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入云深处亦沾衣》》 · 落梅如雪乱 · 2026-07-26
开柜门……诶,被地上那只硕大的坛子挡住,推推,纹丝不动,运起内力勉强移开些,坛子里面传出地声音让我全身寒毛根根倒竖!我极力不去想那种“唰唰”声是什么动物的腹鳞与坛子内壁摩擦发出的……
深呼吸,一手攥紧领口,另一手小心打开柜门……空空如也。在柜壁上敲敲,听声音后面果然是空的!
这间房子依山而建,柜子后面的这扇墙应该正对着山壁,居然敲起来会有空旷的声音,看来这后面应该就是小荼说地密道啊,不过,怎么打开呢?我双手在柜子里又摸又按。只听“咔哒”一响,不知触到了什么机关,眼前地柜壁忽然向旁侧滑开,一个黑黝黝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真地,可以走了啊……
心里默念着:老妖精,小荼,小玄,小素。对不起,我不辞而别。或许,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看你们……只要老女人不在……
想到老女人,多愁善感立时烟消云散,要抓紧时间,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回来呢!
低头钻进山洞。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密道很长,黑乎乎的,多亏头顶的夜明珠照亮一片前路,忽想到,我这样很象煤矿工人啊,他们的工装似乎是把灯装在帽子上的。
提了气,走得很小心。正面入口的桃林是那样,谁知道这密道里会不会有机关,万一有什么毒箭毒针毒龙锥毒飞刀射过来……抖,我又自己吓唬自己了。
不过,如果真有那些东西。我又不幸没躲开,索性就厚颜无耻地回去,他们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这想法确实无耻……
可惜我并没得到实现无耻想法的机会,一路太太平平地走到了密道尽头。
尽头,居然是条死路。
一块巨大的山石堵在洞口,一把阳光透过缝隙懒懒地洒下来。看这巨石地尺寸。决非是我能移得动的。太诡异了!这是谁这么变态居然把出口封起来了啊!好在我很快看到洞口侧面石壁有个凹进去的位置,正好容一人站进去。里面石壁上有个手柄状的石柱,旁边贴了张字条,上书两个大字:按之。
居然还有使用说明??……犹豫半天,到底还是按了,真费劲,是不是太久没人用过了,只得双手一起用力,吃力按下去……
忽听顶上微微风动,很细弱,来势也并不凌厉,但还是警觉闪躲,只可惜空间狭窄腾身不开,躲了一下,头顶还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啪的一声!
啊啊啊底中了招!!不过,好象不疼?!抬头,一根青竹横亘在头顶,一端还插在侧面石壁上,似乎是与什么机关相连,刚才就是这东西打了我的头?
竹枝兀自轻轻颤着,枝上挂了个布囊,打开,里面有两个小瓷瓶,两张叠起地字纸,打开一张,是一幅手绘的出山地图及机关开法。看字较多的另一张,未看内容,先见笔触飘逸,间架清奇,只见上面写着:
到底有今日
小姑娘好生薄情不笞不足消我胸中
了了去便去
莫忘常回探望
瓶中乃是我密九魂丹
有克毒之功效
盒中我密制金
可起死人肉白骨
小姑娘行走江湖需惜藏之
如逢歹人可我名
若遇欺犯回我你仇
慢慢湿了眼眶。
谢谢你,老妖精大叔!
注释:
(1)李白《古风》。澹荡:淡泊,旷达,潇洒,不好功利,与“倜傥”意同。拂衣《后汉书.杨振传》:孔融曰:“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后世因称隐居为拂衣。谢灵运《述祖德诗》之二:“高揖七州外,拂衣五湖里。”
胭脂四 第15章 春来微径总堪行
有地图就是不一样,我先按图索骥找到附近的一条小溪,依地图所示,顺着溪流就可以走出去,既省去了辨认路径的麻烦,还顺带解决了饮水问题。我出来时从厨房取/偷了干粮,况且这林子里有的是野果,这样的林子,真是饿不死人呢。尽量挑那些看着不太另类的果子吃,后来想到老妖精给的九转还魂丹,听名字那么牛X,对付个把毒果子应该不成问题吧,再说脖子上还挂着雪魄珠(尽管这玩意也不可全信,咳),这样想了胆子渐渐就大起来。施展轻功,我自觉走得还是很快的,倒是多亏之前老女人的拉练特训,貌似我的轻功相比过去小有长进呢。走得累了,就坐在小溪边休息,赤足放进清凉的水中,有红色的小鱼游过来,一下一下地轻轻触碰我的脚心,痒痒的。
当天色暗下来时,视野里居然正好出现了一座小木屋,在门外喊了两声,没人应,进去一看,似乎是间空屋子,屋中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摸上去不是很洁净,看起来不象有人住。
暗自感慨,运气真好,本打算在树上将就一夜呢,也不知这善解人意的木屋怎么出现得这么及时,这是给进山的猎户过夜用的?还是老妖精出山时在这儿略做休憩?总不能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吧,笑,倒象是西方童话中必备的场景道具。要是有配套的仙女和巫婆就更齐全了。
夜幕降临,不知是什么动物地叫声远近交叠,此起彼伏。忽然有些怀念在谷里的时候,我住的那间竹楼虽然没有门闩,但我每晚睡的都很安心----除了第一夜,现在到了这里,还真不敢睡得太死,手边是一把门外捡来的小石子。以防万一。
记得那天老妖精给我讲老女人的旧事,说到当皇帝的苦楚。曾精辟地形容为“睡觉都要睁半只眼”,我现在的状态,可是赶上当皇帝了呢,等见到荣哥倒要问问他,以这种方式睡觉,为什么没有神经衰弱。
微笑。
不敢深睡。索性起来打坐。我发现,打坐时最是灵台空明,各种感觉都极为敏锐,房子附近细微地风吹草动都可以清晰感觉到,要是真有人/兽闯进来也可以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只是毕竟会困,后半夜终于忍不住躺在木榻上睡去,再睁眼时。天边已露了一抹鱼肚白。居然就这样安全过了一夜。
黎明的空气湿润而清冽,乳白色地雾霭绕在山腰,碧沉沉的溪水宛过山脚,林中草木浸了一层薄薄的冷色,象是画工笔时罩染的淡淡花青。
在溪边梳洗了。吃了干粮,继续上路。
莫问早行奇绝处,四面八方野香来,杂了花香草香的清新空气,有着工业社会的清新剂极力效颦也模仿不来地自然干净,一呼一吸之间。甜美的清爽已沁透心脾。陈端生所谓“无俗味,有清香。沁透诗家锦绣肠”,倒是正合这种境界。
尤其,身边没了某位寒气逼人的老女人,走起路来心情都愉快了很多。
想不到就这样逃脱了她的魔爪,幸福来得如此突然,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嘻嘻,不知等她回到蝴蝶谷,发现我不见了,会是什么表情?那几只,应该能应付她吧?
我知道他们都对我有好感,之所以没早些帮我逃走,想来一是迫于老女人的淫威----小素小玄是迫于老女人和老妖精的淫威,老妖精呢,毕竟要顾及老女人的面子,公然放掉我总是不太好,再者,他们可能也希望我能留下,有我在,小素小玄就可以每天都吃到好吃地东西啦,而老妖精貌似喜欢让我陪着他,这些都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小私其实我也很喜欢他们,我甚至想,如果我从穿越过来就直接穿到蝴蝶谷里,或许,会永远留在里面不出来也说不定。
只是,我毕竟先在外面遇到了让我牵挂的人。
他们不出手,好在我有小荼,真奇怪,我过去一直很看好小弥和小荼,现在看来这两人实在是太“兄妹”了,为什么她就一定觉得我和小弥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呢,她也不想想,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小弥的女朋友,谁“敢”做小弥地女朋友……
一路心游万仞,不觉已是夕阳西下,只见天地尽头,丛林掩映中,有缕缕炊烟盘袅升腾。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是个有人居住的村庄!竟然,真的让我走出来了!
碧树稀疏处,是临水而建的一个小小的村子,青溪正从村边潺潺流过,未进村口,已是一片犬吠之声,几个穿了粗麻兽皮的小孩拖拖沓沓地跑过来,却又不敢太靠近前,只怯生生远远围着看。
村口闲坐地老者吆喝开狗和孩子,上下打量着我,我赶紧上前施礼道:“请问老人家,这村里可有……可以借宿地地方?”本想问有无客栈,幸亏及时改了口,这样的村子要是有客栈才叫奇怪。
老者看看我,又看看我来地方向,诧道:“女子,你莫不是从医仙处来?”
诶?什么医仙?难道是说老妖精?“您说的是不是瘦高的,鬓边有两缕银发的那位……”
“正是正是!正是那位医仙大人!”老头一激动,声音便大了起来,旁边又有几人围拢来,啧啧赞羡。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村里人多以打猎为生,有一年不知怎么流行了怪病,年轻人纷纷病倒,眼见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正巧老妖精路过,轻松地就给他们治好了病,这些村民自然感激,看老妖精的形象气质,不知是谁起头就给上了医仙的尊称,后来又有猎户见到他采药,于是就传成了救过他们的医仙隐居在云后面溪水源头的深山里,偶尔出来救治良善的穷苦人……诶?怎么听着象在说观音菩萨?
被问起和老妖精的关系,我只说是他朋友的徒弟,按说应该是他的朋友(老女人)的徒弟的朋友,可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假得象绕口令一样,索性说了个浓缩版。
结果可想而知,几个人争着把我往家里引,最后还是一开始的那位姓于的老者和他老婆把我“抢”到手。
腾了间房间给我,晚上还烧了野味,就这样,借宿了一夜。
貌似又沾了老妖精的光呢。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离开时,悄悄留了一小块碎银子在桌上。我知道这里民风纯朴,昨天和他们闲谈,感觉这于家二老都是淳厚之人,临别居然还硬塞给我一块腌制好的野味带着,我想如果当面给他们银钱定然会被推让回来,但我这又吃又住又拿,如果不表示一下,我又怎么好意思呢。
没走出多远,就听到后面有人喊,回头看,竟然是于老追了上来,想必是为了那块银子,害我只好对他挥挥手,说一声“不劳远送了”,施展轻功,落荒而逃。
我当时并没想到,这天之后,在这个村子关于医仙的传说里,又添了仙女御风而行的旁支情节。
按照他们告诉我的方向,又走了一日,脚下的羊肠小径渐渐宽了起来,而且明显由于踩得人多,光秃秃的更象路了。顺着走下去,偶尔也会看到担柴的樵夫和骑牛的牧童,长时间的独行踽踽,心中不免生出孤单之感,甚至略有几分“弗拉基米尔卡”(1)式的压抑,这时忽然遇到个路人,不由就勾了嘴角,那种心情是每天混迹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的现代都市人无法想象的。
话说穿来前有次去草原旅游,我们的车行驶在空旷青葱的原野上,满眼望去只见皓苍万里碧草无涯,走了许久许久,终于见到一个骑马的牧人,于是就情不自禁地对他挥手打招呼,都市人矜持拘谨的面具完全被抛诸脑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挚热情的笑容,而那牧人居然策马跟着我们的车跑了好长一段路,临别还驻马与我们挥手,好象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所以,身后这两个人,不远不近跟了我许久的两个男人,或许,也是这种状况吧……现,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听到,耳后,一股劲风,袭向我的后脑。
注释:
(1):《弗拉基米尔卡》----流放者之路。列维坦(俄罗斯巡回画派)
胭脂四 第16章 潇潇细雨闻孤馆
不及多想,身体已自然生出反应,脚下一用力便向前蹿出,腾身在空中,回头望去,一根粗木棍在我脑后挥个空,连带那挥棍子的人踉跄着闪向旁边。
可恶,难道是打闷棍的?!
心里生气,手里就不客气,身子尚在半空,手已从腰间摸出几枚石子,打向后面那两人。
跃出两丈开外,我回身站定,落地的同时,只听“诶呦”、“诶呦”惨叫连声,那两个打闷棍的已倒在地上,其中一个还吐了点血,手里的棍子也滚到一边了。
那两人飞快交换个眼色,连滚带爬地就往来路上跑,没跑两步,一人膝弯又中我一颗石子,扑通一下摔在地上,他二人见机到快,转身就朝我拜下来,眼角瞄着我身上的玉色长衫,震天喊着:“爷爷饶命!!”待瞥到我脸上,立时改口道:“奶奶饶命
奶奶?……
我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他们碰不到我的地方停住,冷眼瞧面前磕头的这两人。
面前两人磕头如捣蒜,口里胡乱叫着“奶奶饶命!我等实不知奶奶非是凡人,竟瞎了狗眼冒犯奶奶,还求奶奶念在我等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刚下地的小儿,没法子才做这剪径的营生,奶奶就发慈悲饶过我们这回罢!”
说的真溜,不知是练熟了还是平时说惯了。“把身上的银子都给我拿出来!”
“银子?”两贼呆住,连哭嚎都忘了。
“快点!!别耽误工夫!是不是还想吃苦头?!”哼,我让你们打劫。
二贼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在怀里掏摸半天,掏出几个周元通宝(1)。
“就这几个钱?!你们老实点!!赶紧把银子交出来,省得受皮肉之苦!!”难道我看起来太和善?怎么好象没威慑力的样子。
一贼苦着脸道:“奶奶有所不知,今日我等还未开张呢……”又是一遍“八十老母”的经典台词。末了还凄声道:“只这些供奉,还请奶奶笑纳!”配合了立体声双声道的“奶奶饶命”。
切,真是欺软怕硬的小人,刚才在后面偷袭我的时候不是挺狠地么,现在又是这么一副软骨头的样子!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想想李鬼、董超、薛霸之流,要是就这么把他们放了,这两个家伙准长不了记性。搞不好以后还得害人。
怎么才能让他们记住呢?
“你们有绳子吗?粗麻绳?”
两人困惑摇头。
劫道的居然连绳子都不带,太不敬业了!
正琢磨着找替代品。就听隐约有銮铃清脆,只见不远处岔道上转出一人一驴,一个文士打扮的人骑着一头小黑驴,捧了本书边走边看,毛驴脖子上挂个小铃铛,正随了驴蹄的节奏玎玲琅地响着。
那骑驴的书生从树丛后转出来。见到我们这边的壮观景象,一愣,拢住缰绳,举了手中书册颤颤点指,涨红了脸高声喝道:“咄!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尔这不逞之徒行这不轨之事!王法何在耶?!天理何存耶?!”
好!有正义感的好同志!诶?这人直眉立目瞪着地……好象是我??啊!竟然真的是在瞪我!
晕。你视力有障碍吗?!我象是做这行地吗?!!……不过,这两个劫匪正跪在我面前做矮人,手上还颤巍巍捧着几个大钱,愁眉苦脸的做上贡状……对了,刚才他们喊什么“奶奶饶命”。搞不好被这骑驴的听去了呢……
压下怒火,我冷冷道:“你看不见那个?”一指掉在旁边的棍子,就是刚才他们用来偷袭我的那根。
小驴吧嗒吧嗒地走过来,驴上书生盯着棍子瞧了半天,疑惑道:“莫非是支柴禾?不知柴禾与此事有甚干系?”
原来是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
“那是打闷棍地凶器!”怒,“刚才这两个家伙想打我闷棍。谋害我未遂才跪地求饶的。你可别黑白不分!”
骑驴的书生打量打量我,又瞧瞧地上跪的那俩。诧道:“他二人害你未遂?”又蹙眉摇头道:“便是如此,你一介闺门女流,这般折辱须眉男子,总是不妥当的。”
两贼趁机乱喊着“大爷救命迎上我的杀人眼刀,方才闭
我冷笑,套他的句式:“你一介穷酸腐儒,这般不通情理,倒也少见!你现在看他们可怜,你怎么不想刚才他们在背后暗算我呢!亏得我略会几下功夫,这两人才没有得手!如果你实在要同情心泛滥,麻烦想想要是他们今天遇到地不是我,而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功夫的普通路人,结果会怎么样!我今天穿的是男装,从后面看可能象是文弱的少年,听他们那意思大约以为我是男的,所以打算打一闷棍劫财,要是真被他们打中,见我是这般如花美眷,还不定会不会见色起意呢!!”呃,最后一句有点自恋,一激动就冲口而出了。
果然,骑驴地书生听了这话,眼波一荡,脸上微有些羞红,视线飘开不好意思看我,我白他一眼,转向跪着的两贼,“你们两人太可恶了,没钱就可以做伤天害理的事吗!所谓盗亦有道,有本事就去劫富济贫,劫那种为富不仁的我还能敬你是条好汉,现在这样无差别打劫算什么英雄,若是赶上穷人,还不要了人家的命?!”这类故事太多了,被打劫的穷人在小树林里自挂东南枝可是个经典地桥段。想起刚才这两个家伙找地借口我就有气,人类最喜欢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记得我刚穿来时,遇到地那个盗墓的色鬼不也自称没法子才为非作歹么,哼。
骑驴的书生墨唧半晌,讪讪道:“如此倒是吾地不是了,错怪小娘子。还请恕罪则个……”下驴作了个揖,“咦,却不知他二人手擎铜钱是何道理?”
问的好!看来这书呆子还不算太傻,“这个嘛,你听说过以恶治恶、以毒攻毒吧?我这是给他们个教训,省得他们不长记性以后再害别人……对了,你有绳子吗?”
摇头,“读书人游学在外。这等物事倒不曾随身带着,不知小娘子要绳子作甚?”
“我打算把他们捆起来吊树上……”
“啊吖!这如何使得!!”表情很夸张。
望天。记得展昭同学对付这类宵小,就是把他们捆起来挂树上以示惩戒,怎么到我这儿想效法一下大侠就这么难呢!“那你说该怎么处治这两人?东郭先生?”没错,就是和狼发生不得不说的故事的那位。
“小娘子差矣,敝姓林,并非东郭……咳。吾看对此二人么,合当弘宣圣贤教义,以春风风之,以夏雨雨之,教化其洗心革面,改过自新,方为上策……”摇头晃脑。酸气冲天。你比我狠,不如让你这“唐僧”去教化他们,看他们会不会急着找绳子上吊。
不理他,略一想,已有了计较。摸出两颗石子打出去,那两贼又是两声惨叫,我板着脸道:“你们俩已经中了我独门的点穴之法,今后老老实实做个守法良民也就是了,如果一旦再动害人的坏念头,打进你们身体里的暗劲就会顺着筋脉直入心肺。必让你们阳寿尽折。活腻了想赶着投胎的尽可一试!”满意地看到他们脸上惊恐地表情,强压了笑意。背转过身冷冷道:“还不快滚!!”顺便体会一下某老女人耍酷的感觉。
耳后传来那两贼相扶跑走地声音,终于忍不住勾起嘴角,一抬眼,正对上那酸腐书生含笑的眼睛,轻咳一声,转开脸。
酸腐书生揖道:“不合请教小娘子去往何处?”
咦,他居然会问这个?轻笑,“我听说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虽说眼前只有这一条大路,不过打听我的去处未免有相邀同行之嫌,貌似并非是君子的行事风格哦。”这人酸死,居然还要以圣贤思想教化劫匪呢,真是个“宝贝”,姑且打趣一下。
他一愣,旋即肃容道:“小娘子教诲得极是!是吾失言了!”深深一揖,把驴牵在道旁,让我先行。
不跟他客气,略一拱手,别过。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的故事我还记得呢,再说和转文的唐僧一道走怕是会被烦死,独行还能落个耳根清净。
为避免有被尾随地效果,我施展轻功,迅速甩掉身后的一人一驴,一路下来倒也迅捷,待到日落时分,已到了一座小镇。
信步走在街上,留神看着路边客栈。
没从那两个打闷棍的身上劫到钱,有点遗憾啊,不过我荷包里还有些散碎银子,找个一般的客栈应该不成问题,等到了前面大些的城市再去当几样首饰也就是了。我之前是被李归鸿直接从宫里带出来的,即便我着意低调,进宫也不可能完全不打扮,簪环首饰总要戴几件,只不过自从落到老女人手里,这些累赘的东西就都被我收进包袱了,现在独自一人行路,当然更要谨慎。
须知江湖多险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书上写猪跑啊。
我现在穿地是男装,挽了个男式发髻,虽然还不至于混淆性别,但总胜过花枝招展的上路,如此想来,老女人喜欢穿男装倒也有些道理。
挑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单间厢房住下,小二上了茶水灯烛来,我看他面相象个老实的,便和他打听进京的道路。
在蝴蝶谷时,一度我恨不得马上找到李归鸿揭穿老女人地真面目,但冷静下来想,他和蔚霓裳现在不定在哪儿联络旧部呢,好象是西北一带?那么大的范围里找两个人,不啻大海捞针,何况在这种交通不便捷的时代,我又没带多少盘缠,所以先回到京城自己的地盘才是明智之举吧。
原以为住一夜,第二天就能继续赶路,没想到第二日醒来就觉浑身酸疼,喉咙肿痛,身上一阵阵发冷,象是伤风了。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湿寒透过窗子沁到屋里,阴霾一片。
下雨了吗?
小二在门口叫了几声,我迷迷糊糊听到,似乎是他见我一上午没出屋,专门来问一下,我懒得下床开门,就说受了凉,不想动,有事再招呼他。
门口没了动静,想是人已经走了,我继续昏昏睡去。
混乱的梦境里,二贤庄秦琼在卖马。
居然病在路上。
这地方离蝴蝶谷已经很远了,再不是那种温暖地气候。难怪老妖精记不清他地年龄,我在谷里住了些时候,竟不知不觉已过了年,现在外面正是早春时节,轻寒料峭,我一时不适应季节变化,不小心就着了凉。
在旅途中生病是件可怕的事,尤其我这样孤身在外地。
这身子还真是个多愁多病的呢,刚穿到澶州时就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在有李归鸿和小澜照料,慢慢调养才好起来,而后在京城又病过两次,但有荣哥在身边,又有碧溪、流云伺候着,想想真是很幸运。
现如今病在客店里,只我一个人。
是在无名小镇的客栈里吗,不,是在澶州吧,他守在我的病榻旁,温言软语,哄我喝那难以入口的汤药,小澜捧了蜂蜜梅子,抿嘴一笑:“无怪乎表小姐不识,这是咱府里密制的方子”……忽而又到了冷硬的马车里,身上滚烫,旁边那人冻凉了身子,紧紧把我圈在怀里,他的脸颊贴着我的,冰凉……
可是,荣哥哥,我冷,还是喜欢那年春节,温暖的人肉靠垫……
敲击声震天响起,猛然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
门上有人拍打,门外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客官开门!”
