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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入云深处亦沾衣》》 · 落梅如雪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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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在微笑,他低低“嗯”了一声。没说别地。

“一直跟着?不会是从我出府就……”嗯。”

坏蛋……

他悠悠道:“那是宗训地姨母,怜惜宗训年幼失了慈教,便时常进宫探望一二,”忽然低笑出声,附在我耳边道:“丫头,你莫不是吃醋了?”

“胡说!!才不是!!”我猛地挣出来,象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乍毛变色!

他站在我面前,嘴角勾了深深的笑容,秋潭般幽邃的眼眸直望进我心里……

“喂,你别这么看我!讨厌!你别这么对我笑!我又不是她……”天呐!!我在说什么!!抚额,哪里有地缝?!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爽朗的笑声滚得胸膛微震,“果然是吃醋啊……”

“不是!!不是……”他的怀抱这样紧,我一急,越发觉得喘不上气。

他开心地笑,低沉地声音带着魅惑:“傻丫头,你可是要我只对你一人笑么?此事何难,若是你开口,我岂有不依之理?你只管开口便是,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呢!”

“不,不是……”我嗫嚅着,脸上滚烫,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很好!就这样!让他答应你!独占他的笑容,独占他!”

独占他?独占他?!!

惊呆!什么时候开始,我居然有了这样地念头!!独占……那不是成了……

怎么能这样!不行,不可以这样……

他轻轻拥着我,脸颊贴着我的鬓发,温软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我明日便派人去纳采……如今你至亲的尊长只你舅父一人,便从他府上迎你入宫罢,唔,只是凤印和金册依礼须先送去他府上……”

“什么入宫?!谁要入宫?!!”猛然憬悟!!我用力推他,借力跳出他的怀抱,“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入宫了!!”

他面色陡然一沉,直直看着我,不说话。

“我……我本来就没答应你啊……你、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心里也很乱……我们不说了好不好!我走了,我要一个人静静!!”

不敢看他越发沉晦的面色,我仓惶转身跑开……

突然臂上一紧!一个力猛地把我向后拉去!我惊呼着撞上一个结实地胸膛,眼前,他愠怒的面容骤然放大,我的头被一双大掌捧住,两片火热地唇狠狠吻下来!!!

呼吸顿止!!全身的血液发狂般冲上头顶!毛细血管瞬间膨胀!最细微地末梢都迅疾胀成宇宙那么大!它们急剧膨胀,轰一声炸开,于是我所有的想法随之灰飞烟灭,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半天反应过来,理性重新占据头脑,我挣扎,捶打,尽管我的反抗对他来说只是蚍蜉撼树。

他任我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只紧紧捧着我的脸,似是用尽生命的力量专注地亲吻……

眼前一阵阵银光闪过,我的拳头越来越软弱无力,我明显运转迟缓的脑中迷迷糊糊冒出一个念头----

大约,亲亲真有可能把人亲晕过去……

注释:

(1)内家指皇宫,宫廷。内家妆、内家装即指宫内的妆饰。

玄青五 第8章 芳心犹卷怯春寒

掠夺我呼吸的灼热双唇终于移开,我大口深吸着冰凉的空气,昏沉沉地想到,得救了,似乎,不会晕过去了……

视线一片迷蒙,贴着我脸颊的宽厚胸膛剧烈起伏,耳边,他呼吸粗重,心跳狂烈,全然不是他平素的悠长频率,他的铁臂环住我的后腰,他的大手按在我的头后,我被紧紧嵌在他的怀里,不过此刻我没有精力纠结这个,我的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衣襟,希望能稳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手足无力,全身绵软,若不是他的身躯承接着我的体重,我想我大约会象水一样滑落到地上了……

四外虫声细碎,清凉的夜风暧昧流过,空气里无处不是他的味道。

面上一热,他火热的脸颊贴住我的,灼得我身子一颤,他沙涩的声音裹着滚烫的温度扑进我耳中,“明日,我便以凤舆迎你入宫……”

“入宫……入宫?!”犹如一道冰泉当头浇下,我猛地清醒过来,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入宫!”

呃,软软的声音完全不能表现言辞的坚决,孱弱的挣扎倒象是在他胸口蹭来蹭去撒娇……

无奈停了动作,心扑通扑通乱跳,我弱弱地喘息着:“你这是乘人之危……你等等,等我缓过来再说……”

他低声笑,“乘人之危么?”一偏头。在我脸上重重吸了“啊!!!”再来一次我一定会死掉地……我匆忙间提了一口真气,急道:“荣哥哥你答应过不逼我!!做皇帝说话要算数!!不然我……我……”天呐,我都不知该怎么威胁他才好,“我、我就再也不喜欢你了!!”

空气瞬间凝冷,他沉了目光望着我,眼里的烈焰一寸寸黯下去。好一阵令人窒息的对视之后。他缓缓开口,语声沉柔,“丫头,两情相悦,白头相守,此乃天之经。地之义,你究竟怕些甚么?”

“谁害怕了!我没有!我只是……只是……”目光忍不住闪躲。

他扳起我的脸。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莫要欺人欺己,我知你心里也是有我的。”

夜一样浓黑地眼眸里含了天地,却不见月光,如此幽邃,好象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万丈深渊一般。让人一面身不由己地坠落,一面抑制不住地心慌。

舌尖上好似压了千斤重地橄榄,沉甸甸的开不了口。心里乱成一团,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对答。可沉默岂不是等于默认?

“我……”好容易嗫嗫出声,胃却在这时突然抽痛!我闷哼一声,身子蜷缩下去……

“丫头?!!”

“荣哥哥……我……好疼……”

他扶住我,急道:“哪里疼?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疼起来?!”

“我也不知怎么……突然就疼了……好象是胃疼……”我的手用力抵在胃上,头上已渗出冷汗。

他不由分说把我横抱起,施展轻功疾奔,一边怒道:“胃疼?!看你方才吃那许多东西,我还奇怪你这纤细的身子几时有了这样的食量!!如今可吃出病来!!”

“呜呜,人家疼死了……你还骂我……呜呜……”我缩在他怀里,疼得流眼泪,居然还要听他地数落,心里委屈死了!冷汗被风一吹,透骨的凉,不由打个寒战。

他地手臂收紧了些,不再说话。

耳边冷风呼呼响,忽然身子一飘,他抱着我跃过墙头,光亮和人声劈面而来,乱七八糟的人影在周围晃动,而后我身子下一软,被他放到了床上。

荣哥高声喝道:“传太医!!速速去传太医来!!”

“小姐!!”耳边惊声尖叫,我勉强睁开眼睛,是碧溪和流云惊慌的脸,我挤一个微笑,“没事,只不过是吃坏了肠胃……真没想到……胃疼……这么厉害……”又是一阵剧痛,我呻吟一声蜷起身子。

我的胃,一会象被人团成了团,一会又象被抻住两头拧成了麻花……

一双手臂揽住我,我被包进一个温暖的怀里,我哽咽:“荣哥哥,疼……”泪水稀里哗啦地流下来。

脸上一片温热,他胡乱吻着我的额头、脸颊,焦急地安慰我:“太医这便到了!”

“……去……去叫小弥……”

“叫小弥来!!快去!”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靠吃东西发泄了!!

紧握了拳头,指缘送进口里。”

“丫头?”他轻轻拉我地手,“做什么,莫要咬坏了。”

“疼,我不想叫的太响……”

他低叹,不再阻拦。

“姐!”是小弥天使般的声音,“姐姐胃疼?”

勉强睁眼,眼前白花花地人影,小弥穿着中衣,明显刚被从床上拉出来,我惭愧道:“不好意思,你睡了吧,实在是,太疼了……”

小弥噌一下跳过来,精神抖擞道:“本该如此!这回可算没找庸医来!”我羞愧地把头扎进荣哥怀里,其实庸医也找了,只不过还没到……

小弥抓过我的手腕号了脉,让我吐舌看了看,镇定道:“无妨,想是吃了太多东西,又赶上着急受凉,先扎几针止疼,姐姐躺平。”

荣哥扶我躺好,我把头转向一旁,心中郁结,真丢脸啊,这下谁都知道我是吃多了才弄成这样……

耳听荣哥一声喝:“你做什么!”转脸看。就见荣哥握住小弥地手腕悬在半空。“我才刚不是说了!施针啊!”

“施针解甚衣衫……”

小弥怒:“不解衣衫如何施针!你刺一个给我瞧瞧!”

呃,解衣……

我挣扎着拨开眼前的两只手,“你们好吵……小弥,你要扎的穴位在哪啊?”

“中脘,脐上四寸……”

“……还有别的止疼穴位吗?”

“足三里,外膝眼下三寸。胫骨边缘;内关。前臂正中,腕上两寸;脾俞、胃俞……”

“好好,就这几个吧……不就是露小腿和手腕嘛……疼死了……荣哥哥……”眼泪汪汪地看他,他心疼皱眉,“罢了……”又转头向碧溪流云道:“你等退下。”

我痛苦地想,把她们轰出去干嘛。你怎么不回避啊……

针灸真的很有效!小弥在足三里和内关施针后,刚才那昏天黑地的胃疼居然立竿见影地好了!痛苦被收回到潘多拉盒子里。可我也再没有一丝力气,我闭目软声道:“小弥,有你在真好,谢谢……”

光听声音也足以让我想象出他得意地小表情,小弥得意洋洋地道:“姐姐无须客气,皇上大哥。你与我把姐姐翻过身来。”

“嗯?什么?还没完吗?”半睁开眼。

“还须在脾俞、胃俞炙几壮艾炷,散了寒才好。”

哦,被他们翻了身。我趴在床上,昏昏欲睡。猛听一声:“衣衫须得除去……”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对了,脾俞穴和胃俞穴在背上,而艾炷好象是直接点在皮肤上的!“荣哥哥你回避一下!小弥,你也先不要看!让碧溪流云进来!”

碧溪流云帮我脱去衣裙,拉过被子盖了半身,露出脊背,小弥点了极小极小的圆锥形艾炷,放在我背后的穴位上。

屋中弥漫起一种难以言传的味道,热力透过穴位,顺着筋络缓缓游走,我再也坚持不住,眼皮重重落下来,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见我醒了,守在房中的碧溪流云欢欢喜喜地请安问好,卷起湘帘,开窗通风,服侍我更衣洗漱。

急性地病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想起昨夜那天昏地暗的疼痛,简直恍如隔世,不过毕竟折腾了一场,身上还是倦倦地,没什么力气,精神也差了些。

早餐(午餐,咳)是一小碗碧粳粥,几碟小菜,苏子青瓜,春笋豌豆,香菇豆腐,都做得清淡爽口,秀气地盛在小小的碟子里,联想昨天的惨痛事故全是因为我吃得过量,忍不住脸红。

吃过东西,HP、MP似乎恢复了不少,我扶了碧溪流云到园子里散步消食,顺便晒晒太阳。

午后阳光温软,晴风暖翠,倦鸟香红,远远望见湖边水阁,我忽然记起昨天的事。

“碧溪,昨天下午……你去对皇上和符小姐说……嗯,然后他就跟出来了?”

“回小姐,昨日您临走交待奴婢等一时再过去,奴婢正在曲桥上踌躇多久去传话才算适合呢,一抬头就见圣上从水阁的窗子望出来,那时候小姐您还未走出多远,接着陛下过来问奴婢您都讲了什么,奴婢照实说了,陛下就追着小姐出去了,”她略停了一下,又道:“那位符小姐一直站在窗子里,怔怔往这边看,直到皇上走得都不见影了,她还立着,奴婢想,您的话还没转告给她,才要过去,就见她一扭身离了窗口,等奴婢进到房里,符小姐已经走了。”

流云嘻嘻笑着:“哎呦,她怎争得过咱家小姐……”瞧见我地脸色,忙捂了嘴闷笑。

碧溪含笑道:“小姐,昨日小弥给您炙艾,圣上怕您烫着,都先在自己臂上试过呢……”

流云接话,“是呀,还有之前您疼得咬自己的手,陛下舍不得,就把他的手臂送出来让您咬着……”

“诶?!我咬地不是我自己的手吗?!!”低头看。右手食指根上有个淡淡地牙印。

“您开头咬的是自己的,之后换了陛下的,想是小姐疼糊涂了,分辨不得。”

“可说呢,后来您睡了,小弥瞧见皇上手臂上地血印子。说是有止血不留疤地好伤药。您猜皇上怎么说?皇上问可有能留下深印儿的药!”

他这是……

“还有那艾炷,您只要在睡梦里稍皱下眉,圣上就问小弥,太烫了吧,还在他自己臂上试,后来小弥打诨。说试也白试,您细皮嫩肉的。和皇上的龙皮怕还是比不得的,直说的皇上也笑了……”

“等一下!!炙艾地时候……他不是出去了吗?!对呀!那时我让你们进屋来给我脱衣服,不是清场了吗?难道后来他又进来了?”

她们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羞红,碧溪抿了嘴,含笑不语。流云秋波闪闪,掩口轻笑道:“陛下一直就没出屋,只不过立在斜边上。想是小姐伏在床上没瞧见,后来看您睡熟了才上到近前的……”

啊啊啊

“小姐。皇上也是放心不下才守在一旁呢……”

“可不是!小弥每个穴位都炙了五壮艾炷,陛下就一直守在床前!也就是小姐您,但凡换做旁人,谁有这个福分!”地,不就是被看见后背了么,就当是穿了露背晚礼服,露背上衣,露背泳装……

……只是露背吗?

抚额……

她们俩还喋喋不休,旁敲侧击,总之就是一个主题,历数这些年荣哥对我的好……

垂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走累了,扶我回屋。”

回到房里,把她们都打发出去,我半躺在窗前的花梨木榻上,蹙眉闭目。

呖呖莺声花外啭,春风透过窗子,软软扑上面颊。

淡淡的有些头疼。

曾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

如果男朋友可以象填空该多好,填上一个,原来那个就没了……吗?

旁晚时分,零星飘起了小雨。

细幼的雨点,润物无声,点在肌肤上,却有脆生生的清凉。

我地晚饭依旧是清粥小菜,只不过碧粳粥换成了山药小米粥,据说是小米性温,更适合晚上吃,素炒的青菜也换了几样,总之这几天鱼肉是与我无缘了。以小弥的意思,胃有毛病,调养重于针药,这个理论我也赞成,养胃确实很重要,不能因为不疼了就掉以轻心,要是为了贪恋一时地口腹之欲再转成了慢性胃病,对于热爱美食的我来说,绝对是惨绝人寰地悲剧。

昨天累的没洗澡就睡过去了,今天当然要仔细泡一下兰汤,沐浴后,我换上柔软的浅绯散花睡袍,倚在书房的美人榻上,腿上盖条薄被子,一边看闲书,一边晾头发。

今天沐浴得太早,完全不是我平时的规律,碧溪流云以为我要早睡,忙不迭就换了新熏的被褥,我笑,说她们这样倒象是催我睡觉,要是不趁“热”钻进被窝里,岂不是对别人劳动的不尊重,正说笑着,就见帘子一挑,荣哥迈步进来。

碧溪流云赶紧施礼,我慢吞吞掀了被角,作势起身,荣哥几步走过来,按住我道:“快躺好,今日不疼了吧?”又上下打量我,“这便要睡了么?唔,确是要多休息才好。”

我失笑,“又一个被假象迷惑的,没有啦,就是洗干净看书而已,你来探望病号呀?啊,对了,昨天……”原本是要假装表示一下感谢,话到嘴边,忽然想起……

不觉就红了脸。

他在榻边坐下,握住我的手,微笑不语。

碧溪流云交换个眼色,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屋里顿时静下来,沉水香融了雨气,清馨幽润,兰膏明烛默默燃着,偶尔灯花一爆,啪的一响。

我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吃饭了吗?呃,我是说……那个,你不是新近下诏,为了提倡节俭,以后御膳都减半吗?(1)身为皇帝,能主动提这要求很了不起呢……当然,我知道肯定不会饿到你的,不过今天小弥给我安排的养胃食谱很不错……”狂汗,我在说什么啊!

他忍俊不禁,张臂把我揽进怀里。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暗自郁闷,以后再也不勉强开口了,泪。

他沉稳的心跳,和着外面若有若无的雨声,渐渐平复了我的慌乱,我靠在他身上,慢慢闭上眼……

忽听门外一声:“陛下今晚可还留宿?可要备下兰汤?”

“诶?”我迅速捕捉到一个字眼,“什么叫还留宿?!”

他低笑,捏捏我的脸,凤目中华光流动,“丫头,你昨夜睡得太沉了……”

注释:

(1)《旧五代史.世宗纪五》:壬申,有司奏御膳料,上批曰:“朕之常膳今后减半,余人依旧。”

玄青五 第9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目瞪口呆!!

难道昨天夜里他、他、他……

冷静冷静!以他的人品,应该不至于对病人“下毒手”吧?而且,咳,我和他同榻而眠也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不都平安无事吗……

好吧,我知道我过去运气不错……

也许他的意思只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吓唬老实人是不道德的!

荣哥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我百变的面色,笑意更浓,须臾,转头向门外道:“备下罢。

“是。”

“啊!不要……”耳中已是碧溪远去的声音。

可恨,平时我是她们的主子,这厮一来就不是了……

“荣哥哥!我是病人!!”

“嗯,病人……”他揽住我,捏捏我的下巴,笑道:“今后吃醋可不许再胡乱吃东西了!你心里若有不快,说与我便是,何苦糟蹋自己的身子……”

“不、不是吃醋!我才没吃醋!……呃,这不是重点,我是说,病人应该静养!静养!所以不要有人打扰!!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或者……府里空房间有很多,难道你要挑一间住?这我倒是没意见,哈哈

他不置可否,目光滑到我的唇上,低喃了一句“傻丫头”,俯过来堵住我的嘴。

啊!!居然用这种手段!太过分了!!太卑劣了!!太可耻了!可耻……

嗯……这家伙技术真差……不。根本就没技术!

不过……

即便没有任何技巧,不知为什么却让人觉得……

他地眼里只有你,他的心里只有你;他的热情只为你,他的力量只为你……

讨厌死了,头又开始发晕,身子象是飘在云彩里……

猛听外面有人高喊:“姐

一惊!迅速分开。我手足无措。滚滚热浪翻上脸颊,这时真恨不得能有个壳让我缩进去!偷眼看他,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状似形貌如常,其实和平时还是不一样的……

小弥呼啸着冲进屋里,爪子一伸。“这东西可是姐姐的?”

我定定心神看过去,他手心里摊着一只碧色荷包。绣了几支青竹,我点头,“是啊,你没事偷我地荷包干什么?”

“非是偷地!方才小萍在园子里拾到,交与流云姐,被我撞见。流云姐说这是姐姐的荷包……”小弥从荷包里掏出一个青白釉小瓷瓶,“这瓶子也是姐姐的?”瞪大了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是呀,”我接过来。拔开软木塞子倒出一粒药丸,“这还是我离开蝴蝶谷的时候你师父给的药呢。我为了携带方便,换成了小包装随身带着,以备万一,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姐,这药你可服过?”

“嗯,吃过……大约是两次,一次是在女贞观地地牢里,为了预防那死道士的****,还有一次在楚州,小玄给我下了药,我就吃了一颗运功解毒,果然很有效呢!”

“哈哈哈哈小弥一蹦三尺高,叉腰狂笑道:“我果然并非不及小荼啊!!”

“什么乱七八糟地!”

“姐,你可知这是什么药?”

“不是叫九转还魂丹吗?”

“正是!这九转还魂丹是我师门密不外传之宝,含服百毒不侵,以内力化之百毒可解,据师傅讲,江湖中人欲以百金求此药而不可得呢!”

“哦,那你师父应该拿些去卖,一定发财,呵呵。”

小弥不屑道:“师傅乃是世外高人,岂能如凡俗行事!他老人家若是看哪个入眼,疗伤赠药均不在话下,若是看不入眼,任是求死也不会赐下半颗丹药。”

“呃,这作风和阮籍的青白眼有一拼啊,我虽然是偷偷离开蝴蝶谷的,不过这个药,还有他秘制的金疮药都给了我不少呢,哎呀,老妖精对我真不错,他给的药帮大忙了!想那时在道观的地牢里,在楚州地宝塔上,还有后来荣哥哥中了辽人的毒箭……”不由转头看向荣哥,他眸光柔软,笑容温煦,伸手把我的手握住……

“姐!你们手拉手对着笑,怎地把我抛在一旁不理!”

我红了脸嗔道:“胡说什么!”抽手,呃,荣哥居然紧握着不放,好在小弥继续道:“姐姐可明白了?大约姐姐原本中了什么发作缓慢地毒,所以小荼让我来解,不想姐姐在路上就服了这解毒的良药,未到京中身上地毒已尽数拔除,我纵是百般查看也是查不出的!嘿嘿,我就说嘛,我岂能不如小荼!”又是一阵得意大笑。

“哦?!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我中毒很可能是真的了?嗯,如果那时我已经中了毒……小荼自己为什么不出手,还要折腾着找你来解?”

“这个嘛……”小弥猫眼眨眨,望天想了想,“想来要么这毒是她下的,特意考校于我,要么便是她自知不及我,此毒非我不能解!哈哈哈

“切,我看你和小荼的功夫是八斤八两吧,后一个推论不成立!比较起来,前一个……虽是有些变态,但参考你们师父的作风,可能性还大点,哈哈过这只是理性的分析啊,如果以我的直觉,我觉得这毒不是小荼下的……”

荣哥插嘴道:“抑或她不便出手解毒……”

嗯?我们一起看过去。荣哥抚着下巴,缓缓道:“或许她看出你中毒,但碍于甚缘故不便施手,且这毒一时不会发作,所以让你回来找他解治。”

嗯,听起来倒也合理。

小弥一拍大腿。“连小荼都看出来了。师父自然更是看得出!因而师父才将出这药与姐姐,为地就是要姐姐自行解毒了事!”

“可你师父留药给我的时候并没说我已经中毒了啊!要是万一我没吃……”

“这不还有我呢,姐姐便是没在路上用药,回来我也能将这毒解了,哎,没显出我的手段。好不遗憾啊小弥脑袋摇摇,作扼腕叹息状。

变态。你们师门都变态。

“不过,”我想了想,“你师父好象不知道你在我这儿吧……”

“小荼不是知道么,小荼知道了,想来可说与师父……对啦,姐。我给你的雪魄珠呢,你可有给师傅瞧过?师父若是见了,自然就知你我在一处。”

呃。惭愧,“小弥呀。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你的雪魄珠我转赠给别人了……我在路上和人结义,当时身上没带什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所以……

“啊!姐!你竟把我与你地东西送了旁人!!”

