“嫂子,我现在特能体会你那种又恨又气的心情。你看我哥,冰山一座,还特不解风情成那样,难怪你这艘泰坦尼克号要栽他手里。我都栽了,居然忘恩负义……”

“行了行了,别发牢骚了。再不动身我可真不去了。”晏初晓嗔怪道,“月老的小徒弟!”

路过工商银行时,晏初晓想起一件事,就带着小姑进去了。

小姑疑惑地看着她认真地填写一张汇款单,问道:“嫂子,你给伯父寄钱吗?”说着,就探过头来看个究竟。哪知晏初晓侧了侧身,不让她看。

江湛秋赌气道:“不看就不看!嫂子你从新疆回来就变得秘密多了。”

晏初晓笑着把汇款单递给业务员,宽慰道:“谁都有秘密啊,你不是从来没把你暗恋的男生告诉过我吗?……好了,别闹别扭了,这只是朋友让我替她汇钱的寄款单而已。小丫头,管得挺宽!”

江湛秋不好意思地笑笑。

手续办理完毕,她们正欲离开银行,晏初晓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她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领着一个小姑娘朝她笑盈盈地走来。她极力在脑海里搜寻妇人的身影,但还是没想起。晏初晓迟疑地问道:“你……你是……”

“晏小姐,不认识我了?也难怪,我们有三年多不见了吧。”妇人莞尔一笑,提醒道:“在巴黎新桥上,你曾经救过的……”

她还未说完,晏初晓欣喜地认出:“是你,钱太太!”眼前的钱太太让人耳目一新,不再是新桥上,医院里瘦弱的少妇,而是满身珠光宝气,身材略略发福的贵太太。

“真没想到,我们还能遇见。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晏初晓感慨道,“世界真小啊。”

钱太太颔首,端详着她道:“三年了,晏小姐,你还是一点没变,还像以前那么年轻漂亮,朝气勃勃的。”

被她这么一夸奖,晏初晓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寒暄道:“我收到你寄给我的信,信中你说回国开店,没想到竟然在G市。生意兴隆吗?”

“嗯。”钱太太的笑容淡了点,继而拉过身边的小姑娘道:“快叫阿姨啊!”

“阿姨好!”小姑娘有礼貌道。

晏初晓俯下身,摸着她的头,高兴道:“小蕊长得这么高了!这身白色的裙子更加衬托得像白雪公主了!”

“裙子是我爸爸买的。”小蕊自豪地昂起头。

晏初晓惊诧地看向钱太太,她苦笑道:“不是钱旭东,我又结婚了。”

觉察到钱太太有话要和她说,晏初晓忙支使着小姑带着小蕊到一旁玩。

钱太太黯然道:“钱旭东死了,在我回国之前。”

晏初晓心里凛然一惊,忙问道:“怎么会?他不是身体健康,活得好好的吗?”

“我倒也希望他活得好好的,摆脱了我和小蕊这个包袱,应该和别的女人天长地久才是。怎么就这么短命?”话虽这么说,但晏初晓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钱太太平静地叙述:“他是在我回国之前的晚上,逛酒吧,喝得酩酊大醉,途经巴黎新桥,不知怎么的,就失足坠入塞纳河淹死的。警方调查了,这是一桩意外。”

的确是意外,意外得有点像天意。曾经的负心人,抛弃糟糠之妻的人竟然淹死在他妻子曾经想轻生的塞纳河里。因果报应,冥冥中自有注定,这真是天意么?

晏初晓安慰道:“钱太太,一切都过去了。过去的事还是忘记吧,活在当下,往前看,这样更能得到幸福。”

“其实我已经渐渐忘记了他,连小蕊都能忘记他这个爸爸,我又有什么不能忘的?”钱太太风轻云淡,“只是看见你,过去的一切不由想起来了,你大概是现在唯一叫我钱太太的人。”

“哦,对不起,对不起。”晏初晓忙笑着致歉道,“那怎么称呼你好呢?”

“我现在的丈夫姓王,叫我王太太好了。”她又恢复了神采飞扬的神情,道,“晏小姐,留个联系方式吧。对了,你怎么也想到来G市发展了?”

“G市更好呗。人往高处走,都是这个理。”晏初晓简短地说。和王太太交换联系方式后,才发觉她竟然成为一名珠宝商的太太。

她读懂了晏初晓眼睛里的惊讶,半沧桑半诙谐道:“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还是不错的,祝你和你的女儿幸福!”晏初晓真挚道。

“你也是。一定要幸福!”王太太和她握手告别道。

时装店里,小姑边挑衣服,边神秘问道:“嫂子,刚才那个贵太太偷偷和你说什么了?感觉有点不寻常。”

“没什么。只是告诉我一个故事的结局。”晏初晓轻舒一口气,见小姑拿着衣服疑惑地瞅着她,便笑着将她推进试衣间道:“别琢磨别人了,该干嘛干嘛去!”

话虽如此,这件事在她的心里不是没有留下波纹,尤其是钱旭东淹死在塞纳河这件事,更如一颗石子打破她生活的平静。不知怎么的,这件事给她带来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不是为负心人叫屈,而是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正暗暗进行着,再一次向她席卷而来……

塞纳河仿佛有着奇异的力量,有人在那儿找到了开启新生活的动力,有人在那儿鬼使神差地邂逅情敌,还有人最终葬身河水,为自己的背叛买单。

回到G市很短的时间里,她重逢的不只有钱太太,还有另一个不速之客。

坐在心内科的办公室里,当她抬头看见刚刚落座的“病人”时,不再惊讶,而是感到荒唐至极。

晏初晓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先生,麻烦先将这张表格填一填。”说着就递过他一张表格。

“呵,这么快就贵人多忘事了,晏医生?”依旧玩世不恭的声音。

他这么说,让她更加坚信这不是巧合,这家伙吃饱了没事干,找上门来。

见她没吭声,刘川枫笑嘻嘻道:“晏医生,别这么横眉冷对地看着我,我是来还钱的。你一直没来电话,所以我就找到G市来了。”

“算了,一千多块钱而已。不用还了。”晏初晓故作大方。一千多块钱,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碍于不想惹麻烦,她只得破财。

“干医生这行还真是收入不错,一千多块钱,说不要就不要,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冷笑道,“不过我不稀罕,这钱我一定得还你。”

“好吧,你想还就还吧,但这是私事,请你在我下班时间再来找我。”晏初晓冷峻道。

她做了个“请”的动作,就朝门外护士纪文惠喊道:“文惠,叫下一个病人。”

纪文惠立马搀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进来,但刘川枫依旧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先生,请不要捣乱!这里是医院。”晏初晓严肃地提醒道。

“我没有捣乱啊,我排队拿号就是来看病的。”刘川枫似笑非笑,“我有病这个事实,还是晏医生你这个救命恩人发现的。”

此情此景,此言此行,无赖找茬举动和江湛远简直如出一辙,让晏初晓无端地憎恶起来。她压抑住内心的邪火,对老人道歉道:“老人家,不好意思,您还要等一等。等我看完这个小伙子,再给您看,好吗?”

老人无奈,只得由纪文惠搀了出去。

晏初晓简明扼要地给他做了最简单的检查工作,血压正常。验证完毕,她开了一些降压药给他,冷淡的目光逼视着他离开。

刘川枫识趣地拿着药起身,临走时不忘戏谑一句:“晏神医,我等你下班,继续聊私事。”

晏初晓感到莫名其妙,没想到救人一命,反倒救出麻烦来了。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千里迢迢从L市追到G市,居心何在?

下班后,他果然在等自己。慵懒地斜靠在医院大门口的雕塑旁,点了一支烟,低头默默地抽着,蓄起的长发遮住眼睛,俨然一副坏学生的范儿。

晏初晓本想趁他不注意偷偷离开。无奈这家伙警觉得很,在她悄悄混进下班的医护人员中经过大门时精确地叫住:“晏医生!”话音落下,他的头仍旧没抬。

她怨念地站住,朝他走去,道:“还钱吧。”

“听说你医德很好啊,怎么现在态度这么恶劣?”他抬眼看她,笑着质疑道,“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当做麻烦?打心眼里讨厌我?”

当然把你当做麻烦!难不成还当做福娃?晏初晓不客气道:“如果你没有钱还我,就算了,也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谁说我没钱还你?小瞧人!”说着,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皮夹,点出一沓现金塞在晏初晓手上。

晏初晓原本没想要回钱,现在钞票在手,看见他的皮夹一下子空了,她倒不忍心起来。晏初晓象征性地拿走几张百元钞票,把剩余的钱塞回给他,道:“你是学生,还没有经济能力。剩下的钱,你拿回去,坐车回校,好好学习!”

的确没伤他的自尊心,可是刘川枫硬是执拗地把钱全部塞回她的口袋,坚决道:“谁说我没有经济能力?我来G市就是专程还你钱的。”

看到晏初晓讶异的神情,他神色古怪,不直视她的眼睛,硬邦邦地说道:“晏初晓,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你别问我原因,我也不知道,就是凭感觉的,喜欢上就来了。我要追求你,所以我得还你钱,这样才和你平等,才有面子继续追你。”

愣怔了几秒后,意识到这是个恶质的玩笑,晏初晓白了他一眼,骂道:“有病!”也不管他有没有钱回L市,她径自快步朝前走。

刘川枫紧步跟上来,在她耳边聒噪:“或许,你认为这是开玩笑,荒唐至极。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也认为自己是病了………可是这的确是爱情,爱情不就是道不明,说不白的吗?晏初晓,我是真的喜欢你……”

晏初晓心中一阵烦闷,止住脚步,恶狠狠道:“臭小子,要玩爱情游戏,你找别人!别招惹我,离我远点,否则我对你不客气,把你当做流氓一般处理!”

说完,她就像躲避瘟神一般趁机跑走。

刘川枫那小子依旧执着地跟上,在她身后振振有词:“晏初晓,你在动摇!在怀疑!你怕了!你怕发现自己会喜欢上我,怕面对一段真挚的感情!……我明确告诉你,我是真心的。虽然我的生命是个未知数,患上高血压,不知哪天会死去,但我会义无反顾地去喜欢你。总有一天会让你见识到我的真心……”

他的豪情壮语引起路人驻足侧目,不少不明就里的路人还鼓起掌起哄来,为这一番气壮山河般的爱的告白。

晏初晓跑着跑着,不由慢下脚步,最后站住了。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燃

作者有话要说:上榜期间,谢谢大家来捧场OO~她站住,倒不是因为刘川枫的疯言疯语,而是露天电视里的一幕吸引了她。

晏初晓仰头望着,电视里,江湛远和Jessica共同出席崇明公司举办的新闻发布会。据播报员播报,“江湛远将于近期推出他的原创钢琴曲唱片—“真水流年”系列。该张唱片主要围绕着钢琴家江湛远年少时的往事展开,钢琴曲中真实流露他对校园时期爱情,友情的心灵独白。唱片中以钢琴为主,还会掺杂着其他乐器的配合,其中小提琴部分交由资深小提琴家Jessica负责……”

现场记者问及为什么会想到取“真水流年”这个名字时,江湛远坦然笑道:“大概好年岁,旧时光吧。我是个怀旧的人,过去的种种,总是会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我的过去,我的流年,我一直当做心底的真水,真水无香,永远不会流逝……”他说着说着,眼神不由飘渺起来。

记者见他走神,忙将问题转向一旁优雅端庄的Jessica。当问到会不会将他们同门学艺时期的情感点滴记录在这张唱片中时,Jessica没有回避这种不怀好意的问题,莞尔一笑道:“当然会。我和师兄一起学艺的时光,毕生难忘。我们打算把这张唱片中绝大多数曲子定义为那段懵懂快乐时期而创作的……”

Jessica曲水流觞地讲述了很多,无一都是围绕着他们俩的过去如何如何美好,怎么怎么难以割舍。

晏初晓苦涩地笑了,感慨流年?又是巧合一场。

“初晓,你也承认对我有感觉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刘川枫追上来,喘着粗气,欣喜地问。

“承认,承认你个大头鬼!白日做梦!”晏初晓怒目相对,斥责道,“谁允许你叫我名字的?‘初晓’二字,你不准乱叫!”

“别这么小气,反正叫都叫过了!”刘川枫丝毫不介意,神秘道,“我不打算回L市,已经在这里找到工作,想一起去看看我工作的地方吗?”

“没空,没兴趣!”晏初晓快刀斩乱麻,疾步快走。

“捧个场嘛!”他居然玩硬的,拽住她,在路边招呼了一辆出租车。

“你干什么?!有完没完?”她奋力一甩手,恼怒道。

“看得出来,刚才看过电视后,你的心情并不好。”他突然郑重道,“反正心情不好,找个地方散散心也不错。”

晏初晓惊讶地看着他,他慧眼如炬,这么快就识破她的心事。

他说得对,散散心也是好的。这么早回去也是给心里添堵。晏初晓跟着他来到了他献宝邀请她看的工作地方。

居然是跆拳道馆!馆名大言不惭道“天下第一馆”,她心里悻悻笑了。本姑娘可是出身武馆世家,正宗跆拳道传人,今天不妨让我好好视察,再施展一番,告诉你们什么才是天下第一馆的武艺!

刘川枫看见她突然站住,盯着馆名看,笑道:“我在跆拳道馆工作,惊讶吧?你肯定从来没来过跆拳道馆,今天带你见识见识!”

晏初晓不置可否,跟着他进馆,开玩笑道:“你不会是跆拳道馆里的打杂的吧?”

“净小瞧人!什么打杂,我可是资深教练!”他不服气道。

果然,有几名刚刚下场的学员边拭汗,边朝他喊道:“教练,来了?”

他边点点头,边显摆地看向她。晏初晓严肃了,教育道:“你明明是个高血压患者,还做这么激烈的运动,不要命了不成?”

“没事的。你是医生,应该知道高血压患者也可以进行体育锻炼的。”他举重若轻,“我练跆拳道,已经很多年了,要没命早没命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高血压越忌讳做的运动,我偏要做,这就叫以毒攻毒。”

看到晏初晓无话可讲的样子,他又开始玩世不恭道:“你刚才……刚才在关心我。放心,你是医生,看着我,我一定没事。”

她再次无语,忿恨之间,一名穿着跆拳道服,粗眉大眼的女学员走过来,不屑地瞟了她一眼,朝刘川枫放肆问道:“小教练,这是你女朋友啊?怎么,姐弟恋?”

刘川枫笑了笑,正准备承认时,看见晏初晓威胁的眼光,只得中规中矩道:“哦,是朋友,很好的异性朋友。”

女学员打量着晏初晓许久,轻蔑一笑道:“会跆拳道吗?有没有兴趣练练?”

“她不会。等我教好了她,再让她和你练。”刘川枫替她回答道。

“不用,我现在就可以和你过几招。”晏初晓面带微笑,但心里却不断秒杀这个撞枪口的小辈。

“好,我在那边等你。”女学员得意万分。

刘川枫将跆拳道服交给她时,忠告道:“你现在可以逃跑的。这女的不是一般的‘心狠手辣’,算是女学员中最厉害的。”

晏初晓笑笑,轻松地问道:“那我打过她,应该是这里女的当中的第一名吧。会有奖金么?”

刘川枫惊讶于她的不知天高地厚,笑着承诺道:“打赢她,我给你发奖金!”

晏初晓在进更衣间前,觉得不对劲,就多问了一句:“喂,我总觉得这女的对我像见到情敌似的,不会……”

没想到这小子和盘托出:“Bingo!没错,她喜欢我而且正在追我,但我没接受。所以拜托你……”他呵呵地笑起来。

晏初晓N次无语,没想到重操旧业,终究躲不开命里的劫数,再次充当帮别人赶跑追求者的炮灰。

那女的果真不是一般的“心狠手辣”,晏初晓刚刚在场上站稳,她就迫不及待,龇牙咧嘴地发出“呀~”的声音冲过来。

晏初晓敏捷地躲避开,心里暗骂一声“你惨了”,就冷峻着脸,对那女的发动回击。

一路蓄力似弓,发力似箭,攻中有防,防中有攻,攻防严谨,很快就让那女的招架不住。看到时机成熟,她腾空而起,飞腿一踢,就将那女的给踢倒在场上。速战速决,干净利落!

刘川枫递给正坐在椅子上拭汗的她一瓶矿泉水,笑道:“深藏不漏,亏我当时还替你捏了一把汗!”

“你也够绝情的,那女孩都为你而战,摔成那样,你也不去扶一扶人家,安慰一下,还幸灾乐祸噼里啪啦地鼓掌!”晏初晓不领他的情,嗔怪道。

“反正我对她没意思,何必做这些暧昧的举动让她误会呢?她趁早死心才好呢!”刘川枫满不在乎。他看向正喝水的晏初晓,小声问道:“初晓,你为我而战,是不是也渐渐喜欢上我了?”

这些肉麻的话,让晏初晓猛地呛到水。她咳嗽几声,就郁闷地把水塞回他手里,绝情道:“你也趁早死了这份心!”

说完,她就起身赶忙离开。

“哎,我还没给你颁发奖金呢!”刘川枫在她背后笑着喊道,“你现在不拿走,是不是代表给我借口让我继续追你?”

“这个疯子!”晏初晓心里暗骂不迭,又急又气,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出跆拳道馆时,晏初晓才发觉天已经黑透了。练完跆拳道后,她开始觉得乏力,便走到马路上伸手拦车,想尽快回家。

这条街出奇地人烟稀少,有车经过,也是疾驰而去,根本不会停留。晏初晓开始骂自己昏了头,居然跟着小鬼来到这鸟不生蛋的荒凉之地。

正犯难之际,她突然看见街的前头有一束刺眼的白光射来,接着传来马达的声响。还未反应过来,她就见一辆摩托车朝她风驰电掣地撞来。

晏初晓脑袋懵了一下,就慌慌张张地退回路边,摩托车驶来的速度太快,将她给挂了一下,她跌倒在地。

驶出几米远的摩托车上戴头盔的人没有善罢甘休,掉转车头,发动马达,再一次预备朝她轧来。

她开始感觉到全身痉挛,无力,意识模糊了,傻傻地呆坐在地上。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到底惹上了什么仇家,非要我的命不可………

心灰意冷之际,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抱起,搂进怀里。晏初晓惊觉地抬头,原来是颜行书。

戴头盔的人发现有人救起晏初晓,怕打草惊蛇,便立即收手,朝另一方向扬长而去。

颜行书心疼地看着怀里已经吓着面色惨白的晏初晓,什么都没说,就搂着她朝街对面他停靠的车走去。

坐在车里,颜行书温和地问道:“你还好吗?”

晏初晓轻轻舒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见她情绪稳定了,颜行书才提出内心的疑问:“初晓,刚才要撞你的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仇家了?”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撞我。”晏初晓愁云惨雾,“至于仇家,我更是想不到有什么人极度地想要我的命。”

“你别紧张,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颜行书心里一热,握住她冰凉的手,继续询问:“你有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子?知道他的容貌特征后,我们可以报警。”

她凭着记忆,慢慢说道:“太快了,摩托车挂倒我以后,我就慌了神,没注意他的特征。他带着头盔,所以也看不清他的容貌。”

“看来真的无从考究。”颜行书无可奈何,继续问道:“初晓,你怎么想到来这里?这条街很偏僻,人烟稀少的。”

“我来见一个朋友。”她轻描淡写,慢慢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颜行书察觉到微妙变化,便装作若无其事开始发动马达,载她离开。

想起一个问题,晏初晓疑惑地问道:“学长,你呢?你怎么也会出现在这儿?”

“和你一样,我也是来见熟人的。”他微微一笑,叮嘱道,“初晓,下次别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溜达了。谅你是多要强的女孩子,在某些时候还是斗不过男人的。还有,如果发现不对的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她感激地看着他喋喋不休地关心自己,突然问道:“你的头,还疼吗?”