恍惚着爬下床,拉开门闩,一个陌生女人捧了托盘站在门口,三、四十岁的样貌,团脸看着很和善,她扫我身上一眼,赶紧把我推进房里,“小娘子怎这样就应门来……”
低头看,原来是我匆忙起来开门,只穿了中衣,倦然一笑:“不好意思,起的匆忙……”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手在青花布围裙上蹭蹭,脸上挂了和气的笑,“听说客官身子不适,小妇人煮些粥,熬了姜汤,客人只管趁热吃了,发出汗才好。”宽慰几句,带了门出去。
托盘里,一大碗热腾腾的粳米粥,几碟清淡小菜,一碗浓浓的姜汤,氲氲升着热气。
舀一勺粥放进嘴里,热热的在舌上一转,落进肚里也是暖暖的。
忽然就湿了眼角。
注释:
(1)“周元通宝”始铸于周世宗柴荣显德二年(公元955年),是五代时期铸行最多、质量最好的铜钱。
胭脂四 第17章 草色遥看近却无
天阴沉沉的,雨簌簌落着。
我端了托盘碗筷立在廊子下,仔细回忆昨天见到的厨房的方位。
喝了热粥姜汤,身上的难受果然减轻了许多,心下感激那位店家大姐,就收拾了餐具亲自拿去还她。
走了几步,忽听远处一个男人的声音:“娶着你这蠢婆娘活该我倒灶!她若想甚么吃食自然会要,没的要你赶上去侍奉汤水!病起来又有甚么打紧,在咱家店里住下便了,偏你这蠢物将银子往外推!成日价专与我作对,你不想我发达还是怎的?!”
一个怯怯的女声:“奴家瞧那小娘子孤身在外,染了风寒,没个人照料,好不可怜……”
“咬虫!真个妇人浅见!就你装个好心,你怎不把银子拿去街上散人?!你当自家生个团脸就充得观世音娘娘了?败家婆娘,活活气杀老子!她风寒自是她事,与你有甚干系?你当她是你老子娘不成?呸!”
那女声却再没响起,男子翻来倒去“蠢婆娘”、“贼咬虫”的骂着,也渐渐去远了。
僵住,直到旁边忽有一声:“客官?客官怎立在这儿吹风?”才缓过神来。
原来是昨天招呼我的那个小
“我正想把这个送去厨房……”
“诶呦,哪敢劳动您,您给小的便是。”说着从我手里把托盘接过去。
“请问小二哥,刚才说话的是谁?”
“才刚说话的?小地并未听得有旁人说话啊?”
嗯,毕竟离的比较远。我听得到,别人未必听得到。
“那你知道刚才给我送饭的女子是谁吗?圆脸,三、四十岁吧,看着很和气的。”
“您说的莫不是主人家娘子?”
哦,老板娘!“店主娘子亲自招呼客人?”
“咳。客官有所不知,小店小,跑堂少,因此上主人家娘子也帮着招呼客人。”
“这样啊,这位老板娘真是个好人……”也就是说刚才骂她地就是这的老板了?“不过你家老板对她……好象不太好?”
“可说不是!店主家娘子可是个善心人呐,只可叹……咳,这外头风凉,客官赶紧回房休养要紧……”小二目光闪闪。似乎生怕自己言多有失,草草剪了话头,端着托盘匆匆走掉。
雨珠溅上襟裾,丝丝凉意从脚底下漫上来,我呆立片刻,回房蒙头大睡。
可惜到底还是遂了那黑心店主的心愿,姜汤没压制住伤风,可能也有我站在廊子下听壁角的缘故,身上难受了好几日,只得滞留在这店里。待到难受劲过去,已是几天之后。
这几天里,我把自己定的病中食谱告诉店小二,让他每天到点就给我送来。既然是我主动要的,那鸡贼老板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老板娘还是经常出现,端汤送水,笑容温厚,并没太多嘘寒问暖,可就是让人心里暖暖的。她在我病倒地第二天请了个山羊胡子的郎中来,那郎中号了半天脉,摇头晃脑地说了“少阴伤风。脉象沉弦”云云,末了开了个“桂枝汤”的方子,我看他那两眼浑浊的样子真有些胆寒,总觉得不幸遇到了杀人不见血的江湖郎中蒙古大夫,没想到吃了几天药居然病情见好,居然并没象担心的那样被草菅了性命。
症状基本都消失了。除了还有点咳嗽。
这天。晚饭时间,老板娘又亲自端了饭进来。待她转身要出去时,我一把拉住,按她坐在椅子上,裣衽道:“这几天多蒙照料,小女子感激不尽,请受我一礼!”
她慌忙从椅子上跳起来,还礼不迭,“小娘子折杀我了!不值提的!”说罢夺路就要出门去。
我抓住她,“这位大姐,怎么不值得提,在你可能是举手之劳,可对于我来说一粥之德是救命之恩呢,好吧,或许伤风死不了人,但我还是非常感激!尤其,连累大姐被你家相公责怪,我真是过意不去!”真想说,你老公那么差劲,你还跟他干吗,休了他算了……当然,这话是绝对不能出口的。
她红了脸,手攥了围裙角,口里只说着“小娘子折杀我了!”温厚地笑。
拉着她,“大姐,明天我就要走了,离开前,有句话实在骨鲠在喉,又不知当讲不当讲……”
“客官尽管讲来……可是有甚么物什要小妇人采买?”
“不是不是,我是想说,大姐你真是贤惠的典范,心眼好,对人好,不过,嗯,男人……有些男人,是很贱的,并不是你对他好,对他顺从,他就会投桃报李,知道疼惜你爱护你,某些没良心地男人,你对他好,对他百依百顺,他反而不把你当回事……这个……大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话很难启齿,可想起那天偷听到的,我就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她愣住,半晌才垂了头,轻声道:“我那当家的对我……很好……”
暗自摇头,叹,“我感激大姐病中照料才说这些,有什么不妥当地也请不要见怪,不过,如果不小心遇到这种贱男,有位前辈说的好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林妹妹形容妻妾关系的名言被我套用,“总之我非常感谢大姐,希望好人能过得幸福快乐。”点到为止。
她怔了片刻,挤一个笑容,道一声“小娘子慢用,”欠身一礼走出房间。第二天清晨结算房钱时,我终于见到了那位鸡贼老板。
很意外,居然不是想象中的脑满肠肥的半秃顶矮胖子。也没月亮门一样地罗圈腿,在一般人里倒算是相貌周正的,不过眼珠滴溜溜灵活得过分,嘴上两撇小胡子油光水滑。
这厮不会是靠色相把老板娘迷得团团转吧……于是就顾不得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呸!他这算什么金玉,差得远了!
鸡贼老板露出职业的笑容。。。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算盘,笑眯眯道:“多谢客官,十两银子整。”
挑眉,“哦?请问每日地房钱是多少?”
仍是笑容可掬的样子,“客官是二月初六到地,如今是二月十一,共五日,每日六钱算。该三两银,不过您这场病,请郎中开方抓药,掐去零头,算您个十两整便是了,”说得跟让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每日里专有人给客官煎药,我那浑家又亲自侍奉汤水,就盼着客官早日康复呢……”真会说话,要不是那天偷听到他骂老婆的话。简直要误以为这人和他娘子一样好心肠呢。
点头,“如此说来,倒也不贵……”看他眼底隐隐闪了光点,我勾了嘴角。“只可惜,我没带那么多银子。”
他的笑容强挂在脸上,“客官敢是与我耍笑?”
摊手,“真地,出来得匆忙,所以没多带银子,本以为住不了这么多天,谁料想忽然就病了一场呢。”
“……客官莫与我开这等顽笑……那您每日还变着花样点那些吃食?”他脸上虽然还挂着假笑。但明显是咬着后槽牙出地声,旁边老板娘小心拉拉他,轻声道:“当家的……谁没个紧急时候,何况又是出门在外……”
鸡贼老板一个眼刀横过去,倒是没骂甚么,只皮笑肉不笑地对我道:“小店本小利薄。说不得。欠了店帐总须还上,您这身上有甚么可卖地不妨就卖了。否则……”话音象关水龙头一样被截断,半张了口,两眼直勾勾盯在我手上。
我手上拿地,是一支清莲含露春带彩翡翠簪子,去年进宫时,为配我穿的那袭堇色襦裙,专门戴了同色系的配饰。
我把簪子在指尖转着,“这个抵房钱,该够了吧?”
他眼珠都快凸出来了,频频点头,“够了够了!”面上终于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伸了双手来接。
哼,还真识货,“春带彩”是指一块翡翠上有紫色有绿色,不过“十春九枯”,只要带“春色”(注:紫色)的翡翠,一般都缺乏水种,而我这支不仅春色明丽,尤其难得水种上乘,难怪他笑成那样。我绕开他伸过来的手,把簪子放进他身边老板娘的手里,“我这是感激你家娘子的贤德,你能娶到这么贤惠善良的娘子真是前世敲穿多少木鱼修来的福气……”某山贼地话被我借用,“希望你好好待她,佛家讲百世修得同船渡,千世修得共枕眠,你有这样的好运气,别人羡慕还来不及,你怎么反而不珍惜呢!”
鸡贼老板先是一愣,立时假笑道:“客官说的是,我这浑家略有些贤名,十里八乡哪个不知,我二人最是恩爱。”
老板娘本是在推让簪子,听了这话忽地呆住,大红了脸,含情脉脉看着身边那男人,任我把簪子塞进她手里,她只机械的握住,鸡贼老板见状,忙把她地手攥紧,一副恩爱的样子,嘿,当然,那是怕她失神把簪子摔碎了。
他一面对我假笑点头,口里说着“客官慢走,请下回再光顾小店!”一面招呼小二送我出门。
摇头暗叹,看一眼正执手相看的两人,出了店房。
只在病榻上困了几天而已,外面倒象是暖了许多,随处可见淡淡的绿意,含烟带雨的抹过初春大地,润的人心里柔软,可到了近前,却只见根根稀疏细幼的小草芽,那绿反倒没远看明显了,当真应了韩愈那句“草色遥看近却无”。YY着再过些时日就是“柳垂金线,桃吐丹霞”的明媚景色,心情愉快。脚步也轻盈起来,一路欣赏着盎然春意,自然就忽略了赶路地枯燥,半日下来,已走出很远。只是,自上一个村子之后一直是乡野景物,偶尔有几处民居也是稀稀落落地,这真是进京的路吗?
好容易看到对面来了一个担柴的樵夫,看着老成持重,我迎上去揖道:“请问老人家,这是进京的道路吗?”
樵夫道:“进京么,怎走到这条道上来?你来的路上可见到一个岔道?由那里才是进京地路哩!如今你走岔了路。若要绕回去,怕有三十里不止。”
汗,女人地直觉果然是可怕的,“那这条路走下去,前面还有进京地岔路口吗?”
樵夫想了想,“有是有,绕些,到了前面马家集你再打听罢。”
“不知哪条路近些?”我现在似乎被甩在中间了呢。
樵夫老大爷咧嘴一笑,“哪个都不近哩!”呃,这样啊。谢过,他挑了柴担走远。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终于还是决定往前走了,走回头路很有重复劳动的感觉。不爽。
又走了一会,路边还是纯天然的景致,那个传说中的马家集在哪啊?不会我又走错路了吧?
到了古代,一个人赶路,才郁闷地发觉,其实我是路痴……
正感慨着,就觉脸上有星星点点的凉意。
仰脸,细细地。牛毛般的小雨,自半空悠悠飘落。
微笑,刚想到“草色遥看近却无”,这就“天街小雨润如酥”(1)了。
只是这润如酥的小雨渐渐不可爱的大起来,虽然还勉强算得是斜风细雨,可“斜风细雨不须归”。那是在有“青箬笠、绿蓑衣”的前提下。我现在,连把伞都没有呢。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想找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这不是逼着我“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烟雨中”嘛,笑,居然冒出这句,我为自己不合时宜的自恋羞愧一下。
一抬头,就见前方嫩柳婆娑中,掩着一角粉墙青瓦!加快脚步走过去,只见山脚下一座粉墙院落,紧闭的山门上挂了块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女贞观”,是个道观?
总算有可以躲雨的建筑物了,我站到门檐下避雨。
等了半晌,这雨也不见有停地意思,反倒越发的绵密起来。
要不要冒雨继续走呢,只是不知前面多远才有村镇,正犹豫着,就听身后“吱呀”一声轻响,回头,背后那扇山门半开,一个女子打了把伞,正立在门
只见她头顶莲花冠,脚踩云霞履,身上一件靛青鹤氅,腰上双垂玄色丝绦。看那面上,瓷白的一张脸,娥眉目,容颜静好。
她打个稽首,微微一笑,颊上陷出两个小酒窝,“无量寿福,施主可是在此避雨?还请进云房一坐,贫道奉茶相待。”语声清软,笑容可亲。
“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欠身还礼,也好,这里站久了,万一再着凉伤风……我可不要再卧病一次了。
她把手中的油纸伞移到我头上,含笑道:“施主仔细脚下。”引我进了山门,来到旁侧跨院
一进院门,见是平平正正地一个小院子,整洁清雅,几竿翠竹蒙了细雨,正从屋后斜斜伸出来。
先被带到一间小室,换下潮湿的衣服,而后进正屋叙礼落座,有小道姑上来献茶,我瞧这小道姑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不知她父母如何舍得把她送到观里来,其实就是对面坐的这位领我进来的道姑,看起来也很年轻,有没三十都不一定,听她说她便是本观的观主,法号妙贞,想必清修平和的出家人,超然物外,减了世俗气,自然就显年轻些,看她眉清目秀,气质淡净,不觉就想起那句“见紫芝眉宇,使人名利之心都尽”。
被她问起家乡姓氏,去往何处,我只说来此地访友,然后和她打听进京的路径,话就岔开。原来这次我倒是没走错,只是到那传说中地马家集还有二十多里路程。
妙贞轻启檀口,酒窝隐现,含笑道:“不如女施主今晚就在观里歇下,明日早起再赶路罢。我这观里,只贫道和两个小徒,并无外人,施主尽可安心歇息。”
想想也好,与她闲聊了这半天,听外面雨声渐弱,但天色已开始暗下来,我还是不要在荒郊野外赶夜路了……
她又闲话几句便告辞离开,不一时,斋饭摆上,无非是青菜豆腐之类,用罢,天已完全黑了,一名小道姑领我到旁边一间净室安歇,她自去不提。
躺了许久也睡不着,或许是前几日卧病在床睡得多了,我穿好外衣,来到外面。记得来时看到屋后有片竹林,不如去闲步一会,消磨一下无聊的晚间时光也是好的。
雨已经完全停了,没有月亮的晚上,只有弥漫四方的清润雨气,以及一点若有若无的淡淡烟火香。
漫步在竹林中,忽听远处一声:“仙姑,你就从了贫道罢!”
一惊!!难道是道观里进了色狼?!
提气跑过去,刚跑到发出声音地云房前,猛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一只手重重掩上我地口,耳边是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别做声!”注释:
(1)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胭脂四 第18章 门前万斛春夜寒
他的手捂在我嘴上,压低声音道:“我这便放开你,你切莫出声!”
咦?要放开我吗?多少安心些,想点头表示赞同,可惜现在我的头被固定在他的手和躯干之间,根本没有前后移动的余地。
只要肯放开我就好!
他手上缓缓收了力,我也尽量用舒缓的速度回头……待看清他的容貌,差点尖叫出声!!
他神色一变,抬手又要按上来,我赶紧自己掩了口,不是我神经质一惊一乍,只是面前这人,我前几天才刚与他路遇……
不错,就是那天我在路上遇到的迂腐书生!
他见我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一只眼眨了一下,得意坏笑。
这人笑起来,好象也还能看得过去,当初只觉他酸得令人发指,多瞧一眼都担着眼珠被强酸腐蚀的风险,此时离近细看,倒是五官清秀端正,尤其一双眉毛生的好,不浓不淡,略略扬起,现在眉飞色舞的样子,颇有几分秀逸神采。
他装模做样作了个揖,压低声音,摇头晃脑道:“吾与小娘子当真有缘啊!”
哼,又装蒜,这人刚才靠过来的时候居然让我毫无感觉,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气场,可见是个高手!现在又装出这副书呆子相,诶,那他上次聒噪的那些迂腐言论,该不会是故意和我捣乱吧?
我拉下脸,刚要开口质问,他已冲我打个禁声的手势。低声道:“有甚疑惑不妨一会再说,且先把紧要的事办了。”无声地站进墙下暗影里,对我招招手。
猛然想起,我是来救人地啊!怎么站这儿和他聊起天来!!后悔不已,刚要往屋里冲。他倒象是看穿了我的意图,手臂一长就把我拽过去,低声道:“你做什么!”
“我……”一开口又被他掩住,他附耳道:“低声!!”
“我去救人啊!!!”挣扎,我的声音闷在他的掌心里。
他并不松手,只贴在我耳边轻声道:“莫急,你且再听听……”
听?听什么?!我能不急吗!再磨蹭就来不及了啊!
正纠缠着,就听屋里飘出一声轻笑:“天珏道兄。你便不怕你家天师兄着恼么?”带了娇滴滴的尾音,听地人心里象有小爪子在挠……这、这声音,竟是白天领我进来的那位道姑,这个道观的观主妙贞!!!
音色没变,可语气再没有白日里的淡静端庄,而是透着勾人的妖娆娇媚。
一愣,忘了挣扎,身子僵住。
忽听“扑通”一响,一个男人的声音:“贫道只要一亲仙姑姐姐芳泽,此生心愿足以!至于师兄么。却也顾不得了……仙姑,仙姑,贫道素日便把仙姑十分爱慕!今次难得师兄未归,求仙姑可怜见小道。作成小道则个!”
屋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娇笑,男人地喘息,那道士口里乱叫不迭:“仙姑!姐姐!贫道爱杀你了!!”我脸上发烫,正待抽身离开,就听妙贞娇喘道:“这般猴急!你且轻声些!今日这观里可是住了旁人的!”
“又有买卖上门?”
“正是呢,午后一个雏儿避雨到门上,我把她引将进来。如今正安歇在那边净室。我瞧那雏儿很有几分颜色,比上回那个也不差分毫,若那女子仍是不从,不如让你天师兄瞧瞧这个……”
怒!!这道姑,自己偷情也就是了,毕竟是个人私事。我并不是封建卫道士。可听她那意思,竟然打上我的主意!而且明显干这种事不是第一回!真没想到避个雨居然避到贼窝里来了!!
咬牙。强压怒火,屏息等着下文。
只听那个叫天珏的道士嗔怪道:“姐姐!怎的又提师兄!”
“呦,你这小猴子敢是拈酸么?我只叫你莫要喊得这般响亮,惊动了那雏儿倒不好下手,待到后半夜,我拿迷香放倒了她,方才稳便。”
“可是前些时日师兄拿来的软筋酥骨香?”
“正是!那香好用得紧!饶是上回那个奸似鬼,不也吃了老娘的洗脚水么!”一阵娇声浪笑。
随着一声轻呼,那笑声骤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和嗯嗯呀呀的发语词……
我实在听不下去,转身就走,刚一迈步,手臂就被人抓住,身旁那书生拦住我道:“你做什么去?”
“我……总不能站在这儿听着……”脸红。
他挑眉一笑,“你不要进屋了?这回你不进去,我却要进去了。”
“啊?你进去?现在?呃……”
他不说话,只低头望着我笑,直看得我不知把目光落到哪里好,才终于听他道:“方才我已在这观里寻了一遭,除了两个小姑子,并未见到旁人,若要救那被囚禁地女子,怕是还得着落在这二人身上,何况斩草须得除根,你莫不是要留了他们的狗命再戮害旁人?”
“那到不是啦,”我垂头低声道:“不过……嗯……”总不能要我进去看活春宫吧……
他看着我窘迫的样子,轻笑道:“你若不愿进去,便在这外头等罢。”
松口气,点头,守门也认了。
忽想起,那天他不是满嘴圣贤教义,要以春风化雨教化劫匪洗心革面、改过自新吗?我就说嘛,怎么有那么迂腐夸张的人,现在看他地举动,可以肯定那时他是故意耍我的,哼!
他径自走到云房门前,飞起脚,重重向门上踹去。
胭脂四 第19章 一点浓岚在深井
“咣”的一声大响,房门狠狠拍进屋里,只听屋中尖叫刺耳,夹杂着惊声怒喝:“甚么人?!!”
我蹭到门边,不好意思往里看,但耳朵竖得老高,想象着里面的热闹景象,此时那一对狗男女脸上的表情肯定极为壮观,要是落在说书人的嘴里,估计会说“那脸色,足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低笑,这就是所谓“撞破人家的好事”吧?这书生----上次他说姓什么?好象是林?---这人还真是……够BT呀……
林姓书生负手踱进房间,不紧不慢道:“你们两个鸟人,连你家爷爷都认不得了?”
汗,他那天装文学青年的时候不是挺斯文的么……
“你……你莫非是……天师兄派你来的?”道士天珏的声音,听着有点颤。
“嘿,你那杂毛师兄,又如何差遣得动你爷爷我!”
“那你……你是……”
一个女声截断他的话,正是那道姑妙贞,“休与他缠夹!让他闭了口方是正理!”
于是就听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击打声,想是天珏被妙贞点醒,正在和林书生过招,只可惜没两下就以天珏的一声惨叫结束了战斗。
我笑叹,多么不成功的灭口行动啊。
天珏呻吟着开口:“不知……爷爷……尊姓大名,来此图画些甚么,但请讲来,小道敢不效犬马之力……”
林书生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爷爷林逸白的便是!”
“咦?莫不是江湖人送绰号辣手书生的林逸白林大侠?!”
林逸白笑道:“杀才倒也有几分见识!正是你家林爷爷!”
辣手书生林逸白?没听说过……好吧我承认,这江湖上地人,除了老妖精、老女人,别人的名号我都没听说过……
忽听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屋中飘出妙贞的勾人娇声:“林家小哥哥,你且近前来,让奴家看看你可好?”
抖!美人计呀美人计
骤然没了动静,诶?难道他动心了??
只片刻,就林逸白轻嗤一声:“面生雀瘢,水蛇腰身,你这等货色,便是卖在青楼里也只算得末流。可惜爷爷非花魁不睡!也就是那一对淫道不开眼,让你得了些便宜,竟跑到爷跟前来搔首弄姿,可叹,可笑,不自量耳!”
惊笑,够狠!其实妙贞长得不错,虽然脸上是有几个雀斑,腰身也略长,但这世上完全没有瑕疵的人怕是没有。只是多少地问题,结果妙贞这点瑕疵,叫这个林逸白目光如炬地看到,且一语道破。我估计就算是她的脸皮比常人厚些,被人当面说这种话也受不了,尤其这还是她刚刚诱之以色的男人。
忍不住探了头往门里看,先是看见立在进门处的林逸白,我这位置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见他是负手立着,给我一个好整以暇的背影。
他身前,妙贞正玉体横陈在地上。一件道袍象征性地遮了身子,不该露的地方统统一览无余,看她脸上,果然涨得红里透紫,紧咬了红唇,两只水汪汪的眼睛饱含怒意。正恨恨地瞪着她面前地人。
余光里撞进一个身影。一个黑瘦的道士斜倚墙根坐着,敞着怀……赶紧收回目光。
但听林逸白道:“你等也无须费这心机。我只问你们,上回中了你们暗算的女子,现如今关在何处?”