“咳咳,小弥,你别生气,那东西真是不怎么准,而且没了那个珠子,不是还有你吗,你看,你这么能干,这么聪明,医术又高明,#¥@%&*#¥@%#¥@*……”狼外婆,绝对是狼外婆!“至于你师父,嗯,好象,还真有可能看到了呢,有一次他偷看我洗澡……”

“他偷看你洗澡?!”身边寒意暴涨!荣哥脸一沉,眼里精光大盛。

抚额,病后果然精力不济!人在晚上脑子确实容易糊涂啊!我怎么把这个给说出来了!

我吐口气,小心措辞,“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不过并没看到许多……”对了,这时代地人保守,即便我说只是被看到肩膀荣哥也会不高兴吧……“那个,其实老妖精人很好,对我也很好,我从蝴蝶谷偷跑出来,他明明猜到,也没拦我,还给我不少灵药。他只是行事风格与众不同而已……还有小弥、小荼,他们师门的人尽管作风都有点特别,和这时代的其他人不太一样,但你看他们都是内心纯粹的人,不象有些伪君子卫道士,看着满脸道貌岸然,实际一肚子男盗女娼。还是纯净的人可爱呀……”忽然想起小玄,荣哥知道小玄也是老妖精的徒弟吗?这个还是不提了,擦汗。

荣哥面沉似水,抱臂不语。小弥倒是被安抚过来了,一副被夸后得意地小表情。

“啊!对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什么时候中的毒,谁给我下地毒,我都不知道呢!”转移注意力。

小弥咧嘴一笑,“下毒若是被发觉算甚本事!若是我用毒,姐姐也是察觉不到的!”

这思维方式……

看他那神气活现的样子,如果这时我表示怀疑,估计他立马就能试给我看……

再看荣哥,依旧抱臂坐着,板着脸,不说话。

我无力地倒在美人榻的靠背上,揉着太阳穴,郁闷道:“你们……我头疼,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改日再聊好吗,都散了吧。”叹气。

“咦,姐姐头疼?!”小弥兴高采烈地凑过来,伸手抓我的手腕。

“头疼是修辞!表示烦闷程度!是需要休息的意思!!”怒,“小弥,”我反手握住他地腕子,严肃道:“记住,以后不许给我下毒!”

小弥嘻嘻笑着,“姐姐尽可放心!我怎会对姐姐下毒呢!莫说今后,便是过去也不曾有啊!姐姐日后若想害谁,只管与我讨药便是……”

赶紧打住他的话头,“好的好地!我知道啦!你去歇着吧,我也要睡了,人家好歹是病人呢,需要多休息!”

小弥点点头,“今日姐姐的精神头是差了些,元气尚未恢复。果然是要多休息地。”又逡巡了一会,终于施施然向外面走。

一只脚跨出书房门,他忽地停步回头,“姐,方才我进来时你与皇上大哥在做什么?”

啊!!!出去!!!

轰走了小弥,我闭目靠着椅背。一臂搭上额头。缓了一会,软声道:“荣哥哥,你还生气呢?”

他不吭声,我估计着他的位置,伸手拉拉他的衣袖,随即我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住。他的掌心略有些粗糙,他握着我地手。轻轻摩挲着我地手背、手指,半晌,低声道:“你……似是对小弥的师傅颇有好感?”

哑然失笑。

“荣哥哥……”

“嗯。”

“我很喜欢他,就象喜欢先皇大叔一样。”

他没了声响,只是默默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不说话。

窗外的雨声象是最柔美的催眠曲。淅淅沥沥的轻吟浅唱让我地困意如水一样漫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就听他低声道:“丫头。嫁我,我们生生世世在一处。”

骤然惊醒!我睁大眼睛看他。他眼里有最深沉的柔情,温柔而坚定,我只觉心怦地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曾这样对我说过,不,他用地是诗经的句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还说,我们要长相厮守,永不分离……曾经刻骨铭心的话,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淡忘的事,竟在不知不觉间渐淡渐远,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不会每天想起他……

过往就如一把沙,终归是要从指缝间滑落的。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苦笑。

窗外阴雨缠绵,厢房窗子中透出一豆灯光,弱弱地浸在雨幕里。

不知,此时此刻,在澶州会不会有明净如洗的月夜,一如那个我们在树上刻下心愿地夜晚。些埋怨的,怨他立场不坚定,面对师命和所谓的祖训时软弱无力,优柔寡断,政治立场摇摆不定,或许作为古人,他地做法符合社会伦理,可是那天在郊外,他就眼睁睁看着他师父把我带走,要说我心里一点怨气也没有,那是假话。

是的,我一贯政见坚定,自然见不得首鼠两端。

但在感情方面,该羞愧地是我,该被谴责的也是我……

“丫头?”一声低唤打断我的思绪,一只手勾转了我的下巴,眼前,是荣哥带着询问的面孔。

“荣哥哥,”在他的目光里,我只觉声音发涩,吃力如拉着一只走音的胡琴,“荣哥哥你知道,我……曾经有个非常喜欢的人……”

他眸光一敛,紧紧盯住我,略一点头。

“那时,因为怕疼,所以我就把头埋进沙子里装鸵鸟,尽力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后来装的久了,好象那些事就真的想不起来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做鸵鸟,其实也很开心,但是今天,它们似乎又回来了,原来有些人有些事,虽然会淡,可毕竟没有消失……我很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他顿了一下,喑声道:“你可是想说……你仍旧喜欢他?你心里还装着他?!你心里只有他一人?!”

时空蓦然逆转,在澶州那条波澜壮阔的大河边,我立在山岗上,他握着我的肩膀对我大吼“你心里就只有他一人么!”振聋发聩,怒色苍凉。是那样!可是……曾经那么喜欢的人,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呢……”对不起,荣哥哥,那次伤了你的心,这次也是……

他的眼神愤怒而悲伤,我的手不觉抚上他的眉头,好象这样就能抚平他的伤心,“荣哥哥,我知道我在某些方面既迷糊又犹豫,被追得急了还会想逃跑,除非我自己想明白了……你可不可以让我静一静,想一想……”

他拉下我的手,凤目中波涛汹涌,意味难明,我正忪忪于他异样的神情,不料他突然就压过来!他用力地、狠狠地吻我,象是一次要用尽一辈子的激情。

我被他按在美人榻上挣扎不得,本来就喘不上气,更可怕的是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胆战心惊,泪水滂沱,吓得几乎晕死过去。

忽然身上一轻,泪眼朦胧中,是他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门外碧溪惊道:“陛下,兰汤……”

没有片刻停顿,脚步声迅速被雨声淹没。

一夜听雨。

玄青五 第10章 露将花影到衣裳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一连几场甘霖降下,应季的花草,牡丹芍药棠棣之类,得了雨露的滋润,都增了几分云娇雨媚的情态。每日天方破晓,正是宿酒半醒,好梦初觉之时,便有卖花人以马头竹篮盛了各色鲜花沿街叫卖,歌叫之声清奇悦耳,悠悠扬扬地散入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多愁善感的人听在耳中,怕是免不了要幽叹樽前空余旧恨,枕上又添新愁吧。

卖花歌叫之声伴着薄薄的晨曦沁入湘帘,帘下,碧溪给我梳顺了长发,含笑道:“奴婢这两日学了个新鲜发式,给小姐梳起来可好?”

我从镜中看她一眼,笑问:“简单吗?可别跟上次那个似的,隆重得象要参加葬礼,复杂到没一个时辰拿不下。”

碧溪尴尬笑道:“这回的简古得紧。”说着就开始给我盘发。

流云打开金筐宝钿妆奁让我选首饰,我拨开一众金翘步摇结条钗子,取了一对水晶插梳,流云不无遗憾道:“小姐总爱这素淡簪饰……”

我道:“还好吧,这不上面还嵌了宝石装饰呢,颜色正配我今天的碧色衫子,再配上同系列的耳坠也算是精心啦。”为了显出一切如常,我已经尽量不作太简淡的妆扮了……

“也就这几颗瑟瑟珠子还看得!”她怨道:“小姐地妆扮太清素了。不涂脂,不傅粉,不点口脂,不贴花子,您说那叫素面朝天,就这么朝天……皇上的心思。奴婢们自是不省得。小姐想来比奴婢们清楚……”

叹,我就知道,这是她们每日必会绕到的话题……

流云瞟着我的脸色,眨眨眼轻声道:“可是小姐呀,圣上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比那一年您二位斗气的时候还久呢……听说您有皇上钦赐的出入大内地信物。不如……”

我微笑道:“流云呀,你怎么知道地?”

“啊!是、是丁……告诉奴婢的……”

有这两口在。真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我拉住她,叹道:“这回丁寻丁母忧(1),生老病死虽是人生常态,不过要委屈你再等三年了,”即便是打岔,这气氛也沉重了点。我一笑,又加了句:“你不要太心急做新娘子哦。”

本来丁寻的伤好透了之后就该把流云娶过门去,不想他母亲忽然离世。依旧制,父母死后。子女要守丧,三年内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丁寻苦求了荣哥,葬了母亲之后就回他身边当差,但守丧期间娶妻总是不合适的,于是这桩婚事就搁了下来,不过好在他两家已换帖下定,又有荣哥金口玉言亲许过,不怕生变。流云脸上红了红,娇嗔道:“小姐又拿奴婢打诨!奴婢情愿一辈子伺候小姐呢!”

我笑:“我可不敢留,这会影响丁寻同学为祖国工作的热情哦!哎,你这爽利丫头我一直很喜欢,就这么便宜了丁寻可真不甘心,一想到以后不能日日见到,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流云红了眼眶,“奴婢也舍不得小姐……”

身后碧溪插话道:“小姐,便是流云嫁了人也不妨事,等日后小姐入了宫,让流云在您身边做个女官便了……”

望天,入宫,又是入宫!

我对着镜子里的碧溪和蔼微笑,“碧溪,流云和她家丁郎地事算是定了,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碧溪腾一下红了脸,“小姐就好寻我们丫头开心……”要不是这头发还没梳完,估计她已经扭身跑出去了。

流云忽闪着眼睛,“小姐有所不知,上回碧溪去后园里摘花插瓶……”

碧溪急道:“你又多口!”

咦,有八卦!我笑:“无妨,我们关起门随便聊聊,不让外头人知道就是了,流云,不要去外面传啊,”不过以她地性子,搞不好已经传出去了,咳咳……“你接着说,摘花,然后呢?”

流云应了一声,掩口笑道:“正摘着呢,墙头上呼地飞过一团事物!您猜是什么?一条猩红的汗巾子,包了两只红彤彤的安石榴,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脚边!我思忖,这准是哪家的腼腆子弟爱慕她,抹不开面子开口,便孝敬两只石榴呢!”

碧溪涨红了脸,嗔道:“又浑说!”

“怎是浑说!白白掷了两只石榴过来,却又不见半个人影,可不是腼腆人儿嘛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小姐莫信她的……”

“嘻嘻,不信我信谁呀和谐,尤其是,可以转移注意力……

尽管我的服装店已形同虚设,但灵感来了挡也挡不住,所以我平时没事还是喜欢耗在工作室里,创作热情都只能留做拾掇自己了……

这日午后,我正在工作室里做立裁,忽有丫头传报,王朴来访。

见长辈,穿得太随意未免失礼,我放下手中地设计回房更衣,路上对流云道:“去把小弥叫来。”色便服,坐在客位上品茗。

少不得要告罪请安,行过见长辈的常礼,我在下首坐了,小丫鬟献上茶来。

看他似乎比上次见瘦了些。但精神倒还好。

他也打量着我,含笑捻髯道:“原是要早些来探看烟儿,不想病了一场,直拖至今年开春才好,便给耽搁下了,我儿一切可还随心顺意么?

微笑。“谢舅父垂问。托舅父地福,我一切还好,倒是舅父大人是国之栋梁,圣上地左膀右臂,日夜为国事操劳,还请多多保重身体啊。”

王朴笑道:“烟儿仍是这般懂事识礼。模样也出落得愈发象你娘亲了。”几句开场白之后,就开始说些我小时候的旧事。我吓一跳。这些年过去,我早已进入到庄周梦蝶地境界,而且和熟悉水沉烟的故人基本又都没什么往来,现在身边亲近的人多是我穿来之后结识地,早就忘了要居安思危,这回被他说起童年旧事。忽惊觉,这可是个对“我”地过去知根知底的人啊……

却又一想,可真是糊涂了。我当初不是对他们讲了“还魂故事”吗,我在地府误喝过孟婆汤啊!就算把过去都忘了也是天经地义的。何苦庸人自扰,平白紧张了一回!更重要的是,我确信,即便他真有疑惑也不会揭穿我,嘿嘿……

只听他道:“烟儿自小聪敏过人,才情天分便是男子也难企及,兼之知书识礼,因而家中几个儿女,我素来疼爱你多些,你十二岁那年中秋,赏月宴饮的事,你可还记得?”

我微笑摇头,“惭愧,还魂之人记不得那许多了……”

他点头道:“罢了,我又忘了此节。且说那日阖家把酒赏月,席间我出了上句三更半夜三更半,烟儿对出八月中秋八月中2),满座尽皆叹服,我更是赞你有咏絮之才”他含笑捋髯,神色颇为欣慰。

想不到这水小姐还有这么高调的时候?对了,那时她十二岁,估计是岁数小,再大些就开始掩饰锋芒了。

他话头一转,叹道:“想是那时棠儿便记在了心里……唉,棠儿样样不及你,又觉被分去了宠爱,故而……烟儿莫要怨怼她才好。”

不知王棠和她老妈干地那些事王朴知道多少,听这意思有些事应该是并不知情的,也许他知道有些小动作,比如上次王棠踩我裙子之类,他只当做是小女儿间地嫉妒吧,这回对我说这些话,似乎是想做个调停?心念至此,我恭谨道:“舅父放心,妹妹年纪还小呢(和我同岁,月份略小……),就是有些任性也是常情,估计再过些年就沉稳了,我自然不会因这些小事记恨妹妹(不会为这些小事记恨,别的大事还须再考虑……),舅父尽可放心。”微微一笑,我换个话题,“对了,我上次见到恪儿长高了,人才也越发玲珑俊秀了,学业功课一定大进了吧?”去年秋天在王朴的寿宴上见到王恪,小孩子长得真快,早不是当初在澶州时的垂髫样貌,已然能看出美少年的潜质了,眉宇间颇有几分书卷气,说话行事规矩守礼,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气质和王棠真是大相径庭啊……

说起王恪,王朴地眉宇间开朗了许多,和我说了许多小儿子读书的趣事,相比王棠那个女儿,他明显更得意这个儿子,如此又聊了许久,才尽欢话别。

送他出门,他状似无意道:“上了年纪终究是健忘,我原说早些过来,这些时日一忙竟忘诸脑后了,亏得今日陛下提醒……”

“诶?”一愣,“是……皇上说的?”

他颔首道:“圣上今日散朝后留我闲话,说不几句便提及此事,特意嘱我莫忘来探看你呢,”他捻髯笑道:“我儿当好为之啊……”笑得别有深意。

我立在门口目送王朴地车马驶出巷子,猛听身后一声:“姐!”

转身,正是小弥。

还未等我开口,小弥已先诧道:“咦?有甚喜事?姐姐笑得好生欢畅呢!”

“胡说,哪有笑得欢畅了,我这只是礼节性的微笑嘛……咳,”我拉着他往回走,低声问:“你看清楚了?他身体怎么样?”和小弥约好让他在窗子外面看看王朴,望色,闻声,如有必要,再想办法进来问状、切脉。因为知道这段历史,所以我心虚地觉得还是尽量不打草惊蛇地好。

小弥正容道:“姐,你莫难过,我观此人决活不过明年春天。”

“……你能救他吗?”即便是知道王朴在这一两年之内就会去世,可真听小弥这么说,还是觉得心里一酸。

小弥缓缓摇头,“此人形容羸瘦,乃是积劳成疾,病入膏肓之相,不过一年,其人必死,便是我也救他不得……”

深深叹息,我垂头往自己房里走。

“姐,”小弥在后面拉拉我的衣袖,“姐姐莫要难过,我救不得,或许师父可以救得……”

“你说什么?!对呀!我居然忘了你师父!!哈哈!!”我拉住他的手大笑,真是关心则乱,我怎么能把亲爱的老妖精忘了呢!也许历史就此可以改变呢!

暮春三月,十里长亭。

我极目远眺,目力尽处,小弥一身白衫,浅浅淡淡地融进青山翠谷叠嶂层峦。

几点桃瓣打着旋,卷着香,悠悠从眼前飘落。

希望下次再见时是两个人,他和老妖精两个人。

我拂去落在鬓上的一片花瓣,最后向他消失的位置望了一眼,打马回城。

三月春风柔媚,春山翠拖,春烟淡和,我把马交给小厮先牵回去,一人在城中随意走走。

信步闲逛,转过一个路口,正见前面走着三人,其中一人一袭嫩柳色的袍子,戴了一顶白纱帷帽,虽是背影,看他那弱柳扶风的姿态我也知道是谁,我轻笑,快步赶上去。

才近些,就见他们三人折进了一座朱门小楼,我快走几步,正要追进去,不提防旁边闪出一人,多亏我收步及时,否则几乎和他撞个满怀!

面前,这个头戴绿幅巾的人眯着一双色眼,嘻嘻一笑,阴阳怪气道:“小娘子,留步吧,群玉楼不接待女客。”

注释:

(1)丁母忧:遭逢母亲丧事。

(2)隐约记得是《阅微草堂笔记》里鬼对的对子,咳,总之是前人旧句,被我借来用。

玄青五 第11章 三春行乐在谁边

群玉楼?!女客?!我退一步,抬头看门框上,果然在一只黑漆匾额上看到斗大的“群玉楼”三字……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原以为是酒楼分茶呢,看这意思竟然是……

杜竟会到这种地方来?!以为很了解他吗?我以为自己是谁?

回过神来,就见门口那龟奴上一眼下一眼地扫我,满脸色授魂与,我心下厌恶,转身就走。

没走出多远,猛听身后有人高喊:“子瑕!子瑕兄等等劣弟!”

一顿,我回身看去,一人在前,两人在后,前后脚从青楼里快步走出来,前面的是杜,在他身后追赶的两人,正是我上次在王家遇到的他那两个同事兼好友,精于音律的崔文远和长于丹青的周更。

杜回身低声道:“两位兄台莫要赶了,这等温柔乡销金窝,实是无福消受,二位无须顾我,请自便就是!”说着草草一揖,迈步就要走。

崔文远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子瑕!杜兄!我等原说了要借这三春暖律泛舟柳池,怎地兄要变卦不成!”

杜嗔道:“泛舟何须来这等所在!还诓说取甚物什!”

崔文远笑道:“原是想选几名才貌双全色艺俱佳地美人同游。若与你明说你自是不来的,我与小周商议,便把你诓了来,这全是劣弟的主意,子瑕若要怪,只怪在斐身上便是。”说着笑呵呵作了一揖。

周更也帮腔道:“杜兄家里的是那等光景。心里的又……我等实是看不过眼。这才计议了与兄湖上泛舟,共赏湖光春色,消遣一回,岂不美哉?”

崔文远摇头晃脑道:“华艳春晖,既丽且姝,你我兄弟不得纵棹五湖。便同游赏春一时,也算不负芳华吖!”

杜犹豫了一下。“只你我三人便好,何须青楼馆娃,想自幼读的是圣贤之书……”

话音未落,旁边那两人已齐声笑开,崔文远拍着杜地肩头笑道:“子瑕读地是圣贤之书,我等亦然!杜兄吖杜兄。放眼今日之域中,岂有不在烟粉场中打滚的才子?岂有不在温柔乡里厮混的雅士?”与周更摇头笑叹,“唉。若论诗文歌赋,词曲丹青。子瑕堪称魁首;若论倜傥不泥,潇洒不羁么,承让,却要让劣弟占个班头!”

岂有不在烟粉场中打滚的才子?岂有不在温柔乡里厮混的雅士……

恨,这厮说的虽然刺耳,但事实确实如此。

在万恶地封建男权时代,狎妓是花间派、妆奁体诗词重要的灵感源泉,文人雅士并不以这等行为为耻,相反,他们觉得这才是潇洒倜傥地风流才子做派!流连花丛是文人士大夫的常态,他们所谓的“爱情”鲜能分给明媒正娶的老婆,对于他们来说,“情”是要与妾或妓来谈的!

《花间集》唯美深情,无处不是香艳的哀怨和细腻地美丽,那些绝美的文字是作者在歌咏他们的正妻吗?错啦!在文人笔端被赋予深切同情并被温情脉脉描绘着地佳人多为两个来源:深宫和青楼,即便偶有良家,也不是作者自己的妻室……男人们沉湎于或为想象、或为神女们表现出来地凄怨痴情中不可自拔,许多传世佳作都是文人出入秦楼楚馆且引以为荣的产物,一支支生花妙笔不断重复着这种畸形的情感表述,这就是可悲的现实!

杜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低头立着,似在斟酌,我暗叹,男人果然都是和朋友在外面学坏的啊,有心去拦阻,又想到我和他的交情似乎不足以让我在这种事情上干涉他……一叹,正要转身离开,忽听他道:“二位兄台的好意心领了,只是,若有旁人,恕不能奉陪。”语声虽然软糯,言辞竟是颇为坚决。

崔文远和周更怔了怔,周更苦笑摇头,崔文远眼波转转,笑道:“此话当真?子瑕可莫要后悔!”说着绕过杜向我走过来。

原来他早就看到我了!嗯,也是,他站的位置面对着我,不象杜吃了背立的亏。

只得迎上去,略一敛衽。

崔文远和周更唱喏还礼,杜转身见了我,立时象被施了定身法,须臾醒悟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我面前,急切道:“烟烟,非是我……我并未……”颠三倒四,声音还不小。

瞟一眼旁边会心坏笑的那两人,我尴尬道:“没什么……嗯,真是巧遇啊……天气不错,你们也出来散步啊?”郁闷,他一副被捉奸的样子,弄得我倒像是追到妓院门口的怨妇……好在路人没有围观,只有群玉楼门口那龟奴抄了手,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一副看大戏的嘴脸。

微微蹙眉,我才要告辞,崔文远已抢先开口道:“水小姐别来无恙?今日不才做东,欲与诸位同游柳池,因缘幸会,得遇小姐,还请同游则个,望不吝赏光。”

周更道:“上回蒙水小姐巧施妙手,在下深为感佩,今日幸遇,请勿要推辞,在下便宜讨教一二。”

杜虽未开腔,但隔着纱幕我都能感觉他殷切期盼的目光……

本来和他们去春游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我瞟瞟不远处的群玉楼,这两只招X未遂才叫我去,我要是去了岂不是成了……哼!

