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倾情天下》》 · 桑清本 · 2026-07-26
皇宫深处,某处小径上,跌跌撞撞地跑过一串双手捧着托盘的宫女,凌乱的步伐踩踏在松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尖锐而刺耳。
风雪迷眼,滚翻着直往人脖子里钻,她们一个个深埋着脑袋,紧缩脖颈,步伐趔趄却越来越快。露在冷冽空气中的手,被刺骨的寒风刮得皴裂,发红发紫,僵硬的手指颤抖着紧紧攥着托盘。
忽的,“哎哟——”一声,一名宫女未能稳住身形,扑通摔了一屁股,手里的东西亦是洒了一地,但由于上面盖了层红锦,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却是看不清。
“小心!”她身后的宫女低喝一声,面色登时煞白,慌忙上前搀起她,把地上乱撒着的东西胡乱一拨,捧起来塞到她怀里,猛地揪住她的袖子往上一提,拽了她就继续跑。
“咯吱——咯吱——”
积雪被踩踏的声音依旧刺耳尖锐,导进人的耳膜里,直刺刺地就往心窝里窜,锥人心痛,挠人心颤。
这一串宫女急匆匆地穿过回廊,又绕过大殿,直到来皇帝寝宫门外,才顿住脚步,将手里托盘举起,躬身静候在门边。
那名摔倒过的宫女颤颤抬头向台阶下瞄望了一眼,寒冽的风雪中,所有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皆垂头恭敬默立,他们身前站着的是同样低着头的诸位皇子皇孙,所有人都岿然不动,任凭肆虐的风卷着鹅毛大雪覆盖在他们身上,越积越多,将他们塑成一座座雪人。
一阵风忽的陡转风向,扭转着窜过回廊喷打在厚重的木门上,寒气灌顶,站在门口处的宫女浑身战栗,猛地收回视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端着托盘的手亦蜷缩着颤抖不已。
木门“吱呜”打开,动静暗哑死沉,恍若垂死之人嘴里逸出的一声悲鸣。
宫女后背倏地僵直,腿肚子哆嗦着颤晃不已。
满面凄楚的洪公公颤巍巍地迈出房门,双唇颤抖着掀开,一声尖锐却嘶哑的声音从舌底逸出,“皇上有旨,宣吴王觐见!”
端木嵘平嚯的抬头,头顶的积雪,因着这一剧烈的运动,扑簌簌掉了一半。
台阶底下所有人也在同一时间扭头,锐利深沉的视线齐刷刷凝聚在他身上。
端木嵘平眼底暗潮汹涌,已然快要满十八岁的他,举手抬足间俨然有了一副十足的王者霸气,只缓缓扭头向后扫视了一圈,身后所有望着他的人,便不由得飞快垂下头去,不敢再有乱动。他冷哼一声,抬步跟着洪公公迈进端木江天的寝宫。
端木江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闭眼呻吟哀叹,额头蒙着一面汗巾,随着他沉重的喘息声,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端木嵘平脚步微顿,面上一抹诧色一闪而过,眼中水汽蒙起,步伐不由得加快,飞扑到床头,哽声呼喊,“皇爷爷……”
端木江天眼皮飞跳,哆哆嗦嗦地睁开眼睛,望见端木嵘平匍在床头,脸色微变,嘴角费力挤出一抹笑意。
“嵘平呐……”
他悲戚一叹,挣扎着要坐起身来。
端木嵘平连忙托住他的肩膀,为他在身后堆了个枕头,泪水渗出眼角,顺着面颊徐徐滑落,不由得恻然悲呼,“皇爷爷!”
端木江天眼神恍惚,“嘿嘿”一笑,颤着手从床褥底下摸出一只锦囊来,塞到端木嵘平手里。
然后他奋力附到端木嵘平面前,面上含着诡异的笑容,两眼直视前方,空洞无神,哑着嗓子,神神叨叨地呢喃,“收好它……收好它……若是你的叔叔中有人要造反,就用它给他一个血淋淋的教训……血淋淋的教训……”
端木嵘平心尖一颤,握着锦囊的手心,冷汗淋漓,这个鼓鼓囊囊的锦囊里,装着的无非只有一件东西那便是——玄铁巨人的操控方法。
端木江天见他攥紧了锦囊,不由得咧嘴一笑,弹坐起来的身子却倏地瘫软了下去。
“皇爷爷……”端木嵘平惊措倾身向前,把住他下滑的双肩,眼底颤抖着划过一抹惧意。
端木江天两眼越发迷离,双唇微颤,喉结滑动,望着端木嵘平,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一个词,“祁元……祁元……”
端木嵘平不由得愈发心慌,轻轻扣着他的双肩前后摇了摇,“皇爷爷,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端木江天依旧只说那两个字,说着说着笑意骤僵,两眼突的发直,直翻白眼。
端木嵘平惊悚地瞪直了眼睛,嘴一张,又一声“皇爷爷”正欲哽出喉咙,却惊觉喉咙艰涩,紧卡着吐不出话来。
两手一松,那个僵直微冷的身躯便直挺挺地向后仰倒下去。
“皇上!”
洪公公悲怆呐喊,泪眼婆娑,匍匐在地。
有太监快步跑去拉开了房门,一声尖锐悠扬的声音划破风雪,直刺心扉。
“皇上驾崩了——”
“皇上——”
屋外站在雪地里的人哀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紧接着一声声悲喜难辨的哀嚎声,波涛般层叠起伏在空气中,夹杂呜咽悲鸣的风雪声,分外凄恻怆然。
端着托盘的宫女们不由得齐齐打了个寒噤,其中有人双手抖得厉害的,竟不慎使得盘里的东西滑了出来。她当下便煞白了脸,慌忙一拨,将挂落半空的东西揪了回来,那抹冷然的颜色,竟然是一条雪白的白绫。
洪公公凄楚的声音自内室传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吴王皇长孙嵘平,人品贵重,深消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而后,一抹幽深的人影自室内踱出,默无声息地屹立在门槛前。
原本正额手恸哭的众人,闻声皆扬起头来,望着来人,齐齐收住哭声,再次深深匍下身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木嵘平傲然独立,视线上移,落向白蒙昏暗的天空,眼底郁色积沉,袖袍一荡,肃然沉声道:“平身——”
众人又一次三呼万岁,然后缓缓站起身来,风雪肆虐,迷蒙一片,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晦涩难辨。
这时,一个身着深青色宫服的太监自行廊的另一头闪出身来,对着排站在门旁的宫女们打了个手势,招她们过来,将她们带进了偏殿。
偏殿里,整齐规整地跪了三排人,看装束打扮,竟然全是宫里的娘娘,上至皇后,下至卑贱美人,一个不差,全在这里。
太监手一扬,宫女们立马疾步上前,拖着托盘站到那些娘娘们跟前。
太监咳了咳嗓子,手里浮尘一摆,漠然道:“娘娘们,上路吧!”
原来,这也是端木江天的密诏,未防止他撒手西去后,后宫妃嫔干政,竟下令在他死后,处死宫内所有妃嫔。
至真十二年十二月六日。
端木皇朝开国皇帝端木江天崩,享年六十三岁。
皇长孙吴王端木嵘平继位,改年号嘉荣,自称嘉荣皇帝。
嘉荣元年十二月十日,刚得到皇帝驾崩消息的端木睿恒,率五百人,启程前去皇都奔丧。
157 有子昕涵
雪已经停了,风声渐敛,温软轻柔。
天地银白一片,白蒙蒙的雪气虚渺飘舞。
端木睿恒身披黑色大斗篷,矗立在高耸的乌云山前,他仰面望着高不见顶的山峰,两眼微眯着,睫毛震颤不已。
午后,他将启程去皇都,这一去凶险莫辨,能不能再回来此处还无定数。他多想再见一眼记忆中那清雅绝美的容颜,可是四年过去了,数千人一千多个日子的搜寻,竟是依旧无法找到那人的遗体。而他则每日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既害怕见到她的遗体,又暗自庆幸,或许她逃过一劫了也说不定。
可是,每每仰头望着那直插云霄的山峰,他心中的期盼总会被冰冷的现世决绝压倒,那么高的山,摔下来,粉身碎骨亦是有可能的。
连司南都婉言劝过他,放弃吧,四年了,就算有尸首也早被野兽吞食,腐化入土了,哪里还会有残骸?
可是又有谁知道,若非陈启国地处乌云山周边,他又入何会来这里?他放弃京中深藏多年的势力,毅然来到陈启国,为的,无非就是寻找沐青阳。
端木睿恒低叹,默默收回视线,对站在身侧的司南略一点头,率先朝前走去。才走出不到十步,他的步伐却不由地僵了住。
远处,飘忽而来三个人,不,是四个人,有一人身上还背了一个人。四人装束邋遢破败,但那通身卓群的气势却叫人无法忽视。
端木睿恒星眸微眯,眼底倏地燃起一道火热的暗芒,手一扬,剑已出鞘,遥指前方来人。
尹辰逸顿住脚步,耸了耸肩膀,伸出一指来推开端木睿恒的剑,邪邪一笑道:“多年不见,你竟然还是如此讨厌我。”
趴在尹辰逸背上的楚琏,不知为何竟是浑身一颤,倏地将脸深埋在尹辰逸背后,不敢直视端木睿恒。
端木睿恒冷哼,扫一圈尹辰逸身后的无霜和厉赟轩,面上浮起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酷,“你们的命可真大。”
这回尹辰逸没有再说话,他已不再看端木睿恒,而是将视线凝向了他身后的乌云山。
一股心酸浮上心间,眼眶里顿时水雾弥漫,手一松,背上的楚琏被他撇在了地上。他疾步向前几步,扣住端木睿恒的肩膀,颤声问道:“她在哪里?”
他其实是想问,沐青阳的坟墓在哪里?
端木睿恒狠狠拂开开他的手,嘴角噙上一抹冷笑,“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尹辰逸又扣上端木睿恒的肩膀,这一回他下了几分力道,端木睿恒挣扎许久也未能脱开。
眼神一懔,端木睿恒暗暗心惊,这个人,他的功力比以前高深了很多。
“你自己看!我每日都派人寻找,可是找了四年多了,什么也没有找到!”端木睿恒扬臂扫向身后,指着数千人马,哑声低吼。
吼声悲戚,震得尹辰逸心头飞颤,他僵直了四肢,缓缓松开端木睿恒,趔趄着后退了一步。
“不……你胡说!”尹辰逸盯着端木睿恒,喃喃着摇头不已。
端木睿恒嘴角一扯,嗤笑道:“你若不信,大可四处打听去,当今皇上也在找她,每日都有数千人在找她,找了足足四年有余!”
尹辰逸依旧摇头,缓缓转过身,凝望着默不作声的厉赟轩,眼底凄楚哀怨,一滴莹亮的泪珠自他眼角飞落,垂挂在面颊上,显得无比心酸委屈。
他低声哽咽,“哥……怎么办?”
厉赟轩颤身,别开脸,任风掀起他的发丝,掩住他面上的表情。
无霜连忙握住他的手臂,眼眶里亦是泪水滚滚。
她是在为她自己心伤,这么多年过去了,厉赟轩的心竟然依旧没有收回来,又或者在得知沐青阳已死的瞬间,他的心便已经死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感动他。
端木睿恒瞥了尹辰逸等人一眼,没有再冷嘲热讽,手一扫,带着自己的人马,顾自离去。
刚才那一番试探,他已经感受到了尹辰逸的改变,他的功力怕是已经臻至顶峰了,更何况其余三人乍看去亦是不弱,他手下人虽多,但是要拿下他们又谈何容易?与其做无畏的牺牲,还不若退而另谋打算。
端木睿恒带人离去后,偌大的一个山脚下就显得更加空旷寂寥了。寒风时强时弱,卷荡着雪片,孤零零地来回扫荡,风声呜咽,凄楚无比。
“怎么会找不到呢?哥,我不信!怎么会找不到呢?”尹辰逸喃喃着,把住厉赟轩一顿摇晃。
无霜连忙推开他,张开双臂护在厉赟轩身前,杏眼怒瞪,愤愤道:“你不知道的事情,主上又怎么会知道?乌云山这么大,说不定她早就被野兽吞食殆尽了!”