天珏诧道:“林大侠敢是为那女子来的?”
“非是为她……只不过既被我赶上,自是要顺手救了……休得闲扯旁的,你等到底将她关于何处?!”
天珏和妙贞沉默着,互相偷瞟了一眼。
“嘿,知道爷爷的手段,尚敢耍滑么?”只听“仓啷”一声脆响,我只觉眼前青光大盛,一口寒光凛凛的宝剑出现在林逸白手中!
奇怪,刚才好象没见他佩剑啊,这剑是哪来的?
他提了剑,身上溢出杀气,冷笑一声:“先开口者,暂且寄下狗命,落后之人么,说不得,明年的今日便是你抓周儿的日子!”
妙贞眼波一转,朱唇才刚一动,就听旁边天珏叫道:“我知道!!我带爷爷去!!”
林逸白问道:“你当真知道?休打诳语!”
“小道当真知道地!这些事虽都是师兄与她所为,但小道暗中也窥到几次,故而知晓那个所在!!请爷爷明鉴!!”
“好,姑且信你一回!”林逸白说着,手中长剑轻轻一送。
那风骚的道姑妙贞,只来得及瞪给天珏一个怨愤的眼神,便一头栽倒,身下,一片殷红的血迹缓缓洇开……
掩口惊呼!我知道这道姑不是良善之辈,恐怕早就身负血债了,但林逸白手起剑落,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还是吓了我一跳。
他略转了头,我可以看到他地侧后脸,他微笑道:“可是吓到你了?”
我缓了缓神,“刚才觉得有点突然……现在好了。”
他点头,“你且在外头等,”向天珏道:“速速把衣服穿了。”
我离开门口,站远些,不一会,就见林逸白押了个年轻的黑瘦道士出来,他向我道:“我去救人,你回房等还是与我同去?”
“我当然和你一起去!”我才不要一个人待在黑屋子里等呢!
他挑了嘴角,一偏头,“跟紧些。”
天珏在前带路,林逸白的剑尖不离他的背心,我只抄手跟着。经过我住地净室时。忽然一闪念,我说一声:“等我一下!”飞快跑回房间,取了夜明珠簪子,这东西,实在是衣绣夜行、密室寻幽的必备物品呀!看到包袱里老妖精给的那两个药瓶。顺手也装进怀里,万一用得到呢。
月黑风高,竹风瑟瑟,夜明珠散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我们从厨房旁边地小门进去,穿过一条夹墙穿堂,来到一个四面封闭地小院,院子里空落落的,只在角上有一口水井。
天珏在水井前停住。“便在这下面。”他指指井口。
我趴在井栏边,拿夜明珠簪子照了照,太深,黑乎乎的看不清。
林逸白问道:“下面可有人守着?”
天珏摇头,“倒是不曾听说。”
“你先下去,”又加一句:“莫要耍花样!若有诡诈,定叫你死无全尸!!”
天珏苦着脸道:“爷爷!借小道个胆!”只见他抓住水桶上的绳子,纵身往井里一跳,就听辘轳吱扭吱扭地飞快转起来,辘轳上缠的井绳迅速减少。须臾停住,原来是井绳结了个死扣,大概是他们控制距离地方法。
井底“当”地一响,带着金属的音质。下面传来天珏地声音:“林大侠。小道下到底了!”嗡嗡荡着回声。林逸白伸手道:“簪子借我。”
“你……当心……”
他接了簪子,居然顺手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眨一下眼,笑道:“放心。”
讨厌,没躲开。
他把簪子拿在左手,右手提了剑,也不用井绳,径自往井中跳下去。
我趴在井栏边。但见一片柔光在井壁上映出一圈光环,那光环倏地落下去,我的心猛地提起来,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这天珏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万一下面埋伏了他的帮手,万一下面有机关暗器什么的……
待到林逸白清朗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才终于松了口气。只听他高声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我向着那光点跳落。快接近时,就见他倒提了剑,张了双臂准备接我,不敢乱说话差了气息,只微笑摇头,示意不用他接,自行着陆,他还是扶了我一把,随手把簪子插在我的发髻上。
真没想到井底居然这么大,足够站五六个人。天珏讨好地笑着,指着脚下,“便是这里!”
只见脚下是一块铁板,难怪刚才听天珏落地是那种声效,看这铁板将近一米见方,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很明显能看到其上的斑斑锈迹。天珏先是握住旁边一个轮盘状的东西奋力转了几下,机括发出吱吱嘎嘎地响声,又俯身拉住铁板上的把手用力向上提,我看他那吃力样子,几乎想上前助他一臂之力,还没动就被林逸白握住腕子,在我询问的目光下,他只盯着天珏的动作,目不斜视,微微摇头。
哦,这样啊。这家伙果然谨慎,不愧是老江湖。
厚重地铁板被缓缓掀起,发出涩滞的闷响,铁板下,一个洞口露了出来,黑黝黝的,象是一只正张开的大口。
林逸白凝神听了听,下巴一点,“你去前头走。”
天珏依言下去,紧跟着是林逸白,他左手拉着我,让我跟在最后。
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窄窄的台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中途还拐了个弯,又走了二十几级,才终于踏上平地。
借了夜明珠的光芒,我看到这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地面上铺了方砖,四壁墙看不太清楚,好象也是砖石结构,顶上角落里有个换气地通风气眼。对面靠墙处安放了一张大床,仔细看去,那床其实只是个石砌的台子,比地面略高出些,上面铺了茅草,一个女子披散着长发,正抱膝坐在床上。她听到我们的动静也并不理会,仍是把脸埋在臂弯里。
天珏抢着开口:“咄,那女子,有人来救你了!”
那女子听他这么说,才慢慢抬起头来…啊!不会吧?!!莫非是我眼花了?!!我甩开林逸白的手,推开挡路的天珏,一个箭步冲到床边。
就在这时,猛听上面“轰”的一声巨响!!四壁大震!我愣了一下,才想到,这分明是入口处那块铁板落地地声音!!紧接着是吱吱嘎嘎地几下机括响动……
有人,把入口封上了!!
胭脂四 第20章 凭君自解黄金锁
一缕细弱的声音自顶上飘了下来,听着象是从外面传来的:“贼囚!尔等既是这般想下去,不妨就烂死在下面罢!!哈哈哈哈尽管音量很小,还是难掩语气中的凶悍。
林逸白怒喝一声:“贼杀才!!”身形一晃冲上石阶,就听上面传来金属撞击的重响,响了半晌,渐渐静下来。
天珏缓过神,惊呼道:“师兄?!可是师兄么??”顺着台阶跑上去,忽然“诶呦”一声惨叫,就见他骨碌着从石阶上滚下来,勉强倚在墙边稳住身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林逸白阴着脸走下来,待走过了他身边,才手脚并用地再次爬上去,只听入口处传来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是师兄么??!!师弟在此啊!!!您怎的连师弟一并关在这儿了?!!师兄……我……我知错了……饶过我这回罢!!求师兄放我出去!!!”一通狠砸。
林逸白从台阶上走下来,沉着脸,咬牙道:“打了一辈子鹰,今儿倒被鹰啄了眼!”看看我,又瞧瞧和我依偎在一起的人,问道:“你们是旧识?”
刚才突遭变故,我们一时也没顾得上叙旧,只本能地靠在一起听着上面的动静,这时听他这么说,我才转头细看身边的人,仍是桃腮杏靥,俊目修眉,依然是旧时的美丽面孔,此时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双美丽的眼睛里贮满泪水,颤颤的却没有落下,我心里一酸。张臂搂住她地脖子,自己的泪珠先滚下来。我把头埋在她的发间,哽咽着:“想死我了,如雪姐……”
香软的身体,亲切的感觉。并未因时间而改变。
这人,正是久违地颜如雪。
她紧紧抱住我,刚低唤一句“妹妹……”已是泣不成声。
竟然是这样的重逢,我不知心里是悲是喜,只觉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都化做泪水滚滚而下。
耳边响起林逸白煞风景的声音:“美人对泣,美则美矣。不过此时此地,还是先想法子出去才是正理,待得到了外面,两位不妨再作这梨花一枝春带雨之态,小生定当细细赏玩。”
止住眼泪,回头横他一眼,他脸上居然带了不正经的笑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们。
不过他说的也是,貌似还有更要紧的事,我们讪讪分开。擦擦眼泪。
顶上仍是天珏的哭嚎和拍打声,吵的人心烦,我皱眉道:“是不是门被封死了?出不去了吗?”
林逸白敛了笑容,沉声道:“可恨!此番全怪我大意。竟让杀才断了后路!那门上装了机括,从里面似乎颇难打开……只好再想想其他法子……”他走到墙边,时而以剑柄敲击墙壁,时而凝力于掌扣击,想必是要从这墙上想办法。
颜如雪轻声道:“这四壁,我已查看过了……”
我拉住她地手,“随他去,就让他再检查一遍。也没准能想出什么办法呢,”和她并肩而坐,我问道:“姐姐,你怎么被他们关在这儿?”忽想起刚才妙贞和天珏的对话,“啊!他们用迷香暗算你!”眼睛忍不住偷扫她身上,衣服看着还很整齐。应该是没遭淫道的毒手。
颜如雪脸上微红。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刚才哭得太凶,雪肤上两片绯霞。啼痕尤在,正是白里透粉,粉里透润,让我忍不住抬手在她脸上摸了摸。
她脸更红了些,拉下我的手,柔声道:“自那日我与妹妹作别,天南地北,随心信行,不理世俗事,寄情山水间,到也逍遥自在。前两日正行至此地,错过了宿头,便在这观里借宿,不提防那道姑面善心狠,我一个不查,竟中了妖道暗算!也不知妖道用了甚么毒药,化去我的内力,关我在这地牢,一个胖壮的道士说要……要娶我为妻……”说到这儿她声音沉下去,满眼羞恨之色,“我自是宁死不从,只恨我失了内力,手软脚软,剑又被他们收去,手上空有些招式架子,打那道士不过,他言道,见我美貌,舍不得伤我,图我个自愿,便以三日为期,让我仔细思量,待三日后,再来听信。
头一日那姑子还来劝我,满嘴没个正经话,被我啐出去,便不再来讨嫌,总算落个清净。这两日我把这里都查遍了,也没寻到出路,我想此番定然命绝于此,索性等那淫道再来,与他拼个同归于尽,也算干净!”她从身后茅草里摸出一块石头,“我偷偷磨了一片石刀,只待那道士来时与他拼命,若杀他不死,我就自尽!”说罢又流下泪来。
我低头看那石头,巴掌大的一个扁片,一侧磨得尖利,近身时或许可以划一下,但刚才听她所说,那胖壮的道士----我猜可能就是那个“天师兄”,若是他会些功夫,这石头片也不知能有几成胜算……想必她是实在没别的办法才琢磨出这个主意……
忽然就想起青鸾……
只觉颈后僵得发疼,我死死攥住她的手,紧得微微有些颤抖,唇上一疼,一点血腥气滑进口里,原来是不知不觉间下唇已被我咬破。
她也没再说话,只默默垂泪。
深呼吸,我恨恨道:“这些道士道姑真不要脸!!!”这时真恨自己不会骂人,“便宜了那淫道!!没杀了他给姐姐出气,居然让他把咱们都关住了!!姐姐你知道吗,那道姑还打我地主意呢!!太可恨!!不过,要不是他们黑心变态,咱们这回说不定就错过了,我也是下午避雨,才碰巧来到这道观里。看来姐姐你这是吉人自有天相,天意让我找到这儿来!”说完才想到。虽然找到她,但貌似我们也被关进来出不去了,算不得是成功营救……
果然,旁边林逸白嗤笑一声,“若是我们也不得出去了呢?”他走过来轻叹道:“我查了一圈。这墙么,当真牢固,也并无暗门……”
“啊?真的吗?这可有点麻烦呀……”我抬头看他,他脸色端凝,并不象在开玩笑。
瞬间有些安静。
不想摆出怨妇脸,我调整心情,玩笑一句:“唉,想我和姐姐两个美女。居然就要葬身于此啦!不知外面有多少青年才俊要扼腕叹息呢!”
林逸白盯住我,慢慢挑了嘴角,颔首道:“何止两名绝色佳人,还有一位俊爽才郎呢!”脸上笑容扩大,“罢了,出不去又能怎的!想我林逸白行走江湖,自来是肆行无忌,快意当前,此番为救美人身陷囹圄,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日后便是被人知晓,终究也要挑大拇指,赞我一声死地风流别致!纵是中了鼠辈暗算令人切齿,然有两位佳人相伴。逸白夫复何求!!”说着居然挤到我和颜如雪之间坐下,张开双臂把我们一左一右搂在怀里,朗声大笑。我奋力从他怀里钻出来,把脸红到脖子根地颜如雪也拉出来,站开两步,看着坐在床上坏笑的林逸白,想开口顶他两句,又想到他确实是被我们连累的。否则也不至于和我们一起被关在这里,于是那难听的话就出不了口了。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别告诉我你是一路跟着我地啊……”
林逸白抚掌笑道:“可不正是跟着你来的么!为你,连我的驴子都卖了呢!”
“呃,什么叫为了我把驴卖了……还有。我们不就是那天在路上见了一次么。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笑,“我行走江湖这许久。还是头一回见到路人在剪径的匪类身上榨钱,尤其此人还是个小女子!这般有趣,当真难得一遇,以后怕是还会有其他热闹,我自是要跟来看看地。。。”
“哈,你那时果然是装的!之乎者也半天,我就想嘛,天下怎么有这么迂腐的书呆子!姐姐你不知道我那天是怎么遇到他的……”把那天地情况大略和颜如雪讲了一下,听得颜如雪掩口直笑。
“不过,这和驴有什么关系呀?”
“唉,那驴子脾气大不说,偏生脚程又极慢,连你都追赶不上……”
“诶?什么叫连我都追赶不上……听着怎么不象好话啊!”他忍笑,继续道:“我那日眼见你越走越快,将将就看不见了,鞭抽驴子,畜生竟倒退起来,情急之下,只得抗了那驴追你,倒让畜生骑了我一回!”
大笑:“原来你卖驴是因为怀恨呀!”
“我跟到镇上,见你只在客栈里住着,我百无聊赖,便请那客栈老板吃了一顿……”
“不会吧,那老板是个贪财小人,对他老婆也不好,我看他很不顺眼呢,你居然请他吃饭!”
他眨眼坏笑,“我便是知道你厌烦他,所以请他吃了一顿老拳!打时与他说了,我是他娘子娘家亲戚,特来与他娘子出气,他若不好好待他娘子,我隔三岔五还来教训他。”
“做的好!!让那厮以后也有个忌惮!不过,我结帐那天怎么没看出他有伤在身啊?连个熊猫眼什么都没有呢!”
“嘿,若伤在明处又怎能显出我地手段!”
原来如此,笑,这家伙真阴险,“然后呢,你就一路跟到这道观里了?”
“我只出来略晚些,险些就没追上你,谁想到你竟走到这条道上来!亏得和一个过路地樵子打听了!我到这观里时,正见你坐那屋里和姑子闲话,我就使个珍珠倒卷帘,挂在屋后檐上,你也没瞧出来。”
“哦!那时你就来了啊!我还真是完全没听到动静。”我一来便觉着这道观透着邪气,不甚干净,若贸然与你说。你定然不信我,所以我只暗中查看,看他们做什么害人的勾当,证物尚未寻着,倒正撞见那对狗男女通奸。你便过来了……”看着我坏笑。
脸红,“那个,我怎么知道他们都不是好人啊,还以为是色狼进了道观呢,所以赶紧跑去救人……真没想到,那道姑看着挺象人样地,居然……对了,姐姐。他已经把那道姑杀了,也算给你出了一口气呢。”
颜如雪一直在静静听着,这时轻声道:“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尊讳?”
林逸白灿然一笑,耍帅地一抖袍襟,揖道:“在下林逸白,表字慕白,不敢请教二位小姐高姓?”
颜如雪含羞裣衽:“小女子颜如雪,多蒙林公子搭救,无以为报,请受我一礼!”盈盈拜下。
我也只好施礼道:“水沉烟感谢公子仗义相助。”
林逸白把我们一手一个扶住。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且尺寸之功未立,二位小姐如此客气。岂不是让在下汗颜无地?”
居然变成这诡异地局面,大家都斯斯文文,客客气气的,简直就是相敬如宾……呃,这词用错了,呸呸。
我换话题:“姐姐,我总觉得那淫贼不会就这么放过你……”
颜如雪脸一白,“妹妹你说甚么?!”
林逸白点头道:“不错。方才你们所说我也听了些,先前那厮耐了心性,无非是想让你羝羊触藩,进退维谷,没奈何只得顺从了他,倒象是存了长久的心思。此番若是让你与我们烂死在这下面。岂不枉费了他先前那些算计?何况他还不曾得手,我量他是断断舍不得的。所以么,怕是……”说到这,抬头向入口地方向瞟了一眼。
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顺着他地目光看过去,天珏不知何时已停了哭喊,一滩泥一样软在石阶上,两眼空洞,失神发呆。
我小声道:“这人怎么办?……啊!你不要让我们三个活人守着一个死尸啊!尸体会臭,会烂……呕,好恶心……”
他看我一眼,走过去,一个手刀砍在天珏颈侧,天珏立时委顿下去。林逸白道:“暂且寄下狗命,早晚送尔去阎罗处报到。”
“如果,”我想了想,问道:“如果那厮有耐心,先等上三天,不把我们饿死也先把我们渴个半死,等战斗力大减的时候,他再下来,该怎么办呢……或者,他不是有什么厉害的迷香么,就从……嗯,那个通风口吧,点一支来熏我们,把我们地内力都化去……嘿嘿,然后他再下来,到那时我们毫无还手之力,于是他就可以手到擒来……”我伸手成爪状,凌空一抓。
林逸白拨开我的爪子,斜眄着我,“但愿那厮没你这般狡黠!!”
“讨厌,狡黠是贬义词吧?你就不能说聪明吗……诶?!对了!!哈哈哈还真是聪明呢!!”拍手大笑,笑得旁边那俩人直发愣。
我从怀里掏出老妖精给的那两个药瓶,打开看看,药膏状的肯定不是,取了另一个装了药丸的,倒出一粒递给颜如雪,“姐姐,你内力还没恢复吧,这是……我想想,名字叫什么来着……啊,九转还魂丹,据说是克毒灵药,没准能解你中地毒!”
当我说“九转还魂丹”时,就见林逸白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接过药丸,放在鼻子下闻闻,奇道:“想不到你竟有这药,”递给颜如雪道:“服下运功,或可真有奇效!”
颜如雪依言吞了药丸,盘膝坐在石床上运功调息。
我和林逸白站开些,不敢大声吵到她,只低声说话。
林逸白笑道:“小丫头倒有些好物,难得你还知随身带着。”
我得意笑,“早年间我就对荣哥说过我能未卜先知,想不到我还真有这本事啊掩口轻笑,“玩笑啦,其实只是刚才回房取簪子,看见这东西就顺手拿着了,相信我,我和诸葛亮还是有差距的。”
他迅速捕捉到一个名字,“荣哥?可是你家情哥哥?”
腾一下红了脸!我羞道:“你胡说什么!!才不是呢!他、他只是一个我喜欢的哥哥罢了!”瞪他,大窘。
他笑笑地望着我。“哦,哥哥么……我也十分喜欢你,你可愿意认我做哥哥?”
一愣,“你说地是金兰结义的那种?让我想想……你这人吧,第一次见只觉迂腐可笑。后来呢,又觉得你不太正经……”偷眼看他的脸色,他表情果然有些复杂,失笑,“不过现在我觉得你很不错!萍水相逢、非亲非故的居然肯帮我们,虽然你装书呆子耍人玩很BT,行为看起来又有点那个……咳,但你心地纯良正直。是个好人!所以嘛,我就是勉强收了你当哥哥也不是不可以的……”本来还想效颦南海鳄神说“你赶紧拼命求我,我才勉强答应”什么地,不过我这么厚道,只在脑子里Y一下就是了。
吃吃轻笑。
他抬手抚上我地发顶,摸了摸,淡淡一笑。
我等了半天也没见下文,正要开口,忽见他神色一变,一手掩上我地口鼻。低声道:“速速闭气!你那药呢?拿来!”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毫不犹豫掏出九转还魂丹给他,他取出一颗放进我嘴里,凑在我耳边道:“压在舌下。”自己也取了一颗服下,他四下看看,把我拉进一个墙角,“坐在此处,莫要乱动。”
他站到石阶旁,那个位置是石墙拐角,正是个视觉盲点,如果人从台阶上下来。第一眼是看不到的。
隐隐明白他要做什么,我极力分辨了一下,空气里有种淡淡地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软筋酥骨香了,哼,这迷香也不怎么高明嘛。还有味道可辨。记得小弥地香可以做成无色无味的呢。
颜如雪还是盘膝坐在石床上,我这位置能看到她地侧面。只见她光洁的面颊上挂了晶莹的汗珠,背后的衣衫也湿了一片,估计这药是通过汗腺把毒素排出体外。
石床正对着台阶,我猜林逸白是要让那淫道天下来时先看到颜如雪,一激动,就不提防他在暗中偷袭了,虽然我也知道天惦记着颜如雪,不会在这儿对她下毒手,很可能是先带出去,可这么拿颜如雪作饵,还是让人提心吊胆。
也不知那狗道士功夫如何,智商如何。
林逸白右手在腰间一按,绷簧轻响,他手臂一展,从腰间抻出青光一束,哦!原来他的宝剑可以缠在腰上啊,那腰带就是剑鞘,难怪平时看不到他佩剑。他的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所炼,被他一卷,竟然就收在掌心,猛一看还以为是空手呢,刚才还说我“狡黠”,我看他才是奸诈地祖宗……
他倚墙盘膝坐下,神色宁静,见我紧紧盯着他,轻轻勾起嘴角,一个安抚的眼神。
难熬的时间,也许并没多久,可显得竟是无比漫长,我坐得两腿麻木,姿势已换了好几个,看着他们安如磐石的样子,忽想到,他们习武之人从小练功一定非常辛苦,决不是我这样靠药物得来功力地人可以相比的。
正胡思乱想着,猛听顶上传来“吱吱嘎嘎”地声音!有人在动入口地机括!
林逸白噌一下跳起来,紧贴着墙壁,目光沉着冰冷,他地影子放大了张挂在背后地墙上,凝着锋锐肃杀。他的气息完全被敛起,我根本感觉不到他的气场,只有眼睛告诉我,这人确实正站在我面前。
涩滞的闷响,入口那块铁板被掀起。
一片幽黄的光从台阶上缓缓漫下来……
心里一紧!