我不歧视烟花女子(我歧视地是青楼买笑的男人……)。但此时此刻,我还是不愿被当作……

想必我这些念头不小心漏到了脸上,就见崔文远正容揖道:“古有相逢意气,系马高楼,谚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水公子。水公子!切莫推辞!”

诶?水公子??失笑,今天我穿了男装,一件水绿色团领袍,腰横羊脂玉闹妆,素白罗裤,香羊皮软靴。头上束了只小小的瑞莲银丝结条冠子,通身的男装扮相。我当然不指望跟花木兰似的以假乱真,纯粹是为了骑马方便,不过他故意用这称呼……

周更点头附和道:“正是!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方是我辈所为!”

莞尔,言已至此,我再沉吟倒象拿乔。当下含笑抱拳,效颦帅哥行了个礼,“承蒙邀请。却之不恭,那就叨扰各位了。”

柳池位于京城西门外。大约属汴河系的水域,放眼看去,但见百顷澄潭,水烟凝碧,光照时浮金碎点,风起处皱斜横,沿岸弱柳扶风舞,小桃蘸水开,粉蝶轻沾飞絮雪,满湖飞燕趁杨花。

我随着他们上了一只双缆黑漆平船,上船时杜居然要扶我,笑,我还怕风大些把他吹进水里呢。两名青衣小童打起紫帷幔帐,进到舱中,我们围着一只黑漆矮桌坐下,童儿上了些茶酒细果。舱前舱后挑了缬纱幔,两侧轩窗卷了斑竹帘,一时清风流溢,四面通透,湖光水色尽收眼底。

艄公一棹点在岸上,大船破开浪,稳稳滑向湖心。

日暖风恬,水氲清润,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崔文远和周更饮酒,杜陪我喝茶,他们把酒临风,谈诗论文,渐渐就开始评点起当世地才子佳作,我听了听,还好,没有文人相轻,笑。

这时代,若论文艺之盛,当属后蜀和南唐,这两个割据政权偏安一隅,统治者沉湎于歌舞伎乐,上行下效,因而曲子词十分盛行。此时后蜀《花间集》(1)成书已近二十年,南唐也有二李(中主、后主)和冯延巳,软媚香艳地闺情之作是当今社会的普遍口味。

我听他们聊的不外乎是吟风弄月的题目,绝不涉及国计民生,暗想,果然是文人式的闲情逸致啊。崔文远谈锋甚健,是清谈的主力,周更初时话少些,渐渐也谈笑风生起来,杜温柔沉静,只偶尔插话。

此时他已摘了帷帽,眼波比外面地水波更加湿漉淋漓,在那两人的高谈阔论中,他半垂着眼帘,朱唇微动,几不可闻地吟哦了一句,柔软地浅笑略带忧伤。

我仗着耳力好,听出他吟的是“今日何日兮”(2)…窗外,碧空如洗,翠湖如镜,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远和周更聊得兴起,二人相对抚掌大笑,崔文远从桌上拾起一根牙箸,“叮”、“叮”地敲打着盘盏边缘,清声唱道:

“春色,春色,依旧青门紫陌。日斜柳暗花嫣,醉卧春色少年。年少,年少,行乐直须及早!”(3)唱罢纵声大笑。

周更也以牙箸击节,接口唱着:

“胡蝶,胡蝶,飞上金枝玉叶。君前对舞春风,百叶桃花树红。红树,红树,燕语莺啼日暮。”(3)

歌毕笑吟吟瞧着杜,杜清浅一笑,柔声开口:

“罗袖,罗袖,暗舞春风依旧。遥看歌舞玉楼,好日新妆坐愁。愁坐,愁坐,一世虚生虚过……”(4)

呃,这家伙一开口就是这种调调……

在周更开唱时,崔文远已丢开筷子,从怀里掏出不离身的翠玉小笛,和了格律,一个柔滑的切入,清越的笛声凌风而起,旋舞着在水面上荡漾开去。

待几阕<三台令>唱罢,崔文远倒像是还未尽兴,只听旋律一变,又换了另一曲。

这一曲一反刚才地调笑娱乐,曲意朗峻,清迈不群,我闭目倾听,只觉心神随着那曲声御风而行。飞跃高山,跨跃长河,脚下是翠峦耸秀,头顶是青玄长空,顾盼烟波暮霭,身侧云鹤霞红……

嗯。这个崔文远对狎妓地态度虽然让人鄙视。但若只论吹笛,已是出了凡俗……

却听对座的周更曼声吟道:“高岫留斜照,归鸿背落霞……”(5)

一惊睁眼,周更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在笛曲意境中,似乎。不是专有所指……

平湖中似被投了一颗石子,啵地一声。涟漪轻漾,一层层散向远方。

杜敏感地轻声询问:“烟烟?”

收拢心神,转头对他微微一笑,“崔文远的笛子吹得真好……”

猛听远处有人尖叫:“官人!莫要再逼迫奴家!”又有女子嘤嘤地哭声:“今日花魁姐姐身上不爽利,大官人可怜见则个,饶过姐姐这一遭罢!奴家代饮了这杯可使得?”

笛声戛然而止。崔文远满脸不豫之色。

只听一个男子大笑道:“代饮么……倒也无妨……”

“谢大官人!”

“且慢!嘿嘿……若你是花魁娘子便着由你饮!哈哈哈哈!小娘子恁地急性!”

男子的狂笑声里,杂着女子地哀哀哭告。

蹙眉望去,石矶后驶出一艘画舫。三、四个华服男子站在船甲板上,一个女子立在船头。纤弱地身子被风吹的左摇右摆,似乎随时会掉下水去,再看那几个男人脚边,两个女子正伏在地上哀告啜泣。

不由走出船舱。

看船头那女子,银丝纱衫半掩着香肩,石榴红围裳裹了柳腰,捻金花绣的桃红笼裙下,牙白香画若隐若现,这女子背对着我们,看不见容妆,不过可以看到她头上高挽着宝髻,簪花满头,以这装扮风格似乎不是良家,虽是背影,也颇见风流体态,大约就是他们说的花魁娘子了。

只听那女子泣道:“适才奴已强吃了几盏,实是再吃不得,官人罚抚琴唱曲,奴家无有不从,既已罚过,怎地这酒还要吃呢……”

为首的绛袍男子怒道:“粉头,敢是怨我无信?!”

“官人息怒!奴家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他忽收了怒色,假笑着上前一步,手里捏个酒盅,“娘子,满饮此杯便了!”

花魁退了一步,半个脚跟已落到船外,颤声道:“官人真要逼奴家跳湖么?!”风凌裙动,飘摇欲坠。

“哈哈哈哈,爷爷使下银子,合该顺了爷的意,尽了爷地兴,不吃酒,跳便怎地!”说着又进了一步。

倒吸口冷气,这是要逼出个杜十娘啊!

果然那花魁一扭身,噗通一声就跳进水里,扑腾了两下,眼见就要沉下去!

“啊!!快!!划过去!!快救人!!”

崔文远他们也叫着:“速速救人要紧!!”

本来两船离得就不远,艄公只一棹就撑了过去,递了长篙,花魁胡乱扑腾着抓了棹头,被拉近过来,艄公伏身甲板,两个小童也去帮忙,终于把她拉上了船。

我们围过去,可怜本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如今钗横鬓乱,脸色惨白,弱弱地趴在船头控水。

对面船上地几个男子一直象看戏一样瞧着这边,看到落水花魁的狼狈相,居然一起放声大笑!

怒从心头起,我冲着他们骂道:“你们还是不是男人?!有没有同情心?!懂不懂怜香惜玉?!”

崔文远和周更也帮腔:“斯文扫地!衣冠败类!”

杜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站到我身旁。

对面几人止了笑,几双贼眼乱扫,啧啧赞道:“好一船小倌!”待看到我,眼睛大亮,为首的绛袍男子迷瞪着一双色眼,上一步道:“小娘子,小美人,敢是要替那粉头服侍爷爷不成?”与左右齐声大笑,“来,来,你我这便吃个合卺酒罢!”说着还故作潇洒地向我遥遥一举杯。又是一阵贱笑。

霎时满船人一齐破口大骂,连一贯沉静地杜都气得大声叱喝:“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可鄙!可耻!”更不用说原本就话多舌头利的崔文远和周更了。

我大步走进舱中,从桌上抓了一只杯子,回到船头,对着那色狼高声道:“不就是喝酒么!”一抖腕子,手中酒杯直飞出去。“叮”地撞上他的杯子。酒水哗一下泼了他满脸,他酒杯脱手,狠狠撞上他地口唇,而后反弹跌到船板上,骨碌碌转了几转,白瓷杯沿上兀自挂着血红。

我掷杯时施了暗劲。酒杯与他的杯子相撞后又飞了回来,我手一招。稳稳接住,拈着酒杯微一冷笑,“如何,被强迫喝酒感觉可还受用?”

周围彩声震天价响,我作侠女状四面团揖,笑容矜持。其实心中大乐,收拾坏人果然很爽啊!打中不难,杯子能飞回来可是有点超水平发挥呢。当时只是意随心动,没想到就成功啦!嘻嘻。下次一定要和荣哥说说!

“你!”对面船上的色狼伸手点指着我,忽然呸一声,在掌心里吐落了两颗门牙。

我们这边又是一阵暴笑。

看那厮明显气得要命,但因为我露了一手功夫,让他们心有忌惮,可这么认栽大约又不甘心,于是一根手指点点戳戳,含含糊糊地骂着,当然,也可能是口中失了门牙撒气漏风,想要正确发音着实有困难,刚才地神气劲早丢到爪哇国了,脚下只碎碎地向后蹭。

他身侧凑过一人,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们一齐打量着我,眼神又不同于刚才,就见那为首地色狼一转身,含糊不清地向船家大喝:“发森(甚)呆!还不开攒(船)!”

漆红涂绿地画舫消失在远方。

与杜他们相视而笑,象打了个胜仗一样开心。

忽听旁边“咚”的一响,那位花魁跪倒在地,咚地给我磕了个响头,衬着木质船板,声音大的吓人,我搀扶不及,只得向旁一闪,不受她的大礼,就听她哭道:“水小姐!各位公子!救命之恩奴家没齿难忘!请再受奴家一拜!”又一个头磕下去。

“不敢当!不敢当!我们这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别搞这么隆重,怪吓人的……”还好还好,不会为了报恩对我以身相许,呃,旁边这几位……咳咳。

众人也道:“直甚么,小娘子休要再提!”七手八脚搀扶她起身。

……诶?如果我没听错,她好象叫我水小姐?我上前问道:“你认识我?”她居然知道我姓什么?似乎没人提起吧?我细细打量她,刚才乱哄哄地没顾上细看,这回留了心再看,倒有三五分眼熟。

她抬起一双泪眼,梨花带雨地望着我,哀怨又带了些羞意,“水小姐记不得奴家了?奴家怜怜的便是!”

怜怜……

注释:

(1)晚唐五代词选集。10卷,选录唐末五代词500首。编者赵崇祚,字弘基。生平事迹不详。据欧阳炯《花间集序》,此集当成书于后蜀广政三年(940)。

(2)<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誓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3)<三台令>,词牌名,又名<调笑令>、<宫中调笑>、<转应曲>。冯延巳,(903-960),字正中,五代广陵人。

(这阕三台令地完成时间不祥,目前本文进行到公元958年,姑且算作他已经写出来并广为流传了吧。。其人人品官品极差,南唐五鬼之一,但填词确是把好手。)

(3)(4)王建(约767-831),字仲初,颍川人。

(5)李咸用,唐朝诗人,生卒年不详。

玄青五 第12章 兔毫花沦小龙团

如同ChetBaker的CoolJazz适合在黄昏微雨时聆听,有“男人的强烈”之称的西班牙雪利酒适宜在子夜飞雪时细品,暮春日游湖后,不妨来一点入口即化的冰甜酥酪,沥成雪岫样的酥山,拿錾金盘盛了,再配以点在兔毫盏中的上好小龙团茶,便是“暖金盘里点酥山”、“兔毫花沦小龙团”的完美应季搭配了。

远水晴碧,明霞漫天,翠帘沽酒家,画桥吹柳花,我们在湖上玩了大半日,将近申时才回到岸上,崔文远和周更张罗着要在附近寻一处分茶食店,我看了看那些青旗酒肆,当垆胡姬,决定还是吃点亏,带他们去了我的“坐看云起”,请他们享用免费大餐算是对今日盛情邀约的答谢。

各式招牌菜自然要毫不吝啬的一一捧出,饭后甜点是自唐朝时就盛行的奶油冷冻甜品——酥山,滴成山形的冷冻甜酥,类似现代的冰激凌,饮品则是新近时兴的小龙团茶(由于生产力飞速发展居然提前出现在这时代了……)于是,在舌上绛雪的甜爽中,在旖旎绿烟的清香中,我们结束了这令人愉悦的一餐。

临分别时,我对他们说,欢迎他们经常光顾,店里会给他们七折优惠,我这茶餐厅二楼包间环境幽雅,除了没有添香红袖,应该比青楼更适宜谈诗论文吧……申时已过。我独行在回家地路上,不得不说,婉拒杜送我回家是件很有难度的事,我着实费了些力气才做到……

想一个人走走。

偶尔春池泛舟也很开心呢,尤其今天还打抱不平了一次,终于圆了一回侠女梦。晚上睡觉也可以偷笑了。

不过……似乎还缺点什么……

快乐想找人分享……

目光飘远。不觉停了脚步。

垂杨碧绦,参差披拂,巍峨宫墙,迢遥可见……

怔了半晌,快步走回家去。

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起来。我跑进府门,顾不得请安的门房老王。顾不得施礼的丫头小厮,穿过垂花门,冲进内院,碧溪正坐在正房门口的廊凳上绣花,她见我跑进来,忙放下绣花绷子迎上前。笑道:“小姐回来啦?奴婢这便去……”

“嗯,碧溪,你自行娱乐。我马上还出去……”

碧溪一愣,忙不迭替我打起帘子。我进了卧室,侧耳听听,她逡巡在门口,没敢跟进来,可也没走,她隔了梅红软帘怯生生问道:“小姐,可有甚使唤……”

“没什么,你不要站在门口……你回屋绣花去吧,我一会就回来……”我打开墙角的顶银箱,探手臂进去摸索……!怎么摸不到?!

哪去了?哪去了!

终于,慌乱地手指触到一个凉凉硬硬地东西……

微笑,松口气。

我把它塞进荷包,看了看,又拿出来,最终只拢在袖筒里紧紧握着。

挑帘出去,碧溪立在院子里,眼巴巴看着我。

我笑,“碧溪呀,你干嘛这表情?……我今天很反常吗?咳,我很快回来,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极力放慢脚步,四平八稳地走出去。

大内宣德楼前列了朱红杈子,老远就能见五扇金钉朱漆的大门,门前宫禁卫尉身高体壮,衣甲鲜明,手里的长兵刃寒光闪闪,往那一立就透着威武。

忽然有些犹豫……

是不是太冒失了?

慢吞吞走过去,眼见已近拒马杈子,就见宫城东首的左掖门里走出一人,他一眼看到我,一愣,快步朝我走过来。

竟然是丁寻。

我讪讪驻足,心里颇有些被捉奸的羞愧,如果我说只是路经这里他信吗?我四下看看……信才怪……

他走过来躬身一礼。

“啊,丁寻你好,”我抢先开口,“我只不过是……是……”紧攥着的金牌灼灼烫着手心。

他惯于耍酷地脸上难得露来寻陛下?请随我来。”

呃……

轻笑摇头,这就叫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吧……

我跟着他绕过行马向宫门走,随口道:“真巧,你正好出去啊?”

他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我开玩笑:“是要去找流云幽会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哦

“怎是幽会!”他脸一红,“是陛下……”

嗯?我停步,警觉地看他,他自知失言,忙缄了口。

“你的意思是说荣哥让你去约会……”我脑子转转,挑眉斜睇他,“不会是他让你……监视我、打探我地行踪

他急道:“非是监视!陛下日日记挂着小姐,每日总要知道小姐过得好才可放心!”

“啊!难道每天……你们……流云竟然是卧底!看我回去就把她吊起来打!”我坏心眼地瞧着他惊变的脸色,再也绷不住佯怒的表情,大笑道:“哈哈,我开玩笑呢!谁让你们两个狗特务侦查我!不过呢,我也明白的,无论宫里派谁去,从我府里随便找个人一问,估计都是竹筒倒豆子,有什么说什么……我大人大量就不跟你们计较啦,诶,走啊?”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他横我一眼,又恢复成面瘫扑克脸。

来到左掖门前。他拿我地金牌给当值卫兵看了,便带沿着青石甬道,经过了数座雕甍画栋的宫殿,最后停在一座檐牙高啄地横门前,他道:“前去即是禁中,外臣不便入内。”说着叫过门上一个宦官。给他看了金牌。让他领我进去。

那小黄门听丁寻说到我姓水时,脸上瞬间现出兴奋而好奇的神色,飞快瞟了我一下,又异样恭敬地低下头去……

望天,八卦已经传到这种地步了吗?

依旧是夕阳余晖,依旧是彩槛朱栏。依旧是半新不旧的凝着历史记忆地宫殿,一如那年我被符皇后诏进宫里时地情境……一晃两年过去。今天,竟然故地重游了。

前度刘郎今又来?

一路无话,我跟着领路地小宦官来到一座大殿前,顺石阶而上,进到殿中,只见明间里醒目位置设着一座酸枝木雕花大榻。榻上铺了流水落花紫锦坐褥,在木榻后,三面环着泥金重彩的金碧山水画屏。峰峦叠嶂,气势雄浑。

小宦官把我让到榻上坐了。恭谨道:“陛下尚未回宫,想是仍在前廷议事,请小姐稍候片刻。”

诶?他在前面议事?那干嘛把我带进后宫来!我不介意在外廷等的!……这个丁寻!

小宦官偷瞟着我的脸色,小心道:“奴婢这便着人拜”说罢施礼退了出去。

又是把我一人留屋里?!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殿中,玛瑙红的地衣上,一只博山鎏金铜香炉细细喷着烟……

惊跳起,这场景也太眼熟

虽说这次的香型和上次不一样,闻着倒更象是荣哥身上地木香,不过还是不可掉以轻心!……诶?居然门窗是大开的?我走到门口,门边两个宫女立刻敛衽行礼,我试着往殿外走两步,她们仍是垂首立着,也没见有拦我地意思……

咳,这样啊……

我掩下惭愧的心情,立在门口石阶上,作欣赏四外风景状,尽管我觉得其实并没什么风景值得看。

理论上后宫某处应该有个御花园吧,不过在我这位置完全看不到亭池水榭,目之所及,无非是几座飞檐斗角的宫殿,长的还都差不多,其间穿插了些四时花木。我知道荣哥崇节尚俭,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都不怎么讲究,所以宋徽宗迷恋的劳民伤财的奇石异草是绝不会出现在这儿地,虽然芍药、牡丹、碧桃、芭蕉什么的也种了不少,但不过是些寻常品种,一般的官宦富户人家也有。

这皇宫,我两次来都感觉人气不足,从“高科技”风水学角度讲,住宅空间大而居住地人少是不“科学”的,想来是荣哥承袭了郭威大叔恶繁悦荣传统,这宫中好象并没有多少服役的宦官宫娥,嗯,后唐明宗也是这作风。

我大略看了看,正要走回殿中,远远就见一丛花后转出两人,前面侧身领路的是个宦官,后面跟着个华服女子,看那女子身上穿一件粉桃色地宫锦披袍,内衬海棠红缂丝襦裙,臂上围了捻金柳绿帔帛,头上簪着金筐宝钿步摇,往面上看,黛眉秀目,皓玉凝肌,正是符家那位待字闺中的小姐……

他们顺着青石甬道逶迤走过,似乎是要往别处去,行走间符小姐偶一转头,正与我打个对脸,只见她猛地停步,大惊失色,颤声问领路的宦官:“她、她怎在此处?她怎在陛下的寝宫之中?!”

诶?!荣哥的寝宫?!!那个小太监居然把我带到荣哥的寝殿里来了?!!还有,她怎么在宫里,我还想找人问问问门边侍立的宫女:“符小姐……嗯,怎么在这里?”其实我是想问她是不是一直住在宫里,不过实在不好意思开

旁边的宫女顺眉顺眼地答道:“回禀小姐,符小姐时常进宫探看小皇子殿下,想来今日亦是。”

哦……

再瞧不远处那两人,头前引路的宦官正略带吃惊地打量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前盘问,正在这时,两个宫女捧这边走过来,看着是要送茶水点心给我,那宦官叫住她们,压低了声音打听我是谁。一宫女同样压低了声音。轻轻道:“这位水小姐,执了御赐地金牌,拱辰门上的公公引她来此,专候陛下回宫……”

于是那宦官满脸恍然之色,看我的眼神越发恭顺,他回身把这话又跟符小姐学了一遍。符小姐表情复杂地盯我片刻,莲步轻移。缓缓向我走过来。

她拾阶而上,神色已恢复了平静,到了近前,敛衽道:“久闻水小姐芳名,如雷贯耳,素恨未曾识荆。今日得遇,实乃三生有幸!”漂亮的客套话,如果说话人的笑容不那么僵硬就更完美了。

我忙还礼。“叨承谬爱,愧不敢当!小女子素来仰慕先符皇后凤仪。今日一见,符小姐颇有令姐遗风,使人心折……”心中暗叹,她这一过来,倒让我不好意思不和她客气一下了。其实我也很尴尬啊!好容易头脑发热冲动一回,对于我这样自诩冷静的人来说容易么!不想没见到荣哥先见着她了……刚才不是没想过回避,不过这回我站在这醒目地高阶上,躲都没处躲,何况已跟她照了面,再走开未免太诡异了吧……其实我觉得她心里也是不愿和我寒暄地,上来说话大约只是出于礼貌。

几句话应对下来,两人都面带微笑,柔声细语,心底有几分真挚不好说,但起码表面上看着和谐有礼。

旁边那宦官陪笑插言:“您二位立在这儿再受了风凉,不如请进殿里说话?”