无霜的声音刚落,垂着头的厉赟轩突的猛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抹暗芒,他一把推开无霜,冷声怒斥,“不许胡言乱语!”
无霜未曾设防,竟被厉赟轩推得侧扑在地,她郁郁抬头,瞄一眼盛怒的厉赟轩,咬牙擦去面上的泪水,颤颤起身,再不敢多说一句,低着头站到一边。
心里个怀心事的三人没有看到坐在雪地上的楚琏,一直望着一个方向出神,良久良久都没有眨动过眼睑,浑浊的热泪在他眼底滚动,几欲溃堤而出。
那个方向,正是端木睿恒身影消失的方向。
四人默不作声地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无霜担心没有内力的厉赟轩会抵不住寒冷,才又出声打破了沉寂。
“走吧,去寻处地方住吧,无论是要留下来找人,还是要去京城,至少先去找个地方住吧!”
他们从凹洞出来后,就一刻不停地往乌云山赶,一路上无马匹代步,一直都是凭两腿过来的,眼看着厉赟轩越来越消瘦,无霜心里心疼极了。
“嗯。”厉赟轩瞄了无霜一眼,上前搀起楚琏,正欲背上楚琏,却被尹辰逸拦了住。
他一言未发地将楚琏背好,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朝前走去,每走出一步,他的腿就微微地颤抖一下。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一个矮山坡下,有两个人悄无声息地隐藏了很久,在端木睿恒初到的时候,他们便藏在了那里。
眼看着所有人都走了,沐青阳这才轻嘘一口气,缓缓卸去手里的力道。
甫一撒手,怀里蠕窜不已的人儿立马一个筋斗弹了起来,肥嘟嘟的手指刷的一指沐青阳,嘴角下跨,委屈不已,“有没有搞错!娘亲,你要闷死孩儿吗?”
一边说着,一边连连跳脚,积雪被他踢得横飞乱射。
适才为了防止昕涵发出声音,沐青阳一直用手捂着他的嘴,没想到这些人一呆呆这么久,昕涵便被她一直捂到现在。
沐青阳轻揉眉心,拉住昕涵的手,苦笑着连连摇头,“是娘亲不好,娘亲错了,涵儿别生气啊。”
一面说着,一面将昕涵拽到眼前,轻轻为他拍去身上的雪渍。
昕涵嘴里哼哼着,手里却学着沐青阳的样子为她拍雪,沐青阳柔柔一笑,不由得俯身吻了吻昕涵的面颊。
昕涵嘎嘎一笑,轻轻推了推沐青阳的脑袋,缩着脖子连连后退,“娘亲,别!好痒啊!”
沐青阳连忙收回头来,怜爱地刮了刮昕涵的翘鼻,弯眼浅笑。
昕涵缩了缩鼻子,抬手对着沐青阳勾了勾,沐青阳会意,弯腰将粉嘟嘟的小宝贝抱了起来,朝着他们暂居的屋舍走去。
一路上,昕涵一直仰面凝望着沐青阳,忽的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小脸上表情很是严肃,“娘亲,你刚才哭了么?”
沐青阳微楞,步伐顿了顿,随即却立刻展开了笑颜,拉下昕涵的手,笑道:“没有啊,那水渍,是雪化了留下来的罢了。”
昕涵斜眼瞟了沐青阳一眼,视线移向尹辰逸等人消失的方向,少年老成地托着下巴道:“我有感觉,那几个人中,定有一个是我爹爹。”
沐青阳微僵,面上笑意淡褪,掰过昕涵的脑袋,严肃道:“你想太多了。”
“嘿嘿——”昕涵哑声低笑,也不反驳,一双明亮的眼珠子滴溜溜飞速一转,抬手勾住沐青阳的脖子,撒娇般蹭了蹭,用近似哀求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喏喏道:“娘亲,娘亲,你说过等昕涵会飞的时候,就带昕涵去别处玩一圈的,现在昕涵已经学会了,你什么时候带昕涵去京城逛逛呢?玄机爷爷说,京城里换皇帝了,昕涵好想去看看呢!”
“等娘亲找到浴火令了,咱们就去好吗?”沐青阳哪里抵抗得了昕涵的哀求,眉心一蹙,语气却是极为柔软。
昕涵小嘴一嘟,双手在胸前一盘,扭过头去,“哼!又是浴火令!你骗我!你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你根本就找不到它!每次都拿这个做借口,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敷衍?
沐青阳愕然,这么高级的词语,这个才不点大的小毛孩怎么也会用了?难道又是玄机前辈教的?
158 错过
“不是啊,娘亲怎么会骗涵儿呢?真的!只要娘亲找到浴火令了,娘亲就带昕涵去京城玩。”沐青阳眉心紧蹙,望着赌气不回头的昕涵,面上浮起一抹焦急。
“哼!娘亲就是骗人!娘亲一点也不疼昕涵,昕涵难受死了,再也不搭理你了,你放我下来!”昕涵说着,当真两眼泛红,挣扎着就要下地。
沐青阳连忙搂紧了他,不让他挣脱出去。
可是她搂得越紧,昕涵挣扎得便越是激烈,眼看着扭脱不出去,嘴巴一瘪,竟然作势就要哭出来。
沐青阳登时一阵头疼,望着怀里的小人儿,深觉无力。
她真是拿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家伙没辙,每次都被他吃得死死的,难道是因为自己太惯着他了?所以他才这么盛气凌人?
“好了,好了,你想怎么样?你告诉我,我都答应你还不好吗?”
昕涵吸了鼻子,抬起微湿的睫毛,瞄了沐青阳一眼,软声道:“那咱们明天和玄机爷爷一起走!”
玄机老人一直在此处陪着沐青阳,除了偶尔有事离开数月外,基本上都不走开,但昨天他却满脸严肃地告诉沐青阳和昕涵,他要回琼台谷了。沐青阳诧异之下,免不了询问缘由,但他却只是淡笑着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
原来沐青阳还猜想可能是因为端木江天驾崩的事,现在想想,也极可能是因为尹辰逸等人的再次出现。
思及此处,沐青阳不由得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望着满脸希翼之色的昕涵欲言又止。
昕涵见此,眸子里的晶亮倏地一黯,嘴角向下一撇,睫毛上挂起了晶莹的泪珠子,哭声一触即发。
沐青阳顿感焦慌,连忙二话不说点头答应,“好!好!好!明天和玄机爷爷一起走。”
昕涵“哦耶”一声,搂紧沐青阳的脖子,“吧嗒”就是一个吻,贴着沐青阳的面颊,上下磨蹭不已,嘴里甜甜道:“娘亲真好,娘亲最好了!”
沐青阳摇头,无奈一笑。
今日她本欲趁端木睿恒搜寻队伍走后,再找寻浴火令一番的,但却没想到会看见尹辰逸等人。诧异之余,心中自是酸涩难抑。
这般想着,她又琢磨起别的事情来。根据端木睿恒的说词,他什么都没有找到,应该值得一信,毕竟以他的为人,是不屑于与人撒谎的。而端木嵘平却自一年前开始,便不再派人来山下寻人,难道三年未能寻到人,他就死心了?不,绝对没那么简单,或许,他是找到她的浴火令了。
沐青阳思及此处,心中不由一阵慌乱,脚下步伐亦飞快起来。
也许,她是该去一趟京城了。
一月后。
京城。百里香。
“娘亲,你喝得是什么?为什么闻起来味道这么奇怪呀?”昕涵皱缩着鼻子,做出小狗嗅食的表情,对着沐青阳拿在手里的酒杯,一顿吸嗅。
沐青阳低低轻笑,将他搂起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这东西叫做酒,是由谷物发酵酿造而成的,喝多了人就会变得晕忽忽的,只记得开心的事,不记得难过的事。”
昕涵夸张地“哇”了一声,两眼亮晶晶地盯着沐青阳的酒杯,“那昕涵也要喝!”
沐青阳笑容倏地一敛,点着昕涵的脑袋道:“不行,昕涵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是不可以喝酒的。”
“为什么啊?”昕涵不服,嘟着嘴巴直哼哼。
沐青阳愣住。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大人们一直都是这么说的罢了。
“因为……因为小孩子要是喝酒的话,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会尿床,尿床多丢人啊,所以小孩不可以喝酒!”
沐青阳随口编了个理由,把昕涵搪塞过去,仰头把剩余的酒都饮了个干净,然后放下银子,抱着昕涵走出酒肆。
出得酒肆之后,应昕涵的要求,沐青阳便带着他上了东大街。
昕涵今年刚满四岁,正是活泼伶俐的年纪,四年来一直呆在荒无人烟的山村里的他,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了好奇。还未走几步,便挣扎着要下地自己走,沐青阳哪里拗得过他,未能坚持片刻便投降放他下地,但却不敢不牵住他的手。
可昕涵小小年纪却早已开始习武,力气自是比一般孩子大上几倍,沐青阳牵着他未走几步,便被他甩开了手。眼看着他的小身板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四处钻窜,紧跟其后的沐青阳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昕涵,慢点!”沐青阳拨开周边的人群,费力朝昕涵挤去。
昕涵“嘻嘻”一笑,不慢反快,小身板哧溜一缩,挤得愈发来瘾了。
沐青阳脸上刷白,望着眼前忽隐忽现的青色衣衫,心里咯噔一下,袭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忽的,大概是嫌前面人多,路不好走,昕涵居然使轻功一个跟斗翻跃了起来,窜跳了几下,便不见了人影。
沐青阳登时傻了眼,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山人海,一时间脑海里一阵空白。两眼茫然地扫视周围,喉咙一紧,险些逸出哭腔来。
“昕涵……”她哽咽着也跳跃起来,飞速朝昕涵消失的方向扑去。
昕涵为什么突然飞跳起来呢?那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嗖——”一个小不点从天而降,正捧着酒坛子走在路上的尹辰逸“嗬”了一声,被吓得后退了一步,险些撞翻别人的水果摊子。
他一个后仰挺直身板,将斜滑出去的酒坛子捞回来抱好,稍一喘气,潭目微眯,弯下腰向下看去。
只见一个身前身高不到他腰际的小家伙,上身着一袭山青色马甲短褂,下身为墨黑色长裤,脑门子上盘了个小圆髻,桃腮粉嫩,两眼滴溜乌黑,殷红的唇瓣微微上翘着,正仰面笑眯眯望着他。
尹辰逸心头一颤,莫名觉得一阵悸动,吸了口气,挑眉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危险?”
昕涵咧嘴一笑,拍着小手连连蹦跳,“好身手!”
尹辰逸僵住笑意,四下寻扫了一圈,好声好气地问道:“小家伙,你一个人吗?娘亲呢?”
昕涵眨巴眨巴眼睛,顺时针转了一圈,未见沐青阳人影,但他却一点也不焦急害怕,嘴一撇,冲着尹辰逸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膀道:“不见了。”
尹辰逸愕然,傻愣愣地望着昕涵,“哦”了一声,微微一摇头,往边上跨出一步,想要绕过昕涵。
可是随着他的移步,昕涵也往边上挪了一步,正好拦在他面前。
尹辰逸顿住脚步,哭笑不得地又问:“你拦住我干什么?”
“我喜欢你啊,你带我回家吧!”昕涵讨好地弯眼一笑,身子一窜,忽的扑上了尹辰逸的怀抱,一屁股坐在他抱在胸前的那几个大酒坛子上,小短臂往前一伸,搂住了他的脖子便不撒手。
尹辰逸僵直身子,有些无语了,伸了伸脖子,尴尬一笑道:“你别开玩笑啊,你娘亲一定在找你了,你要是跟我回家的话,她会急死的!”