来人的脚步非常轻盈,既然点了灯烛,可见并非要隐藏行迹,没刻意使出轻功,脚下还轻成这样……
我死死盯住石阶,只片刻,就见一个高大胖壮的道士举了根燃着地柴火,从台阶上缓步走了下来。
一块青布裹了他半张脸,不知是为了不吸入迷香还是什么,他只露了眉眼,浓眉杂乱,目光凌厉,憧憧摇曳的火光映上去,凶戾而惊竦。
他一眼看到床上打坐的颜如雪,眼神一亮,紧走两步,看着是要迫不及待地冲过来,却不知怎么忽地一顿,停步在阶梯中间的地方,目光在地牢里扫了一周,在我脸上色迷迷地盘旋了两圈,四下望望,倏地摇灭了手里的火把。
看来,这厮,并不是个莽撞无脑的……
只可惜我头上地夜明珠一如既往散着光芒,他站在台阶上,不上不下地位置,皱眉盯我头顶片刻,忽然回身就走。
一脚踏上石阶,落地无声。
居然这样!他怎么不下来!他这一回去,万一……
我不及多想,已出声叫道:“啊,你是谁呀?!怎么这就要走么?”
胭脂四 第21章 凝云飞处洞天开
天身子一顿,转过头看我。
失去火把的照明,阶梯上晦暗的光线半隐了他深色的道袍,他目光烁烁地盯着我,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珠里精华炽盛,倒象是得了额外的光源。
“这位大哥,你要出去吗?带上我好不好……呃,那个,我现在浑身酸软,手脚无力,能否麻烦你过来扶我一下……”妙贞那种妖娆勾人的腔调还真不是谁都能学得来的,在他灼热迫人的注视下,我只觉心里一阵阵发毛,只勉强把话四平八稳地说出来,色诱的做派就不用想了。
只好作出纯洁无辜的表情,眨眨眼。
天略一怔,随即淫笑道:“小美人莫急,哥哥这便来扶你!”声音低沉洪亮,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尽量保持无害的神情,微微勾起嘴角,咬牙不移开视线。
他缓步走下来,一步,两步……
突然,黑影一晃,一个东西从那台阶上飞落,咦?!这是……与此同时,一道青光横空,耳听“咔”的一响,面前两人已斗在一处!
林逸白低喝一声:“好贼子!”
天哈哈大笑:“算计洒家,小白脸还嫩!”
旁边地上,两截枯枝。
这,好象是天当火把的那根柴禾……
仔细回想,刚才,似乎天在将将要走到楼梯尽头时,先把手里的柴禾扔了下来,而林逸白长剑出手。刺中了枯枝……
太狡诈了!!太阴险了!!
我从墙角地上捡了几粒碎石子,站到石床边,颜如雪仍是打坐的样子,如果这时打断她,不知会不会有走火入魔之类地后果?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叫她了。我全身戒备,小心守在床边,万一天发招过来,我就扔石子打他,至于效果如何,则只能尽人事而待天命了。
好在正交手的两人并没把战火蔓延过来,看来即便是这时,天对颜如雪还是存了心思。至于林逸白,自然更不会主动波及我们。
地牢里空间不大,这两人闪转腾挪,都是近身的招数。
拆了几招,就听天喝道:“小白脸倒有些手段!”
林逸白哼一声:“贼杀才也还不差!”
二人嘴上互不示弱,手下也一招紧似一招,剑气掌风刮得我脸上热辣辣的难受。
本以为林逸白拿着宝剑,对付天一对肉掌,还不是手到擒来么,没想到这两人缠斗半晌。也没见分出个上下高低,起码,在我这外行眼里是这样。
虽然看不懂剑招,但是可以看得出林逸白一把长剑舞的灵动迅疾。动作劲挺飘逸,出手又快又狠;而天看着身型笨大,身法却是极为灵活,难怪刚才听他脚步那么轻捷,这厮轻身功夫很是不弱,并非如传统印象里,体形胖大地就只有蛮力,必走外家刚猛的路子。看这天一双肉掌灵巧翻飞。穿梭于林逸白凛冽的剑锋之间,居然也不见落在下风。
两人剑来掌去,剑招凌厉,掌法精奇,看得我目眩神驰,也不知他们拆了几百招。我隐约觉得林逸白喘息渐重。额上已略略现汗,心里一紧。这死道士的功夫居然这么高?不过,我怎么也觉得越来越热了呢……仔细看去,就见天的掌心透着不正常的橙红色,象是烧红了的烙铁,翻飞舞动时在空中拖出一条条明灿的轨迹……
那滚滚地热浪,竟是从他的掌心散出来的!
这是什么功夫?太诡异了!我站在边上都觉得热风袭人,想必身在近前的林逸白一定更觉得难受!
正在担心不已,眼前剑光骤然暴涨,青影织出一片寒幕,似乎林逸白的招式路数和刚才有了些变化,耳听天喝一声彩:“好!小白脸果然不弱!广寒剑法配了你这青冥剑,倒是颇能压制洒家的烈焰掌!你莫不是辣手书生林逸白?你我素日井水不犯河水,何苦为旁人拼命,你只留了这两个女子给我,我便任你离开,你意下如何?”
无耻,居然当着我们的面游说他!林逸白手上不停,嗤笑道:“嘿,杀才若要留人,却要问问我手上的青冥剑肯不肯!”
果然是正派的好同志!!
天哈哈一笑,“小子,你当洒家怕你不成?广寒剑法守多攻少,严守尚可,若想取胜,嘿嘿,怕是不能!”
林逸白冷哼一声:“那也未必!”催动剑招,那漫天的寒幕交叠着,一层一层地向天压了过去。
天面色一端,不再开口,凝神接招。
正在这时,猛听顶上轰地一响,四壁震了几震,而后是吱吱嘎嘎几下机括响动……
诶?!这是……
细弱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师兄!师兄!你也有今日!!哈哈哈哈呕哑啁哳,似笑似哭。
这声音,居然是那个天珏!!他不是中了林逸白一手刀晕过去了吗?!
缠斗的两人蓦地分开,他们听着上面的嘶哑狂笑,面容俱是一僵。
可恨!!刚才林逸白和天心无旁骛地过招,我在全神贯注地观战,都不知天珏几时醒地,没留神竟让他跑到了外面!还封了出口!
费了半天劲,居然为他人做了嫁衣!!
太失败了!太窝火了!!
天庞大的身躯呼一下冲上石阶,震耳欲聋地砸着出口处的铁板,污言秽语滚滚而出,外面的天珏开始还还几句嘴。两人隔了铁板对骂,很快就没了动静,想必是人已经离开,不屑和天多费口舌。
林逸白走到我身边,苦笑一下。神情倦然,“唉,到底还是未能出去……”语气带了歉意。
他这样让我越发不好意思,我举了衣袖,轻拭他的额头,惭愧道:“对不起,都是我们连累了你……”
他目光柔和,微微弯了嘴角。配合我地动作略侧过脸,让我的衣袖抹去他的汗珠。
猛听一声嘶吼,困兽般绝望狠戾:“洒家今日便是困死在这儿,也须打发尔等去黄泉路上做个先锋!!!”
林逸白神色一变,回身挺剑,天已合身扑了过来,只见他两眼红赤,神色癫狂,双手掌心红里透黑,乍看上去。竟象沾满鲜血一般诡异可怖。
他双掌狂舞,隐隐有风雷之声。
如果说这人刚才出招还有几分高手气派,现在已完全沦为死缠烂打,看他似乎只攻不守。身上被林逸白地青冥剑划伤数处,或许所伤不深,虽已渗出血迹,他却只浑然不觉地发狠出招,而且似有越战越勇之势,招招不离林逸白的要害,分明是豁出了性命,要拼个两败俱伤。
这狭小地石室。此时就如同一只蒸笼,灼热的空气被搅动着,热浪翻卷,气流压得我几欲窒息,火辣的劲风从我的鬓边削过,一下一下。象是在被烤了火地刀子凌迟。
我被热流逼到墙边。背靠着石壁,努力调息运功。强抑胸口气血翻涌地感觉,不错眼珠地盯着眼前性命相博的两人。
此时天就象疯了一样,似乎在把所有地能量透支使用出来,一双肉掌舞得虎虎生风气势逼人!再看林逸白,虽然严守门户,但左支右绌,声势上已明显被天压过!
猛听天一声大喝,在拢音地小室里如同打了个炸雷!霹雳雷霆,振聋发聩,旋即我只觉一个金属质感的高音尖利划出,贯脑而过,瞬间,世界一片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我,竟然失去了听觉?!!!
在无声的世界里,眼前的景象居然诡谲地沉滞下来,迟缓得犹如慢镜画面:
天左臂暴长,好似腾身飞扑猎物的粗壮巨蟒,那殷红的掌心就如同张到极至的血盆蛇口,笔直地咬向林逸白的颈项……
林逸白凝神沉气,左手闭剑诀,右手长剑破风挺刺,剑尖直取“巨蟒”咽喉……
天眼眦爆裂,不闪不避,左掌外翻,生生攥上剑刃,就势往旁边一抹一带,侧身逆剑势迎上,送右肩,出右掌,印向林逸白的胸口,掌心红热吞吐,那一片烂红瞬间明艳得刺目!
尖叫!!无声地尖叫冲破喉咙!!!干涩的泪水充满眼眶!!!
突然一团黑影从身边弹出!闪电般迅疾!直扑天肋下虚空处……
妖娆的红---
从天握剑的掌心流下来,从天地小腹上涌出来……
扁平的石片,几乎完全没入他的小腹,只有露在外面的窄窄一条边缘,青灰色的边缘,也迅速被血浸成鲜红……
那是……颜如雪磨的石
转头,颜如雪正站在我身边,我喊“姐姐你好了?你的毒解了??”她脸色苍白,匆匆对我一点头,继续戒备地盯紧天。
谢天谢地,如此及时!
林逸白持剑跳到一旁,我抚上他的胸口,他挤一个微笑给我,轻轻摇头,把我拽到他身后。
天踉跄着退到屋角,不敢相信似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颤颤地摸向伤口,猛抬起头,双目喷火瞪向颜如雪,五官扭曲,面目狰狞,眼中已以看不出一丝理智,完全是困兽的疯狂,他忽然仰头吼了句什么,一个饿虎扑食朝颜如雪扑了过来!!
我手中石子飞出,瞄准天庞大的身躯,刚一出手,身子已被林逸白抱住,匆忙跃向旁边。身在空中,我看到天手臂乱舞,竟接住我发的暗器,以更迅猛的速度向我打回来!
颜如雪飘身过来。手一招就接了几枚石子,以更巧妙地手法打向天。
我分明看到,所有石子都打在他身上,其中一颗还打在他眼上,登时鲜血长流。他手一抹,涂红了半张脸。
他那裹脸地青布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他就那样脸上流着血,肚子上带着血口子,不管不顾地扑向颜如雪,拼命向她脸上亲下去!!
没想到这厮居然这么强悍!!!
颜如雪猝不及防,身子被他禁锢住,只能转动头颈。左躲右闪,躲避着天的狼吻,林逸白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天地后领向后猛拽,却只撕裂了他道袍的后襟,天露出壮硕地上身,双臂仍死死缠在颜如雪身上!
林逸白随手丢了道袍,提剑在天背上乱刺,不敢刺透,怕误伤颜如雪。但也足以使那个脊背血肉模糊,可即便如此,天就如同失去痛觉一样,只发狂地抱住颜如雪索吻。对背上中剑竟没半点反应!!
这还是人类吗??!!
我冲过去,拣了地上那半幅道袍,喊一声“你闪开!”,我觉得我是这么喊的,可能林逸白也听清了,因为他确实停了动作,略闪了身子,我把道袍向天兜头罩下。在他后颈飞快打了个结,然后向后用力一拉,天被蒙了头,挡了视线,终于放开颜如雪,回身舞着手臂向我拍过来。我不待他碰到我。赶忙松手提气后跃,便是这个空挡。林逸白长剑一递,已刺入天胸口!拔剑,再刺,再拔剑,再刺入……如此反复,天身上已被刺了数个透明窟窿!!
可是,这厮为什么还不倒呢?!!他头上裹了道袍,满身是血,脚步踉跄,跌跌撞撞,一双手臂乱挥乱拍,疯魔癫狂,掌风凌厉,劲力雄浑,杀伤力比之刚才尤胜几分!!
林逸白把我和颜如雪拉上石阶,他仗剑挡在台阶口,让出石室的空间给天发疯。
我和颜如雪紧紧抱在一起,她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我也是。
石砌的墙壁受了天的疯狂掌击,顶上扑簌落下些碎石粉末,我几乎怀疑这石屋会塌成一片废墟,就此把我们埋葬。
过了多久啊,伴随着最后一下巨震,天终于停了动作,胖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我们从林逸白身后探看出去,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林逸白小心走上前,一剑刺入他的头颈,血涌出来,喷在地上。
看来是真死了。
终于结束了!!!!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全身疲惫得没有一丝力气。
泪水从颜如雪美丽地眼睛里不断涌出,她身前衣襟红了一大片,我低头细看,还好,没有伤口,那是天的血。
她边哭边对我说着什么,可惜我听不到,于是我摇头对她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我的耳朵刚才忽然听不见声音了。
她一下变了脸色,紧张地捧着我的脸,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我软软靠在她身上,刚才是那样惊心动魄,此刻,这份宁静安详,幸福得让人直想掉泪。
我看着她,湿了眼角,带着微笑。
林逸白跑过来,也在说着什么,我摇摇头说,你们说的我都听不见,看他们青白的脸色,忽然就想玩笑一句,于是我说,你们不许趁我听不到就说我坏话啊……
还没说完就被颜如雪用力抱住,我才知道原来她力气这么大,她紧紧抱着我,眼泪把我的鬓发打湿了大半,好容易从她怀里钻出来,又被林逸白抱了过去,他居然也学颜如雪那样抱我,这流氓。
我并不担心从此变成聋子,因为我觉得这是暂时的失聪,刚才死道士那声吼实在太响了,我有感觉,这不会是永久性的,没准过一会就好了呢,我这么想着,就说出来了,他们交流几句,脸色终于略平和了些。
不过,看他们这样着急,我竟然有一点高兴,哎呀,我一定是变坏了,准是被林逸白带坏地。
我把这心思也对他们说了,他们笑。又来蹂躏我还有件诡异的事,我发现我在失去听觉时,眼力会见长,只要我用力看,什么动作地速度都会减慢。似乎那些高手都有这个眼力,而以我的功夫水准,按说是不行地,可刚才林逸白和天过招,只是那么电光石火的一瞬,在我眼里居然就和电影慢镜头播放一样,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以后能持续保持这样……哈。那我岂不是又多了项技能?
但若是和听觉二者只能取一,我还是要选后者。
因为我要听溪水轻歌,听鸟儿欢唱,听风吟,听雨叹,听……喜欢的人对我说话……
陷入傻乎乎地遐想中,又有些担心起来……摇头,真是患得患失呀……
林逸白撕片死道士的衣角,蘸了血迹,在地上写道:“莫慌打坐功或可恢”。
我哪有慌嘛。哦,他是让我现在运功,也好,反正这时也没事做。天珏那个臭道士封上了出口,我们三个活人到底和一个死尸被关在一处了,只不过这死尸并非是开始预想的那只……
想去石床上打坐,抬眼看去,那床居然塌斜得不成样子,想来是刚才被天发狂时打的,只好找了块干净的地面,盘膝坐下。
调息运功。进入澄明境界。
再次回到现实世界是由于一声巨响,我收了功,轻声嘟囔着,“好吵啊,你们在玩什么呢!”睁开眼。
那两人冲过来,俯下身。直勾勾盯着我。问道:“你说甚么?你听到了?”
咦,是啊。居然听见了呢!!我跳起来,搂住他们地脖子笑道:“我就说嘛,不会变聋子的哈哈哈哈
颜如雪紧紧抱着我,哽咽道:“上天保佑……”
林逸白抱住我们俩……这家伙,不会是趁机占便宜吧?
笑。
“你们刚才干什么呢,那么大声?”
他们闪开身,笑着往地上一指,“你看!”
诶?这地上居然有一个洞??我四下看看,没错呀,还是那间地牢啊,看这位置……刚才这里放的好象是石床吧?再看那床,已移到墙角去了。
林逸白笑道:“多亏了杀才发疯,把这床打得斜陷下半截,我瞧着古怪,看那样子,倒象是下面并非实地,适才我与颜姑娘一并发力,这床下果然是有机关地,只是年久朽涩,颇费了点气力,动静也就大了些。”
精神大振,“这洞口方方正正的明显是人工手笔,又有这石床掩饰……这大工程,应该是修这地牢的时候就有了,貌似不是囚徒越狱能挖出来地。呀,好激动,不知这下面有什么,通到哪里,没准我们能出去了呢!!哈哈,我们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可惜这观里地道士道姑死的死,跑地跑,不然抓个人来问问才好。”
林逸白摇头道:“我估计他们也未必知道,若是知道有这个密道,方才又何必抵死拼命呢。”
嗯,有理。
“似乎古墓之类的挖开都要通通风再进去吧,否则很容易死掉,咱们是不是也要等一等再下去啊?”
他俯身把手放在洞口,“下面有风吹上来,这洞定然另有出口,这便下去也是无妨的,你们可要在此等我?”
我撅嘴道:“我们就不在这儿陪那个尸体啦,和死道士比,还是你更可爱,与其陪他还不如陪你呢!”
他们笑,林逸白拿了夜明珠簪子,照着脚下,率先走下去,我被他们放在中间,颜如雪走在最后。
狭窄的阶梯,一直深入地下,转了几个弯,渐渐宽敞起来,到了阶梯尽处,豁然开朗,一条平整地甬道,看着足有两丈宽阔,墙壁地面青石砌就,肃穆庄严,甬道的石顶有些嶙峋,光线映上去,留下幽昧的阴影,夜明珠只能照亮身前左右有限的范围,而更远处,尽数没在未知地黑暗里……
若有若无的气流,凉凉的扑在脸上,带了点奇怪地味道。
颜如雪轻轻握住我的手。“妹妹莫怕。”“呃,有那么明显吗,虽然是有些可怕,不过和你们在一起,感觉就好多了。要是我一个人……这感觉很象是在游戏里组队打副本啊,不过要当心不定什么地方就冒出个怪呢……”我信口说起打游戏放松紧张的心情,他们只含笑听着,偶尔插话,居然并没太多质问,嘻嘻,我猜他们一定也是紧张的。
又走了好久好久,眼前终于出现一座石门。洁白光滑,看着象是汉白玉质地。石门上雕了些纹样装饰,造型饱满雍容,上方的墙壁上有两个通风地孔洞,雕在两只嘶吼的兽头口里,构思颇为巧妙。
林逸白伸手在门上推推,纹丝不动,他低头向地上看,笑一声“在这里了!”就见他在角落里捡起一根石条,抵着墙角的一处凹陷左右旋转。
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是开门的机关吗?”
他点头道:“古来地下宫殿多是这等机关。想不到在此处竟能遇到。这石门内侧与门外相对称的地方,装有自来石,作顶门之用,若是不明开门之法。任凭外面的人如何用蛮力推,这石门也是推不开地。”
原来如此。
看他拿石条轻轻松松转了一会,那道厚重地石门居然真地就敞开了!
石门骤然开启,一阵宝光闪转,待我看清里面地景象,不由一愣。
只见门后是一间极大的房间,房间中央地面上堆着无数金银珠宝,散乱堆着。汗,丢垃圾还分类呢,这些珠宝居然扔得这么不成章法……
抬头看,顶上有天然的石缝,这大殿象是建在一座掏空的山腹里,嵌汉白玉的墙壁上镶了许多夜明珠。照耀得整个石殿里流光溢彩。金银宝光交相辉映,相形之下。我簪子上那点光亮到显得萤火之于日月了。
一点清冷月光从顶上懒懒洒落,为屋中珠玉的眩目光华凭添一分冷意。
是的,冷意,在珠宝旁边,几堆白骨同样醒目,赫然肇昭示着这赘物万恶之源的本质。
我伸开双臂,拦住旁边那两人,“别过去,有毒。”
“有毒?”他们诧异看我,估计是惊讶我什么时候也有了辨别毒物的能力了。
我拉出颈上挂地雪魄珠,灼热,鲜红。
毒下在哪了呢?应该不是空气里,这儿的空气我们呼吸了这许久,到现在还没死,何况这里通风还可以,若是有毒烟估计也早散没了。
那么雪魄珠为什么会这种状态呢?好吧,就算和气象台的天气预报一样,偶尔也该准一次呀。
林逸白小心走过去,查看了片刻,笑道:“果然有毒!这毒下的巧,涂在这些牢什子上当真令人防不胜防,尤其那金子,若是放进口里一咬……哈哈,不知是谁地心机,好不歹毒!”
掩口笑,“太阴险了,简直比你还阴险呢!”
林逸白瞥我一眼,拿簪子在我头上轻轻一敲。
颜如雪柔声道:“不知这里如何会有这些物事?也不知是哪家藏宝有这等大手笔。”
林逸白沉吟道:“此地位于颖、寿之间,隶属宣武军,自唐安史之乱后便多兵变叛乱,宣武军节度使(1)位高权重,且所辖之地位置殊众,历来有野心者不在少数,朱全忠亦曾得此位号。看这地上白骨,恐怕这些人死了已不止百年……嗯,唐肃宗时,田神功与其弟曾统治此地十余年,田神功一度入据扬州,杀波斯胡商数千之众,大掠民财,若是他么,倒也对得上。”
“看他们这死状,估计又是个人为财死的典型案例……总之这些东西都是无主的,对吧?我看你们也不是贪财的人,我当然也是不要的,不如拿去给荣哥……”
林逸白失笑,“你还说他不是你情哥哥?这等时候都念着他!”
“啊!那个,出土文物属于国家……我这是支援国家建设……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讨厌,我干吗要和你解释!!”有些羞恼。
颜如雪转开脸去,掩口低笑。林逸白更可气,摇头晃脑道:“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2)”
“……喂,我们困在这儿早晚还是个死,你有这工夫不妨想想怎么出去!”
林逸白忍笑道:“言之有理。”终于不再缠夹不清。
这个大殿看着结构奇怪。并非如传统中国建筑常见的那样呈四方形,而是古怪地八角形,每面墙上有一道石门……诶?不会是和八卦阵有什么关系吧?