双双被让进殿内榻上,宫女又添了茶水果子,符小姐含笑道:有劳崔公公了。”略一颔首。

那宦官会意,忙施礼退出去,于是这殿里就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了。

客气话已说了不少,我们都端起茶盏,喘口气,缓一缓,为下一轮的客套做准备……

终于得空仔细打量她,虽然刚才我顺口说她颇有其姐遗风,其实她们两人长的并不很象,气质更是大相径庭,已故的符皇后容貌端庄明丽,气度高华,而这位符小姐五官精致秀美,颇有娇怯之态,和符皇后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容止风仪更接近小家碧玉。

但毕竟也是美女一只,许多男人就喜欢这个调调呢。

她脸上细细傅了粉,淡淡匀了胭脂,一双蛾眉画得又弯又长,眉心镇了一片泥金莲花翠钿,在花心的位置,嵌有半颗浑圆柔白的珍珠,颊上笑窝处,一对小小地团凤形金钿随着她口唇的开合金光流转,看着倒象是未语先笑。

目光忍不住向下滑落,她穿地是件袒领襦裙,胸前以金银彩线缂丝织出了大朵的牡丹锦缎上,越发衬得“粉胸半掩疑暗雪”,“胸前如雪脸如花”,着实吸引人的视线。

她也在偷眼打量着我,秀目闪闪,含笑道:“水小姐这袭袍穿了,竖异标新,特立独行,英姿堪比须眉男儿,无怪乎陛下出征淮南亦携小姐同往呢。”

我微笑道:“符小姐说笑了,我今日穿男装只是为了出城送人骑马方便,刚才匆忙进宫,也没顾上换衣服,倒不是刻意穿成这样进宫来标新立异的。至于在淮南嘛,只不过是碰巧遇到皇上,并不是他专门带我去的,”随口客气一句,“等闲女子到了战场上也是无用,不比符小姐将门虎女,簪缨世家,想来深知兵事。”

我这并非乱说,她地祖父符存审是李克用的养子,刀马娴熟,谙通韬略,素有奇谋,是五代时的百胜名将,她父亲符彦卿和几个叔伯出身于这样地尚武世家,自然各个能征惯战,即便有几分祖先荫庇,少不得也要在马上博取功名,符彦卿现已爵封魏王,拜为太傅(这位符彦卿就是史上著名的两朝三皇后地父亲),所以她是货真价实的将门虎女,出身簪缨世家,尽管看她的样子似乎不见得有尚武的基因,不象大符皇后,虽然也不会功夫,但果敢沉稳,决断如流,不惧刀兵,我想,真正的将门虎女就该是那样子的。一笑,娇声道:“不敢以甲族贵胄自矜,只略略比贩夫走卒、市井商贾多些家学罢了……”说到这儿,她秀美的小脸上忽现出恍然的样子,“哎呀,我失言了,水小姐莫怪!”

嗯?原本没有多想,她这一提醒……

终于沉不住气了吗……

她看看我面上神情,香帕掩口,带着笑意说着道歉的话,“一时竟忘了,怎地信口就说了出来,还请勿要记在心里!”吃吃娇笑,“其实,便是商贾又有何妨,水小姐无须羞惭,我久闻撷香衣舍之名,未得做件裙衫,心下常自遗憾呢!”

果然啊……暗叹,这位符小姐比她姐姐可差得远了……

我勾起嘴角,含笑道:“有什么可羞惭的,商贾也是社会必要的组成部分,商业发达是生产力水平高的表现嘛,”才不管她是不是听得懂,“弦高(1)身为商贾,犒师救郑,不是照样流芳千古吗,符小姐家学渊源,自然熟知故典,想来不用我多说,对了,当今圣上在少年时也曾贩过茶呢,可见英雄莫问出处。”

很显然后面的话她听懂了,她大睁着一双秀目惊道:“圣上少年时曾贩茶?!你可莫要信口雌黄!”

我笑,“怎么是信口雌黄,是他亲口对我说的呀!”差点加一句“难道他没跟你说过?”想想未免刻毒了些,算她愣愣瞪着我,忽然变成了锯嘴的葫芦。

我端起茶盏,慢饮细品,嗯,这茶比我刚才在自家店里喝的极品小龙团还是略有不如的,微笑。

耳听隔壁房间里传来轻响,这宫殿结构我虽然不熟悉,不知道那边通往哪里,但刚才可是没有人的……

心下诧异,转头望去,就见琉璃珠帘乱散,一个小孩踉踉跄跄着冲进殿中!

这小孩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一领月白袍子,胸前触目惊心的一大片殷红!他一只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上,指间露出半截刀柄,亮银小刀,寒光凛凛!他五官扭曲,表情痛苦,口里发出轻微的呻吟,另一只手求救般挣扎伸出,步履蹒跚地向我们走过来!

猛听旁边一声尖叫:“宗训!!!”咚的一响,符小姐眼睛一翻,仰倒在榻上,不动跌跌撞撞行了几步之后,终于跌倒在地上,石榴红的地衣,衬托着他月白衣襟上的殷红,一把亮银的小刀,兀自颤颤巍巍地戳在他胸前。

窗外落霞孤鹜齐飞,殿中暖香淡烟缭绕,我走到那小孩身边,蹲下身,对着他那圆睁的、死不瞑目状的双眼,轻轻一笑:“我个人觉得,番茄酱比葡萄酒效果好。”注释:

(1)弦高是郑国的一位行商,经常来往于各国之间做生意。鲁售公33年(前627年)他去周王室辖地经商,途中遇到秦国军队,当他得知秦军要去袭击他的祖国郑国时,便一面派人急速回国报告敌情,一面伪装成郑国国君的特使,以12头牛作为礼物,犒劳秦军。秦军以为郑国已经知道偷袭之事,只好班师返回。

玄青五 第13章 月明如练天如水

原本是翻看天花板的死鱼眼珠子,此时只略略一转,就变成了白水银里点黑水银般的灵动眼眸,那小孩保持着肚皮朝上的死鱼姿势,眼波在我脸上转了又转,终于悻悻坐起身,从腰间摸出一只银吞口绿鲨皮刀鞘,把指缝里夹着的小刀还进鞘中,又仔细插回腰带里别好。.他揪起前襟凑到鼻子下闻闻,撅嘴道:“我也省得西域的葡萄酒未必能乱真,可旁的物什还不及这个……番茄酱是何物?”清脆的童音里透着不甘。

“番茄酱嘛,顾名思义,就是番茄做的酱……别问我番茄是什么!”我竖起一根食指拦住他的问话,“这时代的中原还没有呢……嘿嘿,让我们说点别的,柴宗训小朋友是吧,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可怜的小姨被你这低劣的恶作剧吓晕过去了,你干这种事之前应该想过怎么收拾残局

真的很低劣,只有没见过真正死尸的人才会演的这么假,只有没见过真正死尸的人,我瞟一眼那边榻上倒着的某位将门虎女,才会信以为真吓晕过去。话说,她好歹也是名将之后,难道连个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都没见过?好吧,也许她从小接受的是大家闺秀养成模式,近距离观察死尸大约不是宦门淑女的必修课……

柴宗训两条小腿一盘,手支在膝上,大大咧咧道:“有姨来看我,十次有八次是要晕死的!便说上回,我不过是在她的茶盏里放了只极小的青虫子,她就摔了杯子晕过去了!还有上上回,我在她坐的茵褥上涂了些藤黄颜料,染花了她的裙子……哦,我记差了,那回小姨并未晕死,只哭着跑出去而已……反正没两日又会进宫来。不打紧的!”

汗,我真有些同情符小姐了,只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就要忍受这小P孩三番五次的捉弄,她也不容易啊……不过没想到荣哥的儿子居然这么淘气,我猜荣哥小时候肯定不这样,应该是早熟又懂事地那种吧,我在心里勾勒着不苟言笑的某男幼年版,不觉轻笑出声。

柴宗训忽然探身过来,黑亮的眼珠紧盯着我。疑惑道:“你怎不晕过去?你也是女子吧?莫非不怕?宫娥都怕我呢!”得意洋洋的表情。

“切,你那一看就是假的!”我撇嘴以示鄙夷,却又想到,这话题还是不要继续探讨了,万一他为了演技逼真非要看人垂死的样子,或……制造个死人出来……不要忘了这是万恶的封建皇权时代!咳,我抖袍襟站起身,“好啦,闲言打住。你小姨已经躺半天了,怎么还没醒过来?”才向榻边迈了一步,就想起还是应该避嫌,便停住冲门外高声喊道:“来人!”刚才符小姐那声尖叫她们就该听到的,这回我连喊两声她们才磨磨蹭蹭进来,贴在门边遥遥施了个礼,小心翼翼道:“不知小姐有何吩咐?”眼睛都没敢抬起来。

我瞟一眼满脸不在乎的柴宗训,心道,这小子积威够盛啊。这宫里一定被他祸害得够呛。

“符小姐晕了,你们去看看。赶紧把她救转醒

那两个宫女跑到榻旁,手掌只虚扇着风,貌似没什么救护经验,居然连掐人中都不会!我正要开口点拨,柴宗训已蹿到我身旁。冲两个宫女指挥着:“掐人中!怎地连这都不会!”

失笑,我拍拍他的头顶笑赞:“聪明!和我一样!”又找到机会夸自己了。呵呵。

一低头。就见他仰着小脸看我。乌溜溜地眼珠好似两颗黑曜石。咧嘴一笑。左边嘴角龇出一颗小虎牙。

忽然心有所感。我猛回头。大殿门口。那个熟悉地高大身影逆光立着。遮了半幅夕法移开。

他慢慢走近。似乎每一步都凝着隐忍。停步在我跟前。炽烈地目光泻尽相思之苦。细细抚在我地肌肤上。

脸上被他盯地烫起来。我垂下头。大片地明黄撞进眼帘。我脱口道:“你穿黄袍我适应了。看着真晃眼……”说完越抬不起头了。那么久没见。见面第一句话就算不能惊天地泣鬼神掷地有声。也不该这么没营养啊。泪。

耳边。~~~~他低声道:“我去换过可好?”

“啊!”一愕抬头。他神情温煦。不象开玩笑。我忙拦他。“我随便说说地。你去看我地时候都穿便装。现在看这晃眼地颜色我不习惯……你随意好了!”

他轻笑,“偶尔我在宫里也着便服,唔,倒是要在你面前多穿几次这袍子,你看多便惯了。”

我笑道:“我才不要看惯龙袍呢,其实我还是喜欢你穿那种……”

直到余光里现出一个小身影,我才猛醒,两个人居然一直这么站着,旁若无人地絮絮说着傻话……

柴宗训凑过来,规规矩矩施礼,“拜见父皇。”

荣哥一低头,眉毛立时拧起来,他指着柴宗训地胸口问道:“这是……莫不是又淘气了?!这回又害了谁!”说着目光滑过来,我摇头笑道:“我没事……”受害在那边躺着呢,荣哥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啊……顺手摸摸柴宗训的头顶,嗯,这高度摸着还真方便。

柴宗训拉拉荣哥的袍襟,扬了小脸道:“父皇,儿臣讨赏。”

荣哥失笑,“讨赏?这般顽劣竟还要讨赏?说吧,讨甚“父皇,儿臣要她!”他小手向我一指,很没眼色地笑着,“父皇让她进宫来,让她去儿臣宫里!”

奇)荣哥看我一眼,低头对柴宗训道:“去你宫里作甚?”

书)“我要他陪我我玩!等我长大了娶她!”

网)抖!这是谁教育出来的孩

荣哥板着脸,很认真的摇头道:“不可,她是父皇要娶的人。”

晕!这父子俩不要一本正经地进行这种对话好不好!他们倒是够坦然,我可受不了这种刺激!

忽听咚的一声。榻边那两个宫女惊道:“符小姐!符小姐!这可如何是好!刚缓醒竟又晕了过去!”

看来受不了这刺激的不止我一个。

荣哥望一眼榻上,怒道:“竟又把你姨母气晕了?!你姨母怜惜你,好意进宫探看,陪你玩耍,每回父皇有甚惩戒,你姨母倒要为你求情!偏你这般顽劣,总要讨那打骂吃才罢!恁地不知好歹!”

柴宗训撅嘴道:“哪个要她陪,姨母无趣的紧,进宫来倒象是专让父皇惩治儿臣的,”向我一指。“儿臣要她陪,父皇又不予我!”

荣哥黑着脸,沉声道:“这等顽劣,略教不改,父皇罚你禁足十日,闭门思过,抄《千文》百遍,你可心服?!”

“不服!儿臣自然不服!””荣哥冲门外喝道:“来人!带皇子回仁智殿,禁足一旬。任何人不得敕令不得私相探看!”

柴宗训倔强地挺着腰,昂着头,紧抿着嘴唇,并不讨饶一句,小腿迈开,抢在两个负责监押他地宦官前头出了大殿。

临出殿门,回头看了我一

“荣哥哥!你……”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呃,他这神情明白告诉我,即便求情也是无用……心思转转。我微微一笑,作随意状开口:“记得大禹地父亲鲧用堵塞之法治水。结果不幸失败,后来大禹改堵塞为疏导,终于驯服了洪水,治理了水患呢……”

他摸摸下巴,目光盘桓在我脸上。沉吟不语。

“陛下!”符小姐在两个宫女地搀扶下弱柳扶风般走过来,“请陛下念宗训年幼。从轻落!”又惨声道:“自姐姐辞世,宗训便失慈教。臣妾每念至此,总不免心下恻然。此番他无非是与臣妾顽笑罢了,陛下为臣妾责罚稚幼,臣妾惶恐,情愿代宗训受罚!”说着她推开两旁宫女,娇娇怯怯地上前一步,盈盈一拜,我正在感慨自己的目光完全被她欠身时的“半掩暗雪”吸引过去,就见她似是刚刚苏醒腿上无力,整个身子一歪,向着荣哥就软倒过来……

我一个箭步迎上去,双手,微笑道:“符小姐当心!”

她飞快看我一眼,又垂下眼帘,幽怨地娇声道谢。

旁边两个宫女赶紧扶住她,我见她们扶得牢了,才松开手,转身走开。

从荣哥身边经过,并不拿眼角夹他。

荣哥沉声道:“宗训顽劣,有负长辈慈护之意,此番小示惩戒也是罪有应得,无须为他讲情!”又温言道:“这些时日顽童闭门思过,你也勿要进宫来看他,以免他又不知天高地厚起来。”而后命宦官去内府取补品给她,拿回去调养身体。

符小姐表情复杂,最终只娇滴滴地施礼谢恩,不情不愿地告退出宫。

临走到门口,也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竖着耳朵,直听着她和宫女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长吐口气。

荣哥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俯视我,唇角慢慢绽出一个微笑,“又赌甚气呢?”

有那么明显吗?好吧,也许有吧,可我实在难以启齿,难道要我说因为刚才符小姐往他身上倒,他完全没有避闪地意思,所以我觉着不爽了?

我的骄傲让我说不出这种话,即便说出来了,除了让他得意,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地用处……

压下心头那难言的郁闷,我转开脸,“没什么……晚了,我回去了。”绕过他往臂上一紧,他攥住我地手臂,蹙额道:“回去?这便回去?!”

“是啊,我又没搞什么雪夜访戴的行为艺术,你激动什么?我今天只是……只是有点想看看你,有开心地事想和你说,现在我见到你了,看你过得很好,”哼。的确很好,还有美人可供观赏呢……“我也不想说什么了,我回家了。”

“有甚事要对我说?”

“没什么,不想说了!”挣扎,他的手紧紧握在我的大臂上,目光坚定,毫无松动,我撅嘴道:“其实也没什么啦,无非今天当了回侠女,小试身手而已。”简单把在柳湖耍帅的事说了一下。“就这样,本来高高兴兴来和你分享快乐,现在觉得为这点事巴巴跑进宫来真不值当……我累了,我要回去睡觉!你别拉着我!”

他松开我,淡淡道:“与才子名士游湖自是疲累的……”

诶?我睁大眼睛看他,他视线飘开,抱臂于胸,板着脸,不说话。

气死我了!这家伙真会转移矛盾!

我气鼓鼓大步走出殿去。步下石阶,清凉地晚风把我地袍襟扑啦啦吹向身后,也吹得我的步伐渐慢渐缓,抬头望,一弯春月勾在树梢。

终于停下脚步。

木香淡淡,静默地从身后漫过来……暖,一股热流顺着指尖直窜头顶,一颤,如有电流通过。

恍惚觉得荣哥的手也震了一下,但他还是紧紧握住我的手。紧紧把它包进掌心。

心噗通噗通大跳,真没用。又不是第一次被他拉住手,怎么会有这样的心跳频率!

目光凝在远处的青砖宫墙上,不好意思看他。

他拉着我的手,停顿了一会,低声道:“你头一回进宫。我带你各处看看。”

咦,我好象不是头一回进宫吧……

这是不是说明……他也有些激动紧张呢?这现让我开心起来。我轻轻抿住笑容,随他拉着我走来走去。

真的只是走来走去。尽管他不时把路经的宫殿名字报给我,又把内诸司、外诸司一一指给我看。可是我几乎没怎么听,而他大约也知道我没仔细听吧,最后索性只是携着我地手,在月下漫步。

这样就很好了。

很快,我注意到一个问

我一本正经地问他:“都这时候了,怎么有这么多宫殿都没掌灯啊?”

他含笑瞥我一眼,俯在我耳边道:“你当真猜不出么?”

我低笑不语,那个,好象史书上也是这么写地呢……

在一座大殿前,我停住脚还没等我开口,他已揽住我地腰,带我跃了上去。

笑,貌似他已经很了解我的爱好了。

高处的空气就是不一样啊,我托腮坐在屋脊上,闭目感受徐来清风。

凉风习习,月明如练天如水。

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静了片刻,就听他喟叹着,“真是好吃醋的丫头

切,居然说我,我看你比我更好这口!

他继续道:“方才,你在纯和殿里和我赌气,莫非也是吃醋拈酸?”

我别开脸,不理他。

他勾转了我地下巴,忍笑道:“傻丫头,不如此怎能激得你出手?”

诶?这厮……

我甩开他地手指,“那又怎样?即便没有她也会有别人,这宫里,这世上,有多少女人想爬上你地床,你真的不知道吗?”本来只是不甘被他算计,嘴硬几句以充场面,结果说着说着就真地灰心起来,“你看这宫里,虽然现在很多房间空着,但它们过去曾埋葬过多少痴心怨魂,以后又会住进多少深宫怨妇!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甘愿和别人分享同一个男人,是劣根性还是臣妾人格?真可怕!人生之不堪莫过于此!”

他叹道:“你当年就这般说过,我早已记在心里便是嫁了民间男子又能如何?”

“什么?”[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即便你嫁了民间男子,他也未必能如你所愿终生不纳妾,到那时虽不是在宫里,依然有诸多女人,嗯,你所谓分享同一个男人,那样与宫中境遇又有何不同?”

可悲,这时代地制度就是如此!

“不如这样,荣哥哥,你下令在全国推行一夫一妻制吧!不许纳妾!违令斩!”

他苦笑,“我一人如此也就是了,若要举国百姓都不得纳妾……未免不近人情……”

“呸!不让纳妾就是不近人情吗!岂有此理!!”我跳起来,咦,他刚才好象说……我坐回他身边,“你刚才第一句说什么?”

他捏捏我的脸颊,故意不直接回答我,“你今日才知么?或是你定要听我亲口说出才安心?”

红了脸,其实我早知道他是这时代的凤毛麟角,不过,也许我是很没安全感的人,也许我总是想的很多,于是就瞻前顾后,裹足不前,简直有了心理障碍。他说地对,在封建男权社会,娶不娶小老婆不由职业决定,当然太穷娶不起的除外,你让中举前地范进娶一个试试!可见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诶?娶小老婆怎么成上层建筑了,咳咳……

总之,若是因为假设的可能就怀疑一切,不敢相信别他静静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答复,我轻笑,张臂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蹭蹭,成心气他,“我觉得这样就很好,经常抱抱已经让我很满意啦

他没有如往常那样回抱我,身体也有些僵硬,我正暗自奇怪,就听头顶上响起他低沉的声音:“嫁我,每日给你抱,否则便不许抱了。”

我震惊抬头,愣了一秒钟,放声大笑!

他地脸庞被夜幕轻掩,但仍能看出神色古怪,大约也在为自己说出这种话而不好意思

我笑得几乎岔了气,忽然身上一紧,我正要揶揄他倒底忍耐不住,顺便得意自己魅力无敌,就觉身子一飘,他抱我立在一旁,放我站稳,自己向前走几步挡在我身前。

这状况,过去不是没出现过……

我探头看去,果然看到在他身前不远处,两个黑衣人凌风而立!

这两人都身着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眼睛,站在近处那人,手握在剑柄上,剑未出鞘,已凝了满身杀气,看气场分明是个高手!我目光上移,触到他的眼睛,险些惊叫出声!!

曾经清泉般地明眸,似乎永远驻留着最澄澈的月光,如今寒意凛冽,只看一眼,便让.

玄青五 第14章 山青一点横云破

魄幽冷,在青琉璃瓦屋顶上洒落一层寒霜,屋脊上的隐在月影里,昂扬的姿态更添几分狰狞。

李归鸿和荣哥相对而立,深深地审视对方,不说,不动。

一阵夜风袭来,我的衣袂上下翻飞,猎猎作响,而荣哥的袍襟却兀自诡谲地静静垂着…

一道流光滑过李归鸿的眼底,他碧眸微敛,握剑的左手缓缓离开剑柄……

高手对峙的强大气场压得我几欲窒息,我按住胸口,张了张嘴,倒底没有喊出声。

他蒙了脸,想来是不欲被识破身份……

何况,我喊什么呢,让他们住手?还是质问李归鸿为什么来行刺?多么愚蠢的问题,他,是要抢天下的,或许,他觉得这是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可是,我不想让他们任何一人受伤!!

我深吸口气,试探着喊了句“你们能不能不要打……”沉默,呼啸的风声是对我的回答。

我咬牙向前迈了一步,还没站稳那二人已齐声喝道:“莫要过来!”一股气流把我推回原位,在他们周围,似乎有个超强重力场,空气如有实质,巨大的压力让我呼吸滞闷,行动迟涩,这比我过去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高手制造出的气场都更强大,更恐怖!

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看这状况,怕是已经无法停下来了……如果,他们一定要拼个高下……我问自己,希望谁最终胜出?

我不知道。万籁俱寂。月亮偷偷躲入云层。冰冷地月影水样浸过来。阴霾一寸寸蚕食着满地霜华……

突然。李归鸿身形一晃。疾如闪电。袅如轻烟。倏忽欺身到荣哥跟前。瞬息之间。连出数掌。我只觉眼前似有无数白莲一同绽放!那是他修长如玉、抚琴吹箫地手。在清夜里印出一朵朵掌花残影。乍开乍敛。皎洁无暇。美得炫目却又掌掌致命。招招不离荣哥身上要害!

荣哥赞一声“好!”左掌削抹。守中带攻。右拳打出。直击李归鸿胸口蔽心骨!

这一拳朴实无华。即便是一般地习武者。平素练拳也知道瞄准这个位置。因为这里是心窝正下方。深部为肝脏。也是鸠尾穴地所在。任脉。腹壁上动、静脉。肋间神经都经过此处。这一拳若是打实。后果可想而知!