昕涵眯眼嘻嘻笑着直摇头,“没关系,娘亲会找到我的,你带我回家,她就能找到我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这样啊?
尹辰逸头疼了,四下张望着苦笑连连。
昕涵见此忙催促道:“哎!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咱们快走,快回家啊!”
其实他是怕沐青阳追上来,破坏他的计划。
尹辰逸垂眼扫了他一眼,面上刻意露出凶狠暴戾的表情,声音亦刻意压得低沉,“我可是坏人,很坏很坏的坏人,你不怕我吗?”
昕涵愣住。
尹辰逸心里暗暗失笑,面上表情却压制地愈加狠厉,“哼!怕了吧,怕了就赶紧走吧!”
昕涵眨了眨眼睛,倏地面色一变,很是同情地瞄了尹辰逸一眼,默默跳下地去,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是个傻子,我居然看走眼了。”
这回换尹辰逸呆愣了,他瞪着一蹦一跳离开的小人,太阳穴不可抑制地噗噗直跳。不由得哑口失笑,这是什么世道,他尹辰逸居然叫一个小屁孩给鄙视了?
好吧,好吧,说的也没错,他最近的确是有点痴傻了。
尹辰逸钩唇,摇头低笑,捧着酒坛子继续朝前走。
他哪里知道呢?沐青阳就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距离,痴痴地望了他好久,好久。
“娘亲……”其实昕涵老早就看见沐青阳了,要不你以为他会那么乖巧地主动回来?
昕涵仰面望着面露哀伤的沐青阳,声音弱弱的,带着刻意的讨好,踮脚扯下沐青阳的手,捡了她的食指攥在手心里,乖乖地贴在她身边,一声不吭。
沐青阳颤着睫毛合上眼睛,两道清凉的液体顺着面颊淌下,低落在昕涵的脑门子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昕涵缩了缩身子,愈发贴紧了沐青阳。
缘起,人群中,我只看见你。
缘灭,我看见你,在人群中。
缘起缘灭,你我终是错过。
沐青阳擦干面颊上的泪水,狠心一个转身,牵了昕涵朝着与尹辰逸想法的方向决绝离去。
有一种人,无论多么想念,都不曾想再见面。
可是,沐青阳又哪里知道呢?就在她牵了昕涵往后走去的时候,尹辰逸匆匆回了个头,可惜街上人山人海,人头攒动,身影混杂,只不过片刻,沐青阳和昕涵的身影便被人海淹没了去。他只隐约瞥到一抹一晃而过的青色,虽心中虽感觉异样,但终究没有上前细探。
159 恻然唏嘘
是夜,微凉。
寒风凄切,星空深邃,月朗气清。
尹辰逸捧着几口酒坛子,飞身上得梨花酿后堂厢房的屋顶,手掌一挥,扫出一块空地来,盘膝坐下。端过一坛酒,拍开封泥,扣住坛口高高提起,仰起脖子便往嘴里灌。
灌得猛烈了,那些酒水便顺着他的脖颈淌进胸膛,冰凉一片。一坛酒很快便被饮了个干净,手一甩,酒坛子嘭然落地,碎成粉渣。他仰面瘫倒,伸手抚上透凉的胸口,指尖微颤,惊觉冰冷异常,只觉那些源源不断的寒气,竟像是从内处往外泄漏似的。
两眼迷离地仰望着天,任风吹乱他的发,模糊他的视线。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孤独还是那样的寂寞,只是他回身向后看去,却再也看不到他和她当年的那份温润痴情。他们的故事戛然终止在乌云山上,碎段开去,就象干旱沙漠里那曲悠扬的驼铃,凄恻,零静,苍凉……
就在尹辰逸无声悲叹的时候,突的,一道白线破空射来,缠上他的手臂,借了个力,飞身上了屋顶。
楚琏“哈哈”笑着,坐到尹辰逸边上。一身灰色宽袍,白发理直,系于脑后,长须亦已修剪过,一改过去潦倒落魄的形象,这摇身一变间竟有了种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斜瞟了尹辰逸一眼,挑了壶酒,掀了封泥,眯眼深嗅,吧咂着嘴赞叹道:“好酒!”
然后他嘟起嘴,凑近酒坛,对着里头明晃晃的液体,“吁——吁——”吸了吸,也不知他喝到了多少,只见他仰头咂嘴叹息不已,“妈呀,太爽了,老子这辈子居然还能有命再喝一回酒!”
尹辰逸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静默了许久,忽的目不斜视地淡淡开口道:“前辈,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已经困惑我很久了,希望你能为我指点迷津。”
楚琏捣鼓着手里的酒坛子,眼里晶亮一片,随意摆摆手道:“嗯,嗯,问吧!”
“无霜告诉我说,你特别喜欢问她燕王的事。”
楚琏正欲抱起酒坛子灌酒,闻此,手里动作不由一顿,他飞快瞄了尹辰逸一眼,“嘿嘿”假笑着说:“纯属好奇罢了。”
“呵呵。”尹辰逸淡然低笑,本无甚深刻含义,但楚琏听在耳里,却无端一阵发毛。他心虚地抱紧了酒坛子,整个人微微蜷缩了一下。
“前辈,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个传了几十年的有趣故事。”
楚琏埋下脑袋,眼底飞闪过无数种异样的光彩,“什么故事?”
“嗯……那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听到的一个故事了。说的是,有俩兄弟同时看上了一名艳绝天下的美女,一起向那女子展开了追求攻势,后来女子爱上了弟弟,正要与弟弟成亲,哥哥却动了些诡计,非但从弟弟手里抢走了女子,还强行逼得女子下嫁于她。后来,女子成亲未足十月却诞下一名男孩,哥哥怀疑乃是弟弟与女子私通所得,登时怒火横烧,便害死了弟弟,并囚禁了女子。大概说的就是这样,不知前辈听过没有?”
顿了顿,尹辰逸又“呵呵”一笑道:“前辈,我觉得那孩子是弟弟的,您觉得呢?”
楚琏沉默了,半响都没有出声。
尹辰逸也不催,仰面坐起,捞了坛酒捧在手里,时不时喝上几口,并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等着楚琏开口。
细风柔柔吹过,声势不大,却依旧惊地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良久,楚琏才凄然喟叹了一声,哑声道:“没错,女子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弟弟的。”
尹辰逸轻弯嘴角,凝望着楚琏继续道:“据说,当年原本该是由弟弟来当家的?”
楚琏凄楚一笑,仰首猛灌了一口酒,不知是不是灌得太猛烈了,他呛得连连咳嗽。
好不容易才舒缓过来,他抬面望向尹辰逸,两朵异样的潮红浮上双颊,“不,弟弟永远敌不过哥哥,他输就输在太过轻信他人,以至于非但失了权势,还连累心爱之人惨遭蹂躏。”
尹辰逸拧眉,终于不再和楚琏兜圈子,直接开口问道:“你不打算告诉燕王真相吗?”
楚琏苦笑,腾一下侧身卧倒,手一扬,酒水洒了他一脸,两眼醺然半眯着,嘴张的老大,喉咙咕咚咕咚上下滑动着。
半响,他忽的摔了酒坛子,掩面倒伏在雪面上,发丝垂落挡去他所有容颜,只看得见他的胸口闷闷地起伏着,一声嘶哑无比的声音缓缓飘散出来:“他现在是燕王殿下,身份尊贵,权势倾天,若是知道真相,他还能有什么?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尹辰逸斜眼望着楚琏颓然潦倒的姿势,忽的嗤嗤一笑,猛地拍了他一下,“如果我说他现在被小皇帝困在宫里,生死难测呢?”
楚琏僵住身子,两眉一拧,两眼灼灼,“你说什么?”
尹辰逸钩唇浅笑,仰面淡然望天,“三日前,钦天监杨密死了,他临死之前,留下一句话,说是‘北面金星现,皇位垂危’。小皇帝听后龙颜大怒,密诏燕王进宫,已然三日了,始终未曾将他放出来,你说小皇帝会把他怎么样呢?”
楚琏顺着尹辰逸的视线望向北面天际,果然一颗粲然闪烁的金星明晃晃地垂在月下,明风吹过,那四射的光芒便一颤一颤地抖动着,尖锐耀眼。
“你为什么不早说?”楚琏嚯的坐起身来,恶狠狠地瞪住尹辰逸。
“我思考不得需要时间吗?况且前辈你也没有一早就告诉我说你是楚琏,是燕王的亲爹!”
“你!”楚琏气极,拔指指着尹辰逸,老脸憋红,呼哧呼哧直喘气,瞪了他好一会儿才愤愤道,“你想怎么样?说吧!”
“呵”尹辰逸站起身来,目视前方,眼底冷光浮动,“我与前辈无怨无仇,我恨的只是端木皇朝,我要的只是端木王朝的毁灭,所以,我要前辈把真相告诉燕王,我要助他夺天下!”
楚琏呆愣了片刻,冷冷一笑,“你要让他成为被天下唾弃的反贼吗?”
尹辰逸亦冷笑,“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反贼是对失败者的嘲讽,你如何确定你的儿子不能成功?况且,他若不反,人势必要铲除他,你以为年仅十七岁的端木嵘平是什么小角色吗?他的狠厉比之端木江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琏惨白着脸,浑身气势不由一泄,黯然道:“你先把他救出来。”
尹辰逸面色严峻,微微点头,“自然是要救得,明晚子时,乃是良机。”
他说罢,荡袖飞身而下,颀长的背影映衬着满地白雪,竟然透露出无比哀凉的气息。
子夜风声厚,冰冷彻骨。
一抹幽深的青色自皇宫半空一闪而过,径直朝御书房而去。
轻纱遮面,身形轻柔,动作飞快,闪身一贴附上墙壁,凝神屏息而听。
偌大的一个御书房里,灯火未点,黯淡空旷,纱窗微开,有凉风卷入,掀飞起薄纱,飘渺荡漾。
隐约有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朦胧传来,沐青阳蹙眉提神,身影微动,轻飘飘地朝人声而去,飘然站立于纱帘后,默然静听。
“沐青阳?嘻嘻……不,是卫予琢……”
“哐当——”
瓷器落地,爆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端木嵘平瘫趴在堆满酒坛子的玉案上,两颊醺红,嘴角浅含一抹自嘲般的笑意,喃喃蠕动着双唇,模模糊糊地嘀咕不已。
他费力睁开眼睛,伸手去够一只酒坛,拿在了手里,左右一晃,见是个空坛,便撒手撇在地上。
爆碎声传进耳里,他咧嘴笑了,艰难地在胸口捣鼓半天,捞出一个东西来,细细瞅了片刻,笑意倏地一敛。
“我不相信你死了,你不是浴火人吗?你不是要替我端木家守江山吗?现在天上出现第二颗金星了,天下马上就要动乱了,你怎么还不出来!你怎么还不出来!”
沐青阳眼神一动,身子急遽往后缩了缩,眼底倏地闪过一道暗芒。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端木嵘平拿在手里的东西就是浴火令。
端木嵘平说着说着,忽的一阵暴动,匍身扬臂一扫,将桌上的酒坛子,空的,满的,全都扫落在地。
一阵熟悉的酒香扑面扬来,沐青阳的眼皮不由地一跳,居然是竹叶青,有着迷迭香滋味的竹叶青!
“你到底在哪里?沐青阳——”端木嵘平嘶吼着,眼眶通红,牙根紧咬。
“当年若不是你教我武功,使得我脱胎换骨,皇爷爷根本看不到我,我最终也不可能坐得上皇位!可你既然出现了,改变了我的人生,为什么又要在这个时候……在我爱上你的时候(www.wrbook.com),突然消失?”
沐青阳心尖一颤,缩在阴影后身子不由得又往后退了退。
“哈哈,哈哈……竹叶青!”端木嵘平指着地上的破瓷碎片大笑不已,“我费了三年时光,命人苦心研制出来这种滋味的竹叶青又如何?你还是没有回来,你还是没有回来!”