我把疑惑对林逸白说了,他点头道:“正是!若是不通阵法之人,怕就困在此地了,如若选错方位,一路定然机关重重。不过我恰巧对此阵略知一二,这阵难地住旁人。却难不住我。你且待我算来。”他看看天光,屈了右手四指,拇指在指结上逐一数过,一副半仙的样子。
我和颜如雪站在一旁,我趴在她耳朵上低声道:“看,象个算卦的。”
她忍俊不禁,轻轻捅我一下,“妹妹最爱玩笑。”
“半仙”掐指算了半天,终于手指一伸,指向一门道:“此时当从此门出去。”
我们跟着他穿过那个看着和其他七个门并无二致的石门。一路太太平平地走过一条和来时一模一样的漫长甬道,心中几乎生出错觉,这不会就是来时地路吧?或者,这八个门其实都是安全地。没准只是装装样子吓唬人?搞不好根本就没机关呢,倒让林逸白耍酷做了回半仙,哈哈。
甬道尽头,照例是石阶,顺着石阶蜿蜒上去,只觉脚下的杂草蔓藤渐渐多了起来,还好还好,看来不会走回女贞观了。
脚下地台阶越来越破败不堪。林逸白伸一只手拉住我,我们三个就这样一路相扶着,脚下磕磕绊绊的,终于来到阶梯尽头,几块山石的缝隙形成一个不大地洞口,正常体形的人需要……爬着才能出去。如果是天那种。嘿,一定会被卡住的。
推开半掩住洞口的一块大石。拨开一丛一人高的茅草,终于,我们再次站到苍穹下!
稀星淡月,清风徐来。
深呼吸,让山野里的清凉空气胀满胸臆,心旷神怡……
诶?眼前这些是……
我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山脚,透过醇浓的夜色,只见面前不远处,矗立着一顶一顶的……帐篷??!
面面相觑。
这场景……我记得曾经见到过……
“这里该不会是……”我的后半句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觉地面陡然一颤!震天地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疾速汇涌过来!
恍惚中只觉又回到了高平,人喊马嘶,杀气腾凌,一蓬蓬羽箭蝗虫一样漫天蔽野地射出去,眼前人影纷乱杂沓,他们奔跑、呼喊、撕杀、倒下,在无比的混乱中,我辨出一个声嘶力竭的呐喊:“大事不好!!!周军前来劫营!!!!”
注释:
(1)宣武军,唐方镇名。天宝十四年(755年)置河南节度使。治汴州(今河南开封市)。辖境屡变,久领汴、宋、亳、颖四州,约当今河南封丘、尉氏、柘城、郸城及安徽界首以东,山东单县及安徽砀山、蒙城以西,阜南、颖上以北,河南兰考、睢县及山东曹县以南地区。乾元后屡有废置。广德后称汴宋节度使。建中二年(781年)号宣武军。历为李灵曜、刘洽等割据。中和三年(883年)朱温任藩帅,以此为基地,火并中原诸镇,建后梁(见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年3月版《中国历史大辞典》)。
(2)《诗经。卫风。淇奥》
胭脂四 第22章 戈铤射月明霜锷
周军??周军!!!!!!
只觉脑中轰的一响,已被这两个字迅速占满!我拔腿冲向面前杀声震天的营寨,提气越过营盘外围的鹿角,纵身跃到最近处的一座营帐顶上。
刚站定,两臂就被人捉住,左边林逸白嗔责道:“你做什么?!若要看热闹也当悄默声的,怎的如此性急!这般明火执杖,中了流矢如何是好!”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但还是忍不住争辩道:“流矢?箭都是守方往外射的,站这儿哪会有流矢……”
右边颜如雪的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妹妹莫急,那人纵是御驾亲征,这劫营之事,也未必就躬蹈矢石,何况还未见得是亲征呢!妹妹切不可莽撞!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暂且一避,待到他们回军之时再去营中相认,岂不是好?”说着就往旁边拉我。
我挣扎着,“都到这儿了,就让我看看嘛,说不定……”目光向四下搜索,只见一座座营帐,栉比排列着,远远蜿蜒出去,也不知这里驻扎了多少人马,偷营劫寨的周军已杀将进来,两边步卒正近身混战,也有武将骑跨战马,居高临下往来冲杀,一团团烈焰冲天而起,烤得半壁夜空炽红,不远处一杆大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熊熊火光映上去,入目是斗大的一个“唐”字。
哦!原来是南唐的军营!!想我自蝴蝶谷出来,生病滞留的那个小镇隶属颖州,这一路。恐怕是走了些岔路,目前所在地方位我还真说不太清,但刚才在地宫里,林逸白曾说了一句“颖、寿之间”,地理知识贫乏如我也知道颖州和寿州是相邻的。我们在地底下又走了许久,所以也很有可能是到了寿州附近。
记得去年我被李归鸿带出京城时,荣哥刚亲征了南唐,当时寿州固守难下,他班师回朝,留李重进围点打援,也不知现在战况如何。夤夜之间,周遭环境难以辨识。不知这座唐营是与寿州成掎角之势的辅寨,还是南唐援军的临时驻地?
正猜测着,就听旁边林逸白轻笑一声:“这个所在居高临下,却也有些好处,这两拨人马只顾得眼前撕杀,拼命尚且不及,倒是无暇抬头瞧上来……”
我赶紧点头,“是呀是呀!这里视野好,又安全,正是观战的好地方!”
林逸白笑叹。“颜姑娘,你我戒备些,提防着冷箭流矢也就是了,且让这丫头看够罢。”
心里乐开了花。“大哥,我觉得你今天长地特别帅呢!”我开玩笑,“以咱们三个的轻功,要跑出去易如反掌,趁现在没人注意我们,看会儿热闹也无妨啦。”热闹固然要看,但其实我更想说的是,看看是不是荣哥亲自来劫营……可一想到总被林逸白打趣。这话就没好意思出口,不过颜如雪肯定猜到我的心思,她用了然的眼神看着我,含笑摇了摇头。
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忙转了视线,在下面正奋力撕杀的战将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忽见左近一阵大乱。一将跨下马掌中刀。旋风般从旁冲杀过来,只见他手中一口大刀舞得车轮相似。左劈右斫,端的是“挨着死、碰着亡”,所到之处,砍瓜切菜一般,唐兵将士死伤无数,霎时间把这营中搅得沸反盈天,南唐士卒望风闪避,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看那员将,虎躯雄伟,背厚肩宽。身披黑光铠,内衬皂罗袍,跨下一匹四蹄踏雪乌骓马,看他面上,浓眉虎目,鼻直口方,相貌甚是威武,果然是个认识地!我眼睛大亮,大叫:“李重进!!!”纵身从营帐上跳了下去,几步跑到他的马前,小心拦住他的马头,高声道:“李重进,是你带兵来的?荣哥来了吗?!”
李重进骤然见到我,勒马人立,大喜道:“水小姐!!你怎在此处?!陛下找得你好苦!!”刀花一挽,随手砍翻旁边一名唐卒,“还请随我回营,陛下不日便到!!”
也就是说荣哥不在这儿了?不过听他那意思,应该很快就来了吧!我点头,“好!他们是我的朋友,带上他们一起走!”回身一指,林逸白和颜如雪正立在我身后,只在唐兵靠近时才随意出招,潇洒自若,颇有大侠风范。
李重进唤过身边两名牙将,指了林逸白和颜如雪道:“带上他们,”又递了刀柄过来,“姑且从权,还请与在下同乘。”看着是要把我拉上马去。
我笑,“哪用这么麻烦。”不接那刀柄,一提气跃上他的马,坐在他身后。
他赞道:“好!!水小姐这等身手,随我再冲杀两趟倒也无妨!”我一怔,还未答话,已听他朗声笑道:“不瞒小姐,适才只杀了一回,某不得痛快!”纵声长笑,左手一提缰绳,喝一声:“坐稳!”兜转马头,向来路又冲了回去。
我吓一跳,赶紧抱住他的腰,回头看,正见林逸白跃在半空,踢飞一员唐将,只一招便抢下他的坐骑,抱了颜如雪共骑。
嗯,这样的组合最好,比什么牙将更让人放心。
李重进跃马驰纵,一口泼风大刀上下飞舞,耳畔满是利刃破风之声,夹杂着呼喝哀号,我心里砰砰大跳,到底不敢多看,回首身后,但见一路人仰马翻,偷觑身前,唐兵狂奔乱窜,惟恐避闪不及。
又冲杀两趟,把唐寨蹂躏个够,才终于听李重进开怀大笑道:“如此才痛快!!”
我喘口气,忍不住问道:“这营里的主将呢?被你杀了还是已经跑了?怎么这半天也没见个象样地人出来啊?”偶尔遇到唐将,不出三、五合就被李重进砍翻落马。功夫实在不怎么样啊!想到南唐历来重文轻武,不会是他们根本就没有骁勇上将吧?听说目前地南唐正是“五鬼”当政,奸佞弄权,有本事的人材根本得不到重用,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些得到重用的多是没本事地?
李重进大笑:“许文缜、边镐俱是鼠胆小儿!此刻怕是早已躲起来了!唐兵虽众,统是酒囊饭袋,恁地不禁杀!”
不禁杀?汗……
眼见着周兵从唐营里推了数十辆车出去,我细看,似乎装的是粮草之类。大杀四方,火烧敌营,顺带抢了粮草,李重进看起来心情大好。他让粮车先行,他亲自殿后,与部将徐徐退回,唐营居然连个追兵都没敢派出来。
打了胜仗地周军将士精神振奋,笑语欢声,正是“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还”。纵然有些疲劳力竭,也不在话下了。
此次劫营,以周军完胜告终。
在回军的队伍中,我和颜如雪骑在新抢来的马上。与林逸白并辔而行。
刚才向李重进打听了一下,原来自去年荣哥亲征围攻寿州,而后他奉旨围城,至今一年有余。寿州城坚粮足。守将刘仁赡死守孤城,周军累攻不克。好容易城中粮食渐尽,眼见不支,结果囤兵濠州的南唐齐王李景达,派了应援使许文缜、都军使边镐、及团练使朱元等,统兵数万,前来增援。南唐援军在紫金山列十余寨,与城中烽火相通。又筑道运粮,竟让寿州原本粮食将罄的危局得以缓解!所以李重进定了夜袭的计策,就是要打掉南唐紫金山这个“供给站”,继续让寿州成为孤城一座,待城中粮尽,才好乘势急攻。拿下此城。
而他选择劫营地日子。居然正是今天,刚巧和我们碰到了一起。
“妹妹。你可是要随李将军回周营?”颜如雪轻声问道。
“嗯,我要去他营里等……咳,似乎荣哥亲征,正在路上……”
“妹妹与李将军是旧识?”
我回头看,李重进在队尾,正和身边副将高声谈笑,我笑道:“在高平时我就见过他,当时我在荣哥军中住了些日子,即便没有刻意结识,没有英国式的正式介绍,呵呵,想必他们也知道我是谁……姐姐不知,还有个缘故,让我对他印象极深,他地长相,简直就是郭威大叔的年轻版啊!他是郭威……先帝的外甥,都说外甥像舅舅,果不其然呢!”轻笑。
看颜如雪,诶?她面上并无笑容,妙目里沉了些思考……猛然明白过来,我连忙道:“不过我和他也不是特别熟的,姐姐,你可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全是男人地军营啊!”我又忘了,她毕竟是蜀人,和我同去周军大营,或许,心里多少有些在意吧……
她吐了口气,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旁边林逸白忽插口道:“你地荣哥……莫不是当今皇上?”
“哈,被你发现,不过我认识他的时候可不知道他是皇上……对了,那时他还真不是,嗯,晋王也是后来任开封尹时封地,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还是澶州刺史呢,当然,这些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从在澶州时去宝相寺偷花讲起,兴高采烈地一直讲到在京城开店,忽发现他地笑容越来越沉黯,“诶?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不好意思我太罗嗦啦,等到了营地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瞥我一眼,略略挑了嘴角,忽然探身过来,手臂一长把我抱到他的马上,我吓一跳,惊道:“你干什么?!你……怎么了?”四下看看,“嬉皮精神”如我也隐隐觉得不妥。
他把我固定在他身前,脸上又冒出不正经的笑容,“正是,我疲劳得紧,万一从马上掉下去可如何是好?就有劳小娘子扶住我了。”一只眼眨了一下,标志性的坏笑。
可是,望进他地眼睛,却让我呼吸一顿……
他移开视线,目光只落在天地尽处。良久,轻声低吟滑过耳边,我细辨,是王昌龄的旧句:
丹阳城南秋海阴,丹阳城北楚云深。
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1)花前须醉倒,又是黎明。
注释:
(1)《芙蓉楼送辛渐二首》其二。王昌龄,唐。
胭脂四 第23章 轻寒休近柳梢旁
红杏梢头,二月春犹浅。
阳光温暾地洒在身上,我背靠营帐坐着,眼睛闭了就不想睁开。
帐篷门帘的一角,却是一定要攥紧在手里的……
偶尔熬一夜本来无妨,不过昨夜又是进地牢,又是走迷宫,还闯了一回敌营,体力消耗似乎有点大,我轻轻打个哈欠,真困啊……
忽然手里的帘子角被抽走,一个淡淡的叹息从门里飘出来,“进来罢。”
回头看,林逸白立在帐篷门口,一手挑了帘子,正低头望着我。
我坐着没动,摇头,“不,孤男寡女,要是我困得在你的帐篷里睡着了,可就说不清了。”
他哑然失笑,“难为你想的周全!既是困了,怎不回去睡?李将军又不是没与你安排下处。”
“我本来都躺下准备补觉了,可滚来滚去就是觉得心里不塌实,所以我决定不睡了。”
“哦?为何不睡?何故心里不塌实?”
我扬起脸,看着他的眼睛,“我怕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
他眸色一黯,和我对视几秒,走出来默默坐在我身旁。
乍暖还寒时候,剪剪春风扑上面颊,带着早春的清凛,我们并肩坐着,一时都没有开口。
静了片刻,只听他喟叹道:“被你料中……”忽又一笑,“可我原打算睡一觉再走的,你又何须这时便来堵我。”
微笑。“我怕我睡得比你久……”
他一呆,抬手,似乎是想摸摸我的发顶,毕竟还是半途落下来,只垂了视线低声道:“这又何必呢……”
“当然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你走了,我家如雪姐怎么办?!”
他瞬间睁大眼睛,脸上忧云一扫而空,惊诧道:“怎地扯上了颜姑娘??”
我很满意这个效果,笑道:“刚才回来的路上,如雪姐虽然勉强答应陪我一起到这营里来,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早晚还会离开。唉,她一人行走江湖,我不放心……我看你倒是老江湖的样子,貌似有些经验,要是你们组队……一起云游四方,我心里就塌实多啦!而且我猜你一个人也很寂寞无聊吧,要不怎么会装书呆子骗人玩呢,真是变态的爱好……咳,如雪姐人漂亮,性子又温柔。功夫也不错,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哎呀,这么多优点居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我要是男人一定咬住她就再不松口了!呵呵,总之你们结伴是双赢啊。总比一个人孤单凄凉地上路好,你说是不是呀?”
他莞尔,“你这怎象是……”轻笑摇头,“你与她是亲是友?”
“这一世是朋友,或许前一世是亲人,”我笑,“我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她,当时还是在京城。有一天我心情不好,在州桥上几乎想跳进汴河里,她路过,一语把我从自怨自艾里点醒,虽然过后她说那时是有意结识我,可我还是感激地。之后还有一次。我的发布会,她冒了很大的风险帮我……这些事。我永远都会记得,”关于颜如雪的身世,如果以后她愿意,还是由她自己说更好,我现在就不多说了,“总之缘分很奇妙,我觉得和她很合得来,即便不在一起,即便天各一方,朋友的感觉也不会变。”
他点头,“原来是至交,难怪。
“说到朋友,我想起一个有趣的提法,据说朋友可以分为四类:知心过命的;知心不过命的;过命不知心地;不知心也不过命的,我和她就是第一类呢。”
“哦?”他含笑看着我,“不知我可归入哪一类?”
“你嘛……不好说呀……”我故意面有难色,做沉思状,瞟到他微微失望的表情,忍俊不禁,“我开玩笑呢,我们也算是共患过难吧,在我心里,和别人自然是不同的……”
他颔首,认真道:“和旁人自是不同。”
“所以把如雪姐托付给你我才放心呀,或者说让你得以亲近我家美人我才觉得不那么吃亏!要是换成别人我才舍不得呢!”大笑,“对了,昨天夜里,你在那个道观的地牢里不是说要和我结义吗?现在出来了,你不会就改主意了吧?”笑笑地看着他,眨眨眼。
薄暖的春晖斜洒下来,他浸沐在阳光里的面庞溢出透明的光泽,一双眼眸似乎也染了清透的光色,他宁定地望着我,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容,明净而温煦,极象此时的春日暖阳。
“好,”他点头,“如此最好。”
他垂手在靴子边一摸,再抬手时,掌中已多了一把乌黑地匕首,“这是我随身多年的玄金匕首,赠与妹妹,今日我与妹妹结为异姓金兰,就以此物做个表记罢。”
很小巧的一把匕首,只比手掌略长些,通体黝黑,毫无纹饰,他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居然连刃也是黑乎乎的,太有个性了。
他拔了根头发,放在匕首上一吹,头发立时无声地断成两截,看着那两截头发悠悠飘落,我惊叹:“原来真有这种吹毛利刃啊!我还以为都是小说里杜撰地呢!”笑。
他把匕首还入鞘中,递给我,“此物极利,且难得小巧易藏,最宜女子做防身之用,你随身带着罢。”
我推开他的手,摇头道:“我不要,这种东西,正适合你们这样的江湖人士携带,给了我岂不是明珠暗投!我遇险的机会毕竟比较少,而且我运气好,有点功夫就够了,还是你留着用吧。”想到这玩意好象是他藏在靴子里的,不由笑道:“你这狡猾的家伙,兵器都藏地这么隐蔽,如雪姐跟着你走,我越发放心啦
他把匕首硬塞进我手里。嗔道:“你那等功夫,若是遇到险情,半点用处也没有,带了这宝兵刃,多少得些助力,要不,我再传你些功夫……”
赶紧截住他,“好啦好啦。这个我收下,不过学功夫就免了,我懒,现在这样可以欺负欺负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就足够了,我不贪心。”我要是想学武,身边抓个人当老师很容易……可惜,当初那老女人给地剑谱被我仍在蝴蝶谷里没带出来,不然倒是可以拿来借花献佛……诶,借花献佛?
我摘下脖子上挂的雪魄珠,“貌似我也该拿个东西做表记哦。这个是别人送的,虽说我一贯觉得别人送地东西就该好好珍藏,不应再转送,不过现在身上也没带什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而且这玩意有几成准确率我还没摸索清楚,哈哈,本想回京城就丢还给小弥呢……我先来给你讲讲这东西的功能,理论上遇毒会变红变热,以我地切身体会,遇到那种香……合欢香,就会变绿,遇到软筋酥骨香变蓝。不知还有什么功能,你慢慢去发掘吧,”得意笑,“你们行走江湖不都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吗,这东西还是很有用武之地地,就算不准。咳。留个纪念也是好的!”
我给他挂在脖子上,嘻嘻笑道:“好啦。现在我们互换了信物,结义成功,你就不许偷偷溜掉了,我估计用不了几天如雪姐还会提出要离开,我现在是能留她一天就留一天,不过身为朋友终究还是要尊重对方地选择……唉,到那时你们再一起走,好不好?”
“依你便是……你这丫头今日候在这里,怕是已算到此节了吧,只不过……”他眼波一动,挑了眉梢,坏笑道:“我若任你坐在这儿不闻不问,或是在帐篷后划个口子偷偷离开,你奈我何?”
我笑容甜蜜,直面他的注视,挑眉反问:“你会吗?”
他在我地目光里败下阵来,无奈苦笑道:“狡黠的丫头,苦肉计得手,还不回去睡!”站起身,拉起我,送我回自己的营帐。
“呵呵,本来不是苦肉计,叫你这么一说倒有些象了,讨厌,又丑化我的光辉形象
无视过路兵卒的好奇目光,相对大笑。
青山欲暮惜别酒,碧草未尽伤离歌。
不出所料,果然没过几天,颜如雪便来辞行,我知道她不愿与荣哥碰面,听说荣哥统率大军只在这两日就到,而且这营里一众将领又都对我颇为客气,她自然也会看见,所以当初我挽留她的理由不免说服力大减。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送别时仍不免恋恋难舍,我拉着她的手,只希望脚下的路没有尽头,“在外面玩够了就去京城找我”我近乎罗嗦地重复这类话,又拉着林逸白叮嘱许久,用力和他们拥抱,终于洒泪而别。
春风吹起我的裙衫,我爬上一座小丘,目送那两人沿着蜿蜒的土路,慢慢消失在青空碧草相粘地目之尽处。
嫩绿如烟,四野旷荡,苍黄的大道无限延展,渐渐融入九万里帝青。
纤云薄卷。
离愁别绪涨满胸口,“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过是不能朝朝暮暮的慰藉之语,我一片苦心,只希望“春色虽微已堪惜,轻寒休近柳梢旁”……
“什么?!”我惊呼,“你说那次的刺客,是、是你派地??!”
李重进保持着施礼的姿势,闷声道:“险些伤及小姐,不当面请罪,某心中着实难安!”
我愣愣望着他,失语。
这日晚饭后,李重进照例来问候,顺便通报一下荣哥大军的行程,自前天颜如雪他们走后,我便有些闷闷不乐,李重进好心陪我聊几句,略熟悉些了,就听他来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句。当场震得我呆掉。
遇刺的那件事,我还记得。
那一年,我从澶州软香阁跑出来,落进荣哥地马车里,就是在进京路上。我们遇到的刺客。这件事已过了许久,我在高平猜凶手时曾顺嘴猜过李重进,但这次劫营让我对他的印象大好,只觉得这是个直爽豪迈地人,真没想到他居然做过暗杀行刺的勾当……诶?他连皇上都敢行刺……莫非是要谋反?也不知荣哥是否知道,可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他不嫌灭口麻烦吗??
压下心头地万端猜测,我盯着面前的人,缓缓道:“李将军。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这事荣哥知道吗?”
他面有愧色,点头道:“陛下早已知之,我今次只为向水小姐赔罪。”
这个……要是当初他的人真得了手,岂是现在一句赔罪就能了的,不过我如今可是人在矮檐下呢,何况他又说荣哥已经知道了……我淡笑道:“将军请坐下讲话,如果可以,还请把详情给我讲讲?”
他坐下,沉声道:“想必小姐亦有耳闻。陛下原为圣穆皇后(1)内侄,自幼过嗣给先帝,乾间小儿刘承(2)屠戮郭氏满门,先帝一众子侄均遭不测。侥幸存者只我与当今圣上,我不合听信谗言,动起了妄念,当日先皇病中诏圣上进京,我便知不好,遂派人于陛下进京途中行刺……险些伤及小姐,我这些时日总想寻个由头当面请罪,骨鲠在喉。今日终于得机,”起身又是一礼,“某昔日昏聩无状,做下错事,今已知悔,还请小姐恕罪!!”