看似朴实无华。却正是最简洁有效、大拙胜巧地打法。

李归鸿冷哼一声。骤然斜退半步。闪过拳势。不待荣哥变招。鸳鸯连环腿踢出。直取荣哥中宫!在一阵让人眼花缭乱地腿攻中。 只见荣哥身躯平移数尺。避过最凌厉地锋芒。在李归鸿招式将要使老之际。瞅个空隙合身猱进。一掌劈出。另一手呈擒拿之势。五指鹰爪状张开。便去拿李归鸿攻来地小腿!李归鸿岂能让他抓住。如烟如魅地一闪身。不知怎么就绕到荣哥身后。反手拍出。一掌印向荣哥背心!

我的惊呼还未冲出口,耳听砰的一声巨响,竟是他们实打实地对了一掌!再瞧那两人,身子都晃了一晃。

荣哥笑道:“好掌,好腿,好身法!许久不曾遇到阁下这样的对手,我们再来打过!”

李归鸿道:“不劳你说!”进身攻上。

这两人拳脚翻飞战在一处,我瞧了半晌也没看出谁占了上风,这时真恨自己学艺不精,他们攻守间微妙的得失我是全然看不出的,至于明显的优劣,此刻似乎还没分出来。正想着,忽觉眼前一花,两条人影一叠,好象又对了一掌,可却没听到刚才那种气劲相交之声,电光石火间,猛见李归鸿飘身出一丈开外,在原来他站立的位置上,荣哥气定神闲,负手而立。

李归鸿道:“何须如此。”

荣哥道:“你收早了。”

李归鸿冷冷道:“非是为你。”

“我知道,”荣哥微微一笑,“你我再战?”

“接招!”

困惑,他们在说什么?不及细想,眼前的战局已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虽然我刚才就觉得李归鸿身法灵动非常,我还暗叹他轻功似乎又长进了些,但这时他好象换了新的拳脚套路,这一路功夫,出招迅疾,身法飘逸,舒展中带着刚劲,杀意中隐着优雅,进退之间颇有谪仙之态,明明是夜行黑衣,蒙面黑布,此刻居然给人以白衣翩跹、衣冠胜雪之感,趁了冰轮玉兔,明净清辉,直看得人目眩神摇,遐思万里,几乎不知身在何方。

饶是如此,那一道明黄,却依然没有失色半分。

荣哥的招式尽管不及李归鸿的隽美秀逸,但一招一式大开大阖,气势刚猛,纵横奔放,自有动人心旌之处。

战了许久,我仍没看出哪一方明显落了下风,最诡异的是,除了最开始的惊慌,我现在居然可以平静面对他们的对阵,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两人就好象只是在切磋武艺,而非性命相搏。

不知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猛听站在远端的黑衣人一声娇叱:“怎地还不出剑!非是让你来与他比武!莫要忘了须得取他性命!还要耗到几时才罢?!”

循声望去,正是李归鸿的师姐蔚霓裳!

我明白了,想是因为荣哥身上没有带剑,李归鸿不肯占这

只想着以拳脚胜他,所以腰间的宝剑才一直没有出鞘

我用目光狠狠砍她,这女人太讨厌了,用得着你提醒他吗!

听了这话,李归鸿虽然还是没有用剑,但手上动作加快,一招快似一招,出手越发狠辣,我几乎已看不清他出掌,眼前只觉臂影挥动,好似有无数的拳掌、无数的人影同时在攻向荣哥!而荣哥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缓!!我吓得心惊肉跳,他莫不是气力尽了?!这可如何是好!!……诶?他动作虽然凝重,但掌风凛冽,罡气源源不断地送出,李归鸿的拳脚每每被荡开去,倒底连荣哥的衣袂也没碰到一片。

原来如此,大约他用的就是这种以慢打快的策略吧,擦汗,吓死我了。

耳听仓啷一声,蔚霓裳青锋出鞘,喝道:“由不得你了,你我并肩解决这厮便是!”

我怒:“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两个打一个,居然还是用剑打人家赤手空拳!你师父就这么教你的?你懂不懂江湖规矩!!”其实我也不知这时代的江湖有什么规矩,只是觉得这么说出来比较有气势,想来但凡有些自尊心的人都不屑如此的。

果然李归鸿急道:“你莫要出手!”

蔚霓裳叫道:“你、你……”你了半天,突然对我吼道:“水性杨花的贱人,我与你单挑不算倚多为胜罢!”

我还未搭腔,就听李归鸿一声怒喝:“你敢!”

呃,我看正在缠斗的两人,荣哥的表情看不清,但以他的聪明,会不会猜到李归鸿的身份?白白蒙了面来,恐怕还是暴露了……

再瞧蔚霓裳,好象还真被李归鸿震住了,隔着蒙面黑巾,脸上神情看不见,但看她提着剑颤颤立着,当真没扑上来和我“单挑”。

羞愧得抬不起头,即便这时候,他也还是护着我的……

……

忽然眼角余光里闪出一个小小的白影,我转头看,在旁边宫苑的地面上,一个小孩正仰头看上来。

是柴宗训!

我强抑惊呼的**,飞快转过脸扫扫李归鸿和蔚霓裳,暗中祈祷,上帝保佑,希望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让这完全可以成为筹码的小P孩赶紧回到房里去!

可惜,我的祈祷并未被理会,只见对面的蔚霓裳嗖地跳向庭中!我一直在全神戒备,她的身形才一晃,我也发力跃过去

她的速度较快,我的位置较近。

身在空中,我大喊:“宗训,快过来!!”

柴宗训表情兴奋,张开小手向我跑过来,我一把抄起他,借冲下来的惯性又向前狂奔几步,耳后寒意逼人,蔚霓裳已到了身后!

我绕着廊柱一转,只听咄的一声,她的剑没进红漆柱子里,趁她拔剑的当口,我提气向斜刺里跑开,总算又拉开几步的距离,回头看,那女人拔出了剑,如影随形地再次追了上来!

本来我的轻功就不如她,手里又抱着人,只靠着迂回折返稍微拖延些时间。摸摸怀里,心中大悔,最近过得太平静了,居安忘危,我已经没了随身带暗器的习惯!就连我那把削铁如泥的乌金匕首也没随身带着!诶?!匕首!摸摸柴宗训腰上,呃,他大约是直接从床上跑下来的,只穿了中衣,根本没系白天的腰带!更别说别在腰里的小刀了!无意中一低头,却见他一只手里银光闪闪!我大喜,喝一声“给我用用!”一把夺过,回手连刀带鞘向后掷出去!

蔚霓裳一声冷笑,头略一偏就闪躲开飞刀攻击,虽是阻缓了片刻,可这点距离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目光一阴,骤然发力,挺剑飞身向我直刺过来!!

……

恍惚似又回到了那年的澶州,在李家的庭院里,在同样的月光下,她脸上挂着绝美的笑,她红衣似火,丰姿曼妙,衣袂翩跹似娇花在暗夜里妖娆盛放……

青锋森冷,凝了月光,眨眼已近在咫尺!

我腾身在半空,无处借力,避无可避,一叹,只得略转身子,把脊背对着她……

兔起鹘落间,猛听身后“当”的一声刺耳,伴随着如中败革的闷响,回头看,正见蔚霓裳的长剑被李归鸿架飞,而她的身子,不知为何居然软软地倒下了,哦,是荣哥到了她身后,出了一掌。

四外大乱!无数脚步声向这里汇集过来,想必是宫中巡逻执勤的侍卫,李归鸿看了我一眼,俯身抱起蔚霓裳,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那一眼,含了万语千言。

……

柴宗训惨呼一声:“我的刀!”挣扎着从我怀里跳落,跑到旁边廊柱底下去找被扔出去的小刀。

我的视线追逐着他的小身影,心里忽有些羡慕,还是小孩子好啊,完全不识愁滋味呢。

一抬眼,就见荣哥立在不远处,目光深幽,静默地凝望着我……

……

玄青五 第15章 却恨青蛾误少年

呼吸一滞,无尽的愧意涌上心头,霎时只觉被捉奸在床.....

他的目光幽邃如秋潭,仅一个深深的注视,便凝固了这一刻的时光。~~~

我听见自己的心噗通噗通大跳,在他的凝视中,我无所遁形。

夜风擦着我的面颊轰鸣而过,对视,似乎有天荒地老般漫长,抑或只有交睫的一刹那,他向我伸出手……

无须思考,脚下已自动走上前,把我的小手放进他的大手里,一如平时。

身子突然被他拽过去,他重重地抱我,一个释然的叹息滑过我的颈窝。

惊诧只有一瞬,旋即平复,我闭上眼,手臂攀上他的腰,慢慢收紧,让我的怀抱被他的身躯盈满,不留一点缝隙。

听,耳畔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伴着我的,一下一下,在这静谧的暮春夜里震颤和鸣。

……

片刻,他低沉的声音盘桓在我头顶,“无事了,都退下罢。”

诶?睁眼,从他怀里向四外看,好多好多人啊……都是闻声赶来的殿前侍卫,这下,真的被围观了!!挣扎,箍着我的手臂纹丝不动,我无奈只得把头深埋进他怀里,希望不要被太多的人看到脸,这也算是退而求其次的英明决定吧……

支起耳朵。听得那些侍卫们纷纷退去。渐行渐远。我才松口气。一抬头。正对上他含笑地眼睛。

我尴尬撇开视线。咦。那是……远处角落里。一把长剑戳在地上。清冷地月光在三尺秋水上颤颤流动。大约就是刚才蔚霓裳被架飞地那把剑。

荣哥随我望过去。沉吟道:“适才我那一掌实为围魏救赵、攻敌所必救之策。她或闪或挡皆可化解。却不想她不闪不避。竟生生吃了一掌……”

我回想刚才。李归鸿以自己地剑架开蔚霓裳地剑。荣哥在她后面出掌。被这两大高手夹击肯定是后果凄惨。所以刚才她倒下也不算意外。但现在细想。李归鸿仗着身法快抢到了前面。不过他出剑只是格挡。并没攻击她。而听荣哥地意思。虽然一掌拍出。其实也只是为了瓦解她对我下毒手。她要是想躲。应是可以躲开地吧?……她就那么恨我?拼着自己挨一掌也要刺我一剑??

……

“那她会……很严重吗?”还是忍不住问。

荣哥道:“其时我已看出她手中剑是留不住了,为防她有甚连环招数才出了一掌,她不闪避倒是有些可疑,我中途便收了劲力,半实半虚,未下杀手,不过她一时半载怕是缓不过来了。此人这般狠辣,便是折损几年功力也是罪有应得。”

哦……

忽听远处一声欢呼“终于被我找到了!”转头看,柴宗训举着他那把银吞口绿鲨皮鞘的小刀兴高采烈地跑过来。

荣哥沉了脸,叱道:“你在仁智殿禁足,跑出来作甚?!纵意顽劣,险些酿成大祸!”

柴宗训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紧抿着嘴,眼睛里盈起两片水泽,偏又倔强地不让它们流下来。

我忍不住看了荣哥一眼,这家伙文治武功无不高人一筹,怎么在对付小孩方面这么初级啊……

暗中掐了他一把,我蹲下身子,平视着那两颗水汪汪的黑曜石,以狼外婆的语气甜蜜道:“宗训拿了刀出来是想帮忙对吧?真勇敢,”摸摸他的头,“不过你现在还小,学过功夫吗?貌似没有,你看,大人打架你也帮不上忙,而且你父皇看到你还会分心是不是?所以在你长大练好武功之前,再有这种事,想看也要偷偷地看,不能让敌人现你,不能让敌人识破你的身份,否则她就可以抓你去要挟你父皇了,明白了吗?”哎呀,对儿童的灾难教育也很有必要的。

柴宗训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美人姐姐,”咦?新称呼,哈哈,他眨掉眼中水迹,“美人姐姐的功夫好生了得,方才从那房上飞下来就跟仙女一般好看,你教我功夫吧!”

呃,我讪讪瞟一眼荣哥,这小子是故意的吧?他自己老爸是当世高手,居然要来找我这种口口口口学功夫?不过……他似乎并没说我厉害,只是说我飞下来好看……泪!还是花拳绣腿!

荣哥轻嗤道:“让你扎马步,扎不了一时便跑去顽闹,还提学甚功夫!量你也是说说罢了。夜深了,还不回去睡觉!明日莫要让老师等你!”

柴宗训鼓着脸,满脸不乐意,我摸摸柴宗训的头,笑道:“是啊,早睡早起身体好,”荣哥这风格……有空得提醒他一下,我站起身来,“我也回家睡觉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你要回去?”荣哥一把握住我的手,“今夜就留在宫里!”

“啊?什么!你、你说过我可以来去自如的!”要不我才不来呢,肉包子打狗的事谁要做!

他顿了一下,缓缓道:“你现下回去,我怎能放心……”

“可是……”我嘟嘴,“留在宫里我还不放心呢……”

他深深看着我,我不示弱地挑眉睇他。

正僵持着,就觉有人拉我的袍襟,低头一看,柴宗训仰着小脸,露出一颗小虎牙,“美人姐姐,我房里有一块极好看的小石头,你随我去看看可好?我轻易不与旁人看的。”

失笑,我接住他伸过来的小手,斜靠在荣哥耳边轻笑道:“我去陪你儿子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荣哥略一迟疑,倒底还是无奈一笑,“罢了,我送你过去……”

……

翌日,天没亮透我就醒过来,宫里的床睡着就是不踏实啊……

我唤过外间的宫女取水洗漱,跟她们打听了一下,果然通常每天这时候荣哥已经起床了,练几趟剑,用过甘):朝……难怪他总笑我起得晚……

不光是他,文武群臣都是这种作息时间,朝中大臣若是住的远点恐怕起的还得早,赶上一个勤政的皇帝,当臣子的也偷懒不得啊!

其实在贫乏的两餐时代(我所在的这时候顶多算是两餐向三餐过期),这种作息很普遍,每日申时(15点至17点)吃T(19点至21点)即是通常说的一更,人们就可以洗洗睡了,所以“起五更”本身并没多离奇,尤其是对于劳动人民(皇上与朝臣也是劳动人民?……),加上后半句“睡半夜”才BH。

不过要是遇到明神宗那种皇上,虽说大臣偷懒方便了,可国家也完了。我常想,那也就是在明朝,朱翊钧若生逢乱世,比如五代十国时期,武将篡权、士兵哗变频的时代,别说是昏君,就是稍微平庸些的皇位继承人都难保自己的帝位!所以象他这种几十年不上朝的“政绩”是绝不会出现的——早被兵变赶下台了。

昨晚柴宗训给我看了他那“极好看的小石头”,那是一块带着些螺旋纹路的红色石头……指不定是从那个角落的土里刨出来的,他居然还先把他老爸打走才肯拿出来给我看……话说,这宫里就算节俭也不至于没有金玉玩器,难怪教育专家说小孩最爱的永远是自己做的玩具呢!

宫女撤下洗漱用品,问我要不要传早饭,我想了想,还是先离了这地方才放心,过去的阴影总还有些残存的,于是我婉言谢绝了,赶在旁边正殿里的小死猪还没起床前出了宫。

很久没呼吸到黎明清新的空气了,咳,我出了晨晖门,伸个懒腰,心情大好。刚才那门上的武士看了我的金牌竟连句多余的盘问都没有,嘻嘻,既然这玩意这么好使,那么以后我有情绪时再来玩一下倒也无妨啦。

宫城东侧,北有晨晖门,南有东华门,分别是后宫和前廷的侧门。东华门外大街早市最盛,专卖应季的瓜果蔬菜,新鲜的鱼虾鳖蟹,各色小摊排出老远,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是我不太常见到的京城生机勃勃的清晨。

“官人,买活鱼?”一只浅抱桶忽然送到眼前,桶里一条鱼被柳条穿着浸在清水里,鱼鳍胭脂瓣儿似的,鱼眼珠子盯着我,嘴巴兀自一张一合。

微笑摇头,从他身边走过,心里忽怀念起某人做的美味烤鱼……忍不住望了一眼巍峨宫墙,那家伙现在已经正襟危坐在朝堂上了吧。

我穿过小巷来到毗邻的马行街,在食物的香气和早市小贩热情的吆喝声中选择了胡饼、果木翘羹和灌肠做早餐,又顺手买了几样喜欢的香糖果子,才心满意足的回家去。

……

旁晚时分,丁寻送了一只朱面剔犀食盒来,说今晚荣哥设宴款待江南进奉使冯延巳,这是席上的点心果子,专门送一份来给我,又传荣哥的话,说什么莫要贪吃,早些休息云云,哼,这是把我当小孩呢,我看看立在边上“暗送秋天的菠菜”的流云,故意沉吟了一会才说“流云,替我送送客人吧。”

那两人出去,碧溪道:“小姐又和流云耍笑了。”

相视而笑,我指指食盒,“打开看看。”

碧溪开了盒盖,“呀”了一声,笑道:“圣上对小姐着实有心呢!”

朱漆食盒里是新做出来的莲蓉酥,这回总算显出些御膳的风采,每块的尺寸都比市上卖的略小些,上面印了精巧的淡红色莲花印记,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白瓷格碟里。

不由弯了嘴角,难为他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苍苔露冷,花筛月影。

昨天没睡好,今天自然要早睡补回来,只是我临要睡了也没见到流云的影子,我只做不知。碧溪和一个小丫头在铺被添香,我走到书房里,把白日里放回书架,随意从窗子望出去,就见远处角门处,两个人影拉着手,似在絮絮低语。

微笑,悄悄走开。

……

按说昨夜没睡踏实,以我的实力,今天应是能一觉睡到天明的,可睡梦中,就觉得脸上贴了什么东西,软软的,痒痒的,嗯,不舒服,皱眉闪躲,好象还在呢,我不情愿地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人,险些惊叫出声!

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我的唇上,他对我说“嘘,噤声”。

我坐起身,背靠着床里围屏,紧拉着被子角,定定神,低声道:“你……偷偷进来的?”

李归鸿坐在我的床边,仍是一袭黑衣,没有蒙面,眼波如水,温柔微笑,“非是梦中,不信妹妹再掐我一下?”

掐他……那时我刚穿来,被他救到澶州家中……

“那个,你没把外间的丫头怎么样吧?”我敛了思绪,低声问道。暗卫拦不住他不奇怪,今天是碧溪值宿,就睡在外间,他应该不至于下毒手,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只是点了昏睡穴罢了,”他轻声道,“妹妹过得可还好吗?”说着伸出手,摸向我的脸颊。

我下意识地一闪,这个动作一做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顿在半空,滞了片刻,僵硬地放下,伤痛满眼。

我被他的目光刺得转开脸,半晌,嗫嚅道:“你这两年还好吗?”

……

更漏滴破静夜,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只有清淡的月光铺下来,那种我曾经很熟悉的清泉男香,如今隐在银鸭熏炉的沉水香中,若有若无。

许久,他终于幽幽开口:“记得那年暮春,我们在澶州,那是一个比今夜更为皎澈的月夜,我与你在院里的梧桐上刻了字,妹妹还画了两颗被箭射中的心,”一个温润的笑浮上他的唇角,“妹妹说那叫‘丘比特之箭’……这些年,我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中原还是异邦,你一直在我这里,”他抬头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那一晚,我们所说的话,所刻的诗经旧句,也一直装在这里,从不曾有片刻遗失……”他轻轻吐了口气,眼中烟波浩渺,低声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妹妹,你已然忘了吗?”

忘了吗?忘了吗……

玄青五 第16章 月如无恨月长圆

良时易过,半镜流年春欲破。

纵然这些年,我与他分离远多于相聚,可毕竟……往事难忘……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喜欢的第一个人。

何况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他,无论我怎样无耻地给自己找借口,事情的性质都不可能改变……

“对不起……”我的下巴几乎抵到了锁骨上,“是我对不起你……”

“妹妹……妹妹说哪里话来……”他顿了一下,柔声道:“今早在马行街,煌煌晨曦也及不上妹妹的秀彻神彩,我那时便想,这些年,妹妹在京里过得定是极惬意的,似是个头又高了些,气色也极佳,益是‘貌莹寒玉,神凝秋水’了……我一路跟着你,才知你住在此处……”想必是他看出了我的局促,于是有意放轻松了语气,岔开话题,随意说些家常。

他是善良的人,可我却越不安。

忽然手上一暖,他轻笑道:“昨夜愚兄当真吃了一惊,还道是……妹妹不要我了……”

昨夜……我和荣哥哥在大殿顶上……

好吧,虽然难以启齿,说出来需要极大的力气,可,终于是要说的……

“嗯,那个,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屋里蓦地静下来。彼此呼吸之声相闻。

我无数次抬起头。又低下。残忍地话涩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终。我狠狠心。咬住下唇。鼓足勇气抬头看他。却被他眼里地凄色惊得一颤。结舌许久。嗫嗫开口:“我。对不起你……我想我大约是……我……喜欢上了……”

“莫要说了!”几根冰冷地手指猛地按住我地唇。他目光慌乱得让人心疼。他眼里地绝望象是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霎时堵住了我地呼吸。“妹妹莫要说了!我、我改日再来看望妹妹!师父目下不在京里。等她老人家回京。我禀明师尊。便与妹妹回澶州去。我们厮守在一处。再不问凡尘是非。再不理世间俗事!沉烟。你等我。我改日再来看你户。

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全身虚脱般无力。我倚在窗角。惶然想到。他这反应。应是已经明白了吧……诶?!说到他师父……对了!那件事!!

“啊!你等一下!!”我飞快跳下床。一把抓住他。“你等一下!我还有重要地事没说!你师父她……”

“妹妹无须说了!!反正我这辈子只妹妹一人!若是……我就做和尚去!!”他赌气般看我一眼。随即转开脸去。面上决绝地神色惊得我不知所措。

须臾,他似乎终于注意到我刚才说的话,淡了目中锋芒,转回头问道:“你说师父怎地?”

“啊,你师父……”我拍拍脸颊,从震撼中收回心神,唉,恐怕这是另一件打击他的事情,但我不能让他继续被老女人蒙蔽下去了!相比儿女私情,这更是大事!“那个,你知道的,我上次被你师父带去南边,然后碰巧有一些……巧遇……”

他点头,“妹妹不提我还忘了,据师父说把妹妹寄在她故友处,却不知妹妹如何到了京中?”

“嗯,她把我留在她朋友隐居的山谷里,不过我觉得那里住久了不好玩,就一个人偷偷跑回来了……”不能把小荼和老妖精供出来啊,“是这样,很偶然的机会,我知道了一个大秘密!其实,你父亲临终前留的遗命不是让你去抢天下!而是——终生不得介入皇位争夺,只可太太平平做个寻常百姓!!”

他眼睛骤然睁大,震惊地瞪着我,良久,喑声道:“妹妹……莫要混说……”

“我没胡说!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空口无凭,妹妹以何为证?”

