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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花氏孤儿》》 · 青黛青山外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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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只有诺诺称是,直到花倾之走到门外,他才猛然抬头,“殿下。”

花倾之并不回身,“何事?”声音以一种极偷懒的方式送出去。

校尉道:“陛下宣殿下入宫。”恐怕那些去王府的人扑了个空。

“嗯。”花倾之接过身旁随从递过的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扬鞭而去——陛下召见,玉廷王急回王府准备入宫,策马疾去也在情理之中。

见花倾之走远,校尉回身,不由面露难色:不硬来,这些女人们可如何应付?抬头正瞧见先前背身倚柱的女子,她转过身来——并不很美,校尉暗道。

走出一段路,两人停下,花倾之将“随从”抱上自己的坐骑,道:“夜黑,你路不熟。”一手紧搂了“他”的腰,一手执缰,飞奔穿巷往王府而去。

商晟急召了几位重臣入宫,却将地点选在了并不甚正式的明政殿偏殿,而原本以为有大事发生而心急火燎地赶过来的大臣们却也不过在玉廷王迟迟未到的这段时间与帝君聊了聊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添了丁的家常。其间有侍卫密奏了什么,商晟眯着眼睛,拈须而笑。如此轻松的气氛,便有人追问帝君因何发笑,商晟却故弄玄虚,直到花倾之姗姗迟来,他才目光扫了一圈,问道:“诸位可知玉廷王因何来迟?”那话里带了明显的戏谑。花倾之面不改色地参拜,就坐。众人摇头。商晟道:“我们的玉廷王可是从闲池阁赶过来啊,哈哈。”

闲池阁是何种地方,在座无人不知,众人莫不对素来立身正派的玉廷王出入花街柳巷吃惊不已。只有商晟笑得老怀大慰,“知道找女人,好事啊。”这一语又不禁让人联想起数年前有关玉廷王好男风的传言——陛下无子,只有这么一个外甥,虽玉廷王膝下有世子花今朝,但毕竟单薄,这样想来,陛下的“欣慰”也不无道理。只是当众说出来……众人偷偷交换着眼色,又去看花倾之,后者倒是一贯的山岳崩于前而镇定自若。没有表情,也就让人捉摸不透。

待笑够了,商晟从手边拿起份奏折扔给倾之,“看看。”顺手捋了捋红色冠缨,那表情甚是和悦。花倾之抬眸看了商晟一眼,低头捡起奏折,展开来看。众人的目光也不由好奇地聚过去——看帝君的神色,不知是什么好消息。

“……臣谨奏,查十步杀确系凤都宵小、颜氏党余。紫贝楼、雨前春、凤砚斋、锦织庄、闲池阁皆众贼之据点。西甫玉廷王花倾之涉案甚深,与贼首颜氏女交往暧昧、暗通款曲,陛下不可不防……”

眉心微微蹙起,花倾之抬头看了一眼不管别人如何惊讶、如何好奇、如何揣测、如何议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几乎被人忽视的天执左将军左都,后者也扬起眼眸,四目交汇,俱是寒光湛湛。转头再看商晟,他仍然笑着,只是那份和颜悦色已荡然无存——很久很久,众人都没有见过帝君如此阴鸷冷晦的表情,久到几乎让人们忘了这位陛下当年的冷酷无情、铁血手腕。

气氛在一个界点保持着诡秘而危险的平衡。

将奏折轻放一旁,花倾之也从袖中抽出一份准备好的奏折。这一份内容几乎与左都所奏无异,只是将与凤都暗通款曲者换成了左都——他知道幕后之人不一定是左都,但咬住左都,却可以让商晟迷惑。果然,看过之后,商晟怀疑的目光在左都与倾之间游移,似难决断。然而最终冰冷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倾之身上。

“来人,拿下!”商晟低喝。平衡打破,气氛急转直下。

埋伏在殿内的侍卫一拥而上,寒光乍眼,几把长剑旋花架在了花倾之脖子上,而后者眉头不皱,也不辩解,缓缓起身,架在脖子上的剑也随着抬起——侍卫们只是用剑围着他,却并不敢真把剑锋贴近他的肌肤。

看了眼盛怒不已的商晟,花倾之转身对论官品出现在左右二相、天执将军中间似不合适的大理寺卿,了然地笑了笑,语调平缓道:“萧大人,烦请带路。”

萧明论年过六旬,早已不想更近一步,但求无功无过熬到致仕,可如今……他抡起袖子擦了擦汗,看看从容不迫的玉廷王,再看看因了玉廷王的从容不迫似乎更加气愤的陛下,哆哆嗦嗦,战战兢兢,一副“上了年纪经不起吓”的模样。

萧明论伏拜,“陛下,这……”要拿玉廷王,至少要有帝君明旨。

“会同三司,审!”商晟气得胡乱挥袖。

萧明论问道:“臣请陛下,因何拘拿,何种罪名?”

商晟瞪眼,劈头骂道:“朕就是让你去审,你反倒问朕!”

萧明论仓皇顿首,“陛下,无故而拘拿国之栋梁,恐……”只听一旁花倾之解围道:“萧大人,清者自清,倾之自请案验。”

“这……”萧明论抬头看了看花倾之,心道:若是自请案验,倒也没有与法不合。再看商晟,后者背身而立,已不会回答他任何问题。萧明论告退。

押走了花倾之,商晟来回踱步,左右大气也不敢出,最终他追补了一句,“押去宫中秘牢!”才拂袖而去。驻月殿附近的秘牢乃常熙为不经律法程序处置贵族及大臣所设,以酷刑著称,商晟当年“有幸”在那里住过三日,但自他登基,那牢房便被封了。左右也不知陛下是不是气糊涂了,但也不敢多嘴,只好一面向还在往大理寺途中的大理寺卿和玉廷王传旨,一面派人去将牢房收拾出来。

这一夜商晟睡得并不好,醒来便见侍臣端着托盘跪在榻边,托盘里放着的是玉廷王的金冠、玉带、朝服、鱼符。“哐!”商晟一脚踹了侍臣手里的托盘,吓得侍臣面色苍白、噤若寒蝉。“去秘牢!”还未梳洗更衣的帝君大怒道。

牢中,花倾之穿着白色里袍对着一餐符合诸王规制的朝食若有所思。

“朕又没有褫你的官,夺你的爵。”一声冷笑从头顶落下来。

不用看也知是谁,花倾之顿首,“臣惶恐。”

商晟令人开了牢门,走进来,哂了一句,“你还有惶恐的时候?”侍卫赶紧铺了锦席,商晟坐在倾之对面,令侍卫、狱卒全部退下,黑着脸道:“好了,没有旁人,朕给你一个机会,说清楚。”

花倾之一夜未睡,将前因后果、事情利害细思一遍:

那晚去见点绛园与初尘联络的黑衣人的声音倾之识得,此人姓段名江,是左都的女婿。可若是左都,他为何要背盟反击,将十步杀赶尽杀绝?他必定也有证据落在凤都手里,单是往来信件,随便挑出几封也足够他吃不消。可若这事与左都无关,显然段江不可能是幕后主使,那他背后的人又是谁?幕后之人又为何揭发盟友?又或者,他们要打击的并非凤都,毕竟那几间店铺不是十步杀在京据点的全部,而他们一开始针对的目标就是他——玉廷王花倾之!

是了,用几个据点换他身陷囹圄,西甫玉廷王在他们眼中还值得起这个价钱。若是如此,答案便明了了,凤都内部亲白姜的一派越过初尘直接与段江及其幕后主使再缔新约。于凤都,在保存大部分实力的情况下排除异己,借刀杀了无心复仇的凤都王;于段江及其主使,构陷花倾之入狱。是一石二鸟之计。

若如此,初尘手中没有证据,连与之结盟的人是谁都不清楚,因此,又不能排除左都的嫌疑。然而,眼下倾之却希望那人就是左都,至少目标明确,若左都清白,只是被人利用,情况就更加敌暗我明了。

但不管是谁,他们的目的却不难想见——一曰杀商晟,二曰夺帝位。

倾之心中早有决断,商晟问起,他便将昨夜所思条理清晰地一一道来——是敌是友,观势而已。且不说目前他与商晟利益相关,花倾之不希望朝局乱,更不希望天下乱。商晟倒对倾之的和盘托出很是意外,而细思之下也就明白了倾之的审时度势,并且不禁为之心惊——有一个人的阴谋,将他们两个都算计了进去!

一个老辣的商晟,一个敏睿的花倾之,能挑得他二人相忌相搏,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对方的计划可谓缜密。但还不算天衣无缝,因为有一个拿捏得准利弊得失,在关键时刻可以放弃既往仇恨,与商晟联手的花倾之——这委实不易。

当然,前提是花倾之所说全部属实。但那许多秘密听下来,环环相扣,中间稍有矛盾就难以自圆其说。商晟相信,没有比事实本身更能自圆的话。

“你说他们拥立的凤都王是渤瀛侯的女儿傲初尘?”商晟问。

“是,初尘的母亲是凤都王颜青羽。颜青羽当年受姐姐白凤迫害,逃至海都。”

“傲初尘不是死了吗?”花倾之为何不近女色,其实商晟清楚得很。

倾之道:“没有,有人劫持,制造假象。”

“谁有那么大本事?”

“颜鹊,他是初尘的舅舅。”

商晟撇了撇嘴角,冷冷道:“不会与你也有关系吧?”

花倾之微笑回道:“我以为陛下早就知道。”

商晟大笑:十五年,他们之间太多的秘密早已经不成秘密。花倾之很少在他面前出手,出手时也掩饰得极好,但今朝就不同了,商晟一眼就看出他承袭的是谁的武艺。浮光殿夜宴那晚,花倾之的舍身挡剑与其说是救驾或是博取他的信任,还不如说是救颜鹊。每次想到这里,商晟心中不免有些难言的不是滋味。

沉思片刻,商晟又问,“你说白姜原是凤都的主使?”

“是,一切谋划都由她而始。”

“她是什么人?如何令颜鹊言听计从,如何比王女还有威信?”

淡淡地看了商晟一眼,倾之道:“颜白凤。”

鹰眸圆睁,一瞬间商晟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能言语。

预料之中,倾之只做未见,续说道:“我不知道她如何逃脱,但她在火中毁容,此后一直带着面具。她逃到了凤脊山南,焱部的叛乱也是由她挑起。”

沉默半晌,关于颜白凤,商晟没有再说一个字。

“你手下……”丹凤眼微微挑起,神光慑人,“是不是也有一批人,准备为锦都复仇?”商晟一语诛心。

花倾之垂首,眼眸转动,抬起头道:“有。”

商晟不怒反笑,“你当真不怕朕杀你?”

“正因为我手下有这些人,陛下才不会杀我。”

“朕可以先杀了你,再将他们摆平。”

花倾之压着想要翘起的唇角:何必争论这样的问题呢?他们彼此都太了解,商晟知道杀他的代价,所以不会,也不能杀。可他还是说了,笑着说:“如果陛下要杀我,请将我葬在撷苍山。”——撷苍山,那是母亲的安息之处。这是花倾之第一次在商晟面前提到母亲,间接而婉转,却再没有比这更锋利的刀了。

商晟阴晴不定的脸上终于一片苍白,一片茫然。倾之却依然笑着,直到商晟离开,才肆意地躺倒下去,眼泪倒流:这么多年了,以为不会再有这样的痛彻心扉,却原来仍然是撷苍山前扑在师父怀中大哭的孩子……

“你知道吗?他跟我提起雪谣,他居然用雪谣威胁我!”云池宫中,商晟发着脾气,“还有,既然有人检举,难道我不能怀疑一下吗?我这还什么都没说,他就金冠也摘了,朝服也脱了,什么意思?他在威胁朕,在向朕示威!”

季妩一边听着丈夫的抱怨,一边使眼色令人将易碎的东西搬走。

“任性!”商晟骂累了,终于愤愤坐下。

季妩在他背后“嗤嗤”的笑,商晟转头没好气道:“你还笑!”

季妩莞尔,“这是倾之任性了吗?是有些人任性了吧。”

商晟凝眉,忽然明白季妩的“有些人”指的是他,不由面上一窘,回过头去,不说话了。季妩边为商晟抚背顺气,边问:“陛下相信倾之与十步杀有勾结?”

“他要杀我,用不着去勾结十步杀。”商晟还不糊涂。

“那陛下还生气?”季妩怨道。

“白眼狼!”商晟愤然:他是要他如何弥补才能满足?