赶紧虚搀一把。“将军无须多礼。刚才你说荣哥已经知道了?”哼,荣哥是什么人。要查出来很容易吧。
李重进感慨道:“我自犯下这不赦之罪,日日忐忑,其时陛下已拜开封尹,封晋王,迁居京城,且时常与我在宫中相遇,却从未有一语相诘,仍是旧时兄弟一般,我当日派去地人手全军覆没,也不知是否被擒住了活口,我惴惴多时,寝食难安,偏又不见些微风吹草动,倒让我越发莫不到头脑。那一日终于按捺不住,主动上门打探,这一探不要紧,真把我愧得无地自容!原来我自以为行事干净,其实早被圣上查知端倪,只圣上顾念兄弟之情,并不与我计较罢了!我做下这等无状之事,陛下仍以我为手足兄弟……我惭愧不已,当时就要自刎谢罪,又被陛下拦道欲与我同心协力,共兴天下……我素来只道自家功夫韬略不输人后,那时才知,便是圣上这份胸襟气度,也远非我能企及!我回府便手刃了奸佞小人,而后先帝病榻前让我与陛下行了君臣之礼,定了君臣之分,我更是一心追随陛下,再无二意。”
他长吐口气,继续道:“且说去年,某奉旨兵围寿州,驸马(张永德)见我持久无功,不免暗生疑忌。在奏捷地表章里附入密书,谓为我屯兵城下,恐有贰心。圣上道我绝不至此,特示意我自白,我便单骑诣驸马营,与驸马推心置腹,终于握手言欢。
又一日,巡卒擒到间谍一名,那人呈上蜡丸,竟是一封逆唐的反间书!其中颇多离间之语,诸如周主已起猜疑,别派张永德监守下蔡,以分足下之势,永德密承上旨,闻已腾谤于朝,言足下逗留不进,阴生贰心、以雄猜之主,得媒之言,似漆投胶,如酒下曲,恐寿州未毁一堞,而足下之身家,已先自毁矣云云,我大怒,喝令左右拿住来人,急驰呈蜡书与陛下。后京城来人言道,陛下阅书亦怒,曾有一语我君臣同心一德,岂听旁人诳言!”他虎目圆睁,握拳高声道:“陛下如此信我,我手握重兵,即便有人离间进谗,也从不曾有半分相疑!得主如此,重进岂能相负!!”说到这,忽然大哭!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地人,他不是垂泪,不是哽咽,而是真正地放声大哭!便是女子,如此这样肆意大哭的也不多见,何况是以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标榜的男人!震惊过后,暗自点头,不掩饰,不矫情,当笑则笑,当哭则哭,倒真是位性情中人!
忽又想到,记得史书记载,赵匡胤篡位之初,并非天下归心,在各路起兵的反对势力中,李重进就是一路,只可惜中了赵匡胤的奸计,贻误了与李筠联手的最佳时机,终于被各个击破,最后李重进兵败自焚(李筠也是自焚身亡),以最刚烈的方式报效了荣哥的知遇与信任。
送走了李重进,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自从被莫名地穿到这个时代,一晃已过了好几年,某个众所周知的历史时间点正在悄无声息地缓缓临近……或许,有没有可能,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影响、改变、阻止某些事情地发生……里幽黑暗晦,我盯着营帐顶棚,思绪忽又飞到了在高平的那个夜晚,那夜也是这样的光线,这样地帐篷,我被丁寻点了穴道,死鱼一样躺着,惴惴不安地揣测着难以预知的未来……
终于有些困了……
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帐外有些许喧哗,低弱的声音淡淡飘进耳中:“启禀陛下……水小姐已然就寝……”
陛下?荣哥!!
猛睁开眼,跳下地,顾不上点灯,顾不上穿鞋,我赤足冲到门口,一挑门帘,正对上门前那人深深的凝视!
依旧是昔时的高大身形,他的脸逆了月光,看不清神情,但一双凤目中波流汹涌,巨浪澎湃地向我淹过来,他低头看着我,眼波逡流于我颊上的每一寸肌肤,细细地把它们一一覆过。
大手伸出,在将将要触到我时,又翻转了,以指背轻轻滑过我的脸庞,他低声道:“瘦了。”
眼泪唰一下流出来!我扑进他怀里……却被突如其来地冰冷刺得一颤。
他一身戎装,铠甲上浸了春寒。
他推开我的身子,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帐篷,帐帘在身后无声落下,切断了月光,他一把扯下身上甲胄丢在旁边,狠狠把我按进怀里。
久违的温暖包裹着我,这个胸膛依然宽厚,无比安全,拥有包容一切委屈与悲伤的力量,任凭它们化为泪水,在他胸前肆意冲刷流淌。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哭了多久,抱了多久,我只觉四肢乏力,只靠在他身上才可以勉强立住。
就这样抱着吧,闭着眼,不想放手,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击耳鼓,心情柔缓宁静。
忽然身子一轻,我被他横抱起,惊诧看去,他正抱着我走向……床?!
“诶?你干什么?!”我抓住他地衣襟,困意骤然飞散。
他地脸被幽暗轻掩,神情难辨,只有他声音从胸膛里迸出来,沉沉回荡……
他说“睡觉”。
注释:
(1)圣穆皇后柴氏,后周太祖郭威发妻,柴荣姑母。
(2)后汉隐帝刘承(公元931950年),刘知远次子。在位时沿用后汉高祖年号乾。
胭脂四 第24章 锦帐凝寒觉春浅
睡觉……他说睡觉……
“荣哥哥!!”我扯住他胸前衣襟急道:“过去这些时候,这么久没见你,我确实很想你……”
他勾起嘴角,低低“嗯”了一声,走到床边,俯下身,放我在床上……
“……但我不想和你睡觉!!!!”
抱着我的那双臂膀骤然僵住,弯腰的姿势凝滞了一瞬,在这诡异的停顿里,我屏住呼吸,心跳如鼓,睁大眼睛紧紧盯住他……
他默默放下我,面无表情,转身出去。
谁来告诉我这时该怎么办??!
要追出去吗?要去安慰他吗?……那也未免太没主见了吧!何况那样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在让步……
可是,我不希望他生气。
忽然发现,在流落江湖的这段时间,我真的经常想起他……一团,好几次都想出去看看,最终还是咬牙忍住。
时间一点点流过。
已是午夜时分,万籁俱寂,春寒沁骨,偶尔有巡营士卒的脚步声传来,整齐而规律。
他大约已经睡了吧,在这军营的某一处,平静或是不开心地进入梦乡。
困意渐渐涌上来,伴随着胡思乱想忐忑不安,我蜷缩着睡去。朦胧中只觉被人轻轻抱起。放平,让我的身体舒展开……猛地惊醒!入目是荣哥近在咫尺的脸,他正俯身望着我,离得这样近。
“啊!”惊叫:“你你……”心腾地提到嗓子眼。
他若无其事地在我身边躺下,拉了一半被子。把他自己盖住,闭上眼,沉沉道:“睡罢。”
怎么成了这种诡异地局面……我僵硬地支着身子,提心吊胆地瞪着面前这个假寐的人。
黑暗模糊了他冷峻的面容,他凤目闭合,沉凝得象座缄默的雕塑。
还好,还好,似乎没有要扑过来的意思……
但压迫感依然强烈……
我一边盯紧他地脸。一边微微移动身体,一点一点退后,向床的另一侧缓缓蹭过去……忽觉身下一空,惊呼还没冲出口,已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捉了过去。
他圈我在怀里,仍是面无表情,眼睛紧闭,可我分明感觉到,在他貌似波平如镜的表情下,隐藏着一副正在放声大笑的嘴脸!
“讨厌!你想笑就笑好了!别忍出内伤!!”
他终于低笑出声。胸膛微震,揽着我的臂膀又紧了紧,他的气息从我鬓边吹过,带起一阵酥痒。。
黑暗中我红了脸。打岔道:“啊,你……身上怎么这么凉……”绷紧身体,努力和他保持一毫米的距离……在我意念中……
凤目张开,“凉么?才刚以冷水沐浴了……”说着他地怀抱迅速热起来,“如此可好?”
汗,也不用专门运功吧……
“不用这样,还是凉点好,降温……”天呐。我在说什么!!
他静静看着我,眼波沉静如海,浮动着一点淡淡的流光,如同月下海面泛起的细浪,他的眼神如此温柔,看得我心里大跳。忙转开视线嗫嚅着:“你鞍马劳顿。明天想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赶紧休息吧……我也困了。那个,我去别的地方……”挣扎着要从他的怀抱里钻出来……呃,这……套用《西游记》里的名言“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摇得半分毫”……
“丫头,你又要逃往何处?”一愣,这话似乎一语双关啊,“我没逃……”他沉沉打断我,“莫要再逃了,我不逼你就是。”诶?他什么意思?啊!他是不是以为,我失踪这么久,是因为上次在符皇后宫里被他们逼的狠了……
“哪儿也不许去,留在我身边,休想再逃。”他目光坚定,那神情分明在说“我意已决”,隐约还透了一丝威胁……我吓一跳,不敢多说激怒他,又不甘心就这样缄口,委屈地嘟起嘴,就见他大手伸出,托着我的头放在他臂上枕好,而后合了双目不再看我。
眨眨眼,就这样睡了?
不过,他刚才似乎说不会逼我?是指……咳,可是把我强按在他怀里睡觉似乎也不是发扬民主的表现吧?
我承认,荣哥是我遇到地人里定力最好的,可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敢持续挑战他的忍耐力,如同CrynGame里那句经典台词:这是天性……
越是这种自制力强的人,一旦理智地堤坝崩塌,才最是可怕,那压抑太久的洪流将格外势不可挡……
大约是感觉到我的僵硬,他的手轻抚在我脑后,低声道:“睡罢。”
说的轻松,我睡得着嘛!轻哼一声,“我睡不着
“哦?”凤目微睁,“如何才可睡着?”
“如果我说你不在旁边我才睡得着你会不会生气?”瞟一眼他的脸色,终于还是没气节的加了一句:“我、我习惯一个人睡。”
他温柔微笑,“时候久些便习贯了。”
嗷叫什么回答容哥哥,明天我要回京城去!”
他敛了笑容,深深看着我,我气鼓鼓地和他对视,僵持良久,他好象做了很大让步似的,沉声道:“明日着人再加一张睡榻。”
“为什么不单独给我一个帐篷……”他脸色冷下来,好吧,我记得在高平是有先例地。悔呀做出不情愿的样子,闭上眼,顺便在他臂上挑了个舒服地位置,不再说话。
我知道讨价还价也只能讨到这个程度,这个时代。主将带着女人在军营里是很常见的事,比如后唐庄宗李存勖就有带宠妃随军的习惯,连郭威大叔,他那位董德妃之所以能逃脱乾年间的那场屠戮也是由于随郭威在军中,并未留在京城之故,所以某个封建色彩浓烈地、关于女性与军营地说辞估计对他没什么效果,何况我消失许久,他被吓到。舍不得放我走也是可想而知的。
其实,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地担心,我也很想念他,只不过现在这状况,还是提心吊胆更多些……
我翻个身,背对着他,闷声道:“我睡了,请继续做尊重女性的好男人。”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腰上,不说话。他的呼吸悠长均匀,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似乎有着安神地奇妙功效。我慢慢放松下来,困意终于汹涌难当,迷蒙中,隐约听到一个淡淡的叹息:“磨折人的丫头啊……”
磨折人?是说我吗?我嘟囔着还嘴:还不是你非要和我一起睡……哼……
半夜醒来。诶?!我的头居然枕在他胸前,好吧,这状态已经吓不到我了,但让人魂飞魄散的是,我的手臂和大腿居然正肆无忌惮地缠在他身上!!!紧紧咬住下唇,不让惊叫溢出喉咙,小心翼翼收回手脚,轻轻翻身。往床另一侧蹭蹭。呜呜,太丢人了!原来我的睡相这么差!!原来我的睡品这么糟!!呜呜呜呜挪远些……忽然腰上一紧,我的后背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他箍紧我地腰,声音低沉沉地落在我的发间,“丫头……你休想再逃了……”似清醒。似梦呓。
将近黎明时分才勉强睡去。再醒来时,被角掖得整齐。枕头枕在颈下,身边空无一人。
梳洗了,用过早餐,忽听营外一阵喧哗,而后便是一声号炮响,我问丁寻:“怎么这么乱?出了什么事吗?”我一起床就发现他守在帐外,也不知站了多久,这可怜的人现在是我的近身侍卫,我猜他一定是不情愿地,毕竟跟着荣哥才有上阵厮杀的机会,跟着我,我们都清楚,荣哥会让这种机会小于等于零。
他耍酷地绷着脸,转身走出营帐,很快回来,言简意赅道:“逆唐前来叫阵,圣上已点齐人马列阵迎敌。”
哦?杀到营前叫阵?我还没见过这种的场面呢!“太好了,咱们去看看!”兴高采烈地往外走,“他们居然还有这个胆子?居然上次没被李重进打怕?”
丁寻跟在我身后,解释道:“圣上曾评许文缜为才疏意广,刚愎自用。他此番不自量力前来踢营,想必是念及我大军远来师疲,意图杀我军一个下马威。”
哦之就是错误估计形势的草包啦,“我听说许文缜和边镐似乎都没什么本事?南唐怎么让这种人做了带兵的主帅?”
“南来降卒言道,许文缜平素刻薄百姓,积财巨万,一半中饱私囊,一半贿赂五鬼(1),所以五鬼在唐主面前盛赞他极会用兵,唐主深信不疑,便把兵权交付与他,他竟直受不辞,至于边镐等人,亦皆轻率寡谋之辈,毫不足用,倒是团练使朱元,圣上道其颇有些武略,可惜屈居小人麾下,事事掣肘。”
我笑,“这许文缜还真是不知死活,没本事还敢领兵,这不是找死嘛!”一路聊着,已近辕门,丁寻拦我道:“陛下请小姐只在这营中行走,切莫出了辕门。”
汗,在这儿我看什么呀!这位置只能看到密密匝匝的人马……的背面!只见旗幡招展,蔽日遮天,周军将士列阵齐整,毫无喧哗,明显军纪严谨,训练有素,只可惜都是背面,而南唐的军马,却是被挡个严严实实。耳听前方传来喊话之声,估计是两军阵前武将正在叫阵,按通常地规律,两边斗几句口。就该单挑了吧,精彩不容错过无视守营将士惊异的眼神,就近跳到一座营帐顶上,哈,视野开阔了。
丁寻也跟着跳上来。不知是要动口还是动手,我赶紧挥开他,“快看前面,你不看会后悔地。”
只见周唐两军已列阵对圆,中间是很宽的一段缓冲地带,供武将单挑厮杀,唐军一将已跃马出列,凤翅兜鍪。火云战铠,胯下一匹枣红马,手提一杆狼牙槊,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周营这边一将提棍杀出,两将通报名姓,二马盘桓,便战在一处。看那周将红里透紫的一张脸,远看也醒目得紧,正是经年不见的赵匡胤。
我不知赵匡胤地马上功夫在周营排行如何。以“摇尾”史书地记载,大约是和李重进、张永德相若,都是第一等的水准吧,看这员唐将战他貌似并不落在下风。应该也是很不错地上将了,我问身边的丁寻,“那边骑红马的是谁?”
丁寻明显比我看得更投入,全然忘了要抓我下去,他眼盯着战场,随口答道:“此人便是唐将朱元。”
哦,就是被许文缜和边镐压制不得志的那位,“他的武艺似乎不错啊?”
“正是。陛下道此人弓马娴熟,颇有武略,唐营众将以此人为佳。”
再看场中,两匹马八个马蹄团团转着,棍槊交击,火花乱溅。两军鼓手催动战鼓。双方士卒齐声呐喊,为自家武将摇旗助阵。
这二人战了半晌。胜败不分,忽见唐军一将拍马杀出,看着是要双战赵匡胤,周军阵中立时也冲出一将,皂甲黑马,手提大刀,正是李重进。
李重进催马迎上那员唐将,也不搭话,举刀就劈,场中四将捉对厮杀,越发热闹,这边枪刀并举,那边棍槊齐飞,犹如狻猊遇黑虎,恰似天将拿修罗!一时间,两军助威之声惊天震地,旌旗摇得彩浪翻飞!
战了十几合,场上风云突变!只见李重进虚晃一刀,撇开唐将,怒马突入唐军阵中,竟将许文缜近旁的帅旗一刀劈翻!许文缜惊慌失措,居然拨马就跑!荣哥这边令旗一挥,周军将士喊杀声大起,饿虎扑食一般冲向唐
帅旗是全军眼目,帅旗一倒,全军大乱,何况主将带头逃跑,军中无人主持,唐军立时溃不成军,士卒丢盔弃甲,随着许文缜就败了下去。朱元被几员副将保着,且战且退,纵是贯颐奋戟,终究独木难支,一时唐兵你拥我挤互相践踏,自己倒踩伤小半,周军随后掩杀,杀俘唐卒无数。
人马潮水般退去,再看战场上,旗甲兵刃落了一地,满目狼藉。
这一仗,又以周军大获全胜告终。
“容哥哥,你觉得那个朱元如何?”
论功行赏已毕,外面兵卒在打扫战场,挑有用地器物搬回营中,荣哥回到寝帐,丁寻正在为他卸去盔甲。
他点头道:“朱元颇有些武略,可惜明珠暗投。”
“如果你喜欢,我去帮你说降他好不好?”
他含笑摇头,“纵是我有心招降,也无需你去,”又诧异道:“莫非你与他是旧识?”
“我不认识他,不过我看见他身边裨将,嘿嘿,倒象是认识的……”刚才吓了一跳,强忍住没冲出去,当然,随便在战场上乱跑,那是脑子进水的行为。
荣哥沉吟道:“细作来报,许文缜记恨朱元,密报陈觉,请求易帅。陈觉亦嫉朱元,上书弹劾,颇有诬词。李信陈觉而疑朱元,不日就要派武昌节度使杨守忠取而代之。此时前去游说,倒是正当其时。”
“哈哈,南唐这不是自毁长城嘛,事实证明一定要辅佐明主啊!容哥哥,我打算夜里偷偷去,先去游说他的副将,然后嘛,酌情再去游说朱元,我觉得晓以利害,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脱去铠甲,只穿了箭袖战袍,在交椅上坐了,沉声道:“你不许去。”
撅嘴,白说了半天!“他的裨将我认识,别人去没我去效果好!”
他只是沉默看着我,目光坚定,不说话。
我赌气坐在旁边的交椅上,不看他,心里飞快盘算,要是找个人陪我一起去呢?他是主帅,一国之主,当然不可轻动,李重进他们马上功夫不错,但我打算夜探敌营,轻身功夫是很重要的……或者直接从营门大摇大摆走进去?嗯,旧式的谋士似乎常干这种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故意发些夸大其词、直指人心之语,游说吕布、马超那种类型,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正僵持着,忽见丁寻上前一步,向荣哥施礼道:“臣愿往唐营游说朱元,还请水小姐以故人名姓相告。”
失笑,“丁寻呀,你这惜字如金的人,还去做说客?好吧,我就带你去吧。”
“无需你去,丁寻一人足矣,如若有变,他一人行动还便宜些。”
诶,什么意思,又暗示我功夫不好!“喂,容哥哥,我虽然功夫比你们是差了些,可你也不用总刺激我吧!”
他莞尔,“你便把故人名姓说与丁寻罢。”拉丁寻走到远些地位置,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丁寻惊讶看我,我奸笑,点头道:“就这么说。”注释:
(1)《资治通鉴.后晋齐王天福八年》:“宋齐丘待陈觉素厚,唐主以觉为有才遂委任之。冯延巳、延鲁、魏岑虽齐邸旧僚,皆依附觉,与休查文徽更相汲引,侵蠹政事,唐人谓觉等为五鬼。”
胭脂四 第25章 虏骑千重只似无
两名兵士盯着我走近,大摇大摆从他们之间经过,他们犹豫着交换个眼色,倒底没出声,继续面向外标枪一样立着,只当我不存在。
丁寻站在几步开外,也就是卫兵站岗的地方,已被震得目瞪口呆,须臾反应过来,似乎想过来抓我,权衡之下又逡巡着没敢靠近,嘴张了张,又闭上。
哈哈,我就知道他不会喊,如果喊起来,帐篷里的人一定会听到的,至于动武什么的就更不会了,我要是一挣扎,动静岂不更大。
这是中军大帐……的后面。
我找了个碧草茵茵的地方,轻手轻脚坐下,背靠着大帐。
阳光止于前方一米处,身下是柔柔的嫩草,点缀着几点白色的小野花,我摘一朵拿在手里玩,对着不远处的丁寻一笑,招招手。
丁寻苦着脸摇摇头,似乎叹息了一声,蹲下身子,忠犬的造型,与我遥遥相对,眼巴巴望着我,表情颇为无奈。
我拈花……坏笑。
天天待在这营里实在很无聊,我又不好意思惹是生非,所以就“无意中”走到这里来了……
刚才营中三通聚将鼓响,荣哥升帐,估计马上就要上演传说中的主帅调兵遣将的经典戏码,我不能进去看,在这儿听个电台直播总可以吧……可以吧?咳,即便真被捉到,第一次,就装作不懂规矩好了。嘿嘿…
耳听帐中传来荣哥的声音:“赵匡胤。”
“臣在!”
“与你五千军马,早开战饭,哺时前去紫金山叫阵,只许败,不许胜。诱敌至寿州城东,待追兵大乱时,再返转杀回,不得有误。”
“臣领旨!”
“张琼,你领五千人马,于寿州城东大道旁,拣树丛茂密处埋伏,只等赵匡胤引敌经过。就从后突起击杀唐军,无需杀他尽灭,放他东去,逆唐残众必沿淮东溃,你与赵匡胤循南岸追击。一路看中文网首发”
“陛下,伪唐溃军如若奔回紫金山大营,不沿淮东奔,臣等……”
呵,这个嘛,我都可以回答。到那时他们想回也回不去了,因为前天夜里丁寻已游说成功……
荣哥并未言明,只听他道:“败兵必沿淮东奔,卿只管依令行事即可。”
“臣遵旨!”
“王环。你领艨艟战舰,自淮中流而下,沿途击杀溃兵,朕自督众沿北岸驱敌,待与逆唐援军遭遇,听鼓令行事。”换过伪唐降卒衣甲。于涡口城近草木茂密处埋伏,紫金山溃军东走,涡口、濠州必来相救,待涡口援军出城,晡夕之后,借暮色诈开城门。拿下此城。州城中刘仁赡趁乱突围,接应紫金山残军……”似现在天色尚早,众将各自回去准备,我听了这半天,心里居然有了几分战前的兴奋,如同比赛型选手在大赛前地跃跃欲试,正想着这个热闹怎么才能亲眼看看呢,就听身后帐篷上传来轻微的噼噗声,荣哥弹了弹帐篷,低沉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可听够了?还不进来!”
