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皇上怕怕:爱妃是母老虎》》 · 苏色桃 · 2026-07-26
周太后像审案那样,一步步地逼问:“那你为什么要跑出宫去?难道你不知道,任何一个嫔妃,没有皇后的批准,是不准出宫的么?”
万贞儿眼珠儿转了一下,飞快地演绎谎言:“臣妾被皇上责骂了,很是惭愧,臣妾也知道,臣妾罪大恶极。于是便想以死谢罪。可是,如果臣妾死在皇宫,有污染皇宫高雅之地,便想到宫外去自杀。”
受训(2)
周太后又追了问:“到宫外去自杀,也不用跑到妓院去吧?”
谁?是谁那么长舌?居然敢告她的状?万贞儿心里狠狠地咒骂,如果给她知道是谁告密,她定不饶他。心里虽然生气,可表面可不敢露出来,万贞儿说:“臣妾知道皇上,是舍不得臣妾死,可是,臣妾已无面目见皇上了,非死不可。臣妾不想让皇上看到臣妾死后的丑相,便想,臣妾到妓院去死了,皇上总不会追到妓院吧?谁知道臣妾想错了。臣妾不但追到了妓院,还哭着叫臣妾不死。皇上说,如果臣妾死了,他也跟着臣妾去死。臣妾不愿意皇上死,臣妾只好不死了。”
“万贵妃,你说的话可当真?”
“如果太后不相信臣妾说的话,可以叫皇上来问。”
“皇上会对哀家说真话么?”
“哎呀太后,臣妾的话,珍珠都没有这么真。皇上还说,只要臣妾不去寻死,他一切都不追究。”
周太后不吭声了。
周太后再笨,也听出万贞儿的弦外之音。万贞儿不过是含蓄,很婉转地告诉周太后,成化帝爱她,没有她,成化帝会活不下去。如今当事人成化帝都不计较了,太后你多管什么闲事?计较些什么?
王皇后在旁边,陪笑:“太后,万贵妃说的话,没有假。”
周太后找到了出气对象,盯了王皇后,埋怨:“你这个皇后是怎么当的?也不管管那些嫔妃。”
王皇后低头,不敢回答。
轮到周太后话里有话,明是训王皇后,暗是说万贞儿:“王皇后,有空劝劝皇上,要一碗水端平呀,不能只管宠爱这个,便不顾其他人了,怎么可以?”
王皇后还是低着头,不敢回答,也不敢为自己分辨。王皇后比窦娥还要冤,恨不得马上六月飞雪,她别说劝成化帝,就是见到成化帝面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
王皇后不敢回答,万贞儿敢。
受训(3)
万贞儿的一张脸,笑得灿烂如花,万贞儿说:“太后,臣妾也常常劝皇上,不要老在臣妾的寝宫停留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臣妾霸占着皇上不放呢。结果皇上说,没有臣妾当年的忠心的付出,哪有现在的他?他对臣妾好,也是应该的。”
周太后气结。
好汉不提当年勇。万贞儿不是好汉,她甚至连好女也不是,她提,又怎么样?她不提,谁知道周太后有没有得了健忘症?当年周太后是如何塞银两给她,如何低声下气求她照顾好朱见深的?如今事过境迁,就装得了失忆症,过河拆桥?
呸。有这么容易么?
周太后对万贞儿很是无可奈何。终于,周太后不耐烦,失去教训万贞儿的兴趣,挥挥手:“你们退下去吧,你们的事,哀家不再管了。哀家也管不得。”
万贞儿窃笑。
太后当然管不得,难道她这个做老娘的,管得着儿子喜欢谁,爱上谁的床么?又管得着,儿子不喜欢谁,讨厌上谁的床么?
不过这样,倒便宜了那个柏贤妃。万贞儿可不能大意失荆州,在这个风头上,给柏贤妃颜色看,要不会受别人非议。{奇}权且忍一忍了,{书}观察观察情况。{网}如果柏贤妃不吸取教训,还对成化帝眉来眼去,那到时候,万贞儿该出手就出手,不要让柏贤妃风风火火的再往成化帝怀里钻。
她狠毒?
也许吧。
万贞儿想,她总得为自己着想,维护她的利益,对不?
万贞儿和了王皇后从周太后的寝宫出来,万贞儿有点过意不去,对了王皇后说:“皇后娘娘,臣妾真抱歉,害皇后娘娘平白无故的挨骂。”
王皇后笑:“万姐姐,没什么了。”
万贞儿知道王皇后也是委曲。王皇后怎么不委曲?堂堂的六宫之主,却是挂羊头卖狗肉,有名无实,别说和成化帝亲热缠绵,就是平日里,也见不着成化帝,王皇后不是不感到悲哀,也不是不感到失落的。
受训(4)
可男女之间的情事,是自私的,眼中容不下沙子。万贞儿固执的认为,成化帝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是绝对不能够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的。
既然隋唐时期的隋文帝杨坚,在他的结发妻子独孤皇后的有生之年里,只爱独孤皇后一个,只有独孤皇后一个女人。那成化帝,为什么就不能够在万贞儿的有生之年,只爱万贞儿,只有万贞儿一个女人?
隋文帝和独孤皇后,两人感情浑厚,夫唱妇随,恩爱异常,是历代帝后中,唯一的一夫一妻制。杨坚是在独孤皇后去世后,才在后宫设立妃嫔的。
万贞儿想,成化帝,为什么不能做第二个隋文帝?而她万贞儿,为什么不能做第二个独孤皇后?
万贞儿对王皇后说:“皇后娘娘,臣妾在这儿谢过皇后娘娘了。”
王皇后勉强一笑:“万姐姐,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万贞儿又再说:“皇后娘娘,臣妾会记住你的好处。”
王皇后点点头,她也明白万贞儿指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照不宣。只要她们两人,能够井水不犯河水,便会相安无事。
王皇后轻轻的,就叹了一口气?
如有得选择,王皇后愿意生在寻常百姓家,嫁一个平平凡凡的男子,过着无风无浪,平平凡凡的日子,平平淡淡的过一生。可是,由不得她选择。王皇后能保自己,还有保家人的平安,已是祖宗保佑,上天开恩了,她还能够奢求些什么?
因此,年纪轻轻的王皇后,只得把自己的委曲藏匿在内心深处,行事处处小心,时时约束着自己,成化帝爱上谁的床就上谁的床,爱幸谁就幸谁,她装了毫不介意的样子,还打落牙齿和泪吞,强装着笑脸。
甚至,成化帝出入一些些重要的场所和礼仪,从来不想着,偶尔要带一下她这个挂名的皇后,而是直接的把她完全省略了,只带着万贞儿。
王皇后的孤苦,又有谁知道?
王皇后想,这是不是她的命?
乐极生悲(1)
这个时候的万贞儿,除了没有皇后之名外,几乎什么也不缺了。
她有当今天子成化帝的宠爱,儿子也生出来了,还是个皇长子。在外人的眼中,万贞儿不但炙手可热,擅宠得势,春风无限,而且,还有一大群趋炎附势的官员,云集在她门下,阿谀奉承,甚至去搜刮民财,寻找奇珍异宝,送来讨好她。
万贞儿真的什么也不缺吗?
为什么,万贞儿总是感觉到她的心,空荡荡?
一转眼,万贞儿三十九岁了,真的是徐娘半老了。而成化帝,才二十岁,是人生的最好年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在床上的表现,强得不能再强。
不知道,成化帝是不是因为身体比思想成熟作的孽,抑或是他本性风流好色搞的鬼,总之,在成化帝骨子里,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最佳蓝本——哪怕,被被万贞儿大闹乾清宫后,成化帝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只是变得更加小心谨慎而已,和万贞儿玩着“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孙子兵法,万贞儿一个疏忽,一不留神,成化帝已在另外一个女人床上,“嘿咻嘿咻”了,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那样。
万贞儿防不胜防。
这使万贞儿很是气结。
她总不能像个醋坛子一样,四处泼野吧?到底,流行一夫多妻制,何况,成化帝是堂堂的天子。女人在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中,自己的老公越多小老婆越好,最好三百六十五个,一天一个,一年刚好轮流完,这样自己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比较有资本,头能抬高点,说话声音响亮点。
屁,万贞儿可没有这样的白痴。
有次,万贞儿忍无可忍,对成化帝发起恨来,万贞儿说:“皇上,你信不信,有一天臣妾总会把你那活儿‘卡嚓’掉?看你还风流不?”
成化帝嬉皮笑脸,哄着万贞儿开心:“爱妃,朕改,朕下次不这样了,还不行么?”
乐极生悲(2)
结果,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
是不是天下男人,都是一个德性?
成化帝借口管理国家大事,常常“勤奋工作”,没空过来陪万贞儿,那大把的空闲时间,就仿佛大段大段的空白,万贞儿不懂得,应该拿什么去填满它们。
那种内心失落的感觉,让万贞儿觉得特别的迷茫和混乱。
万贞儿问成化帝:“皇上你说,臣妾是不是真的老啦?”
成化帝说:“胡说,爱妃还这么青春亮丽,老什么老?”
万贞儿嘀咕:“什么青春亮丽?臣妾都快四十了。人家说,女人三十豆腐渣,四十烂泥巴。”
成化帝一脸坏笑地看着万贞儿,因为旁边站了很多宫女和太监,成化帝便把嘴巴凑近万贞儿的耳朵边,轻轻地说:“人家还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呢。”
万贞儿脸微微红了,白他一眼:“不正经。”
成化帝这家伙,亏他还是一国之君呢,没个一国之君样,他嬉皮笑脸,很流氓地调笑着说:“爱妃,如果朕太正经,我们的儿子便不会生出来了,对不对?。爱妃,你说,你喜欢朕正经呢,还是喜欢朕不正经?”
万贞儿的脸更红了,突然用力,推了成化帝一把。成化帝正优哉闲哉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冷不防给万贞儿一推,本能地躲闪了一下,结果力度太大,身子突然不平衡,失去了重心,重重得地摔了下来,来个精彩的狗爬屎。刚刚,还是成化帝神气活现的坐在椅上,如今,如今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轮到椅子神气活现“坐”了在成化帝身上了。
成化帝整个人趴了在地上,狼狈不堪。
周围的太监宫女看到了,吓得不轻,脸无血色地连忙跑过来,七手八脚的把成化帝扶了起来。
万贞儿指了他,笑了个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地说:“皇上,这是乱说话的后果。”
成化帝扑了过来,装腔作势作了个要扼死万贞儿动作:“好啊,爱妃,你谋杀亲夫。”
万贞儿“哈哈”大笑。
乐极生悲(3)
两人正在打闹间,奶妈匆匆起来,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看到万贞儿和成化帝了,礼也顾不得行,就结结巴巴地说:“皇上,娘娘,殿,殿下病了,病得很厉害。”
万贞儿和成化帝异口同声,齐齐问:“什么?”
奶妈战战兢兢地说:“殿,殿下病了。”
万贞儿焦急万分:“不是才好么?怎么又病了?”
小孩子,总是事多。而万贞儿的宝贝儿子很特别,大概是太娇生惯养的缘故,还不到一岁,三头两天的病,弄得万贞儿很是烦恼。前几日,小皇子发高烧了,烧得厉害,四肢抽搐,两目直视,身体发凉,把万贞儿吓得七魂不见了三魄。太医说,是受外邪,入里化热,热极生风所致。后来吃了中药,还针灸了,都没事了,怎么又病啦?
奶妈说:“早上还是没事,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烧得浑身滚烫,还哭闹个不停。”
万贞儿大吼:“去把太医叫来呀。”
奶妈一脸惶恐:“太医来了,此刻在给殿下看病。”
万贞儿点点头,和成化帝赶着往儿子那边跑去。
虽然太医来了,可万贞儿还觉得揪心。能不揪心吗?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了她的肚子大,生下个宝贝儿子。疼爱儿子是固然,到底,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更重要的是,万贞儿这个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宝贝儿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寄托,她今后幸福的保障。
皇子房里,挤了三个太医,他们脸上的神色凝重。
小皇子在其中一个太医手上,脸色紫白,气若游丝。大概,小皇子难受得厉害,他闭紧了双眼,张开嘴巴,不停地哭。但那哭声,很虚弱,似有似无。小皇子的哭声,像了一把铁锤,狠狠地锤了在万贞儿的心里。
万贞儿急得像了热门锅上的蚂蚁,连连问:“皇儿怎么啦?”
成化帝也着急地问:“朕的皇儿怎么啦?”
乐极生悲(4)
三个太医,脸色惨白,面面相觑。突然,他们便齐齐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面无人色,他们连连磕头,哆嗦着声音说:“皇上饶罪!皇贵妃娘娘饶罪!殿下,殿下,殿下,他,他,他得了一种急性病,病来得很快,殿下身子太弱,他,他——”
万贞儿盯着他们,极度震惊,如万箭穿心,她颤抖着问:“皇儿,本宫的皇儿,到底怎么啦?”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觉,布满了万贞儿心头,万贞儿的一颗心,不停地下沉,下沉,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双手还惨出了冷汗,整个人仿佛掉进了冰窖里。
她的宝贝儿子,他,他,他不会有事吧?
万贞儿走了上前去,不由自主的,伸手把小皇子抱过来。
三个太医还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万贞儿血红着眼睛,指了他们,失心疯那样的大吼:“你们,你们全是饭桶!如果本宫的皇儿有什么事,小心你们的狗命!你们也不要活了。”
三个太医更加恐慌,身子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皇贵妃娘娘饶命!皇贵妃娘娘饶命!”
万贞儿怀里的小皇子,瘦瘦弱弱的,他很无助地哭着,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渐渐的,没了声息。儿子不哭了。但万贞儿更加恐惧,因为儿子的举动,比不哭还要严重,他的头,突然向后仰,两眼球上翻,口吐白沫,面部和四肢肌肉强直性和阵挛性抽动。
万贞儿给吓坏了,脸色大变,如身陷泥沼之中,全身汗毛立起,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来,她惊慌失措地大叫:“皇儿!皇儿!你怎么啦?”
成化帝也吓得魂飞魄散,也吓着叫:“皇儿!皇儿!”
但他们的宝贝皇儿,小脸发紫,喉咙有痰声,终于,喉咙“咕噜”“咕噜”了一下,身子一僵,便不动了。
万贞儿感到无可名状的恐慌,声嘶力竭地叫:“皇儿!皇儿!”
乐极生悲(5)
但小皇子垂着双手,一动也不动——他死了。
万贞儿抱着儿子渐渐僵硬的身子,内心柔肠寸断。万贞儿感到绝望,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她觉得天旋地转了起来,天塌下来了,天昏地暗的,把她压在下面,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坟墓。
她的儿子,死了。
万贞儿无限的伤痛,浑身紧张,心颤肉跳,理智尽失。万贞儿甚至,想到了死,想陪儿子,一起去天堂。真的,儿子没了,她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呀?终于,万贞儿忍不住,像了野兽那样,尖利地哭嚎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她一边哭,一边叫:“皇儿,你醒醒呀!皇儿,你醒醒呀,睁开眼睛,看看母妃呀!”
但她的儿子,不会睁开眼睛,更不会醒过来了。
成化帝走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万贞儿,两个抱头痛哭,哭得寸肠欲断。
儿子死后,万贞儿的心也跟着死了。万贞儿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郁郁寡欢,整天以泪洗脸。万贞儿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哭到无泪,哭到花容颤抖,哭到镜中的她,神色憔悴,形容枯木。
成化帝天天陪着万贞儿,对万贞儿寸步不离。儿子不幸夭折,成化帝也是痛,但他更痛的,是万贞儿,如果万贞儿想不开,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他怎么办?
成化帝劝她:“爱妃,不要难过!皇儿没了,我们以后再生一个。”
万贞儿心灰志堕,无比的悲哀:“再生一个,能有这么容易么?臣妾老了,也许,生不出来了。”
成化帝搂紧了万贞儿,用他的脸磨蹭着她的脸,一下又一下,他低语,轻轻地说:“不,爱妃,你没老,你怎么会老?相信朕,我们一定会再有儿子的!我们一定会再有儿子的。”
万贞儿喃喃地说:“皇上,就是臣妾能生,可臣妾生出来的,会不会一定是皇长子?还有,你会不会立他为太子?”
夜夜笙箫(1)
成化帝的回答很肯定:“朕当然会。”
万贞儿不信,质问他:“后宫里的女子那么多,又不单单是臣妾一个,而且,你年轻体盛,还风流得很,常常背了臣妾去和她们鬼混。如果你去和别的女人鬼混了,如果她们赶在臣妾跟前生皇子,那臣妾生的皇子,又怎么会是皇长子?到时候,别说两宫太后,就是文武百官,也不会同意立臣妾生的儿子为太子。”
“爱妃,你放心,朕不再去和她们鬼混了。”
“真的?”
“真!”
“皇上,你说话要算数,不能哄骗臣妾。”
“爱妃,朕不会哄骗你。”
万贞儿撇了撇嘴:“臣妾不信。”
成化帝着急,举起手来:“爱妃,朕对上天发誓:朕不会去宠幸别的妃嫔!朕要一心一意和爱妃在一起,如有食言,天打雷劈!”
万贞儿盯着他看:“皇上,你要说得到做得到!”
成化帝很认真:“朕一定要说得到做得到!”