这时有侍卫密报,商晟要走,季妩起身为他整理衣冠。他抬着头,也不看她,只含含混混道:“你……,你去看看,顺便把他从牢里领出来。”

季妩手抚着他衣领处厚实的滚边,垂眸但笑而已:这事恐怕还真得她去,别人兴许还请不出来呢。

渌水园。

瀑布旁丛生的连翘正开得灿灿如金,配着玉色新叶,生机盎然。水潭边的凉亭四面垂帘,以遮挡溅起的飞雾,同时又形成一个优雅安静的空间。

侍卫挑帘,亭内女子身着杏粉衣裙,头上以镶嵌珍珠的银饰为主,气质柔和冲淡,光华内敛。见商晟进来,女子起身盈盈一拜,“臣女傲初尘,参见陛下。”

不霁何虹

【章十五】不霁何虹

亭内还有一个少年,佩着剑,之所以觐见帝君时可以携带兵刃是因为他本也是风翼侍卫。商晟一面示意傲初尘免礼,一面坐下,边还笑道:“今朝也来了。”

少年“侍卫”神情冷淡,手按着剑,并不言语,那眼睛似乎是长在了头顶上。

傲初尘解围道:“陛下,他不是今朝,是今朝的孪生弟弟连城。”

商晟“嗯”了一声,定睛细看。倾之未向他提起连城,但商晟早先就知道傲初尘当年怀的是双生子。忽想到了什么,目光在连城脸上溜了一圈,商晟板起脸道:“今朝没有失忆,你们调换了身份。”起先看他的字时便起了疑惑。

连城正眼瞧都不瞧,爱答不理地算是默认——从前的白姜,现在的商晟,对敢于胁迫他母亲的人,连城从不会屈于对方的淫威而假以颜色。好在一旁傲初尘及时替倨傲的儿子恭维了一句,“陛下好眼力。”解了尴尬。

商晟打量这对母子,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老大像娘,老二随爹。

“坐吧。”商晟道。初尘谢礼,敛裙坐下,膝盖只刚跪在席子后缘,虽与商晟对坐,却保持了距离。商晟见状道:“不必拘礼,朕是倾之的舅舅,自然也是你的舅舅,近前些。”初尘再谢,才坐回原处,微垂首淡淡笑着。

商晟盯着初尘看了一会儿,其实他印象中的傲初尘一直还是二十年前云螯岛上渤瀛侯的小女儿,一双水灵灵、清亮亮的眸子,笑起来甜到人心坎儿里去,让人不羡生儿羡生女。“朕一直记得你的眼睛。”商晟赞道,“有灵气。”

初尘抬头,莞尔道:“我也一直记得陛下的眼睛。”

“哦?”商晟捋着胡子,好奇地问,“朕的眼睛如何?”

初尘道:“陛下的眼睛神光熠熠,是一双不老的眼睛。”

顿了一下,商晟大笑:傲初尘嘴甜,二十年前他就知道,可不是花倾之能比。隐隐约约地想,若非当年执意将她逼走,大概这十五年中便可有人承欢膝下了。

笑罢,低头转动面前茶杯,商晟沉声道:“听说白姜……就是颜白凤。”

初尘垂下眼眸,答道:“是。”

端起茶杯,“怎么死的?”

初尘轻吸了口气,淡定道:“被我鸩杀。”看商晟端着茶杯的手稳得纹丝不动,却并未接话,初尘又道:“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我的姨母。陛下……”她抬起头, “陛下恨她吗?或者,有一丝丝的感情?同情?”

商晟放下杯子,看着初尘——就那种近乎极致的美丽而言,傲初尘像极了颜白凤。“她是个傻女人。”并非不屑和嘲讽,而像是评价着自己的一位老朋友。

相识的那年商晟十九,颜白凤十六,他的的确确要承认那是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明媚女子,可他的心里满满只是季妩,那个远在丈雪城为他缝制冬衣、修补铠甲、收集梅花为他制成香囊的结发妻子,满满只是送行时她对他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颜白凤认识他,从头到尾就是命定的劫数。

笼络、利用、毁弃,一步一步商晟按照自己最初的计划完成了与颜白凤二十年的“爱恨纠葛”,甚至连亲生骨肉也没能挽回他哪怕一丝的心意。商晟至今不后悔对颜白凤的绝情,但他毕竟老了,(www.wrbook.com)有时回想起同一辈中那些拔卓超群的人物多已不在人世,便就看淡。爱呀,恨呀,哪还有那么多心力去想?倒是每每回忆起来,常熙、花少钧、颜白凤,都像是他的老朋友,不曾离开。

“执着的人都傻。”初尘垂眸浅笑,像是感慨。

商晟拧了眉头:红尘世上,几人无执?颜白凤执着于情,花少钧执着于义,而他执着于千秋功名,便是内心明亮如傲初尘也有她的执着,那便是花倾之——若不是他“囚”了倾之,想必也不那么容易“请”到她。执着之人傻,却不表示他们不智,相反,还都是些聪明反被聪明累的人吧。

“这话说得中肯。”商晟大笑,继而捋着胡子问道,“你是凤都王族后裔,想必知道诅咒之说吧?”三十年来他所执着的另一件事或许就是留下一点血脉了。

姨母被心爱之人“烧死”在翠薇宫时的诅天咒地,傲初尘可以想象。“听说过。但我长在海都,不知道这诅咒的能力是天生拥有,还是后天习得。”

商晟神情严肃,“也就是说你不了解诅咒之说,更不知道如何破解?”

“是,”初尘垂目,片刻又道,“其实我并不相信。不信,也就不灵了吧。”

“呵,”商晟一笑,双手交叉向后仰了仰身子,鹰眸半眯,“诅咒与占卜同源于上古巫术,你说诅咒之说不可信,那你傲家的占卜可不可信?”

初尘轻笑,“依我所见,并非占卜预言了祸福,而是祸福印证了占卜。若说占卜预言祸福,我不信,若说祸福印证占卜,我信。”

“有什么分别?”商晟对此见解颇为好奇。

“占卜之术,十而中一,人们便觉神奇,但其实还有九次是不准的。以一信而盖九谬,岂不大谬?故而占卜其实不可信。夫信者,唯信其所信而已。”

“‘夫信者,唯信其所信’——好大口气!”看着初尘,商晟忽而大笑,笑纹的弧度柔和了他面部的威严刚毅,“朕真想知道傲参听了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初尘淡然道:“恐怕要让陛下失望,父亲早被我气惯了。”

说者明明静如止水,娴如幽兰,拿着端庄得不能再端庄的架子,却偏逗得听者抚掌大笑。商晟笑出眼泪,还不忘替其幸也哉、其不幸也哉的傲参说句公道话,“你倒不要不信,傲家的占卜确实灵验。神明之事,不可妄言不信。”

“陛下。”侍卫入内低唤了一声。

商晟正与初尘聊得起兴,不耐道:“不是说了不要打扰吗!”

“是。”侍卫恭顺地低下眉眼,却仍俯身在商晟耳边说了什么。初尘不知何事,但见商晟脸色骤变,一双含笑的眼眸倏凝成冰——像是出了大事。

商晟匆匆离去,只吩咐了侍卫一句,“带他们去见玉廷王。”

初尘起身,望着商晟的背影若有所思,忽听身旁侍卫道:“王妃,这边请。”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王妃”指的是她。

千山堆雪、万仞垂瀑,雪阿宫的梨花将整座宫殿淹没在一片莹白之中。

流风回雪间看见心爱的女子笑着走来,风拂罗衫,梨落满肩,即便白日当头也不禁让人心神摇曳,疑是梦境,然而倾之心中倏然一紧,大步上前抓住初尘的手,焦急中甚至带着责备,“你怎么会在这里?商晟抓你来的,他用我胁迫你?”

被视如无物的连城识趣地背过身去揪梨花,不知道自己把嘴巴撅得老高。

手腕被箍得生疼,但初尘只是摇摇头,明亮的眼睛里流转着水波,她微笑,露出上排细小整齐的贝齿,“我想你了,自愿来的。”

“你……”面对初尘依然固我的恣意和任性,倾之也只能叹气。

“倒是你,怎么会在雪阿宫?”依初尘看来,昭君臣之别,可在明政殿,示血缘之亲,可在云池宫。雪阿宫是琼华公主出嫁前的寝宫,怎么都觉得左右不靠谱——她所不知道的是,玄都,丈雪城,也有一座雪阿宫。

季妩安排他来雪阿宫的深意,倾之明白。已然习惯了掩饰,嘴角一划而过的梨花般清冷的不屑他未让初尘察觉,只是说:“刚好这里闲着。”便拉起她的手,“走,进屋说话。”见连城没有跟上,又回头吩咐,“城儿【www.qiyebooks.com】,你守在外面。”

连城猛地竖起眉毛,狠狠碾了一脚地上落花,转身追上二人。待他回过味儿来,知道“父亲”故意激他,却已不好意思再变主意,只好跟在母亲身侧。母亲与“父亲”对坐,他便也与他对坐,时不时翻个“我还没承认你”的白眼。

倾之看得心里可乐: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格外别扭。他如今倒十分体谅当年隔三差五便被他气得跳脚的师父了。说到师父……

“这些年我多方打探,却一直没有师父的消息,他现在人在哪里?”

“安葬姨母后,舅舅说他要四处走走,便不知所踪了。你想见他?”

倾之苦笑,神色黯然,“我怕见他,不知他能不能原谅我。”隐下的后半句却是“也不知我能不能原谅他”。

初尘沉思片刻,说道:“舅舅离开时对我说,若我见到你,让我替他……”她看着倾之,“替他请求你的原谅。”她想了想,照实说了——作为长辈,作为师父,对自己的弟子谦卑而忏悔地说出“请求”二字,初尘以为,其实不必。

倾之愕然,直直地看着初尘,后者瘪嘴,“别看我,这可是舅舅的原话。”知他心中纠结,又劝说道,“你若是执着于往日的恩情和心中的怨恨孰轻孰重,那永远也无法得到结果,因为恩和怨都不是可以放在秤上称出斤两的东西。”

倾之想,无论师父对他做什么,他都毫无怨言,可他不该从他身边劫走初尘,不该让初尘和孩子在那样暗无天日的活人墓里过了十五年——他无法释怀。

但昔日情义又都那么历历如昨:别枝山,颜鹊收他为徒,告诉他“疼就喊,难过就哭”;初入玄都,他不惯酷寒天气,难以入眠,师父便抱着他的脚为他取暖;玄都的原野砥砺了他的性格和骑术,却也跌得他浑身青紫,白天心狠得如同坚冰的师父夜里会亲自给他上药,从不问他“疼不疼”,却总是皱着眉头;还有撷苍山,他在师父怀里痛哭,因为他知道那是可以依靠的怀抱……

往日的恩情,心中的怨恨,他总在权衡,想比出长短,较出轻重,以此来决定是理所当然的爱,还是理直气壮的恨。但是他错了,初尘说得对——恩和怨都不是可以放在秤上称出斤两的东西。唯心而已,不自欺而已。

倾之霁颜,内心如雨过天晴般澄明。有朝一日师徒再见,终能如初。

倾之打开心结,长长舒了口气,继而凝眸看着初尘,“刚接到消息,‘朝中那人’有眉目了。”不但初尘,连连城也瞪大了眼睛。“是谁?”初尘问。

倾之道:“夜访点绛园的人姓段名江,是左都的女婿。”

“这么说幕后之人确是左都?”

“别急,段江还有另一个身份——端木江春。端木这个姓,你该很熟。”

“是端木家的子侄辈。”与常春、逢春同辈,“你的意思是……”

“先排除段江背叛的可能,因若他背叛,丹阳卫在钰京的据点恐怕早已全军覆没。那么,其一,‘朝中那人’确有其人;其二,根本就没有‘朝中那人’。”

初尘大惊,“没有?怎么可能?”

“记得我对你说过‘娆煌的诅咒’吗?娆煌死了,但仇恨可以继续,复仇也可以继续。白姜对这个故事很了解,她当年正是利用‘娆煌的诅咒’才挑起了焱部的叛乱。她对你说丹阳卫有名册在‘朝中那人’手中,于是你受了胁迫不得不屈从于‘朝中那人’。可‘朝中那人’是谁?你不知道。‘朝中那人’的意愿是什么?杀商晟——那根本就是白姜的意愿。木鸟本不能自己飞上天,但灵巧的工匠却能让它飞起来。白姜是工匠,而你,”顿了顿,“就是那只会飞的木鸟。”

彻骨的寒冷,即便是面对白姜的阴冷和森然,初尘也从未这样胆寒——那仇恨就像是不死不休的幽灵,吸干了白姜的血,又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她。

“如果段江只是白姜安排来以使复仇计划在她死后仍能继续的棋子,那他为什么要把丹阳卫在钰京的据点供出来?”连城质疑。

倾之对连城抱以赞许的微笑,“也许初始并没有‘朝中那人’,但后来他们却在朝中找到了盟友,或者说靠山。丹阳卫不再需要凤都王,而‘朝中那人’又想除掉花倾之,所以,”微倾了身子向前,“一拍即合。”

“是左都吗?”

“不确定。”

“我们怎么办?”

“先抓左都。”

“不是才说并不能确定就是左都吗?”