他怔了一下,欣喜地笑了:“哦,没事。早痊愈了,皮外伤而已。”

她低头一笑,道:“学长,送我回家吧。”

“当然送你回家。你还以为我会把你半路丢了不成?”颜行书愉悦地说,“你家的地址我知道,馨苑小区B栋5楼。”

晏初晓猛地抬头,想起什么,慢慢吐出一句话:“我已经不住那儿了。你还是送我回左岸花都住宅区吧。”

“左岸花都?什么时候搬家了?”颜行书饶有兴趣地问。

她不去看他的神情,淡然告知:“那儿是江湛远家里的住址,我现在住在那里。”她突然觉得自己残忍,怎么能这么顺理成章地告诉学长,她和另一个男人正同居着,还恬不知耻地叫他送她去那里。

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颜行书黯然了,不再说话,顺从地将车朝左岸花都开去。

欲哭不成翻强笑,讳愁无奈学忘情

到达左岸花都,颜行书缓缓停下车,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到了。”

也许刘川枫说得没错,不想招惹的人,趁早死心才好。晏初晓淡然说了一句“谢谢”,就拎起包开门下车。

她还未走远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开车门的声音。回头一看,颜行书也跟着下了车,定定地看着她的离去。

“你快回去吧。”晏初晓不忍心他留恋的目光。

颜行书慢慢走近她,带着隐忍,他朝她微微一笑,不成语句道:“初晓,在记忆中,我们好像从来没有拥抱过吧?……呵,我以前多傻,没有好好把握住机会,在你对我还有心之前没有好好和你拥抱。现在什么都过去了,以后回忆起来,印象最深只有你在屋檐下等雨的那一幕……没有拥抱过的回忆未免太苍白了,所以我想,能不能……”

他的意思,她都明白了。

没有做声,带着同样的微笑,晏初晓快走几步,主动抱上他,以最真挚的,曾经爱过他的力度抱紧他。

带着做梦般的不真实,颜行书恍然地张开手,愣怔几秒后,才欣慰地回抱住她。这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刻,也是他们告别的时刻。

他要把她抱得更紧一些,是要补偿曾经逝去过的拥抱,是要永远牢记着这个唯一的拥抱,是要深刻地烙下她靠在他胸口的重量。

心中有重量的不止他,还有正坐在车里,目睹他们拥抱全过程的江湛远。

晏初晓主动抱上颜行书的那一刹那,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他管住自己,没有下车当场揭穿他们,而是面无表情地,像看别人的偶像剧一般观望着。

他做到了波澜不惊,也骗到了一旁为他紧张的副驾驶上的周凯。

周凯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看前面久久拥抱的两人,又扭头看看无动于衷的江湛远。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有几次他想下车打断前面已经忘情的两人,但还未打开车门,他的胳臂被江湛远死死地拽住。也不说话,就是一直狠狠拽住他,不让他去管闲事。

终于,直到那个女人慢慢地朝楼道口走去,颜行书开着车离开,他才像溃败了一般渐渐松开拽住周凯的手。

“江湛远,你搞什么?刚才你完全可以上前拆散他们的!”周凯揉揉酸疼的胳臂,没好气道。

江湛远垂下眼帘,苍白一笑:“算了,何必管别人闲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闲事吗?是闲事,你会紧张成这样?你的手心直到现在仍满是汗水?”周游猛地抓起他的手,特不理解道,“如果你不爱晏初晓,没话讲,她爱和哪个男人抱就和哪个男人抱……可是瞧瞧你这三年到如今都干什么了!放着好好的Jessica不爱,每年发疯似地跑到美国,却又不敢把她追回来。有很多女人主动追你,你说什么了?一见面就开门见山说自己有老婆,生怕别人会缠着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抽空回L市干什么吗?你躲在你原来的公寓里怀念故人,悲催不已。江湛远,你病了,病入膏肓了!我不知道她对你有多重要,但知道这三年,你脑袋里除了钢琴,就是她。连基本的社交都没有,我搬来和你住,就不想让你溺死在对她的思念里,你变得更沉默,快要变成什么感情都不宣泄的哑巴,你知不知道?……”

“不要再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江湛远痛苦地喃喃道,被人一刀挑开伤疤,心口的痛更淋漓尽致地蔓延全身。

他的眼眶红了,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终于承认:“我爱她,一直爱她。但太迟了,错过时机了。我们错过三年,这三年里,我误会着她,一千多个日子里,白天对她咬牙切齿,夜晚却思念着她。这种情感很可怕,也折磨人,令我七痨五伤,榨干整个人的颜色和光亮。你说得没错,我是病了。直到她回来,我也无法停止这种情感,折磨我,也折磨她。……明明不想说伤害她的话语,可是却失控般地说出;明明决心要爱她,和她好好过日子,可是弄到最后却装成不在乎她的样子……算了,什么都不管了,什么也不想管了,她重新爱上别人,心里能更舒服点,就随她吧。最起码,一个人痛苦比两个人痛苦更好。”

江湛远悲哀地闭上眼睛,恳求道:“周大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今天是唯一一次,你能不能把刚才看见的全部忘记,回到家,什么痕迹都别露出?”

周凯把头别向一边,无奈道:“行。我周凯就当今晚看见鬼,出现幻觉了。还有,找到房子后,我会尽快搬出去,随你们之间怎么折磨。”

他们进门时,客厅里只见江湛秋抱着电话在煲电话粥,厨房里传来她在切菜的声音。

周凯已经整理好了,在江湛秋惊讶的目光中,一脸灿烂地把从宾馆打包回来的食物放置在餐桌上。

江湛秋赶忙挂了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餐桌上,翻开三大袋子里的快餐盒,嚷嚷道:“呀,水晶肘子,煎鱼排,还有红酒烩牛肉……太好了,太好了,都是我爱吃的。”说着,她朝厨房里的晏初晓喊道:“嫂子,别炒菜了,哥带好吃的回来了。”

周凯撩开她要拈菜的手,嗔怪道:“还想偷菜?当心将来婆家嫌你!”

“关你屁事,你自个儿先找到媳妇再说!”江湛秋不甘示弱。

“湛秋,我也得说说你,看你嫂子在厨房里做饭,你也不知道打个下手。都大学生了,……”他轻责着妹妹,突然瞥见正站在厨房门口的晏初晓。

江湛远平静道:“你也来吃饭吧,菜都是现成做好的。”

晏初晓走过来,端起需要热的菜,道:“这些菜还是热热再吃,比较好。”说完,朝厨房走去。

“哥,知道心疼嫂子了?不错啊!”妹妹暧昧地取笑,推了他一把,“傻站着干嘛?快帮忙把菜端进厨房啊!”

“胡闹!”他瞪了妹妹一眼,也端起剩下的菜朝厨房走去。

望着江湛远的背影,周凯感慨道:“江湛远啊江湛远,你可真不容易。”随即转向窝回沙发的江湛秋,问道:“喂,你喜欢你嫂子吗?”

“废话,当然喜欢!”江湛秋理所当然答道。

“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就是投缘。我第一眼看见初晓姐就认定她为我嫂子,除了她,别的女人我一概不认。”江湛秋边打开沙发上的公文包,想起什么,威胁道,“问这么多干嘛?我告诉你,你别对我嫂子有什么歪念头!否则我不饶你!”

“呵,我要是对她有念头,就是没事找折磨受。”周凯不屑道,突然电光火石般瞟见小妮子正动他的包,立马叫道,“江湛秋,你没事翻我东西做什么?”

“就是看看。”江湛秋嘿嘿地笑着,摁着数码相机里的照片翻看。

“这是你哥和Jessica今天拍新唱片的宣传照,还有出席新闻发布会上的照片。都不错吧?”周凯解释道。

“不错什么呀,旁边站着狐狸精,能好到哪儿去?”江湛秋忿忿不平,按数码相机的动作更猛了。

看着周凯一脸惊讶的样子,江湛秋教育道:“以后拍我哥的照片就好好拍,照他一人就行,别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拍进去,看着添堵!”

突然,她睁大眼睛,看到相机里一张倩照,就奸笑着盯着周凯。周凯也发现了个中玄机,脸一红,就想夺过相机。

谁知,江湛秋高举着相机避开他,跑到厨房兴冲冲宣布道:“嫂子,哥,我发现重大秘密了!周凯有喜欢的人了,就藏在这相机里,而且这女孩长得特漂亮!”

“是么?”晏初晓和江湛远探过头来看,都傻眼了,原来是苏北。

晏初晓知道苏北要和他们一起工作的事,却没想到她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她夸奖道:“周大哥,眼光不错啊,这女孩子当年在我们学校是公认的校花。好好把握!”

“老周,咱们今天第一次见到策划助理,你就偷偷干这事了?”江湛远也取笑道。

“你们别瞎说!”周凯赶忙抢下相机,辩解道,“我就是觉得苏助理气质独特,纯属欣赏,欣赏而已。”

“还欣赏呢!都欣赏到相机里去了!”江湛秋得理不饶人,“哥,什么时候带我去你们公司,我好见见这个女孩,告诉她有人要图谋不轨咯!”

江湛远捧场地调侃道:“不必去大老远的,叫你嫂子引见就行。她是初晓的好朋友,初晓说什么,效力比你去公司找她说更大。”

“嗯!”晏初晓颔首道,“周大哥,想没想过让我替你在苏北面前美言几句?”

周凯无语地看着不相上下以调侃他为乐的“吉祥三宝”,气恼道:“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

本以为今年能和雨薇过个安静的生日,没想到雨薇在电话里好意思开口道:“晏子,这次生日我要在家宴请宾客,都是老章的朋友,借个机会认识也是不错的。”

她刚开口,晏初晓就知道她的主题意思,便无可奈何道:“说吧,需要我做什么事。”

“好姐妹就是不一样哈,知我者莫如晏子是也。”雨薇甜言蜜语后,用商量的口吻道:“晏子,你也知道我怀孕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我想生日那天你能提早来,帮我搭把手。好妹妹,帮姐这个忙,行不?”

“真不把我外人啊!”晏初晓嗔怪道,“你都说出口了,我还能拒绝吗?”

“谢谢啦!”雨薇欢天喜道,“晏子,今年就别替我准备生日礼物了。还是这次帮我忙,贡献劳动力最有实用价值,比你前几年送的什么雪莲花种,维族小花帽强许多。”

“你居然嫌弃我送的生日礼物?是不是全扔了?”晏初晓心巴凉巴凉。

“没呢,你送的我哪敢扔。”怕惹恼她,杜雨薇忙折中道:“好吧好吧,如果你想送我生日礼物,不如帮我买一些海棠糕,我想吃。”

“海棠糕?你的生日宴上都是山珍海味,还有章市长替你订的五层超豪华生日蛋糕。好吃的应有尽有,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吃这么贫贱的糕点?”晏初晓脱口而出。

“是挺贫贱的,但我就是想吃了。就像一朝得势的朱元璋,也会偶尔思念做和尚时期充饥的食物。海棠糕,也曾给我充饥,那种温暖的味道,我忘不了。”雨薇的声音有点不一样。

晏初晓突然想起她们最落魄时,六师兄曾经给她们买过海棠糕。三年了,她忘记了,而雨薇却没忘,确切是没有忘记岁月深处给过她温暖的人。

许久,她用坚定的口吻承诺道:“雨薇,你放心,海棠糕,我一定会帮你买到。”

然而这儿不是L市,当晏初晓走遍大街小巷寻找海棠糕未果时,她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承诺不是这么好许的,做到了,金口玉言;反之,哑口无言。

看着手腕上的表快接近与雨薇约定的时间,而海棠糕像深闺女子,遍寻不获,她哑口无言,口干舌燥。

更让她哑口无言的是居然看见迎面走来嬉皮笑脸的刘川枫。最乱的时候又来了个添乱的,她简直欲哭无泪。

“好巧啊,初晓!这算不算千里姻缘一线牵?”看见晏初晓,他两眼放光。

晏初晓白了他一眼,继续挨个店面寻找海棠糕。

“这么久不见,How are you?”他半洋半土道。

“No!”晏初晓铿锵有力道,“现在别来烦我,否则you will be no fine !”

刘川枫对她的狠话毫不畏惧,反而呵呵地笑道:“so cute !”

看到她像找寻什么东西似的,他调笑道:“你在找什么东西啊?你这样子……很像觅食诶。”

的确是觅食。可是这该死的海棠糕到底躲在哪儿?再怎么说,这也是L市有名的小吃,而且还在皇宫待过呢,G市人民不会财大气粗到不待见吧,好歹也掉一块海棠糕吧!

正想着,一旁的刘川枫又问道:“到底在找什么?说出来,我也能帮你一块找啊!”

就当死马当活马医,晏初晓不抱希望道:“L市的海棠糕,你能找到吗?”

“能,回L市不就能找到吗?”他说这句话不知是真二还是故意来气她的。

还未等晏初晓郁结到当场吐血身亡,他就拉着她,边走到路边拦车,边以普度众生的口吻道:“你遇到我实在是运气太好了。昨天我就在一家店里买了海棠糕吃,是正宗L市口味的。这样吧,我就助人为乐,救人于水火中,亲自带你去吧!”

江湖救急也没遇到这么巧的,一家打着“L市正宗风味”招牌的糕点店在一条陋巷里找到了。店主人是L市人,见到老乡,格外热情。

晏初晓称完了足够雨薇吃一个月分量的海棠糕,就像模像样地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卡片和笔,认真写道:雨薇,生日快乐,一年要比一年好哦!—爱你的晏子。

一旁的刘川枫凑过来,瞟了一眼卡片,笑道:“你还真抠,拿海棠糕当送给别人的生日礼物!”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怔住了。在晏初晓要把那张卡片粘贴在海棠糕的外包装盒上时,他猛地拿过那张卡片,仔细盯着那一行字。接着,他像被人用针猛地扎了一下泄气的气球,耷拉下来,脸色苍白。

晏初晓没留意他的不寻常,只是迅速夺过那张卡片,继续粘贴,没好气道:“没看过生日卡片吗?这么用力,差点被你弄坏了!”

她拎着海棠糕,准备走时,看见刘川枫仍旧呆若木鸡地傻站着,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把戏。她看了看表,先告辞道:“我时间来不及了,先走了啊!”说完,就急匆匆出了店门。

晏初晓抵达雨薇家的别墅时,她正和张妈负责客厅里的摆设。

看见晏初晓时,她松了一口气道:“晏子,你总算来了。好多事,我都忙不过来。”

晏初晓将海棠糕交付给她,不平道:“雨薇,真是想不通,今天明明是你生日,何必搞得你在受累,慌手慌脚的?清静过个生日,不好吗?……也不知道章市长怎么想的,把宴请宾客的担子都撂到你一个孕妇加寿星身上!”

“好了,晏子,别抱怨了,帮忙吧。”雨薇丝毫不介意,顺便致谢,“对了,谢谢你买的海棠糕!”

晏初晓边摆桌上的餐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疑惑问道:“雨薇,还不开始炒菜吗?都快到点了。”

“放心吧,菜都已经在金源半岛饭店预订了,过半个小时就能准时送来。”雨薇边给花瓶插新鲜的花,边答道。

突然,雨薇像想起什么,看了下全身,慌张叫道:“不好!晏子,我忘了一件事。”

“怎么了?”她抬起头,被雨薇的一惊一乍给吓了一跳。

“旗袍……我在‘古唐斋’订做了一条旗袍,宴会上要穿的,今天忘记取了。”她焦急着,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晏初晓,恳切道:“晏子,你能不能开我的车替我去取一下?”

知道这位杜大小姐对穿着独到要求严苛,晏初晓无奈,接过车钥匙,发票,地址,就去替她跑腿。

在半个小时之内,她找到地方停好车,赶到了‘古唐斋’,干净利落地领到了传说中限量版雪兰旗袍,便火速赶往停车场准备驾车离开。

正当她慨叹自己神速,足可以当快递员时,就看见停车场里一只黑猫朝车闪电般扑来。

晏初晓一个激灵,猛地刹车,就听见车下一声凄惨的猫叫声。仿佛看到血淋淋的场面,她全身起鸡皮疙瘩。

无论如何,她还是下车查看。果不其然,那只黑猫已经被车撞得奄奄一息,堵住了车轮胎。

晏初晓只得忍住难闻的气味,用餐巾纸包着猫腿,想把它撩开。

停车场静悄悄的,出奇地诡异。她半蹲着,仿佛听见有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她慢慢走来。晏初晓刚想回头,就被人从后面用湿手巾用力捂住口鼻。

感觉眼皮很重,意识渐渐模糊,她未看清来人的脸,便晕了过去。

宴会上,杜雨薇已经换上另一件精巧别致的旗袍,被章之寒携着,微笑盈盈地招呼每一位到场的贵宾。

晏子的一去不复返,已经让她的内心焦灼。碍于宾客满席,她只得隐忍,迎进贵宾时,朝外面多瞟一眼。

“雨薇,你的那个妹妹,怎么没来啊?”章之寒依旧面带微笑对着进来的宾客,小声问道。

“她帮我去取东西了,估计在路上了吧。”杜雨薇轻描淡写,道,“没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章之寒根本不在意她的解释,突然眼睛一亮,对她说道:“给你介绍一个人。他来了。”

一个携着女伴,西装革履的,英气不凡的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好,颜检察官!”章之寒率先伸出手,热情招呼道。

“章市长,很荣幸来您家里做客!”颜行书淡淡一笑,轻握一下他的手,随即很快抽离。

“雨薇,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市市人民检察院的颜行书颜检察官。一表人才,青年才俊啊,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置,不容易。”章之寒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杜雨薇已经瞥见颜行书身边的女伴,心里有几分为晏子叫屈,便假装第一次见面道:“颜检察官,你好!……女朋友也挺漂亮的嘛!”

她这么一说,一旁的妙龄女子抬头看了看颜行书,羞涩地笑了。

颜行书笑不改容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事范小姐。章太太,您误会了。还有,祝您生日快乐!”

杜雨薇微笑颔首,思忖着,他这样郑重澄清,心里还是有晏子的。

章之寒熟络地招呼道:“行书,你先带范小姐到旁边坐一会儿。待会儿我再好好和你聊聊,介绍一些朋友给你认识。”

颜行书略略点头,就携着那位范小姐朝沙发走去。

看来颜行书真的很得章之寒的心,这还是堂堂章市长第一次留心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杜雨薇冷眼旁观着,突然瞟见不想见到的人居然也携女伴来了。

江湛远携着妹妹江湛秋出现在门口,他先环视偌大客厅一圈,没有见到晏初晓的身影,正觉得奇怪之际,就看见章之寒夫妇朝他们走来。

“江先生,大驾光临,让寒舍蓬荜生辉呐!”章之寒笑道。

他看了一眼与江湛远完全不搭,稚嫩天真的女伴,疑惑地问道:“怎么……怎么Jessica小姐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这一问,让江湛远霎时尴尬万分。江湛远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像是不屑地嘲笑他的杜雨薇,淡然答道:“关于Jessica没来的原因,我想章市长问她的经纪人,会知道得详尽一些。她的经纪人待会也会过来。”

“哦,那这位是?”章市长继续问道。

“是我的妹妹,江湛秋。”江湛远坦然答道。

看到章之寒露出讶异的神情,江湛秋胆大,负气地问道:“市长大人,怎么哥哥带着妹妹作为女伴参加宴会,让您很惊讶么?”

她率性稚气的问题没有触怒章之寒,反让他哈哈大笑。他笑着摇摇头道:“江先生,你这妹妹真是伶牙利嘴,灵气逼人,可爱至极啊!”

“过奖了,湛秋让您看笑话了!”江湛远讪讪地笑道,并悄悄碰了碰妹妹的手,示意她别再多言。

虎穴狼巢 求死不能

席间,杜雨薇几次找借口离席给晏初晓的手机打电话,但都呈现着无人接听的状态。她急了,正愁着和谁分担担心时,她同时瞥见颜行书和江湛远两人的身影。整个宴会期间,他们两个都呈现出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有江湛远的地方,颜行书不会过来;有人招呼颜行书一同说话,江湛远立马端着红酒冷淡地走开。

杜雨薇犹豫着,最终起身去找颜行书,告诉他晏子突然不见了这件事。

环顾全场后,颜行书也纳闷晏初晓怎么连最要好姐妹的生日宴会都没有出席。正准备脱身,找个空当去问问杜雨薇时,他就见她神色不安地朝自己走来。

还未开口,就听见杜雨薇一上来就焦急地小声说道:“颜先生,晏子不见了。”

“怎么了?她发生什么事了?”颜行书一时紧张,不由捉了一下雨薇的胳臂。

杜雨薇将晏初晓替她去领旗袍的始末告知于他,慌神道:“你说……你说晏子会不会出事了?打她手机一直没有人接听……就算手机没电,她也会找个电话亭联系我的,她知道我正等着穿旗袍,太不正常了……她……我们要不要报警?”

颜行书拍拍她的胳臂,安慰道:“先别自己吓自己,我现在就去找她。实在没办法,我会报警的。对了,你的那辆车应该带全球定位系统的吧?”

“嗯。”杜雨薇心平复多了,重重点点头。

“那就好办。我找到了,就立即给你电话。先走了!”颜行书将手中的红酒往她手里一放,没来及和他的女伴说一声,就匆匆离去了。

颜行书匆忙离席的身影被江湛远看在眼里。虽然他们俩装作不认识,没有交集,但是敌意明显,剑拔弩张。他俩对峙着,互相观望着,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各自的眼里。现在杜雨薇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就匆匆离开,江湛远肯定这一定与晏初晓有莫大关系。

想到这一层,他又开始紧张,不由自主胡思乱想起来。杜雨薇悄悄叫颜行书离开,难不成暗中给他们安排幽会的场所?呵,要在一起就在一起吧,何必这样藏着掖着?他江湛远也是个通情理的人,会自动解除这三个月的约定,成全他们有何难?……

正想着,妹妹端着食物凑过来,疑惑问道:“哥,你不是说嫂子会在这儿吗?怎么,不见她的身影?”

江湛远思虑一下,便指着不远处的杜雨薇说道:“湛秋,你去把那个女主人叫到一边问问,你嫂子去哪儿了。她是你嫂子的最要好的朋友,你嫂子今天就是为了帮她筹备生日宴的事,才提早出门的。……你就说自己是晏初晓的小姑,她会告诉你的。”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江湛秋奇怪地看着他。

江湛远喝了一口酒,无奈道:“我和她关系不好。”

江湛秋如约地把杜雨薇叫到一旁,礼貌地问道:“市长太太,您好!我知道您是我嫂子晏初晓的朋友,她说今天来您这儿,可是……可是宴会上怎么没见到她人影啊?”

杜雨薇心中正慌乱着,被小姑娘直截了当地一问,就随便编了个借口搪塞:“哦,她刚才有点不舒服,所以我让她先休息一下去了。”

“不舒服?”江湛秋赶紧问道,“嫂子病了?那您快带我去看看她吧,是在您家房间里吗?”

“哦,不,不在。”杜雨薇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这么难缠,索性将谎言扩大:“她先走了。至于她去了哪里,她没有跟我说。可能已经回家了吧。”

听到这里,没隔多远的江湛远终于忍不住,上前愤愤地质问:“杜雨薇,说实话,你安排晏初晓和颜行书到哪间房休息去了?”

他稍稍提高的声音立刻引来周围不少客人的侧目,让雨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不想把事情闹大,杜雨薇压低嗓子恶狠狠道:“你脑袋里就只有龌龊的东西吗?我告诉你,江湛远,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没钱没势的杜雨薇,你最好别在这儿闹事!”