但万贞儿还是不开心,无法笑得出声来。想着那个还不到一岁,还来不及取名字的儿子,万贞儿悲哀得几乎要发疯过去。成化帝没法子,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便说:“爱妃,我们去散散心好不好?去打猎。对,我们去打猎。秋天来了,是打猎的好季节呢。爱妃,你不是喜欢打猎么?我们这次,去玩个够。”
去打猎的地方,自然是南海子。
万贞儿强打精神。
她总不能老是那么颓废。再颓废,儿子还是无法死而复生。
万贞儿决定振作起来。成化帝不是说了么,儿子没了,他们还可以再生。有个叫继晓的和尚,不但酒肉穿肠过,还精晓房中术,真是作孽了,他不去念“阿弥陀佛”,而是跑到大街头上卖春药,给万贞儿的心腹之一梁芳发现了,便引进宫里来。继晓声称,按他的方法去做,不但会其乐无穷,还会早生皇子。
夜夜笙箫(2)
为了能够再次的怀上皇子,万贞儿觉得,她还真的厚颜无耻了。妖人的话也信。还照了那个叫继晓的妖人方式去做,使尽一切奇巧淫技。
继晓说,也许换一个环境,效果更好。
于是成化帝对万贞儿说:“爱妃,我们去南海子,住上十天八天,风流快活去,好不好?”
当然好。
南海子已重新修整过。因为是皇家园林,在扩修园内外道路的同时,也修筑了近百座大小桥梁。设海户1000多人,在那儿守护园林,养护动物,侍弄花草树木。南海子里面,树木葱郁、青草茵茵,四季景色迥异,日日气象万千,有溪水“潺潺”的长流,清泉“汩汩”无冬夏,常年鱼、虾、鳖、蟹久捕不减,鹤、鸭、雁、雉朝飞夕落,獐、鹿、狐、兔成群结队。
万贞儿骑在马上的射箭技术还是没有进步,总不不能够准确地射中目标。不过,万贞儿觉得,在马上奔驰,追逐着猎物,让那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过,倒是一种忘掉世间烦恼忧愁的最佳方法。
万贞儿喜欢这种感觉,有说不出的惬意。
终于,久违了的欢快笑容,便在万贞儿脸上绽开了来。
这次打猎,成化帝倒是有收获,居然射中了一只母鹿。万贞儿兴奋,大声嚷嚷:“皇上,皇上真了不起!”
成化帝得意:“朕还要好事成双,再射多一只母鹿。”
万贞儿说:“好哇好哇!”
为了好事成双,再射多一只母鹿,万贞儿和成化帝又再骑了马,拼命的追逐鹿群。马跑得快,鹿群跑得更快。不过由于采取了围功战术,二三十里之内的禽兽都被围在左右,那些动物,窜来窜去,无处可逃。追赶了大半天,成化帝还是没能够好事成双,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万贞儿说:“皇上,臣妾累了,歇歇吧。”
成化帝说:“好。”
万贞儿无论说什么,成化帝都说“好”,简直就像应声虫一样。
他们停了下来,这才轮到皇公贵族,百武百官上场打猎。
夜夜笙箫(3)
在一大堆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中,成化帝和万贞儿坐了轿子,到南海子的东部宫殿区休息。
南海子的东部宫殿区,虽然不大,却也金碧辉煌,厅堂轩室俱全,山石重峦堆秀。围墙下,有与西湖连通的沟渠,还有朝房、茶膳室,寝宫,再后边是玲珑别致的东湖。风光无比秀丽,颇具江南水乡风韵:团泊的碧水清流环绕山石林木间,楼阁曲廊掩映于苍松翠柏中,瑰丽辉煌,典雅幽静。
万贞儿很喜欢这儿,这儿给人一种人间天堂的错觉。
万贞儿对成化帝说:“臣妾好想留在这儿,不回皇宫了。”
成化帝温柔地看着:“爱妃,你喜欢在这儿住多久很住多久。”
成化帝脱口而出:“臣妾要在这儿住一辈子。”
成化帝搂了搂她:“那朕陪爱妃,在这儿住上一辈子。”
成化帝说得言不由衷。这成化帝,不懂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对万贞儿甜言蜜语,乱打保票。反正,说了也不一定非要做到,做不到又没被拉去斩首,起码骗得万贞儿开心,对不对?
成化帝和万贞儿在南海子住了十日,白天游山玩水,晚上嬉戏玩乐。
这十日,还真的是快活似神仙。
万贞儿的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又恢复了以前的神采。因为,生命还得继续下去,日子总得要过下去。万贞儿觉得,她总不能老是面如土色,蓬头垢面,颓废邋遢,别说成化帝,就是她,也不喜欢这样的她。
不不不,她一定要打扮得光鲜亮丽,漂漂亮亮。
每天晚上,万贞儿总是缠了成化帝,夜夜笙箫。
万贞儿感觉到自己,简直是疯狂了,不停不歇的将“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进行到底。此刻,万贞儿就是如虎的年龄,她岂能白白浪费了好年华?不为别的,就为了再生一个儿子,努力奋斗。
但无论万贞儿用尽什么方法,成化帝多么努力,万贞儿的肚子还是大不起来,万贞儿还是生不出儿子出来。
嫉妒之火(1)
万贞儿脾气越来越坏,嫉妒之火越来越旺。
万贞儿的脾气能够不坏嘛,她的嫉妒之火能够不旺嘛?转眼,万贞儿都四十了,年龄愈来愈老去,生育机会越来越少。成化帝也着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成化帝作梦都会梦到自己有儿子,可以继承他的皇位。
万贞儿不能生,见不得,其他女人也不能生吧——也许,这只不过,是成化帝想要一个儿子继承他的皇位,只是他见异思迁的借口。
成化帝又开始背了万贞儿,四处打“野战”。
成化帝再爱万贞儿,再宠万贞儿,还是做不到为了万贞儿,做柳下惠第二。有时候,成化帝也搞正面一套,背面一套。成化帝的自制能力太差。在万贞儿跟前,成化帝一副非万贞儿不宽衣解带的忠贞嘴脸;但在万贞儿背后,成化帝见到那些年轻貌美的嫔妃宫女们,顿时见色起意,乱搞男女关系,把那些年轻貌美的嫔妃宫女们压了在身下的那一刻,成化帝就把对万贞儿说的誓言,一脚踢到了天的那一边去。
万贞儿很是窝火。
一个二十岁才出头的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体内的荷尔蒙肯定旺盛,雄性激素分泌肯定多,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改变不了。这不是成化帝的错。错的,是一个男人的错。成化帝所犯的,不过是全天下所有的男人所犯的错误。
万贞儿恨得牙痒痒的,她骂:“皇上,你过不过分?”
成化帝装痴扮傻:“什么过分?”
万贞儿把脸孔凑近他,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紧紧逼视着他,穷凶极恶地说:“皇上,你不是说,要对臣妾专一的么?”
成化帝睁大眼睛说瞎话:“朕对爱妃专一呀。”
万贞儿大声质问:“你对臣妾专一,那你为什么又去勾引别的女子?”
成化帝躲闪着,不敢看万贞儿的眼睛:“朕,朕,朕没有。”
嫉妒之火(2)
“什么没有?皇上,你当臣妾是傻瓜?”
“爱妃,朕,朕,朕——”
“你什么?”
“朕,朕,朕下次不这样了。”
“皇上,下次你再这样,臣割掉你那活儿,让你成太监去!”
万贞儿说这些话也是白说。成化帝面对万贞儿,是觉得理亏,但看不到万贞儿了,面对别的女子,又把对万贞儿的誓言抛在脑后。今天向万贞儿认错了,明天又再背着万贞儿,偷偷摸摸继续乱搞。大概觉得,这种躲躲闪闪,遮遮掩掩,和万贞儿捉迷藏的游戏,玩得很刺激,很过瘾,因此乐此不疲。而万贞儿,生气归生气,又无法真的要把成化帝那活儿割掉,让他变太监去。
患得患失,令万贞儿性格更加暴躁。
这种暴躁,使万贞儿如失心疯那样。
万贞儿无法阻止成化帝去召幸那些女子,但万贞儿可以阻止那些女子,无法把孩子生出来。万贞儿反正闲着没事做,于是她把全副精力,全放在对付那些偷偷摸摸和成化帝亲热的女子身上。
万贞儿那些爪牙们,时时刻刻监视着成化帝的行动,无论成化帝上召幸那个女子,无论被召幸的女子是否怀孕,万贞儿都会令她的心腹,把礼物给她们送上门去,然后看着她们享受她的礼物。
那礼物,是烈性堕胎药。
万贞儿狠毒?
是,万贞儿狠毒!万贞儿没否认,她是蝎蛇心肠。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不是喜欢喜欢冒险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成化帝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但她们,偏偏初生牛犊不怕虎,偏要撞个头破血流,也要往成化帝怀里撞。
那堕胎药,是没掺假的真才实料,一大包中草药,熬成浓浓的一大碗,还真的是强烈,喝的人,如果体质好的,怀孕了,孩子自然而然被打掉,也有个别,体质特别差,吃了堕胎药,会跟着腹中的胎儿,一起上赴黄泉去。
嫉妒之火(3)
没有人敢抗拒万贞儿送的堕胎药。
她们必须得喝下去。
不喝?好吧,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那就小心点,看那个黄道吉日,不是初一,便是十五,让身边的人帮着收尸去。总言而之,言而总之,万贞儿不给她笑到最后就是了。如果给她笑得最后,那哭的人,便是万贞儿。
对于万贞儿的所作所为,成化帝并不是不知道。
别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化帝则干脆两只眼全闭。
成化帝心虚,他不敢把万贞儿绳之以法。成化帝也没有这个胆量,把万贞儿绳之以法。成化帝爱万贞儿,爱得要命,但他也怕万贞儿,怕得要命。。
尽管万贞儿的心腹,亲信众多,安置在宫中每一个地方,密切监视着成化帝和众多嫔妃的一举一动。但百密,也有一疏的时候;神算,也偶有失蹄的那刻。终于,还是出现了一条漏网之鱼。
那个狐狸精柏贤妃,和成化帝还眉来眼去,藕断,丝还连。两人经过一场淋漓尽致的云雨后,柏贤妃便中了招——成化帝的一个精子,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成功跑去和柏贤妃的卵子会合,孕育成了胚胎。这胚胎,渐渐发展成了胎儿。
而万贞儿,竟然蒙在鼓里。
能不蒙在鼓里吗?这柏贤妃,聪明得很,玩起心机来,毫不比万贞儿逊色,她发现她肚子有动静后,便借故钱太后病重,要尽孝心,照顾钱太后,搬去仁寿宫,和钱太后同吃同住。偏偏仁寿宫,是万贞儿看管的疏忽地,认为钱太后这个大半身子踏进棺材,且知书达礼,忠厚老实,处处受周太后排斥的老太婆,起不了什么风浪,便掉以轻心,没她的密探在那儿报军情。
结果,这一瞒,就是瞒了万贞儿十个月。
柏贤妃终于把孩子生了下来。
还是个带柄儿的家伙。
一听到这消息,万贞儿气得恨不得干脆晕倒。而事实上,万贞儿又是一个一直没有学会随时晕倒的强悍女子。
嫉妒之火(4)
万贞儿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愤怒难遏,七窍冒出烟来。她狠狠的一拍桌子,太阳穴上微微鼓起,青筋毕露,她对了她的小宫女小太监,歇斯底里地大吼:“蠢材!蠢材!全是蠢材!”
小宫女小太监跪了一地,颤抖着,全身簌籁不已,别说出大气,估计连屁都不敢放,只好憋着,憋到不能再憋,还得憋。谁叫他们的眼睛,白白长了在脸上?还真的是他妈的瞎了。
万贞儿已经陷入半疯状态,一颗心狂跳着,蓄锐待发。万贞儿的眼里,闪烁着无以名之的怒火,只有孤注一掷的赌徒,才可以如此的愤怒,她一边咒骂着,一边把了她寝宫里的东西,摔了个稀哩哗啦,狼藉满地。
闪入万贞儿脑海里,便是“完了完了”。
能不完吗?
成化帝所有的妃嫔们,无论是有血性的,或没血性的,谁不把万贞儿恨之入骨?那么阴险毒辣,妒癖虐暴,几乎到了变态的地步。她们惹不起,还躲不过。谁都对万贞儿望而生畏,闻风丧胆。她们在梦里,巴不得剥万贞儿的皮,抽万贞儿的筋,喝万贞儿的血,吃万贞儿的肉,以解心头之恨。
万贞儿知道。
万贞儿还知道,花无百日红。还有,一瞬那的光辉,并不代表永恒。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这个时候,总轮到万贞儿去体验一下被人欺负,被成化帝冷落的滋味吧?皇宫里所有的人,都等着看痛打落水狗一幕上演,谁都幸灾乐祸想着:万贞儿的气数,快要尽头了吧?
随着柏贤妃的宝贝儿子诞生,也随着柏贤妃的宝贝儿子按照祖制被立为皇太子,更随着成化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越笑越欢,万贞儿的心里,感到了彷徨,无助,悲怆,失落,窒息,她的眼睛里,闪着绝望痛苦的幽光。
万贞儿感觉到,她的专宠地位,一步一步离她远去了。
万贞儿无比的绝望,无限的伤痛。
嫉妒之火(5)
万贞儿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半夜里好不容易闭上眼睛,睡着了,却老是作恶梦。万贞儿梦到她,渐渐的变老了,白头苍苍,老态龙钟。而成化帝,却离她而去,比她早一步百年归西了。柏贤妃生的儿子,那个叫朱祜极的皇太子,由一个小小的婴儿,变成了一个男人,他做了皇帝。
王皇后和柏贤妃,成了皇太后。
而万贞儿,她什么也不是。成化帝不在了,没人罩她了,万贞儿从皇贵妃,变成了连奴才都不如。万贞儿不情不愿,却又很无奈的,她很屈辱的,跪在成了皇太后的王皇后和柏贤妃跟前,向她们磕头,行大礼:“臣妾拜见太后。”
王皇后和柏贤妃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们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趾高气扬地说:“哈哈哈,万贞儿,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万贞儿像了灰孙子那样,不停地向她们磕头,身子哆嗦得像了秋风中的落叶,她战战兢兢地说:“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王皇后和柏贤妃的脸孔,瞬间就不见了,换成了朱祜极的脸孔,他冷冷地说:“万贞儿,你不是很爱朕的父皇么?”
万贞儿说:“是,我很爱他。”
朱祜极说:“万贞儿,那你就为朕父皇殉葬吧。”
万贞儿吓得魂飞魄散:“皇,皇上,不是早已处消殉葬了吗?”
朱祜极一拍脑袋,眼珠子一转,突然邪恶地一笑,他说:“哎呀,朕忘记了。那万贞儿,不用你为朕父皇殉葬了,但,嘿嘿,死罪虽免,活罪难逃,罚你去做苦力舂米吧。”
一大堆穷凶极恶的太监涌上来,把万贞儿押下去,带到一个简陋黑暗的房里,带上脚镣手铐,穿上罪衣裙。万贞儿使劲费力地舂米,但在旁边监管的太监,还嫌她动作慢,不停地用皮鞭抽打着她,踢她,骂她。
万贞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
心狠手辣(1)
万贞儿给吓得惊醒了过来,一头一脸的全是汗。
想着梦中的情景,万贞儿头皮一阵阵发麻,惊惶从背骨漫延上来,一股热辣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然后到咽喉。终于,“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万贞儿嘴里喷了出来。
在旁边侍候的秋月吓着了,连忙问:“娘娘,娘娘怎么啦?”
万贞儿摇摇头,她说:“本宫没事。”
秋月说:“娘娘,你吐血了呀。”
万贞儿有气无力地说:“不得紧,本宫死不了。”
万贞儿深思了好一会儿。她紧着嘴唇,紧紧地咬住。她总不能坐以待毙,对不?她总得为自己着想,对不?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万贞儿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于狠了心肠,硬下心来。万贞儿说:“秋月,派人去太医院,把院使方贤叫来。”
“是。”
万贞儿下床,梳装打扮好,然后站在窗口前,呆呆地站着。此时,天灰蒙蒙的亮,晨雾在空气里流窜着,使得周围的景物,是那么的迷离,不真不实的感觉。又一个秋天来了吧?窗外的树叶,已开始枯黄,零落,一阵风吹来,落叶便起舞着,妖精般的舞蹈。
清晨的秋风,带着寒冷的气息。
万贞儿穿了很厚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感觉到了冷。
方贤来了。这是一个高高的个儿,白净的方脸,嵌着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剑眉朗目的中年男子。凡是做太医的,总给人一种文质彬彬,很斯文的感觉。这个方贤也不例外。
方贤给万贞儿把脉。
因为方贤是经常给万贞儿看病,开药方的太医,而且万贞儿又不是十六七岁的青春妙龄女子,所以也不用搞那劳什子的,隔着帷帐用一根红绿丝线绑在手腕上切脉的小把戏。
方贤说:“皇贵妃娘娘这病,没什么大碍,是因为疲惫烦躁,孤独压抑,而引起的焦虑障碍,忧郁症状。皇贵妃娘娘要放宽心些,想些快乐的事情。”
心狠手辣(2)
万贞儿皱皱眉头:“本宫能有什么快乐事情可想?”
方贤说:“皇贵妃娘娘,有空,去后花园看看花,欣赏一下金鱼,散散心。”
万贞儿不耐烦:“废话多多,本宫用不用吃药?”