端木嵘平说着,猛地一掌,将手里的浴火令拍在桌面上,整个身子倒趴在桌面上,掩面低低啜泣不已。
谁能想到五年前在冷宫幽湖边凄然哭泣的弱质小男孩,有一天会坐上这个最高最尊贵的位置?他艰难成长,逐渐蜕变,将一幕幕揪心悱恻的权势之争看在眼里,凉在心里,在他郁郁寡欢的青春里,早已住上了一颗衰老的灵魂。
他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他多么渴望能如同普通人家般拥有和睦温馨的家庭。如今他虽已成了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可是,午夜惊醒,漠然唏嘘间,他总会惊觉他紧攥着的手心里,其实空无一物。权势,非他所钟爱,阴谋,亦是被迫为之,少年时期的倔强不服,无非是好胜心作祟。他渴望的不过是一抹温情,而那个给过他希望,给过他温情的女子,口口声声说着不会离开他的女子,却在他蓦然长大的时候,悄然离逝,再不回首。
枉死的父王,殉情的母妃,死而不甘的皇爷爷,还有现在被他囚禁在幽殿里的四皇叔,哪一出是他愿看见的?亲情已逝,爱亦不再,除了这个冰冷的皇位,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孤身一人,傲然端坐在这冰冷的龙椅上,那冷寒倔强的眸子深处偶然闪过的黯然,以及他心中的悲戚惶然,又有谁能看见?
与此同时,一座昏暗的宫殿里,默无声息地端坐着一个人。室内一样的没有点灯,一样的悲戚黯淡。那人的一身明亮紫袍,在朦胧的月色下,无端蒙上了一层暗黑,幽沉黯淡地竟像是染了层墨黑色似的。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翩然落地,轻点脚尖,滑至端木睿恒身前。正是尹辰逸和无霜。
端木睿恒岿然不动,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掀动一下,他冷冷地孤身坐在床头,脚下拖了根沉重的铁链。
160 没了
“看来,你一点也不欢迎我。”尹辰逸浅浅一笑,以脚尖挑起地上的铁链子,掂了掂重量。
端木睿恒轻声冷哼,并不作答。
无霜翘嘴轻笑,斜睨尹辰逸一眼,向前几步,坐到端木睿恒身边,也捞起了铁链子,左右翻看了几眼,“呵呵,居然是南海黑铁锻造的,燕王殿下,小皇帝可真看得起你呀,这么贵重的东西,也舍得用在你身上。”
南海黑铁可是全华云大陆最坚硬的钢铁了,此铁全身无一丝裂缝,以它锻造的器具,通体匀称,无一丝破绽,除非以火融化,否则任何利器也休想将其断裂。
尹辰逸掀起眼睑,瞟了无霜一眼,又瞄向端木睿恒,弯腰伸手捡起铁链拉了拉,淡淡道:“燕王,明人不说暗话,我直说了吧,十五年前,你母妃离宫的时候,你也已经有十七岁了,当年的流言蜚语,想来你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你的确非端木江天的亲生儿子,你的生父此刻正在我那,要不要随我去看看他?”
语毕,尹辰逸回眸斜睨端木睿恒。他虽然默不作声,依旧垂着脑袋,但谁都能感受到他的四肢已然僵硬了,全身亦爆射出浓烈的肃穆气息。
良久,端木睿恒微微握拳,冷冷一哼道:“怎么?这回又打着什么算盘了?”
尹辰逸嗤嗤一笑,扶腰站起,“怎么?你这是害怕了?”
端木睿恒抬抬脚晃了晃铁链,在哗啦声里抬头注视着尹辰逸,“你有本事解开这条铁链,再和我说别的事。”
尹辰逸与无霜对视了一眼,眯眼笑得爽朗,半蹲下身子,捞起铁链,很是随性地摸了摸。
“你父亲知道不少当年的真相,包括他为什么突然消失,包括你娘亲为何要走,而我却只能告诉你,你我该是朋友而不是敌人,因为,端木王朝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他说着,忽的两手发力,猛地攥紧了铁链,一抹暗红的光芒自他掌心爆射出来,晕染在铁链上,射发出嚣张鬼魅的红光,盘旋着缠绕,丝丝缕缕,逐渐加深。原本乌黑冰冷的铁链逐渐发红发烫,在端木睿恒怔诧的瞬间,已然有了弯曲发软的趋势。
“无霜!”尹辰逸双手拉着铁链,对着无霜扬了扬手。无霜会意,倏地拔剑一砍,趁着铁链被软化的时机,将它一击切断,
尹辰逸松手将断链子随手一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走吧,趁现在还无人察觉。”
无霜点头,将剑送回鞘中,斜眼扫了端木睿恒一眼,紧跟尹辰逸而去。
端木睿恒面色冷然,盯着尹辰逸的后背,眼底深邃一片,起身拂了拂衣衫,亦飞快跟了上去。
三人行出宫殿,正欲往宫外行去,忽的四处爆出一阵喧哗声,数百侍卫持刀呐喊着向他们围包而来。
尹辰逸挑眉,看来他还是太过大意了,那条铁链上肯定还有玄机,怕是铁链一断,端木嵘平就收到消息了。
此刻正在御书房里醉生梦死的端木嵘平被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弹起身来,肃声低喝:“谁!什么事?”
“回皇上,卑职玄真,特来禀告燕王逃脱了!”
玄直等三大侍卫在端木江天死后,直接划到了端木嵘平手下,此三人虽对端木江天忠心耿耿,但对端木嵘平这个不满十八岁的小皇帝却有些不甚在意。
玄直不急不缓的声音甫一落地,端木嵘平的身影便飞射了出来,他一脸阴冷暴戾,宽大的袖袍猛一荡,急速朝事发地而去,玄真急忙跟上。
这时,沐青阳的身影缓缓从纱帘后退出,她扫一眼满地狼藉,娥眉微蹙,疾步朝端木嵘平的玉案走去。果然,他走得匆忙,竟未将浴火令收回身上!沐青阳大喜,飞快抓了浴火令在手里,身子往外一扑,急急朝着端木嵘平和玄直消失的方向飞去。
别人她可以不管,但端木睿恒的事她却不得不插手,无论怎么说,她答应过姑姑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完成。
尹辰逸等人武功本就不弱,又加上此时天色昏暗,追捕的侍卫们又秩序紊乱毫无章法,所以他们只随意闪躲了几下,便将紧跟其后的侍卫们甩得老远。
临要飞出围墙之际,尹辰逸忽的无意识地往身后瞟了一眼,只见急急赶来的端木嵘平正站在身下一处空地处,恼羞成怒地大发雷霆。他嗤笑一声,一挥衣袖,躬身射出围墙。
就在这时,端木嵘平身后一晃而过一道青色身影,趁着众人皆慌乱无措的时机,飞身窜出了另一面的围墙。
刺客自然是没有抓到,端木嵘平一脸阴郁地回到御书房,冷冷扫了已被收拾干净的地面一眼,视线上移,落向案面。
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嚯的睁大,眼皮飞快地弹跳了几下,端木嵘平猛地一个飞扑冲到了玉案前,颤着手在桌面上一顿抚摸,眼底血红一片。
那枚原本放在桌子上的浴火令,不见了!
“来人!快来人!”
端木嵘平哑声嘶吼,袖袍一挥,将桌上的烛台扫倒在地。
洪公公躬身出现在门口,颤颤抬眼往里看了一眼,恭声道:“皇上有何吩咐?”
“谁收拾的屋子,给朕把人带过来!”
洪公公哆嗦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弯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两名战战兢兢打着颤的小宫女疾步进屋,正欲向端木嵘平请安,他却一个箭步迈了上来,一手一个揪住一个人的衣襟将她们腾空拎起。
“谁叫你们收拾的屋子!”
宫女两眼一翻,吓得浑身虚软,艰难地张合着嘴巴,却是结结巴巴说不明白话。
端木嵘平劈手一甩,将她们摔在地上,扬指怒指玉案,厉声道:“朕放在桌上的红色铁牌,你俩可有动过?”
两名宫女团抱着,畏畏缩缩地向后退了几步,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端木嵘平见此,身子晃了晃,趔趄着后退了一步。
手臂一挥,哑声低吼,“滚——”
两名宫女连忙连滚带爬地跑出御书房。
谁动了我的浴火令!
端木嵘平软软跪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四下张望着,冷僵了许久,忽的嘴角嘲讽般勾起,恻然逸出一声苦笑。
好了,人没找到,浴火令也丢了。她再也不会出现了,她再也不会再来见他一面了……
端木嵘平掩面低声啜泣。
你说过的,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我没了父王,没了母妃,连皇爷爷也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你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抛弃我!
黯淡的月色泄进窗牖,斜斜打洒在玉案后的雕龙宽椅上,又滑落在明黄色的椅面上,平添一抹冰冷肃杀。
端木嵘平仰面望月,任脸上涟漪冰冷一片,双手悄然在身侧攥握成拳。
空气中还残留着湿润的酒气,浓烈的竹叶青,带着清爽的迷迭香,缠缠绵绵,穿绕在空去中,伴随着被风掀飞的纱帘,轻轻地颤抖不已。
端木睿恒和楚琏私处在房间里已然整整一个时辰了,也不知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待两人出来后,眼底皆是红彤彤一片。
尹辰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钩唇一笑,站起身来,走向楚琏。
几日前为方便楚琏行走,厉赟轩为他做了个轮椅,此刻他正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的哀伤落寞。
尹辰逸把住轮椅,将他往屋中心推了几步,轻松笑了笑道:“怎么?两父子才见面便吵架了?”
楚琏未做声,倒是端木睿恒这回没有再不搭理尹辰逸,他向前几步,迈到尹辰逸跟前,满面肃然。
“你说的没错,你我应该是朋友,端木皇朝的确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但我不知,你要如何助我夺天下?我可不想背上一个叛贼的千古骂名!况且,以我目前的实力,要公然谋反,谈何容易?”
三十余年前发生的种种事,虽然端木睿恒不曾亲眼所见,但是,从那么多的流言蜚语里,他也能遄度出点大概来。
黄巾军的领袖本有两名,一者为端木江天,一者为楚琏。端木江天虽善于使计谋,英勇非凡,但是,军中将领们却更推崇楚琏,无论是楚琏无意识显示出来的大义凛然还是他阳光爽朗的性格,都使得他的人气比端木江天更胜一筹。
可惜,他此人心机全无且天性耿直,被端木江天三言两语一骗,便将手中半数兵权拱手相送,自甘尊端木江天为上,自己则退居二线,当了个幕后军师。
后来更是被端木江天设计抢走了心爱之人,沐青阳的姑姑卫清莲。因着这事,他曾与端木江天闹翻过几次,但他又如何斗得过端木江天,最终还是罢了手,忠心耿耿地继续为他办事。可是,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的端木江天又岂会就此松心?他既已对楚琏起了疑心,便不会再信他用他,在攻打赤云峰之际,便设计震碎了他的膝盖骨,将他从最高峰推了下去。
得知楚琏落崖,悲痛深绝的卫清莲不再隐忍屈服,心灰意冷下逃出端木江天的魔爪,跳下了龙腾河,谁知却被恰好出谷的独孤行所救,便一直在西寒谷里隐居。她一直矢口否认端木睿恒是楚琏的儿子,为的既是要防止端木江天迫害端木睿恒,亦是要避免端木睿恒冲动之下,寻思报仇不成,反害了自己。
可是,她哪里想得到,端木江天乃是宁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人之人,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端木睿恒。而不知真相的端木睿恒为保住性命,在夹缝中生存,几乎日日都如履薄冰。
真相永远是残酷的。端木睿恒的心虽早已麻木,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想像,自己原来真的不姓端木!他想着这三十余年来,他为端木皇朝建下的功绩,又想到端木江天对他的无情迫害,整个人犹如被抽干了魂魄般怅然落寞。那种绞痛着嘶号的苦涩,喷涌着袭上心头,又堵上喉咙,竟逼得他险欲泫然啜泣。
尹辰逸感受到他的悲楚,心中一颤,眼底不由地浮上一次黯淡,稍稍敛了敛神,他肃然道:“不知大家有没有发现,现在的晋王端木允钰与之前已然有所不同了。”
众人闻言,脸上俱是闪过一抹诧异。
161 美人计
尹辰逸钩唇邪笑,“他是假的,真正的晋王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晋王不过是个街头小混混假扮的罢了。他本名罗峰,胸无大志,乃是名好色之徒,因我之力才坐上了这晋王之位。虽夺了晋王的所有权势,但他不过是个鼠目寸光之人,对权势争夺毫无心机,每日只想着如何寻欢作乐,可谓是个色厉内荏的酒囊饭袋。以我对他的了解,杀他并取他手中力量,可谓轻而易举,只是,他向来多疑谨慎,要轻易近他身并控制他,并不容易,这可能需要无霜稍作点牺牲。”
尹辰逸说着,笑望无霜,淡淡道:“一击美人计,定能手到擒来,无霜,你可否愿意稍作牺牲?”