“若确是他,抓了正好,若不是他,也不能让他被人利用。”

初尘点头。倾之起身道:“我这就去见商晟。”初尘跟着起身,“刚才有侍卫匆匆将他叫走,我见他脸色很差,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倾之凝眉略思,“不管了,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事了。”又转而吩咐连城,“城儿,照顾好你母亲。”后者撅嘴别过头去,嘟囔道:“不用你嘱咐。”

初尘与倾之对视,俱都笑了起来:孩子总是上天对父母最大的恩赐。

“殿下,陛下与娘娘在殿内,吩咐谁也不见。”云池宫的侍女在玉廷王面前似乎总也不敢抬起头来——不独她一个。只是女儿心思,东风不解。

花倾之和颜道:“我略等等,你们各自去忙,不必服侍。”天气舒朗,他信步庭中,心下盘算着该如何说服商晟并将那只黑手斩断。忽听有侍女小声惊叫:

“你们看那是什么?快看!”

“什么?”

“那里。”

“哎呀,真好看,五颜六色呢。”

……

倾之举目望去,天空中一条斑斓光带,上下明灭。不霁何虹?

作者有话要说:向结尾挺进!

天灾

【章十六】天灾

五十年的夫妻,在季妩亲口承认是她逼迫宫女喝下堕胎药,并且不是第一次的那一刻,商晟忽然觉得不认识了。那不是他一直敬重的妻子,不是他一直爱惜的妻子,她像是面目丑陋的妒妇,内心横流着恶毒的欲望。她的眼睛不再温柔包容,不再平静宁和,她漠然地看着他,对他说:“陛下可以杀了我。”

商晟暴怒,狠狠扼住季妩的咽喉,后者不挣扎、不求饶,甚至不看他,只是被迫仰着头,眼角挂着一滴欲落的泪珠。

“啪!”玉簪委地,断为两截。

商晟记得那支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十三岁的未婚妻在丈雪城中最好的玉器店选了一只外形朴拙、色泽淡雅白玉簪,亲手插在她的发间……

眦裂的眼眶又湿又热,商晟的手在发抖,终于缓缓放下。

季妩仿佛知道他不可能真下得去手,面上一丝意外、侥幸的表情也没有。她捡起断掉的玉簪,喃喃道:“你还会买一支送我吗?”——这句话不是对面前的商晟说的,而是对五十年前撞进少女懵懂心事的少年说的。

拥挤的人群中,少女遗失了未婚夫送她的发簪,懊恼地流泪,未能体会少女已将那作为定情信物的细腻心思的少年只当是丢了普通物件,大大咧咧地安慰未婚妻,“这有什么值得哭?我再买一支送你。现在就去。”

“你还会买一支送我吗?”

会吗?不会。纵然可以寻到一模一样的玉簪,五十年的时光哪里去找?

商晟早就知道有些东西在他和季妩之间悄悄改变,可他不愿细想,更不想承认。但阻截洪水的后果只有一个——不可逆转的决堤!两败俱伤。

商晟拂袖而去,只剩季妩对着断簪笑着流泪。

“轰隆隆——”

商晟顿住脚步,那声音如万马飒沓,又如重车驶过,像是雷鸣,却发自脚下。他转身看了看季妩,后者颓然地坐在地上,对周遭一切都没有反应。

香炉的三足与案面“嘁嘁喳喳”地碰撞,俄而,仿佛置身舟中,一叶扁舟在波涛万顷的海上强烈颠簸,随时都会被浪头打翻,沉入黑色的死亡之海。

地震!商晟蓦然惊醒,急奔上前拉起季妩,喝道:“快走,危险。”季妩脸上一瞬茫然,她抬起头,见巨大梁木从商晟背后坠落,截住去路……

天地崩塌。

殿外一片混乱,地下仿佛巨蟒翻腾,翘一翘尾巴就能将千万人打翻。侍女们惊叫着四散逃命,侍卫想往里冲,却根本来不及。拉出一个奔跑不及的小侍女,花倾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顷刻之间,云池宫倾塌在眼前,化为废墟。

“初尘、城儿!”脑中如雷鸣般闪过,恨不能飞去他们身边,可花倾之却给侍卫们下了死命:“围住云池宫,一个也不许放出去。”——包括他自己!帝君帝后遇险,生死不知,这样的消息泄露出去带来的震动不啻于山崩地裂!

尘埃蔽日,狂风乍起,天空欲雨。花倾之暗暗攥起拳头,血染袍袖。

雪阿宫。一瞬间梨花落尽,仿佛人的生命,刹那之前鲜活如斯,顷刻之后凋零败死,初尘和连城都未受伤,但见这疮痍残像,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哭泣,心中的震撼却好似死过一回。“城儿,去云池宫!”初尘面色苍白,声音战栗。

一路上都是逃命的人,却不知逃往哪里。后来渐渐看见侍卫维持秩序,让人们到开阔处躲避。临近云池宫时已是一片井然,不,是森严。

初尘被拦在门外,连城上前喝道:“玉廷王妃,让路!”众人虽不认识这位玉廷王妃,却认得玉廷王世子——连城这张与哥哥几无二致的脸还颇好使。

从踏进云池宫的那一刻,初尘眼中便无旁人,只寻找着心中唯一的挂念。她看见他站在废墟上,指挥若定,悬着的心倏然落地——却又猛地弹起,害怕是眼睛欺骗了自己。“倾之……”声音嘶哑地哭喊着,脚步踉跄。

倾之转头见是初尘,劫后之悲、余生之喜搅裹在一起,不禁落泪。也不顾得周围的目光全聚拢在他二人身上,倾之冲上前,将初尘抱在怀里。

晦暗的天地间,一生一世的一对人紧紧拥抱。脚下的大地似乎余怒未息,如狮低吼,然而不重要了,在一起,即便天绝地灭也不再惶恐,不再害怕。

初尘推开倾之,抹了抹眼泪,笑起来,“你还有事做,我就在一旁。”

倾之不舍地抓了一下她的袖子,却也只能张着手,任罗纱从指间滑落——这实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那么多侍卫看着他,左右二相也已奉命赶到。

花倾之转身,做了个深深的呼吸,下达命令:

“陛下安然无恙,宫中、城中若有人制造谣言,一经查实,杀无赦!”眼神凌厉,杀气暴涨。侍卫仿佛受了感染,一声“是”字喝得慷慨激昂。

“左相,以陛下口吻拟一份‘罪己诏’,昭告天下,以安民心;右相,尽快查实这次地震的波及范围,帝都内外的受灾情况,连同赈济方案一同上报给我。”

两位丞相匆匆离开,各自安排。先时派出去的侍卫也陆续回来。

“殿下,宫中损失不重,只云池宫完全倾塌,一处走水,火势已得控制。”

“殿下,京中民居毁坏无数,死伤难计,多处失火,延烧数里。”

“殿下,城外黑水横流,田禾尽毁。”

……

初尘在旁看了一阵,见倾之气度从容、应对自如,便长长松了口气:不论如何,有他在总是教人心安。低头见袖口上一片深色血迹,才想起倾之方才抓了她一下。受伤了吗?看他安排调度有条不紊,想来只是皮外伤,并不严重。

围绕在众人中间的玉廷王以冷静沉着、处变不惊的神态听取着汇报,以低沉威严、镇定自若的声音回答着请示,加之他特殊的身份,俨然成了众人心中的擎天孤木。初尘望着他,他那日本是穿着朝服出门的,里里外外数多层也不觉单薄,如今换了一身白色便装,消瘦得让人看了替他疲惫、替他寂寞。

捏着袖口血迹,初尘还是有些心疼,她想她不能干站在一边,便过去一一安抚受了惊吓的侍女——那毕竟多是些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侍卫在庭中支起两座帐篷,一座类似中军大帐,由玉廷王坐镇指挥,另一座专门用来安排伤者。陆陆续续有人被挖出来,有的受了重伤,有的已经断气。伤者被安排进帐,由御医负责救治。而埋在更深处的商晟与季妩,生死未卜。

事情安排得暂时告一段落,倾之接过一杯清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转身递还杯子时却发现递水的人是初尘。初尘朝他笑了笑,抬起袖子擦拭他额角的汗珠。

“家里情形怎样?”初尘担心行已、植兰等人。

倾之道:“刚刚叫人回去看了,大体无事,大哥已带府兵出去救人,大嫂也跟着。”忧虑,“只是不知朝儿现下如何?”他在乐昶的山中小屋,不知……

“没事。”初尘脱口而出,见倾之惊讶的目光,她坚定道,“我感觉得到。”

是因为害怕孩子出事而急切的暗示自己吧——然而倾之也不说破,点了点头,转而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民居倾圮,压毙者甚多,生者也多折骨破颅,妇泣孺啼,老幼无依,凄惨之状非我等可想。”

“派人去救了吗?”

“宫中禁军已派出一半,还有从风、从云两卫,必要时调十二营入城。”

初尘闻言,点点头,安慰倾之道:“天灾非人力能挽,但尽人事罢。”

倾之目光深远,“天灾可怕,但我现在最担心的却是人祸。”

想起丹阳卫与“朝中那人”,初尘也不由心下一凛。然而他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没有什么比救人更加紧迫。望向废墟,初尘喃道:“怎么偏是云池宫?”

钰京乃三朝帝都,如今的帝宫始建于四百年前结束分裂、形成一统的常氏王朝。兴建之时所选材料来自天下四方,凤都的木料,玄都的岩石,海都的铜铁,锦都的粘土,全部汇聚于此,并集合了当时天下最著名的工匠,又征发徭役数百万人次,延续耗时近百年才修建完毕,可谓惊世杰作。加之历代帝王不断修缮,至今坚固如新。除了一些废弃的、年久失修的庭院遭到了灭顶之灾,其余最多也不过屋瓦颠飞、坍落一角,可偏偏是云池宫俄而之间化为废墟。

这并不奇怪,云池宫所在的明华宫原只是一座普通宫苑,商晟继位之初扩建成云池宫,为帝后居。大战初定,国库空乏,一为节省时间,二为节约耗用,所用木石全部就近取材。更为严重的是,帝国百废待兴、诸事繁杂,商晟并没有太多时间兼顾明华宫的扩建,是以扩建后的宫殿在其承重和承震方面都没有经过严格的考证,因而埋下了今日的隐患。一环一扣,原早是因果相承。

看侍卫人抬肩扛搬走一块块巨石大木,初尘转眸看着倾之,说道:“陛下和娘娘……”刻意隐下的后半句只有倾之明白——“你想他们活,还是他们死?”

倾之想:这么多年,师父要杀商晟,颜白凤要杀商晟,丹阳卫要杀商晟,他和他的人也要杀商晟,是不是一切都可以在商晟死后了结?他长期以来私仇与公心的纠结也可以随之化解——老天帮他报了仇,又不违背良心。然而……

“殿下。”侍卫回报,“天执左将军调了京畿十二营中的北三营、东三营入城,维持秩序。”倾之与初尘对望一眼:害怕的,终究还是来了。

花倾之淡定道:“传陛下口谕,宣左将军即刻进宫。”待侍卫走远,他低声与初尘叹了一句:“若是左都不肯奉诏,麻烦就大了。”初尘双手交扣,死死地攥在一起,倾之抚了抚她的肩膀让她放松,在她耳边低声道:“必须救出商晟和季妩,若有意外,也只能秘不发丧。”又是一阵颤动,倾之将初尘搂在怀里,顺势把一块令牌塞进她袖中,快速说道:“你身后耳根有刀疤的侍卫是我的亲信,告诉他让大哥把营救的事交给别人,拿我的令牌去西三营、南三营调兵,看住左都!”

后有传说玉廷王妃在震中躬亲慰问侍卫,说的大概就是这一段了。

璃河之南,天执左将军也搭了一座临时中军。

“传陛下口谕,请左将军即刻进宫。”侍臣奉“诏”传旨。

七十多岁的老将军须发皆白,虽震惊于天灾剧变,哀痛于百姓丧乱,却依然目光炯炯,精神矍铄。左都沉默良久,问道:“使者可有陛下手谕?”

侍臣道:“骤生此变,陛下在宫中指挥调度不得一刻闲暇,因而只有口谕。”

片刻之前宫中眼线的回报说“陛下坐镇云池宫,但有两点可疑:其一,云池宫倾塌,陛下为何不移驾他处?其二,云池宫已被封锁,除了几位重臣和来回传信的侍卫,其余人等只进不出。再有一点,花倾之已不在牢中。”

据此判断,左都实在有理由认为在云池宫发号施令的不是商晟,而是花倾之!

起身至侍臣身前,左都诚恳道:“陛下身边必有侍卫扈从,多我不多,少我不少。可如今宫外百姓罹难,死伤甚多,房屋倾塌,被埋者不计其数,正需营救。左某进宫无所作为,在这里倒还可以做些事情。陛下爱民如子,必能察左都拳拳之心。请使者代左都谢罪于陛下面前。”说完一拜到地,双眼模糊,老泪纵横。

侍臣大惊,扶起左都,“左将军,不可,这可是抗旨啊!”