“我没想过闹事,只是想知道初晓的下落。”江湛远的声音压低了,神色黯然,“一直没见到初晓,我担心她。”

“是啊,市长太太,哥不是有意的。他也是一时担心嫂子才紧张失言的。”江湛秋帮腔道。

都到了这种地步,杜雨薇也不再生气,露出忧虑的神色,慢吞吞地说道:“晏子,出事了……”

晏初晓渐渐苏醒,只感觉手脚被绳索缚住,动弹不得;眼睛被黑布蒙着,漆黑一片;还有嘴巴,也被胶布给封住了,欲喊无声。

有很浓的烟味,男人的汗臭味充溢在空气中。渐渐地,她听到一些男子猥琐的笑声,甩扑克的声音,酒落入喉咙的声音。

不好!她第一反应就是……该不会快要重蹈沈惜玦的覆辙?但是,跟前这伙人,好像不像一般的小流氓,似乎早已预谋好,一路跟到停车场绑架自己的。难不成他们绑架错了人,把她错当做雨薇了?……

各种各样古怪的念头像可怕的小蛇,盘旋而上,吐着信子,即将啃噬她的心。晏初晓哆嗦一下,便不断紧张地扭动身体,想挣脱绳索。

她的动静引起那伙男人的注意。一个令她作呕,醉醺醺的调笑声音响起:“天哥,那女的醒了。……呵,长得还不错,让哥我好好陪陪她……”接着是他从椅子上起身的声音。

晏初晓听到这,汗毛竖起,冷汗四溢。她握紧拳头,挣脱绳索的动作更加猛烈了。在那头禽兽靠近她之前,她怎么样都得拼死反抗。

“站住!你给我好好坐下!”一个威严的声音,“那个女的,得交给七弟处置!谁也不准动!”

“是啊,华哥,你是不是刚从牢里出来就饥不择食了?那妞,你敢动?厉害着呢,小心要了你的命!”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晏初晓越听越云遮雾罩的,这伙人怎么这么清楚她的性格,就像冲她来的。还有,从牢里出来,她都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和亡命之徒扯到一块。

虽说现在能暂时幸免于难,但那个该死“七弟”一回来,她就难保贞洁。绝望中,电视里放的女子被□,还有沈惜玦在小巷子遭遇的画面,居然鬼使神差地即将重现在她身上。更耻辱的是她学过跆拳道,有一身功夫,此刻却派不上用场。

心灰意冷之际,为了保住一代女侠的名节,晏初晓开始在心中搜寻各种寻死的方法。碍于条件有限,她想好了,一旦那个什么“七弟”来碰她,她就立马咬舌自尽!这是最快也是最不受限的死法。

她揪着心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手脚都被绑得发麻,至今都未听到那个“七弟”来了的动静。那伙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那个威严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大哥,他支使着一个手下打电话催催。

电话还未打通,就听见有人叫道:“来了,来了……”

接着是有人走进来的声音,一步一步,带着迟疑,在晏初晓的心头无异于死亡的脚步声。

“七弟,等你很久了。”威严声音此刻有了缓和。

“天哥,不好意思,路上发生了点事,来晚了。这是给弟兄们买的吃的喝的,辛苦了。”一个沉着的声音。

晏初晓心一惊,这个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熟悉。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更听清楚一点。

“那女的我替你给抓过来了,本来想一刀解决了她。可是总觉得你哥的仇,还是你来报最适宜。现在交给你,随便你怎么样,我们先到别屋了。”

“谢谢天哥。”

晏初晓彻底听清楚了,在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声音掩饰之下竟然是个沉着冷静的声音。从开始接触她起,他早就打算导演这场戏。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演技高超。

渐渐地,房间安静下来,她能感觉到他慢慢走近的气息。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对么?”他终于开口,靠近,撕开她封口的胶带。

晏初晓大口大口喘着气,平复下来,冷冷斥责道:“卑鄙小人!你到底想怎么样?千方百计靠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这还要问问你三年前干过什么。”他的声音变凶狠了,猛地扯掉了蒙住她眼睛的黑布。

爱恨难明,恩仇莫辨

屋内的白炽灯光,像一道利剑,冷不防刺痛了她突然见到光明的眼睛。她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一张冷峻的脸。少了平常嬉皮笑脸的修饰,这张脸才像背负深仇大恨,叛逆的脸。

晏初晓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还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冷笑地问道:“我三年前都干什么了,让你花费心机来当‘卧底’?请告诉我,刘川枫!”

“我不叫刘川枫,这个名字是用来骗你,是掩饰我的真名字,不让你起疑心的!”他冷冷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叫卫锋。该想起来吧?三年前被你医死的病人,卫强。”

怎么能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和江湛远一样,有着同等的力量,让她这三年,即使远走天涯,颠沛流离也难以放下,难以释然。

“你是他弟弟?来找我报仇的?”她木然地问道。

卫锋没有吭声,但是晏初晓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他的仇恨。从她垂下眼帘的余光中,她能清楚看见他越来越握紧的双拳。

“是该报仇的。三年前我没有救活你哥,的确医术不精。医院里不把它敲定为医疗事故,压了下来,我也没有表明过立场,承担责任,而是一走了之。人的确是死在我面前,你如今要报仇,我无话可说。”她这样全数坦白,并非是想拖延时间,利用他良心未泯而下不了手;只是觉得这样当着她亏欠过的人面前解决心中生长三年的疙瘩,未尝不是件好事。背负了太久,她也累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你以为你这样可怜兮兮地承认,我就不敢报仇吗?我告诉你,晏初晓,我这次不会再心软,我要让你好看!”他吼着,就迅速操起旁边一把椅子。

这时,晏初晓心里反倒没有畏惧,平静地闭上眼睛。

他仍是下不了手,和三年前扬起未落的巴掌一样,椅子被他一直高举着,始终未砸在她身上。他满脸涨红,将那把椅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椅子立刻就坏了,溅起木屑。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害死我哥?为什么你走了还要回来?为什么要让我重遇上你?为什么三年匿名给我汇款寄学费的是你?”他不迭声情绪激动地问道,最后声音宛转成黯然,“又为什么让我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你?”

最后那句哀伤的话让晏初晓露出嘲弄的笑容。嘲弄自己,晏初晓啊,你这么大本事,居然让苦主的弟弟爱上了你。爱上了又怎么样?照样也有背后的故事,照样也骗过你,照样也告诉你他有苦衷。

“你不该这样的。我汇给你学费,不是想看到你弄成这样,绑架我而成为罪犯。你为什么不好好积累力量,到足够强大时再将我一举击溃?”她淡然道。

“一举击溃?”他突然悲哀地笑起来,“我做得到吗?击溃了你,就相当于击溃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喜欢上害死自己哥哥的凶手。明明知道你就是坏人,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去接近你,去对你产生感觉。……你以为这段时间我都是演戏吗?对,刚开始我是抱着这个目的,让你也爱上我,最后再狠狠抛弃。……结果天意弄人,我把自己给陷进去了,越演越深,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是爱还是恨。”

晏初晓默不作声,不做任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这夹杂爱恨难辨的情事,她不要再管,不会再想。只有一个词能形容她的感受:荒谬至极。

卫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无力地坐下来。沉默,徘徊于他们之间……

终于,他起身,像狠狠地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就开始解晏初晓脚上的绳索。

最后解开晏初晓手腕的绳索时,他平静说道:“我会放你,带你出去。不过,出去时我得蒙上你的眼睛,不能让你看到怎么进来的。要坐牢也是我坐牢,我不想连累哥哥的朋友。”

当解开最后的绳索时,晏初晓未等他动手,就自动给眼睛蒙上黑布,由他扶着出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邻屋的男人们似乎喝醉酒,渐渐睡去。

他俩刚刚走到院门口时,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划破黑夜的警车鸣笛声。他们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给弄得心惊肉跳,随即就听见屋里的那伙人惊慌地跑出的声响。

“你干什么,卫锋?居然把这女的私自放走,还把警察招来?”威严的声音怒不可遏。

“这不明摆着吗?这小子恩将仇报,想联合警察把我们一网打尽!”他的手下先入为主。

面对污蔑,卫锋慌神了,忙解释道:“天哥……警察不是我招来的,你相信我……时间来不及了,你们快从后门撤吧!”

“要我相信你也行,你把这女人当场给杀了或是交给我解决。反正她已经知道我们行踪,不能留活口!”那个天哥斩钉截铁道。

卫锋愣住了,他隐忍道:“好,我解决她。”

晏初晓来不及惊讶,就被卫锋猛地一揭开眼罩,往外推了一把。

“快走!”卫锋喊了一句,就迅速把院子大门给紧紧关上。

晏初晓脑袋一片混乱,在那声“快走”中就下意识地往前跑。在出一条小巷子时,她与一个人迎面相撞。看清之后,是十万火急赶来的颜行书。

“初晓,终于找到你了,吓死我了!”颜行书欣喜地扶着她的肩膀,继续问道,“这段时间你都到哪儿去了?电话怎么也不来一个?我一着急,就报警来了……”

晏初晓怔了一下,猛地甩开他的手,又掉头往回跑去。

“初晓,你去哪儿?”颜行书着急地问道,也跟了上来。

江湛远开车赶到现场,正好与一辆救护车失之交臂。救护车尖厉的鸣笛声让他很不安,没有追上去,他径直来到根据警察局查到杜雨薇的车所在地址。

穿过小巷子,他看见那个小院子门敞开着,悄无一人,触目惊心的是地上一滩鲜艳的血。

他心中陡然惊住,升起一股湿热,转而脊背颤凉,似电击般。愣怔几秒后,江湛远即刻转身,冲上车,哆哆嗦嗦地拿出车钥匙启动车。

他恨自己的没用,恨自己的多疑。从来没想过冒冒失失的她也会有危险,当她正与歹徒搏击时,他都干什么了?猜忌,多疑,又胡乱地将她与颜行书牵扯在一起。她说得没错,他们之间缺乏夫妻应有的信任。他给的信任,的确比不上颜行书给的。那个男人会死心塌地地相信她,义无反顾地去救她。他早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是初晓绝不能成为他输的代价,成为上天对他的惩罚。他祈求上天,初晓一定要好好的,哪怕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再也不会介意,再也不会神经搭错,乱发脾气。这回,他会放手,心甘情愿放手,让她走。他江湛远是灾星,注定毕生孤独,那么请让他爱的人远离他……

他汗水涔涔地赶到医院时,就看到颜行书一人面无表情地等候在手术室门外。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她的生命被缚了绳索,上天在等着他在抉择,等着他松开绳索的另一端。即使放手很难,很痛苦,他会做到的。他会放手,不再让她窒息。

江湛远像脚下带着镣铐般,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他的情敌。他缓缓抬头,对着面前对他不屑一顾的颜行书以一种交代后事的口吻说道:“……她醒来后,你要对她好好的。这丫头生性要强,你不要再像我一样非和她瞎掰上,早点妥协,让她不要生太多气;她工作完一天后,经常扶着电冰箱门拿饮料时会睡着,你多留一个心眼,小动作抱她上床,不要让她感冒;她有点财迷,在家找到乱放的钱,就特别高兴,你多配合她一下,故意放一下零钞,让她意外找到;喜欢逛旧货市场,淘一些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多找找时间陪她去吧;承诺过带她去旅游,不要再食言,以忙为借口来搪塞;她鬼主意多,会突然装晕倒吓唬你,你就中计,让她明白你在乎她………”

回忆起过去她的种种,江湛远脸上渐渐流露出笑容。那些和她在一起的点滴,她留在他记忆中的一颦一笑,如今让他感到幸福。这种他追求的幸福,快乐,快要失去时,他才发现,未免太迟了吧。

他顿了顿,最后黯然道:“千万不要给她吃鱼尾,鱼尾,给她带来过痛苦的记忆。”

颜行书耐心地听他讲完,微微一笑道:“江湛远,你说这些是打算干什么?是准备把初晓让给我么?”

“我配不上那个让字,只是适时放手,不再阻扰她寻找幸福的脚步。初晓不需要谁让,她懂得选择她爱的人。”江湛远平静道。

“哦?那你认为她爱的那个人是我?选择的那个人是我?”颜行书饶有兴趣地问。

“大概是吧。最起码她爱你,不会再痛苦,心能更放松点。两个人在一起,不会再猜忌,斗气,相互依偎在一起,给彼此最诚挚的信任和舒心,这些你都能做到吧?”江湛远看了看手术室,落寞道。他没能做到的,他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能做到,做得更好。

颜行书没有给他答案,而是缓缓将目光移至他身后。

他触电般地听到身后那个熟悉而嘲弄的声音:“你说这么多,早干什么去了?”

江湛远欣喜地转身,看见了脸上脏兮兮,头发乱了,正怒气冲冲瞪着他安然无恙的晏初晓。他的思念决了堤,快走几步,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双臂。

他犹疑了,想起刚才发下的誓言。如果初晓安然无恙,他就不再牵绊住她。想到这,江湛远黯然地垂下手。

晏初晓淡淡地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又要唱哪一出。正揣测之际,她瞥见手术室里的灯灭了,几个医生走了出来。

江汉春风起,冰霜昨夜除

晏初晓绕开他,快步走向为首的一个戴眼镜的医生,紧张地问道:“陆医生,卫锋情况怎么样了?”

陆医生缓缓摘下口罩,帽子,和蔼道:“放心吧,他没有生命危险。好在匕首捅进去的地方偏了,没有正中心脏。只是失血过多,待会就能醒过来。”

晏初晓轻舒一口气,感激道:“谢谢你。”

还未弄清楚状况的江湛远疑惑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手术室里的人到底是谁啊?”

“是卫锋。”颜行书解释道,“初晓被绑架时救她的一个男孩子。他为初晓挨了一刀。”

颜行书转向怔怔发呆的晏初晓,关切问道:“你刚才笔录做得怎么样了?还记得绑你的歹徒吗?”

晏初晓晃过神来,口不对心道:“哦,我不记得了,被绑的时候一直蒙着眼。”

颜行书敏锐地捕捉到她一丝慌乱的神色,但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镇静道:“看来要等到他醒来,才能得知那伙歹徒的身份。初晓,我们去病房等吧。”

“好吧。”她应道,心事重重,跟着他朝病房走去。

江湛远落寞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他知道他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初晓平安无事,他已别无所求,但是他还是管不住自己脚步,也走向病房。他对自己说,反正会离开她,知道她发生什么事情的真相也是好的。

病房里,卫锋渐渐苏醒,疑惑地看着床边的晏初晓,还有两个气宇轩昂的陌生男子。

“你醒了?感觉好多了么?”晏初晓欠了欠身,关切问道。

他点点头,盯着她,疑惑问道:“你又返回来救我了?”

“是。其实我是要和你说对不起的,想都没想,就一个人落荒而逃。”晏初晓自嘲地笑道,“我胆小的,连自己学过跆拳道都不记得了。”

“你别这么说,其实独当一面,保护你的感觉挺好的。”他不顾旁人在,含情脉脉道。

他这样直抒胸臆,让现场三个人都尴尬万分。晏初晓微微张嘴,不知说什么好,又抿起嘴,微微低头;江湛远心颤了一下,垂下的眼光又游离在背对着他的初晓身上;而颜行书,淡定若常,细细打量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男孩子。

“卫锋,你还记得和你搏击,捅你一刀的歹徒的样貌吗?”颜行书开口问道。

见卫锋惊诧,怀疑看他的神色,他解释道:“我是检察院的,本来这些问题不该我问的,但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和她今后安全的考虑,我想了解清楚。”

“没,我没看到他们的样子。他们……他们都蒙着脸。”卫锋迟疑地说。

“是么?那你是怎么找到初晓的?怎么这么清楚初晓被绑被关的地方?这么轻而易举地进那个地方把初晓救出来的?”颜行书盯着他,步步紧逼。

卫锋被问得说不出话来,眼睛不敢与颜行书对视,他紧抓住被子的手满是汗水。

颜行书径自地严肃道:“卫锋,我不得不怀疑你救初晓的动机。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和那帮歹徒是认识!这次绑架你大概脱不了干系吧!”

“不,学长,你别怀疑他!”晏初晓抢先说道,替他辩解,“他不认识那伙人,和他们更不是一伙的!这次绑架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初晓,别包庇他了。你的紧张出卖了你,你被他蒙蔽了!”颜行书蓦地打断,理智道,“他为你挨了一刀没错,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最后又放了你,你也说什么都不追究。但出于你今后安全的考虑,这件事我必须追究下去,弄个清楚。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一波接一波,你的安全接二连三受到威胁。想想前几天你刚被人用摩托撞,现在又被绑架,这些都让我胆战心惊!”

一旁的江湛远听得心惊肉跳的,被人用摩托撞过?这个他怎么都不知道,甚至从来都没有发现她遭遇危险的痕迹。

“学长,谢谢你如此关心我!但一码事归一码事。我可以肯定地和你保证,卫锋和这两件事都无关。”晏初晓镇定道。

“不,这两件事都跟我有关。”她的话音刚落,卫锋缓缓抬头,全部承认,“上次有人用摩托撞你,连同这次绑架,都已经在我的计划内。”

晏初晓惊讶地看向他,用一种不相信的语调说道:“我不相信上次开车撞我的那个人是你。那时你下得了手的话,何必刚才在屋子内惺惺作态,冲我砸不了一把椅子?”

卫锋看着她,欣慰地笑了:“谢谢你,初晓,你现在还相信我。对,我下不了手,无法做到坦然地撞你,但是这件事和我脱不了干系。因为我在给你的矿泉水里下药了,你当时应该感觉到四肢无力了吧。还有这一回,也是我给出你的行踪,他们才一路跟踪,找个时机就绑架了你……”

他安静地叙述整个事件的经过,像是陈述别人的故事般,仿佛一切都合情合理,风轻云淡。江湛远揪着心在听着,终于他无法做到冷静,他猝然上前,揪住还在叙述的卫锋衣领,怒不可遏道:“你这家伙,……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心肠歹毒,接二连三对初晓下杀手?为什么像魔鬼一样缠着她,非要把她害死吗?”

“因为我恨她,晏初晓。”卫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痛苦道,“我恨她三年前把我哥哥医死。她若无其事地让一条年轻的生命过早地流逝,让我的父母承受黑发人送白发人的痛苦,让一个原本幸福完满的家少了欢乐。这些,都令我恨她!”

“你是指初晓三年前去西北前的医疗事故吗?”颜行书冷静道,“你可能误会初晓了。我记得雨薇和我讲过,初晓曾经对此事痛苦万分,久久解不开心结。不单是你哥哥的死,还有她清楚地记得她开的药方明明没错,但是被人拿到院长办公室,那张药方却变了样,突然没了小数点。一个小数点,将药的剂量全部改变,加重了你哥哥的心衰。我相信在医学上,初晓很严谨,绝对不会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这件事被医院压下来,她也很难过,不能原谅自己,所以才去了西北。”

听到这些,卫锋霎时哑然,他将目光缓缓投向静默的晏初晓。她庄重地说道:“卫锋,当时我也以为是自己医死了你哥。可是现在想想,我开的那张药方的确没有错,是3.25mg没错。”

“现在?”卫锋苍白一笑,道,“你记不记得自己开没开错药方,还分当时和现在吗?”

晏初晓渐渐抬眼,看向还揪住他衣领的那个人,坦然承认:“没错,三年前我的确不记得,没办法相信自己。我当时正在为另一件事忙得焦头烂额,脑袋里一片混乱。在诸多人证物证面前,我甚至都开始以为自己记忆真的出现问题,真的开错了病方。……后来又发生一些措手不及的事,我没有好好调查,就去了西北。卫锋,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迟了,都无法挽回你哥的生命。但这件事,我必须坦白,我不想再这样背负这个担子下去。凭我的专业医术水平,我不会开这样致人于死地的药方,哪怕那段时间我感情方面出现重大问题,我都不会让我的医术出现问题。”

听着她从来未吐露的话语,江湛远渐渐松开了手,他很清楚那时令她焦头烂额的事是什么;在她最无助,受到创伤的时候,他到底在做什么。安慰,信任,呵护,这些统统没有,他给予的是在她的伤口上重新狠狠再添上一刀。他给予的伤害并不比卫锋少,最应该相信自己,保护自己的丈夫在她出医疗事故后,无情地紧接而上提离婚,她那时的心情应该是绝望的吧。他终于能明白她为什么会什么都不解释就义无反顾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也终于清楚为什么她会大声说她爱的那个人只有颜行书。他简直可耻,有什么理由去质问她,去生气她爱的到底是谁。他早已配不上那份爱。

江湛远眼圈红了,颓唐地站起来,退出了病房。早已经没有在第一时间保护住她的人,现在还有什么权利,什么脸面再管?

晏初晓侧过头,将他的黯然退出视若无睹。虽然她清楚她现在吐露这些会得到他的内疚,和原先对沈惜玦一般的内疚,而且她也不稀罕他的内疚,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她不想再背负着医死病人的包袱,默默地为不属于自己的罪过买单。

出医院时,她抬头看了看辽阔的夜空,长长舒出一口气。今晚星星真多,像一颗一颗调皮有灵气的眼睛在一眨一眨。以前在沙漠里,她也看过夜空里的星星,很美,同伴们都说看着大西北的星星,心灵会变得澄澈,浩瀚而宁静,会不由自主地想笑,而她仰望着另一个故乡的星空时,望着望着却不由落泪了。那时,她知道自己就是放不下,无论迁徙到世界哪一个角落,她也学不了候鸟,能将入冬前遭遇的寒冷一股脑地忘记。那些未解开的往事,那些苦痛,注定是磐石,永远在,难以转移,难以释怀。

如今,她吐露了些,心灵霎时轻松了,她不由自主露出浅浅一弯微笑。

“很幸运啊,看见你这种神情。”颜行书悄然走至她身旁,也将目光投向浩瀚的星空。

“什么?”她惊讶于学长何时来到她身旁了。

颜行书转向她,温和地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很少这样会心一笑?可不可以做这样一个比喻呢?”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略略思索道:“就好比……你此时的笑容就好比佛祖的拈花一笑,一切都释然了。这是世间少有的景象,奇迹呐,你说我亲眼见到,是不是很幸运?看来,我今天应该去买彩票,运气这么好,保管一买就中!”