无霜面色剧变,冷哼一身,扭过头去。视线一转,却看见厉赟轩眉心微蹙,稍显不快。无霜登时心头一紧,暗暗咬唇,又飞速转回头来,瞪了尹辰逸一眼,恨恨道:“你只管说你的计划吧,我照做就是。”
尹辰逸淡笑点头,对无霜的反应很是满意,抬手抛了只瓷瓶给她,“四年前我给他下了魂咒,这是药引子,具体该怎么做,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无霜哼了一声,将瓷瓶收好。
尹辰逸轻笑,转头对端木睿恒道:“此计可助你夺得晋王手下的所有力量,至于名声问题,你别忘了,你和你父亲在民间的人气一向很高,稍稍往外泄点消息,我想这民心自然会暴动。小皇帝刚登基不久,根基还不稳固,再加上端木江天临死之前处死了那么多元老高官,百姓心中早有不满,民意若所向为你,你取而代之,登基为帝又有何人非议?”
端木睿恒抬眸直视尹辰逸,大约是被他眼底那抹深厚的自信感染了,他紧绷着的脸稍有舒缓,嘴角一翘,隐约泄露出一抹笑意来。
“言之有理!”
罗峰最近一直很憋屈,自端木江天生病以来,他在京城里的日子,过得是一天不如一天。端木嵘平登基以后更是到差得达到了顶峰,他似乎很讨厌身边有人权势太大,没过几日,竟然找了个理由要赶罗峰出京,去梅克的封地呆着去。
罗峰虽然私底下很是蛮横,但他对于皇权总算还有点畏惧,死撑了两天,抵不住压力,便在端木江天后事处理完毕之后,识趣地收拾包裹,卷铺盖往梅克去了。
一路虽名为迁搬,但实际上却也是游山玩水,四处行乐,走走停停大半月的,此刻竟然还未出关。
这一日,他正带着他的家眷们路过一处小山坡。因鲜有人来往,山坡上的皑皑白雪竟还保持完整,平整舒滑如新,犹如一副上好的绒毛毯子。而这美滑的毯子中间,细细碎碎铺了一小串浅浅的小脚印,犹如镌刻了一串娇美的浮花,弯弯曲曲地蜿蜒向林间深处一块平凸出来的岩石。
一阵虚虚渺渺的箫声袅袅飘来,时而欢快,时而低沉,呜呜鸣响着,经久不散。
罗峰正掀帘望向窗外,马车一晃而过,他不由得探首往后看去。这一串玲珑可爱的小脚印,轻轻浅浅地,印记不深,却晃得他心尖一颤,而空气中荡漾而来的箫声更勾得他心中微痒。
不知怎的,他就是有种感觉,前方那吹箫之人定是名女子。
“停!”罗峰眉梢轻挑,撩起帘帐,扬手止住车夫。
一个轻盈的跳跃,翻下马车,他浅浅含笑着,踩进深而松软的雪地里,顺着箫声一路向前。
听见身后有动静,无霜钩唇一笑,眼底闪过几丝星芒,缓缓将头扭向身后。
罗峰止步,乍见无霜面目,呼吸不由一滞。
无霜浅笑。
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如此寒冷的气候,无霜依然只着一身薄软的明艳红衫,只在肩上松松跨了一条洁白的雪狐貂皮披肩,前襟松垮,酥胸半露,露出纤细圆滑的脖颈,呵气间,薄雾弥漫,竟有种林间狐妖的魅惑。
罗峰嘶得吸了一口凉气,眼眸里精光四射,美女他自然见过不少,清雅绝美如沐青阳,甜美娇可如塔娜,温婉端庄如太子妃,各有千秋,皆是过目难忘。可是,他却很少见过如无霜这般妩媚动人却不见风尘女子污浊之气的女子。
这类女子妖娆娇媚,撩人心动,她不像沐青阳等人一样,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一种撩拨,暗示着眼前的男子,向她再靠近一点。那样与生俱来的诱惑力,自来便是男子的最爱,更何况是好色成性的罗峰?未等无霜说些什么,罗峰已是迫不及待地向前疾走过去。
无霜垂头轻蔑一笑,再抬头的时候,眼底萤光闪闪,竟是露出一副恐惧软弱的模样。她飞快地从岩石上跳下身来,扭头就欲往山林深处跑去。
女子愈是娇弱,愈是能激起男子的**。
罗峰轻笑,那双猎豹般阴戾的眼眸子里,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霸气,挥袖轻轻一跃,便到了无霜眼前。
无霜目露惊恐,怯怯往后退了一步,泪珠子在眼底积储滚动,那一抹娇怯柔弱的样子,越发撩动得罗峰心痒难耐。
他邪邪一笑,抬臂在无霜肩后迅猛一点,将她拦腰一托,扛在背上急急往车队而去。
“加速!找个最近的小镇落脚!”
罗峰甚是开怀,他憋屈了一路,本心情极差,没想到,这荒郊野外的居然还能碰到美人,这意外收获让他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哪里想得到无霜于她不是艳遇,而是死神的召唤。
一间虽然不大但却十分整洁的小屋里,一名明艳妩媚的女子,冷冷剜了床上半死不活的人一眼,略整衣衫,起身下床将门一把拉开老大。
司南率领着一小队蒙着面的隐卫从天而降,在无霜开门的瞬间,飞速闪进屋内。
虽然罗峰为了扫除干扰,在将无霜掳进房间的时候,将四下的人都干出去老远,但司南的声音依旧压得极低,他瞥一眼床上死气沉沉地仰面躺着的人,皱眉问道:“得手了?”
尹辰逸下的魂咒是与摄魂术极其相似的一种毒,只要以药引子勾起毒发,中毒之人便会失了魂魄,成为无心无神的傀儡,全凭手握药引子之人操控。
无霜撇嘴,媚眼含笑,将手里的瓷瓶抛给司南。
“你们燕王这下可走运了,我刚才随意问了问,他手里居然还攥着不少当朝重臣的把柄秘密,以此为威胁,怕是那帮老骨头想不顺从都难,内部都被架空了,小皇帝再怎么折腾也敌不过你家燕王了!”
罗峰取代端木允钰的同时,将他手里的所有财产人脉也一并继承了下来,其中自然包括端木允钰假扮玄格时,费尽心机搜罗来的朝中大臣的软肋。
司南眉梢一挑,“此话当真?”
“你自己问呗!”无霜瞟了司南一眼,“我走了,接下来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
她说着紧了紧身上的雪狐貂皮披肩,闪出门外,一下子飞出去老远。
此时,尹辰逸和厉赟轩正在一处茶楼,闲情满满地品茶听戏。
大堂中间处有一张圆桌上,围的人特别的多。
其中有一名汉子边剥花生,边故作神秘地左右张望着,压低了声音道:“哎!你们知道吗?据说燕王已经从宫里逃出来了!”
“吓!真的吗?”一名半蹲在凳子上的老汉闻声猛地挺直了身子,“燕王可有受伤?”
众人的注意力连忙集中到汉子身上。
汉子擦了擦手,把黏在指尖上的碎屑蹭掉,斜眼扫了四下一眼,很满意大家都在注视着他,吧嗒了几下嘴,闲闲往凳子上一坐,慢悠悠道:“当然没有,我们燕王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会受伤?你们猜怎么着?可还记得十五年前突然消失的江湖奇才楚琏?”
众人听闻燕王未有受伤,顿时松了口气,又闻汉子提到楚琏,不由地急急追问,“这和楚琏又有什么关系?”
汉子诡异一笑,手一招,将四下的人招揽到一处,揽了他们的脑袋细声道:“你们不知道吧,其实当年那番谣言是真的!先皇从楚琏手里抢走莲妃的时候,她早已怀有身孕,那燕王自然不是先皇亲生的,乃是楚琏的亲生儿子!而燕王之所以能从宫中逃出来,就是因为楚琏没死!他回来了,他救了燕王!”
“嗬!”蹲在椅子上的老汉惊得浑身一颤,拽了汉子的手追问,“你说什么?琏公没死?”
汉子皱了皱眉,望着情绪激动的老汉,疑惑不已,“是啊,我弟弟在宫中当差,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老汉松开了手,掩面轻泣,哽声道:“你们不知道罢!我曾是黄巾军里的一名小兵,跟随琏公打拼数年,战场凶险,当年若不是有琏公相救,我早已死了不下十次了!”
老汉说着哭声渐收,睁着红透的两眼,瞄扫了众人一圈,喟然悲叹道:“可惜老天无言,竟让这么好的一人险先丧了命!”
众人望着悲戚怆然的老汉,顿时一阵唏嘘,有年幼不知事的好奇地歪着脑袋愁这老汉问道:“你既然跟随过琏公,那你可知当年琏公为何会平白无故消失了呢?”
此言一出,四下登时一片冷寂。
厉赟轩扫了满面笑意,优雅呷茶的尹辰逸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真有你的,这人都是从哪找的,瞧这老汉的眼泪,可真是说来就来。”
尹辰逸钩唇,咕咚咽下一大口茶水,举着茶杯指了指老汉,“那不是我找的人,那汉子是我找的,老头子不是。”
厉赟轩挑眉,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那老汉抹了抹眼泪,嘴巴张合着,似要再说点什么。他扭了扭身子,顿时起了兴趣,也再顾不上和尹辰逸说话,一门心思全凝到了老汉要说的话上了去。
“唉——”老汉又是长长叹了口气,“此番言语说出之后不知会招来什么横祸,但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亦是无牵无挂之人,只是在座众人,听过便是,切莫四下传说!”
众人连连道是。
尹辰逸邪邪一笑,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答应得倒是快,这种市井碎话听过以后,又有谁能忍住不四下传说?
“当年呐……我们琏公可是冤的很呐!我亲眼见到的,先皇硬生生震碎了他的膝盖骨,把他投下了深渊,欲要毁尸灭迹啊……”
老汉一边颤抖着,一边满面严肃地诉说着往事,圆桌边上的人越围越多,几乎整间茶馆的人都聚集到了那里。
老汉见人围得多了,起先还不肯再讲,但经不住众人苦苦哀求,最后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说着说着,他越说越来气,越说越愤慨,不知不觉就提到了一连串成年往事,连端木江天还是个小兵时与楚琏争夺被褥的事都扯了出来,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厉赟轩皱眉摇头,低低一笑,“好了,没什么听头了,咱们走吧,也不知道无霜那边事情办得如何了。”
尹辰逸点头,付了枚银子在桌上,正欲起身出门,却见门外有个熟悉的小身板,一晃而过,身后跟了几个形迹可疑的汉子。
162 相遇
尹辰逸眉心一蹙,扭头对厉赟轩道:“哥,你等我一会儿!”