左都慷慨道:“当此国难,怎可计个人得失。使者请回。”一个眼色,左右便将传旨的侍臣“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回身,眸中已无半点眼泪,左都吩咐长子,“想办法,务必探清云池宫内情!”

左骐“哼”道:“父亲也太谨慎,要反便反,何必管什么商晟死活?”

左都横他一眼,后者噤声。左都叹了口气,问道:“骥儿呢?”

“营救灾民。”左骐敷衍。

“叫他来。”左都道,又补了句,“你也去做些事,不用守着我!”

左骐出帐时正与妹夫段江打了个照面,交换了下眼色。段江进帐,行了礼,道:“父亲,得到可靠消息,颜棠华——也就是傲初尘和花连城都在宫中。”

左都点了点头。

夜幕提早降临,乌云与尘埃笼罩四合,不见星月。侍卫们一刻不停地挖掘、搬运。花倾之从早到晚也未入帐,站了一日,除喝了几口水,也没吃什么。初尘从御医那里取来一块纱布,抬起倾之的手给他包扎。伤口虽不深,但倾之有个习惯,紧张、愤怒、心惊,凡一切不好的情绪若不反应在脸上,就是狠狠攥在手里。

初尘包好,佯怒道:“可别再乱动了!”

倾之想也对,正伤在右手虎口,万一有什么事,别连剑也握不住了。便笑着应承。然而那更像是饱含无奈的苦笑,“左都要手谕,不肯奉诏,理由还冠冕堂皇。而云池宫的秘密,恐怕也守不了多久……”

“如果什么也不管,以你掌握的兵力与左都硬拼,有几成胜算?”

“五成以上,但会死很多人,包括战死的,和因为不及救援而死的百姓。”

初尘握起倾之的手,仰头对他说:“天不仁,所以为天;人有仁,方能为人。”倾之终于轻松地笑了笑,“赌一把,静观其变,后发制人,未必会输。”初尘点头。

“有人有人,还在说话!”废墟中传来侍卫惊喜的声音——可惜不是商晟和季妩,然而这个时候,能救活一个,不管是谁总是好的。

“快走!”

眼见宫殿坍塌,商晟用身体护住季妩,背抗千钧,闷声吐出一口鲜血。

……

季妩的腿被重物压住,动弹不得,但她脑中却不停地重复着宫殿倾塌的瞬间:他恨她如此,第一个反应却仍还是保护她!

倒塌的梁檩支起狭小但足够两人存活的空间。约是入了夜,商晟还未醒。如果可以,无论上天索取什么,季妩都可以答应,只求商晟醒来。

“哭了?别哭。”闷闷的声音从颈间传来——是商晟低垂着头。

“晟?晟?你醒了?”季妩欣喜落泪。

“听见你哭,就醒了。”商晟似乎在笑,“你知道,我见不得女人哭。”——只是见不得季妩哭吧……

商晟试着伸展了一下身体,四肢都没有遭到重创,只是背上被击了一下,受了内伤,呼吸、说话时都好像有相反的力量两边撕扯。那空间还够他躬着身子坐起来,他便往旁边挪了挪,从上到下检查季妩受未受伤。摸到季妩的腿时,后者“丝”地吸了一口凉气。“你受伤了!”商晟知道,是有东西压着季妩的腿。

“无妨。”季妩紧咬嘴唇,双手抓地,额上冷汗涔涔。

商晟摸索着找了块短而硬实的木头,对季妩道:“撑着点儿。”奋力抬起重物,想将木头塞进去,给季妩的伤腿支起空间。这一动,非但牵动了季妩的锥心之痛,更引起些微震动,落下灰尘。

季妩焦急道:“晟,别动了,万一塌下来……”

“有我在,你别怕。”话音未落,并不稳定的结构再次坍塌。商晟转身护住季妩,这次给两人留下的,只有相拥的空间。

季妩想,或许没有什么希望了,“晟,我累了,想睡……”

商晟摸到季妩的手,冰一样的凉。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指,难道除了偶就米有商大哥的粉丝了吗?

人祸

【章十七】人祸

那种冰凉是生命流逝的征兆,面对灾难,狂宁如商晟终于也在生死面前感到了恐慌。他死死攥住季妩的手,却感觉生命如蚕丝般从指尖抽走。是强悍与武力最无力的一面。但商晟心中自来有一股霸气,敢与天争,这次,他要争的是季妩。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疏远你吗?”商晟知道,不能让她睡着。

季妩心底深埋多年的不甘被钩了起来,凄然笑道:“人说色衰爱弛,世间夫妻概莫能外,何况你为帝,你有拥有更多、更年轻的女子的权力。而我……”

商晟没有否认,却是打断她道:“你知道翠薇宫的火是我放的吧?”

“知道。”季妩从来都知道自己的丈夫有多绝情。

“凤都的诅咒你也听说过吧?我原本不信,呵,”苦笑,“却当真灵验。”

“我命人在翠薇宫放火烧死颜白凤,她临死时诅咒我断子绝孙,我担心过,但一切担忧都随着佑儿的出世烟消云散,可……”季妩感觉得到商晟的眼泪落在她脸上,沁进岁月的痕迹,“佑儿幼年夭折,应了颜白凤的咒。那时御医说你还可以生育,我也想过再要个孩子,可佑儿死后你足足一年才恢复过来,我担心颜白凤的诅咒会再一次应验,而你,再受不了那样的打击了。我不敢接近你,害怕情不自禁,害了孩子,害了你。可我仍然希望自己辛苦半生的基业后继有人,所以……”戛然顿住——不管怎样解释,始终是他先背叛了“相好终老”的誓言。

商晟今日说的这些季妩从不知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哭道。

“是我害死了佑儿,你恨我吗?”尽管这道歉来得太迟。

季妩只是痛哭,她不恨,如果有恨,她只是恨她自己:恨自己的猜忌,恨自己的狠毒。商晟想为她拭去眼泪,可手臂卡住,抬不起来,只能用面颊去擦。

恍然记起大婚那晚,红烛高照,他十六,她十三,都还太小,小到不知道新婚之夜该做什么。季妩倚着墙角低头默坐,商晟借着烛光仔细瞧她,见她莹白如珠的面上泛起云霞似的红,不由贴上面去摩蹭。那肌肤相亲的感觉似是让彼此尝到了甜头,欲罢不能。季妩问:“待我老了,满脸皱纹,你还会这样吗?”商晟笑道:“说定了,待你鹤发鸡皮时可不许躲我。”季妩被他逗得呵呵地笑。

如今当真是鹤发鸡皮了,而他们还能相偎在一起,尽管是这样危险的处境,也不禁要感谢上苍赐予了彼此。蓦然,商晟觉得这么多年他的疏远、季妩的怨恨都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像是没有发生,贴着她的胸口就像回到了第一次的相拥,他对她没有深埋的歉疚,她对他没有太多的索求。

季妩止住哽咽,问道:“晟,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彼此坦白,互不猜疑。”商晟的声音低沉有力。

季妩心下一恸:那是他们成婚时的许诺,他违背了“坦白”,她却忘记了“不猜疑”,正因如此才造成了二十年的误会与隔阂,渐行渐远。

“宫女为陛下生下子嗣对我有什么威胁,我心里清楚——我为后三十年,女德无差,朝野皆誉,无论什么人,无论她生男生女,即使陛下对我恩爱不复,即使陛下对她恩宠有加,有朝中文武、亿兆百姓明眼旁观,她要撼动我的地位也不啻于蜉蚁撼树。我为何去争,为何去做那些伤天害理、不得好报的事情?”

既然她心里明白,那……“为何?”

“因为我不知道当你有了自己的儿子,会怎样对待倾之。”

“这么多年,你不杀他,甚至委以重任,多半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儿子。于私,倾之是雪谣的孩子,我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还有今朝,那更是我看着长大的;于公,既然陛下已经纵容倾之的势力膨胀,放易收难,有朝一日真要为了太子地位的稳固除掉他,他能不反抗?何况他心里本还有恨。他在朝野皆得人心,又有军权,到那时,难免是一场波动,甚至是帝国和陛下浩劫。我不想看到。”人心最难端平,季妩嘴上庇护倾之多些,但最终还是因为放心不下丈夫——心知伤势严重,坦白因由多少是存了“交代后事”的心:我死以后,你们仍要相安。

良久,商晟长长叹了口气,竟想起父亲临终时对他说的一句话“只恨你母亲去世太早”——父亲并非不爱他,他也并非不敬重父亲,只是他们父子的关系却不融洽:一样高傲火爆、受不得屈辱的脾气,就像两块火石,遇到一起就会起火。花倾之和他是幸运的,在他们的摩擦、冲突中间有季妩以其柔性的手段起着缓冲、调解的作用,才不至于甥舅二人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甚至拖累整个帝国。

外甥和儿子孰轻孰重?对季妩,毕竟儿子不是自己生的;对商晟,毕竟儿子不是季妩生的,而倾之,不但有血缘之亲,还有二十年的感情,尽管夹杂了说不清的爱恨。没有子嗣固为终生遗憾,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涩果自食——逼死亲妹,烧死白凤,是他前半生太过绝情,才有了花氏遗孤,有了季妩对这孤儿的同情怜爱,终以绝其后嗣,应了颜白凤的诅咒。怨谁?一切的起因正是自己!

商晟沉默,季妩担心他难以接受,惴惴唤道:“晟……”

商晟“怒”道:“你倒是公私分明,为何他就是私,我就是公?”

季妩的担忧随会心一笑而散:堂堂帝君,襟怀天下,竟就小肚鸡肠地为此耿耿于怀。“陛下乃天下之主,陛下事即天下事,天下事哪有不为‘公’的?”

“我是你的丈夫,可不是天下人的丈夫!”

商晟耍起脾气也够“口不择言”,叫季妩哭笑不得。

“你就是太宠他、护他。”指的自然是倾之。

季妩笑道:“陛下对他也好。”

商晟不屑地“哼”了一声,嘴硬道:“我是有愧于雪谣。”让他亲口承认关心花倾之?绝然不能:凭什么去关心一个姓花的白眼狼?想着心里不由有些怨愤不平,咬牙切齿道:“这个狼崽子,恐怕这会儿正高兴呢!”

季妩心头一惊:虽然倾之与商晟二十年相安无事,但或许前者从未放弃过复仇的念头——倾之当年一番稚童无辜、赤心拳拳的表演骗了她一次,但却不能骗她一世。这些年她一直努力弥合倾之与商晟的关系,但倾之的妥协实是多方制衡的结果,而不是凭她苦口婆心、动之以情能够做到。如今,若倾之震中安然无恙,那么他实际上什么也不需要做,则大权在握,胜券亦在握!

“如果倾之主持局面,他会救我们吗?”

商晟没有把握,“不知道。”顿了顿,他道,“我们打个赌,如何?”

“好。”季妩想了想,道,“我赌他会救我们。”

商晟道:“我也赌他会。”

“赌一样的,还有什么好堵?”

商晟握起季妩的手,十指相扣,“一起坚持下去,看看是不是都赢了。”

手心传来温暖的力量,季妩眼眶微微湿润,笑着说“好”——但也许,她看不到了,就像她再也看不到商晟,看不到那一轮照耀天地的太阳……

子车行已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夜晚。子夜时分,天还蒙蒙亮着,妖光明灭。耳畔妇孺的啜泣、大地的震颤不绝如缕,却时又在心中觉得死一样的平寂。空气中是鲜血的味道,比之他早年在凤都的那场战争还要血腥——面对敌人,一刀砍死、一箭射死也便罢了,不会有全身骨折、血肉成泥的悚然惨状。从尸体的姿势,分明还能看出煞那间求生的欲望,还有那将婴儿护在怀里的母亲——孩子吮着母乳,安然睡着。那些早晨还鲜活的生命,夜晚已经冰冷。大地,像食人的怪兽。

王府护卫匆匆赶来,附在行已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行已大惊:这事非同小可。快步踱了几趟,吩咐道:“务必不使谣言继续扩散!查清源头,特别留意左都!”——这谣言明显就是冲着倾之来的,可恨还打着渤瀛侯的旗号!

然而脆弱畏惧的人心太易蛊惑,抓到什么都当成救命稻草,将仁将恩将义将心统统抛在一边——要以他人的死,换取自己的生!

商晟与季妩获救时已是次日傍晚,季妩伤势严重,只存一息,时断时续,若有若无。御医会诊,商晟却被倾之揽在帐外。“臣有事启奏。”声音冷静得无情。

商晟心中一股怒火腾地窜起:狼崽子,你不知道季妩为你都做了什么!