方贤说:“皇贵妃娘娘,吃几剂药吧,很快很没事的。”
万贞儿嘀咕:“那药,能不能吃死人?”
方贤吓得连忙说:“皇贵妃娘娘,不会不会,小人没那么大有胆子。”
万贞儿看他,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地说:“本宫就要你有那么大有胆子,开一剂可以吃得死人的药给本宫。”
方贤更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跪了下来:“皇贵妃娘娘,小人不敢。”
万贞儿没理他,低头喝茶,一边喝,一边自言自语:“本宫有什么快乐事可想?啊,是了,多想想柏贤妃的皇子,本宫就快乐了。”
茶喝了一口,又一口,万贞儿方抬起头来,对站在一旁的秋月说:“昨日梁芳不是给本宫送来一颗明月珠么?去给本宫拿来。”
“是。娘娘。“
秋月没一会儿,便拿来一颗比鸡蛋小一点的明月珠来。这明月珠,俗称是夜明珠。对着太阳光,会发出七彩的美丽荧光,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不过,这样的明月珠,万贞儿并不缺。梁芳自从去了府库任掌管后,不时的送来了很多明月珠给万贞儿,大大小小。这些明月珠,对于万贞儿拥有的其它奇珍异宝来说,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万贞儿把明月珠拿到手中,玩弄了一会儿。她问方贤:“这明月珠,漂亮不?”
方贤说:“漂亮。”
万贞儿又再问:“喜欢不?”
方贤嗫嚅:“小人怎敢说喜欢?”
万贞儿说:“如果本宫说送给你呢?”
方贤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问:“送,送,送给小人?”
心狠手辣(3)
万贞儿把明月珠递到方贤跟前,摇晃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方贤,你听好了,这明月珠,本宫送给你,有两个用途:一,留你慢慢把玩欣赏,可以做家传宝物,传给后代人;二,你吞到肚子里,【www.qiyebooks.com】看看味道怎么样。”
方贤一个哆嗦,磕了一个头:“皇贵妃娘娘,小人用来把玩欣赏,做家传宝物,传给后代人。”
万贞儿说:“好,那你就把这颗明月珠拿去吧,做家传宝物,传给后代人。,。”
方贤说:“谢皇贵妃娘娘。”
万贞儿点点头:“本宫相信你的医术高明,手到病除。”
方贤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谢皇贵妃娘娘夸张。”
万贞儿说:“去吧。”
“是,皇贵妃娘娘。”
方贤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万贞儿的意思。万贞儿是话里的话。“慢慢把玩欣赏,可以做家传宝物,传给后代人”——按她的话去做了,你不但得了这宝物,你的子孙,也能安安全全,平平安安做人。“你吞到肚子里,看看味道怎么样”——如果没按她的话去做,那只有死路一条,这么大的明月珠,吞到肚子里去,肯定没得救,活不成。
没过多久,万贞儿便得来了她想要的消息:皇太子朱祜极,“暴病”死了。皇太子朱祜极死得很突然,仿佛是一瞬间的事,他还不到四个月大,说病就病,说死就死。
万贞儿听到消息后,心中并不是很兴奋,也并不悲伤,很复杂的感觉。总之,是一颗心如同浸泡在五味汤里,酸甜苦辣,一古儿涌上了心头。
良久,良久,万贞儿仰起头来,冷冷一笑。
万贞儿命了一个宫女,给柏贤妃送去一套新做的华丽衣裳,还有一颗也像了给方贤那样大小的明月珠。万贞儿吩咐宫女:“叫柏贤妃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只是,皇太子一个人在黄泉,也太孤单了点,那么小,不懂得会不会照顾自己。”
心狠手辣(4)
当晚,柏贤妃便吞珠自杀了。柏贤妃吞了万贞儿送给她的那颗明月珠,却没有穿万贞儿送给她的那种华丽“寿衣”,给万贞儿报消息的那个太监说,柏贤妃死的时候是杏眼圆睁,怎么合也合不上,就像有很多冤情一样。
万贞儿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万贞儿说:“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人。”
万贞儿觉得她,还真的是变态。不但变态,还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万贞儿从来没有想到,她会变成这样子。可是,她没有回头路了,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此时此刻,万贞儿骑虎难下,已是人在高处,不胜寒。
皇太子朱祜极的死,到柏贤妃的死,自然给炸开锅了去,闹了个天下人皆知。谁都不相信,一向健康活泼的皇太子朱祜极,会突然得“暴病”而死。也没有人相信,柏贤妃心甘情愿的,随了皇太子朱祜极而去。
成化帝也不相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万贞儿了,他到昭德宫来质问万贞儿:“爱妃,这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万贞儿看他,慢条斯理地说:“皇上认为呢?”
成化帝瞪圆了双眼:“不是你,又会是谁?”
万贞儿挑衅地看着他:“是臣妾又怎么样?”
成化帝血红了眼睛:“爱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万贞儿不答,反问:“皇上说呢?”
成化帝伤痛无比:“他可是我的儿子,我的骨肉。”
万贞儿挑起了眉毛,冷冷地说:“皇上,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怪不了别人!”
“什么?”
“皇上,你比臣妾年轻了那么多,臣妾没有患健忘症,你就患健忘症了?抑或,是你装作不记得了?皇上,如果你真的不记得,那臣妾告诉你!你曾经说:‘爱妃,朕对上天发誓:朕不会去宠幸别的妃嫔!朕要一心一意和爱妃在一起,如有食言,天打雷劈!’如今,这是报应!可惜,皇上,没报应到你身上,报应到你和别的妃嫔生的那个野种身上!”
心狠手辣(5)
“什么野种?他可是朕的亲生骨肉!”
“但不是臣妾亲生骨肉!”
“你太过分!”
“臣妾过分,也没有皇上你过分!”
“你,你,你,你太过狠毒了!简直就是蝎蛇心肠!”
“是,臣妾狠毒!臣妾是蝎蛇心肠!但皇上,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没有负臣妾,背信弃义,臣妾又怎么会这样做?”
万贞儿冷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豁出去了:“皇上,你是皇上,臣妾知道皇上的本事很大,不单单是可以背着臣妾,去和别的女人鬼混,皇上还可以叫锦衣卫来,把臣妾抓到大牢里,让臣妾生不如死!皇上,你去最锦衣卫来呀,你去叫呀!”
成化帝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一副秀才遇到兵的狠狠。
万贞儿背过身子去,她不想看到成化帝,一字一句,一字一句,慢慢地说:“皇上,你有没有站到臣妾的角度来,为臣妾想想?皇上,因为臣妾大了你十九年,因为臣妾曾经是个地位低下的小宫女,无论臣妾对你如何的好,付出如何的多,可每个人都打心眼里看不起臣妾,给臣妾白眼,你以前的父皇这样,现在两宫太后这样,你的皇后也这样,甚至你身边的嫔妃也这样。这不打紧,臣妾不在乎,但臣妾渴望给臣妾青眼的男人,却是这样待臣妾,一而再,再也三的背叛臣妾。”
万贞儿忍不住地蹲了下来,抱着她自己,她“嘤嘤”地哭起来,边哭边说:“原来臣妾还以为,臣妾和皇上,可以同甘共苦,同患难,也能同富贵,可以相依为命的。谁知道,没有!皇上,你不再喜欢臣妾,不再爱臣妾,因为臣妾老了,丑了,皇上不需要臣妾了,所以皇上就像要扔垃圾那样,终于要把臣妾扔了。”
成化帝走了过来,从万贞儿身后抱了万贞儿:“爱妃,朕没有!”
成化帝说:“还说没有!现在,你就为了不相干的人,责骂臣妾。”
爱到成痴(1)
“爱妃,朕很抱歉!”
“皇上,不要说抱歉,这二个字,你说了千百次。”
“爱妃,朕真的很抱歉。朕保证以后,不会这样待你!”
“皇上,你说的话,从来不会算数。”
“爱妃,朕保证,这次说的话,真的会算数!”
成化帝叹口气。没了儿子,他照样能活,但没了万贞儿,他的世界便一片黑暗。他从两岁开始,他已习惯万贞儿在他身边,在感情上,他对万贞儿已是无法自拔。万贞儿是他的全部,万贞儿是他的一切。哪怕,他失去整个世界,也不能失去万贞儿。
成化帝只要万贞儿。成化帝想,在他有生之年,他不能少了万贞儿。不能!不能!不能!绝对,绝对,不能!
成化帝唯一做的,不过是把自己的次子朱祐极,赠谥号为悼恭,以慰小小的还不到四个月大的儿子,在天之灵。
经过这一闹,成化帝便收敛了起来——其实,也不算是完全收敛。有时候,在美色当前,成化帝还是控制不了他自己,他的下半身,决定了他的左右。收敛的,是宫中那些年轻美貌的女子,不再敢接近成化帝,成化帝想如幸时,便找种种借口,推掉了事。
到底,柏贤妃和她的儿子,是一个深刻的大教训。
没过多久,钱太后归西去了。
钱太后的死,又爆发了一声战争。
当年成化帝的父皇,也是明英宗,去世之前曾留下三条遗言,其中一条:“皇后千秋后,应与朕同葬。”——这个“皇后”,便是钱太后。因此明英宗的裕陵门,还没有作最后封闭,就等着钱太后“千秋后”,与明英宗双飞双宿,不但在人世间做夫妻,死后,也要在黄泉做夫妻。
周太后一向嫉妒钱太后。这次,钱太后要和明英宗葬在一起,她也嫉妒。
周太后欺负人家钱太后不会从棺材爬出来跟她论理,就自作主张,给钱太后另造陵寝,美名其曰:不要惊动先帝。
爱到成痴(2)
成化帝作不了主。
到底,他是按他父皇的遗嘱去办,还是听从他母后的?
万贞儿为了讨好周太后,自然迎合她的意思——其实,万贞儿是为她自己着想,让这个先例开了,以后成化帝百年归西了,王皇后也有样照样,不能和成化帝合葬。最好,将来周太后百年归西的时候,能够和明英宗葬在一起,这样万贞儿百年归西后,也有机会能够和成化帝合葬一起。
奇)万贞儿对成化帝说:“还是听母后的话吧。母命不可违。”
书)成化帝点点头。
网)不想,这事却不由得成化帝作主。有不怕死的大臣,跳出来反对,出班齐声奏道:“皇上大孝,当以先帝心为心,今若将钱太后葬于裕陵英宗梓宫左首,右首则虚位以待将来。于先帝伉俪之情和皇上母子之义,皆可两全。”
成化帝没说“是”,也没说“不”,他还要征求他母后的意见呢。
周太后自然说“不”。就算周太后百年归西后,可以进明英宗的裕陵,但左边,还是给钱太后占去了,她顶多能躺在右边。左右,左右,左第一,右第二,说来说去,她还是得低钱太后一等。
本来不关万贞儿什么事,万贞儿无权发言,但万贞儿还是煽风点火,大吹枕头风:“皇上还是听母后的意见吧。不能做不孝子。”
成化帝这个皇帝,还是白当了,那些大臣,死活也不给成化帝听周太后的话和万贞儿的话机会。那些大臣们,执着得犯了轴,不知道是不是约好了的,总之,他们齐齐集中在文华门前,在那边跪着,还伏地大哭:“若皇上不降旨,臣等不敢退去。”
就差没以死相逼了。
成化帝没法,只得令一个太监,手持着他的诏旨,代表他走到文华门前去宣读:“钱太后的丧葬之事,按群臣所议去办。”
群臣抗战胜利,顿时大声欢呼:“万岁英明!”
爱到成痴(3)
钱太后终于能够和明英宗双飞双宿,不但在人世间做夫妻,死后,也要在黄泉做夫妻,如影随形。
这使周太后很气馁。
万贞儿也气馁。
周太后气馁的原因,她斗了一辈子,都斗不过钱太后,哪怕钱太后死了,她还是败在她手中。她一辈子,都无法越过钱太后。而万贞儿气馁的原因,假如有一天,她百年归西后,估计也没能够和百年归西后成化帝的双飞双宿,在黄泉做夫妻,如影随形。
时间一日一日过。
一年一年过。
万贞儿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用尽了所有的左道,房中术,一切的奇巧淫技,甚至还四处寻找怀胎良方,可都无济于事,万贞儿还是没能怀上孩子,生出一儿半女出来。渐渐的,万贞儿的生育期过去了,看形势,已是没了怀孕的可能。
这便万贞儿更加绝望。
她真的,真的,已无法给成化帝生儿子了吗?
真的吗?
成化帝没有儿子,最着急的不是成化帝,而是朝廷的大臣们。做皇上的没有儿子怎么行?皇上没有儿子,就是没有皇储,没有皇储就等于没有国本。没有国本,那不单单是皇上的事,而是整个国家的大事。
内阁大学士彭时勇气可嘉,也不怕得罪人。
彭时对成化帝直言说:“现在后宫嫔妃佳丽众多,却没有见到皇子的降生,大概是皇上宠幸所专,而受宠幸者虽溥皇上恩泽,但已过了生育年龄的缘故,还请皇上为祖宗和社稷考虑,望均恩爱。”
彭时说的,不过是事实,也属于言之有理。
成化帝很是恼怒。他上谁的床,和谁恩爱,关人鸟事?但成化帝却不好发飙,因为人家说得很委婉,也是真心为着他朱家的江山着想——其实,成化帝何尝不想要个儿子?成化帝想要的,是万贞儿给他生的儿子。如果万贞儿再能给他生个儿子出来,不但如了万贞儿的心愿,也如他的心愿。
爱到成痴(4)
成化帝脸色铁青,很不耐烦地说:“这是朕的家事,不要你们多嘴,朕懂得怎么做。”
大臣们面面相觑。
天下的人都知道,成化帝爱万贞儿,爱到成痴,成为名副其实的“万贞儿痴”。别人见过痴情的,但就是没见过像成化帝那么痴情的。遇到了比自己大了十九个春夏秋冬的女人万贞儿,从此就误了终身,一误再误——哪怕,从头到尾,他和她,是一场孽缘,他也无怨无悔,痴情一生。
很多事情,也许,都是上天的安排,由不得自己作主。
谁知道呢?
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爱便是爱了。
万贞儿的亲信心腹,遍地开花,成化帝这些话,很快就由她的心腹,鹦鹉学舌,一字不少的全落到了万贞儿耳朵中。万贞儿很是得意,春风满面。看吧看吧,成化帝都这样说了,看谁还奈得了她何?
万贞儿的气焰更加嚣张,更加骄横无比。
有风不尽使舵,过期可没效,对不?
万贞儿没有想到,在她的眼皮底下,发生了一条漏网之鱼还不算,还再接再厉,再产生第二条漏网之鱼。
而且,这一条漏网之鱼,还是一条跳上了龙门之鱼。
这条漏网之鱼始作俑者,姓纪,连名字都没有,别人只称呼她:纪氏。是一位地位低下得再也不能低下的小宫女。
纪氏是汪直的同乡,也像了汪直那样,是来自广西一带的南蛮部落,因为家里的男人们,热血沸腾搞了个人民起义,结果失败了,自己抛头颅洒热血不打紧,顶多十八年后又一条好汉,只可怜了自己的妻女幼儿,统统的给赶到皇宫里,世代为奴。
纪氏,本是土官的女儿,如今,也沦落为奴役。
纪氏小小的年龄,却是美人胚子一个,头发乌黑明亮,皮肤如象牙般光润,眼睛大大,不染红尘,牙齿又白又细,一笑起来便美丽得没有天理,属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百密亦有一疏(1)
王皇后挑选自己侍女的时候,一眼便看中了机智灵敏,秀外慧中的她。
王皇后很喜欢纪氏。
王皇后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人。能不无聊嘛?成化帝不鸟她——就是鸟她,她也不敢回应,只能装愣扮傻。不得已,只能清心寡欲过日子。她什么也不多,就是时间多。因为寂寞,无所事事,于是王皇后便充当了教书先生,教纪氏读书识字,学些文化知识,以打发无聊的日子。。
纪氏很勤奋,也很好学。
纪氏是瑶族女子,刚刚进宫的时候,什么也不懂,于是王皇后又耐心的教她汉族的生活风俗,还有宫中的各种礼节。纪氏是个聪明女,许多事情,一学就会。后来,纪氏略略长大了些后,王皇后便提拔她到宫廷内库去做管理人员,管理宫廷中的各种文字记录资料。
成化帝是去内库的时候,见到纪氏的。
成化帝有惊艳的感觉。
这纪氏,真的是美,恍如三月雨润的桃花那样,完全透明,吸收了光华,然后再反射出来,整个人如罩在雾中。光环里,她的背影修长,腰枝柔软,那略略侧过的秀丽面庞,透着诱人的青春气息。最令成化帝春心动荡的是,纪氏说话的声音,温和,柔软,就像燕语莺啼般。
成化帝看她的目光,就不愿意离开了。
当晚,成化帝就留在内库,让纪氏侍寝——换句话来说,是成化帝上了纪氏的床,把人家黄花闺女的冰清玉洁之身,糟蹋了去。
万贞儿等了一个晚上,望穿秋水,还是望不到成化帝的影子朝她的寝宫走来。不用问,万贞儿用脚趾都能想明白,成化帝肯定又不知道跑到哪一个狐狸精床上,偷腥去了。果然,万贞儿的密探,很快就送来了情报,成化帝在内库,乐不思蜀了。那个粘着皇上的骚狐狸,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宫女虽然小,但还是女人,对不?