语罢,他急速朝门外而去,几个飞纵,停在小人身前,低头一瞄,果然是几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家伙。
只是今日这小家伙却没有几日前的神采奕奕,脸上稍有些污垢,发丝胶粘着糊在脑门子上,一身衣衫也是凌乱不堪,似乎才刚刚与人打过一架的模样。
尹辰逸心头一紧,莫名觉得一阵心疼,蹲下了身子,与昕涵齐高,皱眉道:“小家伙,你怎么又一个人了呢?是偷跑出来的吗?你知不知道外面坏人很多的,一个人会很危险的!”
他说着,面上稍露严厉,把住昕涵的双肩,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朝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大汉狠狠瞪了一眼。
那几个大汉亦不是无眼之人,尹辰逸通身的气势早使得他们望而怯步,再加上这满含威严的一瞪,他们登时被吓得面色一白,惊惧地互相对视了一眼,急急四散逃窜开去。
昕涵见此“嘻嘻”一笑,那几个人贩子已经跟了他一路了,他本来想找个隐蔽点的小角落把他们解决掉的,现在看来他可以省点力气了。
“是啊,坏人很多,我记得你还说过你是坏人呢!”
尹辰逸僵了僵嘴角,尴尬一笑。
昕涵撇撇嘴,拉了拉尹辰逸垂在胸前的鬓发,眨巴着乌黑灵动的眼睛道:“我饿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去吃点东西?”
尹辰逸愣了愣,垂头看向昕涵。
昕涵见此连忙收笑,小嘴一瘪,两节圆鼓鼓的手臂托抱住小肚腩,露出一脸凄惨可怜的模样,“我好久没吃东西了,我的肚子原来有冬瓜这么大的,现在饿扁了,都变成个小南瓜了。”
尹辰逸微眯眼睛,抬头望了望茶楼里依旧坐在桌边等待着的厉赟轩,思忖了须臾,回头对苦丧着小脸,满面委屈的小家伙勾了勾手指,“来吧,进来,给你买好吃的!”
他说着往茶馆里走去,走出几步,却不见身后有动静,不禁惑然回头。
只见那个小人孤零零地站在路中央,垂着脑袋,手指绞鼓着衣角,脚尖挪动着却不向前,似是惧怕,又似是委屈。
这副样子是多么地令人心疼不舍,尹辰逸看在眼里,登时心底又是一阵酸痛,急忙快步向前几步,蹲在他眼前,无比怜惜地柔声问道:“怎么了?”
昕涵伸手锤了锤自己的大腿,哀哀喏喏地小声嘀咕道:“腿酸酸,走不动了。”
尹辰逸挑眉,斜睨了昕涵一眼,轻轻一笑弯腰捞起了他。
昕涵低呼一声搂紧了尹辰逸的脖子,眼珠子眯了眯,把脸印在了尹辰逸的胸口上。
尹辰逸心尖微颤,昕涵的手又胖又软,轻而柔软地贴在他脖颈上,一阵酥麻温热的触觉,如电流般自脖颈上的肌肤一路向下,直冲心房。他诧异地扭头看向昕涵,只觉自己心房里像有一串小鱼在穿梭撩拨似的,又痒又麻,感觉奇异无比。
他微微晃了晃脑袋,下意识地抱紧了昕涵,稍一稳心神,疾步朝茶楼内部走去。
厉赟轩上下看了昕涵一眼,眉心微蹙,面上表情肃然,冷声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尹辰逸耸肩,把转来转去四处张望着的小家伙按坐在他身边,扬手打了个响指,招来小二。
“吃点什么?”他侧头问昕涵。
昕涵默不作声,只是将视线在尹辰逸和厉赟轩脸上来回滑转,小脸上笑意全无,一脸严峻。
完了,这两个人细看长得可真像,气质也都这么好,那到底谁才是他的爹爹?
尹辰逸与厉赟轩对视了一眼,望着垂头若有所思的昕涵,心里越发对他起了兴趣。
他低低一笑,掰过昕涵的脑袋,使他看向满脸堆笑的小二,“告诉那位小二哥,你要吃什么。”
昕涵胖嘟嘟粉嫩嫩的小脸,手感极好,尹辰逸贴上手掌后,便舍不得放下,左右揉搓了片刻,两眼笑得宛若新月。
昕涵愠怒,抬起小手来“啪啪”打在尹辰逸手背上,怒目一瞪,愤愤道:“我娘亲都没有这么揉捏过我的脸,你凭什么这么使劲地摸我!”
尹辰逸哈哈一笑,松了手,对微楞着的小二努了努嘴,“好吧,不揉捏你就是了,吃什么?告诉小二哥。”
昕涵哼哼,拿衣袖揩了揩两颊,小嘴一嘟道:“上回咱说好了,你要带我回家的,是不是我告诉小二哥我要吃什么,你便带我回家?”
尹辰逸怔了怔,哭笑不得地斜睨双颊通红的昕涵,“我怎么听你这话说的,像是我逼你吃东西似的?”
昕涵微抬眼角扫了尹辰逸一眼,老气横秋地略一叹气,为自己斟了杯茶,抿了一口才道:“大丈夫需得言出必行,我也是为你着想,你说要是大家都知道你欺骗了一个四岁小孩,人家会怎么看你?”
四岁?
他和沐青阳的孩子,要是还在的话,大约也是这般大了。
尹辰逸眼皮微跳,不由得又上下扫视了昕涵一眼。小脸上虽带了不少污浊,但那双璀璨的大眼睛却依旧晶莹灵动,叫人瞅着心中莫名欢喜,尤其是他上身那抹清爽的山青色,乍一映入眼帘,无端撞得他心口一紧。
他愣了愣,鬼使神差地点头道:“好吧,你吃东西,我就带你回家。”
厉赟轩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不由得微蹙眉心,深深地扫了昕涵一眼。
昕涵闻之大喜,连忙拽了小二的袖子,指着挂在半空的竹牌子飞快道:“我要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刚才一进门,他就看见那些菜名了,什么虾仁玉米,翡翠龙眼,红焖肉滑豆腐,嫩滑里脊……
他的胃和他的嘴都在举旗呐喊:他要吃!
尹辰逸看向厉赟轩,两眼弯弯,咧嘴一笑,摊手耸了耸肩。
吃饱喝足之后,昕涵自是又有托词,说自己吃得太饱了,力气使不出来,非要尹辰逸抱他回家。
尹辰逸虽面上做出极为不耐烦的模样,但心中实则甚是喜欢与昕涵亲密接触,未等昕涵多费口舌,他便爽快地弯腰抱起了他。
昕涵眯眼一笑,捧着圆鼓鼓的大肚腩满足地直叹气。
这厢小家伙美滋滋地跟着“陌生人”回家,那厢已经疯狂找了好几日的沐青阳几欲抓狂。
她才出去半个晚上罢了,黎明不到便回了住处,可那个鬼灵精怪的小东西居然就趁着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跟她玩起了捉迷藏!
沐青阳捂胸喘气,从袖子里套出儿子的留书。
“娘亲,涵宝宝夜半醒来甚觉无趣,想起过去与娘亲玩过的捉迷藏游戏,很是怀念。京城比老家大多了,玩起来定会更加有趣,涵宝宝会在关键地方给娘亲留下记号的,娘亲要快些找到涵宝宝哦!”
沐青阳看着看着,眼底不由地一湿,把那张反复看过千百次的纸片置于鼻下,深深吸了吸上面残存的气息,这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袖口里。
她抬首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不由得一阵紧痛,手心冰凉一片,不知不觉间两手已攥成了拳头。
她决定了,等找到那个该死的兔崽子后,她一定要狠狠地打他的屁股!
沐青阳咬牙切齿地想着,狠狠往前踏出一步。
走着走着,她忽的顿住脚步,往后退了几步。
脚下昏黄的泥地上,模模糊糊地花了个缺了一角的星星,缺角处指的正是她面前的茶楼。
缺角星星乃是昕涵惯用的指明方向的暗号,在乌云山荒村居住时,他每每和沐青阳游戏时使用的便是这样的符号。
沐青阳缓了缓呼吸,心中一喜,急急朝茶楼进去。
这时,茶楼里的小二正在收拾桌子,那张桌子正是昕涵和尹辰逸一起吃过饭的桌子。
沐青阳上前一步,拉住小二的手臂,一边描述,一边焦声问道:“小二哥,你可曾见到一名着青衫的小孩儿进到茶楼里?四岁左右,大约有这么高,长得很可爱,梳一个小圆髻。”
小二对昕涵等人印象极深,沐青阳这一问,他当下就想到了那三人,忙不迭地点头道:“有啊,有啊,那小孩儿长得还真是蛮俊俏的,跟了两名男子走了,才出去没多久!”
沐青阳心中一懔,跟了陌生人走了?
她连忙问清楚方向,马不停蹄地追出门去。
这是一家酒肆,门边斜伸出来一面暗红色的酒旗,随着轻柔温顺的风歪扭着上下浮动,露出旗面上半新不旧的三个字,梨花酿。
沐青阳顿在门前,仰头望着抖飘不定的旗帜,好半天都没有动弹一下,直到店内的小二诧然出来询问。
“姑娘可要进来坐坐?咱家的酒可是整条巷子都有名的!”
沐青阳缓过神来,歉意地朝小二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慢步走开。行出几米远,她不由得又扭头看向梨花酿。
酒肆门前的台阶下,赫然画了个小小的星星,而星星的缺角指的正是梨花酿内部。
沐青阳暗暗低叹,寻到梨花酿的后院围墙,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正欲翻墙而入,却听闻墙内传来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身子不由地僵了僵,那是昕涵的声音!
沐青阳眸底一亮,身形腾空跃起。
昕涵正抢了楚琏的轮椅玩,那木轮椅乃是厉赟轩花了好多天的时间才做出来的,除了坐上去舒适万分外,椅子的把手上还匠心独具地安置了好些个有趣的机关。有可以发射飞镖的,有可是喷射毒液的,还有一个板子,只要一扭,就可以抖出一根粗绳来。绳子前端有一倒钩,乃是精铁所制,无坚不摧,可以飞嵌入物具中,用以助楚琏快速移动,这可比他用头发栓物行动要方便多了。
昕涵正在捣鼓的便是那根粗绳,他将绳子投出去又收回来,玩得不亦乐乎,尹辰逸等人则坐在周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玩。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放绳子了,可巧不巧地绳子正好被投向了沐青阳跳跃下来的方向。
沐青阳哪里料得到会有这样一个偷袭,幸好她反应够快,猛一个扭身,险险别过脑袋,绳子擦着她的耳廓飞射过去,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腾的浮起,灼热麻痛。
“娘亲!”
昕涵惊惧地瞪大了眼睛,连忙收住绳子,飞快跳下轮椅,奔向沐青阳。无奈他身高不够,使劲窜跳着,却怎么也够不到沐青阳的耳朵。
163 纠痛
尹辰逸嚯的站起身来,呆呆凝望着沐青阳,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她身上那抹熟悉的山青色,面上闪过无数种诡异的表情。
沐青阳心中一紧,飞快别开视线,弯腰抱起昕涵,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小儿顽劣,多有叨扰,实在惭愧,今日我等还有要事在身,他日得闲定亲自登门拜谢。”
沐青阳说完,盈盈躬身拜了拜,抱着昕涵急急朝外走去。
尹辰逸牢牢注视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深邃的探究倏地被一抹惊颤取代,他猛地向前一步,按住沐青阳的肩膀,声音沙哑低沉无比。
他说,“琢儿……”
于此同时,本无声端坐着的厉赟轩也忽的站起身来。
沐青阳僵住背脊,头皮登时一阵发紧,抱着昕涵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
不可能!她已经换了一张脸了,她已经不是原来模样了,他怎么可能认出她来!