“交你全权处置!”商晟甩袖:毕竟于公,花倾之无错。

倾之却仍是拦住商晟的去路,道:“天执左将军擅调北三营、东三营入城,名为救民,实为伺机而动,臣假陛下口谕召他,他却不来。臣请陛下,如何处置?”

再匆忙的脚步也要被掣住了。商晟对韩嚭失势后左都势力的膨胀有所耳闻,花倾之更是上过“左都勾结颜氏”的奏章,但商晟始终相信,左都不会叛他。

“笔墨。”商晟扬声道。借着侍卫备好的纸笔灯烛龙飞凤舞,手书一份,落了大印,交给倾之,“以朕手谕,再召他入宫!”

倾之领会:若左都再敢抗旨,那便视同造反了。接过商晟手谕,他道:“我已派人请家嫂入宫,家嫂医术,远胜宫中御医。”商晟头也没回,不知听没听到。不待多时,就听里面骂道:“一群废物,去把沈疯子找来!”

帐外倾之略蹙了蹙眉:十五年来宫中大小诸事他了若指掌,却从未听说过一个“沈疯子”——沈疯子为帝君炼制不死药,而倾之对此不关心,也就不知道。

侍臣二次传旨,左都非但不肯入宫,反要宫内交出“四姓子”。

“什么是‘四姓子’?”商晟听着这怪异的说法不由挑眉。

侍臣惴惴地看了玉廷王一眼,伏地道:“宫外现在有句话流传甚广,说是‘苟得天下安,且亡四姓子’,这‘四姓子’说的就是兼有傲、颜、花、商四姓血脉的孩子,宫外纷纷传说天下只有一人,就是,就是……”侍臣不敢言。

“就是玉廷王世子花今朝。”连城挑帐而入,向商晟、倾之行礼。

“这没你事,出去!”花倾之沉声喝道。

骄傲的少年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似乎以为自己可以代替哥哥担起一切。

花倾之低低一叹,柔和了些道:“左都针对的是我,不是你们,你先出去。”

“那我可以进来吗?”说话的是初尘。

“进来。”商晟笑着发话,“听听傲家小女有何见解。”

傲初尘入帐,福身行礼,又与连城低语了几句,好歹劝他出去。

商晟对初尘道:“你说过,你不信傲家的占卜。”

“是。”

商晟点点头,又道:“去岁之冬,因异象频仍,朕召见过你父亲,他称病而不奉诏,是傲天俊代他觐见。知道你哥哥对朕说了什么吗?”

“请陛下明示。”初尘道。

“他说异象频仍乃因将有大震。”

初尘与倾之闻言俱都一惊:竟这么准!

商晟却摇头,“不过他说这并非占卜之功,而是由经验推得。但他当时也确实呈给朕一个你父亲占卜的、可减灾减难的法子。知道是什么吗?”初尘摇头,商晟道:“杀一人——花今朝。”看着初尘,“对傲家的占卜,你如今信是不信?”

掩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初尘咬了咬嘴唇,侧头看了看微露惊慌之色的倾之,对商晟道:“父亲若能占得朝儿是他的亲外孙,想必不会向陛下献此策。”

“好!”商晟击掌大赞——不信命,这点他赞赏。

倾之也暗暗松了口气,道:“陛下,国人皆知今朝乃我与薄姬之子,我虽有花、商血统,薄姬却非傲、颜后人,‘四姓子’如何就成了花今朝?显然这只是知晓实情的左都捏造谣言、蛊惑人心,并企图挑起臣与陛下之不合,坐收渔翁之利,其可诛之心昭然若揭。然而左都佣兵甚众,当此危机国难之时,不可鲁莽问罪,逼其造反。”抱拳,花倾之请命,“臣请出宫,说左都。”

初尘心下一紧,却听商晟道:“不行,太危险。”

“陛下以为是臣之安危重要,还是江山社稷重要?”

商晟振衣起身,“江山是朕的江山,社稷是朕的社稷,朕自去,你不必争。”

倾之道:“若陛下有事,则左都得逞矣。”

商晟反问:“那若你有事呢?”

若你有事呢?这不是从锦官城陷落的那一天起商晟一直未决的心事吗?

倾之略一惊诧,似自嘲地笑了笑,“那陛下就终尝三十年之心愿了。”

商晟眼眶一热,却在心底狠狠骂了句:你个狼崽子!

花倾之“奉命”劝说左都,此行之险,众人心中都有掂量。初尘追上倾之,眼圈红红,带着鼻音撂了句狠话——“你敢不活着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倾之竟不顾周围目光,将初尘揽入怀中,长长一抱。松开时像抱住时一样突然,毅然转身,白衣飞扬。外人看来玉廷王走得潇洒绝然,悲哉壮哉。而初尘片刻晃神之后,却不似方才六神无主——她知他胸有成竹了。

“嘿嘿。”不知是谁憨笑出声,惹得玉廷王妃芙蓉晚照面带霞。

左都大帐。花倾之身无寸铁,只身赴会。左都看着这位昔日智勇无双的小同袍,冷冷笑着:果然不抛出花今朝这条小鱼就钓不上花倾之这条大鱼。但这并非他妖言惑众,占卜之事还是要说渤瀛傲家——这些都是由宫中眼线回报。

“左将军,久违。”花倾之不常笑,所以他笑时别人就要思量思量他为何笑。

然而身边有子侄将领保护的左都并不害怕,也笑着回了句,“玉廷王好胆识。”

“陛下待左将军不薄,左将军因何谋反?”开门见山,兴师问罪。

“左都谋反,从何说起?”

“擅自调兵,两度抗旨。”

“调兵是为了救民,抗旨也是为了救民,左都忠心,天地可鉴。”

花倾之淡淡一笑,“左将军其心可嘉,然而帝国律法判刑,不诛心,只论行。将军有谋逆之行,便得谋逆之罪,忠奸不论。”

“休得猖狂!”左都手下挺剑而上。

“住手!”左都大喝,转对众人悦色道,“玉廷王是修律法的,我可说不过。”

“左将军,此时回头,迷途未远。”倾之劝说。

左骐在旁不屑道:“你说商晟待左家不薄,可我却要说他抬韩抑左,三十年来其薄情寡恩朝野有目共睹。凭什么要我左家忠于如此昏君?”

倾之哂道:“左公子的意思是说希望身首异处的不是韩嚭父子,而是你与左将军?”不理会左骐的怒目以视——话出其口,代表的却是左都的意思,花倾之转而质问左都,“功高震主、势高则危的道理左将军不明白吗?青史卷卷,功臣名将被杀者比比皆是。其中确有为君者猜疑心重、亲佞远贤,但在倾之看来,功臣不知收敛,膨胀无度,也是致使为君者不得不杀而后安的原因。陛下高瞻远瞩,看得清楚,之所以遏制左家的势力,就是不希望有朝一日不得不对昔日兄弟痛下杀手。”冷笑,“可惜陛下苦心,左将军全未体察,竟还先下手为强,当真高明。”

左都脸色渐渐铁青,转又涨得通红,厉声骂道:“朝中奸佞,唯花氏竖子耳!来人,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小说快收尾啦,找来几个真人版娱乐下、纪念下

看看乃能不能猜出他们是小说中的谁,\(^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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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谶

【章十八】成谶

这一夜的声音很多,哽咽、低啜、嚎啕、呻吟、呼喊、求救,风中的惶恐凄厉、啾啾鬼声,脚下的躁动不安、暗流翻滚,帐外士兵的金戈黑甲,阙上红颜的残垣忧叹……“嘡”,锁簧弹开,如怒海狂涛中的一声螺音。

花倾之终于舒缓了紧绷的面部,长长出了口气,额上细汗隐隐退了下去。脱下手上七缠八绕的锁链,正要丢弃,却忽见帐门中开,走进两名虎贲军打扮的士兵,心下一紧,将锁链攥在手里,不敢弄出半点惹人怀疑的声响。

可仔细一看,花倾之大喜:竟是乐昶!

乐昶身边那人低着头,头盔盖住了半张脸,他扶正头盔露出惯有的不屑一顾的笑,花倾之看了,笑着摇头——不合情理,但符合韩三公子的一贯作风。

那日花倾之用一杯“毒酒”瞒天过海将韩夜送出死牢。

车到了郊外,护送韩夜出城的车夫停了车,取了包袱赠给韩夜,道:“韩公子,这是我家公子送你的一些细软,暂时用得着,请公子不要推辞。”

韩夜蹙眉:他家公子?但转念又明白了:不错,花倾之从来都不是商晟册封的西甫玉廷王,而是锦都的公子。那车夫又道:“公子说韩公子本是谪仙人物,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他向来钦佩。如今已出了钰京,东南西北,海阔天空,山川风物,取之不尽,望韩公子忘却前尘,从新开始。”

韩夜自嘲,“从新开始?”

车夫受了倾之的吩咐,把词全都背下,又说:“公子说韩公子文武全才,落魄至今实是怨天尤人而不奋己所至,所以有句话让我转告公子。”轻咳一声,酝酿了下情绪,“花倾之若如你这般怨天尤人,早就不用活了。”

韩夜放声大笑:语气肖似,但眼神不到。他几乎可以想象花倾之那种冷淡入骨的不屑。不屑得对,不屑得好,早该如此不屑!从前那个韩夜,确实死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一杯‘毒酒’?韩夜实在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跨两步走到倾之身后,韩夜见倾之指间夹着银色薄片,便取来一观:极小极薄又极锋锐的金刚小锉,锉刀一头是细韧钢针,一看便知是有经验的老锁匠特制的撬锁工具,撬不开的,还可以直接上锉——那是去罹搜罗来的宝贝,缝在袖口处厚硬的夹层里,搜身时不会被发现。摊放在手心里,韩夜对这小物件儿叹为观止,扬眸对乐昶哼道:“你看,我早说过不用担心,就没见过他这么精的。”

对韩夜的“褒奖”倾之一笑置之——他们的恩怨早已了结,他能来救他,就说明彼此是朋友了。脱了手上锁链,问乐昶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共赴国难,巧遇而已。”乐昶举剑“咔、咔”两声斩断倾之脚上铁链。抖开背上包袱,将一柄长剑扔给倾之,“接剑。”正是倾之久违的老伙计破晓。

三人趁夜逃出大营,顺手牵了三匹战马。乐昶告知倾之今朝平安,已到了子车行已那里,倾之大慰,请乐昶也去助行已一臂之力,乐昶欣然愿往。

韩夜身份特殊,不方便露面,但他倒颇爽快,“你不用管我,在哪里救人不是救人?但凡见到还有口气的我倾力救助便是。”

花倾之点头,又道:“尸体也要妥善处置,一则方便家人认领,二则防止瘟疫发生。”对花倾之的细心韩夜心服,嘴上却硬,“啰嗦。”说着翻身上马,长喝一声,扬鞭而去。乐昶立在原处,蹙眉深思,倾之问他,“乐兄还有何事?”

乐昶猛地抬起头,一句“倾之,我是璟安”几乎冲口而出。

命陨桃林,雪中重生。花璟安不知道是谁救了他,醒来时他便已经是玄都老猎户夫妇的儿子了,但以医者留下的治疗他“先天痼疾”的不死药药方和一些稀有药材推测,最有可能救他的是沈家父子、两代名医——全锦都,算上他,知道不死药药方的不超过五个人。而他却眼睁睁看着沈渡老人触柱而亡,看着沈中庭至于疯癫,只是深深不能自抑的惋惜——那时他还没有记起自己是谁。

花璟安睡了十年,终于粘起了记忆的残片,那时他已经是商晟的禁军副统领。报仇吗?为了自己少一个仇人而成为天下人的仇人?他时常想起父亲,希望父亲能在梦中指点迷津,也时常想起烨滥遗孤,在四百年后揣测当时少年的矛盾挣扎,以及最终的取与舍、弃与得。抉择的时间并不很长,商晟给了他一把刀,让他杀了自己的亲弟弟——璟安终于暗下决定,选择离开。

二十年,深居遁世,不想过去,也不想将来,过着春夏秋冬、花谢花开的日子。若冬天能有人拜访他的梅花,夏天能有人讨要他的新酒,便已是平静中最美的波澜。他以为时常见到倾之,看着他的悲伤,看着他的快乐,就足够了,没有必要相认。否则,或许他会问他为什么不为父复仇,为什么不早些相认,而这些璟安回答不了,时间越久,越回答不了。他这做哥哥的,非但没能保护弟弟,还将责任、矛盾和挣扎都推给了他,怀着对倾之的愧疚,璟安也不敢相认。

然而亲眼目睹了那些失去至亲、悲痛欲绝的人后,忽然就想告诉他“倾之,大哥还活着”。但实在不是时候:大震之后,救人赈灾、拨钱拨粮、架桥修路、恤生者、扶伤者、葬死者、抚孤者、防民变、防瘟疫、防贪墨、防造反,千头万绪,事无小事,样样都比他们兄弟相认来得重要、来得紧迫。

“你有什么打算?”乐昶问。

救人赈灾自有上下官员各司其职,花倾之要对付的是左都,于公于私。“射人射马,擒贼擒王。拿下左都才能安安心心地救人。”

倾之所言不错,但乐昶还是建议道:“你最好先去平嘉仓。”——平嘉仓在钰京西北,是帝都附近四大粮仓中储备最丰的一个,保住平嘉仓,钰京内外即便三五年不事生产,也不会有人饿死。故而平嘉仓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

“怎么?出事了?”乱上加乱。

“大事。”乐昶道,“我与韩夜来时路过平嘉仓,璠左营和山北营已经剑拨弩张了。震后两日,赈灾粮食调拨不足,许多灾民涌到平嘉仓要求放粮。但璠左营围住粮仓、不许发放,并蛊惑说天降灾祸皆因朝有妖孽,而这妖孽就是所谓的‘四姓子’——你该已经听说——所以他们怂恿灾民入城面君,请杀今朝。山北营闻讯赶至,便跟他们对上了,中间还夹着左右摇摆的灾民,恐怕要出乱子。”

事出突然,倒也在意料之中——左都手下的人不会消停。设使平嘉仓不保,救出来的人恐怕多半也要饿死。倾之心下权衡一番,决定先去救急。

“父亲,大事不好,大事不好!”段江匆匆闯入大帐。

左都一人秉书夜读,头也不抬,不耐道:“何事惊慌?”