“好了,学长,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晏初晓笑着摇摇头,道,“佛祖要是知道你拿我去比他,都会哭了。”

颜行书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由自主感慨道:“初晓,我希望你以后都能这种样子。笑吧,你笑起来有酒窝,把别人都比下去了,有这么美的天分,干嘛不笑?”

“学长,你今天吃什么了?该不会是蜂蜜吧,嘴这么甜?”晏初晓打趣地瞅着他。

“跟你说正经话,你不相信。算了,还是不说了!”颜行书佯装生气道。

晏初晓笑嘻嘻地看着他,渐渐地笑容淡了。蓦地想起一件事,她郑重道:“学长,我有话说。我希望你不要把卫锋所做的一切都告诉警方,明天警方来给他做笔录之前,我也会说服他一字不提的。包括他哥哥的朋友对我做的一些事,我都不打算再提,我要把这件事彻底掩盖下去,不想让任何人再受伤害。你能帮助我的,对不对?”

“初晓,你这样是妇人之仁。至于卫锋,你想原谅他,我可以理解,毕竟他在对你有着重大误会的情况下,能不要命地先救你,再挨那一刀,算不容易了。但是那帮捅了人的歹徒,穷凶极恶,我相信在这件事过后,应该对你和卫锋恨上了。现在置之不管,我怕你以后会更不安全。还有,初晓,你知道那伙人的来历吗?根据对你的作案手法的调查,警方怀疑这是一批刚从牢里放出来新成立的犯罪团伙干的,他们经常干着夺车杀人的勾当,杀完人就抛尸野外。最近有几起案子,都是他们干的,警方明明知道,却苦于没有线索,找不到他们的老巢。现在好不容易你这个案子,有了线索,我是个执法人员,知而不告,你这不是叫我为难吗?”颜行书抽丝剥茧分析道。

“我不知道,真的没看清他们的样貌。我答应了卫锋,眼睛蒙着黑布,也这样做了。后来卫锋扯掉我的黑布,叫我快跑。我一紧张,就没留意他们的样子。”晏初晓凭着记忆说。

她突然抓住颜行书的衣袖,恳求道:“学长,你们抓不抓那些人,我管不上了。但是我求你,千万别把卫锋给牵扯进去。他很年轻,有很光明的前途,他的爸妈也对他抱着和他哥哥一样的期望。如果他有事,背上这样的罪名,会毁了他今后的人生,也会让两位老人再悲痛一回的。……对了,他还有遗传性高血压……反正,他是不能再受打击了。学长,求你了。”

颜行书难过地看着她为另外一个男孩子求情,点点头,应允道:“初晓,你这次可难为我了。………我会看着办的。”

同居而离心,忧伤以终老

晏初晓回到住处时,没有摁亮灯,她怕吵醒其他人。回到房间,她安静地抵着门,倦怠浮上心头。

有风吹过。她抬眼瞥见窗户没关,窗帘正被徐徐送进屋的夜风吹起,微微飘扬。就当她上前关窗时,猝不及防地瞅见阳台上一个黑影,她心里凛然一惊,不由脱口而出:“谁?谁在那里?”

“是我,不是小偷。”

是他的声音。晏初晓没有做声,径自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不去搭理。就在她转身时,觉得有必要,她以一种试探的口吻问道:“如果警方问到你时,你能不能把今天卫锋所承认的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一字不提?”

阳台上片刻宁静后,是他应允的声音:“好,我一定不提。”

回答地干净利落,很不像平常他刻意为难她,尖酸刁钻的性格。她略略有点意外,为今晚他让她小小的好过。作为“礼尚往来”,她生涩地回了一句:“谢谢。”就转身去睡觉了。

江湛远依旧站在阳台上,慢慢听见屋内的她打呵欠声,踢掉鞋子声,掀被子径自睡去的声音。直到确定她完全睡熟后,他才对着夜色慢慢地承诺:“初晓,无论以后你做什么,我永不相问。”

正如晏初晓所料,第二天警方未能从卫锋那儿问到任何关于歹徒的线索。他铁定心肠讲义气到底,即使歹徒给过他一刀,他也不想连累他们。至于口供,他肯定地说在停车场碰见晏初晓遭遇不测,迫于歹徒人多势众,就一路跟踪,最后总算找到时机解救出晏初晓。至于歹徒的真面目,由于从绑架到搏击时他们都蒙了面,所以没有看到他们的样子。

笔录做完后,知道他没有把自己牵扯进去,傻得去全部承担责任,晏初晓总算松下一口气,轻松不少。而颜行书,知道晏初晓十分在意卫锋的前途,也隐忍住,没有揭露;江湛远没有再来医院,但也被警方通过电话做了笔录。

四人的笔录大同小异,大概吻合,警方也看不出什么漏洞,而晏初晓也不打算再追究下去,绑架这件事就渐渐遮掩下去。

卫锋的伤好得差不多,快要出院时,晏初晓劝他回L市,继续未完的学业。学费她会资助他的,不过这回得还,而且要算利息,毕业工作后连本带息地一并偿还。

他沉默着,许久,才犹疑地问道:“初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知道我接二连三危及你性命时,不但包庇我,还说服其他人一起帮我圆谎。现在又……我心里清楚的,你并不是喜欢我。”

“总算想通了,不错啊!”晏初晓率性地摸摸他的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傻孩子,我是蛮喜欢你的,你人还不错,也不丑,性格也好。……但是你知道吗?我这人最忌姐弟恋。自己快三十的人,没个正行,再加上一个一样会闹的,我……我真的抵挡不住,头都会炸掉。呵呵……所以,不好意思,就第一成见把你给P掉了。当然,我现在这样做,也不是对你的愧疚。或许前三年给你汇学费有很大的这个成分在内,但从今以后不会了。”

看着卫锋真挚在听的样子,她微微一笑道:“卫锋,我就是觉得像你这样的年华正好的年龄,最应该待在校园里学习知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排斥学校,不喜欢学校。反正我是挺喜欢的,我青春中大部分美好的回忆都是在校园里的。……我觉得你还小,在校原本可以好好学到更多本领,最起码有一个大学文凭,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至于当跆拳道教练那份工作,我始终认为不适合你,毕竟你的身体不太好。好了,我要规劝的也就这么多了,不然你肯定当我是个老太太在絮絮叨叨。哦,还有,学费,你也别愁了,就当校友资助给你的吧!”

听到这些话语,卫锋也不由自主笑了,他想了想,下定决心恳切道:“初晓,你先别把我踢出局,好吗?我还想喜欢你……或许,我现在年龄是还小,臂膀还不够有力能保护住你。但就等等我这一两年吧,等我毕业后,变成真正的男人后,再给我个机会,让我继续追你吧!反正,你先别把我一股脑地否决掉!这样一来,我读书这段时期就一点念想,盼头也没有了。”

晏初晓思索着,坦然笑道:“好,就给你个机会。如果一两年后,你毕业了,还没有女朋友,对我仍这么热忱,而我也还没再嫁,你回来追我,我就批准了!对了,卫锋,丑话说在前头,你一个大好青年追我一个离婚女,可亏大发了!到时,你可别怨我没提醒你。”

知道她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但不知怎么的,卫锋仍旧很安心。至少她给了他一个盼头,不至于让这段他坚持的爱恋只成为一个人的单恋。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显示自己要开始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卫锋上车离开G市的那天,并没有通知晏初晓来送站。

晏初晓是在杜雨薇家的饭桌上,收到他的离别短信的。很长,写着令人放心的言语:初晓,我走了。今天就要离开G市,也要为这将近一两年成为你的男人而开始努力了。看到这里,你是不是要说恶心了?……嘿嘿,我现在就好像看到你无语的神情。不知怎么的,和你在一起,就不由会很轻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连我自己的病,我都不再觉得是什么让我难过的事。

对了,初晓,上次听你详细说了你药方无缘无故出错的事,我相信你,而且打算把这件事调查清楚。放心,我不会浪费学习时间,会利用课余时间去做的。就从指证你的陈海医生和吴护士开始吧,我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不太寻常,所以想想弄清楚后才会放心,哥哥也会安心。如果有什么线索,可疑的地方,我会电话联系你的。Byebye!

正喝汤的杜雨薇瞥见晏初晓看着短信老半天,还露出笑容,便悄悄凑上前去,瞄了几眼并大声念出来“初晓,我走了……”

“干嘛呀?”晏初晓赶忙删掉这条短信,收起手机,佯装生气道。

杜雨薇继续平淡不惊地喝汤,却突然来了一句:“是那个姐弟恋的?”

“什么姐弟恋,没有的事。”晏初晓摇摇头,又得烦雨薇的八婆和把死人说活的本事了。

“哎,晏子,你可别在姐这儿装纯洁了。那小孩要不是喜欢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替你挨一刀子?”杜雨薇支着头问,还眨巴眨巴眼。

她心里暗暗一惊,这些具体情节她都没有告诉雨薇,只是简短说自己被人绑架了。她压低声音问道:“你咋知道的?”

雨薇像是跟她开玩笑开上瘾了,也压低声音神秘道:“颜行书告诉我的。上次我就知道你没说干净,找他逼问,他就老实交代了。”

晏初晓怕节外生枝,心一慌,问道:“那他还说其他别的什么没有?”

“没了,你还希望他说些什么?”雨薇看看她,规劝道:“晏子,颜行书其实挺可怜的。虽然是我逼出他坦白事情的经过,但是他讲那个人为你挨一刀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落寞,我能看得出。”

晏初晓听着,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菜。她实在不想再围绕在颜行书对她好这个话题上,便假装开玩笑,大声道:“杜雨薇,我发现你快成颜行书的知心姐姐了!还有,他怎么什么事都和你说啊?好到哪种程度了啊?……”

她还准备开玩笑下去,突然瞥见楼梯上一个身影,便尴尬地立马闭嘴。

雨薇循着她的视线过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看见丈夫章之寒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楼梯口,望着她们,不苟言笑。

“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么,要出去啊?”雨薇疑惑地问道。

章之寒严肃的表情稍稍缓和了,边下楼边解释道:“出去办点事。”他看向晏初晓,微微笑着客套道:“晏小姐,失陪了。你们好好聊。”说着,就朝外头径直走出去。

晏初晓看着还望着丈夫远去背影发呆的雨薇,小心问道:“雨薇,我是不是太大声,吵着你丈夫休息,他才生气出去的吧?”

雨薇回过神,敲了下她的头,一脸不介意道:“别瞎想,他不是说有事要办嘛,就出去了。反正不关晏子你什么事。”

“晏子,待会咱们出去买衣服吧!”杜雨薇欢天喜地提议道。

“说什么傻话?你还怀着孕呢,出去一趟,磕着碰着怎么办啊?再说,你衣服够多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生产完,再买也不迟啊!”晏初晓不干,企图打消雨薇的一时兴起。

“不是给我买!是给你买的。姐姐想送衣服给你作为赔罪,都怪我上次叫你去取旗袍,害你……哎,你就陪我去吧!反正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而且这些天我呆在家里都快呆出病了!好晏子,带我出去吧!”雨薇居然摇晃起她的胳臂,撒娇道。

晏初晓无奈地看着她,没有办法。

冤家路窄,短兵相接

晏初晓拗不过雨薇,只得开车和她一同出去了。没想到杜大小姐丝毫不忌讳,竟然又支使着她驱车来到了“古唐斋”。

看着她一脸晦气,雨薇呵呵笑道:“放心吧,这次有我押阵,保准出不了事。带你来这儿,就是领你来试穿旗袍的。”

“什么时候我要穿旗袍了?雨薇,你简直胡闹!”晏初晓止住步,不干道,“明明知道我最不喜欢旗袍,穿着它行动别别扭扭的,你还……”

“晏子,旗袍没你想得那么别扭。穿上它,我就琢磨着你的形象肯定会有重大改变的,格外端庄,格外漂亮。我觉得旗袍就是从来没穿过的人第一次穿,就会特别光彩照人,韵味十足。”雨薇耐心开解,最后拿钱来吓唬她道,“晏子,我已经付了钱的。如果你实在不要定做好的那件旗袍的话,那咱们就走。只是你知道的啊,‘古唐斋’的东西一向很贵,这样一来只能便宜那个老板了。”

“行了行了,去吧!”晏初晓算服了她,无奈道,“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清楚我的尺码,都已经先斩后奏了!”

“当然知道了!如果连你的尺码我都不知道,和你处了二十多年的交情白处了呀!”雨薇嗔怪道。

在“古唐斋”,杜雨薇取了一件藕荷色旗袍交给晏初晓,笑嘻嘻道:“去换吧,姐还等你旧貌换新颜呢!”

她愣愣怔怔地操起旗袍就进了试衣间,可是当她小心细致地扣好旗袍上的每一粒盘扣,深呼吸一口气出来时,外面却真正的旧貌换新颜,别有一番天地。

晏初晓惊讶地看见许久不见的Jessica居然带着助理也出现在“古唐斋”,和雨薇示威性地对视着。

雨薇稍稍欠起下巴,摆出她平常瞧不起人的样子,鄙夷,不屑地看向Jessica。

而Jessica则是惯有的微笑,面对昔日的敌人,她着重她的优雅,她的高贵。然而她的微笑,却被她于无形中化作洁白的盐,准确无误地洒向雨薇原有的伤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晏初晓快步上前,笑着转移已经怒火中烧的雨薇注意力道:“雨薇,我换好了。怎么样,还好吧?”

还未等雨薇答话,Jessica抢先一步,莞尔一笑:“晏小姐,没想到你现在改风格,变温婉了?这么一看,还是蛮有魅力的。”

“我们家晏子原本就很有魅力,要豪放就有豪放,要温婉就有温婉。这次回来,更不用说,魅力更甚,追求者接踵而至。也难怪那个姓江的现在怎么被晏子踹都不撒手了,感情衣虽不如新,但人总不如故,还是结发妻子最令人回味无穷呐!哎,有些人愣是等了三年,得到了什么,照样扶不了正,留不住男人!”杜雨薇毫不客气,言辞犀利道。

Jessica耐心地听她说完,没有动气,继续微笑道:“杜小姐,果然爬上了市长太太这个位置,说话就是不一样啊,这么有底气!”

“要的就是底气,不然怎么能震慑住小三呢!”杜雨薇理了理衣服,漫不经心道,“爬上去的也好啊,总之现在是正房,而且是一市之长的正房。比小三,强许多吧?”

Jessica脸上的微笑快要挂不住了,但仍旧款言温语道:“杜小姐,当市长太太,感觉一定很好吧?”

“能不好吗?就相当于被人使了一个绊,结果老天长眼,让我捡着一个金苹果了!”杜雨薇满脸春风得意。她顺手拿起衣架上一件白色镶金的旗袍,在身上比划了下,若有似无自言自语道:“其实这件旗袍也不错,可惜现在怀着孩子,穿不下了。”

Jessica的眼睛果然随着雨薇的言语,停留在雨薇已经隆起的肚子上。

晏初晓突然感觉Jessica的神情变得古怪,脸变得惨白,她停留在雨薇肚子上的眼睛变得凶狠了,像是一只手在那儿用力按了一下。

“雨薇,旗袍咱们买好了,可以走了。”晏初晓忙取下仍不经意的雨薇手中拿着的旗袍,放回原位。

“你不换下来再走?”雨薇一脸讶异道。

“你不是说效果好嘛!我走在街上想看看回头率。”其实她不想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正当她和雨薇转身要走出去的时候,Jessica突然“呀”的一声,惊恐地叫道:“老鼠!老鼠!往门那边蹿了!”

听到“老鼠“二字,雨薇立马大惊失色,低头忙看脚下,站都站不稳了。好在晏初晓及时搀扶住,雨薇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古唐斋”老板立马上前,着急问道:“哪里有老鼠啊?小店可从来都是整洁干净,绝对不会有老鼠存在的!”

“对不起,老板。的确没有老鼠,我刚才一时花了眼,看错了!”Jessica笑意盎然道。她看向脸色已经煞白,流着虚汗的雨薇,意味深长提醒道:“知道自己怀了孩子,就要千万当心啊!别再出来招摇过市了,否则一不小心流了产,不仅你要难过,章市长也要心情复杂了吧!”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让晏初晓再也忍受不了了,被这个女人陷害她一次流产就已经足够了,难道还想故伎重演陷害雨薇?

晏初晓忿恨地盯着她,似笑非笑道:“Jessica,你就不能积点德吗?做多了坏事,就不怕再被人拖进黑巷子吗?!这大概也是你一直没有孩子,妒忌别人的原因吧!”

听到这话,她的身体陡然震动了下,紧咬住双唇,面无表情道:“晏初晓,你记住今天你所说的话。你会为之付出代价的!”

三年前的狠话还想用来吓唬她!简直小觑她!晏初晓平淡若水道:“代价是江湛远吗?没关系,你拿走吧,我不要了!”说完,就扶着雨薇出门了。

坐在车里,看着雨薇仍是起伏的心情,晏初晓安慰道:“别瞎紧张,老天长眼了,肯定让那女的祸害不了我们的!”

“可是……晏子,我就怕我等不到怀胎十月,一不小心就……”雨薇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呸呸呸!不许说不吉利话!”晏初晓边用餐巾纸给她擦汗,边安她的心道,“这孩子不是还好好地在你肚子里吗?吃一堑长一智,今天咱们躲过这瘟神,就不再出门了哈。乖乖在家安胎,再定时由司机送来医院检查,妥妥当当的,孩子准没事!”

“我不出门了,但是你得经常来家里看我啊!不然我多闷!”雨薇像小孩般要求道。

“是是是……”晏初晓笑着打保票。

她好说歹说,总算安稳了雨薇的心,就开车送她回家。

晏初晓一身旗袍回到住处时候,给唬了一跳。她看见铁云竹端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询问着女儿湛秋的情况,旁边还有江湛远,周凯。

她一进来,众人的视线都移至在她身上。长久的惊讶,新奇的目光让她的脸略微有点绯红。

“哇塞!嫂子,你真是像天仙一般!”小姑回过神,大惊小怪地走过来,搂住她的胳臂,夸道:“你们看,是不是跟陈逸飞画里走出的古典女子一样?”

晏初晓不好意思地揉揉小姑的头发,转向正打量着她的铁云竹,礼貌打招呼道:“妈,您来了?”

“来这边办点事。”铁云竹用白生生尖削削的手指轻轻托着青花瓷杯,口气温笃笃道,“旗袍不错。去参加宴会了吗?”

“哦,不是。”总感觉这样站着,像被问口供似的,她径直地走到冰箱处拿出饮料,解释道,“这旗袍,是雨薇送给我的礼物。刚刚一起上街取了回来。”

铁云竹思忖着,又问道:“雨薇,是不是你那个做了市长太太的朋友?就是G市市长章之寒……”

未等晏初晓回答,江湛远站起身,打岔道:“既然大家都来齐了,就一起出去外面吃饭吧。”

“湛远,我不去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我就不掺和了。”周凯讪讪笑道。

晏初晓也犹豫着不想去,自己刚刚从外面回来,哄雨薇累了,实在不愿意也加入进去。

“不行,都得去,一个都不能少!周凯,你好歹也和我们生活有一阵子,怎么还这么生分?如果你硬要咬着‘一家人’字眼不放的话,就让我妈认你做干儿子!” 江湛远斩钉截铁道。

铁云竹也和蔼地笑道:“是啊,周凯,一起去吧。这些年知道你一直照顾,帮助湛远,我就没有把你当外人。原本待会在餐桌上想认你做干儿子,没想到湛远先说出来了。……这样好了,你再说见外的话,我会立刻理解成你压根不想认我这个干妈。”

“哪能啊?有您这个能干慈祥的干妈,我求之不得!”周凯赶忙改口,“好,我去!一定去!好好陪干妈喝几杯!”

这一场认亲,在晏初晓眼里就是一出杀鸡给猴看。连周凯都去了,她再推脱不去似乎有点不通情理。无奈之下,她也陪同随行。

西风乍起峭寒生,聪明反被聪明误(1)

整个席间,铁云竹把全部的兴致都投入在这个新认的干儿子身上,和周凯侃侃而谈,从古今畅谈到中外。这种如火如荼的谈话攻势对于铁观音很不寻常,看来她是真的和周凯投缘。

一直没插上几句的小姑很不以为然,她偷偷凑到晏初晓身旁,小声发牢骚道:“这周凯,整得比我妈的亲儿子还亲儿子!”

晏初晓笑了笑,也小声打趣道:“这个时候,你就放过他吧。平常他也被你压迫得够水深火热了,现在成了你妈面前的红人,当心一状把你给告了!”