“公子,您认错人了。”沐青阳不敢转头,低低说了一句,肩膀一斜,扭身就要挣脱出去。
尹辰逸连忙又按上了另一只手,两手同时使力,逼得沐青阳不得不转过身来。
昕涵两眼瞪得滚圆,搂紧了沐青阳的脖子,满脸惊讶地来回扫视着尹辰逸和沐青阳,低低呢喃了一声,“娘亲……”
沐青阳暗暗咬牙,缓缓抬起头来,惨白的面颊上,一抹凄楚的哀痛飞闪而过,“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口中所说的琢儿。”
见沐青阳抬头,尹辰逸手里的劲道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浓烈的哀伤在他眸底翻滚,他的手顺着沐青阳的肩膀一直向下,然后停在了她的腰际,猛一用力,沐青阳和昕涵都被他带进了怀里。
“公子!”沐青阳惊呼,无奈手里抱着昕涵,不好做挣扎的动作。
尹辰逸闭眼,面部肌肉狠狠地抽搐了几下,睫毛轻颤,任眼角的泪水闪落双颊。
手臂的力道不断加重,他皱眉将嘴附在沐青阳耳边,用无比凄哀的语气哑声低喃道:“我蒙住脸的时候,你可以凭着一双眼睛便认出我来,你又为何不信我能凭着一个背影将你认出?”
沐青阳愕然,浑身一懔,身子绷得挺直,一时没有半分动弹。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脚底直冲脑门,惊得她顿觉茫然无措。
视线轻颤,错过尹辰逸的肩膀,落向站在不远处的厉赟轩。
那个曾经总是一袭妖艳红袍的男子,今日居然着了一身白衫,他眯着眼睛,像看怪物似的盯着她,狭长的凤眼里闪烁着不明意味的情愫。
沐青阳抖了抖嘴唇,猛然跺脚踩在尹辰逸的脚背上,趁着他诧异闪神的瞬间,扭过身子就往外跑。
可是她再快又怎么快得过尹辰逸,更何况她手里还抱着个孩子,没跑出几步便被他拦了住。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沐青阳搂紧昕涵,怒瞪尹辰逸。
尹辰逸拧眉,面露痛苦,“琢儿,我知道是你。”
他说着伸手向沐青阳走近几步,沐青阳连忙后退。
“我不是!你要干什么?放我们走!”
昕涵滚圆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着左右扫射,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淡笑,小脸埋在沐青阳胸前,一声不吭地假装乖巧。
尹辰逸跨下眼角,哀戚地望着沐青阳,嘴唇子动了动,依旧只是喊:“琢儿……”
“我不是!”沐青阳狠狠瞪他,牙一咬,扭头就要再往外走,这回尹辰逸倒是没有再来抓她,只是她依旧走不了几步,因为有人拔住了她的发梢。
沐青阳诧异地回头,神色阴沉冷漠的厉赟轩正扬手抓着她的辫子不松手。
他冷冷一哼,一把抓过沐青阳的右臂,十分粗鲁地把着她的手臂,将袖子高高捋起。
“世人皆知,卫家人右臂上会有一只蝶形刺青。”
他说着手一甩,退开几步,略带严厉地凝望着沐青阳。
沐青阳晃身,抱着昕涵的手软了一下,险些将他摔在地上。抬眸扫一眼一脸冷漠的厉赟轩,心中一阵悸动,纠结在心间,挥散不去。
正恍然无措间,却觉眼前一炫,一抹强势的黑影扑面而来,揪了她怀里的昕涵塞到厉赟轩的怀里,然后擒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抱进了屋内。
门砰的一声被甩上,尹辰逸二话不说拥紧了沐青阳浑身直发抖。
“我知道是你,我就知道肯定是你!”
沐青阳神魂俱颤,茫然地仰头望着屋顶,心底空洞一片,任尹辰逸搂紧了她,埋在她怀里低声呜咽。
听着耳边萦绕不绝的哭泣声,她的嘴角倏地勾起一道嘲讽的弧度。
“是我又如何?”
过去了,跌跌撞撞爱到绝望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说着只要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后悔的时光,也早已成为了回忆。
可惜,尹辰逸不明白。
“只是你那就够了!琢儿,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是什么吗?那无非就是所爱之人已逝,而自己却还苟延残喘在世!”
“琢儿,那样太痛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尹辰逸说着抬面深情凝视沐青阳,炽热的指尖哆嗦着在她眉梢间流连,“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只要是你,只要你还活着,我便心满意足。”
鼻腔微涩,沐青阳垂眼望向尹辰逸,眸底泛上一抹深红,缓缓摇头道:“我们回不到过去了,放了我吧。”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回得了过去,回不了当初。
那些最终会让你陷进去的,一开始总是美好。可真相大白的痛,又有谁能承受得了?
“不!”尹辰逸悲声低吼,一把扣住沐青阳的肩膀,将她按进怀里,“你不能那么残忍!我已经痛过一次了,我已经知道后悔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再叫我痛得生不如死!”
沐青阳哽住喉咙,泪珠子顺着双颊滚落,跌洒在衣襟上,瞬间便被吸了个干净,她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尹辰逸的身子。
“你就当我死了罢,我不想再卷入这是是非非中了,阴谋诡计最伤人,我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无论你这次回来是要干什么,放了我,就当是可怜我,放了我吧!”
她曾以为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会骗她,利用她,觊觎她,但唯独他不会,可是,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她才知道,他才是那个心机最重最阴暗的人!他不但骗了她,利用了她,还夺了她的心,叫她彻底万劫不复!
时间是治疗心灵创伤的大师,但绝不是解决问题的高手。
尽管过去四年了,每每思及当日锥心之痛,虽已不再如当初那般汹涌地肝肠欲断,但也足够叫她心中恻然。她,已然不敢再信。
尹辰逸加重力道,搂紧了沐青阳,面上闪过一抹坚毅,犹如宣示般嘶吼,“不!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放手!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是真的!”
虽然四年过去,沐青阳的武功精进了不少,已然恢复了七八成的功力,但是尹辰逸的进步却是更大,她虽用尽全力,却依然推不开他。
她越用力,他便越用力,也不过份,只比她稍稍多上一分,仅仅叫她挣不出去。
力气使尽,精疲力尽的瞬间,沐青阳的眼泪流得越发凶狠。她不再推他,而是攥了拳头,一下一下地砸他的胸口,不使内力,只是纯脆地使蛮力拼命地捶打他。
尹辰逸纹丝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任她蛮横发泄着,眉头一皱也不皱。
沐青阳嘶声恸哭,委屈,心酸,痛恨,所有所有混乱的情绪一下子全涌在心头,翻滚不已。
她抬起泪眼迷蒙的眼睛,忽的对着他的脖颈猛地一口咬下!
血腥味瞬间充斥嘴腔,舌尖尝到一抹浓烈的苦涩,沐青阳微愣,心中猛地一紧,意识也似乎有了一阵子的空白,牙关倏地松动,她猛地推开尹辰逸坐直了身子。
“不要再生气了,原谅我吧,我从未想过伤害你,我是真的真的爱你的啊!如果你还不信的话,我可以带你走,立马带你离开这里,找一个如田洋陈般的小山村隐退着,再不过问着世俗琐事。”尹辰逸低叹,抬指擦去沐青阳嘴角的血渍。
沐青阳一动不动,眼神诡异的盯了尹辰逸一会儿,忽的冷冷一笑道:“我原谅你又如何?你的哥哥能原谅我吗?你可别忘了,我亦是一直都在骗他!当年若不是我一直骗他说孩子是他的,他能留我一命,放过我吗?现在他若知道真相,以他的傲气,他能原谅我吗?”
沐青阳说着,猛地朝门击出一掌。
在沐青阳被尹辰逸拉进房间的时候,厉赟轩被迫接住了昕涵。
他微微愣了愣,低头斜睨着眼睛瞅怀里的昕涵,视线在昕涵白皙粉嫩的额头上转了转,无端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心跳一阵一阵地加快,连呼吸也停滞了片刻。
他很紧张,这个孩子可是他和沐青阳的孩子啊!
昕涵扭了扭身子,小脸涨地通红,由于尹辰逸动作粗鲁,厉赟轩抱昕涵的姿势很是不自然,他坚硬的手臂拦在昕涵胸口上,扼得他胸闷气短。
“快……快放我下来,要死人了!”昕涵踢腾着小短腿,一顿挣扎。
厉赟轩连忙将他放在地上。
昕涵半蹲在地上,揉挲着胸口,呼哧呼哧直喘气,抬眼瞄了紧闭着门的房子一眼,嘴角一勾,竟露出一抹狡诈的奸笑。
厉赟轩不由得挑眉,蹲下身子来挡住他的视线,“小家伙,你知不知道你爹爹是谁?”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绝对是房间里的那个男人!”昕涵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背着手,洋洋得意地望着半开的窗户里,露出的两个拥在一起的身影。
“你如何这么肯定?”厉赟轩蹙眉,心中稍有不快。
昕涵头也不回,十分随意地摆了摆手,“父子连心嘛!这你就不懂了吧!”
厉赟轩愕然,眉心拧得愈发深刻,上下打量着一派少年老成模样的昕涵,心中莫名咯噔了一下,一个奇异的想法忽的袭上心头。
他快步走到昕涵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道幽深的阴影,“小家伙,你的生辰是何时?”
昕涵微怔,抬头望着面上阴气森森的厉赟轩,只觉后颈微凉,竟是被吓得喉咙一卡,声调子也软了下来,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喏喏道:“九月初八。”
九月初八!十月怀胎,若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的话,生辰再晚,也绝不会超过八月!
164 趁热打铁
厉赟轩高大的身躯不由地晃了晃,微微呆愣了须臾,竟是忽的扑哧逸出一声嗤笑。
他转过身,惶惶然走向房门,站定在距十步远左右的距离。
他应该明白的,他一直都该明白,她不会属于他,在他亲口将她许给尹辰逸的时候,他就该明白,他永远都得不到她。
可是,他曾经是那么殷切地有过期盼,他以为,至少他可以拥有某件属于她的独特回忆,哪怕只是一个孩子。
可是,连这样卑微的希望,最终也不过是虚幻的妄想罢了。
他早就该死心的,他这个万恶的源泉,怎么可能得到那样的幸福。
厉赟轩闭眼嗤笑,罢了,放手吧,若他这个卑贱的第三者,潇洒退出,可以使弟弟得到幸福,那也不失为一种补救。
“嘭——”就在这个时候,沐青阳奋力击出的掌风猛地掀开了房门。
厉赟轩连忙抬臂去挡,欲要挡住扑面袭来的气流,尽管如此,内力全无的他,依然被冲击地后退了几步。
“哥!”尹辰逸大骇,连忙飞身掠向他,拦住他的身子,防止他摔倒在地。
厉赟轩抬臂摆了摆手,站直身子,望了望面色不善的尹辰逸,又望了望满面泪水的沐青阳,幽然一叹,抬步走向沐青阳。
一直默不作声的楚琏,瞅着情况不对,两眼一眯,甩头以头发拉过轮椅,双掌击地,飞身弹起,一屁股坐了上去,溜得老远。
厉赟轩迈进门槛,继续靠近沐青阳,待两人距离只剩一步左右的时候才止住步伐。
他深深凝望了沐青阳一眼,扭头看向尹辰逸,“他对你的心意是真挚的,从未求过人的他,求过我很多次,求我放过你。”
厉赟轩顿了顿,又回头看着沐青阳,用轻渺似青烟叹息般的语调缓缓道,“你是个意外,在这个意外的年代。当年若有真要归咎罪责,亦都是我的过错,你与他都没有错,只是相遇的时机不对罢了。我始终觉得,相爱的两个人应该在一起。有些事宁愿做过了后悔,也不要错过了后悔,为何不再给他一次机会?”