段江也顾不得左都语气中的责备,急道:“花倾之跑了!”

鹰眸一锐,“啪”地摔了书,按剑起身。段江问道:“父亲,追吗?”

左都手握着剑柄,拇指按住装饰用的黑曜石——当年他与商晟并称“玄都双璧”,这剑以及剑上的黑曜石都是商晟千挑万选的,同样的剑,商晟也有一把。

“追?”左都冷笑,“追得上吗?”沉思片刻又道:“花倾之不会直接回宫,发动灾民请杀花今朝,只要商晟抵不住沸腾民怨,则花倾之与他必然生隙。”

段江脑子转得也甚快,喜道:“父亲英明,小婿这就去安排,将声势做大。”

“不用。”左都唤住段江,慢悠悠道,“这事不用你去,你且过来,为父有话问你。”段江不作他想,从命而已,近前垂首道:“父亲请讲。”

左都脸色闪过一丝阴霾,“凤都奸细,端木江春!”

段江大惊,猛地抬头,却见剑芒闪过,觉颈侧生风,惊呼一声尚且不及,便已身首异处。无头尸轰然倒地,头颅骨碌碌滚到帐外。死不瞑目,形容可怖。

帐外士兵大惊,连忙入帐,见地上横尸一人,血溅三尺,不由吓得魂不附体——非是没有见过杀人,可被杀的是将军的女婿,而杀人的却是将军本人!

“拖出去。”左都神色若常,“刷”地收剑入鞘,“把他的人头送给商莹,告诉她,她贵为公主左都不能拿她怎样,但也请她自重,不要自不量力!”转身,“传我将令,军队在前,灾民在后,逼宫请杀花今朝。若陛下不允,就突入宫门,掘地三尺也要把花今朝找出来,正法于灾民面前,止息天怒,安抚人心。”

平嘉仓,火把通明。倾倒的粮仓泄出小岗一样的粮食。

衣衫褴褛的虬髯大汉擎着火把振臂高呼:“乡亲们,‘苟得天下安,且亡四姓子’,这是老渤瀛侯的占卜,那就是老天的意思。花倾之和商晟逆天而行,只顾护着自家犊子,却不管我们死活。你们知不知道这么大的地震宫里和王府的房子倒了几间?一间没倒!砸死活埋的还不全都是我们穷苦人,没粮没药的还不全都是我们老百姓!我儿子被砸死了,你们有多少也没了儿女?他花倾之的儿子是儿子,我们的儿子就不是儿子吗?乡亲们,不杀‘四姓子’,老天发怒,我们这些人迟早都是一个死,要粮何用?不如烧了,一起造反!”

“对,一起造反!一起造反!”

“反了!反了!”

“烧!烧!”

一时间群情激奋,声势浩大,人涌如涛。

倾之绕过璠左营,从山北营打开的入口由侧后进入平嘉仓,居高立马在震中高起的土坡,却见其中闹得最欢,喊得最响的总是那几个。不由冷笑:商晟用剩的把戏又叫他们捡来了。长啸一声,策马冲下,正接了一只掷过来的火把。驽马烈焰一阵旋风似的卷入人群,灾民一乱,也将那几个相互呼应的人的阵型打乱。为首的虬髯大汉被孤立在中间,花倾之猛拉马缰,骏马长嘶,旋身停在大汉身前。

花倾之扬声道:“这不是璠左营的虬髯朴勇吗?”中气十足,在场皆闻。

大汉横道:“朴勇是个鸟?老子不认识!”

花倾之冷眸一凝,拍起破晓,“虬髯朴勇,璠左营百夫长,右手断三指,惯使左手刀,从军前械斗乡里,肋下斧伤两处,背刀伤三处!”破晓一点大汉肩窝,大汉吃痛,不提防被抬起右手,果然有三指齐断,倾之振剑出鞘,剑走如龙,将大汉上身拨得□,两处斧伤,三处刀伤,全部契合。

“乡亲们可看清楚了,他根本不是灾民,是专门挑拨离间的。他还想烧了粮仓,饿死大家。这天杀的狗东西,该杀!”山北营见朴勇身份泄露,趁机鼓动。

“真是,真是,官兵装成老百姓。”底下灾民也吵嚷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朴勇再难狡辩。花倾之喝道:“朴勇,你身为璠左营百夫长,不思救民,反蛊惑人心,煽动闹事,还要火烧平嘉仓,该当何罪!”

朴勇啐一口,大吼:“不杀……喝——”他要说的话花倾之都知道,也就没有必要让他说下去。抡起破晓,朴勇那“花今朝”的“花”字还未出口,最后只变成了一声“喝”,人头滚落,血柱冲天。原在一旁按兵不动,等着灾民和山北营打起来坐收渔利的璠左营见自己人先被揭穿、继而被杀,提刀握枪,作势要拼。

“谁要试剑!”破晓嗡鸣,玉廷王一声厉喝震得四下安静。

“璠左营的弟兄们,国难当头,诸位当思与国与民共度难关。朝廷养兵之粮乃百姓所纳之粮,朝廷养兵千日实也为百姓养兵千日。不思回报,枉生七尺!我杀朴勇,皆因他妖言惑众,其余兄弟,即刻退回,无功无过,协助放粮,算有大功。诸位若无异议,请将手中兵器堆放一旁,毋因混乱伤人伤己亦伤和气。”

阻止放粮是上面的命令,可璠左营中也不乏血性汉子,被花倾之一番说辞羞得满面通红。然而放下兵器对一个军人意味着屈从,谁又能当这第一个人呢?

“奶奶的,老子不能干那吃粮忘娘的缺德事,交就交!”有人站出来扔了兵器,接二连三又有人缴了刀枪。有人带头,便渐渐形成秩序。花倾之又令山北营留下一队持刀戒备,其余也一视同仁地缴了兵器,以示公平。

局面稳定下来,花倾之对山北营校尉,也是七杀卫之一的冠仲道:“冠仲,主持放粮。阻挠放粮者,杀无赦!扰乱秩序者,杀无赦!散布谣言者,杀无赦!”

接连三个铿锵有力的“杀无赦”,有人欢呼雀跃,有人胆战心惊。

“火!”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倾之回头望去,见钰京城内,火光冲天。不是平地燃气的大火,而是像火把一样——那样的高度似乎只能是宫内的建筑。

出事了?倾之心下一凛,拨马狂奔回城。刚刚入城就与一骑擦肩而过,虽速度极快,但倾之还是看清了那人——初尘的贴身侍女,锦瑟。

“锦瑟!”他拨马喊道。锦瑟闻声调转马头,见是花倾之,飞奔过来,翻身下马,险些跪在地上,“殿下,我……我可找到你啦!好多……好多灾民堵住了宫门,要……要杀今朝公子,平天怒。不然……他们就要打进宫去……”话音未落,花倾之已打马疾去。锦瑟力竭,瘫倒在地。

八风台,驻月殿,那些被放出宫的老宫人或许还记得,常熙时候,那是帝国最旖旎多情的地方。有歌、有舞、有酒、有仙乐、有美姬,有帝君常熙的流连忘返。黑甲军挟裹而来的北方的风雪、北方的厚重荡涤了帝都的华而不实,但至今宫人们还是会说八风台,驻月殿,那是帝国最旖旎、最多情的地方——千万架风车咏唱着少女懵懂的情怀,她嫁到了锦都,得到了真爱,为爱而死。

而今夜,这旖旎多情的宫殿却要葬送去十五岁的少年。他没有罪,他只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祭品。宫外得不到回应的人群在一次强余震后彻底崩溃、咆哮、疯狂,将上天的愤怒毫无道理地归咎于一个无辜的人,似乎这样,便能得到救赎。他们用圆木撞击着宫门,像对待敌人的城池。

少年笑了,他说过“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一条命,我会还的”:今朝,哥哥,我们是一朵两生花,请你代我妖娆夺目……

作者有话要说:韩夜。。。我还是舍不得他死啊。。。

璟安。。。总算又写活了。。。

真人版增加3张新图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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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连城

作者有话要说:后台显示收藏到100,真不容易O(∩_∩)O~

【章十九】花开连城

驻月殿火光冲天,全钰京的人都知道花今朝死了。良心在于事无补后无多益处的幡然悔悟,仿佛带着歉疚,帝都陷入了沉静。只有禁军拿捕左都时双方起了冲突,然而自连城毅然赴死的那一刻起,左都的败局便已注定。动乱平息,帝国这架瘫痪了三日的巨大机械,上至帝君,下到小吏,终于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倒坍的女墙,偷越过一缕黑夜与黎明交界时若明若暗的青光,照在紫色的单薄身影上。女子回望着埋葬了她几十年生命的帝都——终于倾塌了。在她的一生中,两次目睹了这座辉煌城市的陷落,第一次,她失去了所爱,第二次,她又将他寻了回来——对着怀中紧抱的木匣,她说,“熙,我们走吧……”

“倾之,我走了。我并不希求你的原谅,然而我要感激你,感激你教给了我爱和忠诚。我的不幸并非因你而起,而我却将痛苦归咎于你,这是我的怯懦——因为在王的面前,我只能匍匐。我又一次见到了傲初尘,这让我的内心可以在余下的时光少些负疚。与她长谈,我不敢相信面前的人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被置于利用与控制之下,忍受着相思的煎熬,生活了十五年。我痛恨王给我设下的桎梏,渴望自由,渴望解脱,我亦痛恨不老不死,渴望长满皱纹,渴望满头华发。可从前,我不敢迈出脚步。我要感谢初尘,感谢她教会了我勇气。所以我带着我爱的人一起走了,天地茫茫,有他陪着我走过衰老,走到死亡……”

紫色的身影行向远方,身后,清晨赤色的云霞从帝都的废墟上升起。

“薄姬走了,从宫中带走了常熙的骨灰。”浮光殿内,子车行已捏着薄清扬的信,一句话便交代过去。他知道倾之不会有心情读那些冗长的文字。

坐在地上的花倾之一动不动,怀里抱着一身白衣的初尘。他很喜欢她穿那件杏粉色的裙子,可惜那上面浸透了血迹——她在驻月殿下抱着他哭,她说:“倾之,城儿太孤单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便用他送她的将黎刺穿了身体。他抱得那么紧,却还是失去了她。那一刻,像被噩梦魇住了一样,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抱着她仰头看见八风台上的火燃着了苍穹,将他的心一起烧成灰烬……这件白衣是他亲手为她换上的,然后抱着她,再不许任何人碰她一下。

行已见状,长长叹了口气,说道:“过几日,我就要走了。”

良久,倾之才反应过来,缓缓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他。

沈疯子即是锦都名医,植兰的父亲沈中庭。锦都灭国后,他被商晟抓住,但一直不肯为他效力。因为不愿给商佑看病,他甚至装疯卖傻,可商晟还是找出了他的软肋——不死药。沈中庭沉溺于研制不死药,甘心为商晟驱使,沈氏千里寻夫,却发现丈夫背叛了锦都,为仇人做事。他们见了一面,发生了争吵,沈氏苦劝丈夫不回,悲愤之下,投河自尽。而沈中庭一直不知道妻子已故,只当她回了锦都。如今真相大白,沈中庭不能接受,女儿植兰更不能接受。

行已道:“植兰这几日总是郁郁寡欢、神情恍惚,我很担心。”蹙眉,顿了顿, “等局面稳定下来,我就带着植兰和青青离开钰京,天南海北,名山大川,但愿能让她舒展心怀。这么多年,我也从未带她们母女出过门,也是我欠她们的。”