笑,他果然早知道了。
我绕到前面,一进中军帐,就见帐中只荣哥一人,旁人尽已散去,他坐在居中的帅椅上,板着脸,沉声道:“今日又胡闹了,升帐议事岂容儿戏?如此窥听,成何体统!”
我走过去,默然不语,只看着他,眨眨眼。
他没有表示,我就继续沉默看着他,终于,他叹口气,一把拉过我坐在他腿上,“今后升帐,不可在外偷听,倒似细作一般!你自去远处顽耍也就是了。”
“诶?我可以出营去玩??”我注意到他用的词汇……听着怎么象是哄小孩……
他摇头,“只在这营里。”
哼,我就知道是这样,他也好意思管那叫“远处”……
我嘟起嘴,“算了,以后你再议事我就回寝帐睡觉好了!”
他莞尔,“如此最好。
“你看我这么乖,难道没什么奖励给我吗?”哎呀,我可是难得用这种撒娇地语气讨赏呢。
“哦?”他挑眉微笑,凤目眯了狭长,“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只除了一事……”
“什么事?”
“今日带你出征。”
呃……被识破……
“可是,如果敌人搞个围魏救赵、攻其所必救什么的,来劫你这大营……”总要垂死挣扎一下。
他正色道:“不可胡说,于我面前倒也罢了,切不可在旁人之前以这等言语扰乱军心,军中甚忌此语,可记下了?”
好像说了不合适的话,我讪讪解释道:“荣哥哥,人家只是想待在你身边嘛……”话一出口就觉脸上大热,不由垂下头,视线飘落在旁侧地毯上。
千万别误以为这是“一低头的温柔”,我这是在为自己随时随地都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而深感羞愧,难道,我施美人计的功力又提高了??
太可怕了……
一只手勾转了我的下巴,他目光柔软地摩挲在我脸上,声音低低的,沙沙地,“丫头……”
“啊!你答应了?”咳咳。
他摇头,面不改色道:“并未答应。”
气得笑出来,这家伙抵抗美人计的功力是不是也水涨船高了?只听他继续道:“此次并非寻常行军,实难带你同去……也罢。若是你这丫头又生出甚么主意倒叫我分心,此去东首有座土山,晡食之后,叫丁寻带五百殿前军与你凭高而望,坐看今夜我大周儿郎大破唐军。如此可好?”
眉开眼笑,勾住他的脖子蹭蹭,“荣哥哥你真好!”既然奸谋得逞,自然要多多奉上迷魂汤以示感谢,在他有进一步地举动前从他腿上跳下来,“我去准备一下,你继续忙吧跑走。
美人计果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呀,哈哈
我托着下巴坐在胡床上(胡床:坐具。类似现代的马扎),对站在旁边的丁寻道:“开始了叫我哦。”
春风和暖,阳光明艳,随处可见茸茸的青草和娇柔地野花,它们顽强地破土而出,为这战火炽然的沙场带来盎然春意。
忍不住垂下手在脚边地嫩草尖上轻轻掠过,柔软的草叶蹭得手心痒痒的。
正有些昏昏欲睡,就听丁寻喊一声:“开战了!”
精神大振,赶紧跳到他身边,土山的最高处。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紫金山唐营前人马攒动,想必两军正在列阵,可惜只能看个大概。具体细节却是看不清地。唉,在古代战场只能依靠肉眼这种传统观测方式,亏得我自从练了内功之后目力见长,而且古代无污染的天空能见度较高,否则别说细节,怕是连大效果也看不到呢!想到长坂坡地曹操和赤壁之战樊口的刘备,真不知他们“肉眼凡胎”的,能看得清战局吗?
忽见唐营前叫阵的周军开始退败。我在心里补足细节:赵匡胤诈败,率军且战且退,一路向着寿州城东败走下去……唐军不知是谁领兵追赶,估计跑不出许文缜、边镐这两人,但见两军首尾相衔,你追我赶。如一条长蛇。蜿蜒在通往寿州的大道上,渐渐就远离了唐寨。
转过一个弯。隐隐听得一声炮响,周军伏兵从后杀出,前头赵匡胤的部队转回,两下夹击,正追赶得兴起地唐军登时大乱,遥遥只见尘头大起,好一番厮杀,终于唐军败兵冲开一条血路,直向着来路奔逃回去。
眼看逃到紫金山唐营,就见营中升起降旗,那是朱元依计夺了唐营,我几乎能听到一阵梆子大响,乱箭如雨,飞蝗般向外射出来,唐兵唐将回不得营,果然向着淮东方向溃败下去。
霎时就见周军三路齐发,荣哥亲自率领骑兵在北岸,赵匡胤、张琼率步骑在南岸,水面上是王环驾着楼船战舰,顺流而下,周军浩浩荡荡,沿淮东趋,可怜南唐残兵败将慌不择路,仓皇溃逃,人喊马嘶,哀号不已,或杀或降,不计其数。
此时天色渐暗,他们越追越远,我的视野渐渐模糊起来,隐约就觉河面上一大片黑影憧憧,截江而来,我急忙拽住丁寻的袖子,“那是什么?河面上那黑压压的一片?你看得清吗?!”他功夫比我好,目力也该比我更强吧。
丁寻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水面,沉声道:“想必是濠州地唐军前来接应,以这数目,怕是濠州水军倾巢而出了,这等阵势,伪唐齐王李景达与监军使陈觉或许便在艨艟舰上也未可知。”
是濠州的水军?听说南唐地水军很厉害,要不是仗着水军厉害,再加上刘仁赡死守寿州,且持续大雨,荣哥第一次南征就把江北十四州全拿下来了。
而后他回京在城西汴河里苦练水军,这回随他同来地这个右骁卫大将军王环就是水军统领,只是不知他地水军比南唐地如何?
暮色中我看不清楚战况,只好抓着丁寻追问,“现在呢?怎么样了?打起来了吗??”隐约听到喊杀声,也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丁寻点头,“王将军统帅水军,正于中流与逆唐水军酣斗。”
“哪边占上风了?”
“这……我军战船指挥如意,倒是未见落在下风……”什么意思?是不是他也看不懂水战啊?正要继续追问,猛听鼓声大作,我在这都能感觉到脚下土地震颤,只听丁寻诧道:“咦?怎地战船退后了?”
诶?退后??!下意识转头向河中看去,就见河两岸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后周和南唐水军壁垒分明,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一道道火线自岸上飞射而出,划破黑夜,映亮水面,犹如漫天火雨,齐齐落入南唐战船之中!
是……燃烧的火箭!
原来那鼓声是号令,让自家舰船退开,两岸周军火箭齐发,万道火舌直射向南唐舰队!
船只遇火即着,但见水面上烈焰滚滚,映得天穹赤红,唐卒纷纷跳水逃生,火焚水溺者不可胜数。此时南唐舰队已看不出阵型,各船纷纷调转船头,争相逃跑,乱成一团,总算有几条战舰披烟带火的跑出火海,濠州水军才没落到全军覆没的下场。
显德四年三月庚寅,柴荣使诱敌之计,大破紫金山唐寨,杀获唐卒万馀人,擒唐将许文稹、边镐、杨守忠,残兵沿淮东走,周军乘胜追击,与濠州援军遭遇,大败南唐水军,唐兵战死溺死及投降者几近四万人,周军夺南唐船舰及钱帛器仗以十万数。
我站在楼船上,晚风轻拂我的衣衫,河面上仍飘荡着硝烟地味道。荣哥今天率军追敌,直追至涡口。他神机妙算,涡口已被张永德依计拿下,今晚大军便打算驻扎在那里,所以他派了名水军统领驾了几艘战船来接我们过去。
此时我正在询问这位统领水上战事,只听他开心大笑道:“小姐有所不知,先前我大周与逆唐交战,陆军精锐,远非唐人可敌,惟水军寥寥,颇不及唐,唐人每以此自负,今日一见我大周战船如织,纵横出没,指挥如意,逆唐水军反而不及!哈哈哈番交锋,一雪前耻,唐人哭爹喊娘,惊慌之状,好不解气!”又是一串大笑。
微笑,荣哥在汴河里训练水军的功夫没白费,如今水军陆军皆胜于南唐,看来这江北之地已是荣哥的囊中之物了。
来到涡口,弃舟登岸,我被告知荣哥为了不扰民,只与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我和丁寻进得营中,来到中军宝帐前,见几人正从帐中走出来,当先一人,正是新归降的大将朱元,向他身后看去,果然见到那两个人,还没等我开口,就听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道:“哥哥快瞧,果然是她!你这就去求了圣上把她赏给你吧!”
胭脂四 第26章 吹角鸣弦开玉壶
空气僵硬了,无比尴尬。
深呼吸,我转头对丁寻道:“啊,他说你呢。”
丁寻黑着脸横我一眼,又冷冷飞眼刀去杀对面那人。
欲盖弥彰的伎俩貌似没有效果,所有人的视线仍准确地集中在我身上……
望天,过去我就看出来了,对面这厮嗓门大、脑子不好使、做事没轻重……(此处删去怨言500字),就算如此,也不用喊得半个营都听见吧!
恨,现在装不认识还来得及吗??
太丢人了!!
朱元及两个陌生降将不明所以,打量我几眼,略带好奇,陪同他们的周营将领已变了脸色,站在我旁边的丁寻身上溢出寒气,我暗叹一声,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伸手抓他胳膊----和新归降的唐将打架是不对的,尤其不能在人家归顺过来的第一天打……而对面的始作俑者却仍是一脸兴奋,锅底色的脸上简直要烁烁放光了,他扯着身边红脸的那位,大声说着悄悄话:“哥哥呀,前日她令人带了话来,我就知这小娘子一准是对哥哥有意!哥哥这回可算不用独守空闺了!做兄弟的着实为哥哥欢喜啊!”
崩溃!你这厮胡说什么?!!我不过是让丁寻问了一句“张先生的《千字文》教的如何了”,目的也无非是表明旧识的身份,让他们在被丁寻游说时更有耐心而已,其实和“海大鱼”(1)故弄玄虚的进言方式是异曲同工的,能在他们归降地天平上加些砝码自然最好。但南唐国主昏聩、朝政腐败才是让他们以及朱元归降的根本原因吧!!
好吧,我承认利用了那红脸的对我的好感----这两位“故人”,一个红脸虬髯,一个黑脸环眼,不错。正是我在去蝴蝶谷的路上遇到地那两个山贼,那天在战场上我看到他们保着朱元杀出重围,于是知道他们在唐营,可是现在这黑脸的这么一喊,倒象是我给了他们什么许诺,用了什么色诱的手段!不知情的听了这话,还不得以为我和那红脸的有奸情?!!
尤其可恨的是,这厮居然还这么大声!我已经没勇气向周围看了……飞快盘算一下。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子,在这时代,完全寄希望于“谣言止于智者”是不明智的……我咬牙勾起嘴角,假笑道:“二位将军久违了,自那日小女子路遇二位将军,没想到能有缘再见,”%@¥贼摇身一变居然成将军了……视线一转,向朱元道:“这位是朱将军吧?小女子仰慕已久,今日得见。请受我一礼,”略一敛衽,“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最是怜才惜将。诸位将军武艺超群,辅保圣主定能才华大展,小女子预祝各位青云万里。”含笑欠身。朱元他们赶忙还礼,但我猜他们心里一定是困惑的,因为不知道我是谁,所以只含糊谢了,陪同地周将就势引他们离开,我看那黑脸山贼……前山贼。果然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总算红脸的那位还没傻透,狠狠扯了他走,只是,临走仍送来含情脉脉的一瞥……
忍不住打个冷战,我收紧领口。捅捅丁寻。“走吧,别痴痴凝望了。”丁同学正忙着对他们的背影发眼刀呢。
进了中军帐。忍不住长吐口气,就听荣哥道:“你们且退下。”
侍卫们鱼贯而出,连丁寻都跟着退出帐外,再看居中坐的那人,他望着我,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诶?你怎么这表情?我是清白的假哭
黑脸的那厮嗓门那么大,他在帐篷里肯定听到了,哎
荣哥笑道:“那日问你偏要卖关子,这回还不从实招来!”
“哦,告诉你也无妨啦,他们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两个山贼,”我走到他旁边坐下,把遇到那两个家伙的情形讲了一下,“其实我连他们地名字都不知道呢,那天没告诉你并不都是为了卖关子,也是由于根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哈哈
关于我这几个月的经历,在重逢的第二天,荣哥就拉着我问过了,我知道他是关心我,所以想知道这些时候我过的好不好,可这却让我非常为难---即便我不赞成李归鸿他们谋反,但也不可能把这事告诉荣哥啊,我不愿骗他,又不能说实话,这感觉让我百爪挠心,看来撒谎这种高难度地技术活真的不适合我……那天我只对他说,我从符皇后的宫里跑出来,遇到一位世外高人,那位高人想收我为徒,带我到了这附近她朋友隐居的山谷,我记挂着他们,于是从谷里跑出来,想自己回京城去,结果阴差阳错遇到李重进,就被带回来了。
不算完全说谎吧?……但面对良心的不安,我巴不得早一刻结束这话题,所以路上巧遇山贼之类的花絮,那天就没详细讲了。
“……总之就这样,我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职业山贼呢,也不知现在怎么转职成武将了,有机会我得问问他们。”
他点点头,“原来如此,”忽又一笑,伸手捏捏我的下巴,“你这丫头,当真害人不浅。”
“哪有,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呃,自恋得不是时候,“放心吧,有机会我私下里和他们说清楚……”
“私下里?”
“知道啦!带着丁寻!”这家伙,占有欲其实是很强地,尽管隐藏得比较深……“对了,容哥哥,有件正经事告诉你,紫金山下有座地宫!”从道观避雨说起,直讲到林逸白和颜如雪在地牢里合力杀了道士天。荣哥沉声道:“这淫道色胆包天,如此死了,倒是便宜了他!”
“嗯!指不定他过去干过多少坏事呢!不过当时真是惊心动魄,而且要不是他发疯,我们恐怕还发现不了地宫的入口。”继续讲地宫的情节,最后我总结,“你派人去搬那些宝物时一定当心,那些东西上都被下了毒,我建议不要用手直接接触,最好用工具什么地。”
他道:“连年征讨,纵使我依你先前所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兴农重商,毕竟需用浩繁,你这倒是雪中送炭,我明日便着人去取。”又一叹,拉起我的手,暖暖地握着,“在那地牢里,可吓坏了吧,唉,一路上吃了这许多苦……”
“还好啦。虽说那种刺激的情节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地,不过那时身边有朋友陪着,所以没那么害怕,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哎呀,不敢想!说起来,还是在客栈生病那次比较苦闷,当时在路上,只我一个人,又赶上下雨,我就想,这不是屋漏偏逢连阴雨么……”
忽然手上一紧。“你一人病在路上?”对上他关切地目光,我赶紧解释道:“只是风寒而已,早就好了,”看他依然容色严峻,我不免玩笑一句:“已经不咳嗽啦”
他不说话,只是把我拉过来抱着。低低一叹。
凤目微合。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地怀抱却是这样温暖。让人不觉就生出撒娇软弱依赖地念头……
于是原本要继续的玩笑话就不想说了,我慢慢软下身子,缩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
直至睡去。
翌日,荣哥命向训为淮南道行营都监,统兵戍镇淮军(涡口),他则率领亲军回下蔡,继续对寿州的刘仁赡施压。
以目前的状况,刘仁赡虽然对南唐死忠,也很有才干,但毕竟孤城独守,且城中粮罄,而紫金山一役,不仅南唐在紫金山的据点被夺,连濠州齐王李景达、监军使陈觉带来的援军也被消灭大半,李景达和陈觉逃回金陵,静江指挥使陈德诚一军,虽然还未曾和周军交过手,但他见李景达等都已奔归,担心自己孤军难保,便也渡江退还,所以现在寿州濠州一带,形势越发孤危。
理论上孤立无援的城池早晚都会被攻破,刘仁赡死守寿州一年多,要说能力已经很强了,但南唐君主昏庸,奸佞弄权,位高权重者皆是无能之辈,只一个能臣倒底难挽危局。
荣哥屯兵下蔡,致书刘仁赡,书信中当然是劝降之意,可过了三日也不见答复,于是荣哥亲至寿州城下,再行督攻,在周军地强势攻击之下,刘仁赡终于令其子上表请罪,开关献城,至此坚守一年多的寿州最终归入后周版图。
荣哥得了寿州之后,首先当然是开仓振饥民,他改寿州为寿春县,施行一系列仁政,比如赦免死囚,免除寿州管界五十里内今年秋夏的租税,奇+书+网曾经有些受过南唐文书,聚迹山林,抗拒周军的壮丁,荣哥一律让他们恢复生产,并不问罪,而那些因战争暴露于野的骸骨,则由官府派人予以收埋,至于寿州旧时的政令,如有与民不便的,一概令地方官奏闻,酌情予以修改。
刘仁赡开城献降那天我去看了,那是一个风和景明的春日,周军陈兵于寿州城北,荣哥黄金战铠,渊岳峙,众将衣甲鲜明,军容整肃。春风起处,偃草低伏,旌旗招展,玉勒雕鞍。我当时和丁寻站在远处,遥遥就见一人被搀扶出来,从人捧了印绶兵符,据说那就是刘仁赡,看他满脸病容,似乎病得不轻,荣哥自然温言劝慰,又嘱咐他服药养疴,只是,我见那人病骨支离,气息奄奄,实在不象个长久的样子,果然,刘仁赡在被加授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的第二天便一命呜呼了。
出殡那天我也去看了,同样也是一个晴好地春日,碧蓝的天空下,旗幡如雪。曾经,棺材里那人死守寿州一年有余,极大延缓了后周南下的步伐,而现在,他只静静躺在那,等待他的不过是一掊土,以及身后诸多虚名,辛弃疾所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他这岂止是生了白发,或许,只有诸葛亮地“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才可相比吧。
忽然感慨丛生,我忍不住对身边的丁寻喟叹道:“他这样的人,为自己认定的理念,不惜献上生命,其实也是可敬可叹的,我记得小时候看《东周列国志》,当时最深切的感受就是:对于某些人来说,生命的意义远比生命本身更重要!而且以封建礼教的标准衡量,他自然是极有气节、死得其所,可是,我在想,他赤胆忠心,保地却是个昏庸君主,为那么个皇上抛头颅洒热血,值得吗?或者,你说他这算不算……是非不明?”
丁寻冷哼道:“此人见我主大军南下竟不早降,螳臂当车,负隅顽抗,自然是不明是非的!”
我叹,“那天开仓放粮我也见了,唉,城中那些百姓,跟着一起忍饥挨饿,真可怜……哦,对了,以忠君爱国的标准,既然是唐民,就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吧……但那些人,心里真的愿意吗?我听说他亲生儿子劝他投降都被他杀了,真的吗?他倒是全了死节之名,可还拖了一城人陪他死节呢,是不是古人都这样愚忠啊……如果是你,也会和他同样选择吗?”我猜想以古人的思维方式,效法刘仁赡地可能性比较大,但要是现代人,就不好说了。
丁寻面无表情,耍酷道:“我只知效忠陛下。”
“我是说,如果你是他,是不是也和他做同样地事?”
“我乃大周子民,怎会是他?我自然只效忠陛下。”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处于他地位置……”
“我岂能与他并论?”细胞动物……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原本心里那点滞闷倒是消散了不少,我无奈笑道:“好了,算我没说,回去吧。”兜转马头,遥遥见迎面几骑驰近,待看清来人,我催马迎上去,“荣哥哥,你怎么来了?”
他沐浴了一身阳光,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不去,“怎出来这许久……接你回去……”
低笑,与他并辔而行,春日暖阳懒懒洒落在背上,一抬头,正触到他垂落的视线,相视开笑靥。
身后,丧幡漫空,碎琼乱堕;眼前,翠微红树,万里晴朗。
注释:
(1)《战国策》:靖郭君将城薛,客多以谏。靖郭君谓谒者曰:“无为客通。”齐人有请者曰:“臣请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请烹!”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而进曰:“海大鱼!”因反走。君曰:“客有于此!”客曰:“鄙臣不敢以死为戏!”君曰:“亡,更言之!”对曰:“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得意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阴,奚以薛为?夫齐,虽隆薛之城于天,犹之无益也。”君曰:“善!”辍城薛。
胭脂四 第27章 战鼓惊山欲倾倒
春三月红绽雨肥天,睡荼蘼抓住了裙钗线。
我立在亭中,目光穿过婆娑摇曳的细嫩柳丝,极目远眺阳光明灿的目之尽处。
居然要我等他……
我犹豫着问身边的丁寻,“你确定把口信带到了?时间地点没说错吧?”
丁寻似乎对我的怀疑颇为不满,他抱臂而立,耍酷地绷着脸,吐字清晰:“一字不差!”
“数五十个数,再不来我们就走。”刚在坐凳栏杆上坐下,就听丁寻道:“来了。”
我站起身,待看清远处来人,莞尔不禁。
簇新的赭赤色袍子,衣襟上褶痕纵横,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明明是武人的形象气质,头上居然附庸风雅地裹了文人儒生最爱的幅巾,配了他那红脸虬髯还真是……有视觉冲击力啊……
笑过之后,忽然担心起来,怎么好像很隆重的样子,又不是约会……这样想着,不觉自语出声,就见丁寻瞥我一眼,那眼神无声吐出:“活该!看你如何收场!”犹如在声讨背夫幽会的淫妇……
“喂,你别这表情,我和荣哥哥说过的……”猛然憬悟!我在说什么?!
抚额,逻辑混乱了……
深呼吸,无视身边刺目的睨视,我上前一步,故作镇定,调整表情迎候那两个疾步走近的身影。没错,是两个,红脸山贼身后还跟着黑脸的那个呢。果然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啊。
他二人三步并作两步进到亭子里,唱个无礼喏,红脸山贼致歉不叠:“教小娘子久候了,全怪在下……耽搁了……惭愧地紧!小娘子恕罪则个!”脸上颜色越发通红,看我一眼。又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将军客气,是小女子唐突相邀,还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在下朱丌,这是我结义兄弟马。”
“原来是朱将军、马将军,失敬失敬……”也不知有什么可敬的,哎,我讨厌说套话。
在朱丌身后落后半个身位的黑脸山贼----现在我知道他叫马----偷偷捅捅朱丌,瓮声瓮气道:“哥。你怎不问问她的名姓?”