平常没干什么好事,家教甚严的湛秋听到这话,有些不安,但仍是不服气道:“他敢?……把我给捅出去了,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晏初晓笑着摇摇头,便端起葡萄酒小抿了一口,无意中瞥见坐在对面的江湛远正盯着她,他手中的筷子已经不由自主地放下了。

只觉得他的眼光有点古怪,有点像第一次打量她一般,还有点炽热。在他长久的注视之下,晏初晓总感觉心里毛毛的,特不舒服。她暗忖,没毛病吧?老盯着人家干什么?有必要做得这么明显吗?本小姐又不是第一次好看!……

怕小姑看出其中的猫腻,又来打趣他俩,晏初晓想立刻打消他走神的目光,便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端起满杯的葡萄酒当大碗酒一口喝尽,然后煞风景地用手背抹抹嘴。一切都做完了,她高傲地把头别过去,不再去看他。

江湛远回过神,垂下头来继续吃菜。而她的一系列动作,不仅惊动了江湛远,也惊动了一旁的小姑和聊得正欢的干母子俩。

“嫂子,你干嘛把我的葡萄酒都喝了?”小姑端着空杯子纳闷道,“还有,你嘴唇边都是红的……”

捕捉到小姑,铁观音她们不解,惊诧的眼神,晏初晓才反应过来,肯定是自己刚才一抹,将嘴巴弄得跟鬼似的。她腾地站起来,慌乱道:“我……我去一趟洗手间。”

走进洗手间时,她听到一个隔间传来不断呕吐的声音。声音刺耳,在只有两个人的洗手间里听来格外响亮。她瞥了一眼敞开的隔间的门,见一个染着酒红色头发,穿着暴露醉醺醺的女孩正在里面背对着她翻江倒海。晏初晓顿时也觉得呕心,忙转过身,对着镜子深呼吸一下,便开始撩水洗脸,将脸上的脏东西弄干净后尽早离开此地。

感觉隔间的声音渐渐小了,她抬起头,脸上水渍披离地看向镜子时,仿佛看见那个酒红色头发女孩在她身后愣住了,直盯着镜子里的她。她眯起眼,还未看清女孩的容貌,她就急匆匆地转身,快步加小跑地离开洗手间。

晏初晓边用餐巾纸擦拭脸上的水,对女孩奇怪的举动顿生疑惑,便跟上去看个明白。走到餐厅大堂时,在旋转门处,她看见女孩拉着一个高瘦男人仓皇快步离开。

她没有追上去,但什么都明白了。酒红色头发女孩的容貌她没看清楚,但那个高瘦男人她认出来了,正是李穹那厮。

晏初晓不禁好笑,雨薇都跟你分开好几百年了,你李穹不会自恋到本姑娘还有闲情逸致管你的闲事吧?有必要躲得像老鼠见着猫似的吗?笑过以后,她又开始得瑟起自己到底是威名远播,气势不减当年,最起码能震慑住像李穹这样的感情败类……

正当她沉湎于“想当年”时,就听见一声着急的声音“嫂子在这儿呐!”

她回头一看,就看见小姑急匆匆地跑过来,后面还跟着江湛远他们。

“嫂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们都以为你又被……”小姑小了点声,轻声说道:“绑架。”

“你告诉了妈我被绑的事?”晏初晓紧张地问。

“当然没有,这事我和哥谁也没说。不过刚才哥哥可急坏了,非要冲进女洗手间找你,还差点和保安起争执。妈都说哥神经敏感,小题大做了!”小姑一股脑吐出。

她轻“哦”了一声,但还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正擦拭汗的江湛远。

正踌躇着,他们三人走到跟前。铁云竹不做声,但是脸已经臭了,显然对她擅自离席,惹人担心很不满。

“妈,不好意思,打扰您今天的兴致了。明天我请客,咱们再在这儿好好吃一顿,好吗?”她致歉道。

“不用了,明天我没时间。”铁云竹不领情,冷淡道,“你们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能打车去预订的宾馆。”

“妈,怎么不住家里啊?家里有房间的。”晏初晓很不心安,忙说道。虽说迟早会不是他们家媳妇,但是让长辈在外面住宾馆,实在不像话。

“是啊,干妈,就算我走,您也不能住外面啊!”周凯也愧疚道。

“对呀!对呀!”小姑撒娇地摇晃着母亲的手,道:“妈,您别住酒店了。我还想和您一块睡,讲讲心里话啊!”

铁云竹温和地摸摸女儿的头,道:“妈妈和你爸每次出国出差时,都会住宾馆,这么多年,都住习惯了。还有,明天妈妈有一整天的行程,从你们那里出发不太方便,所以这次还是住宾馆。”

江湛远没有劝铁云竹留下来,反而平静地说道:“妈,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开车送你回宾馆吧。”

铁云竹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不用了,你还是好好守着你媳妇吧!免得又走丢了!”

“干妈,您不让湛远送,就让我送吧!您一个人,我不放心。”周凯立马接上,生怕两母子又杠上。

铁云竹没拒绝,就和周凯一同走出餐厅。

这场家宴多少是因为她的缘故而早早地不欢而散。晏初晓总觉得有个疙瘩在心里,不解不畅快,便拿起手机想和铁观音约个时间,再好好吃餐饭。

她正要拨号时,恰好雨薇来电了。刚刚接起电话,就听见雨薇欲言又止,语无伦次。

“怎么了,雨薇?有事你就爽快地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晏初晓取笑道。

听上去雨薇的确有难言之隐,她咽了咽唾液,喉咙发出的声响能清晰地从听筒里听到。最后她声音低沉道:“晏子,能不能代替我去一下警察局?李穹……李穹他死了。”

“什么?雨薇,你是不是开玩笑呀?”晏初晓失声叫道,“昨天……就昨天,我明明还看到他来着。怎么好端端地……就死了?”

“他是死了,昨天半夜。今天一早警方就通知我了,想叫我去现场辨认一下尸体。”雨薇的声音显得有点黯然。

晏初晓仍觉得不可思议,昨天明明见着大活人,今天就……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雨薇,警方怎么就挑你联系了?你不是早已经和李穹那……”李穹突然成为死者,她不好再像以前直呼他厮,便改口道:“和他桥归桥,路归路了吗?”

杜雨薇平静道:“警方在他的手机里发现存储我的手机号码为老婆,便找上了我。我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没改掉对我的称呼,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顿了顿,她恳切道:“晏子,我现在大着肚子,不适合去认尸。又得麻烦你,你能不能……”

“好,我去。”她沉着打断。其实就算雨薇不说,她也打算亲自去看看。

冰冷的停尸床上用白布蒙着的那具尸体,是李穹没错。晏初晓心情颇为复杂,被自己骂了几年去死的人居然这样□裸地躺在她面前,她还是有落泪的感觉。毕竟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还是会于心不忍。

走出太平间,一个自称姓徐的警察安慰道:“李太太,节哀顺变。警方也正在调查你丈夫的死因,会还你一个说法的。”

“哦,我不是李太太。是李穹前妻的好朋友,也是她拜托我来的。”晏初晓解释道,“李穹的前妻现在快要生产了,实在不方便来,所以就要我代替她来认尸。我和李穹相识很多年,对他也比较熟悉。”顿了顿,她疑惑地问:“徐警察,你跟我说说李穹被发现死亡的具体情况吧,我对好端端的一个朋友突然没了,很不能理解。”

徐警官点点头,坦言道:“是这样的,死者被发现死在一家小旅馆的浴室里。他像是突然滑倒了一般,喉咙被一条晾毛巾的铁丝给割断了。你知道的,他个子很高,身体意外前倒,就鬼使神差地撞在那根铁丝上了。”

“意外?”她不解地问道,“警方认为死因是意外?”

徐警官犹豫了一下,道:“确切的是警方认为80%的死因是意外身亡,在现场的地板上很滑,死者喝醉了酒,当时又正在洗澡,稍不留心就会滑倒。而且是个小旅馆的房间,住过的人很多,清洁不到位,所以无法做到准确提取指纹的工作。……在现场,死者的财物一样都没少,不像是有人因财起杀机的。”

“那还有20%呢?”晏初晓思虑道。

徐警官继续说道:“警方也考虑过,有人设计要杀死者,故意在浴室的地板上洒了很滑的液体,等死者洗澡时一开水,就不小心摔倒。至于什么液体,警方也没查到,因为淋浴淋了一晚上,不明液体早已经被冲刷地干干净净。警方会考虑到他杀,是因为在浴室里发现死者准备的安全套。这就可能当时有女人在现场,而且是很亲密的女子。……死者是个飞行员,应该收入不错,要单独休息可以选择在高档点的宾馆。我打听过死者的同事,他们一般飞经一个城市,要落塌的宾馆都是航空公司联系好的。所以死者出现在这里,有可能是那个女人提议的,这样一来意外,就太取巧,倒不像意外了。”

晏初晓耐心听着,莫名想起昨晚和李穹在一起的酒红色头发女子。她迟疑地说道:“徐警官,说实话,昨晚我见过李穹。在一家中式餐厅里,他和一名留酒红色短发,穿着暴露的女子匆匆离开,我来不及叫他,他们就走远了。”

“那你认得那个女子的容貌吗?”

“不认得。虽然在卫生间里,我差点与她有碰面的机会,但还是错过了,我没有看清楚她的样子。”晏初晓据实以告。

作者有话要说:明后两天,我有事不能更新,故今晚先传上一章。希望亲能见谅OO~

西风乍起峭寒生,聪明反被聪明误(2)

从警察局出来,晏初晓就立即去了杜雨薇家。

把一切了解的都告知雨薇后,她多少有点难过,眼泪淌了下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的,还是会伤心。明明已经是路人嘛,大道各走一边,井水不犯河水的。怎么,这心里就跟堵着慌,难受呢?”

“正常的,我也是这种感觉。这家伙,我从开始就不待见,后来又知道背叛了你,我不知骂了好几遍他去死的话。但是,他真正死了,我也还是挺难受的。毕竟我们和他也相处过很多个年头,从初中一起长大的。”晏初晓安慰着,顺手递了餐巾纸给雨薇。

雨薇拭掉眼泪,疑惑地问道:“晏子,你真的相信李穹是意外死亡的吗?”

“可能是吧。听徐警官描述,李穹当时喝醉了酒,又在洗澡,一个不小心也是自然的。虽说可能有个红发艳女在,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她杀的,落跑肯定是因为突然死人了,一时惊慌。现场李穹的财物没少,也不是劫财。至于寻仇……”晏初晓难堪地说,“他最大的仇人不就是我吗?我恨他恨得牙痒痒。这些关于仇家方面的事,我没敢和徐警官说。”

见雨薇不做声,想什么出神的样子,她安慰道:“好了,人死不能复生。反正你早就是他前妻了,没有义务为他操心,就别自个儿给自己找麻烦受。况且你还怀着孩子,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多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考虑,心情放轻松点,有什么疑点都交给警方处理吧。”

杜雨薇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晏子,我下个礼拜可能就要住进你们妇产科了。你要好好伺候我。”

“哎,麻烦终于来了!”晏初晓瘫在沙发里,开玩笑道。

“还嫌麻烦,是不是?”杜雨薇挺着大肚子,挨着她,威胁道,“哼!你要姐姐我生产时难受,你这辈子就别想好受!”

铁云竹冷冷地打量着台上正拉着小提琴如痴如醉的Jessica,这个女人似乎早知道自己今晚会来听音乐会,特意叫她的助理安排了前排正中间的位置。铁云竹很清楚,这不是对她的尊敬,而是对她的挑衅。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对母女自恃色艺双绝,就以为能永远占据男人的心,就以为能震慑住正牌妻子。恬不知耻地介入别人的家庭后,仍旧能优雅地坐在这儿弹琴,标榜着什么艺术,这样拙劣的举动大概也只有这对母女才会脸不红心不跳地做到。

她轻蔑地瞟了一眼仍专注的Jessica,暗暗打好要这个女人退出她的湛远生活的腹稿。她母亲未完的破坏别人家庭的事业,她女儿也休想完成!江家绝对不容许和这样的女人扯上关系。有必要的话,她会动用她的权势,当年能起到摧枯拉朽的效果,如今也不会有差。惟有在强大权势面前,这些弹琴的耍的小把戏充其量只是一抹令人讨厌的蚊子血,成不了什么气候。

一曲终了,Jessica微笑着鞠躬谢幕。抬起头的那一刻,她温婉地朝前排正中央的威严的妇人笑笑,笑容有着很多年前的雷同。

台下的妇人对她的态度依旧是轻慢的,高傲的,不屑一顾的。她很满意,甚至很享受妇人如斯态度,依旧将脸上温婉的笑容发挥得淋漓尽致。算是最后一次,她把这个老女人当做江湛远的妈妈来礼遇是最后一次。

面对面站着的时候,Jessica像以前一般恭敬,提议道:“伯母,我们找个咖啡厅坐下来慢慢聊,好吗?”

“没那个闲工夫,我连儿媳妇约的饭局都没能匀出时间。”铁云竹拒绝,开门见山道,“来这儿就是想请沈小姐高抬贵手,别再缠着湛远。早很多年前,你就应该知道你们这辈子没戏。”

Jessica微微一笑,举重若轻:“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伯母对我的成见还是这么深,依旧一如既往地想拆散我和湛远。”

听到这句话,铁云竹突然笑了,像是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华斯洁的女儿就这么自作多情,就这么没男人要吗?就非得缠着我家湛远吗?……行,我不拆散你们,给你们三年时间了,连初晓都给了你们三年。可是结果是什么?湛远说要和你在一起了吗?说要给你婚姻吗?……沈惜玦,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一厢情愿以为湛远还迷恋你。我的儿子我懂,他现在是对你完全没心了,彻彻底底地爱上别的女人。他现在能和你在事业上合作,只不过是对你的愧疚和歉意。奉劝你,早点离开湛远,趁他对你疲倦和厌烦前离开,这样你还能保留点在他心中的一点分量。千万别变成华斯洁那种样子,放着大好前途不要硬要拆散别人家庭,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反而落得一个笑柄!”

Jessica的脸煞白了,嘴唇微微颤抖,半晌,她咬牙切齿道:“你说我可以,但不准羞辱我的母亲。”

“怎么,有胆做,就没胆承受吗?我原本以为既然选择抢别人的东西,就应该脸皮足够厚才对。”铁云竹轻蔑着,加重语气道,“请你离开我家湛远,不要去打扰他们夫妻俩,否则……”

她还未说完,Jessica面无表情地断然打断:“我不会和你儿子分开的,绝对不会!哪怕以后他不爱我,甚至恨我,讨厌我,我也会缠着他,就如你所说的一样,死死缠着他,就是要进你们江家门,不让你们好过!”

Jessica狂妄的话语让她气得血管突突直跳。铁云竹心里腾起一阵怒火,将她母亲曾带来的连同她的这一份化作用力的一巴掌,甩在Jessica白净的脸上。

声音响亮,引来了不远处Jessica经纪人欣姐的注意。欣姐慌忙赶过来,边查看着Jessica的脸上的伤,边忿忿地要张罗报警。

Jessica劝住了她,轻松一笑道:“阿欣,不用了。就算报了警也是无济于事的,这位夫人有很大的权势,小指头一动就能摆平一切,我看我们还是别自讨没趣了。这里没事,你先下去吧!”

“知道我有很大权势,那就好,不用我废话了。请你识点趣,尽快离开湛远!”铁云竹正色道,“否则,做出什么对你前途不好的事,就怨不得我了!”

Jessica带伤的脸庞浮起一缕轻笑。她丝毫不畏惧,用一种讥诮的口吻反诘道:“铁大外交官,现在应该是您洁身自好的时候吧?为了一个小小的搞音乐的,把您的前途搭上,您觉得好吗?”

她的轻柔慢语让铁云竹心中凛然一惊,铁云竹依旧凛然正气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这不一目了然吗?铁大外交官为什么在这种关键时刻来G市,频频与章市长碰面,恐怕不是为了专门将我从湛远身边撵开而来的吧?”Jessica玲珑一笑,胸有成竹道,“我可听说前一阵子G市特大走私案已经结案了,天豪集团的陆君豪扯出来不少政客呐。”

“你胡说八道什么?”铁云竹沉不住气道,“不想死的太难看的话,最好管住你的嘴!”

Jessica拢了拢刚才被打落的头发,坚硬而生冷道:“但愿吧,但愿那一天您还有能力让我死得难看。我期待着。”说完,她优雅地离开。

铁云竹铁青着脸,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个女人变了,不再是过去那个柔弱的沈惜玦。她比她的母亲更厉害。

杜雨薇住进妇产科病房的那一天,在走廊里,她们俩迎面碰上了颜行书和他的母亲。

还是在读大二时,晏初晓见过颜妈妈一次。如今,颜妈妈仍是没做多大改变,只是脸苍白了些。她喊了一声“阿姨”,便疑惑地问道:“学长,阿姨怎么了?看上去气色不太好。”

颜行书勉强地笑道:“我妈得住院了,是冠心病,时不时就会心绞痛发作。我好说歹说,她才愿意住进医院观察一阵子。初晓,以后还得你帮忙照应一下我妈了。”

“那是当然。学长,你帮了我这么多,该是我知恩图报的时候了。”晏初晓热情道,“放心,阿姨的冠心病,我一定会尽心来治疗的。”

“谢谢了。”颜行书感激道,他突然瞟了一眼一旁正挺着大肚子的杜雨薇,怔了一下,而后友好地问道:“你就要生孩子了?”

“还有几个月呢。”杜雨薇羞涩笑道,“我先住进医院,有晏子罩着,保险点。”

“杜雨薇,再强调一遍,我不是妇产科医生。”晏初晓假装严肃声明道。

她转向颜行书和颜妈妈,笑着列数雨薇的“劣迹”道:“这丫头还有更蛮不讲理的地方,非要我保证她生出男孩。我说我又不是送子观音,她要生男孩得追根溯源,找她家老章啊!……”

“初晓,我得先带我妈过去那边拍心电图了。”颜行书蓦地打断,勉强笑道,“你先带章太太去妇产科吧。她一直站着不太好。”

说完,他俯下头,温和地对一直木然的颜妈妈说道:“妈,我们得走了。”而后就不管不顾晏初晓,颜行书径自扶着母亲朝走廊相反方向走去。

这是一向温和亲切的颜学长头一次给她尴尬,头一次让她下不了台。以往只要她开口说一些话,即便话题再无聊,颜学长都会饶有兴趣地听,从来不会有今天这般举动。他今天是怎么了?

雨薇似乎看出她内心的疑惑,善解人意道:“晏子,颜行书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他的妈妈生病住院,他心里在急,不小心怠慢了你,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谁说我在为这个介意了?”晏初晓死鸭子嘴硬道,“我在想你今天住进医院,你们家老章都不来送你。”

“感情你惦记着我们家老章啊!”杜雨薇笑道,“他今天准备送我来的,临出门时一通电话把他叫走了。你知道的,G市最近出大事了,市警察局侦破了一个特大走私案……”

“好了好了,你别和我讲这些公事了。知道你们家章市长忙,一市之长,百姓的父母官!他得心系天下,情牵百姓……”她故意酸雨薇。

池鱼之殃,官场身名旦暮间

安顿雨薇住进妇产科的病房后,晏初晓才发现负责雨薇的护士是一起在喀什呆过的杨小菡,便小心叮嘱道:“小菡,这是我朋友雨薇。她这段时间在妇产科生产,就麻烦你多照应了。”

“我会的。照顾好产妇,本来就是我们护士的职责所在,不需要晏医生来提醒。”杨小菡淡淡道。她扶着雨薇坐下,告诉她床头按钮的用途,就径自出去了。

晏初晓被她一番冷漠的举动给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前在喀什明明和她关系挺好的,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对她不待见呢?

她还未弄清楚状况,就见一个斯文的男人捧着一束君子兰站在门口,探头往里望。

“找谁呢?这是妇产科。”晏初晓气不顺,便没好气道。

“晏子,让他进来吧。他是老章的秘书。”雨薇认出他来。

斯文男子不好意思地朝晏初晓笑笑,便绕过她走进病房,恭敬把花交给雨薇,道:“章市长吩咐我在路上给你买的。他现在在开会,脱不了身,就叫我来看看你,有什么缺的。”

“我很好,没什么缺的,叫他放心。谢谢你,何秘书,让你跑一趟。”雨薇温和致谢。

斯文男子抹抹头上的汗,笑道:“没什么,这都是应该的。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他走时,看了一眼晏初晓,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掏出一张名片给她,讪讪笑道:“晏小姐,这是我的名片,下次来时,麻烦你高抬贵手。”

晏初晓疑惑地看了看名片,上面写着何维晋秘书一些字。她不满道:“这家伙什么意思?吃饱了没事干瞎给我名片!”

“晏子,你就别怪何秘书了。他肯定是被你刚才那副架势给吓到了。”杜雨薇边打趣,边找花瓶来插手中的花。

“我来吧。”晏初晓看她不方便,便帮忙插花。她不解地问道:“雨薇,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君子兰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不是我喜欢的,是老章喜欢的花。”杜雨薇舒舒服服地躺下,丝毫不介怀道,“反正他常送君子兰,家里也经常养,我都习惯了。”

听她这么一说,晏初晓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看着新鲜淡雅的君子兰,在花瓶中正幽幽吐露芬芳。

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时,她才知道婆婆铁观音出了事。电话里,小姑吓坏了,抽抽噎噎地说家里来了几个L市的检察官,好像要来缉捕妈妈;她跟到妈妈下塌的宾馆,发现妈妈不知所踪。

晏初晓扔下电话,未来得及和雨薇解释,就打车前往金源半岛宾馆。在门口时,她看见了同样心急如焚赶来的江湛远。

“初晓,我妈她……”他神色紧张,前额的头发都被不断涌出的汗水浸湿,黏住了,失去了以往的波澜不惊。

“行了,什么都别说了。咱们进去吧,湛秋还在里面呢。”晏初晓冷静道。

在1809房门的门外,他们看见了正抹着眼泪的湛秋,旁边还有两个正和宾馆工作人员交涉的穿制服的检察官。

“哥,嫂子!”湛秋率先看见他们,忙跑过来,“妈妈不见了,怎么打电话都不通。我怕妈妈做傻事……”

晏初晓抱住她,安慰道:“湛秋,别乱想了。妈妈很坚强,不会做傻事的。放心,我和你哥会把她找回来的。”

那两位检察官认出江湛远,便走过来问道:“你是铁外交官的儿子江湛远吧?”