只是女人的,通通都是万贞儿的天敌。
百密亦有一疏(2)
第二天,好不容易待到天亮,也好不容易待到成化帝离开内库——其实万贞儿做的勾当,成化帝也心知肚明,他爱万贞儿,但也惧怕万贞儿,既想和万贞儿之外的骚狐狸风流快活,又担心万贞儿来找他的麻烦,因此他与万贞儿之外的骚狐狸风流快活的时候,总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仿佛做见不得的事儿那样。哪怕万贞儿光明正大的去闹,成化帝也是奈不了何。
万贞儿没有光明正大的去闹,她等到成化帝与纪氏分道扬镳,各忙各的事儿去的时候,万贞儿便派了自己的心腹,把了礼物——烈性堕胎药,送了给纪氏,还要纪氏,当着她心腹的面前,喝下去。
纪氏喝了。
不喝行么?活命比较重要。
谁料,这烈性堕胎药,没有名副其实,不烈性了。不知道是因为药放得太久了,过了保质期,失去了功效;还是抓药方的那个大夫,开了小差,或,要获取暴利,偷工减料,少放了一两味重要的药。总之,纪氏吃了,不但她没事,连成化帝在她身上播的种,落地生根到肚子里的那块肉,生龙活虎得很。
纪氏的肚子,一点点地大了起来。
这事,自然又瞒不过万贞儿的耳目。
万贞儿恨得咬牙切齿。怎么天公老不作美?总喜欢与她作对?她心中怕什么,便来什么!万贞儿像了发疯的母狮子一样,抓起身旁的椅子,抬得高高的,狠狠地摔下来。椅子给万贞儿一摔,落到了地上,五分四裂。
随后,万贞儿命令秋月,又再熬了一副烈性堕胎药,又再拿去赏给纪氏。
秋月去了,但堕胎药,却没有给纪氏喝。
秋月进退两难。一来,这可是成化帝的骨肉,成化帝前面的两个儿子,都不幸夭折了,现在成化帝,都没有传后人呢;二来,如果这事给成化帝知道了,她还有活命的么?不给拉出去“咔嚓”,身首两地,那才怪呢。但,如果不听万贞儿的吩咐,她也是死路一条,没得活命。
百密亦有一疏(3)
秋月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秋月虽然跟了万贞儿这么多年,但还是没有完全做到近墨者黑。她下不了手,真的真的,下不了手。这纪氏,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那样,小小的年龄,精致而小小的五官,天使一样的纯洁面庞,清清瘦瘦,柔柔弱弱,令人无比的怜爱。
秋月叹息了一声,她怎么下得了手?
过了半天后,秋月终于回去复命了。秋月对了万贞儿说,纪氏没有怀龙种,她不过是肚子里长了肿块,难受得很呢,整天嚷嚷痛,哭爹喊娘的,估计命也不长了。
万贞儿相信了。
万贞儿怎么不相信?秋月跟了她这么多年,可是她最信得过的心腹。
万贞儿担心成化帝又再跑去找纪氏,再次留在内库风流快活,万贞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声令下,让纪氏从内库,滚到安乐堂去干重活。谁叫那小贱人发骚?动了她的成化帝?这是应得的下场!
万贞儿眼里,是揉不下沙子的。
不是赔尽,便是全赢。
不,她不要赔尽。她要全赢。
万贞儿不知道,纪氏肚子里的那“肿块”,长成十个月后,便出来了,变成了一条生龙活虎的小生命,还是一个传宗接代带着把柄儿的小家伙。
这可是成化帝下的种,成化帝的骨肉。但这骨肉,对纪氏来说,可是一个烫手山竽。搞不好,给那个天下第一恶妇万贞儿知道了,咬牙切齿的一声抱歉了,自己和儿子,就得给万贞儿的爪牙们挖坑就地活埋了。
纪氏惶惶不可终日。
纪氏还年轻,还不想死。无论如何,总得丢卒保车,弃兵保帅。纪氏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还是下不了狠心,把儿子扼死,或溺死。纪氏抱着刚刚出世的儿子,泪像掉了线那样的珍珠落了下来,双眼仿佛山涧里的泉源。
纪氏边哭边说:“可怜的儿啊,咱们娘俩命真苦。谁叫你不懂得投生,干嘛要投到娘的肚子里?娘无依无靠,无能为力,娘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儿啊,娘又怎么能够顾及你?”
百密亦有一疏(4)
都说虎毒不吃儿。
纪氏想,她怎么连虎都不如?要把自己的儿子扼死,或溺死,亲手的把自己的儿子送去黄泉?就这么的铁石心肠,让母子两人,从此阴阳相隔?
纪氏哭了又哭。
哭了又哭。
纪氏还是下不了手,把儿子的生命断送了。虽然儿子是自己生的,但儿子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说得狭义一点,儿子也是成化帝的,是姓朱家族的;说得广义一点,儿子是国家的,是天下人民的,将来,是要承担朱姓家族做天下统治者的责任。
但儿子,是无法在她身边呆。
如果自己舍不得儿子,让儿子留在身抚养,那么自己和儿子,始终是死路一条。真的,怎么可以逃脱得了万贞儿的魔爪?人家万贞儿,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没事的时候,连成化帝的胡子,也敢拔下几根拿来玩解闷儿。何况,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在万贞儿眼里,她和儿子的性命,连蚂蚁都不如。
趁着夜深人静,人人都与周公约会去,纪氏用了一块干净的布,把刚刚出生的儿子包好,吻了吻他小小的脸孔,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然后便红着眼睛,凄凄切切的,把儿子交给了一个叫红玉的宫女。
纪氏哭着说:“你抱了孩子,把孩子交给看门的张公公,叫张公公送出宫外扔,扔了,孩子是死是活,也听天由命了。”
红玉胆怯地问:“如果皇上知道了,怎么办?”
纪氏悲悲戚戚:“就怕皇上还没知道,万贵妃就知道了。”
是呀,这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了。做母亲的,哪有不希望自己能够保护自己的孩子?只是,纪氏无能为力,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就在红玉抱了孩子,要走出门的那一瞬间,纪氏忽然说:“等一下。”
纪氏不顾身子虚弱,挣扎着冲下床去,再把她的孩子,好好的看了一眼。也许,此一别,今生今世,从此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百密亦有一疏(5)
纪氏一边流泪,一边看她刚出世的儿子。她的儿子,小小的脸孔,红红的脸,身上的血迹还来不及擦,满头满脸都是。因为刚刚纪氏喂了他吃奶,饱了,便闭了眼睛,甜甜的睡了去。
纪氏咬了一咬牙,狠心地说:“去吧。”
孩子交到了一个看门的,名字叫张敏的太监手中。
孩子没有被扔掉。
张敏不但是菩萨心肠,而且对成化帝忠心耿耿。张敏不但表面对成化帝忠,骨子里也跟着对成化帝忠,是表里如一的那种忠。他忠心耿耿地为成化帝着想:皇上到现在,还没有活着的儿子呢,如今好不容易才冒出了一个,眼睛鼻子嘴巴齐全,也没短胳膊少腿的,怎么能够遗弃了呢?
张敏毕竟是老谋深算,吃的盐比纪氏吃的米还要多,走的桥比纪氏走的路还要长,在皇宫里认识的人,也要比纪氏认识的多。张敏的脑筋略略一动,眼珠略略一转,顿时便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张敏偷偷的抱了孩子,到西宫去找吴皇后。
张敏算定了吴皇后,会义不容辞地答应下来。这可是一箭双雕呢,一来可以积德,做善心事,二来可以报复万贞儿,谁叫万贞儿当年,把吴皇后从正宫娘娘的位置上拉下马的?
有仇不报,日子难过。
吴皇后——不不不,她不是皇后了,她是吴氏。吴氏不做皇后很多年了,她给贬到了一个生活条件奇差鸟不拉屎的冷宫,过着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度日如年的日子。不过也没法子,谁叫命运不济?给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遭遇迫害,黜掉皇后,便永没翻身机会。
如张敏所料的,吴氏看到了朱见深的骨肉,顿时眉开眼笑,立时喜欢上了。她抱过小小的婴儿,一脸的疼爱:“孩子,你怎么这么可怜?一出世,便见不到爹娘。”
张敏讨好地说:“娘娘,那你做皇子的娘。”
吴氏叹息了声:“我怎么会有这个好福气?”
百密亦有一疏(6)
张敏赔着笑,引诱着说:“皇子长大后,会报答娘娘的大恩大德的。”
吴氏微微一笑,其实不用张敏引诱,她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报答两个字,我可承担不起。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儿。皇上至今尚未有子嗣,大明没有国本,我也寝食不安。如今好了,老天开恩,祖宗保佑,皇上终于有儿子了。”
皇上这个儿子,来之不易。
因为来之不易,吴氏把这个小皇子保护得很好,她把他藏在离西宫不远的安乐堂旁边一间密室里,并节食省用,积攒粉饵饴蜜之类的食品,由张敏,或自己,每天都偷偷的去照料哺养皇子。
皇子一天天长大。
学会了走路。
学会了说话。
甚至,皇子叫吴氏为“娘娘”,叫张敏为“公公”。但皇子不会喊“爹”,或喊“娘”。因为皇子,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自己的娘又是谁,他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的娘纪氏,近在咫尺。但纪氏,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安全,却不敢去看自己的儿子。实在忍不住,便在梦里,想像着自己儿子的样子。仅仅如此而已。
万贞儿的爪牙遍天下,但百密亦有一疏。
因为吴氏是废后,一个过气的,不屑一顾的,令人不齿的人物,她居住的西宫,是被成化帝遗忘了的角落,万贞儿知道成化帝,绝对绝对是好马不吃吴氏这根回头草。而吴氏这张旧船票Qī.shū.ωǎng.,是彻彻底底没有机会再登上成化帝那艘金碧辉煌的船。
万贞儿,还有万贞儿的爪牙们,对吴氏一百个放心,不相信吴氏能玩出花样来。
真是笑话,咸鱼还有翻生么?
等下辈子吧。
因此万贞儿,也懒得花心思,对吴氏费人力财力去监视。也因为如此,小皇子福大命大,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竟然活了下来。也居然的,躲过了万贞儿众多的耳目,成了大明有史以来,一条最大的漏网之鱼。
万贞儿知道消息的时候,已晚了。
是成化帝首先知道消息的。
皇嗣有人了(1)
这个时候的张敏,已是成化帝身边的太监。成化帝叫来了张敏,给他梳头。镜子里的成化帝,已不复青春年少。岁月,已不知不觉的,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痕迹,他有点老了,也有点憔悴了,眼角开始有了细细小小的皱纹,头上也冒出了一条两条的白发。
成化帝叹息了一声:岁月,还真的是不饶人。
自己老了不打紧,这是自然规律,谁也免不了。虽然天天有人对他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但成化帝也明白,自己能活到一百岁,已是长寿了,怎么可能达到万岁?这是废话,当不了真。重要的是,他还没生儿育女呢,还没为朱家续香火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成化帝忧心忡忡。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成化帝一只脚已踏进了人到中年万事愁的旋涡。天下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就是找不到一个应该管自己做“父皇”的人,如果搞不好,自己不小心一命呜呼哀哉了,他怎么有面目去他的父皇,和父皇的父皇,还有父皇的父皇的父皇,诸如此类的列祖列宗?
成化帝一脸的悲哀,喃喃地说:“朕老了!老了!”
过了一会儿,成化帝又再自言自语:“朕老了,可是还没有儿子!这江山,朕百年之后,能托付给谁?”
对成化帝一片赤诚的张敏,终于还是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一边磕头,一边说:“老奴该死!老奴不该瞒着皇上!皇上,皇上已有了儿子,在西内安乐堂抚养!”
成化帝恼怒万分,瞪了他一眼:“你胡说些什么?”
张敏颤抖着声音说:“皇上,是真的!老奴因为担心皇子的安全,才斗胆的没有告诉皇上。现在请皇上为皇子作主,为奴才作主。”
成化帝惊得几乎连下巴都要掉了下来。咦?真是神奇了,难道自己的儿子,会从石头里蹦出来不成?
皇嗣有人了(2)
成化帝惊得几乎连下巴都要掉了下来。咦?真是神奇了,难道自己的儿子,会从石头里蹦出来不成?成化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了问:“什么?朕真的有儿子?”
张敏跪了在地上,把头磕了又磕:“皇上饶罪!皇上饶罪了,奴才才敢明言。”
成化帝已急得不能再急。这玩笑,是不能乱开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成化帝几乎近于大吼,急怒功心:“朕不明白!张敏,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这事,肯定得从头说起。
为了让不让万贞儿的爪牙听了去,张敏跑出了门口,偷偷摸摸,外加鬼鬼祟祟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贼头贼脑地张望了一会儿,又再偷偷摸摸的跑回来,偷偷摸摸的把门,还有窗都关了。
然后,张敏跪了在朱见深跟前,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成化帝听得呆住了,又惊又喜。
他简直乐疯了。能不疯吗?自己盼星星,盼月亮,都盼不来的儿子,如今,从天降下来给他了,换了是谁,谁都会疯!成化帝迫不及待站了起来,开了龙口,乐不可支地说:“起驾!朕要到到西内。张敏,你快去安乐堂,把朕的皇儿迎接来,朕要见他。”
张敏说:“老奴遵命!”
成化帝心中激动,一刻也不能再等待了,他想见到他的宝贝儿子,立即!马上!
此时的小皇子,已经六岁了,因为从出世到如今,一直呆在地下室,不见天日,头发一直没有剪,给拖到了地上,一张小小的脸孔,因为长年不见阳光,加上营养不良,苍白而没有血色。还好小皇子没因为在地下室呆久了,变呆变傻,他聪明伶俐得很,在张敏的指引下,远远看到成化帝,便扑了过来。
他叫他:“父皇!父皇!”
这两声“父皇”,让成化帝悲喜交集。成化帝蹲下来,看着他,然后板起了他的脸,细细地端详。这孩子,千真万确的是他的儿子,如假包换。
皇嗣有人了(3)
因为长得像他呀,一个印子印出来似的,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鼻子,一模一样的嘴巴,还有一模一样沉默寡言的性格,还有脸上那种孤苦,无助,惶恐的表情,与小时候的他,如出一辙,不用滴血认亲,也懂得是自己的骨肉。
成化帝欣喜若狂,顿时派了司礼太监怀恩,前往内阁,向众大臣宣布:“皇上现已有了儿子,六岁了。”
随后,成化帝颁诏天下,恐天下人不知似的,广而告之:“皇嗣有人了。”
成化帝甚至还亲自为儿子取名,叫:祐樘。朱祐樘。
同样兴奋的,还有朝中大臣们,他们争先恐后的,入朝,祝贺,天下人共庆。
而纪氏呢,因为生子有功,因子而贵,从小小的宫女,连跳几级,升为淑妃,秩正一品,三夫人其中之一。纪氏的地位,青云直上,是在皇后和贵妃之下,其他嫔妃之上。如果纪氏的运气好,自己的一条命,能够捱到儿子坐了龙椅,成为天下人的天子,那么纪氏就能超越贵妃,和皇后两人,太后有得做,贵妃则乖乖地一边凉快去,没份。
纪氏不用在安乐堂干重活了,移居到永寿宫。
皇上让儿子归宗认祖,还颁诏天下,接着封纪氏为淑妃,接受文武百官的庆贺,如此一系列大动作,一气呵成,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
万贞儿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一切已成了事实。
万贞儿跌坐了在一张椅子上,不言不语。
但万贞儿的一颗心,仿佛被冰水浇过一样,凉了又凉。她抱了她的双肩,就这样的,怔怔地发着呆。此时万贞儿的表情,充满了绝望,整个人给一种痛彻心扉,无法言喻的难受笼罩着。
万贞儿知道,现在她的,在众人眼里,是狼子野心,狠毒无比,可又有谁知道,她的孤苦,她的无助,她的脆弱,她的苍凉?别人只看到她表面上的强悍,而别人不知道,她的强悍,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道具。
二选一,有我没她(1)
有泪,在万贞儿眼眶里转。
但万贞儿没有哭,她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万贞儿把她的嘴唇咬出了血。全天下的人,都与她对着干——包括成化帝,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说离不开她的男人。
万贞儿想,成化帝还爱她么?成化帝的心中,还有她的位置么?万贞儿不敢确定。如今,她已是徐娘半老,活脱脱的老太婆一个,又肥,又老,因为脸上的肌肉堆积得太多,看上去满脸横肉,更添了一副杀气腾腾的气势,如果视力不好,或老花眼,还误以为是屠宰场跑出来的女屠夫。
万贞儿发着呆,怔怔的,不知道坐了多久。
这个时候,秋月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在万贞儿跟前,“扑通”一声地跪下来,她不停地磕头:“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当年,没有按照娘娘的吩咐去做事!”