朱丌回头瞪他一眼,又对我尴尬笑。
微笑,“小女子姓水……自那日在路途中与二位将军偶遇……”想想还真没什么交情,如果非要扯上关系,就是他们打算劫我做压寨夫人,被老女人打得晕厥吐血,让我误以为他们死了,而后又在山里遇到他们劫道……擦汗,这客套话该怎么往下说呢,“嗯。还不知二位怎么做了伪唐的将领?”算了,不难为自己了,干脆开门见山。
朱丌道:“不瞒小娘子,我兄弟二人原是做那剪径地营生……”
暗笑。这事很明显,是人都看得出……
“……只为圣人有句话说的好:父母在,不远游,所以我们便就近做些没本的买卖……”
汗,诡异的因果关系……不过看起来这位《千字文》已经学完了,现在大约在学孔子语录……
“……我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倒也逍遥自在。不想去年底我们老太爷殁了,临终前留了遗命,命我二人去军中搏个出身,于是我们便投到军中。”
我插嘴道:“那为何不投周军,当今皇上可是比南唐李英明多了!”
他憨笑道:“我兄弟二人带了喽兵下山,原是没定辅保哪家天子。可巧听说朱元将军是个好汉。尤其又与在下同宗……”
同宗?是指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同姓的人都叫同宗吧?我点头,“原来如此。看来这是天意,让二位先跟随了朱元将军,而后一起反了唐营,在此次紫金山战役中立下大功,圣上很是夸赞诸位呢。”荣哥倒是夸过朱元,至于他们……咳咳。
朱丌和马听了,脸上都露出笑容,尤其马,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之情,锅底色的脸上笑得春花灿烂,我微笑,都是简单率真地人呢。
“二位将军辅保明主,前途定然不可限量,我见二位生得好面相,日后定是大富贵的……啊,不知二位娶妻没有,不瞒二位说,我平素有个做媒的爱好,若是二位尚无妻室,日后由小女子做个传红线的冰人,倒是一桩美事。”累死我了,今天费这么大劲,绕这么一大圈,其实就为说这几句话……
想出这招数我容易么,婉转表达自己的意思,还要不伤人自尊,拒绝人也是技术活啊!说自己喜欢做媒不算突兀吧?记得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说过,女人最喜欢的两件事:做母亲和做媒人……好吧,女权主义的姐妹请无视。
朱丌尚未搭话,马已大声笑道:“小娘子作甚冰人,我家哥哥满心只爱慕……”
赶紧截断他,“啊呀,朱将军喜欢什么样貌性情的女子不妨说来听听,我回京城后,在京里世家小姐中也可以为将军留心一下,马将军呢,喜欢什么类型?可有心上人了?”笑吟吟看着他。
没想到马听了这话,居然一张脸涨的黑里透红,口里只说着:“小娘子休拿某等耍笑……”这样一个大汉居然作扭捏状,呵呵,原来是位纯情的同学呀,本来做媒只是托词,现在看来,要是有适合地女子,不妨就真介绍给他们好了。
内心纯真的人是很难得的。
“有劳小娘子费心,我二人……并无挑拣……”朱丌打断我的思绪,声音闷闷地,一双铜铃圆眼眨也不眨地盯在我脸上。看得我心里发毛……片刻之后,忽叹道:“小娘子是仙子下凡,凡俗人原不该存甚痴心妄想……”苦笑摇头,“这本是人所共知地道理,可……却又由不得自家……”
闻言一呆。刚才的高昂兴致瞬间沉落……
他话头一转,红脸上挤一个笑,“我等不挑拣,只寻个本本分分的女子,安心过日子便是,小娘子若能为我等留意一二,在下感激不尽。”拱手一礼,而后就道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很快就和马告辞去了。
这一去,倒是没再回头。
回到行馆时,荣哥正在看奏章,我想大约从人都得了吩咐,因为我去找他从不见有侍卫拦阻,甚至连传禀的环节都省去了,无论何时何地。
我默默走到他身边坐下,没什么精神说话。
他不抬头,只随意问:“又做甚坏事了?”
“嗯。”隔了一会,我盯着自己的裙角轻声道:“是不是拒绝人,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会伤人啊……”
他转脸看过来。我垂头,慢慢斜靠在他身上,轻声道:“你知道吗,其实拒绝别人自己也会难受,唉,我每回心里都很难受地……你别动,让我靠着反省一下。”“每回?”
“呃,那个。我不小心说走嘴了,你就装没听见吧。”
他身躯轻震,似乎在笑,并没说什么,只是配合我的姿势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靠着他,视线飘远。一副春景正嵌在窗子里:轻云剪剪。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
春韶苦短。一路看文学网春怨正长。
荣哥自拿下寿州之后,便打算乘胜拿下濠州、泗州。
濠州东北十八里有一河滩,四面环水,唐人在滩上设了防御工事,自以为固若金汤,不想荣哥亲自帅军进攻,他命内殿直康保裔领甲士数百人做先头部队,乘橐驼涉水,一鼓作气,不仅攻破滩上唐寨,又掳了许多战舰,得胜而归。
濠州城东建有水寨,与城中互为犄角,荣哥命殿前都虞侯王审琦领兵突入,夺了水寨,城北尚有南唐战船数百艘,唐人在淮水中遍插巨木,防遏周军,荣哥于是命水师拔木进攻,举火焚船,一把大火把敌船毁去七十余艘,余船狼狈逃散。
而后他命李重进率众攻濠州南关,因为有御驾督师,所以周军将士个个士气高昂,奋勇百倍,或缘梯,或攀堞,不到半日,就攻入南关城。
濠州诸般防御尽皆失败,只剩得斗大一座孤城,眼见守御不住,濠州团练使郭廷谓便想出个主意,他派人来周营上表,说他地家属都留居在江南,这次若是遽然降了,必定被唐主夷族,所以想先遣人至金陵禀命,然后再降。
我诧异,投降还要向朝廷请示?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吧?
荣哥笑,一针见血道:“他无非是行缓兵之计,想往金陵乞援。我索性将计就计,等他援兵到来,一举歼灭,保管教他死心塌地,举城出降!”遂留一部分人马屯于濠州城下,他亲自率大军去攻泗州。
大军行至涣水东,遇着南唐舰船,大约又有数百艘。当下周军水陆夹击,大破敌师,斩首五千余级,收降二千余人。兵马鼓行东进,追击逃寇,路遇关卡便斩关夺寨,一路长驱直进,势如破竹。两日后抵泗州城下,荣哥亲冒矢石,率众攻城,焚南关,破水寨,拔月城,泗州守将范再遇见大势已去,只得开城投降。
荣哥得了泗州之后,严禁将士掳掠,秋毫无犯,百姓感恩,争献刍粟犒军。大军略作休整,兵分三路,他率领亲军自淮河北岸进军,命赵匡胤帅步骑沿南岸进军,诸将乘战舟从中流行进,正是:旌旗缤纷两河道,战鼓惊山欲倾倒。周军浩浩荡荡,直奔南唐另一重镇----楚州而去。淮滨因战争日久,人迹罕至,两岸葭苇如织。且多泥淖沟堑,极难行走,有些地方甚至会陷住马蹄,需人在前牵引才可前行,但周军自荣哥亲征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众将士乘胜长驱,士气正高,自然个个踊跃,人人争前,行军的劳苦便不在话下了。
我骑在马上,随大军行进。两岸马步军卒,旌旗蔽日,金鼓喧阗;河中齐云战舰,舳舻横江,千里连。军士们的歌声洋洋满耳,细辩,只听得第一句为“檀来也”,数万人齐声高歌,气势雄浑,豪迈粗犷。远眺是明霞万里。旁侧是淮水奔流,左右环拱地是荣哥的精锐之师,大周最骁勇的骏马健儿。转看身边那人,他一身戎装。威风凛凛,肃然渊停,山陵河岳般地侧面,敛着冲坚毁锐地霸气,万道霞光破云洒落,长河韬映,动人心魄。
感觉到我地注视,他转了头。目光柔和,低声道:“可是累了?”
摇头,赧颜而笑,“不是……嗯,这是什么歌?第一次听到。”
他微笑,“《檀来》。”
一路高歌猛进。沿途若与唐兵相遇。便且战且进,金鼓声达数十里。这一日行至楚州西北地清口。唐军屯兵于此,作为楚州的屏障,由唐应援使陈承昭扼守。荣哥扎下人马,夤夜派兵偷营,大破唐寨,生擒陈承昭,收降唐兵唐将七千人,所有清口唐船,除去焚毁的,尚有三百余艘,全都归了周军所有。至此,曾经称雄一时的淮上唐舰,已被扫得精光,周军水师出没纵横,肆意挥斥,再无阻碍。
再说濠州守将郭廷谓,即之前说要先请示李再降的那位,遣使至金陵乞援,原指望陈承昭领兵来救,不料连陈承昭自己都被周军擒去,且全军覆没,郭廷谓无法可施,便真如荣哥所料,献表投降,濠州城中尚有戍兵万人,粮食数万斛,郭廷谓举城归降,全城兵粮尽数归了后周。
荣哥得了濠州,再无后顾之忧,于是放手去攻楚州。
这一路上,大周军马所向披靡,荣哥鞭镫所至,无不克捷,所以我只管放心在营里住着,在阳光晴好的午后,还会捧着他专门给我找来的闲书出去看书晒太阳,原以为用不了几天便可得了此城,不想他亲御旗鼓,连日攻扑,我每日就听外面鼓角喧天,炮声震地,如此已攻了很多天,竟也没见把楚州拿下来。
我放下手里半天未翻一页地《拾遗记》(1),心里忽冒出个念头:这不会又是个“寿州”吧……
摇头甩开胡思乱想,我伸个懒腰,起身向寝帐走去。
一挑帐帘,正见荣哥抱臂坐在交椅上,蹙额闭目,面沉似水,呃,好低的气压……我收回脚步,才一转身,就听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回来。”
讪讪转回身,对着帐中那人,眨眨眼。
他沉着脸,“怎一进来就要走?”
我指指帐篷顶,“我看这帐篷里要下雨,瞧这乌云密布的,咳,所以我英明地决定先出去避一下
他脸色和缓了些,嘴里却道:“又胡说。”
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用“勇敢地食指”戳戳他的肩膀,“容哥哥,你不高兴啦?”
他眉头紧锁,嗯了一声,就闭目不再言语。
呃……叫我进来又不说话……我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继续看我的书。
正看的入彀,就听他的声音沉沉响起,“楚州防御使张彦卿铁心抗拒王师,我军连日攻城,城外庐舍已扫尽无遗,又发州民凿通老鹳河,引战舰入江,水陆夹击,攻楚州,我军将士奋不顾身,浴血攻城,连攻十数日竟不得下!当真可恼!”
“哦,这城很不好打吗?”他大约只是略抒胸中块垒,我便也随意答着话。
“嗯,张彦卿此人硬铁心肠,且楚州城坚粮足,下之不易。”
“城坚粮足……城坚……”我的视线仍埋在书里,随口道:“可以用炸药嘛,你们叫什么,黑火药?你不是喜欢用火攻么……”
屋中骤然地一静,我心下诧异,正要抬头,就觉身子腾空,眼前景物飞速旋转,我手里的书册脱手飞出,耳边是他地朗声大笑,他抱着我在帐中转了几个圈,我被转得头晕目眩,下意识闭目搂紧他的脖子,忽觉脸上一热,大惊睁眼,只见他容光满面,神采飞扬,黑亮地眼眸里辉耀日月,他一低头,又在我另一侧颊上重重亲了一下,而后放下我,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轻荡,卷起初夏的微风,丝丝清凉溜进帐中,拂上滚烫的脸颊。
注释:
(1)志怪小说集,又名《拾遗录》王子年拾遗记》。作者东晋王嘉,字子年,陇西安阳(今甘肃渭源)人。
胭脂四 第28章 甲光如水夜无尘
古代攻城的手法,最初只是简单的人海战术,后来才出现了令攻城事半功倍的攻城机械,临车、冲车、愤、修橹、抛石机(1)之类,这几样都是比较BH的大型机械,再辅以抓钩、杠杆、云梯,吊索等工具,灵活运用强攻、压制、地道和水淹四类战术,攻城手段不可谓不丰富。
但即便有了花样繁多的攻城手段,也千万不要以为攻打城池就如探囊取物了,事实上,随着攻城技术的突飞猛进,守城技术也在不断发展,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除了城墙修筑水准的提高(请联想统万城),还相继出现了女墙、角楼、悬门、瓮城、吊桥、护城壕、拒马带、马面、羊马城等辅助性城防设施,新颖的守城工具也被研发出来,比如悬脾、累答、火擂木、铁鸱角、叉竿、钩竿、床弩、转射机(2),至于抛石车更是攻守双方必备的重型武器。
然而,先进的器械/技术对战争胜负的影响很大,但并非唯一制胜要素,否则也不会出现纯骑兵攻破“其坚可以砺刀斧”的统万城的经典战例了……
几日后,一个清爽的早晨。
荣哥已领了兵出去,我则照例在早饭后散步消食,顺便摘些花瓣,拿回去泡个简易版的花草茶。
晨露颤颤地凝在花瓣上,在初升的朝阳下,剔透可爱。轻轻一碰,便倏地滑落了。
今天还真是安静得可疑呀,他已带兵出去了这许久,居然到现在还没象往常那样听到鼓角喧天,莫非……正想着。猛听一声巨响,我只觉脚下陡然一颤,象是有神人用金瓜银在地府狠锤了一记!我遥望东南方楚州的方向,只见一股黑烟冲霄而起,随即杀声大作。
尽管这些时候我一直随荣哥在军营里,但他总是尽量避免让我直接面对纷飞地炮火,而我虽然也有好奇心,但还没好奇到非要冲到攻城第一线的程度。何况,我瞥一眼身后的丁寻,这家伙简直就是……呃,我不该用某种号称人类朋友的动物来形容他,不过,他还真是把荣哥的命令当圣旨呢……对了,荣哥本来就是皇上……总之被他这么寸步不离地盯着,我就是想溜到城下去看看也是不可能的。
可这次攻城的策略多少也有我建议的成份吧,真想知道效果如何呀,我露出狼外婆的笑容。“丁寻,找个守营士兵去打探一下战况,如何?”
丁寻想了想,点手叫过一名士卒。吩咐他去楚州城下打探。
不一时,派去打探的军卒回来,行礼之后,眉飞色舞道:“回禀小姐,我军自前几日夜挖地道,日间佯攻,今日地道已掘至楚州城墙之下,适才点燃了引线。线燃药发,将那城墙轰坍了好大一块!唐人堵不胜堵,我大军已从城缺杀进去了!”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
点头,既然突破了城墙的防御,这楚州城应该已是周军地囊中之物了。微笑,“有劳你了。辛苦了。”
他腼腆地笑。施礼下去。
可直至午后,也没见得胜回营的人马。红日一点点西移,已是哺时,我没心思吃饭,几次走到营门口张望,后来又觉得这样未免太……才勉强吃了些东西,坐在中军帐里等他回来。
手里的花草茶已没了温度,我无意识地把玩着瓷盏,对丁寻道:“再派人去看看。”
还是上午的那个小兵。
“回禀小姐,那楚州守将,名唤张彦卿的,好生可恶,竟在城内结阵,拼了死命抵抗我天朝大军,如今正与我军巷斗!”
“诶?巷战……那我军将士伤亡如何?”
“小人进城时,见兄弟们颇有折损,不过唐兵的尸身倒也不少。”
怔怔出神,还真是顽强……
旁边丁寻插嘴道:“再去探来,随时回报。”
“唐贼死伤极重,犹不肯罢手,兀自与我王师缠斗不休!”
“张彦卿与亲随退入州廨,拼死抵抗我大
“张彦卿身负重伤,临死向南大呼臣力竭了,而后横剑自刎!从人尽死!”
丁寻忽道:“怎换了你来?”
是啊,好像不是刚才派出去打探的士兵。
眼前的士兵满脸愤恨之色,“王兄弟遭了唐贼毒手!勉强回来,只说了这些与小人,让小人前来回禀,便……”
……刚才还鲜活的生命,那腼腆的笑容犹在眼前,只这一会,人就……
空气似乎变粘稠了,透不过气。
那兵卒红了眼眶,恨恨道:“唐贼这般抗拒王师,活该满城百姓被杀!”
满城百姓被杀……满城百姓被杀?!!!我惊跳起,带得手边茶盏啪一声落地,我冲到他跟前,急道:“你说什么?!”
他吓一跳,结结巴巴道:“攻城地兄弟们、兄弟们伤亡颇多,大伙心里愤恨,这个……便由着性子杀起来……听说州署、民舍已着了不少,现如今火还烧着呢……”
跑出大帐,果然见东南方红光冲天,在凄晦的暮色里透出杀戮与诡谲。
竟然会这样!!
我僵硬地转身,问那兵士,“这是……皇上的意思?”死死盯住他,屏了呼吸。
他抓抓头,“这个,小人不知……”
“我去找他!”刚冲出两步就被丁寻拦住。他挡在我身前,板脸道:“圣上请小姐勿出此营!”
一提气要绕开他,猛然身上一麻,这厮居然点了我的穴道!“你!!”怒目而视。
“请小姐莫要为难在下!”又回头对那士兵道:“还不快去探来!!”
打发走了士兵,他对我抱拳道:“偌大城池。又值刀兵,请小姐莫要让陛下分心!”
“我知道!但总要有人拦住他!省地他做出日后会后悔地事!!”
“陛下自有分寸。”
“……你根本就是觉得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即便干这种事也是英明的,是吧?!!”
“陛下本就英明。”
紧紧咬住下唇,我不想在盛怒之下说出让我日后后悔的词,比如“暴君”……
终于,派去的小卒回来了,他气喘吁吁道:“小人打探明白了。是先进城地赵将军的属下,小人听说圣上闻之大怒,亲去制止,现已传令下去,禁止滥杀了。”
哦……可是……“城中百姓……死伤多么?”
“呃,这个,小人不知……不过看着尸身似是……不少……”
无力,闭上眼。
倒底还是……屠城。
夜风阵阵,卷起我地裙角,风入罗衣。刺骨冰凉。
我一向赞同商鞅的“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也知道和平统一固然是理想状态,但对于现今天下的局势。这并不现实,也许日后国家足够强大、有足够的武力威慑时,或可有望不战而屈人之兵,但目前,战争不可避免。然而,尽管战争不可避免,也要尽量追求较小伤亡,屠城这种事。并非胜利必备因素,何况刀兵水火,生灵涂炭,本已令人于心不忍,又何必再多杀无辜!
身后忽响起他低沉的声音,“怎一人站在这?风冷了。回去罢。”
手被他握住。
用力抽出……却被他握得更紧。想想这次的事,也并非出于他地命令。抽不出手,也就罢了。
可心里那口气,却憋地胸口难受,不知如何才能宣泄,于是在他拉我时我便故意不动,他嗔道:“这又是做什么?”
我没好气道:“请不要打扰我!我在为无辜死难的楚州百姓默哀!”
瞬间地静,只有风呜呜吹过,如同有人在远处哭泣。
手上的温暖消失了,他放开我,转身离开。
我听着他的衣袂带起的风声,心一点点落下去……
那烈烈风声渐缓减弱,终于在几步之外止住,偷眼看,是他僵立的背影。
风灯摇摆,昏黄的光晕轻柔吞吐,夜凉如水。
也许,可能,心里难受的并非只我一人……
忽然他转回来,狠狠攥住我地手,不由分说拉我回寝帐。
一晚缄默,再未开口对我说话。
血色残阳,阴风怒号。
我踯躅独行,尸山血海,永无边际。
天地间,只我一人,渺小而孤零。
寒风鞭笞我的身体,带走微弱的热量,冷,从心里到肌肤。
漫天洇开狰狞的红。
泪水凝在眼底,无法流出,哭泣噎在喉咙,无法发声。
这是什么地方?我要离开,却再也走不出去……
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里,似一团浓烟,慢慢聚起,他踩着遍地尸体向我走过来,所到之处,天灰云黯。
他地钢刀上有血蛇蜿蜒,殷红粘稠,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白牙刺目。
这个人有狰狞的笑容。
他靠过来,伸出手,抓向我……
“荣哥哥!!!!”终于哭喊出声!泪流满面!
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双有力的臂膀,一只手在我背上轻拍,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莫怕,我在。
把自己深埋进他怀里。抱紧他的腰,再不放开。
眼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低声轻泣。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一点柔软抚上脸颊,低低的耳语滑过鬓发:傻丫头……
两日后。我和丁寻站在楚州地街头。
焚毁的房屋,焦黑地建筑,残垣断壁,满目疮痍。随处可见冲刷不净的暗红血迹,甚至在偏僻的角落里,仍有遗漏未来得急收埋地零碎残肢……
军卒以及招募的民夫在修筑城墙,幸免于难的州民惊惶瑟缩,看人地眼神小心翼翼。
那日。赵匡胤自谓御下不严,欲自刎谢罪,被众将拦下,最终只被荣哥訾叱,罚俸一年。
忽记起,去年赵匡胤在元配夫人死后,续娶了符皇后地妹妹,魏王符彦卿的另一个女儿,虽然我隐约记得以史书记载,这位符氏夫人颇为短命。嫁入赵家没两年就离开了人世,而赵匡胤也迅速又娶了其他权贵之女为继室,但此时,他似乎还算是荣哥地连襟……
空气里弥散着血腥的味道。与墙角那些殷红地痕迹一样,是杀戮的烙印,永难淡去。
我不知自己为什么坚持要来看这些,磨了荣哥一天,后来因为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他便同意了,只说早些回去,又让丁寻多带了几个人跟着。
并非是作为胜利方高高在上的俯视。也不是同情心过剩的肆意泛滥,只是想看看战争的真实状态。
因为真实,所以丑陋。
一只断手躺在墙根下,象在留恋地抚摸大地,我深呼吸,压下胃中的翻涌。静静从它旁边走过……
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缩在墙角。他有鹿一样的眼睛,眼底沁出深深的悲伤和隐隐的……恨意。
或许。他挚爱地亲人便死于这场屠戮,他依恋的家园已被付之一炬……
我叹,问丁寻:“你有……”原是想问他有没有带食物,又觉得这问题未免离谱,于是改口为:“你带钱了吗?”
丁寻看我一眼,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
我拿过银子走向那孩子,递过去,又怕他觉得是施舍,呐呐不知该如何措辞才好。
他用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又冷冷看看我的手,不待我说什么,已伸手来接……
突然眼前金粉飞舞,耳听丁寻怒喝“竖子使诈!!”我只觉身子被用力后拽,耳畔是对掌之声!
随即,世界在眼前关闭。
注释:(1)攻城机械。临车是在架子上架起箭屋,占据制高点,攻方士兵在箭屋里居高临下箭射守城士卒;冲车是将大木装在车架上,专门撞击城门;愤(wn是在顶部蒙以生牛皮,可推至护城壕甚至城脚,进行填埋或挖掘作业;修橹,与愤相似,但职责在于掩护部队接近城下;抛石机是由人力拉放将石块抛出,利用石块地动力势能攻击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