江湛远点点头,郑重道:“我妈的事我都大概了解了,但我坚信我妈绝对不会和毒枭走私犯牵扯在一起。我会尽快把我妈找到,还她一个清白。”

一个年纪稍长的检察官神情缓和,口气软了下来:“这次上面派我们来,并没有完全立案,只是想请铁外交官回去协助调查。这样吧,如果你有你母亲的行踪,请在第一时间给我们电话,早点回L市,不仅我们方便,而且对你母亲会比较好。”说着,就给了江湛远联系方式。

他们走后,江湛远攥着联系方式,久久地回不过神来。半晌,他对晏初晓和妹妹说道:“你们俩先回去,在家等着,没准妈妈一会儿就回家了。你们见到她,先稳住她,等我回来处理;我开车在外面找,一找到就给你们电话。”

“我和你一起去吧。”晏初晓不由自主出口道,“你边开车,边找人,眼睛肯定没有我灵光。有我在,会好点。”

她不去看他惊诧的眼神,便转向小姑,嘱咐道:“湛秋,乖,你自个儿回家去等着,如果妈妈回来了,你就按你哥教得做。”

眼下就只有这种办法,江湛秋听话地点点头。

她和江湛远沿着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不知开了多少个小时,夜色渐渐深沉了,依旧一无所获。人行道上,有很多和铁云竹一般年龄,身材的妇人,但都没有铁云竹高贵的气质。晏初晓心里一直是敬重婆婆的,虽然婆婆平常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着实是个巾帼英雄,办事风格果决有力,绝不拖泥带水,这些都让她佩服不已。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正气凛然的铁观音和毒枭,走私犯的同党连同在一起。

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她叫江湛远停下车。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她买回了两袋面包和两瓶矿泉水。

“吃吧。”她将面包和水递给他。

“现在真的没胃口。”江湛远眼神空洞地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群,人群。

晏初晓不依不饶地将食物塞进他手里,铁铮铮道:“如果你有把握空腹开车,不走神,不出车祸的话,可以不吃!还有,是我买的,别浪费我的钱!”

他酸涩地笑了,顺从地拿起一块面包吃起来,嗔了一句:“计较地还挺清楚。”

她没有听见,依旧大口大口地嚼着面包,眼睛敏锐地搜索着人行道上的行人。

想起一个问题,晏初晓无奈地说道:“这样找也不是办法,你妈不像会在街上随便乱走的人。……难道在G市,你就不知道你妈有想到会去的地方吗?”

江湛远黯然了:“或许有吧,但我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关心过我妈,从来没有一次试着去了解她的心情。在我的印象中,她就是个无所不能的女强人,不需要帮助,不需要关爱。她很厉害,什么都在她的掌控中,事业,和爸爸的感情婚姻,还有我的前途,她都在要强。……我以为她冷漠,冷血,从来不重视别人的感受;其实是我在冷漠,我一直都漠视着她的感受。是她的儿子,却从来没有试着去和她沟通。就因为她是我妈,是亲人,我以为从来不会失去,就硬着心把自己所犯的错,内心的痛苦一股脑地推在她身上。这么多年了,我看不到她的好,执拗着不肯原谅她……”

昏暗的光线下,晏初晓看见他眼角的一颗泪将滑未滑,而他内疚的声音让她内心莫名地难受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晏初晓,认真道:“初晓,我真的错了。过去我不懂得怎样去心疼一个人,去对一个人好,现在我都明白了,学会应该怎么做了。只要一次机会就行,就一次机会,我会尽力做好,把过去我丢失的都找回来,包括我和我妈的母子之情,也包括你……”

“好了,我相信,你能找到你妈的。”她适时地打断。他说的这番话,她明白不仅是要挽回母子亲情,还想挽回她。然而一切结成定居,婚姻行将就木,她的心反复再凉再死,再死再硬,她和他的过去的种种都不可挽回了。

并不是每句“我错了”都能换来“没关系”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理智地对还未缓过神的江湛远道:“我吃饱了,可以继续找了。”

他不再言语,凄然一笑,便发动车子朝马路上开去。

接到公公江言中的电话,他们才有了铁云竹的线索。江言中听到妻子出了事,立刻飞了最快的一班机赶过来。

在机场接到江言中,他立刻就说:“我知道你妈在哪里,在G市,她想不通,一定会上那儿去的。”

去烈士陵园的路上,江湛远不解地问道:“妈怎么会想到大半夜去那里啊?”

江言中叹了一口气:“你外公葬在那里。”

“外公?”江湛远惊诧万分,“外公外婆不是早移民瑞士了吗?”

“是你的亲外公,也是你妈妈的生父。”江言中解释道,“你妈妈是跟着你外婆改嫁的,她生性要强,关于自己的身世,从来没告诉别的人,你们当然就不知道。”

晏初晓和江湛远都沉默了。

许久,他试探地问道:“爸爸,检察院那边说关于妈妈的事,您相信吗?”

前视镜里现出江言中揉合谷穴的样子,他淡然道:“你妈妈和那个天豪集团的董事长在泰国时的确打过交道,现在扯出调查你妈妈的案子,应该和那时的频频会面脱不了干系。……但无论如何,我相信你妈妈,以我这么多年对她的了解,她是个正直守法的人。”顿了顿,江爸爸的声音变得苦涩但坚定了:“就算最后查到,你妈妈真的做过那样的事,我也会陪着你妈妈去面对的。她是我江言中的妻子,不管情况怎么糟,我都会一直陪着她的。”

在烈士陵园的一处墓前,江湛远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她神色凄惶,平常精致盘起的发髻被夜风微微吹散了。看着母亲久站,萧索的身影,他快步上前,脱口喊了一声:“妈!”

铁云竹恍惚地回头,看见了夜色中赶来的儿子,儿媳,还有丈夫。

愣怔几秒后,她抹掉脸上的泪水,换上不可侵犯的漠然神情,冷冷道:“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找你啊。”江言中微笑着,缓缓上前,拢上她拂落的头发,温言款语道,“云竹,咱们回家吧。这么晚,别打扰爸爸了。”

“你走开!”铁云竹愤然拂开他的手,斥道:“走,你们都给我统统地走!我铁云竹不需要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同情!没错,我是众叛亲离了,但是我一点都不难过,不可怜!”

“妈妈,我们是一家人,对您的,没有同情,只有爱。”江湛远落泪了,道,“谁说您众叛亲离了?我们还在啊,永远都在您的身边。”

“是啊,云竹,我和孩子们会一直陪着你的。……咱们俩相互扶持着走过这么多年,度过多少磨难,现在只不过遇到一个坎,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呢?”江言中伤感道。

铁云竹冷冷地看着他,突然哈哈大笑,嘲讽道:“江言中,你现在是在说需要我么?咱们俩是相互扶持着这么多年吗?是同床异梦了这么多年吧!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遗憾吗?遗憾为什么最后和你成夫妻的是我,一个只会玩弄权势,城府极深的野心女人,而不是那个诗情画意,纯洁美好的华斯洁!这么多年,你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贴心的话 ,现在居然说什么会一直陪着我。真是笑死人了!………告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吧,当年在部队,藏起她写给你信的是我,告诉她你和我订婚的也是我,甚至结婚后,利用权势之便,让她丢了工作的还是我!我就是看不惯这个女人,她远嫁巴黎后,干什么要卷土回来?回来后,让你的心动摇不止,还费尽心思地当我儿子的钢琴老师,出卖自己的女儿来勾引我儿子!这叫我怎么能忍下这口气!……早已做了这么多坏事,我也不怕什么报应。报应反正早已来了,为了一个从来不爱自己的人,搭上一生的不幸福;十月怀胎生下,一辈子辛苦操劳的儿子最终闹得和自己一见面就成仇人。我最在乎的两个男人早已经背离了我,我做过这么多年努力都挽回不了的人,为什么在我快要锒铛入狱时要说一直陪着我?……这些关心,这些亲情,这所有的一切,我都已经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要说:是补前面几天的。谢谢亲的关注和包涵OO~

数十余年用意猜,几番曾把此心灰

“真的不在乎了吗?”江言中悲哀地望着她,道:“你若是真的不在乎,为什么要到爸爸的墓前来哭泣?为什么大半夜地来这儿忏悔?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你想起了爸爸,你觉得愧对于他老人家。无论在感情上,还是在官场上所做的一切,你已经开始醒悟,在后悔。其实,刚才你吐露一切,就代表你已经开始悔过了。……云竹,你总是太要强,不肯向别人袒露你的内心罢了。”

丈夫那些悲情而伤痛的话语让她的骄傲正一寸一寸化为齑粉。铁云竹再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悲伤,哗然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嘤嘤哭了。

“我……我对不起爸爸,辜负了他的期望。……他是烈士,是个大英雄,而我却给他抹黑……我不配做烈士的女儿,不配……我是该为我的私心和贪念得到报应,现在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你们现在来管我做什么?……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她不成语句道,泪水倾泻而出。

江言中慢慢蹲坐下去,拿起她捂着脸的手,攥在自己一只手的掌心里,另一只手去抹掉她脸上的泪水。

铁云竹触电般地闪躲,倔强道:“江言中,你别对我这个样子,不习惯!现在我犯了事,落魄了,宁愿忍受你惯有的冷淡,也绝不稀罕你的半点同情和可怜!”

“这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江言中不顾儿子儿媳在场,依旧紧紧握着妻子的手,语气严肃道,“铁云竹,这么多年,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还以为我还惦记着华斯洁吗?……没错,她死后有一段时间我冷淡你,是我错了。是我没有坦然面对她的死,把她化为阻隔我们夫妻的一根刺。只要提到斯洁,你会莫名地发火,会第一反应来攻击我没有忘情。你的的确确看到了我的难过,可是你从来不知道我的难过到底是为了谁。是为了她么?刚开始我也以为是,但渐渐地,我发觉原来情况不是这样,我难过了,是因为你,是因为咱们夫妻不能同心,相互猜忌,相互较劲。……你在我心里,很早就有了。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走上外交官的道路?我不是个喜欢社交场合的人,也不擅长言谈。老实说,外交官这条路,当时对我来说很勉强。……可是比起和你的聚少离多,你的理想抱负,这些又算得上什么?这些年,和你走遍很多国家,不觉得颠簸和苦,反而内心很安定。我喜欢上这种生活,喜欢和你一起为国家出力的感觉。……咱们都老夫老妻了,真正做到携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种幸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碰上。云竹,别再和我较劲了,咱们俩好好过后面的日子,把这种幸福延续下去。”

铁云竹呆呆地看着丈夫,这个不擅于感情表达的男人今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都是自己不曾了解的细水流长的情感。原本以为自己失去的,其实还在原地等着自己。

“我们还能好好的?我都已经触犯了法律,不可挽回了。现在来说这些是不是太迟了?”铁云竹落寞道。

“一点都不迟。”江言中肯定道,“不管最后是怎样一种结果,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你要是在牢狱中度过的话,我就每天来看你,不让你觉得闷。”他包容地笑了:“当然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现在还没到这一步。检察院那边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需要你回去协助调查。云竹,别怕,有我和爸在,怎么都会尽全力来保全你。”

“是啊,妈,现在一切还未成定局。只要您尽量配合检察院,会有补救的余地。”江湛远眼睛湿润了,适时道。

铁云竹抬起头,看着儿子,慢慢问道:“湛远,我都成这种样子了,你还会把我当妈吗?”

“说什么傻话?妈妈,在我心里您永远是妈妈。我和以前一样敬重您。”江湛远蹲下来,抱住了铁云竹道,“妈妈,过去是我错了,不断和您怄气,以后再不会了。咱们是母子,母子连心,没什么能阻隔一家人的……”

晏初晓默默地看着他们一家人在互相解开心结,不知不觉就有了落泪的冲动。江爸爸和江妈妈是经过多少年的磨合,才能做到彼此释然。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敬畏这样的爱情,却没有办法再对此有信心。人的意念或许有时真的斗不过时光的力量吧,她累了,别过头,悄然转身,在烈士陵园门口等着他们。

最后,江言中陪着铁云竹和两位检察官回L市接受调查。临上火车前,铁云竹特意把晏初晓叫到一旁,有话要和她说。

从烈士陵园回来后,铁云竹恍若变成另外一个人,脸上的冷若冰霜消失殆尽,端着的架子也没了。这些掩盖她本性的修饰去掉后,她也轻松了不少。

铁云竹微微笑道:“初晓,你大概也知道我特意留你说话的内容吧。没错,我是为了湛远这个孩子。你和湛远三年前发生的一些事我略微也知道些,当时那个女人出现了,我没有及时管,是我的失误,湛远一定伤你很深,所以你才去了西北。而我,什么事都顾着儿子,从来没有考虑你的心情,就一味指责你。婆婆以前做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妈,您别这么讲。这些都不是您的错,您一直对我很好,我也从来没有怨过您,真的。”晏初晓赶忙说道。她略略沉吟,冷静道:“妈妈,我和江湛远走到这种地步,谁都不怪。是我和他之间缺乏相互的信任,相互的理解,才让这段婚姻维持不下去的。”

铁云竹头一次摸摸她的头,温和道:“傻孩子,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和湛远过去没能做到的,现在努力去做到,不是一样有希望么?……就像我和湛远的爸爸,经历了这么多年猜忌,心灰意冷,最后还是决定要一起走下去。现在一切都好了,就算入狱,我也什么都不怨,只是会慨叹浪费这么多年时间怀疑他的真心,没有好好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无论如何,我希望湛远和你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把太多时间浪费在无法了解彼此的心上而错过了彼此。”

“妈妈,我和他不像您和爸爸。这么多年,你们虽然有隔阂,但毕竟相敬如宾,您和爸爸始终把对方放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地位,不管何种境地,都不会彻底翻脸。但我和江湛远,已经翻了不知多少次的脸,心死了又死。我们都曾用最恶毒的言语伤害彼此,对方的不堪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彼此的眼睛里。明明在乎对方,但说出来的都是伤人的语句;就像明明知道对方站在面前,却不由自主地推他走。永远靠近不了,也永远摆脱不了。这样的感情,让他累,我也累。……坦白说,我没有勇气去重拾这段感情,去重新开始。所以,妈妈,对不起。”晏初晓坦言道。

铁云竹长长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俩的儿子,道:“初晓,如果你觉得真的累,就不要勉强自己。我的儿子我清楚,他的确会让人对他失去信心,会让人觉得累。过去的他确实让人失望,不应该为他守候……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在努力,在一点一点做到过去未能做到的,你和他相处不会那么吃力时,你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会么?”她忧伤地吐出这句话。在记忆中,江湛远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任何努力,任何改变。

“会的。因为我现在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满满都是在乎你,挽回你。”铁云竹肯定道,“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回头看看。”

晏初晓心里莫名有了一种惊慌,她没有回头,执拗地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只要不去看他,今天任何话都不能改变她的心意。

铁云竹呵呵笑了:“初晓,你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就更加欲盖弥彰,更加证明你也在乎着他。最起码,你的心现在静不了,没有释然……好了,不多说了,让三个月来说明一切吧,我还是希望你继续当我儿媳妇的。”她拍拍晏初晓的肩膀,就上了火车。

晏初晓不再辩解,微笑着送走公公婆婆。

当火车疾驶而去,站台上送别的人渐渐散去,江湛远慢慢靠近怔怔发呆的晏初晓,温和道:“走吧。一起……”

“不用,不顺路。”她没有承他的情,快速打断,掉头欲走。

“你不说你去哪里?怎么就知道不顺路?”他不甘心,抢先一步拉住她。

晏初晓没有反抗,胳臂木然地任他拉住,眼睛却盯着朝他们渐渐走近的如兰般的身影。

Jessica丝毫不介意江湛远对晏初晓的留恋,轻描淡写地瞟了一眼他拉住她的手,温婉道:“湛远,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没有赶上送伯母一程。”

江湛远依然没有放开她的手,平静道:“谢谢,我代我妈说声谢谢。”

“其实我来这儿,还有一件事,就是想和你商量唱片录制的问题;这几天打你的电话没人接,后来周凯告诉我,伯母发生了些事,所以我就贸贸然来了。”Jessica解释道。

他没有搭腔,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沉默,倒是一旁的晏初晓有了动静。她淡然地挣开江湛远的手,微微笑道:“你们聊。”说着,就朝出口快步走去。

他失神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黯然问道:“唱片录制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些新的创意,想和你谈谈。”Jessica波澜不惊道,“湛远,你好像对这张唱片不在意啊。这可是你首发的第一张原创钢琴曲唱片,需要特别留神。”

江湛远回过神,看向她,认真问道:“Jessica,你也知道这是我首发的第一张唱片,可是为什么擅自对外宣称这是为了怀念我们俩一同学琴的时光而创作的呢?”

“我没有擅自,在新闻发布会上,我说出创作灵感时,你并没有异议,不是吗?”Jessica纠正道,“或许,当时你正走神,记者问你问题时,你完全置之不理;所以迫不得已,我就找了个借口搪塞。湛远,我这样做错了么?”

他恍然记起些新闻发布会上的情景,便歉疚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这些天,发生了一些事,脑子有点不清楚。……创意的事,你先和周凯商量吧,我会了解的。”

“江湛远!”Jessica在他身后叫住他,冷冷道,“你非得这样吗?非得让我难受吗?”

“Jessica……”

“别叫我Jessica!”她愤然打断,丧失以往的冷静道:“和以前一样,喊我阿玦,不行吗?湛远,我快受不了了,等得也快发疯了。不是说好忘记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吗?那晚,病发后,你分明攥着我的手说会帮我一起忘记那些不堪回首的事。……可是现在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你对我的厌恶,你对我有了成见,也在嫌我脏了,嫌我遭遇过那样的事……”

“阿玦,你别这样说自己。我从来没有那样看你,你在我心中还是和原来一样美好。如果要说脏,也是我肮脏,是我毁了你。”江湛远赶忙回身,悲伤道。

“和原来一样美好?”她喃喃着,朝江湛远一步步靠近,痴痴问道,“和原来一样美好,但是却没原来一样重要了,对不对?湛远,我们有着10余年的感情,从还懵懂的时候就已经相识了,那段一同学琴的时光,也曾是很美好的,可是在你的心里,为什么就不重要了?为什么你连提都不愿提起?……我就真的不能成为你心里怀念的真水流年么?”

说出最后一句时,她温柔地伏在江湛远的胸膛上:“她也累了,对你厌烦了,你为什么还要留恋她?”

江湛远木然地任她抱住,道:“我就是忘不了她,放不下她。阿玦,你说过的,我只要在事业上全力帮助你就行,其他方面你不会勉强我的。”

听到这句话,Jessica又一次感到寒冷,比那晚在小巷子里还要寒冷。虽然现在能够靠在他的怀里,但是他的怀抱再也给不了她温暖。这个男人对她已经无心了,她要留住,也只能留住一副躯壳。

Jessica从他的怀里抽身出来,打量着他,嘻嘻哈哈地笑了。

“勉强?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有一天,我沈惜玦会让你觉得勉强?!”她笑得都快出眼泪了。10年的感情,10年对他的眷恋,不离不弃,换来的居然是勉强二字。她终于明白老天为什么让她复活,为什么让她还记着他,与他重逢,用尽心机回到原点。老天只不过想再给她一次羞辱,想让这个男人偿还对她的歉疚后再抛弃她!爱火本不应该重燃的,最放不下的那个人燃烧的往往是自己。

恍惚间,很多年前和他在一起快乐,至死不渝的画面,夹杂着那晚在小巷子里受辱的画面,一股脑地充斥在Jessica的脑海,让她情绪波动,呼吸急促起来。只感觉眼前一黑,她哗然跌坐在地,双手捂着脑袋,撕心裂肺地喊道:“不要!不要!求你们……停止!……”

江湛远慌了神,忙抱住Jessica,边在她的包里找药,边不知所措地安慰道:“阿玦,那些都是假的,你忘记,都忘记,好不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不再刺激你了……”

他找着药,忙喂她服下,她才好了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看着Jessica渐渐睁开眼睛,江湛远欣喜道:“阿玦,感觉好点没?现在,我们去医院,让医生检查一下,好不好?”说着,他预备扶她起来。

Jessica阻止了他,紧紧拽住他的衣袖,盯着他,语气凶狠道:“江湛远,你可以不和我在一起,但是我也不准你和晏初晓在一起!我不能幸福,你也不准幸福!这是你欠我的!”

江湛远心里泛起阵阵苦涩。在她的逼视下,他的眼圈红了。带着决心,他像吐出带血的牙齿一样,痛心道:“好。这是我欠你的。”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小姑湛秋开学住校后,周凯居然也要搬走,冠冕堂皇地说着不想在这儿碍事,当着电灯泡一大通理由。

晏初晓看着他打包行李,无奈解释道:“周大哥,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在这儿住着一点问题没有,想太多了,其实我就是一个租客,反正时间住不长的。如果你嫌碍事,觉得不方便的话,走的也应该是我。”

“别,别介。”周凯忙阻止,讪讪笑道,“其实我要搬走,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而是有其他的苦衷。……我想总有一天,我得交女朋友吧,带回家发现我住在别人家里,<网罗电子书>感觉很别扭的。”

晏初晓意会到了,笑着调侃道:“周大哥,这么快,就想对苏北下手啦?”