万贞儿抬起头来。
但万贞儿没有看秋月,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上,有着大片大片的云朵飘过,那些云朵,形态各式各样,变化多端,时而像一个人在孤独地行走,时而像一对恩爱夫妻,甜蜜地窃窃私语,时而又像了三个人在互相拉扯,仿佛是两个女子,在拚命地争夺着一个男人。
秋月还在磕头:“看在奴婢侍候娘娘这么多年的份上,望娘娘饶奴婢一死。”
万贞儿还是没有看她,也没有答她的话。过了良久,良久,万贞儿竟然凄凄地笑了起来,她自言自语地说:“本宫真是作孽了,真是有眼无珠,没有带眼看人!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背叛本宫,皇上背叛本宫,本宫最信得过的侍女,也背叛本宫。本宫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死了干净!”
然后,万贞儿站了起来,她要睡午觉去。
万贞儿觉得她,还真的是一无是处。她注定干不了大事情,也注定,成不了武则天,甚至,做吕后这样的人物,也是做不了。
二选一,有我没她(2)
人家吕后,敢对威胁她地位的情敌戚夫人,进行冷酷无情的报复,灌哑药,熏聋耳朵,挖去眼珠,割去四肢,割去舌头,然后扔到茅坑里做“人彘”。那才叫狠。
而她,没有那么好使的头脑。
如今,万贞儿遇到大事情,却一筹莫展,唯一要做的,不过是睡一觉。这觉,最好睡着睡着,就睡回从前,醒来,花正好,月正圆,她还是那个跟在孙太后身边,青春亮丽,无忧无虑的“小答应”。
这个沉闷的午日,万贞儿不但睡着了,还睡得很香。
万贞儿做了一个美梦。
万贞儿梦见她成了一个女人国的皇帝,身边围绕着众多年轻俊美男子,她左拥右抱,风流无比。这个时候,成化帝出现在跟前,指了她,对她怒目而视:“万贞儿,你怎么能够这样花心?见一个爱一个?”
万贞儿说:“朕喜欢!朱见深,你管得着么?”
成化帝一脸的悲痛:“万贞儿,枉我那么爱你,一心一意地爱着你!可是你,为什么见异思迁?”
万贞儿盛气凌人,无比嚣张:“朕是女皇,后宫三千美男,朕爱宠幸谁就宠幸谁!朱见深,你凭什么管朕?不要命了是不是?”
然后,万贞儿抑起了头,“哈哈“地大笑,笑着笑着,万贞儿便自梦中醒了过来。
啊,原来是南柯一梦,并不是现实。
有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眼里渗满了惊恐,凄惶无比,她说:“娘娘,秋月姐姐,她,她,她……”
万贞儿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她怎么啦?”
“秋月姐姐,她,她,她,她跳井自杀了。”
“哦。现在呢?”
“尸体捞了起来。管事的公公,用了一张席子,卷了起来,说要焚烧掉。”
“焚烧就焚!这是祖宗定的的规定,凡是宫女,无论什么死亡,都不会赐墓,而是焚烧掉。焚烧后,尸灰填入枯井。”
二选一,有我没她(3)
“回娘娘,奴婢知道了。”
“下去吧!哦,对了,以后,谁都不要在本宫跟前,提起‘秋月’这两个字,本宫不想听,知道不?”
“回娘娘,奴婢知道了。”
小宫女走后,万贞儿呆了一会儿。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
成化帝自从“蹦”出来了一个六岁的宝贝皇子后,得意忘形。现在的成化帝,也不到昭德宫了,日日往永寿宫跑,日日和他的新欢纪淑妃,寻欢作乐,夜夜笙箫,浪蝶狂蜂闹五更。大概,成化帝忘记世上,还有一个叫万贞儿的女人了。
万贞儿想,也许过不了多久,纪淑妃生的儿子,便册立为皇太子了吧?再过不了多久,纪淑妃便会取代她的地位吧?把她的皇贵妃称号挤下来,由她爬上去。如果运气好的话,估计王皇后也得把皇后的位置让出来,让纪淑妃坐。皇帝嫔妃的封号,并不是终身制的,随时随地都可以更改,只要做皇帝的喜欢。
万贞儿又再想,到时候,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戚夫人?
难说了,谁都不能看到以后的事。
成化帝是在一个月零六天后,才想起在这个世上,除了一个叫纪淑妃的女人外,还有一个叫万贞儿的女人的。
他终于来昭德宫来看万贞儿。
万贞儿没有马上出去见他,而是躲在房间里,细细的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其实,就算万贞儿如何的打扮,她还是老太婆一个。转眼,万贞儿已经四十八岁了,无论保养得如何好,她眼角上已有了一道又一道的皱纹,皮肤已经松弛,腰身粗得像了水桶。
啊,时光轻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所谓的情,所谓的爱,其实,不过是男人和女人在做戏。戏做完了,便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万贞儿和成化帝,真的是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了么?不知道了,看成化帝,是不是真的对她厌倦了,是不是真的不爱她了,是不是真的要结束,他和她之间,所谓的情,所谓的爱,那场戏了。
二选一,有我没她(4)
万贞儿把自己化妆得唇红齿白,还挑了一件无比华丽的衣服——这衣服,像寿衣。然后,万贞儿款款地走到了成化帝跟前,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她对他跪下,第一次,很庄重地对他行了跪拜礼。
成化帝目瞪口呆,吓了一大跳:“爱妃,你,你干什么?”
万贞儿凄惨地笑,她说:“皇上,多谢皇上来看臣妾最后一面,也多谢皇上,曾经对臣妾的厚爱。从此以后,臣妾就和皇上阴阳相隔了。如果,皇上还念着臣妾曾经相陪那么多年,还念着臣妾曾经对皇上的好,那么请皇上,初一十五的时候,给臣妾上支香吧。让臣妾在九泉之下,也心感安慰。”
说完后,万贞儿对成化帝隆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成化帝脸色大变,手足无措,急忙把万贞儿拉了起来:“爱妃,你,你要干什么?”
万贞儿从怀里,取出一包砒霜,这包砒霜,是万贞儿原本准备好的。万贞儿凄凄切切地说:“皇上,如有来生,臣妾就是做猪做狗,也不愿意做女人了。女人太苦,被男人抛弃后,只有死路一条。”
万贞儿又再说:“皇上,臣妾愿皇上和纪淑妃,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万贞儿的落寞,一目了然。
万贞儿很绝望,也很悲哀。
但万贞儿没有哭,她的眼泪,一滴也挤不下来了。大概,万贞儿的眼泪,已流干了。万贞儿打开了那包砒霜,仰起了脖子,就要把砒霜往嘴里灌。成化帝吓得魂飞魄散,脸上完全变了颜色,他急忙的飞扑过来,一把的,就抢过万贞儿手中的砒霜,扔了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爱妃,你不能够死!你怎么能够死?”
万贞儿看他。看了一眼,又一眼。
此时,成化帝也快二十九岁了。都说,男人三十一枝花。现在的成化帝,离一枝花的年龄,还有一年时间呢,因为皇帝做久了,一举手,一投足,而有一股强悍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气,他那张英俊而白暂的脸上,眉目凛凛,精光慑人,不怒而威。
二选一,有我没她(5)
这是万贞儿,爱了这么久的人么?这是以前,常常对她说甜言蜜语的人么?她老了,是个老太婆了,而他,还是那么英俊,风流倜傥。
万贞儿的心,又再硬了起来。趁了成化帝不一留神,便挣扎着,脱开成化帝抓着她的手,朝了旁边的柱子里,狠命地撞去。周围的太监宫女看到了,发出了惊慌的叫声,慌乱地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拉住了万贞儿。
“娘娘!娘娘!”
他们兵荒马乱,尖叫迭迭。
但万贞儿的头,已撞到柱子上了,发出了“怦”的一声响。有血,从万贞儿的左额上渗了出来,滴到眼睛上,一张苍老而惨白的脸上,全是红色的液体。
万贞儿没有死,她只是感到眼前金星直冒。
成化帝冲了过来,抱住了万贞儿,紧紧地抱住,他大哭:“爱妃,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能死!不能死!爱妃,你死了,朕怎么办?”
万贞儿闭上眼睛,她很虚弱,很虚弱地说:“皇上,你并不稀罕臣妾,为什么不让臣妾去死?”
“爱妃,朕稀罕你!谁说朕不稀罕你?”
“皇上,不要骗臣妾了,臣妾再也不相信你的话了!”
“爱妃,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朕的话?朕是深爱你的,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在朕心目中的位置。”
“皇上,你不要再对臣妾说这些话,臣妾也不要听了!一个又老又丑的万贞儿,算得什么?你有一百个一千个年轻美貌的纪淑妃等着投怀送抱。皇上,你走吧,臣妾不想再看到你。明年的今日,是臣妾一周年的死期,如皇上对臣妾有着那么一点点眷恋的话,皇上到这儿来祭祀臣妾吧。”
说完,万贞儿便拚命的,又要挣扎开成化帝的怀抱,又要往柱子冲去,一副生不如死的招牌动作。女人不是流行,一哭二闹三上吊么?万贞儿也是女人,肯定要玩这一招。
成化帝哪敢放开万贞儿?
二选一,有我没她(6)
成化帝只是紧紧地抱着万贞儿,抱得很紧,紧得万贞儿差点要喘不过气来。万贞儿额头上的伤口,被这一折腾,本来已止了的血,又再次渗出来,湿了在成化帝身上的龙袍。成化帝的胸前,有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血迹。
成化帝对呆了一屋子的太监宫女大吼:“你们愣在这儿干什么?快去叫太医来!”
万贞儿静静地说:“不用叫太医了。臣妾就是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臣妾不想活下去了!臣妾活着,也没什么希望了。”
“爱妃,你怎么没有希望?你还有朕在。”
“是,因为有皇上在,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臣妾。”
“爱妃——”
“皇上,你走吧,臣妾不要再见到你。”
“爱妃,你要怎么样,才不去寻死?”
万贞儿眼睛,落到地下,她望着散了一地的砒霜,硬着心肠,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地说:“人与砒霜,二选一!没有第三选择!”
——万贞儿也算不得是很为难成化帝,她没有和他那个来之不易的宝贝皇子朱祜樘作对,她不过,和那个春风得意的纪淑妃作对。仅仅如此而已。
脸色惨白,身子忍不住颤抖,声音也跟着颤抖着:“爱妃——”
他舍不得他的纪淑妃。他一定,是对她,动了情。
怎么会不动情?那么一个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美人儿。万贞儿想,如换了她是男人,她也会对纪淑妃对情。可惜,她不是男人,她只是一个妒火中烧,心眼儿比针眼儿还要小的女人。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皇上,臣妾知道你为难,你对臣妾再好,臣妾还是没福气成为第二个独孤氏。因为,皇上不是杨坚。”
万贞儿的黯然神伤,声音悲哀:“皇上,不用你选,臣妾自行了断。明日,记得让人来,给臣妾收尸。把臣妾的遗体,焚烧,像焚烧那些地位低下的宫女那样,然后,再把臣妾的尸灰,填入枯井。”
二选一,有我没她(7)
万贞儿的黯然神伤,声音悲哀:“皇上,不用你选,臣妾自行了断。明日,记得让人来,给臣妾收尸。把臣妾的遗体,焚烧,像焚烧那些地位低下的宫女那样,然后,再把臣妾的尸灰,填入枯井。”
成化帝的脸上,无比的惨痛,二选一,那么的残忍。他怎么选?但又不由得他不选。终于,成化帝一咬牙:“爱妃,只要你不再去寻死,朕什么都听你的。”
万贞儿看了他,声音还是虚弱:“臣妾老了,时间不多,也等不了。臣妾,只等三日。”
成化帝说:“三日。嗯,三日。”
过了一会儿,万贞儿用了低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皇上,臣妾知道你恨臣妾!但皇上,这是你选的,臣妾没有逼你!如果,如果皇上想反悔,还来得及!”
“不。爱妃,朕没有恨你,朕只恨朕自己。”
“皇上,臣妾得为自己着想。”
“朕明白。”
“皇上,臣妾希望这次,是皇上最后一次伤臣妾。”
“爱妃,朕以后不会再伤害你了。”
“皇上,记得,臣妾只等三日。”
“爱妃,朕听你的!只要爱妃不寻死,朕什么都听你的!”
“皇上,你先回去吧。臣妾困了,想休息一会儿。”
“嗯。”
万贞儿又一次,胜利了。
不知道为什么,万贞儿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开心,只觉得很茫然。真的,很茫然。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爱一个人,或被一个人爱,没有单单纯纯的恋慕?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心心相印的生死相许?难道爱一个人,或被一个人爱,里面一定要有争战谋略,人喊马嘶的局面?
成化帝走后没多久,万贞儿派人去太医院,把院使方贤叫来。
刚刚万贞儿撞到柱子上,伤了额头,流了血,不是很重,不过是皮外伤。此时血已止,不流了,却肿了老高,辣辣的轰痛。方贤用了中草药,捣碎了,小心翼翼地敷在万贞儿额头上。
纪淑妃死了(1)
万贞儿令身边的一个宫女,拿来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有半个巴掌那样大,色调深沉柔和,温润光滑,白色中杂有绿色的条带,是成色很好的“雪里苔藓玉”。玉佩刻着五只蝙蝠围住中间一个寿桃上的玉佩。玉的图案,是“五福捧寿”。蝙蝠和“福”同音,五只蝙蝠象征着五福之意:一是长命百岁,二是荣华富贵,三是吉祥平安,四是行善积德,五是人老善终。人一旦拥有了“五福”,自然是“寿比幸福了”!
别人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万贞儿是舍不得珍宝套不了方贤。
她一如既往地问了方贤:“这玉佩,漂亮不?”
“回皇贵妃娘娘,漂亮。”
“你喜欢不?”
“小,小人怎敢说喜欢?”
“如果本宫要送给你呢?方贤,这玉佩本宫送给你,有两个用途:一,留你慢慢把玩欣赏,可以做家传宝物,传给后代人;二,你吞到肚子里,看看味道怎么样。”
方贤踌躇。他踌躇着。
万贞儿盯着他,轻轻地说:“刚才本宫额头伤着的时候,皇上正好在这儿,他看到了,是他先给本宫看伤势,你是比皇上来迟一步。本宫问皇上,本宫这伤,三日后,会不会好?皇上说,三日之内一定能够好。方大夫,本宫不知道额头上的伤,到底是轻,或是重。如果太轻呢,三日时间内,怎么能够好?方大夫,你说对不对?”
和聪明人说话,真有意思。
别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聪明人却心知肚明。
顿了一下,万贞儿又再说:“方大夫,本宫额头的伤,皇上是看过了,如果三日后没好,那就麻烦你再给本宫敷药,增强点药力,治伤面积比较大的地方就行,小的就不管了。放心,皇上不会怪罪的。如果三日后,本宫额头的伤没事,那就不必烦劳你了。”
方贤略略放下心来,他说:“小人知道了。”
纪淑妃死了(2)
万贞儿把玉佩递给他:“赏给你吧,回去给夫人佩戴。”
方贤接过了,磕了一个头:“谢谢贵妃娘娘。”
方贤自然是听明白万贞儿的意思。对付纪淑妃,不用他亲自动手,有成化帝呢。成化帝答应了。不过万贞儿不大相信成化帝,怕成化帝手软,下手轻了,如果这样,才由他出马,收拾残局。放心,只对付纪淑妃,皇子就不用对付了。
万贞儿还真的是未卜先知了,还没发生的事,她早就预测到。
在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成化帝让身边的太监,把纪淑妃召到乾清宫,让她陪他,饮酒作乐。
纪淑妃不再是七年前,那个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娇滴滴,天真无邪,白开水一样纯洁笑容的小姑娘了。女人,是最经不起岁月洗礼的。现在的纪淑妃,因为常年累月的担惊受怕,常年累月的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常年累月的思念着年幼的儿子,她一张俏丽的脸孔,还是有了风霜的味道。
但,纪淑妃还是美丽的。
纪淑妃的五官还是那么的精致,皮肤还是那么的细腻,她看人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她长长的眼睫毛落了下来,有一种娇柔的美。
成化帝忽地叹了一口气。纪淑妃再美,还是美不过他的万贞儿。他的万贞儿,是独一无二的,无论她变成什么的样子,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无法替代她的位置。
成化帝开口,问纪淑妃:“皇儿还听话吧?”
纪淑妃回答:“回皇上,皇儿很听话,现在天天读书识字,进步很快。”
成化帝说:“皇儿有劳爱妃教导了。”
纪淑妃又再恭恭敬敬地回答:“臣妾遵命。”
皇子公开于世后,朝中那些比较正直的大臣,像大学士商辂,担心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皇子,也走了他悼恭太子的旧路,给万贞儿搞个见光死,连忙率了众大臣上疏说:“皇子为国本之所在。重以贵妃保护,恩逾已出,教养之事仍以其生母纪氏主持为好。”
因为这个上疏,纪淑妃才能够和她的儿子,朝夕相处,同居在永寿宫。
纪淑妃死了(3)
成化帝仿佛兴致奇高。
有乐师在演奏着悠扬的乐曲,舞伎们高髻长袖,体态婀娜,在跳着精彩的舞蹈,两袖飘飞,一足点地,一足抬起,舞姿轻盈美妙,婀娜多姿。大钟,鸣鼓,琴琵,竽笙,歌舞,声声入耳。
成化帝令太监拿来了酒和杯,亲自的倒了酒。他倒的第一杯酒,给了纪淑妃,接着再倒了第二杯,给了自己。然后,成化帝举起了杯子,温和地说:“爱妃,把酒干了。”
纪淑妃笑意盈盈:“臣妾谢皇上。”
纪淑妃是喝不了酒的,但还是仰起了脖子,一口的,便把杯中的酒干完了。酒又苦又辣,咽到喉咙里火烧一般疼,纪淑妃好不容易才把酒吞到肚子里,却感觉到肚子里热辣辣的,那股气,把肚子里面的内脏翻滚了起来,自这边窜到那边,又自那边窜到这边,忙了个不亦乐乎。
纪淑妃觉得很难受,同时的也觉得腹痛难忍。
没一会儿,纪淑妃便大汗渗涔。
成化帝看到了,关切地问:“爱妃,你,你怎么啦?”