“证据……物证我没有,人证……”天人交战,我可以把老妖精供出来吗?未经他的同意就供出他似乎不太好,如果这会影响他和老女人的交情——很显然,一定会的——我不能肯定他是否还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我!可若是没有人证,确实很象信口雌黄,须知那是李归鸿敬爱了许多年的恩师啊!怎么可能只凭三言两语就被动摇在他心里的地位!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蹙眉沉吟,心下艰难做了决定,抬眼,直直与他对视,“人证我不方便说……但是我句句实言,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不信我吗?”

他缓缓转开脸,低声道:“旁的我无有不信,唯有此事……或许妹妹受人蒙蔽也未可知……”

月华静默洒落,他完美的半侧面被托染出一抹幽蓝冷晕,银色的月辉落满长睫,如有重量般压得它们轻颤不止。

忍不住失望,可缺少人证物证,他不信也在情理之中……猛然冒出个主意!只得如此了!我深呼吸,攥住他的衣袖,一字一顿道:“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见到你师父就对她说,你做了个梦,梦到你父亲现身在你梦中,质问你为什么忤逆先人遗命!你可以把这些情节说成是先人托梦,你们这时候的人不是都信这个么……嗯,为了提高真实感,你可以再说些她没给你讲过的细节,比如……让我想想……在后唐明宗的养子——末帝李从珂当政时,你师父曾去找过你父母,希望他们造反,但当时你母亲正身怀六甲,所以他们对你师父的劝说一口拒绝!我猜这种情节你师父肯定不会告诉你的!你试试跟她这么说,看她什么反应,一定要突然说给她听,如果她过去说的是假话,听你这么说必然掩饰不住惊慌,你只要留心观察,看她的反应就明白了……”

“妹妹!你、你要我去欺诈师父?!”他神情震惶,不觉提高了声音。

“嘘!小点声!那个,怎么是欺诈!如果她没骗你,自然不会做贼心虚!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嘛!你稍微灵活一点啦,是真是假,试过不就

以她的心理素质,我觉得她不会掩饰的天衣无缝,而5|年来极在意的事,尤其她还……对了!差点忘了,她当初曾在你养父跟前过毒誓!保证绝不把你的身世告诉你!结果你养父母一去世她就违誓食言了,这事你也可以说成是托梦知道的,我就不信她出尔反尔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他怔怔的,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我坚定看着他,微一点头。

渐渐他的眼神乱了,他惊惶退后半步,咚地撞上身后一张桌子,震得桌上的提壶茶盏当啷一响。

“师父岂能骗我!”他急切摇头,“师父断断不会骗我!!……我这便去问她!”说着一闪身,嗖一下跳出窗子,脚尖在院子里的花树上一点,飘身上了对面房顶,转瞬就消失不见。

在我记忆中,这是第一次,他留给我一个忘记话别的背影……

花树轻曳,一枝树影探进琐窗,淡月满庭。

清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细缓流入,我的樱草色睡裙软软地舒卷,想起刚才,恍如梦境。

我呆呆立在屋中,惊、忧、叹、愧诸般杂味,纷涌心头。直到觉得身上冷才回过神来,也不知傻站了多久,我掩口打个哈欠,走过去关窗子。烦扰的事,还是留到明天精神足时再想吧,折腾了半夜,真有些困了。

指尖尚未触到窗棂,突然眼前红影一晃!我条件反射地向后一躲,我快,却快不过眼前的人!她如影随形地跟上来,按我在墙上,一只手重重掩上我的口,“噤声!”她柳眉倒竖,压低了声音喝道:“做声就取你性命!!”

蔚霓裳!!

瞬间的惊慌,却又想到,以她昨夜的表现,居然没一出现就杀了我,为什么呢……

我静静看着她,等她问。

她狠狠瞪我,慢慢收了手,低声道:“莫要耍花样!我取你性命易如反掌!”说罢冲我一扬眉,威胁似地按了按腰中宝剑。

咦,换了新剑啊,我的视线被她的动作引到剑上,心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属于她的另一把剑,再看她,她大约也想起了昨夜的情景,一丝尴尬滑过桃腮。

我用外交微笑掩饰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这时还是不要激怒她为好,“请坐吧,”我抬手向旁边交椅一指,看她没反应,便缓步走过去,自己先坐下,从桌上提壶里倒了水,“你喝水吗?”我客气一句,不过想必她是不会喝的,于是我就只给自己到了半杯,小口呡着。

“没心肝的女人!”她忿忿道:“你怎这般无情无义!”

诶?喝水就是无情无义吗?真冤枉,理论上睡前两小时就不该喝水了,否则容易浮肿、长眼袋,不过今天意外地说了许多话,真有点渴了呢,倒不是故意装悠闲气她。

这人打不得骂不得(主要是打不过,咳),不让我喊人我就不喊,够配合了,您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别纠结于这些细节了,我可不想陪你熬夜。

我眨眨眼,摆出很友好的嘴脸,鼓励她进入正题。

“他……他……”她神情古怪,欲言又止,终于一跺脚,冲口问道:“方才你与他说什么了?!我、我赶了多时也没赶上……”

哦,原来如此,一定是李归鸿听了我的话,急着去质问他师父,他刚才好象说过老女人不在京中,想来是他连夜跑出城去,蔚霓裳毕竟中了荣哥一掌,没追上他,嗯,李归鸿激动之下怕是没和她细说……保不齐根本就没告诉她?也没准是她暗中跟踪呢,总之她跟丢了目标,只好跑来问我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手按在桌上,脸色苍白,看着情绪很激动。

“你坐下歇歇吧,”虽然以我对武学的认知程度,咳,并不确切知道受了内伤该怎么救治,但静养估计是错不了的,象她这样又用轻功又着急上火,肯定不利于恢复,看她的样子,好象很难受的,“你没事吧?我那椅子上又没撒钉子,你怕甚么嘛!我又打不过你,你用不着紧张!”说到这忽然愣住,这女人,我其实,似乎,并不怎么恨她?

难道是无原则的恻隐之心大泛滥?还是“胜利”居高临下的廉价同情?不不,我从来不是“圣母”啊!只是,相对于用迷香弄进青楼之类的暗算,我宁愿面对明枪明箭。

她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这世上,谁又能保证自己的爱情永远一帆风顺呢……

恍然出神。

“你莫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她气哼哼打断我的思绪,“他又不在此处,你做样给谁看!你的椅子我偏不坐!”

这……很明显是在赌气吧,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敌人支持的就要反对”?咦,如果这时我说请她留下来,她是不是立马就会跑出去?

汗……

“真不知你这女子有甚妙处!无非是略有几分颜色罢了,除此一无是处!功夫差,没心肝,用情不专,水性杨花!偏他就……他就……”她一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似乎心神激荡之下说不出话来,只能改用眼神杀我。

“你别这么激动,对你的伤势不利!那个,你要是想倾诉,不妨坐下来慢慢说吧……”是不是要我客串心理医生?

“你休要充好人!”她刚才一直中气不足的样子,这句忽然拔高了声音,我赶紧拦她,“小点声!!你想被人现吗!!”如果她被抓住,李归鸿一定不能等闲视之,嗯,倒时恐怕老女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想着都麻烦。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扶着桌子的手臂簌簌颤抖,哆嗦了半天,忽然哇一声哭出来!我吓一跳,有限的几次接触,加上李归鸿的评价,我早把这位姑奶奶定义为容易冲动、脾气急躁的胆汁型人物,现在我越肯定自己的判断了。

我叹,“好吧,你哭出来就好受了,”很显然她压抑得够呛,这回只不过是有了个宣泄的

“不过你小点声,我关一下窗户啊。”我慢慢走到T(上窗户,顺便往外瞟了一眼,没人。

据说对待劫匪也是这样,动作要柔缓,温和,不能让对方觉得你有逃跑或攻击的企图,以免在“谈判”中节外生枝,如果在武力不济的情况下想出奇制胜,也该先让对方放松警惕。

诶,好象把她当劫匪了……

“水性杨花!没有心肝!贱人!!”蔚霓裳断断续续地骂着,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词,说到骂人,她可不是我见过的最BH的……她抽泣道:“你可知他为了你……为了你……”

心里蓦地一紧,“他怎么了?”

她大瞪着一双泪眼,水雾后,又象能喷出火来,“去年我与他在回鹘,回鹘公主愿劝其父王兵,助师弟复国,只要他……他肯作回鹘国的驸马!!他却为着你回绝了公主!更打伤公主侍卫,一路杀将回来!终使借兵之事成为泡影!!后为师父知道,罚他跪了三日三夜方才气消……”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竟然是这样……

“可昨夜里,我们进宫,却见你和那皇帝靠坐在一处!喜笑颜开,不知自重!!你可知那时他心里头是何等难过!!你……你……贱人!!!”

我呆呆坐着,任她骂,脑中一片空白……

她哭一回,骂一回,最后抽噎着似乎要背过气去,才勉强收了声。

我颤颤开口,声音飘惚着不象是从我的喉咙里出来的,“我不知是这样……我确实对不起他……是我负了他……”用力闭目,掩饰目中湿濡,“听了这些,如果我还是无动于衷,也就不是人了……我很感动,谢谢你告诉我,”我深深吸口气,清了清声音,“不过,你就那么想让他娶那个公主?”

她猛抬头,怒道:“你混说什么?!”

“我是说,你就那么希望他娶别人?”

“休得胡言!我、我杀了你!!”

“你要是想杀我刚才就杀了,又何必等到现在……你也不想让他恨你吧……”

“你!”她终于软倒在椅子上,哭道:“那公主风骚的紧,每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围着他转,惹厌之极!可、可我不愿又能怎地!男儿自是要以大业为重,若那公主能助他一臂之力……我……我……”放声大哭。

我等了一会,轻声道:“你刚才的原话好象是‘回鹘公主愿劝其父王兵’?也就是说,回鹘国主原本是不想出兵助他反周的,是不是?”

她一愣,止了哭,红着泪眼看我。

“似乎让我说中了,我记得今年正月大朝会,回鹘还派使来朝贺呢……且不说公主历来就是王室对外和番、对内拉拢权臣的工具……你别这么震惊,我说的虽然直白,但你可以想想历代的公主们,基本上都是我说的这两种命运,”一叹,“且不说那个公主未必就有如她自称的那么大的影响力,好吧,或许在一般的事情上是有的,但面对国家大事,只要不是昏聩到一定程度的君主,政治家,都不会为女儿的爱情牺牲掉国家利益……

贸然兵与周为敌,劳民伤财生灵涂炭不说,进攻现在的大周,以回鹘的实力,又有几成胜算?动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无论说的多么冠冕堂皇,其实背后都是有利益的驱使!这两个政权,以目前的状况,彼此都有利益上的需要。夷人有个叫邱吉尔的曾有句名言‘没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在国际关系方面,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她直愣愣瞪我半晌,轻声嘟囓道:“无怪乎那些藩王、领一个个……所以上回师父才那般生气,难得回鹘公主肯吐口应许……既是这样,他,他,又该如何自处……”忽然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半边桌面。

我惊跳起,赶紧翻出条帕子递给她,她推开的我手帕,自己掩住口,低着头不吭声。

我轻叹,柔声安慰她,“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也看淡一点吧,这种事,又怎么能强求。而且你一定也知道的,他对政治并不感兴趣,根本不愿意做什么皇帝,让他过轻松惬意的生活不好吗?何必要逼他去做他既不喜欢、且风险大、成功概率还低的事情呢!”

她垂头不语,静了一会,扶着桌子站起身,刚要迈步,又是一晃。

我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你别急,要不,先歇会儿缓一缓?喝水吗?没毒!唉,荣哥说没下杀招,怎么还是伤的这么厉害……”

她象触电一样推开我,靠着桌子站住,死死盯牢我,忽然一声冷笑,“你莫要出言讥讽!”呃,我哪有讥讽她了?“不错!我存心的!我有意刺你那剑,我知道他们定然都会助你!可惜那皇帝下手不够狠!嘿嘿,可惜!可惜!”

啊?她说什么??我睁大眼睛看着她,她胡说什么呢?难道身心受伤导致心神大乱、胡言乱语?

她嘶声笑着,“你不曾想到吧!哈哈,我活着不得进到他心里,何妨便弃此残躯!若是能因他而死,死在他跟前,我虽死犹生!!”她昂着头,骄傲地睨我一眼,“生不得同衾,死也要在他心里留下印记!我要他刻骨铭心记着我!我要他永生永世忘不掉我!即便他日后白皓,而我却可永驻红颜芳华!我要他永世为我内疚,永世记得我的好!”

她眼中华彩大盛,整个人都显得神采飞扬,刚才的病槁一扫而空,那感觉,就好象是原本颓败的花朵,轰然蓬勃出生命极致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娇艳怒放!她大步走到窗前,

夜凉如水,云淡星希,一勾小月挑在梢头,纵然比昨天略肥了几分,仍是形销骨立的让人心疼。

不觉痴住……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玄青五 第17章 翠穿珠落索

尺蝉翼以淡胶矾水托过,不怕露矾,我提起玉管紫毫翠斑莲花端砚上舔了墨,凝神静气,以淡墨勾勒花头,中墨勾花萼、反叶,浓墨勾正叶、花枝,一盏茶的工夫,犹如雾渐开,一丛白描牡丹一点点从熟宣纸面上现了出来

昨夜我没能进入深度睡眠,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一夜噩梦不断,再醒来时,太阳已高悬在半空了

无精打采地吃了早餐,想出去走走又没什么精神,我从书架上拿了本唐人笔记小说,翻了三页便放下,恹恹的总是神思恍惚,卧室茶几上那片暗赤提醒着我昨夜的一切,尽管我已叫人擦了许多遍,可仍觉得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屋里

一闭上眼,那两人就出现在我脑海中,他们说过的话,打散了,重复着,一句一句,在我耳边挥之难去……

阳光刺透松绿窗纱,明晃晃地铺在画案上,我从旁边的花梨木架上取张洒金蝉翼,拿明矾、明胶调了胶矾水,细细把宣纸刷了一遍这是我的习惯,这么处理过,外面买的薄型熟宣才无露矾之虞

画工笔可以让人灵台清明,我想试着让心静下来

书房外窗子下栽了两株牡丹,一株是乌龙捧盛,一株是玉版白那玉版白,荷花型的花冠,洁白大片的花瓣,基部微微晕出些极浅淡的嫩绿色,加之株型娇小,衬在植株高大的重台型的乌龙捧盛边上,愈发显得娇怯怯惹人怜惜,如果以花喻人,玟紫色的乌龙捧盛明艳爽朗好似现代都市美女,玉版白则堪比含蓄内敛的古典淡雅佳人

古典淡雅佳人……对了,古代佳人也未见得都是淡雅的……

……

在写生基础上归纳组合画出线稿,藤黄加花青再加一点点朱膘调出淡芽绿色,我舔饱了色笔,夹了水笔,临要分染花瓣了,猛然发觉,外面那株玉版白,原本白中透绿的花瓣,细看之下居然变成了白中带粉?莫非是隔着窗纱有色差?我搁下笔跑到院中,哈,果然不是我色盲,在每一片花瓣的根部,都有一抹极淡地嫩粉柔柔地晕开,如美人脸上的娇羞浅笑,虽然也别有一番风韵,可是和我记忆中的却不同,我分明记得在几年前,那时我刚住进来,曾为它雪白瓣子上那一点淡绿兴奋了许久呢……一瞥瞧见旁边的乌龙捧盛,会不会是蜜蜂蝴蝶在这两株花之间传粉,于是就……

正在思维发散忽听背后有人低咳一声“立在太阳地里做什么呢?”声音渐渐近到身后

“思考人生啊我发现有时候坚持自己地本色是很难地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就被改变了颜色……”我转过身看着身后地人

荣哥微微一笑“若是旁人比如你周遭之人出此叹喟倒也罢了你发这不相干地感慨作甚?”

这个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在夸我?心里得意可还是习惯性地狡辩道:“好吧就算我毒性大毒害了很多人可自己没准也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呢所谓‘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他莞尔并不理会我地胡搅蛮缠伸过手来轻轻把我地手握住

午后地太阳偏心地把所有光辉都洒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浑身上下流溢出明炫地光芒我仰头细细看他地脸竟觉得似乎很久没见了……

莫名的,眼中化开湿润……

我手搭凉棚,勾起嘴角,“你真晃眼”

他笑笑,拉着我往屋里走,“做什么呢?……可有想我?”

“才没有呢……”我低头轻笑,“给你看我画的白描,一定要说画地好哦”

进了书房,我敏锐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屋中一隅停了一下,待我看他,他已转回视线,走到画案前,赞道:“当真是好的”

这家伙在杂学上从不留意,我也不难为他,尽管我觉得要是逼着他做艺术评论应该是件很有趣的事……

我收起坏心眼,想起刚才他目光瞬息的滞留,套他的话,“我这屋里难道有什么东西能入你的眼吗?喜欢就拿去好了”

忽然腰上一紧,他抱起我,作势往门外走,口里说着:“恭敬不如从命”

“哈哈哈~~讨厌!放我下来!”我大笑捶他肩头,这厮居然被我调教得有幽默感了!我挣扎跳下地,整整衣襟,今天穿地是件银丝纱白底翠绣纹春衫,揉皱了未免太“三宅一生”了,还是不要让人误以为我在屋里“摸爬滚打”过吧……我瞧他,一袭鸦翅青团领袍,腰上扎了条青玉梁大带,我伸手在他大襟上攥了一下,果然,就是皱了也不显眼,太不公平啦

他走到后窗边的灯挂椅旁,摘下一物,转身对我道:“既是得你亲许,这个我就取走了”

他手里拿的是一条宝蓝色的梅花络,看着有几分眼熟,对了,这好象是那天我在相国寺万姓交易市场买地络子,随手挂在这椅背的搭脑上做个装饰,没想到他居然喜欢这个?

“你确定想要这条梅花络?”我疑惑,“就这条?开玩笑吧?”我伸过手去,打算拿过来再确认一下

不想他居然让开我地手,面无表情道:“不与我,莫不是要留给旁人?”

啊?不会吧,就这么个东西,难道还有很多人惦记?

“是这样,这种玩意只要有耐心,当然手也不能太笨,都能结得均匀整齐,但是外面卖的基本上只有那几种样式,设计组合上没什么新意,象这条络子地构思和工艺就都很一般,上面穿的还是假玉珠子,雕工更是……不提也罢”我苦口婆心给他讲道理

“彼时为何买下?”他淡淡道:“那日我在你身后,见你原本未见要买,听了那妇人之言便忙不迭买下了”

“什么啊?我听了什么就买下了?我都忘了!”

“当真忘了不成?那妇人道,此物‘送与送给情哥儿正好’……”

“啊啊!!才不是因为这个!!”腾地红了脸,“我当时只是一时心软,觉得那卖编结地女人谋生不易,才不是因为她讲了什么!还‘忙不迭买下’,瞧你把我说的!而且就这么个东西,说实话这还不如我做的呢,我要是想送……送人,自己做个不好嘛!”

他霁颜道:“如此

过些时日就是端午,你结一个与我便是”

离五月初五还有将近一个月吧,不过在端午日送人这个倒是应时应景

大约自南北朝时起,女子就有在端午节结“百索”的习俗,这时代当然也例外,所谓“百索”就是以五彩丝线编出的花结,也叫朱索、长命偻、五色丝,女子打出来,在节日那一天分赠家人亲眷,让大家系在手臂上,据说是能辟邪、去病什么地,女子们为了显示自己心灵手巧,打出的绳结往往花样百出,到最后已经演变成女子暗中较劲斗巧的集体“行为艺术”了

本来我给他打一个也是无妨的,不过为什么隐隐觉得有点别扭呢……

我望天想了想,啊!原因就在“家人亲眷”四个字上!

这不是明摆着占我便宜嘛……

还未等我开口,他已促狭笑道:“莫非你方才只是说嘴?唔,连烹鱼都不会,何况这细巧的玩意,实在做不得也就罢了……”

“少来!我三岁就不吃激将法了!”好端端地,提做鱼干什么……我撅嘴,“好啦,看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勉强给你做一个吧,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会不会了!”

编结、编织、刺绣都是服装系的必修课(发型、化妆课也是……),有同学戏称服装系为“花嫁学校”,咳,同情服装系的男生……即便不用学成熟练工那样,多少也要掌握些,了解传统工艺有利于在做设计时兼收并蓄,博采众长,我个人觉得这几样里编结最简单,所以玩得最熟练

我摊开手心,“做个好的给你,你手里拿的那个是不是可以还我了?”挑挑手指

他摇头道:“还你?若你送了旁人终是不妥,不如我替你收着罢”说着把手里的梅花络团了团塞进袖筒里

这傻瓜,对我不放心呢……

“哈,我知道你就欢别地女人打的络子!”

他一抖衣摆在椅子上坐下,气定神闲,似笑非笑道:“激将法对我也是无用的”

我忍俊不禁,你是谁呀,哪有那么好骗!既然对谋略免疫,不如,我正面进攻?我施施然走过去,笑眯眯探手进他的衣袖,他小臂肌肉结实,皮肤很热,越发衬得我的手指凉凉地

“做什么,”他躲,“搔痒么!”

难道这家伙怕痒?哈哈,莫非我无意中窥得了克敌制胜的门径?尽管我已经摸出来那条络子在他中衣和外衣袖子之间,不过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络子了,宜将剩勇追穷寇才是王道!我奸笑,把他的袖口更扯开些,目光滑进去,却是一怔

他忙抽回手,掩好袖口,笑道:“非礼勿视”

在他的手腕略下的位置,两弧月牙形的痕迹红得刺目,起伏着离奇的肌理,它们对在一起,象是在他地腕子上盖了个血红的印章,又象是一个暗含玄机的诡异刺

这个似乎是……上次我胃疼,碧溪流云说他舍不得我咬自己,就送了他的手臂给我咬着……后来又找小弥要药……难道他真要了药来加深这齿痕?

……

“傻瓜!留这东西干什么!难看死了!!”我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他伸手揽住我地腰,抱我坐在他的腿上

他身上地木香氲氲包裹着我,我的呼吸脉脉拂上他靛青色地领缘

云窗静掩,沙沙的竹声,啾啾地鸟声,并着细柔的风声,缓缓沁入屋里,陶然微醺

他的怀抱,为我隔出一个悠恬的世界

……

静了许久,他温热的唇触在我地颊上,低声道:“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嗯?什么?你怎么可以问女士这种问题嘛,”真破坏气氛呀,我在他怀里蹭蹭,换个位置继续闭目假寐,“不许问人家这个!”作为现代女性,本能地对年龄问题敏感

“可有二十了?”他锲而不舍地追问

讨厌,真想对他说不知道,呃,还是算一算吧

自我穿过来,好象没人说起过我多大,反正大概是及之年吧,所以我也没专门去找人问,不过参照某人的年龄是可以推算出来的,他说过比我大两岁,我广顺二年秋穿来,过了两年(广顺三年之后即为显德元年),到显德元年时他二十岁——他师父下山来告诉他身世,因为他那年弱冠——也就是说那时我十八,逆推可知我穿来时是十六古人好象都是虚岁记年龄,实际是不是要再小一点?姑且就这么算吧,显德元年我十八,经过显德二年、三年、四年,到今年是显德五年……(1)

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咳一声,字正腔圆道:“我十八”

他失笑,“怎不说十六?”