倾之低下头,心里不愿行已离开。他总追逐着童年的梦,希望跟所亲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像从前锦都王宫里那样。可去罹走了,大哥也将要离他而去,连最了解他的初尘在最后也选择了孩子,而忘记了他才是最怕孤单的那个人……

见倾之不置可否,行已默站了一会儿,道:“左都的事情还得要你处理。”想对他申言利害,但终究没说——其实倾之比他明白——于是只是道:“我先走了。”

又五日,震后第一次大朝会,商晟下旨御审左都——左都的事情没个了结,朝野内外有人忧惧,有人观望,终究是人心浮动,不能全力救灾。

天还未亮,花倾之独自去见左都。后者虽身陷囹圄,却仍旧一派大将风度,见了倾之动也未动,只冷冷地睨着他,“没想到临死前还劳玉廷王亲自送行。”

倾之从腰上解下一个磨白了的耦色锦囊,轻轻抚摸——那是初尘缝的,他随身带了将近二十年。撕开囊口,取出令牌,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青丝掖好,塞进袖里。将玄黑令牌放在左都身前案上,倾之道:“持此令牌,可免将军一死。”

左都大惊。玄都的免死令牌他自然认得,据他所知最后一个拥有这种至高荣耀的人是帝后季妩的父亲,当年的玄都大将军季周。左都想不到花倾之会有一面。

“为什么救我?是我逼死了花今朝。”

花倾之撩襟对面坐下,看着左都,“你是想逼死我,逼陛下杀了我。”

左都盯着倾之至深的眸子,忽而纵声大笑:不简单,不简单,二十年前他第一眼就看出花倾之不简单,二十年后,是愈发了不得了。“不错,我与陛下自年少时就是过命的交情,我敢说谁都可能背叛,只除了我!可你,”左都怒指,痛陈道,“锦都的公子,花氏的遗孤,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仇恨,留着你,早晚都是陛下的祸害,帝国的祸害!左某死不足惜,只可惜不能让陛下看清你的面目!”

倾之静静听完,正襟危坐,“将军的正直一直为我敬佩。然而将军看人却不及陛下万一。陛下早就看清了倾之,不然也不会容我大权在握。”左都似是不解,倾之解释道:“陛下看清了在花倾之心中,天下太平远比私人恩怨来得重要。”

“你自来无篡位之心?”左都狐疑。

倾之摇头,“没有。若有也不会等到今天。”

“你当真不会对陛下不利?”难道他一直错了?

倾之再摇头,“不会。若会我就不必将陛下和娘娘从废墟里救出来。”

左都拧眉,问道:“陛下无子,百年之后……”

“重光当立。”花倾之神色淡淡,而左都闻得“重光”二字却是惊得浑身一震——那是他为商晟保护下来的唯一的血脉,花倾之竟已知道!

“将军大概还不清楚,我的发妻是渤瀛侯傲参的女儿,世子傲天俊的妹妹。傲天俊已经入京,重光之事他已详细告我。重光的母亲为了保住孩子找到将军是找对了人,将军把陛下的骨血托付给渤瀛侯也是托对了人,而如今渤瀛侯世子将重光交托给我,也不会错。至于我,将军不用担心,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我会离开钰京。”

“我……信你。”这一句却是无奈——身陷囹圄,不信又如何?

倾之释然,起身道:“朝会就要开始了,殿上将军尽管直言,至多是你与我政见不合,借机诛锄异己。再有免死令牌傍身,全家性命无虞。”施礼,转身,未至牢门,却听身后左都缓缓道:“我的长子左骐有不臣之心,次子左骥却是拳拳忠耿。琼华公主与十步杀有勾结,她想称帝想疯了。如何处置,殿下看着办吧。”倾之回身看着左都。左都又笑道:“无论如何,我都是犯了谋逆的大罪,罪不可赦。”见倾之张口,他抬手道:“殿下不是说过吗‘帝国律法,不诛心,只论行’,我有谋逆之行,自然该得谋逆之罪。”转身长叹,“殿下,上朝去吧。”

倾之听懂了左都的弦外之音,但他已不打算劝说:这世上有太多不该死却不得不死的人。倾之退后两步,撩襟跪地,默默地拜了三下。

日曜殿上,商晟再没见到左都——他已自缢于牢中,只留下了十个字“愿驰追风驹,与君再破敌”。商晟的眼睛模糊了,如同左都写下这句的时候:那些少年激越的岁月仿佛历历于前,又消失在重阙之巅,再不回来。只有当年战胜时立的石碑还刻着玄都双壁,商晟、左都的名字,千年之后,也会斑驳,也会不见。当年壮怀激烈的酒,今日却洒向一抔黄土,英雄断肠。兄弟,君臣,来生再做……

众臣见惯了陛下的威严刚毅,此时见他哭得痛不欲生,直让人担心背过气去,竟是谁也不敢提如何发落左都家人了。直到面无表情的玉廷王不带丝毫悲喜情绪地发话,“圣旨,褫夺左氏一族官爵,罢为庶人,流徙三千里,子孙永不得入京。”

臣下代发圣旨实为不妥。然而抬眼看那十日之内衰老了许多的陛下,再看看痛失爱子、爱妻,清清冷冷却越发显得天威庄严的玉廷王,谁都知道花倾之已经是帝国实际的控制者了。帝君无后,这唯一的血亲不该继承大统吗?何况玉廷王有武功,有文治,又有令名。所以玉廷王的“圣旨”便是圣旨了。至于圣旨中未提及罚没左家家产,未限令左家离京的时间,大家似乎不约而同地忽略了。

左骐此人志大才疏,花倾之根本不放在眼里;左骥又最是明理之人,是非善恶自有原则准绳,不必担心。听说琼华疯了,不知真假,但花倾之实在无暇分心。至于左护的两个孩子,与左骥交好,那是最好的。再有十步杀中力主复仇的一派,初尘已死,左都事败,段江被杀,琼华根本不成气候,也实在是大势已去,难有作为。倒是凤都的地下宝库正被拿来权作赈灾之资。

三个月后,商晟下诏退位,他本欲将帝位传给倾之,不料倾之却搬出了傲重光——此时该是叫商重光了。当年重光的母亲被帝君临幸,不久之后发现怀孕,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帝后一贯容不得怀了孩子的宫人,便谎说家中来信,母亲重病,请求出宫。出宫后她找到左都,后者也甚为难,一来不愿破坏商晟与季妩的感情,二来也不能让陛下的骨肉流落民间,于是便收留了宫女,待她生产后将孩子远远地托给渤瀛侯傲参,作为傲天俊的次子养在侯府。

对商晟这实是意外之喜,然而季妩病情刚刚稳定,为免她情绪波动,商晟还是决定按原计划启程返回玄都。那孩子,他生而未养,不看,也罢了。

浮光殿上,只得倾之一人,两个多月前初尘就被天俊带走了。天俊和窈莹本是接了倾之的喜讯来与初尘团聚,却不料半月时间天翻地覆,见到的只是一具尸体。傲天俊执意要将妹妹带走,不论用身份还是武力,倾之都能阻止他,但他没有,因为天俊说:“她活着的时候你一次两次护不了她,你根本不配拥有她!”

是的,他不配!听说师父也来了,看了初尘,却并未见他,想必师父也觉得他不配吧。这次倾之没有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想,还是醒着痛吧。

“父亲。”孩子的声音带着忧虑。

花倾之抬起头,一个恍惚,摇了摇头,看清了那是今朝。“坐。”他道。

今朝坐在父亲对面,垂首道:“陛下和娘娘要回玄都了,我也……”

“你也想去?”孩子的心思他早就猜到。

今朝惴惴道:“我这样做,父亲会生我的气吗?”所有的恩怨,他已都知道。

花倾之反问:“陛下和娘娘对你好吗?”

今朝沉思片刻,如实道:“好。”

花倾之笑了,“既然如此,父亲怎么会生气?恩怨分明,有恩思报,这才是丈夫所为。至于上一代的恩怨,让它从父亲这里结束吧,与你无关。”

今朝抬起头,眼眸清澈。

“去吧,”花倾之看向远方,“去看看你祖母生长的地方,父亲也在那里住过五年。那里有鹅毛般的大雪,有淳朴的山民,有鹿肉,有烈酒。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玄都边陲的小店吗?有机会一定去看看,记得带上刀,不然会被人嘲笑。还有丈雪城的不斫山上有一片梅林,你师公曾在那里埋了十几坛好酒,当年我们走得匆忙,多半留在梅林了。如今已有三十年了吧,”他笑起来,云淡风轻,“定然浸透了梅花的清冷风骨,你可是有口福了。不许独吞,差人送回钰京些。”

今朝仔细听着,认真地点头,“孩儿记下了。”

“还有……带上祖父的骨灰,撒在撷苍山,算是与你祖母合葬了吧……”

今朝顿时双眼盈泪,叩首唤道:“父亲……”

花倾之想笑:为什么每个要走的人都对他一脸凄凄,分明最该难过的人是他啊!可他还要笑着安慰他们。“走吧,照顾好自己,多多历练。”他说。

“嗯。”今朝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走吧。”花倾之笑着催他。

玄色的车辇,玄色的牙纛,商晟又恢复了玄都王时的仪从。倾之觉得不必如此,但商晟不以为然。他在临走前问倾之,“你还恨我吗?”

“恨。”那简直是不需要什么犹豫的。

商晟释然,大笑着转身离去。上车前,最后一眼回望帝都:三十年功名,山河壮阔,已经拥有过辉煌,此生便无遗憾。到如今,华发兮苍颜,胡不归去?

商晟上车,季妩问他,“你和倾之说了什么?”

商晟笑道:“我问他还恨不恨我。”

“他怎么说?”

“他说恨。”

季妩不解,“那你为什么还笑?”

商晟道:“倾之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他能任性些。”季妩点点头,心下也了然了:是啊,爱便爱了,恨便恨了,爱不能,恨不得,岂不太累心了?

车轮碌碌,驶离帝宫。商晟的心情难以言喻地轻松起来,他笑着握紧了季妩的手:失去太多,但幸甚没有失去她,得到太多,但最珍贵的还是她!

商晟的离去自然引来了七杀、破军、贪狼、白虎四卫的不满。他们以“此时不杀,更待何时”为由请诛商晟。可倾之的话也有道理——“天灾人祸,百姓罹难,此时杀商晟,必节外生枝,难道众位忍心只顾三十年前恩怨而不顾今人死活?给我三年时间,我必将天下治理安定,到时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初尘说得对“仇恨总会过去,人却是要继续活下来的”。三年,足够他将陷入灾难恐慌,几乎遭遇倾覆之灾的帝都重新打理得百废俱兴,而三年之期的承诺,他心下很有些不介意、不在乎,甚至愉悦地想:谁会向一个死人追问承诺呢?

三年后。丈雪城。

云池宫的天然温泉对季妩的伤腿很有好处,这也是商晟决定退位,回到玄都的原因之一。“哈哈,哈哈。”季妩听见商晟健爽的笑声,不一会儿见他红光满面地大步走来,喜道:“孩子们打得痛快,小小三狄,弹丸之地,还真欺我朝中无人了!只可惜你们非不让我上阵,否则我定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哈哈!”

原是自三狄听说帝都大震,寻思着帝国无暇北顾,便屡屡侵犯玄都边境。左都死后,倾之在朝中再无阻力,大刀阔斧地实施了“兵将分离”的改革。然而改革之后军队的战斗力遭到了一些质疑,故而此次对三狄作战,规模虽不大,却是对新军的第一次检验,意义非凡。商晟人在玄都,对朝中局势却清楚明了得很,这一仗的胜利是双重的胜利,他自然倍加欣喜。

季妩见商晟恨不能把自己当成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笑劝道:“倾之不是说‘天有日月,不见繁星’吗?日月隐而识将星。陛下光如日月,就不要淹没后辈了。”

倾之这话本是说韩嚭、左都的,却被季妩偷换了形容商晟,虽然后者知道这话的由来,但还是笑得心满意足:季妩劝谏的话总是与人不同,听着舒坦。

季妩按照御医的嘱咐,泡足了时辰,商晟心情大好,非要背她出去。

季妩又气又笑:这人总不服老,可叫人怎么办呀?

“季妩,我来做你的腿。”说着已将她驮在背上。季妩的眼睛忽就热了。

云池宫前,季妩伏在商晟肩上望向远山,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玄都的雪化了,钰京应该已经开满鲜花了吧,你说倾之会不会也在登高望远?”