纪淑妃苍白着脸,虚弱地问:“臣妾肚子痛。”
成化帝说:“没,没事吧?”
纪淑妃说:“没事。”
但过了一会儿,纪淑妃还是忍不住了,挣扎着站了起来,跪到成化帝跟前:“皇上饶罪,臣妾腹痛得厉害,臣妾想先告退。”
成化帝点点头:“你先回宫休息吧。”
纪淑妃磕了一个头:“谢皇上。”
有小宫女走了过来,扶起了纪淑妃。在小太监小宫女们的簇拥下,纪淑妃便回她的寝宫去了。成化帝抬头,表情复杂,怔怔地看着纪淑妃渐渐远去的背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成化帝用了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说:“两个只可选一个!对不起,纪淑妃,朕只能选万爱妃。”
纪淑妃死了(4)
成化帝还是心不够狠,舍不得纪淑妃,下的砒霜,不够多。纪淑妃肚子痛了一个晚上,没有死,她生命力强得很。
翌日一大早,太医院院使方贤,还有治中吴衡,受命去给纪淑妃诊治。中午的时候,永寿宫传来了纪淑妃的消息:纪淑妃得了急病,无法医治,很不幸地英年早逝,香消玉殒。
大概,死也是一种流行病。
纪淑妃的死讯刚传来,她的贴身小宫女红玉上吊自杀了。
这个红玉,作为一个小小的宫女,当年也跟着纪淑妃同流合污,抱着刚刚出世的小皇子,一不去万贞儿那边举报,二也没有到处嚼舌头,哪怕散布一点点信讯出来也不愿意。把小皇子保护得极好,守口如瓶,刀子撬口都不开。既然她对纪淑妃那么忠心耿耿,那么就忠心耿耿到底,不能半途而废,得陪了纪淑妃一起共赴黄泉去。
最后自杀的是太监张敏。
纪淑妃都活不了,难道他还能活吗?他抚养小皇子的事,天下人皆知,万贞儿又岂能放过他?与其给万贞儿害死,不如自行了断。于是,张敏把一块金子吞到了肚子里,命赴黄泉。
短短的时间内,三人非自然死亡,顿时举朝震惊。
但文武百官,只是暗中议论纷纷,没人敢跳出来公开指责。谁知道,那是不是万贞儿又一件伟大的杰作?人家万贞儿,可是有脑子的主儿,懂得扶植党羽,扩大和发展自己强大的队伍,她的拥护者,多如牛毛,谁敢对她老人家说一声不是?那就等着,脑袋瓜子搬家吧。
女人要么不狠毒,要么就狠毒得无人能及。
谁说女子不如男?万贞儿就要证明给你看,什么叫做帼国不让须眉。
因此朝中的文武百官,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有谁会嫌自己的命长?抑或,还是觉得自己做人做得太累,想体验一下做冤死鬼的快感?
不不不,没人会这么白痴。
人家做皇帝的成化帝,都不追究了,只是淡淡地对众大臣们说,纪淑妃是得了急病而死的,爱卿们不要乱猜,还是让纪淑妃入土为安吧。
于是纪淑妃,便给草草的埋葬,了了事。
拍板叫阵(1)
纪淑妃死后没多久,作为成化帝唯一的儿子,六岁的朱祐樘,被册立为皇太子。
成化帝虽然疼爱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但万贞儿仍然是他的天,他的地,在成化帝心目中,万贞儿仍然是永垂不朽。周太后觉得,在这个时候,她该出手就应该出手了,她奈不了万贞儿的何,难道,她也保护不了她的宝贝皇孙子吗?谁知道万贞儿,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把朱祐樘干掉,让朱祐樘陪他老娘纪淑妃去?
有些事情,宁可防其有,不可防其无。
周太后把朱祐樘接到自己所住的仁寿宫里,亲自抚育,衣食住行,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反正,万贞儿再横行霸道,再无法无天,也不敢跑到周太后那儿去撒野。人家周太后,可是她婆婆哪,虽然享受天年,不管世事,可余威还在,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毫毛——包括万贞儿。
这个皇太子朱祜樘,才六岁,小小的年纪,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对周围的人说:“我恨我年龄还小,还没能够长大成人,为我死去的娘亲报仇!”
这话传到万贞儿耳朵里,万贞儿听得心惊胆战。
这么小的年龄,就懂得跟她拍板叫阵了。
什么世道!
但万贞儿,还是用了大无畏的精神,去忽略朱祐樘对她仇恨的态度,并没有要让他陪他母亲纪淑妃,一起到黄泉欣赏那儿的美丽风光之心。笨啊她,纪淑妃刚没了,如果她再搞朱祐樘没了,那她岂不是引起公愤?她不是自掘坟墓,自投罗网?
为了改善太子和自己敌对的关系,缓解一下彼此紧张的情绪,万贞儿决定主动伸出友谊之手,和太子化干戈为玉帛。
真的,同在一个屋檐下,都是自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是真正的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万贞儿在安喜宫设宴,邀请了与她不共戴天的朱祐樘来聚餐。
此时的万贞儿,已移居到了安喜宫。
拍板叫阵(2)
朱祐樘来是来了,但那神情,却是不情不愿意,像拉牛上树——被逼的。对于这次万贞儿“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举动,本来朱祐樘是不愿意来捧场凑兴的,他才不愿意看到万贞儿,觉得万贞儿犹如一只扒了皮的癞蛤蟆,活着讨厌,死了吓人。可是他的皇祖母周太后说,这是礼节上的邀请,不能不去,要不你父皇会怪罪下来的。
朱祐樘睁大了一双眼睛,认真地问:“如果她想毒死我,那怎么办?”
皇祖母说:“你不要吃她的东西,喝她的水,便没事了。”
朱祐樘又问:“如果她硬是要我吃呢?”
皇祖母说:“那你就硬不吃。”
于是,朱祐樘牢牢记住了他皇祖母的话,为了生命的安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坚决执行,坚决抵制,不吃万贞儿给的东西,不喝万贞儿给的水。反正,他想吃什么,想吃什么,回到皇祖母那儿,皇祖母照样能给他吃。
万贞儿不知道,她也不介意。
至少,表面上装了不介意。
大人自有大量嘛,朱祐樘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而自己的年龄,别说做母亲,就是做祖母也够格了,怎么能够和他计较那么多?万贞儿绽开笑容,有多灿烂就多灿烂,一边热情如火的请太子上座,吩咐太监上菜。
一盘盘的美味佳肴,川流不息地端了上来。
万贞儿笑容可掬地说:“太子,肚子饿了吧?看,本宫为你准备一桌子好吃的东西。”
朱祐樘不领情,冷冷地说:“我饱了,不能再吃了。”
万贞儿还是用了大无畏的精神来忽视朱祐樘对她冷漠的态度,坚持着将“女子肚子里能撑船”的高风节进行到底,她不惜放下身段,亲手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羹汤,还亲手送到了朱祐樘跟前。
万贞儿尽极母性温柔,轻言细语地说:“太子,趁热,把汤喝了吧?”
拍板叫阵(3)
朱祐樘到底是小孩子,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全挂了在脸上,他“嗖”的一声站了起来,声音高八度说:“不喝!”
万贞儿说:“太子,你饭也不吃,菜也不挟,总得喝点汤吧?你这么瘦,身子弱,喝点汤,有营养呢。”
朱祐樘才不愿意和万贞儿握手言欢,他的神态还很是愤怒,一副与万贞儿势不两立的模样。当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凡是在血性的男儿,不管是小男儿,或大男儿,都懂得。朱祐樘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他的话,像豆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不喝,我怕你的汤有毒!我也怕你毒死我!”
万贞儿被朱祐樘那童言无忌,高清晰,高坦白,高严厉的直话直说,惊得目瞪口呆,差点从了椅子上滚了下来。万贞儿张大嘴巴,哆嗦着,久久说不出话。万贞儿没有想到,朱祐樘对她的戒心是那么的重,而且对她的指责,丝毫不留情面。
还没等万贞儿反应过来,朱祐樘便告辞,扬长而去。
朱祐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年少无悔。
望着朱祐樘远去的背景,万贞儿有一瞬那,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巨大的震惊,慌乱,惶恐,羞辱倏地袭上来。万贞儿觉得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一颗心不停地下沉,再下沉,双手濡湿渗出了冷汗,寒意从脚底袭来,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我不喝,我怕你的汤有毒!我也怕你毒死我!”朱祐樘的声音,仍然在脑海里起伏盘旋,宛如一条银光闪烁的纲丝,在万贞儿的心脏部位,不止地勒紧,勒紧,再勒紧。
万贞儿的汗毛立起,细密的汗珠从了额头渗了出来。
良久,良久,万贞儿才回过神来。
她气急败坏,暴跳如雷,整张脸都给气歪了,她咬牙切齿:地说
“反了!反了!毛没没有长完,翅膀还没有硬,便对本宫如此的无礼!以后长大了,当了皇上,还不把本宫当鱼当肉给撕了吃?”
拍板叫阵(4)
当晚,万贞儿就作了一个恶梦。
她梦见朱祐樘长大了,当了皇上。
万贞儿又梦到了自己,变成了西汉时候失了势的戚夫人。她的头发被剃光,穿了一身破烂的衣服,双手双脚给铁链锁住了,然后被关在一间潮湿阴暗破烂的小屋子里,一天到晚干着苦力工。那潮湿阴暗破烂的小屋子,还关着许多犯罪的宫女,她们都把她围攻了起来,对她进行无穷无尽的凌辱侮骂,那些狰狞而变态的脸,发出了鬼嚎一样的笑声。
当了皇上的朱祐樘还不解恨。
他阴阳怪气地说:“万贞儿,要不要来更惨的?”
万贞儿惨厉地叫:“不要!”
朱祐樘阴森森地说:“不要也得要!由不得你了!”
朱祐樘不顾万贞儿的挣扎,喊冤,哭闹,求情,他冷着脸孔,挥了挥手,一群凶神恶煞,面目可憎的锦衣卫,顿时便涌了上来,七手八脚的把万贞儿按了在地上,然后又七手八脚把万贞儿拉了下去。
万贞儿的手脚,被砍掉了。
万贞儿的眼珠,被挖出来了。
万贞儿的耳朵,被熏聋了。
万贞儿的声喉,被哑药灌哑了。
万贞儿成了“人彘”,没有手,没有脚,又瞎,又聋,又哑。这还不算,最惨无人道,最叫天天不就叫地地不灵的是,万贞儿就这样的光着身子,被泡了在酒瓮里,朱祐樘则坐了在她对面,喝着酒,兴致勃勃地欣赏着。
……
醒来,万贞儿吓得一头一脸全是汗。
给这么连惊带吓的,万贞儿病了一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情绪低落,心情郁闷,觉睡不着,吃饭没胃口,做什么事情都是懒洋洋,整个人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感觉。好不容易略略有了精神,飞出去了的魂魄刚刚回归到胸膛来,万贞儿的第二个连惊带吓,也紧接着凑热闹了。
这次吓万贞儿的,不是别人,是成化帝。
大病(1)
当然,成化帝可没有这个胆子,敢面对面直接吓万贞儿。成化帝虽然贵为天子,是天下人的统治者,却偏偏怕了万贞儿,是举世闻名的“气管炎”,只有万贞儿敢吓他,没有他敢吓万贞儿的份。
成化帝是无意之中吓万贞儿的。
成化帝吃饱了饭没事做,便去散散步,顺便减减肥——因为心宽体胖呀,人到了中年,江山又坐得牢,皇宫美女一大堆,虽然有时候得和万贞儿玩猫和老鼠的游戏,却不阻碍他想上谁的床就上谁的床,加上如今儿子也冒出来了,成化帝除了长膘,便无所事事。
成化帝散步,散着散着,不知不觉,便散到了自家的银库。一时心血来潮,成化帝便跑了进去,要看看国库,到底还有多少金银财宝。谁料,成化帝不看则已,一看就傻了眼,哪还有什么金银财宝?几乎的挥霍一空了。
成化帝很是惊震,不禁龙颜大怒。
成化帝令人,传来了掌管府库的太监,也就是万贞儿门派的精英分子,梁芳和韦兴。成化帝瞪了他们,怒气冲冲地拍了桌子,质问:“我们大明朝,历朝百余年积累的七窑钱财,怎么在短短的几年,就全部用光了?”
梁芳和韦兴跪下来磕头,磕头之中,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成化帝再一次拍桌子,大吼:“快说,这是什么回事?”
梁芳和韦兴胸有成竹,他们把头磕完后,才不紧不慢爬起来,拿出帐本,不紧不慢罗列给成化帝看,哪年哪月哪日在什么地方建祠堂,哪年哪月哪日在什么地方又重修庙宇,哪年哪月哪日又到哪儿出游,哪年哪月哪日又干什么什么,数来数去,几乎笔笔都与成化帝或万贞儿有关,特别与万贞儿有关。
成化帝郁闷了。
和谁有关都不打紧,就不能和万贞儿有关。
万贞儿是成化帝的心结,只要涉及到万贞儿,不管万贞儿是对,或错,成化帝就得乖乖地收声,乖乖地闭嘴,不再加以追究,宁可成为千古疑案,也不愿意查个水落石出。
大病(2)
其实,成化帝心里也有数,府库里的钱财,有一部分进了梁芳韦兴之流的口袋,他们在办公事的同时,中饱私馕,贪污受贿。也有不少的一部分,溜进了万贞儿的小金库,成了万贞儿的私房钱。在万贞儿居住的地方,无论是从前的昭德宫,还是现在的安喜宫,在这两宫中藏着大量的稀奇古玩,珍奇宝物,还有不少的绝世收藏。
万贞儿也没瞒成化帝,有时候成化帝在旁边,她也肆无忌惮地玩弄她的珍宝,一件件的看,一件件的玩弄,然后万贞儿说:“现在臣妾有的,不过是这些宝物。也只有这些宝物,能够带给臣妾安全感。”
因为金银财宝能够带给万贞儿安全感,万贞儿便不停地索要,无休无止。
其实万贞儿也知道,再多的金银财宝,也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她不过是自己骗自己而已。如果,如果有一天,成化帝不爱她了,她无权无势了,别说这些稀奇古玩,珍奇宝物,就是她自身的性命,也无法保住。
万贞儿估计,如果她死了,她这些宝贝,能够给她带进棺材的,也不会太多,只有给姓朱的人分了去,谁叫她无儿无女,孤家寡人?她总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和他们抢。
成化帝临离开府库的时候,想想,还是不甘心,于是板着脸孔,来个杀鸡给猴看,对了梁芳和韦兴说:“今日朕饶了你们,他日朕后人也不会饶了你们,你们等着,总有一天会找你们算帐的!”
梁芳和韦兴匍匐在地,吓了个魂飞魄散。
成化帝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跑到安喜宫向万贞儿打小报告,梁芳说:“哎呀贵妃娘娘,皇上说的那个后人,不就是指东宫太子吗?贵妃娘娘,将来如果东宫太子即位,做了皇上,奴才们遭殃不打紧,连累了贵妃娘娘,就不好办了。”
万贞儿吸了一口冷气,想着朱祐樘看着她那仇视的目光,久久说不出话来。
大病(3)
万贞儿虽然比成化帝大了十九岁,可是,她并不一定会比成化帝早一步去见阎罗王。要知道,成化帝的祖父宣德帝,才活到三十八岁,而老爹明英宗,也是三十八岁,他叔叔景泰帝更加短命,才活到三十岁。如果,万一不幸,成化帝比她早一步去见阎罗王,那她,可怎么办?
万贞儿连惊带吓,就大病了一场。
万贞儿病得很厉害,发着高烧,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身子不住地颤抖着,盖着好几张被子,还是颤抖,一直发抖,一直的发抖,人都快缩成团。万贞儿不停地作着恶梦,先是梦到纪淑妃披头散发,七窍流血找她索命,接着是柏贤妃,还有她那不到四个月大的孩子,再接着,是投井了的秋月,吞金自尽的张敏,还有那些朱见深召幸的嫔妃,万贞儿逼她们吃了强烈的堕胎药,而丧命的……
万贞儿吓得魂飞魄散,恐惧地尖叫着。
叫了一声又一声。
这个时候,万贞儿感觉到有人把她搂到怀里,紧紧地搂住。搂她的那个人很焦急,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脸孔,声音带着哭腔说:“爱妃,你怎么啦?爱妃,你醒醒!爱妃,你醒醒呀,别吓朕!爱妃!爱妃!”