“胡说!谁说交女朋友就一定得是她了?”周凯脸红道。看着她啧啧不止的样子,周凯才不好意思承认道:“好了,就算是她吧。……我说弟妹,看在我替你看着湛远三年的份上,你就助人为乐一回,在苏助理面前多美言几句。”

晏初晓的脸臭了,郑重澄清道:“周大哥,我帮你纯属把你当朋友,与他人无尤;你要是硬把我和别人牵扯在一起,这个忙就别找我了。”

“好了好了,算大哥失言。赔礼道歉啦!”周凯拱手作揖道,“初晓啊,这个忙你必须得帮哥哥我呐!哥哥我想结束光棍生涯还得靠你的金玉良言。……在苏助理面前,也别刻意夸我,就是若有似无地提起我,让她有对我的印象。”

她耐心地听着,强调道:“苏北可是个好女孩,我得确定你是不是真心,才决定要不要帮你。”

“百分之两百的真心!”周凯打保票道,“我周凯见过很多女人,从来没有这次这么动心过。初晓,你完全可以考验我!……瞧,现在我就正迈出真心的第一步,好好地生活,认真地做人。”

说完,他又嘿嘿笑着打包行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晏初晓没话说,准备离开。

“诶,初晓,能和你说几句心里话吗?”周凯叫住她,道,“见到你,大哥我一直有一些话憋在心里。现在要走了,总觉得不吐不快似的。”

见晏初晓站住,笑着要听的意思,他不放心,强调道:“这些话说出来,必须得涉及到一个人。初晓,你得保证先听我说完再撂脾气。”

“是江湛远吧,江湛远有什么话要让你这个经纪人转述啊?”她半开玩笑半认真。

周凯大大咧咧坐在他的行李箱上,叹了口气道:“初晓,在你的印象里,湛远真这么不堪吗?坦白说,这些话,不是湛远要我说的,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为他说的。有时,看到他沉默,疲倦的样子,我一个大男人竟然会莫名地心疼。本来我周凯是最讨厌这种闷不吭声,什么都憋心里的男人,可是看到湛远,我讨厌不起来,会不由自主地想帮助他。……初晓,说来好笑,我本来不是做经纪人这一行的,可是没想到江湛远这个臭小子改变了我一生。三年前的遇见,竟然让我一个随性自由的人当上管制督促他的经纪人。有没有兴趣听听我是怎么认识他的?”

“哦?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她眼光直直地盯着地板,声音不由地低沉下去。说实话,她也想知道江湛远在她离开的三年所过的生活。

周凯默默地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道:“我和湛远是在美国新泽西州一场选秀赛上遇上的。三年前,我也是个搞音乐的,流浪吉他手。参加那场选秀赛,就是想碰碰运气,赢点奖金做路费。其实那场选秀赛,大部分人都抱有这种想法,承办公司并不打算发掘明星,只是单纯为他们的商品做宣传而已。……比赛那天,排队坐在场外,看到湛远,我有点惊讶。他与众不同,不仅衣着高档,上流社会出来的范儿,而且有着极好的修养,举止高贵儒雅。当时,我很好奇他来参赛的目的,就上前和他搭讪。他看了看我,淡然说他来比赛,不为名,也不为钱,就是想在电视上出现。结果,他用他专业的钢琴声征服了评委,拿到第一名。当承办方发给他奖金时,他却执拗地要用这些奖金买这次比赛在电视上出现的时间,他希望他弹琴的画面能够定格久点。……真是一个怪人,接着在这个州我又在好几场选秀赛上碰上他,他都能轻松取胜,奖金通通不要,而且每次都是那个要求。我当时都快被他气死了,感觉每次都被他劫了财似的。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讥讽道,想在电视上出现,可以回国争取入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这一行啊,保准定点出来,而且时间保证在半个小时。他却苦笑道,如果她在国内,他会考虑的。这句话,我当时完全当做玩笑话,没有听出其中的苦涩。那天比赛完后,我们聊了很多,这才知道他留在新泽西州不断参加选秀赛的原因。他想报复一个女人,让他既恨又放不下的女人,她就在新泽西州,他就是要反复在她所在的州上的电视里出现,让她记住他的存在,让她和别的男人快活不起来。一天没看到他不要紧,就一个月,一年,两年,总有一天那个女人会在电视里看到他,看到他居然也与她呼吸着同一州的空气。不是要她愧疚,也不是要她后悔,就是要她知道他的存在,每次快要忘记时,他来过她的生活。

喝醉了酒的我提议,要报复这个女人,干脆将自己变成一个大明星得了,而且必须大红大紫。当你整天在媒体面前晃悠时,这个女人无论走到哪儿都会看到你的画面,知道你的消息,她想安宁也安宁不下来。这本是一番醉话,湛远却较真起来,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竟然要唯一知情的我做他的经纪人,时刻督促他。我就是这样当上他的经纪人,这些年,凡是有钢琴比赛,我都会陪他一起去参加,他凭着他精湛的琴技,接二连三夺冠,也就渐渐地有了名气。……过去的三年,湛远在国内外不少媒体上出现过,但是我不知道,甚至连湛远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通过媒体渠道看到过他,看到过一颗男人留恋她的心。”

周凯摁灭了烟,看向了晏初晓。她淡然一笑道:“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我通过你看到了曾经要成名的江湛远奋斗历程。”

“看到了又怎么样?初晓,你还是照样不为他所动。”周凯无奈道,“我不知道你们三年前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而离开彼此,恨上彼此的。或许,就像湛秋所说的,Jessica插足,她哥对不起你,你才离开的。但是这三年,我在旁边看得很清楚,Jessica的确对湛远有意,但湛远始终没有和她在一起,有的关系也仅是工作关系而已。……知道这三年他怎么过来的吗?他承受的煎熬,痛苦并不比你少。嘴里说着恨你,但做出来的都是怀念你,挽回你;他也曾期盼有一天,你会从美国回来,能和你破镜重圆。三年,一个男人能做到守身如玉,不和其他女人有任何纠葛,他快赶上苦守寒窑的王宝钏了。……他说你也受过很多苦,有很多误会在你们中间,阻隔着你们。我想不通,误会存在不就是要解开的么?你们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索性疏远对方?你们之间明明有爱,有难以割舍,有心疼着对方,可是为什么选择一条折磨对方的路?”

晏初晓黯然起身,背对着周凯,没有表态,只是坚定地说道:“周大哥,这段时间我会开始着手找房子,找着房子就立刻搬出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周凯腾地站起来,不解道,“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们能少点隔阂,却……却不曾料到会变成这种结果。我帮倒忙了么?”

晏初晓没有给他答案,只是默默地离开他的房间。听到江湛远三年之间所发生的事,她并非没有触动,而是深深打动了。他过得不好,折磨自己,这些远比他直接和沈惜玦快乐地在一起,更让她难受。在心变软之前,她要做得更破釜沉舟一些,尽早地抽身。她怕如果她再不走,以后就真的走不了了。

晚上江湛远回来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房子突然降下来的冷清气息。嗅到一阵阵食物的香味,他知道她就在厨房里。现在她应该只会做属于自己的饭菜,不再包括他在内。

咽了咽喉咙的唾液,他还是选择走向厨房,坦然面对她。

晏初晓背对着他,假装专注地做着炒饭。她往炒饭里加了两茶匙虾酱时,就听见他探询的声音:“周凯说你要搬走,是真的吗?”

“对,找着房子就搬走。”她冷静地承认。

他似乎找不到什么借口留她下来,湛秋一住校,就给她自由,这话是他讲过的。他犹豫地说道:“房子你可以慢慢找,不急的。”

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给他的始终是背影。终于,她转过身,端着一盘芳香四溢的炒饭,开口道:“要来一份炒饭吗?”

他吃惊地望着她。

“一份炒饭,10元钱。”她不带任何情绪地说。

一手交钱,一手交饭。即便这样,江湛远还是很高兴,很享受着这份10元钱的炒饭。

中午休息时,晏初晓得了空,居然在雨薇病房门外碰到了急匆匆走出病房的章之寒。雨薇住院这么久,她从来没见过他的身影,倒是他身边的何秘书受他的旨意常常来。

未等晏初晓开口,章之寒着急嚷嚷:“晏医生,雨薇不在病房啊,你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

看到他大惊小怪的样子,她不禁暗自好笑,平常没见你这个堂堂大市长关心自个儿老婆,这会儿倒担心上了?

晏初晓平淡解释道:“哦,是这样的,雨薇这个点不在,应该是由护士扶着去楼下的花园散步去了。”

和章之寒来到花园里,雨薇的确像往常一般坐在长椅上,但是她旁边的不是护士,而是颜行书。

颜行书拎着一个很大的保温杯,而雨薇端着一碗东西,正吃得很香。

看见她和章之寒的一刹那,雨薇和颜行书脸上明媚的笑容霎时僵住了。章之寒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视线在他们手中的保温杯,小碗之间来回扫荡。很快,他恢复了惯有的大气,泰然自若走过去招呼道:“颜检察官,想不到这么有兴致来医院探望我太太来了?”

“我来医院是给我母亲送吃的,刚才路过这里,看见雨薇坐在这里,就顺便端了一碗馄饨给她吃。”颜行书起身,不卑不亢道。

“是梅菜鲜肉馄饨。”雨薇平静着,将手中的那碗馄饨举至丈夫面前,道,“味道很不错,你要不要尝一点?”

章之寒的脸略微抽搐,他瞟了一眼仅剩的几个馄饨,又转向颜行书,问道:“你母亲生病了?”

“老毛病了,时间不早不晚,正好赶上和您太太住在同一所医院。”颜行书玩味地说。

完全看不懂状况的晏初晓疑惑地看着他们,只觉得当时的气氛很尴尬,她便上来打圆场道:“学长,伯母这会儿醒了,肚子也一定饿了,你快去给她送吃的吧。”

“是啊,你快去吧。”雨薇把碗递给他,致谢道,“谢谢你的馄饨!”

颜行书淡然地说了一声“不客气”,就预备和晏初晓朝住院部走去。

未走几步,他蓦地停下,转身提醒道:“章市长,你太太怀胎生产很辛苦,需要好好补补身体。下次来,别空着手了。”

章之寒面无表情听着,木然地站在原地。

狐凭鼠伏,雨横风狂三月暮

去心内科病房的路上,颜行书看了看一直默不吭声的晏初晓,笑着问道:“初晓,怎么不说话啊?平常你一定会告诉我我妈状态怎么样的。”

“哦,伯母这几天状态好了点,昏厥的次数少了。但是为了伯母生命的长远考虑,我和其他心内科的医生会诊商量了,想试试给伯母做冠状动脉搭桥手术。”经他一提醒,晏初晓才想起正事。

“做这个手术,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会不会有生命危险?”颜行书忙问道。

她看出他的忧虑,便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伯母这些天状态都很好,静养得不错。所以以这种趋势下去,我想我对这个手术有充足的信心。伯母一定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颜行书松了一口气,略略思索道:“初晓,我妈需要绝对的静养。往后,不管什么人来看我妈,你别让他们进病房,好吗?”

“当然,只要是病人的意愿,不想见其他人,医院都会照办的。”她应承下来,“往后,伯母的病房,只有你,我,还有照顾伯母的纪护士能进,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进病房时,晏初晓发现值班护士纪文惠竟然不在,只留下颜妈妈一人醒着躺在病床上。按理说,这时候,纪文惠应该给她服药才对。这丫头,肯定是又凑到哪个地方八卦去了,忘记了本职工作。

晏初晓没顾上许多,就快步走到病床边,笑着对醒着的颜妈妈说道:“伯母,瞧,谁来看您了?”说着,她轻轻扶着颜妈妈坐起来。

“妈,对不起,刚才耽误了点时间。”颜行书在母亲的床边坐下,用勺子盛起保温杯里的一个馄饨,送至母亲嘴里,温和道,“这是您最爱吃的梅菜鲜肉馄饨,我包的,看看好吃吗?”

颜妈妈边嚼着馄饨,边赞许地点点头。她的一只手轻轻抬起来,温柔地抹去儿子额头上的汗,眼睛里满是心疼慈爱的光。

晏初晓看了一会儿学长小心细致地给颜妈妈喂馄饨,就悄悄掩门出去。

她刚出病房,就见吴大姐手下的王护士匆忙赶来送颜妈妈的心电图资料。

“怎么,是你送来的啊?”晏初晓一阵纳闷

“我……我刚才在路上碰上文惠,她临时有事,叫我给你送来的。”王护士气喘吁吁,还不忘八卦道,“文惠刚才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拉走了,我猜肯定是她的男朋友。”

晏初晓付之一笑,便拿起心电图资料边看边朝办公室走去。突然,她站住了,直盯着颜妈妈的名字出神。

怎么会?这大概是巧合吧?

她不由看向病房,病房里,颜行书仍在耐心地给他母亲喂馄饨。孤儿寡母,情深切切。她想,她明白了点东西。

雨薇出事的那一天晚上,晏初晓在医院里值班。一切的发生好像一眨眼的事,当杨小菡满手是血的跑来找她时,她慌了神,径自跑到妇产科。

雨薇已经被送进手术室里抢救,病房的地板上触目惊心是一滩血。她失神地望着那来自她未来干儿子的血,从来没想到雨薇也逃不过和她一样的命运。上天为什么对她们这么残忍,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们不能好过?

悲哀在她的心里奔突不已。晏初晓掉头转向杨小菡,失声质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受到惊吓,流产呢?”

杨小菡不知所措,小声解释道:“我……我扶章太太上完厕所后,就转身出去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突然就听见她的惊叫声,她吓得掉下了床。……我看见病床上不知怎么的,就出现了一只死老鼠……”

老鼠二字让她顿生惊骇恐惧,简直是一语成谶。那个女人的一句玩笑话竟然变成现实,雨薇最终因此而遭殃。晏初晓浑身筛糠般颤抖,她抱起双肘,好让自己暖和点,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里的灯。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根能随意拉长的皮筋。皮筋在她心中数到999时绷断了,带着口罩的妇科李医生快速走出来,急切地说道:“晏医生,产妇大出血,孩子可能保不住了。现在只能保住大人,手术需要孩子的爸爸签字。可是,孩子的爸爸现在在哪里?”

晏初晓这才注意到最该呆在雨薇身边的男人竟然不在。刚才全身的战栗电光火石般地全部转化成冲天的愤怒。她狠下决心道:“保大人。至于孩子的爸爸,我立刻把他叫来。”

晏初晓面无表情地拨通章之寒的电话。一接通,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命令的口吻道:“章之寒大市长,现在请您来医院一趟,马上,务必!……”

她还未说完,电话那头传来章市长一贯推脱的说辞。凉意像针尖一般,猛地扎进她的肉里。

她的声音立马像被蜂蜇了一口,又尖又硬,并且一截一截断裂开来:“什么?……明天再来?章之寒,你知不知道你老婆现在就躺在手术台上?……你的孩子快要保不住了,你这个当爸爸的人却到底在哪里?……章大市长,你别以为你是人民的公仆,俯首甘为孺子牛!也别用那些大道理来教训我!……这些我都不管,我只知道,你连一个丈夫应有的责任都没有尽到,根本就不配做男人!根本不配当这一市之长……”

电话突然被挂断了,传来阵阵忙音。晏初晓泪流满面地盯着手机,哑然笑了。这个世界最无情的东西,莫过于年华和男人。不,是男人最无情!说溜就溜。一旦往前走,任你驾起十匹马千匹马,也拉不回来。一市之长也好,大钢琴家也好,都具有擅长将用久的,不再新鲜的旧茶杯毫不怜惜地摔碎的特质;都具备冠冕堂皇地掩盖自己不负责任的本事。

手术单总得要人签字。晏初晓只恨自己不能化作一个男人,大包大揽地承担一切,保护住雨薇。茫然之际,她突然想起今晚在医院守夜的颜行书。

刚刚接通他的电话,她的意志开始大面积坍塌,泣不成声道:“学长……帮我一个忙,好吗?……我需要你……需要你来给雨薇的手术单签字……”

不过一分钟,颜行书就赶到了。看见神情恍惚,痛哭流涕的晏初晓,他快步走上前,抱住她,哄道:“初晓,别怕,我不来了么?……放心,雨薇一定没事的。咱们这就给她签字去。”

颜行书扶着她,签完字后,就陪同她一起等着。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他们还未来得及看几眼,昏迷着的雨薇立刻就被推进病房里。瞥见雨薇美丽的脸庞毫无血色,曾经寄托多少希望的肚子一下子干瘪下去,她又是一阵心碎。

晏初晓紧步跟进病房,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好好守着雨薇。她清楚雨薇醒来后,知道孩子没了,肯定会悲痛不已,天塌地裂。似乎此刻她都能真切听见雨薇心中玉碎宫倾的声音。原来戏文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是这样一种悲痛。

雨薇一直紧闭着眼,脸上写着恬淡,安详。这一切都几乎给晏初晓错觉,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孩子还完好无缺地在她的肚子内。

她坐了一会儿,就朝守在一旁的颜行书黯然小声说道:“学长,你先下去守着伯母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颜行书握紧她的手,温言道:“我陪着你,放心,我妈现在有弟弟守着,用不着我。”

虽然被他握紧手,但她还是冷,刺骨的寒冷。这点温暖,她不打算要:“学长,你还是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就这样呆在雨薇身旁。雨薇醒来后,她也不想让别人看见她没了孩子的样子。”

颜行书没能拗过她,只得顺从地答应。临走前,他心一热,突然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上自己的一枚吻。

晏初晓没有抗拒,默默承受着。

颜行书没能走成,刚出病房,就迎面碰上风尘仆仆赶来的章之寒。

“你怎么会在这里?”章之寒眉微微一皱,脸上现出嘲弄之色。

“你来晚了。章大市长,你这一生中总是这样负不起任何责任吗?”颜行书冷冷道。

章之寒的脸煞白一下,用威严的口吻道:“颜行书,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知道怎么管,轮不到你来这儿教训我!”

“怎么管?你的孩子没了,你知不知道?”颜行书质问道,“你从来就这样做一个父亲的吗?孩子没了,一点都不伤心!说抛弃就任意抛弃?!”

章之寒稍稍怔了一下,随后也提高声音强调道:“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一向冷静的颜检察官怎么就情绪失控了?”

晏初晓木然地坐着,听着他们一言一语的争吵。而后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出去,关上病房门,冷冷道:“要吵到别地吵去!否则别怪我叫保安轰你们!”

“晏小姐,雨薇情况怎么样了?刚才我正开会,真的不知情……听到你说,我就立马赶来了。”章之寒的声音小了许多,委婉地解释道。

晏初晓别过头,心中暗自冷笑。深更半夜开会,这种烂理由也只有雨薇死心塌地地会相信。

章之寒见她不搭腔,死死地守在门口,也不知如何是好。一时之间,三人陷入尴尬当中。

“谁是颜行书?”一个实习医生拿着手术单,走过来问道。

“我是。”颜行书自然应道。

“是这样的,李医生叫你去一趟她的办公室交代情况,是关于你太太的。”实习医生不明就里道。

这句话陡然让三人惊诧万分。很快,章之寒的脸倏忽铁青,猛地抽过实习医生手中的手术单,父亲一栏上清晰写着“颜行书”三个字。

他的手微微颤抖,金边眼镜下的脸变得冷酷。

“晏小姐,能给我一个解释吗?为什么你叫这个男人来签这个字?!”他指着颜行书,厉声质问道。

虽然他的金边眼镜里藏着万把利剑,预备朝她射来,但她毫不畏惧地以同样大声回击道:“因为你赶不过来,负不了责,彻头彻底比不上在现场的颜行书!章大市长,你有什么权利来斥责我?是你自己率先放弃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的!”

人生只似风前絮,都作连江点点萍!

章之寒忿恨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半晌,为了显示他的绅士风度,不与女人计较,他转向实习医生,语气缓和道:“医生,我是杜雨薇的丈夫。刚才一切都搞错了,手术单上的签名临时找人代签的。”

实习医生估计被刚才的架势弄懵了,审视着章之寒,道:“既然这样,那这位先生,就请和我去一趟办公室吧。“

章之寒走后,晏初晓顾不上一旁同样愤怒的颜行书,转身就推开病房门。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她不知所措了。她看见雨薇已经坐起来,形容呆傻。

“雨薇,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晏初晓急忙走过去,想帮助雨薇躺下。

“晏子,我的肚子怎么空了?”她仰起头,痴痴地问。

“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她终于这样问。

泪水,滚滚而下。晏初晓只是握紧她的手,不知道如何告诉她结果。

雨薇眼睛低垂,缓缓抬起手,不断摩挲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孩子还稳稳当当地呆在那儿。

“是老鼠……老鼠带走了我的孩子。”她凭记忆叙述着。

“雨薇,你别这样。要是难过,你就大声发泄,哭出来吧!”晏初晓想抱住她。

雨薇避开了她,疯笑起来:“……是她!是那个女人做的!……那个女人真是顶厉害的人物……哈,我就是爬上了是市长太太这个位置,照样斗不过她!……连老天都在帮她,她说有老鼠,就果真有……”

听着这些揪心的话语,晏初晓哆哆嗦嗦地捂住脸,泪水像一条清亮的小河,顺着手臂蜿蜒而出。为什么是这种结果?为什么偏偏一语成谶?她现在都不知道怎样给雨薇力量了。一伤再伤,命运是怎样把她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再次抱住雨薇,语气强硬道:“雨薇,不管天意如何,如果真的是那个女人搞鬼,我绝对不会放过她!绝对不会!哪怕倾尽所有,玉石俱焚,只要让你不好过,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泪水终于从雨薇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她呜呜地哭出声来,如同呼啸的西北风,狂猛,悲恸,绝望……

守了一夜的晏初晓仍旧不觉得困倦,思维反复围绕着那只死老鼠在跑。看着雨薇熟睡的脸,她缓缓地起身,撩开一角窗帘。曙光初现,薄如蝉翼,她神情肃穆,是该揪出那个放死老鼠的人了。

晏初晓一改往日的随和,好说话,先拿当晚妇产科雨薇病房的值班护士杨小菡下手。她不折不饶地硬是要追究杨小菡的责任,逼问着她那晚送雨薇进厕所后,在厕所外,她到底干了什么,还有,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不检查一下被褥,安妥好产妇,就转身离开。

杨小菡被一连串的逼问给弄得满脸涨红,气恼道:“晏医生,你是不是怀疑我故意让章太太流产的?……那只死老鼠跟我无关!送章太太进厕所后那么短的时间,我怎么能放好一只死老鼠?况且,昨晚我准备跟进厕所的,是章太太叫我在外面守着。……至于检查被褥,平常都好好的,我怎么就知道偏偏昨晚会出事?……晏医生,虽然我和你不和,但你不能这么血口喷人!”