“嘻嘻,我不贪心,十六太小了,永远十八我就满足啦!”这家伙,只要问问王朴就知道了,何必来问我呢,嘿嘿,绝对有阴谋!

“傻丫头,”他捏捏我的脸,笑道:“‘十八’也不小了,民间女子‘十八’早已嫁做人妇……唔,怕是儿女都有了……”

“别人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啊?”眨眼,作单纯无邪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不要,我才不要作已婚妇女!”

“已婚妇女?”

“对呀,女人嫁了人就变成鱼眼珠子啦,这是贾宝玉GGG的名言”我竖起手指,做个“V”地手势

他目光沉了沉,“你几时又结识了姓贾的公子?还唤他做哥哥……”

“啊??哈哈哈哈~~~荣哥哥你太可爱啦!”我笑得前仰后合……呃,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有变蟹壳青的趋向,我赶紧止了笑,安抚他道:“反正我近阶段是不想变鱼眼珠子的,不如这样,我们先……嗯……交往试试好了……”我的声音和我地头一起低了下去,最后几乎细若蚊嘤,这种事,居然要我先提出来……

“你我原本便有交往”

诶?古人理解的交往是指一般的来往吧?“不是那种,是……比如说这个梅花烙,”我指指他的袖管,“我就只会送给你,不会送别人……”

“怎是你送我的,若非我执意取走,你还未见得给我呢”

“……哎呀,没主动给你是因为我们对它象征意义地理解不同嘛!好吧,我再举个例子,比如端午节的“百索”,我亲手做的就只会送你一个人!”

午节的丝绦花结吗,简直成了情人节的巧克力!:种程度的关系,咳,你明白了吧!”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看起来龙心大悦的样子,“当真只与我一人?唔,理应如此”

我忙点头表示诚意,终于可以结束这尴尬地话题了

哪知他又开口道:“如此……毕竟是舍近求远……”他深深看着我,若有若无地一叹,“你一日不入宫,我便一日放心不下……”

他凤目中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温柔深情,同以往无数次一样,沉静内敛却又暗潮澎湃,在这样注视下,原本已到了口边的玩笑话忽然就散得一干二净,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合身软软贴过去,如被蛊惑般,抑或是我在蛊惑他,我的嘴唇几乎感触到了他耳垂上细细地寒毛,“荣哥哥……”心头翻涌的千言万语,到了舌尖,却只变成了细白绸子般轻软地三个字——

你放心

……

……

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团都是端午节的应景之物,百索虽是自制地比较有诚意,但其实市面上就可以买到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也是,在潘楼下,相国寺西,朱明门(2)外等处,都有鼓扇市场,鼓是精巧的小鼓,或悬在架子上,或置在基座上,形制不一;扇是彩色小扇子,在青黄赤白地底色上,或绣或画,或偻金或合色,花样各异虽说端午只是放假一天的节日,但我看人们还是很重视的,早早就开始打点应节之物,富贵人家多是乘着马车去批量购买,导致这些市场前车水马龙,“名车”塞道呢

中国人过节自然少不了吃,“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除了粽子,还有应节的香糖果子,比如百草头和酿梅,前者是把蒲、生姜、杏、梅、李和紫苏一起切了丝,加盐曝干,后者是把同样地内容用糖腌渍了,纳进梅皮中,这些大约就是后世话梅类零食的鼻祖,且不含食品添加剂,呵,都是受欢迎的端午果子

至于过节时门首插什么,供什么,钉什么就不需我操心了,自有府里熟知习俗的精细人操办,我只等着到时吃粽子就是

在现代都市,传统民俗流失严重,我刚穿来时很多民俗都是不知道的,住地久了才慢慢了解,适应,最终一点点融进这时代,并且……

爱上了这里

……

……

青莲和紫双色丝绦打出精致繁复的组合结,配上春色翡翠玉饰,小巧的碧玺珠子,垂了长长的双股流苏,挂在腰带上正好,无论是配他常穿的玄色或是青色系的袍子都很合适,即便是搭配黄袍……呃,黄袍是有服制要求地,但如果纯粹从色彩角度讲,局部小面积的补色调和也是很出彩的呢!做手链不足以体现我的水准,所以我最终还是决定做了腰饰

我把这长绦挂结举在窗前,略一抖,阳光就从丝绦上水样地流泻而下,想象着他带在身上的样子,微笑

还有几天才到端午节,我不小心提前把这络子打出来了,手太快也不好呀,还有些丝线,要不要再给他做一个配套地藻井结手链呢?我正想着,随意往窗外一望,就瞧见他顺着廊子走过来

我忍着笑躲到门后,等他若无其事地走屋,猛地从他背后跳出来,我举着手里的络子晃晃,得意笑道:“怎么样?比外面买的好看吧?”

他慢慢转过身,默默看着我,那眼神……

象在看陌生人……

心里骤然一缩,“荣哥哥,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微微蹙了眉,细细打量我,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最近做什么坏事了吗?……实在是太多了,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收回僵硬的手臂,死死攥住丝绦挂绳,提心吊胆地等他发问

漫长的静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凝,“那日,在你舅父府上,可是你对元朗下了药?”

脑中轰的一声!我霎时没了呼吸!停了心跳!心头大乱!

完了!完了!!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地?!谁告诉他的?!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要承认吗?还是抵死否认?!

他眉头陷得更深些,凤目中暗涌着幽邃颜色,那是一个男人心底最深刻的失望与难过……他最后深望我一眼,低声说了句“你骗得我好苦……”便移开视线,向门外走去

他衣袂带起的细细微风轻捻我的发丝,他身上特有地淡淡木香拂过我的面颊,他一步一步,向我靠近,又缓缓离开……

心尖上最柔嫩地地方象是被生生砍了一刀,在他与我擦肩的刹那,我绝望地顿悟到一件事:如果,今天,他走出这个房门,曾经那么宠着我、溺爱我地荣哥哥,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转身,抓住他的手

……

注释:

(1)公元9511年(辛亥),后周太祖郭威称帝,年号广顺,当年为广顺元年,公元954年(甲寅)改年号为显德,是为显德元年,而后太祖崩,世宗即位,沿用显德年号,至恭帝仍未改元,所以后周三帝只有两个年号,且都为太祖所立

(2)《历代宅京记》:五代时后周世宗曾命名城门,以方位取名:在寅者叫“寅宾门”,在辰者叫“延春门”,在巳者叫“朱明门”,在午者为“景风门”,在未叫“畏景门”,在申者名“迎秋门”,在戌者名“肃政门”,在亥者叫“玄德门”,在子者叫“长景门”

玄青五 第18章 清露泣香红

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一根手指,被我满把攥住。

只是一根食指,稍用力就可以从我的手心里抽走,我小心翼翼,颤颤抓住最后的希望。

他停在我斜前方半步的地方,留给我一个凝滞的背影,头微微转向另一侧,看不到表情。

他没有抽出手,可也没有转回身。

琉璃珠帘与南来的薰风嬉戏纠缠,出冰凌碰撞般的细碎轻响,恍如雪顶微融,春涧泻注,明媚的阳光透过一串串摇曳的垂珠,迷离出满屋的水晶露影,流光婆娑,忽明忽昧地跃上我的眼,温暖与清冷,澄澈与幽晦,交替只在瞬息间。

青琐窗外,翠柳稍头,有紫燕黄莺在声声啼唱。

不过是一个背影,半步距离,却好似咫尺天涯,云泥殊境。

他不转身,我不放手。

从来没有这样固执。

如果。真要僵持到天荒地老。朽成一堆骨。化成一把灰。我也要拉住你。我不想让你这样离开。

我不让你走。

……

忽然。掌心里那根手指轻轻一动。我地心猛地提起来。紧张中浑不觉已是咽喉干涩。视线朦胧……

手上一热。他宽厚地大手缓缓翻转。再次把我地小手收纳包容……

轰然间泪流满面!

这温暖我已等待了多时。

他转过身,把我的头按进他怀里。

我死死抱住他的腰,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力度,他的胸膛才是我所有泪水的归处。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揽住我,任我拿他的衣襟做拭泪的手帕。

酣畅淋漓地大哭,让胸中所有委屈和惊忧都被泪水涤荡冲刷净,待哭够了,我擦擦眼泪说了句“你等我一会儿”,低着头离开他的怀抱。

我走进卧室,从架子上取下软巾,浸着铜盆里的清水略敷了一下眼睛,对镜看看,还是红肿得象熟透地桃子,无奈只得从银平脱黑漆奁盒里翻出紫苿莉花籽蒸制的天然妆粉,拿在手里,却又犯了愁,因为平时难得一用,自然也没备下调粉用的新鲜露水,我想了想,取出装蔷薇香露的琉璃小瓶,点几滴蔷薇水在手心里,和了妆粉,对着铜镜细细扑在眼睛周围,总算勉强可以见人了。

我回到书房里,倒底还是不太好意思看他,眼波一逡,他坐在窗边交椅上,静静望着我,我垂着眼帘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轻声道:“你跟我来。”

……

天阔风微,燕外晴丝卷。

我与他十指相扣,沿着落英香径,默默走向后园水榭。

他一路无言,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

荷叶田田,在阳光下依然是翡翠般脆亮,叶间已点缀了几只小小的粉团,我拉着他在水榭里站定,柔声道:“荣哥哥,你还记得吗,几年前,有一个夏日的黄昏,就在这里,我曾经对你说了一句话,不过你当时似乎没有相信……”我深吸气,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我当时问你,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时代地人,你信么……”

眼前一双凤目慢慢张大,幽黑的眼眸里,惊诧、疑惑、震撼、深思诸般神色,糅杂涌动,惊滞半晌,他抬起手,轻轻触碰我地脸颊。

我捉住他的手,微笑,叹息,“谢谢,看来这次你终于信了。”

“我出生的时代是在一千多年以后……”我里嗦地讲起对我来说已经很遥远的现代社会,从童年讲起,一点一点,几乎是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看他表情应是听得很辛苦,但还是很认真很专注,讲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对耐心的极大挑战,便转了话锋说起那次莫名其妙地酒后穿越,“我有一次喝了酒,再醒来就到了这个时代,我后来想,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头疼得厉害,吃了止疼片,也许是酒精和药物的不良反应?总之我地灵魂穿到了澶州,进入到这个身体里,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王朴的外甥女水沉烟因为抗婚,吃了一种假死药,大概那个药有些靠不住,不知怎么她没有醒过来,倒把我的灵魂弄过来了,真是糊里糊涂的穿越,后面的事你都知道地,就是这样……”

“你可还回去?”他板着脸沉沉打断我,“你可还回你那个时代?”

“呃?这个,貌似不由我控制吧,就跟我毫无征兆地穿过来一样,恐怕是非人力所及的超自然事件,不过呢,”我手指点着下巴望天想想,“以我看地穿越小说,基本上都是‘单程’的……虽然我看过地穿文很少,咳咳,但是好象还没回去的……啊!”

他猛地把我拉过去,狠狠抱住,眼底涌动着少见地悍色,“不许离开!”

“我说了,这好象……”

“今后不许你再吃酒!”

我失笑,“要是喝酒就能穿,我都穿回去几百次……唔……”未说完的语句,被一个热吻封在口中。~~~~

深入而凝重的吻,带着决绝的力道,沉缓而坚定,没有疾风暴雨式的抵死纠缠,有的只是深刻见骨的灵魂交沁。

……

……

荷风淡淡,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面颊。

我闭目靠在他怀里,缓了一会,仰脸看着他轻声问道:“荣哥哥,你真的相信我?这个毕竟比较离奇,恐怕已经超出了一般人的认知范围,我刚才可是做了秋风易水的心理准备呢,你怎么居然就接受了?简直无法想

他扬起嘴角,“傻丫头,你莫非不知你平素何等古怪?”

“啊?这形容听着不象好话!”

他莞尔,“你呀,动辄有惊人之举,惊人之语,便是言辞上,若你用意时还有几分厮象,稍一放松纵情,则与世人大异,见我,鲜有主动参拜,若说自幼生于别的时代么,细想之下,倒是顺理成章,想必后世已不是现今的习俗,叩拜之礼可是已多不行?”

“聪明!我们都是握手,象这样。”我抓住他的右手,以弹性有力的方式持续握住三秒钟,展现一个完美的握手礼。

“男子与女子也这般握手?”

“嗯,是啊……不过理论上,按正式的社交礼仪,女士不主动伸出手来男士是不能主动的,这是表示对女性的尊重,这原则也适用于领导与下属、长辈与晚辈之间,不过在私下地场合就没那么讲究了,有时候也会出现没品的色狼男人,看到美女就主动握手,然后拉住人家的手不放……”

荣哥蹙额道:“岂有此理,怎可如此浪骸无形!”忽然把我搂得更紧些,“在这里,就要依这里的礼仪!切记!”

我笑,“知道啦,你还真是……诶,你什么意思,让我每次都跪拜你吗?和那些女人一样一口一个‘臣妾’?哎呀,我还以为那些你已经看腻了呢!”

他捏捏我的脸,“莫要顾左右言他!”

我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轻声笑,真是占有欲强的家伙。

停了一下,我忽然想到有个重要问题务必要给他洗一下脑,“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知道吗,我们那里都是一夫一妻制!不许纳妾!如果有了婚姻关系,有婚书的那种,双方就互为彼此地唯一,不可以再有其他女人!当然,也不要有别的男人,除非两个人离婚,和离,你明白我地意思吧!”要正确传递信息,至于小三、二奶什么的错误信息就不必说给他听了……

他含笑睨我一眼,低低“嗯”了一声。

“啊,说出来痛快多啦藏着秘密其实很压抑的,荣哥哥,你可以试着得意一下,你是这个世上唯一听到我说这些话的人,”我伸指在他胸口戳戳,“唯一一个哦!所以要是以后我被和尚道士抓去做法驱鬼,或是被当做仙女下凡、神仙附体供起来,我都要找你算账”

相视而笑。

忽而他神色一凝,正容道:“莫非,这些隐情为元朗窥得了?”

飞扬的情绪一下子掉落下来,我闷闷吐口气,“一高兴居然把他忘了……”我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旁边地美人靠上坐下,“哼,他呀,你以为我是因为被他知道了这些事所以害他灭口?你也太小瞧我了!”

“那是甚么缘故?平白……”他止了话头。

“平白无故害他是吧?不知你是不是还记得,当年在高平时,我说过,我受不了这个天下改姓赵?”

他抱臂,摸摸下巴,眉头渐渐蹙起。

“我说了我来自未来的时代,也就是说,这个时代生地事以及将要生的事,我多少是知道些的,以史书的记载,他是你最宠信的大将,被你象兄弟一样对待,在你……病危时甚至夺了驸马张永德的殿前都点检地职位给他做!把你亲自创立的大周战斗力最强地殿前军给他统领!而他呢,编了一个辽人和北汉合兵南侵的谎言,带兵出城,在陈桥驿自导自演了一出‘黄袍加身’地戏码,夺了你的天下,篡了宗训地皇位,改了国号,自己做起了一朝天子!”

他震惊地望着我,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的我心疼。

“后世有脑残讲什么因果报应,说赵匡胤黄袍加身完全是效颦先帝,太祖郭威大叔,我呸,这能相提并论吗!你知道先帝完全是被逼反的,老老实实带兵在外,是后汉隐帝疑忌重臣,杀了朝中几个权臣还不放心,又派人去诛杀他,他不愿坐以待毙才反了后汉!

而赵匡胤呢,他是你最信任倚重的托孤大将,在宗训即位后更是被格外厚待,孤儿寡母没有半点对不起他,别说什么‘黄袍加身’,迫于无奈,被哗变士兵推举而宁死不从的先例史上又不是没有!他篡位的原因,无非是出于个人野心和对皇权的渴望!

他虽然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极力做出一副随机的、没有预谋的嘴脸,其实这不过是在欺瞒天下人,以图个好名声,若是没有预谋,黄袍、禅位诏怎么能事先预备好!我还记得史书上有一条记载,他兵变后有人去他家通知他老娘,他老娘杜氏毫无惊诧之色,答曰‘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1),嘿,素有大志呢!

记得在高平时我跟你说过,一定要当心他结交权宦,扶植亲信,这些年,他除了靠联姻世家大族提高自己的地位,还利用负责选拔禁军的职务之便结交了不少人才吧?这些都是史书上有记载的,军中是不是有他一些拜把兄弟,或说,他是不是把结义兄弟、亲信好友安插到军中了?我记得那个好象叫‘义社十兄弟’,人我记不全了,有石守信、王审琦、杨光义什么的,在兵变时这些人就成了他京中的内应!”

荣哥地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叹口气,“这厮在你面前极力表现忠勇,在同僚面前着意表现豪爽,如果我不知道历史真相,大约也会觉得他是个可交的人呢!你还记得我曾

次时装布会吗,当时你跟我赌气没来看,那次布几乎造成混乱了,前不久我遇到原本要走主秀的‘模特’怜怜,我才知道,布会那天她装病是被人买通的,你猜是谁?嘿嘿,她当时留了个心眼,派伶俐人跟着给她塞钱的人,竟一路跟到了赵府!你明白了吧,以当时那种突状况,再找人根本来不及,所以最有可能上台的就是我和颜如雪,然后偶然又必然地生了混乱,赵匡胤挺身而出,英雄救美,把一场骚乱消弭于无形,结果自然是我要感激他,在你心里对他也会有加分吧!这人心机之深绝非常人能想象的。

有你在,他敢不敢谋反倒还不好说,但只要你不在,他地野心肯定压不住。论权位、人脉、威信,能和他有一拼的只有李重进和张永德,张永德是他地老上级、好兄弟,在赵匡胤称帝后压根没反抗,哼。李重进倒是起兵反他了,只可惜李重进在战场上是员骁勇上将,但在政治方面,和赵匡胤比就是个雏!

文臣从来是墙头草,当然更指望不上,而且五代这几十年,兵变是在是太多了,人们多少也有些麻木吧,所以他的兵变在京中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好象只有个姓韩的将领因为抵抗被满门抄斩了。

说来好笑,在宋朝,就是赵匡胤建立的朝代,为了防止别的武将跟他学也来这么一手,他搞了一些列措施,比如杯酒释兵权,废除殿前都点检这个职位,重文抑武,把军权、政权、财权和司法权都最大限度地集中在皇帝手中等等,但矫枉过正,过分加强中央集权造成国弱民贫,国家版图小不说,在历代地统一政权里都算小的,还屡屡被异族欺负,只能靠给番邦进贡维持和平,而且最终还是被番邦灭了……扯远了,我想说地是,宋朝为了加强对人们思想的控制,极力宣扬忠君思想,比如三国时的关羽,就是从宋朝开始,才因为忠义被提升到后世所知的高度的。宋朝出了个‘程朱理学’,极力鼓吹‘三纲五常’、‘君臣父子’,真可笑!如果赵匡胤忠君,就根本不会有宋朝!如果朝臣都忠君,就不会不抵抗做赵宋的顺臣!”

越说越激动,我站起身,在水榭里走两步,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说起这个‘程朱理学’我就有气,它主张女性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所有会有这种观点,纯粹是因为在金北方地一个游牧民族政权灭亡北宋的‘靖康之耻’中,上万名宫廷、宗室和京城妇女被宋朝地末代皇帝徽宗、钦宗作为抵押品,明码标价地抵押给了金军!(1)这些女性在金占区饱受凌辱蹂躏,沦为金人泄欲的工具!部分被金国权贵挑走为妾,其他都被送去‘洗衣院’做了娼妓!大量女性被折磨致死!男人没本事保护自己地女人,又觉得羞辱,所以他们就想出了这种洗脑方式,只要女人死了,他们头上的帽子就不会那么绿了!宋徽宗、宋钦宗二位也真够可以地,在金国居然又芶延残喘了许多年,尤其宋徽宗到五国城后居然又生了六子八女!他明明知道他的子女生出来必然是儿子为奴儿为娼!!”

荣哥绷紧了身子,咬牙道:“岂有这般为君、这般为人的,忒不知廉耻!”

我点头,“还有啊,可见国家的军事力量非常重要,纵观历史,在冷兵器时代,落后生产力征服先进生产力的事屡见不鲜,即便文化艺术再强,军力不行也会被欺负被凌辱!”我长吐口气,定定心神,“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每次想到这些都特别生气。”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那个,我好象又跑题了,是这样,因为我知道历史的走向,赵匡胤必然会篡权,但是我跟你说你又不信,从在高平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跟你说过,当然我不好明说自己是穿来的知道历史,只好说他脑后长反骨,久后必反,还有咱们刚从淮南回来时,你大赞他忠勇,我也提醒过你,只是我也清楚这样空口无凭,说服力有限,看你对他信任有加,我真怕展成史书记述的那样,所以迫不得已才想出那个主意。我本人跟他无冤无仇,如果为我自己根本没理由害他……荣哥哥,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轻轻摇摇他的手。

他眸光柔软温暖,拥我入怀,低叹道:“不气了,方才在房里已然不气了。”

夕阳西下,烟光晚浓,天边一轮红日静美沉落。

隔了片刻,耳边响起他低沉的声音:“你适才言道‘孤儿寡母’,宗训即位之时多大年纪?”

……

注释:

1)《宋史》列传第一。后妃上。

2)“如不敷数,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听帅府选择。”

玄青五 第19章 缃裙罗袜桃花岸

风声,带着金属的质感,从我鬓边冷冽划过。-====-

远处楼上钟鼓沉沉,花深柳暗处杜鹃啼咽,我把脸埋在他怀,不敢抬头。

如果,我听到的只是风声,鼓声,钟声,鸟声,该有多好。

他的手指轻拈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沉静的注视让人如对泓涵秋潭。

“嗯,那个,是这样,历史或许是可以改变的……”声音干涩了,背上细细生出薄汗,“比如……比如……”天呐,情急之下我居然想不到例证!

他若有似无地:笑,目光依然温和,却瞬间照彻了我心底最深密的角落,他又问了一遍:“宗训即位时多大年纪?”