万贞儿虚弱地睁开眼睛,是成化帝。
成化帝一张脸无比的憔悴,双眼血红,胡子拉渣,像是陪了万贞儿很久了,一天一夜不合眼的样子。他把万贞儿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住,一边给万贞儿擦着脸上的冷汗,看到万贞儿醒过来了,他松了一口气:“爱妃,作恶梦了吧?你刚才那样子,把朕吓坏了。”
病中的万贞儿,特别脆弱,突然有了想哭的感觉,万贞儿哽咽着:“皇上,臣妾以为臣妾要死了。”
成化帝说:“爱妃,你怎么会死?你会长命百岁的。”
万贞儿说:“臣妾是坏人。坏人总是不得好死。”
“胡说!谁说你是坏人?爱妃,你不是坏人,你是好人!”
大病(4)
“皇上,臣妾很抱歉,一直对你凶巴巴的,而且,逼你做这样又那样你不愿意做的事,让你很为难。皇上,你有没有恨臣妾?”
“爱妃,朕怎么会恨你呢?应该说抱歉的是朕,朕没能够好好待你,让你没有安全感。不好的那个人是朕,不是爱妃你。”
成化帝想不到,万贞儿这一场病,不知道是脑子烧坏了,或是被烧清醒了,病好了以后,居然一改过去妒妇作风,不但不再阻止他和别的女子左拥右抱,夜夜笙箫,还很贤惠的代他下诏,广选民女,让更多,更年轻,更美貌的女子涌进后宫,让成化帝在万花丛中大显身手,施展雄风。
成化帝喜不自胜。
同时,成化帝也不解。为什么他的万贞儿,会来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连醋都不吃了?
万贞儿笑呤呤的,很识大体地解释:“臣妾过了生育年龄,不能为皇上添丁了,臣妾很难过。要知道,历来帝王多子嗣,才能够基业稳固,国家昌盛,江山万代红。否则,会国本不固,危机频致。因此请皇上为祖宗和社稷着想,普降甘露,以广继嗣。”
成化帝喜上眉梢,还道万贞儿开窍了,变得伟大了。
大概一个人变得伟大,是需要过程的。
成化帝很是兴奋。成化帝每次兴奋,总喜欢把万贞儿搂了在怀里,然后在万贞儿的额上,给了一个响亮的吻。这个习惯,很多年了,成化帝一直没有改变,成化帝也不愿意改变,哪怕万贞儿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成化帝也喜欢这样做。
成化帝说:“爱妃,多谢了,你那么通情达理。”
万贞儿微微笑:“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成化帝说:“爱妃,朕真的是谢谢你!”
万贞儿又再微笑。这次,是万贞儿主动拥抱了成化帝,童心未泯的,也很响亮的,在成化帝额上,给了一个长长久久的吻。
大病(5)
万贞儿又再微笑。这次,是万贞儿主动拥抱了成化帝,童心未泯的,也很响亮的,在成化帝额上,给了一个长长久久的吻。仿佛,时光不曾流逝,岁月不曾消失,成化帝还是那个小小的,孤苦无助,怯生生的小男孩。
在淡淡的月光中,万贞儿和成化帝紧紧拥抱在一起。
成化帝觉得,万贞儿的怀抱,是世上最温暖,最安全,最舒坦的地方,闭上眼睛,有一种甜蜜,温馨,幸福的感觉,这使成化帝无限的眷恋。
“皇上,臣妾这么老了,你还爱着臣妾吗?”
“爱!”
“皇上,臣妾比不上那些年轻的女子啊。”
“朕不爱她们,朕只爱你。”
“但臣妾,真的是老了!臣妾不能和皇上再亲热了,臣妾也不能为皇上生皇子了。”
“没关系,朕还是爱你。”
“皇上,如果你真的还爱着臣妾,那你就听臣妾的话,多生几个皇子。”
“朕听,听爱妃的。”
对于成化帝和年轻美貌的女子在一起,万贞儿真的不会吃醋吗?
也不见得。
自己爱着的男人,上了别的女人的床,和别的女人风流快活,不吃醋的女人,一般有三个原因:
一,是脑残,没人一点人权意识,头脑简单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类型,因为蠢笨无知啊;
二,铁石心肠,不爱自己老公,把他当了透明人,不存在,他爱谁便爱谁去,只要不爱自己就OK;
三,性冷淡,受了“色字头上一把刀”,“色是刮骨钢刀”的封建流毒所影响,对培养夫妻床上性趣,奇巧,招式之类的事不感兴趣,更没有耐心,最好次次都是“快三秒”。
万贞儿并不是那三种的其中之一。
万贞儿之所以让成化帝上别的女人床,和别的女人风流快活,是因为她真的是老了,老到真的生不出儿子来了,也老到无能为力,再也不能和成化帝男欢女爱了。
汪直与梁芳(1)
梁芳给万贞儿献了一个计:“娘娘,皇上如今只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不当皇太子谁当?因为没得选择啊。如果皇上的儿子多了,皇上只要喜欢谁,那谁就可以当皇太子。皇上不喜欢的那个,哪怕是当了皇太子,也可以移储。”
万贞儿想想,咦,好像也是。
此时的梁芳,是万贞儿最信得过的太监,早已代替了汪直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梁芳和汪直两人都是太监,但他们两个人,是不同类型的人。
汪直爱权。作为一个男人,爱权是最大的优点,但作为一个奴才,特别是太监,爱权是最大的缺点。也因为汪直太爱权了,锋芒太露,凭着侍候万贞儿多年,是万贞儿最信任的心腹,便肆无忌惮,气焰嚣张,私兴大狱,无恶不作,弄得朝政日非,所有的文武大臣,敢怒不敢言
据说,在汪直权势最盛的6年间,每逢出巡,那些地方官员,往往出城二三百里迎接,“望尘跪伏”,看到汪直后,官员们则“小帽曳衫,唯走唯诺,叩头半跪,一似仆隶”。京城还流行一句话:“今人但知汪太监也,不知有天子。”
汪直也不完全是一无是处。
有时候他也挺幽默风趣。据说,汪直风光的时候,每到一个府,或县,当地的官员都得跪着迎接,竭其所能地招待,如果有什么令他不满意的地方,汪直也不客气,逼着人家的头脸,大声喝问:“你头上的纱帽,是谁家的?”
有一次,汪直的问话,得到一个很有兴趣,很诙谐的答案,一个小小的县令,也就是七品芝麻官,这样回答他:“回大人,小人的纱帽,是用白银三钱,在铁匠胡同买的。”
结果汪直大笑不已,倒也没有责问人家小小的七品芝麻官,也没为难他。
汪直除了偶尔幽默风趣之外,偶尔也大度。汪直到江南的时候,听说绍兴有一个品行极高的官员,叫杨继宗,于是好奇心大起,去拜会人家。
汪直与梁芳(2)
汪直见到杨继宗后,瞧了瞧他,便不客气地讽刺人家:“原来你这个杨继宗,长得这么难看呀?丑死了。”
这杨继宗,还真的是正气,居然冷冷地回答这个令人炙手可热,令所有的官员闻风丧胆的大太监:“我虽然长得丑,可我还不至于损伤父母给我的身体。”
杨继宗这话,极有水平,意思是说,我长得丑又怎么样?比你被“咔嚓“了那男人的活儿,成为了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人好。
汪直是聪明人,哪有不明白杨继宗的话里意思?只是他没吭声,也没有发作。
后来没多久,汪直加京,朝见成化帝,成化帝无意中问他:“朝中的官员中,谁最贤明?“
汪直回答:“天下最不爱钱的人,只有杨继宗。”
可见,汪直再坏,也有他大度的一面。后来因为汪直因为太过飞扬跋扈,得罪的人太多,终于被人上疏弹劾,成化帝很不满,也对汪直越来越不感兴趣,先把他闲置在边陲,然后再把他放到了南京的御马监,不鸟他了。
汪直的落马,与一个叫“阿丑”的太监,有很多的关联。
这个阿丑,多才多艺,言语幽默诙谐,又极富有正义感,因为成化帝喜欢,他常常到宫里演戏,是皇宫里的红戏子。
有一次,阿丑给成化帝演了一出“醉酒”戏。
戏刚刚开场,阿丑就扮演了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左歪右斜,走路趔趔趄趄,还胡言乱语,开口骂人,妙语连珠,诙谐百出。
这个时候,有另外一个太监,扮作路人出场,向阿丑作一怪状,忽然大喝一声:“大官出巡,肃静回避!”
阿丑装了醉醺醺的样子,回头大骂:“什么大官小官,黑猫白猫,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老爷在此饮酒,你还不绕道滚蛋?”
那个扮作路人的太监大声喝道:“圣上驾到。”
汪直与梁芳(3)
阿丑瞪了一双眼:“圣上还在睡梦中!圣上比我还醉,更糊涂呢——”
扮作路人的太监眼珠子一转,又再见次大喊:“汪太监驾到!”
阿丑一听,顿时酒完全醒了,脸色发白,不禁“扑”的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叫道:“死罪,死罪!”
扮作路人的太监问:“阿丑,我方才叫圣上驾到,你都毫无惧色,为何一听见汪太监驾到就怕得要死,跪地求饶呢?”
阿丑答道:“我只知有汪太监,哪里知道有皇上!”
看戏的成化帝,拉下脸来,很是气恼。难道汪直,权势还比他这个做皇帝的大?别人怕汪直,不怕他?真是岂有此理!什么世道。
但成化帝并没有降罪于阿丑,他明白,阿丑是话里有话。
自些以后,成化帝对汪直便有所注意,收集关于汪直所有的事情,成化帝对汪直,越来越反感,也对汪直,越来越疏远。终于有一天,御史徐绣上疏弹劾汪直,成化帝就把汪直流放到边疆,顺便的将其党羽一网打尽,这使朝野上下人,无不举手称庆。
尽管没权没势了,但汪直这个人,运气还是不错,在明代专权的宦官中,他算是最幸运的一个——既没被捉去坐牢,也没被给人“咔嚓”掉人头,更没被锦衣卫们拉去让他享受酷刑的快感。那怕是他的仇家,也没找他寻仇。最后的最后,汪直能够寿终正寝,自然死亡去。
梁芳和汪直不同。
梁芳爱财,这点和万贞儿比较相似,他们有相似的价值观,认为身边的人给不了自己的安全感,那只有紧紧抓钱。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不是有句话说: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要很多很多的钱。
爱排第一;钱排第二。没有爱,那只好要钱了。
成化帝并不知道,万贞儿让他多亲近别的女人,多与别的女子生儿育女,那是万贞儿打落牙齿和泪吞,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开花散叶(1)
成化帝并不知道,万贞儿让他多亲近别的女人,多与别的女子生儿育女,那是万贞儿打落牙齿和泪吞,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那个朱祐樘,不就是因为他是成化帝唯一的儿子,没人跟他竞争,没得选了,所以就毫无悬念的让他爬上太子的位置吗?
哼,唯一,唯一,那不过是暂时的唯一!
万贞儿就不相信,天下就得纪淑妃一个女人懂得为成化帝生儿子,万贞儿要很多很多的女人,也懂得为成化帝生儿子,然后让众多的皇子,去和朱祐樘争当做太子。
如果日后,朱祐樘真的坐上龙椅,黄袍加身了,万贞儿想,她还有活路吗?答案只有一个,而且不用想,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出来:她肯定没有活路,她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万贞儿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成化帝多多的去亲近别的女子,多多的去播种,多多的开花散叶,到时候,把朱祐樘从太子的位置挤下来,让成化帝另外的一个儿子,坐上去。
成化帝也不负万贞儿所望,生猛得很,短短的两年时间之内,在太子朱祐樘之后,又添了十三个皇子,五个公主。
因为儿女成群,这便成化帝很是扬眉吐气。这足以向世人证明,成化帝三十岁以前子女少,不是因为他的种子问题,而是因为田地质量问题。最优质的种子,遇到草都不生的地,还是等于零。
在成化帝众多的皇子中,万贞儿最喜欢邵贵妃生的儿子兴王。
兴王朱祐杭聪明伶俐,乖巧听话,而且长得很像成化帝小时候,有时候万贞儿看着看着,恍惚之中,还道是回到了从前,花正香,月正圆,成化帝还是小小孩童,她还是风华绝代妙龄少女时。
“万母妃!万母妃!”
小小的兴王蹒跚走来,口舌不清叫万贞儿。
万贞儿蹲了下来,脱口而出:“叫姑姑!万姑姑!”
小小的兴王不懂,嘻嘻笑,跟着没大没小的叫:“万姑姑!万姑姑!”
开花散叶(2)
万贞儿抱起了兴王,细细地端详着兴王。兴王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一双小酒窝,他的眼睛大大,眼睫毛长长的,万贞儿越看越觉得像了成化帝小时候。万贞儿忍不住的,给了兴王一个响亮的吻。
兴王躲闪着,一边“咕咕”地笑。
邵贵妃站了在一旁,暗暗吁了一口气。
万贞儿喜欢她的儿子,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
万贞儿对邵贵妃的印象不错。邵贵妃和万贞儿有共同点,同样都是出身于寒门。甚至,邵贵妃连万贞儿都不如。邵贵妃小时候,因为家境贫穷,吃了上餐没下餐,她父亲就像卖菜一样,把她卖给了一个太监——大概她父亲想:生女儿总是赔钱的货,就算养大了嫁人,也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不如趁现在卖个好价钱,赶紧脱手出去,少供几年的米饭。
那个太监,把邵贵妃带进宫。
一个偶然机会,成化帝召幸了邵贵妃;又一个偶尔机会,邵贵妃怀了孕;再一个偶然机会,邵贵妃生了一个儿子。
那是成化帝的皇四子。
成化帝的长子,次子,都死翘翘了。皇三子是太子朱祐樘,皇四子便是邵贵妃生的儿子。
邵贵妃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成化帝召幸邵贵妃的时候,刚好万贞儿开放了政策,敞开胸怀,允许成化帝除她之外,可以随意召幸其他嫔妃;邵贵妃怀孕的时候,万贞儿正在鼓动成化帝,不要搞计划繁殖,要到处留情,四处留种;邵贵妃生儿子的时候,万贞儿正在夸成化帝,哟,皇上好厉害,真不赖,皇上的龙种,像了雨后春笋,一个又一个冒出来。
邵贵妃是在为成化帝生孩子的嫔妃之中,比较幸运的一个。
儿子刚刚出世,她便给封为宸妃。宸妃是秩从一品的六妃之首。没过多久,她又再晋升为贵妃。贵妃是秩正一品,三夫人之首。按排位,级别最高是皇后,第二是皇贵妃,第三是贵妃。
邵贵妃并没有因势而骄。
易储行动(1)
邵贵妃不懂得玩权术,也没有玩的念头。邵贵妃是大智若愚——权势淡薄,坚持着自己的处世哲学,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宫内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插手,坐观事态,以不变应万变。
万贞儿喜欢邵贵妃这样识做人,够大体——看,谁说寒门出身的女子没修养?邵贵妃的为人处世,要比那些豪门出生,所谓的大家闺秀,要大体得多。
一场轰轰烈烈的易储行动,这个时候展开了。
先是万贞儿的爪牙梁芳,懂得取悦万贞儿,为万贞儿排忧解难,献计献策:“娘娘膝下无子,又这么喜欢兴王,娘娘何不把兴王接过来养在自己宫中?待时机成熟了,娘娘再保兴王为太子,把原来的太子挤掉。那个时候,兴王会对娘娘感恩戴德,不是生母胜似生母,他日即位后,娘娘也照样执掌六宫,何乐不为?”
万贞儿一听此言,顿时拍手称妙。
哎,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肯动脑筋,又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
只要做太子的不是朱祐樘,什么事情都好办。但废太子朱祐樘,肯定得找理由,不能平白无故。朱祐樘没犯大错误,一个小孩子家,也没有什么大错误犯。
但小错误,总是有的吧?
一年一度的中秋节,转眼便到来了。
每逢中秋节,成化帝总是少不了和万贞儿一起赏月。成化帝两岁之后,每年的中秋节,都要和万贞儿共同渡过。年少时候的成化帝,除了万贞儿,没人陪伴,没得选择,成化帝长大后有得选择了,是不愿意选择。
成化帝迷信。
年龄越长越迷信。
成化帝固执地认为,中秋节是团圆之日。团团圆圆,就是永永远远不要分离的意思。因此,无论如何,每年中秋之夜,成化帝一定要和万贞儿在一起,风雨不改。
赏月的当儿,万贞儿让宫女带来了兴王。
兴王年纪虽小,却知书达礼,是他母亲邵贵妃家教有方,教出来的好儿子。
易储行动(2)
兴王先去磕见他的父皇,祝他的父皇节日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接着,又过来磕见万贞儿,祝万姑姑节日快乐,青春永驻,永远和父皇在一起。
万贞儿很是开心,她伸手,把了兴王搂了在怀里。小小的兴王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对了万贞儿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他甜甜地叫:“万姑姑。”
万贞儿伸手,疼爱地刮了刮他的鼻子。
兴王又再叫:“万姑姑。”
万贞儿回答他:“乖孩子。”
坐在一旁的成化帝听到了,不禁啼笑皆非,他笑骂:“什么万姑姑?万姑姑是你叫的么?”
万贞儿瞪成化帝一眼,很专横地说:“臣妾就喜欢四皇子叫臣妾作姑姑。”
成化帝抚摸着他的胡子,呵呵笑:“爱妃喜欢,那就让他叫。”
万贞儿笑意盈盈,心情特别好,她说:“皇上,你看看,四皇子长得很像你。看到没有?四皇子的眼睛鼻子嘴巴,几乎是和皇上一模一样。皇上,你知道吗?每次四皇子叫臣妾做万姑姑,臣妾就感觉是回到很久以前,也常常不由自主地把四皇子当作了从前的你。”
成化帝瞧了四皇子一会儿,便点点头,有同感:“嗯,四皇儿长最像朕。”
万贞儿问:“皇上,你喜欢四皇子吗?”