“养鹰飏去,凤鸣其下,百羽铩尽,花开连城。”那是几十年前老海都王傲占的卜言。傲占以为“花开连城”的“花”是花少钧的“花”,他的儿子傲参则以为是花倾之的“花”,但预言总以一种出乎凡人智慧的方式应验——震后钰京重建,为了纪念舍生赴死的“花今朝”,钰京的百姓在街边种花种草。不仅如此,百姓家家养花,在“今朝”忌日这天大家把自家的花拿出来,聚在一处,祭花,赛花,赏花,俨然成了盛大的节日。从高大的宫墙上望下去,花开连城。耳边似有飘渺笛声,倾之记得,那是初尘为他吹奏的第一支曲子。

伊人吹笛,满城飞花。

眼前模糊,天仿佛黑了下来。

……

……

【玉笛听落花完】

作者有话要说:后台显示收藏到100,真不容易O(∩_∩)O~

孤星

【尾声】孤星

我时常想起初尘:

想起初遇时那个美妙的误会;

想起再见时那个薄怒的转身;

想起踏云驹,想起胭脂醉;

想起踏雪寻梅吹笛拂怨的冬季;

想起桃红李白双剑分花的春天;

想起在云螯赶海踏浪,嬉笑打闹;

想起在凤都辗转反侧,日思夜梦;

想起从凤都归来得知她“死讯”时的心死如灰和重逢后的一夜狂欢;

想起成亲那日她帮我“作弊”时的心有灵犀和云雨合欢的一夜狂乱;

想起从渤瀛到钰京,我虏她狂奔而去;

想起从钰京到锦都,她只要一树海棠;

想起一起偷笑,想起一起偷吃;

想起得知将初为人父时的幸福;

想起贴她肚腹听胎音时的期待;

想起她说起将来,将来会有很多很多孩子……

将来,复仇后,那时有那么多的将来……

始终不知道拥有太多回忆是幸还是不幸。但拥着这些回忆,初尘仿佛从未离开:我推开房门,见她坐在绣床上为我缝制冬衣;打开轩窗,见她站在花树下对我回眸一笑;抚上七弦琴,摸到她的手;拿起桃木梳,触到她的发……

然而,我确乎是失去她了……

这一次,是永远。

或许我天生就是一颗孤星,幼年失怙,形单影只,十年飘零,半生奔走,如今纵使手握江山,却依然茕茕独立、形影相吊。

初尘去了,城儿死了,窈莹渤瀛为家,师父远走天涯,连朝儿也去了玄都。钰京,仿佛一下子成了一座孤城。而我,依然是三十年前的我,行走在无边荒原上孤伶伶的弱小身影,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哥哥,没有妹妹,只有我一个……

只有我一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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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如果这样结尾一定会被BS至S,所以……我承诺的HE隐藏在后记中,啦啦啦。

真人版答案先,免得忘了(http://blog.sina.com.cn/s/blog_68380cf00100mku9.html):

1、童年花倾之(落难装);2、季妩;3、殷绾;4、颜白凤;5、商雪谣;6、明月姬(薄轻扬);7、商晟;8、卷荼(小白毛);9、花今朝&花连城;10、童年花窈莹;11、颜青羽。

后记:

从《花重锦官》到《花氏孤儿》,从08年12月1号到今天,经历了2年时间,写了近70万字,总算带着一些圆满的和另一些不圆满的平坑了。对我来说,文如其名,《花重锦官》果然是重重叠叠开得热闹,而《花氏孤儿》也真的是寂寂寥寥开得孤单(可怜见的,这娃少人疼~~~)。感谢一直陪着我的、后来陪着我的、开始陪着我后来离开了的以及离开了又回来、回来了又离开的所有朋友们。

曾经被批评不擅长写长篇(那次某人的短篇遭到了表扬,开心),这确实是我一直都改不了的毛病。《花重锦官》就先不挑结构上的毛病,单是人物和情节就不够丰满,太嫌干瘪;《花氏孤儿》汲取了前篇的教训,却是——回头看洋洋洒洒50万,描写过冗,情节过杂,水分过多——过犹不及。说回结构,我还是不懂怎样制造悬念,怎样吸引眼球,这使得文章很多时候主次不分、详略不当、过度生硬以及该“奇”不“奇”、该“险”不“险”——如果我是读者,或许会觉得这是一篇闲着没事可以看看,但并非一定要看下去,更非一定要一口气读完的那种让人读之酣畅的好文。至于能被回味多久,记住多久,就更没信心了。

文字上自信还是及格的。境界就不敢高攀了,不过我确乎是想在文章中表达一些很简单的感觉(feel)。比如《花重锦官》想表达的是一片雪(商雪谣)之轻与所承受之重,是一片白茫茫的心情;《花氏孤儿》就更简单了,只是一个“孤”字而已——所以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放出happy ending——放出来就是与我想表达的东西背道而驰了,但如果不放出来,就是违背了之前作出的HE的承诺。我选择了折中的方法:晋江结局就是如此了,我在博客上贴出了《尾声之后》,实在不能接受晋江结局的朋友可以去我的小博,但能接受晋江结局的朋友,建议不要看,因为晋江结局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尾声之后》地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68380cf00100mrkb.html】

个人感觉《花氏孤儿》不如《花重锦官》,不是输在文字、结构、境界(感觉?)上,而是输在态度上。写《花重锦官》时我只写我想写的,而写《花氏孤儿》的时候我会考虑读者喜欢什么,进而去写——其实这与平时被我BS的迎合大众口味的商业片有什么区别呢?而那些商业片不是照样抓不着观众的心(同理我也并不真的知道读者想要什么)?

其实这个世上投机的秘诀有很多,“成功”的秘诀也不少,但幸福的秘诀只有一个——踏踏实实做自己。如果以后还有自由的爬格子的时光,我只写我想写的。

《花重锦官》曾被朋友说是“男人戏”,《花氏孤儿》也算是阳盛阴衰吧——按照我个人的想法来写的话,女人戏至少还要砍掉一半,女主傲初尘大概比上篇的女主商雪谣还要打酱油(汗)。不过这是一篇“王子复仇记”嘛,本就该以王子和坏蜀黍(这里是坏舅舅)为主线。我一直不解为什么没有人指责花倾之优柔寡断,不为父母报仇?是俺写的小花同学太过悲天悯人令人无法从道德层面指责,还是俺写的甥舅感情如此合情合理合该如此?或者有人这样想,但是没跳出来打击俺(可能性较大)?不管怎么说,俺有在宣扬小花同学是从大仁大义出发,俺也有表示无嗣的商大哥对外甥有非同寻常的期待和感情——感情嘛,你对我好,我对你好,总是双方的,商大哥对小花同学好,小花同学也不能太没心没肺不是?不过,按照最初的设定,原因其实是……不能酿成“神伦悲剧”……

这就要说到原本打算写的前篇的前篇(汗)。当然这计划是因为种种原因破产了,现仅存一个写残了的番外能说明其中人物关系。有兴趣的亲可以看看。

【被俺写残了的番外】玉晖——小白毛外传

我的前世叫玉晖,白衣胜雪的少年,有着天界独一无二的银色眸子。

出生时,看到我银色眸子的众神说,怕是个小瞎子吧,于是摇头离去。

瞎子是什么?我瞪着银色的眸子看着他们。

天生的灵兽,我的洞察,甚至为神人不知。

我感到了遗弃,那是一种很悲伤的情愫。

我蜷缩着小小的身体,将头埋在爪间哭泣。

他将我抱进温柔的臂弯,顺了顺我身上的毛,将脸贴在我背上。

他说:父亲,我要它。

从那天起,他便成了我的主人。

他给我取名叫玉晖。

那时我还很小,双手可捧。

那时他也很小,三尺孩童。

主人的名字叫肇青,东方晟皇大帝之子,西方崇君大帝之徒。

据说,担负着一统天界的使命。

可其实他跟一般的孩子没有不同。喜欢偷懒,喜欢耍赖,喜欢下界游玩,不喜欢读书,不喜欢修炼,更不喜做帝君,一统天界。若非说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那便是从小受上天诸神的宠爱,有那么点无法无天、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目无尊长,自恋骄傲,自信爆棚……但那也是因为他天资聪颖,惹人喜爱嘛。

天上的日子并不孤单,我有许多伙伴。

生着翅膀的挟翼天马,大如宫阙的白色照夜,骄傲的凤,吐云的叱,当然还有许多像我一样生着四只爪子的毛绒神兽,大的,小的,小不点的,小不点点的。

主人没有朋友,他的朋友只有满屋的书卷和一柄叫百花杀的神剑。

当然,还有我,只是我经常将他抛在一边。

那时我不知道,每次我出去撒欢的时候,主人看着我的背影,有多羡慕。

崇君大帝说:青儿,当你的功力能冲破九重虚无之障的时候,就可以自由下界游玩了。说那话时,他笑得很慈爱、很温和。

遇到她,是主人冲破了九重虚无,第一次独自下凡。

当然,还有我,不过主人从不把我计算在内。

我不满的我围着主人蹦跳。

主人撇撇嘴:先把尾巴修炼没了再说。

我顿时垂头丧气,主人“使坏”的将我“蹂躏”一番,开怀大笑。

我很喜欢主人笑。

那么丁点儿的小人儿成天绷着脸学他严肃的爹,多无趣。

就是那天,主人追着我,我追着主人,在云层上打闹。

忽然,主人站定。

我“砰”一声将主人撞翻在云。

呜,闯祸了!

我赶紧用爪子捂住脸,蜷起身子装可怜: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主人没有生气。

我移开一只爪子,看见他一动不动的趴在云上,往下界看去。

于是我蹭到他身边,趴下,也伸着脑袋望向下界。

波涛汹涌的大海,晦暗无边。

她就那样闲闲的坐在礁石上,仿佛身边是祥云花海,而不是惊涛骇浪。

乌黑的发丝,白色的衣衫,在风中飞扬。

突然,后颈一紧,我被主人拎了起来。

喂喂,老大,不多看一会儿吗?多好看啊。

喂喂,老大,将来你要给我找只母卷荼,我也要这么好看的。

喂喂,老大,你听到我讲话了吗?否则我可终生不“嫁”,吃你喝你一辈子!

主人阴笑:叫什么叫,学会说人话再说!

嗷呜……

虽然主人酷酷的,不动声色,不过我感觉得到他的喜悦和兴奋。

我睡在他的枕边,被夜里痴笑着流口水的傻小子揪掉了好些毛。

第二天,主人就去见了晟皇,他的父亲。

他说:父亲,我要她做我的妻子。

晟皇大帝说:只要你征服了大海。

他说:好。

------烂俗及偷懒的小分------

后来我闭关修炼,不知其间发生了什么,当我修成了白衣银眸的少年的时候,主人已经如愿以偿的跟她在一起了。

虽然,他们还不是正式的夫妻。

尽管,黑色的大海仍还没有被驯服。

但我相信,已经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了。

她的名字叫初尘,主人叫她尘尘。

然而,那场命定的浩劫终于还是到了。

神魔之战,毁天灭地。

主人作为晟皇大帝的儿子,当仁不让,领兵出征。

与他并肩作战的,有他心爱的女子,未来的龙皇,未来的天后。

还有对他不离不弃的我。

对于那场旷日持久的对抗,我只记得:鲜血、杀戮和死亡。

我们会胜利,我们一直抱有这样的信念。

然而当我们离胜利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代价已经惨烈到无以承受。

九天诸神死伤无数,而且……

她死了。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我知道,主人的心也死了。

在胜负即见分晓的最后一战中,我和主人都受了重伤。

若不及时散去法力,落入轮回保命,我也会魂飞破散。

可我拼着魂飞魄散也要跟主人战斗到底。

傻瓜,主人笑着说:我已经失去爱人了,不能再失去朋友。

他用最后的神力亲手击向我的天灵,封印了我的法力。

堕入轮回。

我记得,最后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神魂一丝一缕消散得干干净净。

往矣,神灭。

……

------小分结束------

真怀念过去的日子啊,在大云床上将主人的被单搓皱,在照夜背上扶摇直上同风而起,闯进大炎汤游泳,被东君烧焦了尾巴,摸进琼林海偷酒,被姽婳逮个正着,崇君大帝总是笑得浅而温和,晟皇大帝总是一脸高深莫测,天后那里永远有吃不完的美食,雪女那里有讲不完的故事,关于爱情,我忘了结局。当然,当然,还有被主人“逼迫”现回原形,摇头摆尾扮可爱的帮他追女仔……

真怀念那些日子啊。

再也回不去了。

在人间,我们还能重逢吗?你还会收留被遗弃的我吗?

你是否还能记得被你抱起的卷荼,白衣翩翩的少年?

我会记得你,认出你,记忆不是丢失,只是深埋,深埋而已。

注:东君——太阳神;姽婳——月神;天后——晟皇之妻。

前世今生,人物对照:晟皇大帝——商晟

崇君大帝——花少钧

肇青太子——花倾之

龙女——傲初尘

天后——季妩

雪女——商雪谣

玉晖——小白毛,卷荼

作者有话要说:坑已平,人已史,小事烧纸,大事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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