“我只是就事论事,把心里的疑问问个清楚。这件事就算我拿到院长那儿去,我想他也会先追究你的责任。死老鼠居然出现在产妇床上,在人民医院前所未有,这绝对不是个意外!作为产妇的朋友,我完全有权利来追究责任。如果你想洗清自己,就好好想想那天出现在病房周围的可疑人物!”晏初晓不怕撕破脸,正色道。

杨小菡蓦地怔住,许久,才忿恨道:“晏初晓,不简单。在喀什,怎么就没看出你的本性来,竟然还把你当姐姐?没想到一回到大都市,立刻就打击报复上了!……章太太的事,和我无关,我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你要是想栽赃我,就拿出更有力的证据吧!”

说完,她愤怒而去。

晏初晓心里早有准备,先从她入手,肯定会闹翻的。但是一切有关雨薇,她也管不了这许多了。转过身,她刚想投一枚硬币进投币机,就看见护士纪文惠率先弯腰取出两罐饮料。她温和地将一罐饮料递给晏初晓。

“谢谢。”晏初晓淡淡一笑,在长椅上坐下。

纪文惠也在一旁坐下,径自扳开饮料,喝了一口,道:“刚才你和小菡的争吵,我路过,就全部听到了。初晓姐,我没想到你们会变成这样,在喀什那会儿,我们三人的关系是那么好。”

“我也不想这样。”晏初晓苦笑一下,“她说和我不和,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和她不和了。好像回到G市,她就不爱和我说话。……这次牵扯到我的朋友,就……”她没有说下去,径自喝了一口饮料。

“初晓姐,章太太的事我大概也听说了。死老鼠居然出现在产妇床上,我也不相信这是意外。”纪文惠慢慢说道,“这件事,涉及市长的太太,肯定影响很大,我担心小菡……”

顿了顿,她迟疑地说道:“初晓姐,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小菡开始怨恨你的事,我大概知道原因。”

见晏初晓惊诧地抬起头看她,她继续说道:“还记得咱们一起坐火车从喀什回来的途中么?小菡在火车上相中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但是那个男人却好像钟情你……小菡一根筋,就以为你把她的姻缘搅黄了,所以从那个时候就对你爱理不理。初晓姐,我不知道小菡会不会对你不满,才把忿恨发泄到你朋友身上去了……”

“是么?”晏初晓惨淡一笑,“我都不曾知道自己竟然搅黄过别人的姻缘。”

纪文惠沉默了一会儿,轻松笑道:“初晓姐,你也别自个儿担着了,有什么忧虑,烦恼多和江先生分享,吐露。昨天一夜没回家吧?江先生该担心了。”

“他?”她轻“哼”了一声,随即很快质疑道:“你怎么知道江湛远和我住在一起?这些,我从来都没说过!”

纪文惠脸突然变得煞白,支吾道:“哦,……江先生喜欢你,一直找借口来医院,我都看出来了。……还有,今早,江先生给值班室来过电话,问你为什么昨个儿整晚没回家……所以,我就知道了。初晓姐,你还好吗?”

晏初晓轻舒一口气,致歉道:“对不起,文惠,我太敏感,吓着你了。”

“没事。”纪文惠轻松一笑,转移话题道,“江先生昨晚开音乐会了,弹奏的全部都是他原创的钢琴曲,真好听……我记得最后一支曲子是《Right here waiting》,很不错呵,昨晚我在家看直播了,就是带着这支曲子入梦的。”

“是么?”她黯然一笑。老天的眼睛真的长得挺好,昨晚雨薇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腹中孩子都保不住,而那对男女却情意绵绵地演绎着音乐,追忆什么鬼真水流年!

在雨薇病房里,看到那个女人提着果篮公然出现,晏初晓简直就火冒三丈。

病床上,雨薇眼睛失神散光,嵌在煞白的脸上,假人似的。她木然地承受着这个她最恨的女人来向她表示慰问,和她的市长丈夫熟络地寒暄着。

“章之寒,你怎么有脸让这个女人进病房?”顾不上礼貌,晏初晓指着Jessica,忿恨地质问。

章之寒不语,淡然旁观。

晏初晓紧咬双唇,转向Jessica,斥道:“姓沈的,你给我滚出去!滚呐,再不滚,别怪我不客气!”

Jessica挑了挑眉,轻笑道:“晏医生,医院好像没有禁止访客来探望病人这一规定吧?况且,我是看在朋友章市长的面子上来探望章太太的。……章太太都没有异议,你这个外人有什么权利让我滚呐?”说着,她微笑着将果篮交付给章之寒的手上。

看到那个男人竟然带着同样的微笑接过,晏初晓气得血管突突直跳。还有天理么?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可怕,简直可怖到积点!害人的人居然能够冠冕堂皇来给被害者探病?

晏初晓想也没想,就劈手夺过章之寒手中的果篮,撕扯着,砸到地板上,怒骂道:“章之寒,你简直不是人!你知不知道,三番两次害雨薇的就是这个蛇蝎般的女人?你的孩子就是被她害死的,你竟然心安理得接受她的慰问,和她做朋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么?……”

“够了!晏小姐,别在这儿疯言疯语了!”章之寒冷冷打断,“你说Jessica小姐害雨薇?怎么害?昨晚,她和江先生一起开音乐会,能□来医院害雨薇吗?……晏小姐,我不管你和Jessica小姐有什么恩怨,总之别在我太太的病房闹。而且我也受够了你对我的谩骂!告诉你,我太太的事,我来负责,不需要你再来插手!”

“姓章的,别用堂堂大市长的口吻来压我!口口声声说是雨薇的丈夫,你为雨薇着想过吗?你亲口问问她,这个女人来探望她,她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 晏初晓横眉冷对道。

“滚!你们统统给我滚!”她的话音刚落,雨薇突然情绪失控,歇斯底里道,“都给我滚出这里,我不想见到你们这些人!滚呐……”

“听到没有,章之寒,带着这个贱人赶紧滚!你想雨薇受刺激么?!”晏初晓急了,赶忙上前抱住雨薇,给她安慰。

Jessica微微一笑,继续保持着她优雅的高姿态离开了病房;而章之寒怕再生出什么不好的事,也暂时先离开了。

“雨薇,他们都走了。你别怕了……”

“滚!你也给我滚!”杜雨薇蓦地打断。

晏初晓怔住了,半晌,她以为雨薇肯定气糊涂了,便赶忙拉住雨薇的胳臂,着急道:“雨薇,我是晏子啊……”

“对,就是你,晏初晓,请你也离开我的病房!”雨薇冷冷道,“我以后的事也请你别再插手,离我远远的,给我安宁,成吗?”

晏初晓悚然一惊,这番话是她亲如姐妹的雨薇说的么?她心一酸,眼泪就不由自主来了。晏初晓眨巴着眼睛,忍住泪水,解释道:“雨薇,我知道我没【奇】有保护住你,说话【岀】不算话,没能保住你【网】肚子里的孩子……我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可是你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好吗?……”

“晏初晓,你别说了!”雨薇不看她,面无表情道,“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被牵扯进来。那个女人原本恨的是你,要和你抢的也只有江湛远。关我什么事呐?可是就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结果什么伤害都由我搭上了。就因为和你做朋友,我到最后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晏初晓,你要和Jessica斗,随便你,可是别再拿我出来当盾牌了!”

雨薇的每句话都如同施了炮烙,永不磨灭地痛在心里。她拉着雨薇的那只手,像被砍断的树枝,恋恋不舍又无可奈何地垂下去。她喃喃道:“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害了你?”

雨薇转向她,冷漠道:“晏初晓,既然想清楚了这个道理,那请你以后高抬贵手,别再来管我的事!还有,以后也别来联系我。疏远我,离我远点,我或许能安宁点!”

说完,她径直掀起被子,侧身躺了下去,不再看始终静默站着的晏初晓。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晏初晓跌跌撞撞地出了医院,恍然一场大梦,她和雨薇二十多年的友情竟然就在刚才划上句点。就像流星一样迅疾,雨薇斩断她们的情谊只在顷刻之间。她还来不及想许多,就被雨薇冠以“陌生人”。真的没有想过,就因为雨薇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她才害了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姐妹。

“晏医生,怎么,好姐妹也没能留你在病房说说话?”

她打起精神,转身面对那个女人。无论她现在多么落魄,成为孤家寡人,她也决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掉尊严。

幸灾乐祸。因为去了一趟雨薇的病房,Jessica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飞扬。

晏初晓仔细打量着她,平静道:“怎么可能?……拉的小提琴很好听,可是怎么长着一张如此丑陋的脸,拥有着一颗世上最恶毒的心?”

Jessica的脸稍稍抽搐了下,但仍不失优雅地笑笑:“还好吧,我的脸和心,除了晏医生不能接受外,其他人还是很待见的。不然昨晚,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来我和湛远的音乐会了。”

“昨晚的事,又是你的杰作吧?”她平静地问。此刻,她想证实这个女人到底有多恶毒,能像三年前一样在她面前炫耀她的心机。

“杜雨薇流产,而且恰好是老鼠作祟,的确应了我的言。”她玩味道,“我想说不是,你肯定不会相信。不过,晏小姐,你就算告到警察局也好,我是没有在场作案时间的,湛远,可以当我的时间证人。”

“没有作案时间,但是你肯定有帮凶。”晏初晓不卑不亢道,“没关系,承认就好,我心里有底,会把那个帮凶揪出来,找到证据让你坐牢的!”

“期待着。”她仍是微微一笑。

晏初晓不想和她废话下去,便转身欲走。但身后Jessica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起:“听说,你和江湛远住在一起了?”

江湛远!又是江湛远!

晏初晓眼睛闭了一下,猛地转身,歇斯底里道:“这次又是因为江湛远,对不对?!我说过,不再要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你稀罕你就快点拿走!我什么都不会和你争!……你要是有火就尽管报复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雨薇牵扯进来?!一个婴孩,你也下得了手?简直丧心病狂!……沈惜玦,这次查到你,我不会轻易放过你!你等着,等着我找到证据让你吃牢饭!”

Jessica耐心地听她讲完,毫不动气道:“找到证据?晏医生,你情绪这么激动,还怎么找证据?放松点,冷静点,我还等着你带来证据来抓我。”

说完,她就袅袅婷婷地坐进停在路边等着她的轿车。

晏初晓狠狠地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她说得没错,自己要争气,冷静点,不能再冲动。她要堂堂正正找到证据让这个女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拖着沉重脚步进门时,就看见江湛远和周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没有打招呼,晏初晓径直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就想进房间。

“你脸色看上去很不好,是不是病了?”他的视线从晏初晓进门时,就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像是没有听见似的,晏初晓面无表情地朝房间走去。但是这个该死的男人并不放过她。

没听见回应的江湛远迅速站起来,截住她,大着胆子用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

晏初晓头一偏,恶狠狠地拂开他的手,厌恶道:“走开!”

可能因为刚才和Jessica吵架太大声,她的声音沙哑且变调,一句“走开”被误听成“周凯”。

正全神贯注盯着电视的周凯扭过头应道:“咋啦,初晓?”

“没事。”她心情稍稍平复道。

“还说没事?!额头这么烫,嗓子都哑了。这些明明都是感冒生病的症状。你一个医生怎么偏偏不懂得照顾自己?”江湛远轻责道。他边拉着晏初晓到沙发坐着,边絮叨道:“你先乖乖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拿体温计,绞毛巾敷额头。如果是高烧的话,你还得跟我去趟医院……”

晏初晓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无端由反抗不起来,任凭他拉着坐到沙发上。

“对嘛,这样多好,别一见到湛远就像仇人似的。”周凯笑着打趣道,“那小子好像等你生病很久了,练得挺娴熟的嘛。一逮住机会,就立马表现!”

晏初晓不为所动,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电视里放着的是昨晚江湛远和Jessica音乐会的重播。

奇怪,在他们合奏完《琴韵星空》后,音乐会就已经结束了。电视定格在他们俩出来优雅地谢幕的画面。

“最后一支曲子不是《Right here waiting》吗?”她疑惑地问道。

周凯惊讶地看向她,来了兴致道:“对啊,是这支曲子,没错。但是初晓,你怎么知道的?”

见她没吭声,周凯继续解释道:“按照将要上市的唱片顺序,最后一支曲子的确是湛远独奏的《Right here waiting》。而且昨晚音乐会也准备以这支钢琴曲作为尾声,可是音乐厅后来突然停电,所以湛远就没演奏。现在你看到的是电视台剪辑版本,把昨晚直播停电闹哄哄那段给剪掉了,直接切换到谢幕这段。为此湛远还沮丧了半天,那支曲子他想特意弹奏给某人听呢!”他说着,就用眼睛偷瞟了晏初晓几眼。但她毫无反应,若有所思。

“哎,湛远,你把你的新唱片提前给初晓啦?”周凯朝厨房里正绞毛巾的江湛远喊道。

他拿着毛巾,体温计走过来,诧异道:“还没有,怎么了?”

“诶,那就奇了怪了,初晓竟然未卜先知你最后要弹奏的曲子是《Right here waiting》?你说这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周凯挤眉弄眼。

只感觉脑袋乱哄哄的,一些可疑的画面,刻意表露的言语不断涌现在自己脑海里。晏初晓果决地站起来,拎起包,欲回医院一趟。她要证实一件事。

“初晓,你这到底要上哪啊?烧还没退呢……”江湛远紧张道。见晏初晓脸色乍变,突然出门,他赶忙放下东西,也跟下楼。

江湛远好说歹说,才说服她坐上他的车。

“你别想歪,现在是路上没车,我才上来的。”晏初晓执拗地坐在后座,郑重声明道。

他为她孩子气的口吻而忍俊不禁。干咳一声,他微微笑道:“终于想通去医院看病了?觉悟还是挺高的嘛。……当医生,给病人认真看病固然重要,但自己的身体还是得注意的。”

他说完许久,都未听到她的任何反应。看着前视镜里她正襟危坐,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不禁沮丧。看来她早已把他当空气了。

一路上,两人都静默地坐着,没有片言只语。

车子刚刚在医院停住,晏初晓就迫不及待地下车,根本不给他半点要跟去的机会。江湛远怔怔地望着她渐渐跑远的身影,怅然若失。

晏初晓避开值班护士的视线,偷偷进了换衣间。打开衣橱,她在挂着的纪文惠的护士服口袋里很自然地摸出了一把钥匙,储物柜的钥匙。这是她们两个人共有的习惯,一时图方便,就把常开储物柜的钥匙顺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即使下班了,也不取走。

在喀什那会儿,纪文惠惊讶地发现她也有这个习惯,还叫嚷着就冲这点,两人怎么的都得结拜。那段无忧无虑,坦诚相待的时光至今还历历在目,难以忘怀。没想到时隔不到一年,这个曾牵系她们友谊的习惯,居然让她找到开启证实文惠罪恶的钥匙。

晏初晓闭上眼,横下心,将钥匙往储物柜的钥匙孔里送。

柜子打开的那一刻,如她所预料,一股恶臭味迎面扑来。这一天纪文惠都没有时间来处理柜子里恶臭味,下班时,怕别人发现,她和平常很不一样,不敢开柜子拿东西,就直接脱护士服离开了。

看来,那只死老鼠的确在她的柜子里,她那晚也的确在医院,而且事发后,她想趁机让自己去怀疑她口口声声称为好姐妹的杨小菡。一切都快要明了时,晏初晓感到亘古的心寒。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的一个好朋友竟然设计害她的姐姐雨薇?

晏初晓麻木地查看柜子里的东西,她的提包居然也在。小心细致地翻看里面的东西,她被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江湛远即将上市的原创唱片—真水流年。而封底仅有的签名是Jessica。

果然是那个女人。妩媚的笑容背后,是阴险的算计和不动声色的毒招。借刀杀人,杀人不见血。可是她想不通,文惠一个护士,温厚善良,怎么会成为那个女人的帮凶?

晏初晓攥紧手中那张钢琴唱片,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搁在灶上煮沸了的水壶,充满了爆炸的欲望。

第二天上班时,她特意留心纪文惠的一举一动,尽量做到不露痕迹。在下午临下班时,她终于逮住机会,看见纪文惠看到一条短信就神色有异地去了卫生间。晏初晓没有跟上去,但是心中有了底,纪文惠一定会在下班后有所举动。

略微思索着,晏初晓赶紧去了一趟妇产科。

杨小菡一见到她,就嘲弄道:“晏医生,是不是带证据来抓我了?……呵,我很有兴趣看看一只死老鼠,到底能判我多少年?”

晏初晓没计较许多,郑重道:“小菡,下班后跟我走一趟,我需要你做个见证。请看在那个未出生的婴孩份上。”

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纪文惠在离崇明唱片公司不远处的一个路口下了车。她低头看了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慢慢走过去应该足够了。

想起一件事,她从皮夹里底层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男子的笑容曾经那么令她沉醉,沉醉到哪怕让她背负一生的债来换取他的爱就已经足够。他也真是个聪明人,眼明心亮,读懂她的心思,大方从容地施舍给她这个背债的机会。他轻轻松松地告诉她,他爱她,只要做好这件事,他们就能在一起,永不分开。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如今,她不再是那个期盼能和他在一起的天真女孩,她清楚她要的爱他给不起,她背的债她也永远还不了。做完这件事,她要永远地远离他,也请他让一生漂在半空的她就此尘埃落定。

纪文惠最后一次摩挲照片男子的脸,突然冷下脸,将这唯一一张他的照片一撕两半。她边从容朝前走,边狠着心将它撕个粉碎,连同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全部摧毁。最后她将照片碎末揉进一张餐巾纸,在经过一个垃圾箱时,顺手抛进。

做完这一切,她也到达崇明唱片公司,看见Jessica正好从刚刚到达的车里出来

纪文惠平静地朝她走过去,在快要靠近她时,Jessica像是不认识自己一般,旁若无人地走进公司,不给纪文惠半点喊她的机会。

纪文惠愣怔几秒,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波澜不惊地迅速走过崇明公司门口,朝前方继续走下去。

越走越急,想尽快摆脱掉后面的尾巴。然而她再也摆脱不了,逃避不了。

在看到晏初晓突然拦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初晓姐,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纪文惠自然惊喜道。

“我跟踪你来的。”晏初晓冷冷道,“文惠,你到这儿是来见Jessica吧?”

“Jessica?”她一怔,疑惑道:“初晓姐,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Jessica?我只是恰好经过这里啊。”

看着她演得逼真的样子,晏初晓感到心寒,冷笑道:“崇明公司的,还有哪个Jessica?文惠,别演戏了,我都知道了,章太太病床上的老鼠是你放的!”

不到最后一刻,纪文惠始终都不会承认。她用不可思议的口吻叫道:“晏医生,你怎么能含血喷人呐?上次怀疑小菡,这次又怀疑我,我跟章太太半点边都搭不上。况且,那晚,我明明在家里……”

“你不在!”晏初晓愤愤打断,戳穿她道,“纪文惠,那晚你不在家里,就在医院。你说江湛远音乐会直播最后一支曲子是《Right here waiting》,可是偏偏音乐厅停电,江湛远根本就没演奏,你到哪里去听这支曲子?……心里没鬼的话,干嘛撒谎,让我有错觉你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让我误以为小菡因为怨恨我,而害雨薇?”

“我没撒谎!我……我只是记错了而已!晏医生,你根本就没有证据指证我,这些都是你的推测!……”她拼命否决。

晏初晓拿出有着Jessica签名的钢琴唱片,义正词严道:“文惠,这是在你储物柜里找到的。这张碟还没有上市发行,你根本就买不到,除了江湛远,Jessica能给你,我想不通你有什么方法能拿到这张碟?……直到现在你还否认认识Jessica吗?”

见纪文惠哑口无言,不断往后退,她前进几步道:“文惠,你为什么要害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啊?是不是Jessica叫你做的?她到底有什么阴谋?……你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不要再错下去了!……”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纪文惠惊慌失措,转身欲跑。

“文惠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杨小菡在另一个方向拦住她。

纪文惠没有给她回答,猛地推倒杨小菡,拔腿就朝对面马路跑过去。这是晏初晓始料未及的,她顾不上摔倒在地的杨小菡,就追了上去。

正值下班高峰,十字路口,车来车往,一派繁忙的境地。晏初晓看见纪文惠张皇地横穿马路,被裹挟进车流中,担心地喊道:“文惠,你小心点,别跑了!我不追你了!你站着别动……”

纪文惠像是没听到似的,脚步更加快了。看着一辆辆车在她面前猛地刹车,晏初晓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就当初晓小心翼翼穿过过往车辆时,跌跌撞撞的纪文惠在宽阔的马路上陡然站住了,木头人似的。她直直地看着朝她驶过来的车,不再惊惶,不再逃避,突然朝车跑去。晏初晓被这一情景给吓懵了,恍惚中,她感觉文惠扭头朝她微微一笑。

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把文惠给拉回来。

已经晚了。

她听到一部车子高速驶来的声音和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抖了一下。文惠倒在血泊中。

一刹那,车水马龙骤然失声。晏初晓哆哆嗦嗦地跑过去,赶忙扶起奄奄一息的纪文惠,她的脸上仍旧挂着笑,是安详的笑。

晏初晓突然感到害怕,怕曾经朝夕相处三年的朋友会离开。她朝周围突然聚拢的人群车群喊道:“快叫救护车!求求你们,快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