暮色柔软了他面上刚峻轮廓,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稳醇烈如美酒一样浓漫出,漠漠醉x了天边晚晴,我恍惚开口:“明年他几岁?”说完猛醒,我慌乱地补充道:“历史或许可以改变!史书也不见得都靠得住,我都能穿过来,其他的事自然也可以生,一切都有可能……”

他曼声道:“明……”略一沉吟,问道:“死因为何?”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别人。

“是……是病……”那个倒底说不出口,我嗫嚅着,只觉鼻子酸,又不想在这时流下眼泪,只强忍着解释道:“史书上只是说生病,具体什么病却没有记载……可是你看,你身体这么好,比常人还好,平时根本都不生病的,怎么可能突然……对了!我专门问了小弥,他也说你身体很好呢!所以这个未必靠得住!你不要多想……”

如果,有未来地人我说我只有一年寿命,我能做到不多想吗??忽然后悔得不行,我为么要对他说我来自未来!为什么要告诉他我知道以后的事!如果不用亲口说给他听,我就可以继续做鸵鸟,继续当它不存在……

再忍不住眼中泪意。在它们夺眶而出前。我扎进他怀里。紧闭上眼。紧咬住唇。

“傻丫头……”一只热地大手抚着我地头顶。他抱住我。没有说话。

静默片刻。他捧起我地脸。怜惜地抹去我颊上水痕。柔声道:“日后究竟怎样还未可知呢。怎地此刻便为我哭起来?”说着笑了笑。

他竟然在安慰我……我胡乱擦擦眼泪。用力点头。“嗯!一定不是这样地!一定不是!”猛地又想起一根救命稻草。我大声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小弥去请他师父了!等老妖精来了让他给你看看。让他做你地私人保健医生。一定没事地!!”

“不可。”他皱眉摇头。

“为什么?!”

荣哥挑眉睨我,“他的师父……可是你极喜欢的那个老……”摇头假装一叹,“他进了京,叫我放心不下的人岂不是又多了一个?”

破涕为笑,他还能开玩笑呢,心理承受力倒是比我强。

我太沉不住气了,无论如何,他一贯身体健康,完全看不出任何生病地端倪,我现在人忧天也是无用的,不如等着老妖精来了请他看看,嗯,这才是正理!

我垂下头,轻拭眼角,不好意思地想到,估计眼睛又象熟透的桃子了。

他拉起我的手往回走,夕阳将两个人影子拖得狭长。

“丫头,若是……”他顿了顿,低声道:“若是明年我……安然无恙,你就嫁我,随我进宫,可好?”

一诧转头,正对上他温柔的注视,春日阳光般和暖,并无任何强迫之意,但在他的眼底,有深深的期盼在隐忍涌动……

一如他对我开口的每一次。

心忽然就如那桃花汛时的冰,带着清泠地消融声化成了一汪水,我望着他,头轻轻点了下去……

霎时,一个明朗的笑容盛开在他脸上,他一把抱起我,大笑着转了几个圈,热热的一下右一下地落上我的面颊。

我勾住他的脖子,埋在他的颈窝,羞涩微笑。

……

傻瓜,你不知道吗,我经不可能嫁别人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

眨眼到了端午。

京师习俗,以五月初一为端一,初二为端二,以此类推,初五即为端五,据说在唐朝,每月五日是都可以被称为端五的,不知怎么慢慢就变成了特指五月初五,而“五”字也演变成了“午”。

今年端午节,京中士庶除了传统的庆祝方式,又添一项新娱乐。

话说在京城西门外的柳池,将上演水嬉和龙舟争标的节目,龙舟争标想来就是赛龙舟,水嬉听着倒是新颖,经内部消息丰富地流云描述过,我才明白,水嬉就是模拟的水战演习啊,看她们一个个兴奋得不行,流云一贯好热闹倒也罢了,居然这回连碧溪都撺掇我去看,听说近来街头巷尾最热的就是这话题,到时怕是要万人空巷呢。想来是北方人不大有机会能看到真正的水战,所以对这模拟表演特别感兴趣。京城这些年

治理的安定而富庶,百姓解决了基本地生存问题,自关注生活质量,对娱乐活动的兴趣然也大大增加了。

如果我去看这水嬉和龙舟争标,碧溪流云就可以师出有名地跟着我去,我猜她们打地是这主意,暗笑,毕竟是女孩子心性,我索性就凑一回热闹,带她们一起去好啦。

到了端午节当天,我破天荒早早起了床,吃过早餐,我们出西城门,直奔柳池。

荣哥最近在忙着颁《均田图》,没工夫出来玩,我也自觉地不去骚扰他。身为皇帝,吃着纳税人的供奉,那就是人民公仆嘛,做好本职工作是应该地,娱乐还是往后排啦,我就不逼他陪我玩了,否则难免有祸国殃民的奸妃之嫌,笑。

听他说前几天夜里读书,见到唐朝元稹地《均田图》,大赞“此致治之本,王之政自此始”,(1)于是要在全国推广。均田制特别适合战乱后无主土地和荒地增多的情况,比如隋末,战乱四起,人口大减,土地荒芜,唐朝建立之初便推行均田令,成效显著。

君毕是明啊……

裙罗袜桃花岸,薄衫轻杏花楼。

柳池的风景,上次我和杜他们来游湖时就已经领略过了,上次给我地感觉,这个大湖是都市中难得的安静去处,清雅如一盏明前的碧螺春,可这回再来,老远就瞧见湖中舟船旗幡招展,岸上游人接踵摩肩,耄老,垂髫幼童,白衣纶巾的青年公子,浓妆素裹的红粉佳人,各色人等,熙熙攘攘,满坑满谷!

怎么跟赶庙似的,我不免反省,不就是为看个模拟水战、龙舟表演吗,我在淮南还坐过真地战舰呢,跑来和人家挤,真是……

我们三人到了岸边,找块略清净的地方站住,四下一望,貌似水嬉和龙舟争标还没开始,周围游人三五相熟的聚在一处,有小孩举着花巧画扇、香糖果子嬉笑打闹,看人的,闲聊的,张家长李家短……咦,看人的?哈,有那自命风流的年轻公子做出一副潇洒样,只顾站在美娇附近摆POOSE,更有年龄不详容貌各异的女子,一双双秋波只往那些美少年身上瞟……

原此!忽然释然了,这时代的民风远没有盛行程朱理学的明、清时那么迂腐梏,“仲春之月,令会男女,奔不禁”(《周礼。地官。媒氏》)有点过了,但要是能涌现出几段“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诗。卫风。木瓜》)地佳话来,倒是不枉热闹一场呢。

我自娱自乐:想着,便觉得等待的时间其实也不那么枯燥,再瞧碧溪流云,替我挡开四外飞来的登徒子的秋波,忙的不亦乐乎,尤其是流云,还立了眉毛瞪回去,我笑,无视就可以了,这么“礼尚往来”,万一赶上会错意的,平白让丁寻同学担心。

不一时,一通鼓响,水嬉开始,只见湖中船舫回旋,逐浪弄涛,出没聚散,纵横如意,似是在模拟水战的阵法。周围百姓看得目不转睛,彩声如雷。我也不禁暗暗点,这船上水手莫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水军?变换阵法很是纯熟呢。

中国古代打仗最讲究排兵布阵,看演义小说动辄就是某将“点齐人马,列阵迎敌”,并不是象现在某些电影里演的那样,一上来两军士卒一声喊,就跟打群架一样乱哄哄叉在一处了。陆战讲究布阵,水战也是如此,都是极看重阵型和团队合作,所以“乱了阵脚”往往是溃败的先兆。

水嬉演习罢,船只鱼贯退去,忽听一阵锣鼓响,动静又不同于刚才,只见一队小龙舟,粗粗点来大约有二十只左右,船上地军士都身着绯衣,打着旗,敲着鼓,每船有一名军校舞旗,看着象是指挥的样子。

之后又有虎头船十只,船上也有指挥,穿了锦衣,执着小旗,立在船头,其余的人都身著色短衣,裹了头巾,整齐地划着桨。

最后是飞鱼船二只,彩画间金,装饰极为精巧,船上人都身穿彩衫,间列着杂色小旗、绯,按着鼓点节奏左右招舞,有乐手敲打着小锣鼓铎之类,一时锣鼓喧天,铎相和,好不热闹。

这些彩船尾相衔,列队排出各种花样,难得配合有度,整齐划一,岸边观众大呼过瘾,喝彩声震天价响。

如此热闹了一会,小舟纷纷退开,两只大龙舟缓缓登场,我这才明白,刚才那些花巧不过都是正式比赛前的“垫场赛”啊。

看那两只大龙舟,龙头上有人舞旗,船身左右各排列了六桨,须臾,两舟并列,旁边水棚上有一名军校手举红旗,便如令枪般用力一挥,龙船上锣鼓咚地响起来,舟上船桨齐唰唰拨打水浪,两舟离弦箭一样破浪而出,遥望就同飞腾一般。再瞧远处,早有小舟军校执了长竿,上面挂着锦彩银之类,插在水中,当做标竿,两只大龙舟鸣鼓并进,比的是速度,快得标,周围小舟上鼓声大作,岸边百姓地呐喊声

声惊天动地,身在其中,只觉血脉贲张,不由就被这,成为中的一员。

……

争标三次,这轰轰烈烈地水上节目才算结束,大小舟船在观众的欢呼声中退回船坞,游人也渐渐散去,我和碧溪流云一路聊着刚才地盛况,一边往回走。

流云手抚喉头诉苦道:“奴婢方才可是把嗓子都喊哑了呢!这会儿说话还吃力!”说完又叽叽喳喳地聊起刚才龙舟夺标地一瞬她有多么激动,我还没来得及笑她,就见她脚步骤然一停,眼睛水汪汪地瞟着边上,脸上掠过两朵红云。

我顺着她地目光望去,丁寻正和几个青年说笑着从旁边经过,他一眼看到流云,便也红了脸,和他同行的人明显都是知情的,笑呵呵拿拳头捶他的胸口,勾着他的肩膀和他打趣,丁寻极力绷着脸皮,不说不笑地酷,可面上地颜色却越红了。

我笑道:“流云啊,我忽然想吃梅家铺子的雕花蜜煎了,你替我跑一趟腿,你这就去吧,我和碧溪先回去了。”对碧溪使个眼色,丢下后面笑闹的一帮人,我们两人先行回家去。

一路窃笑,我还是有做媒婆的潜力呢,不对,这只是成人之美,倒还算不上做媒,嗯,碧溪这丫头似乎还没主,我不如拿她小试牛刀?

媒婆之魂熊熊燃烧,我正开口,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刹那间乌云密布,乌云后,有雷声沉闷滚过,碧溪叫道:“不好,怕是要下大雨!那边有家酒肆,小姐,咱们先避一避可好?”

“!赶紧跑!”我,一路跑进路旁酒肆。

雨声,在我们进酒肆大门的一瞬,噼里啪啦地在身后响起来,我回头看,黄土地上一片坑坑点点,象是刚被机关枪扫射过,激起的尘土,混着雨水,有一种湿润的土腥气。

就听身后有女子的声,“客官里面请!”

回,一个女子,身着绛色衫子,大红石榴裙,五官很有些异族风味,看着是个胡姬,她笑盈盈招呼我,“小娘子请上楼,楼上雅间洁净。”张口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也好,与其冒回去,不如先喝点茶,避避雨,夏季地天气和美女的心情一样说变就变,雨来得快,往往去得也快,回家倒是不急在这一时。

此处还是城外,应该算是近郊,这是间不大的酒馆,此时店里空空的,没有其他客人,生意看来不怎么样。外面黑云翻墨,店里也是一片晦暗,想是因为雨来的突然,这胡姬没来得及点灯。

“小娘子请稍候,待奴家掌灯。”胡姬甜甜笑着,走到柜上摸索了一会,挑了青布帘儿从一个小门出去,很快捧着黄豆大的一点光亮回来,还没到近前,已先是一股子油灯气。“二位请随我来。”她殷勤给我们照着脚下,引我们走上楼梯,一路就听脚下楼梯板吱吱扭扭的响。

上到二楼一间单独隔出的房间,她把灯放在桌上,不知从哪儿摸出块布在桌上抹了几下,又麻利地掸掸椅子,笑道:“二位请坐。”

巴掌大的屋子,半新不旧的陈设,不过总算比楼下显得干净些,我坐下,溪不敢坐,敛手立在我身后。

胡姬未语先笑,“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地小姐,小店小,您若是叫上等酒菜可愁死奴家了,晴天倒还罢了,派小的去左近分茶采买便是,这会儿下着雨,酒菜买来怕是也吃不得了……”

我微笑打断她,“无妨,你店里有茶吗?捡好茶上一壶来就是。”

她合掌脆生笑道:“可不是有么!您可还要果子蜜饯?”

我和气地微笑,摇头道:“只就好了。”开玩笑,要不是下着大雨,我估计刚才就已经离开了,就面那楼梯,还有这油灯,我还真信不过她们厨上做的东西呢。

她笑着应了一声,扭身出去,我目送她走到门口,忽见她回眸一笑,飞过来极妩媚的一个眼波。

注释:

1)《新五代史》卷一十二周本纪第十二:尝夜读书,见唐元《均田图》,慨然叹曰:“此致治之本也,王之政自此始!”乃诏颁其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期以一岁,大均天下之田,其规为志意岂小哉!

五代会要》载原诏云:朕以寰宇虽安,蒸民未泰,当乙夜观书之际,较前贤阜俗之方。近览元《长庆集》,见在同州时所上《均田表》,较当时之利病,曲尽其情,俾一境之生灵,咸受其赐,传于方册,可得披寻。因令制素成图,直书其事,庶王公观览,触目惊心,利国便民,无乱条制,背经合道,尽系变通,但要适宜,所冀济务,乃勋旧,共庇黎元。今赐元所奏《均田图》一面,至可领也。

玄青五 第20章 风卷残花堕红雨

桃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柳被狂风吹得左摇右摆,狭长的落叶形如飞刀,乱纷纷往人脸上扑。 头散了,衣衫透了,蓦地一道闪电,漆黑的天幕被撕开一条雪亮的破口,“咔嚓”一声炸雷,我一颤,用力捂住胸口,心肺要被震裂了……

雨幕苍茫,冥冥如夜,一个又一个霹雳追在我脑后炸响,凄风冷雨透了衣服直冰到心里,我狂奔在雨中,空空荡荡的街道,房舍混沌地退远,我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在这时倒下。

朦胧的视野尽头中忽现出一条人影,一个高大的身影,撑了雨伞立在空无一人的街心,他笔直地矗立着,如同辽远海面上的一座灯塔,为周围带来绵亘的光明与希望。

提了许久的那口气在我看到他的瞬间忽然泄得一干二净,绵软的双腿再也撑不住沉重的身子,我踉跄几步,栽倒下去。

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我,伞被丢开了,但他的周围仍是没有风雨的世界。

眼泪唰地流出来,他身上的温暖让我的意识开始溃散……

雷电咆哮着渐逝渐远,黑云四合,白雨如注。

焦急的面容隔了雨幕,有些模糊,他的喊声混着雨声,听不真切,我只觉有一只温热的大手轻拍在我脸上,我强打起最后一分精神,攀住他的衣襟,颤抖开口:“荣哥哥,我,我杀人了……”

……

……

胡姬笑容甜美。青白~磁盏里。茶汤清香碧绿……

这是小店里最上等地好茶。上回一位公子赠与奴家。奴家平素是舍不得喝地……

好香。果然是好茶……

粗陶油灯里。指甲盖大地一点光亮越来越大……

是谁在旁边喊。碧溪吗。一声惊叫。粉白地墙壁上。万朵桃花开……

一袭绯衣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淫笑。你也有今日?

水波粼粼的一双色眼渐渐靠近,想当初……

艳若桃李,心如蛇蝎,说的是我?

一只手伸了过来,这般标致的美人杀了当真可惜,啧啧,比春芳楼地绿翘还美上几分,小生我素来怜香惜玉,不如……

身上好重!挣不脱……

……

……

啊~~~~~~

“丫头!”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莫怕。”

猛然惊醒,荣哥俯身看着我,“莫怕,我在。”

这是我的床帐,我的睡房,帘箔四垂,灯影摇红。

有些恍惚。

对了,刚才我跑出来遇到荣哥,是他把我抱回家的。

他心疼地看着我,手指轻轻抚过我地鬓边。

忽然就都想起来了,“荣哥哥,”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带了哭腔,“我杀人了!他们害了碧溪,呜呜……”

“杀的好,”他的目光淡淡飘过我的颈边,“任是甚么人,这般对你,我也饶不过他……”

“无论是什么人吗……”心里忽地一动,他怎么这种眼神,我的手不觉抬起来,摸向他视线扫过地地方,才抬到半空就被他捉住,他眼里浓浓的悲伤一下子把我定住,许久许久,他缓缓道:“不妨事。”

“你把镜子拿过来!把镜子拿来给我看!”心里迅速被不安占据。

他犹豫了一下,扶我靠着床头围屏坐好,抓了只隐囊垫在我腰后,转身从镜架上取下铜镜,举到我眼前。

雪白的脖子上,一块紫红色的淤痕触目惊心。

“……不是那样的!”我终于明白过来,难怪他那种眼神,他以为……“不是你想地那样!!”我大急,“那厮找死,他想……茶里下了药,我四肢无力,内力全失,但是我带了匕!上次在宫里……那次,我就长了记性随身带着。他扑过来,我挣不开,突然想起靴掖里有匕,削铁如泥的匕,拔出来在他背后这样刺下去……”我抬起手,悬空慢慢比划着,“根本不用很使劲,就象是刺进豆腐里了……血流了我一身……到处都是血……吓死我了……”失声大哭。

他紧紧抱住我,拍着我的脊背,轻吻我的顶,低声重复着:“杀得好,杀得好……”

“呜呜,吓死我了……”

他柔声安慰我,“这等人死不足惜,便是你不杀他,我也要杀了他,怕甚么,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啊!你还说!”我哽咽着,“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回的不是历史名人嘛,我一路跑回来,就觉脑袋后面一直有雷在劈……我是不是要遭天谴啊……”

“历史名人?”他一愣,“你杀了谁?”又道:“任是谁,做这等事也该死!”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是谁都没关系吗?”

“倒底是谁?”

“是……赵匡义!”

“赵匡义?赵匡胤的弟弟?非礼你的人是赵匡义?!”

我点点头,“听他地意思似乎是要为他哥报仇,他好象知道上次是我给赵匡胤下的药,所以……串通了碧溪……不过碧溪也是被骗的,我听她质问他们不是说好只把我引到店里什么的,后来还死死抱住赵匡义的腿不让他过来,结果被赵匡义一脚踢开,头撞在墙上,好大一声!那墙,一下子就红了一大片……”颤抖,泣不成声。

荣哥把我拉进怀里,摸摸我地头顶安抚我。

“然后赵匡义让他的两个跟班把碧溪扛出去,说是要趁着雨大把尸身处理掉,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他就起了色心……说我反正是要死地,不如先让他……

荣哥一拳捶在床上,震得床咚的一声大响,他怒道:“畜生!!死有余辜!!”又问:“尸身在哪里?我命人去看看。”

“西城外,出迎秋门,不到柳池地地方,店名我没注意,对了,开店的是个胡姬……诶呀,如果他们是有预谋地,也许那胡姬不是真正的店主?嗯,店门口有几棵红柳树,附近就那一家店,还挺明显的。还有碧溪……”心里难受,声音弱下去,“你让他们在附近找找……”

他点点头,在我背上轻轻拍拍,过了一会,柔声道:“饿了吗?想吃什么?我让人备了安神汤。”

“嗯,不过吃饭前我要先洗澡……咦?”我低头看,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干爽地衣服,我居然一直没注意。

他道:“你方才睡的沉,丫头给你宽衣擦身都没醒过来。”

“这样啊,可我还是想在浴桶里泡一下,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身上有血腥味……”忽然想起上次胃疼……我一下坐直身子,瞪着他,“刚才你回避了吧?!”

他挑起嘴角,“适才,你派去采买的丫鬟都回来了,眼见雨越下越大,你却迟迟不回来,我心里急,便差人去寻你……”

“傻瓜,你还亲自去门口迎我……”我探身过去搂住他的脖子。

他拍拍我,扶我坐好,“你受了惊吓,又淋了雨,身子还虚,莫要乱动,我叫人来服侍你沐浴。”

他出去,一会流云捧了个朱漆托盘进来,托盘里是一小盅安神汤,她眼圈红红的,看我喝完了汤,终于忍不住哭道:“小姐,方才陛下抱小姐回来可把奴婢吓死了!万幸小姐平安无事!要是万一……奴婢可如何是好!怎地不见碧溪?”

“碧溪她……”大略讲了一下,朝夕相处几年地人,忽然没了,我只觉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眼泪不由就流下来。

流云睁大眼睛,惊一阵,哭一阵,最后还是我劝她节哀,“这事你先不要声张,”我道:“毕竟还没找到……我记得她说过是从小被卖进府里的,亲戚还找得到吗?”

流云抽泣着摇摇头,“碧溪最是命苦,自小就被拐子拐出来,家人都失散了,好容易前些日子和哥哥相认,这回……”说着又哭起来。

“他还有哥哥?在哪?”

“奴婢也不曾见过,只听她说起,似乎也是在哪家大户当差的。”

我点点头,由她扶着下床,到了旁边房间,浴桶里已泡了药草香囊,蒸汽里氤氲着淡淡的香,流云依例侯在屏风外,我跳进木桶里,尽力不去回想这可怕的一天,可是我知道,它们就在那,毒蛇一样缠在我心上,或许,在未来的一些时间里,我都不会再有恬静地睡眠……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沐浴过,忽然饿得不行,荣哥陪我吃了清淡的晚饭,就劝我上床睡觉,虽然折腾了一天,我确实觉得筋疲力尽,可这时又怎么能睡得着……

他哄我,“喝过安神汤就不会做噩梦了。”他倒象是知道我的心思。

“我一人睡害怕,”忽觉得这话容易产生歧意,“不是,我是说,一个人在屋里,那个……”

他轻笑道:“我陪你。”

“不是,我不想有人碰我,”天呐,这不是此地无银么!“你能不能先陪我一会儿,就在这屋里陪我,现在还不到一更吧,能不能陪我一小会儿,等我睡着了,我很快就会睡着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这要求有多任性无理。

不好意思抬头。

“嗯。”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让我睡下,自己拿了本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

……

……

胡姬,清茶,粉墙,绯衣……

石榴红裙,碧色茶烟,淫荡地笑眼,泼天的血迹……

慌乱,挣扎,忽然触到一个温软的东西,好象溺水的人触到了浮木,我一把抓住,紧紧抓住,再不放开。

隐约听到一声喟叹,身边一暖,熟悉的气息把我包裹。

靠近些,终于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