成化帝微笑:“四皇儿是朕众多的皇儿当中,最钟爱的一个。”
万贞儿又问:“皇上为什么特别钟爱四皇子?是不是四皇子与众不同?”
成化帝说:“嗯,四皇儿不喜欢玩耍,喜欢读书,而且懂礼貌,小小年龄,真难得。”
万贞儿说:“既然皇上喜欢四皇子,那皇上为什么不立四皇子为太子?”
成化帝一怔,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钟爱归钟爱,又与立太子有什么相干?一时三刻的,成化帝反应不过来,他瞪目问万贞儿:“太,太子,不是早立有了么?”
易储行动(3)
万贞儿从鼻孔“哼”了一声,不屑地说:“你那个太子,有爹生没娘教,不但无能蠢笨,还忤逆不孝,不务正业,整天懂得花天酒地,吃喝玩乐,走鸡斗狗的。皇上,你说,这样一个人,以后能做一个好皇上吗?”
成化帝踌躇:“可是,可是……”
万贞儿粗暴地打断了成化帝的话:“可是什么?国家需要的是像皇上一样的明君来治理天下,而不需要一个像了隋炀帝杨广那样的昏君来乱天下!皇上,你想想看吧,朱家的江山重要,还是你那个宝贝的太子朱祐樘重要。”
成化帝想想,觉得万贞儿的话很有道理。
当然,万贞儿所有的话,在成化帝的潜意识之中,都是有道理。
翌日,那些投靠到万贞儿门下,在万贞儿“大树下好乘凉”的所谓朝廷命官们,听到风声后,便自发性的集合在一起,积极地响应万贞儿的号召。要知道,只要他们的主子万贞儿不倒,他们的世界,便充满了光明。他们纷纷的奏章上疏,要求废易皇储。
成化帝倒无所谓,反正谁当太子,谁接他的班,换来换去,都是他的儿子。只要他的爱妃万贞儿高兴。
为什么不呢?
曹操也有知心友,关公也有对头人。朝廷的文武百官,也有另类的,不肯卖万贞儿帐的,跳出来强烈反对废易皇储。司礼监大太监怀恩,便是不肯买万贞儿帐的其中一个。他一直支持太子朱祐樘,忠心耿耿,坚持着不做墙头草,见风转舵。
怀恩据理谏争,企图说服成化帝。
成化帝性格懦弱,不大有主见,但了为万贞儿,他的态度十分坚决:“爱卿不用多说,朕的主意已定。”
怀恩一脸的悲怆:“皇上要三思啊,易储怎么能够儿戏?”
成化帝一脸不耐烦,质问:“到底,朕是皇上,还是你是皇上?是朕听你的,还是你听朕的?”
易储行动(4)
怀恩耿直,大概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几个字,他匍匐在地,不住地磕头,坚持原则:“皇上,你得为社稷着想,不能光听信一个人的话啊。太子怎么能够说废就废?”
成化帝恼羞成怒。这个怀恩,不过是一个太监,也敢这样说他?
成化帝狠狠一拍桌子,令人把怀恩轰下去。随后,成化帝给怀恩一个“欺上压下”的罪名,把怀恩赶到偏远落后的地方去,看他还多嘴多舌不?
这一招杀鸡给猴看,还真的管用。
朝中的文武百官给镇住了,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如果再坚持反对易储,搞不好,自己的尊头能不能再继续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很难说。毕竟,得罪皇上,得罪万贵妃,可是罪该万死。
易储的事,就这么决定了下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这东风,就是选一个黄道吉日,向天下人宣告:那个朱祐樘,要从太子位置滚下来,让兴王朱祐杭坐上去。
不想,黄道吉日还没到,便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泰山忽然发生了地震,山崩地裂。
泰山,为历代君王祭天祈禳之地,“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根据迷信的说法,风,雨,雷电,地震,是与社会上的人和事,息息相关。因此泰山发生地震,朝廷内外人心浮动,人人纷纷传言:这是上天警告,易立太子不合天意。
这些话传到成化帝耳朵里,成化帝吓了个半死。
成化帝迷信得很,崇佛道,好方术,他心惊胆战地对万贞儿说:“爱妃,你说,这到底是不是老天爷对朕发出的警告?”
万贞儿不屑一顾:“皇上,这些你也信??”
成化帝忐忑不安:“可是,爱妃,地震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朕要决定废太子的时候来?还是发生在泰山。”
万贞儿说:“那是巧合,好不好?”
成化帝说:“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爱妃,朕看废太子的事情,还是算了。到底是不是上天警告,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气数尽了(1)
万贞儿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成化帝吓得不但不废太子朱祐樘,还亲自出马,跑到寺庙,挂袍行香,跪了在菩萨跟前忏悔。尔后,又下旨,告天下:“东宫太子之立原是天意,不可违背,朕从今以后,不会再提改易储位之事!”
万贞儿彻底被打败了。
看看,连上天都与她作对了,她又能够怎么样?她再强悍,也强悍不过老天爷,人家老天爷都看她不顺眼了。看来,她只有乖乖的等死的份了。万贞儿从来没有这么气馁过,整天的郁郁不乐,心情低沉。
万贞儿觉得,她的气数尽了。
能不尽么?她的年龄,越来越老去,她越来越孤独,她除了成化帝,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但成化帝,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万贞儿感觉到,成化帝离她,越来越远去。如今,成化帝儿女成群,嫔妃一大堆,数也数不清,无论到那个宫,都可以享受天伦之乐。
万贞儿有的,不外是她自己。
大概是因为老了,万贞儿渐渐怀旧起来——除了怀旧,万贞儿也没事可做。她能做些什么?成化帝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并不是因为她老了,是老太婆一个了,成化帝对她没有兴趣,成化帝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她,敬她,宠她,只是成化帝,分身无术。他是皇帝,有国事要处理,他的大小老婆一大堆,也要抽出空去探望,还有他的儿女成群,偶尔也要和他们享天伦之乐。
此刻的成化帝,最大的兴趣,倒不是和那些年轻貌美的狐媚子们寻欢作乐,他重佛道,好方术,不但在宫中练丹,还常常的跑出宫外,到寺庙里挂袍行香,以保佑自己能够长命百岁,当然,也保佑万贞儿身体健康,无病无疼。
成化帝不在身边的时候,万贞儿无所事事,闲得几乎要憋出个鸟来,万贞儿便在昭德宫,或安喜宫里,把弄着她那些堆积如山的稀奇古玩,珍奇宝物,但万贞儿最喜欢的,还是一对不值钱的,已是褪了色的,憨态可掬的小小泥人。
气数尽了(2)
那两只小小的泥人,捏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比较大块头的是男性,英俊,阳刚,气宇轩昂,娇小玲珑的是女性,美丽,温婉,小鸟依人。
这个时候,万贞儿早已忘记杜箴言的模样了。
但“杜箴言”这三个字,还是令她刻骨铭心。
万贞儿抚摸着小泥人,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小泥人身上的“二更天”,“后花园”字样,还隐约可见。
万贞儿轻轻的,便哼了起来:“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巴捏咱两个:捏一个儿我。捏得来一世活托,捏得来同床歇卧。将泥人儿摔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万贞儿哼这歌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落泪。她的眼中,早已没有了泪。万贞儿只是惆怅,无比的惆怅。
如果,她当年嫁给了杜箴言,她的生活,会变得怎么样?
肯定不会大富大贵,也肯定不会威风八面。但有什么关系?至少,她会过得比现在幸福。也许,现在的她,会和杜箴言手挽着手,静静地坐在院子,很幸福,很惬意地晒着太阳,有小小的孩童奔跑过来,口齿不清地叫杜箴言,“祖父祖父”,又再叫她,“祖母祖母”,那场面,一定很温馨。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
如有下辈子,她愿意做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女人。
很快,新年又到来了。
新年到来的时候,每个宫殿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欢声笑语——只除了安喜宫。安喜宫冷冷清清的,一点也没有过年的气氛。
此时的万贞儿,五十九岁了,完完全全是一个老太婆了。
万贞儿帝在安喜宫里,站着窗前,很茫然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有小宫女,捧到了茶,走到万贞儿身边:“娘娘,请喝茶。”
万贞儿没有动,仍然看着飘落的雪。
气数尽了(3)
已是傍晚了,雪越下越大,一朵朵,一片片,洁白无瑕,晶莹剔透,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从一望无际的天空抖落下来,把远近的树和房子都变白了,仿佛穿上了白色的外衣一样,到处都是雪白银色的世界。
万贞儿的思想,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成化帝还是小小的孩童,而她呢,是个青春的妙龄少女,下雪了,她陪着成化帝在院子里打雪仗,把雪团扔过来,又扔过去,玩着玩着,万贞儿不小心把一个雪球扔到成化帝脸上,成化帝躲闪不及,“怦”的一声中了额头,成化帝脸上顿时全是雪,活像一个白胡子的小老头。
成化帝扁了嘴,想哭。唬得万贞儿连忙走过去,伸了手,用棉衣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把他脸上的雪擦去,成化帝眼里含着泪,笑了。
成化帝说:“万姑姑,你对我真好。”
万贞儿说:“沂王,以后你长大后,记得要报答我,知道不知道?”
万贞儿记得,那年,成化帝六岁,她二十五岁,是成化帝被赶出东宫,在沂王府过的第一个新年。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万贞儿差不多都要忘记了。
小宫女还站在旁边,她说:“娘娘,茶快要凉了!娘娘请喝茶。”
万贞儿转过身去。不懂得是小宫女离她太近,抑或是她太胖了,身体面积太庞大,她的手臂,就猛地撞到了小宫女递过来的茶杯。小宫女抓不牢,一松手,茶杯的茶全扑落到万贞儿身上来,茶杯则就跌落到地上,落到开花。
小宫女吓坏了,跪了下来,颤抖地说:“娘娘饶罪!娘娘饶罪!”
万贞儿瞪了小宫女。小宫女很年轻,才十四五岁的样子,五官很秀丽,双目明亮,皮肤紧绷,不施粉黛的脸孔,有说不出的娇美。不知道为什么,万贞儿就生气起来。也许,不是生气,是嫉妒,嫉妒小宫女的年轻,嫉妒小宫女的青春年华。
气数尽了(4)
万贞儿咬牙切齿:“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小宫女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没有!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娘饶罪!娘娘饶罪啊!”
万贞儿没饶她,看到旁边桌子上有一根拂子,便冲上前拿过了,没头没脑的,就朝了小宫女身上打下去。万贞儿一边打,一边歇斯底里地骂:“连你也欺负本宫!皇上欺负本宫倒也罢,他的嫔妃欺负本宫倒也罢,连你一个小小的小宫女,也来欺负本宫!”
小宫女不敢躲闪,任万贞儿打,只是哭着说:“娘娘,奴婢没有!娘娘饶罪!娘娘饶罪!”
万贞儿知道小宫女是无辜的,她不幸成为她的出气筒。可万贞儿,抑止不了她自己的情绪。万贞儿拿着拂子,拚命地朝小宫女身上抽打过去,正在发泄得起劲,突然,万贞儿感觉到有一口痰,涌上她的喉咙口,卡在那儿,咽不下,吐不出。
万贞儿觉得头昏目眩,胸口闷得厉害。
万贞儿惊恐地睁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终于,万贞儿感到眼前一阵黑暗,身子软绵绵的,跌倒在地上。周围,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声音:“娘娘!娘娘!”那些声音,忽远忽近的,听起来很不真实,飘飘忽忽的,不着边际。
那一刻,万贞儿突然平静下来,心里没有一点点的忧伤,相反的,万贞儿有一种要解脱了的愉快。万贞儿知道,她的生命,终于要离她远去了。也许,是她作的孽太多,老天爷要惩罚她,终于取她的命来了。
万贞儿想,她是幸运的,比成化帝早死。她等不及太子朱祐樘即位,等不及朱祐樘成为皇帝,等不及朱祐樘为他死去的娘亲报仇,对她实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她便一命归西,下了地狱,失去了做“人彘”的机会,安安全全的,身体各个零件齐全,来个死是全尸。
万贞儿的生命,真的是离她远去了。
万贞儿感觉到她的灵魂,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体内剥离了出来。她的一缕幽魂,飘荡了在空中。
万贞儿看到她的肉身,很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紫白,瞳孔放大,宫女和太监手足无措围在旁边,“娘娘!娘娘!”尖叫迭迭。有太医赶来了,翻翻她的眼睛,摇了摇头。然后,拿了白布,盖到她的脸上。
万贞儿死了,结束了她不平常的一生。
万贞儿卒年,五十九岁。
曲终人散(1)
万贞儿闭上眼睛的时候,成化帝刚好参加一个庆宴。
忙碌了一整天,成化帝刚刚回到乾清宫,便有太监向他报讯:“禀告皇上,万贵妃娘娘,去世了。”
成化帝睁大眼睛,呆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不相信他自己的耳朵,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的万贵妃还是好好的,还抱了他,在他的额头上,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温柔的吻。怎么说去世,就去世了呢?不不不,成化帝不相信!他拒绝相信!
成化帝心急如焚赶往万喜宫。
但成化帝,还是去迟了,他已见不着,他亲爱的万贞儿最后一面。他的万贞儿,已永远地闭上眼睛,身子冰冷。
成化帝抱着万贞儿的遗体,哭了个死去活来,他绝望地嚎叫:“爱妃,你怎么这样忍心?抛下朕独自一个人?爱妃,你死了,叫朕怎么活下去?”
成化帝哭得山崩地裂。
从他两岁的时候,一直陪在他身边,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的万贞儿,终于撒手,远他而去了。
按照明朝的制度,只有皇帝和皇后死后,才有资格葬于天寿山陵区,像万贵妃这样的妃子,只能葬在西郊的金山。
但成化帝不管,他才不管什么祖规。如果没有那些祖规,他的万贞儿,就不会不能做他的皇后,因为他的万贞儿不能做他的皇后,所以她一直不快乐。
为了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哀悼,成化帝特意决定,辍朝七日,按皇后的葬礼,把万贞儿葬在十三陵陵区,天寿山西南,赠万贞儿的谥号为:“谥万氏为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
万贞儿的陵园,围墙用绿色琉璃筒瓦,黄色琉璃滴水。正中为硬山式琉璃构件的园寝门,两侧各有一座随墙角门。门内为两进院落,第二进院落正中有享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两厢配殿各三间。享殿后有门,可进入半圆形的寝园,中轴线上由前至后设照壁、石碣、石供案和墓冢。
墓碑雕云凤纹,中间一“卍”字,既表墓主“万”姓,且寄吉祥之意。
曲终人散(2)
万贞儿下葬的那天,成化帝作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万贞儿。
梦中的万贞儿,才二十岁出头,像他两岁的时候,成化帝见到她的模样:头发乌黑明亮,皮肤细腻紧绷,肤色如瓷如玉,眼睛不大,细细长长,微微一笑的时候,媚眼如丝,风情无限。她身上穿了一件白色交领衫,外面套了红色缎子长袖短衣,下身是白色丝罗襦裙,裙幅有彩色细裥,腰间还配着一条五彩的宫绦,宫绦的环结中间,串着一块浅绿色的晶莹玉佩。
她走到成化帝跟前,看着成化帝。
她深深地看着他,那么那么深情地看着。
然后,万贞儿跪了下来,对成化帝行礼,轻轻地说:“臣妾来向皇上告别了!皇上,多谢你,对臣妾那么厚爱,宠了臣妾一辈子!臣妾在这儿,谢过皇上了!”
成化帝伸手,要拉万贞儿。但万贞儿已不见了,她的幽魂,飘了起来,渐渐的升到了空中,一阵风吹来,散了。没了踪影。
“爱妃!爱妃!”
成化帝哭了起来,大叫,然后,便醒了过来。
成化帝病了,终于郁郁不乐,终于积郁成疾。因哀伤过度,一病不起,在万贞儿去世的八个月零十二天后,四十岁的成化帝,也追随着万贞儿去了。不管万贞儿是上天堂,或下地狱,抑或赴黄泉,成化帝也一心一意的寻找她,然后无悔无怨和她相依相守在一起,永不分离。
(尾声)
万贞儿是幸运的,因为,她死在成化帝之前。
成化帝去世后,太子朱祐樘即位,历称为明孝宗。
明孝宗还真的是孝,虽然万贞儿害死了他母亲,又让他幼年童年的时候受了那么多的苦,他对万贞儿恨之入骨,但他,并没有对万贞儿来个秋后算帐。
很多大臣,趁着成化帝人走茶凉之机,纷纷奏章,列举万贞儿的残酷恶毒,杀人害命。但明孝宗,却对万贞儿表现了极大的宽容,没有听从臣下的建议,对她削谥议罪。明孝宗之所以这么做,是出于一个“孝”字,孝敬父皇,维持传统,以宽仁忠孝为主。
明孝宗下旨说:“如果追究万贵妃的罪过,就会违背先帝的意愿,朕不能做不孝之事,对于有关万贵妃的事情,不再予以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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