沐青阳错愕不已,仰面望着厉赟轩,一阵苦闷的酸涩袭上心头。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规劝她原谅尹辰逸和尹辰逸在一起吗?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生命还在继续,良缘亦未就此斩断。”厉赟轩淡笑,伸手抚摸着沐青阳,以一种长辈的姿态,无比地优雅庄重,“相信他,他会向你证明,这世上,真爱是存在的。他一直默默守在你的身边,从不思考合不合适;他对你好,从不自问值不值得。他会给你简单温暖的生活,他会待你像对待自己的命运一般。”
“哥……”尹辰逸颤声低唤,走上前来,站到沐青阳身边。
厉赟轩浅浅点头,拉起沐青阳的手放在尹辰逸的手心里,“我明白的,所有的一切我都明白,不要有芥蒂,让往事随烟消逝吧,有情人应该得到幸福。”
他说完,急急背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躲在门边偷听的昕涵,诧异地望了望厉赟轩落寞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屋内执手相望的两人,那抹诧异很快就被欣然取代,他咧嘴偷笑不已,猫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将门缓缓阖上,给屋内的两人隔出一个秘密天地来。
厉赟轩负手踱至院中,仰面望天,喟然一叹,一口气徐徐吐出,胸间淤积的苦闷稍有松懈。无意垂眼间,却扫到屋檐下默然孤立了一道嫣红。
“无霜?”厉赟轩略觉诧异,抬步朝无霜走去,“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没有做声?呆呆站在那里做什么?”
无霜垂下头,飞快地擦去面颊上的泪水,再抬头的时候,已然换上了一副嫣然笑脸。
她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她都看见了。她多想冲出去给那个害得厉赟轩凄恻叹息的女人一巴掌,可是,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她每一次伤害沐青阳,最终痛的只会是厉赟轩。
眼看着厉赟轩越走越近,无霜脸上的笑意刻意加深了几分,用一种咸淡得体的语调回答道:“刚回来。”
厉赟轩淡淡点头,上下看了她一眼,见她衣衫凌乱,眉头不自禁地皱了皱,语气亦变得有些冰冷,“事情可还顺利?”
“嗯,顺利。”无霜垂头,两手攥了攥衣角,厉赟轩冷漠的语调显然伤害了她的心,可她的语气却依旧强带着一抹喜气。
无霜这一垂头间,肩上松挽着的披肩斜斜滑落了一些,露出她褶皱的衣领和系得凌乱的衣襟。
厉赟轩的眉心蹙得愈发深刻,手一伸,解了她的衣襟重新整理了一番,又为她系了上。
无霜惊喜地抬起头来,却在触及到厉赟轩眼底的那抹冷霜的时候,讪讪地又垂了下去。
“他可曾对你做了什么?”厉赟轩的语气冷若冰霜,刺骨冰凉,比这隆冬季节里倏然袭过的凉风还要冷寒。
无霜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连连摇头道:“没有,什么也没有!”
厉赟轩“嗯”了一声,面色稍有缓和,捏了捏无霜冰冷的小手,抬眼瞄了她一眼,“天寒,也不多穿点衣服。”
语罢,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进屋去加件衣服吧。”
无霜怔住,两眼晶亮闪烁,呆楞愣地杵在原地,受宠若惊般茫然不知所措。
等她缓过神来的时候,厉赟轩早已走出去老远了,只留给她一个萧索的背影,虽然虚渺,但她却无端觉得一阵温暖,紧了紧身上的外衣,几乎是连蹦带跳地回屋换衣服去了。
在昕涵一口一个爹爹,和厉赟轩的暗暗鼓动下,沐青阳无法再狠心拒绝尹辰逸,虽然心里上已然接受了他,但她却无法那么快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恢复泰然处之的状态,于是行为上依旧稍有些冷漠。
可是,无论如何,尹辰逸的脸皮是很厚的,尽管沐青阳表现地很是疏远,他却半点不为所动,每日皆采取强烈的柔情攻势,欲要在几日内将沐青阳全盘拿下,吃干抹尽!
这是他们和好后的第三天。
这是个夜晚。
天气不错,月明星稀,风声渐敛,气温亦有所回升。
由于昕涵赖着不肯离开,沐青阳便只好在梨花酿后院住了下来,但是却是和尹辰逸分房睡的,因为,他们可还没有成亲哦!住在一起,是不合礼数的。
可是,尹辰逸为了加快进程,已然动起了小诡计。
饭后,父子俩在一处小角落头碰头,脚对脚地猫着,鬼鬼祟祟地小声议论了大半天。
“嗯……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会有什么好处呢?”
“涵儿要是答应爹爹,爹爹就给涵儿生个小弟弟。”
“我不要弟弟,我要妹妹,和娘亲一样美的妹妹!”
“行!没问题!”
“那……那你肯定,娘亲事后不会怪我吗?她会不会生气不理我啊?”
“怎么可能!爹爹保证她不会的!”尹辰逸说着相当有气势地挺身拍了拍胸膛。
昕涵歪着脑袋瞅了瞅收拾桌子的沐青阳,两眼滴溜溜一转,向尹辰逸凑近了几分,贴着他的耳朵道:“我有一个要求,你得给我找一个和娘亲一样美的媳妇,否则你的要求我不答应。”
小屁孩,你才几岁啊,就想着娶媳妇了?
尹辰逸挑眉,狭促地扫了才不点大的小家伙一眼,低低一笑道:“这个自然,爹爹满足你!”
“哎呀!突然想起昨儿个白天吃的那个红色的糖果,好像蛮好吃的。”
“呵呵,明天给你买十串!”尹辰逸点了点昕涵的脑门子,面上挂着宠溺的笑。
“你藏腰带里的那个软软的宝剑,很漂亮啊!”
尹辰逸笑容一僵,上下打量着笑得灿烂的昕涵,不禁哭笑不得,这家伙真行啊,趁火打劫了!
“好,改明儿叫你伯父也给你做一个。”
“嗯!嗯!”昕涵笑得两眼弯弯的,拍拍手站起身来,“好吧,看在你表现还不错的份上,接下来就看我的了,你等着!”
“哈哈,好,好,爹爹的幸福就交到你手里了啊!”尹辰逸哈哈一笑,捏了捏小家伙的鼻子。
此乃睡眠时间,沐青阳正在替昕涵脱衣服,脱至一半,昕涵忽的嚷声喊停。
沐青阳连忙紧张地问他,“怎么了?”
“娘亲,涵宝宝肚子饿了,想要吃豆沙包包!”
昕涵拉着沐青阳的袖子左右摇摆着,嘴巴嘟得高高的,几乎可以挂上一个油瓶。亮晶晶的眼睛飞快地眨巴着,灵动娇俏不已。
沐青阳温婉浅笑,轻轻捏了捏昕涵的小鼻子,把他埋进被子里,“先躺好,衣服脱一半了别出来,会着凉哦!娘亲马上就回来。”
昕涵从被子里露出一双弯弯含笑的眼睛,忙不迭地点头,“娘亲快去,涵宝宝等你哦!”
沐青阳扑哧一笑,翩然离去。
门吱呀合上的瞬间,昕涵呼啦一掀被窝,哧溜滑到地上,将耳朵贴到门后屏息而听。
只须臾,一串低低的“叩叩”声突兀响起。
昕涵贼贼一笑,忙把门打开,将门外的人放进来。
沐青阳端了一小碟精致可爱的豆沙包,款款穿过庭院,正欲开门进去,却发现屋里漆黑一片,她低低“咦”了一声,飞快推门进去。
“涵儿,睡了吗?怎么熄灯了呢?”
无人回应。
沐青阳摸黑将手里的碟子放在桌上,正微微转了个身,却惊觉腰间一紧,一双炽热的手臂攀着她的腰肢猛地向后一带。
她“呀”的惊呼一声,撞上一个同样火热的胸膛。
心跳猛然一滞,沐青阳低低喘气,把住身后之人放在她腹部的手,“你干什么?”
尹辰逸闷闷低笑,脸埋在沐青阳的颈项处,轻轻摩挲着哑声呢喃,“琢儿,我想你了。”
“白日里天天见面的,有何可想?”沐青阳微蹙眉心,身子微微扭动着,很是不自在。
尹辰逸的臂膀好有力,他贴她贴得好紧,以至于他身上特有的阳光般干爽炽烈的气息,滚翻缭绕着直冲她的鼻腔。
她感觉好热,只要和尹辰逸有接触的地方,都热!
“别动……”尹辰逸的声音沙哑低沉地可怕,他倏地抬起头来,说话间吐出来的气息,火辣辣地直喷沐青阳的耳根,暧昧,撩人。
沐青阳僵直了身子。
165 不可开战
“我想你……我日日夜夜都想你……时时刻刻都想你……我想你想得好苦……想你想得好难受……”
尹辰逸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嘴唇一路向下,顺着沐青阳姣好的颈线辗转流连。
“别——”沐青阳下意识地挣扎,可是她一动,尹辰逸就立刻抱得更紧。
“别什么?”尹辰逸邪笑,火热的手掌撩动着,扯开衣襟,探进了沐青阳的胸前。
沐青阳羞赧不已,却又挣脱不开,不由得憋得双颊通红。随着尹辰逸的吻越来越向下,抚摸越来越深入,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呼吸加速,嘴里一阵口干舌燥。
“别!涵儿还在呢!”沐青阳侧头,躲开尹辰逸印向她唇瓣的吻。
尹辰逸低低一笑,掰过她的脸,双掌端捧着以指腹摩挲她纤腻的面颊,头一偏,贴到她耳后,“涵儿今晚去哥哥那里睡。”
语罢他十分邪恶地咬住了沐青阳的耳垂。
嘭!嘭!嘭!
沐青阳心跳飞快,脑子里嗡嗡地响着,混乱如浆糊,像是被人抓住了软肋,全身顿时酥软无力,瘫靠在了身后那个火热的怀抱里。
尹辰逸连忙俯身一捞,将沐青阳拦腰抱了起来,大步向内室走去。
沐青阳呼哧呼哧喘气,无力地攀住他的肩膀,眼神迷散朦胧,只能羞怯地看着那张邪魅俊逸的脸孔。
“琢儿……”尹辰逸在床榻上放下沐青阳,脸凑近,带着火热的浓情。
那种无力的眩晕感再度袭来,沐青阳喘息着,浑身直发抖。
他贴得是那么得近,以至于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弯翘的眼睫,乌黑的眼眸中闪动着狂热的深情,那张脸是那么的俊美……
“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沐青阳垂下眼睑,轻微点头。
尹辰逸钩唇绽笑,深深凝望着身下自己深爱的可人儿,炽热缓缓升温,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的猛压在沐青阳身上,头靠在她脸颊边,翻过她侧扭过去的脸,俯头细细轻啄她的唇瓣。
带着些许的焦急,带着些许的渴望,带着些许的哀怨,那细柔的轻吻,逐渐加深,加深……
衣衫尽解,罗纱飞荡。
尹辰逸的手游走不定,不停地在沐青阳身上点燃一簇簇**的火焰。
“我爱你!”他轻叹一声,微微一挺身,本闭眼迷离战栗着地沐青阳“啊”地张口低呼,红潮遍布全身,皮肤上密密地浮起一层细小疙瘩。
她喘息着逸出一声声呻吟,有晶莹的泪水自眼角洒落,伸出胳膊搂紧了身上的男人。
夜已深,庭院西侧有一间屋子里,灯火还在放亮。
厉赟轩一手捧着本书,一手轻轻拍抚着倚在他身侧睡得香甜的小家伙,狭长深邃的凤眼里闪烁着困惑若有所思的光芒。
书被他随意放在身侧,他低头凝望着睡相可爱,嘴角含笑的昕涵,两眼微弯,表情慈爱温柔。
有个孩子,感觉还不错嘛!
不如,他也考虑生一个?
厉赟轩若有所思地歪着脑袋,弯折在肩膀上的发丝滑落直胸前,垂眼翘唇淡笑的他,看上去妖媚极了。忽的,他敛住笑意,从怀里取出血脐玉做的手串来,套在了昕涵手腕上,血脐玉太宽松了,他缠了两圈才使得手串不至于滑下来。沐青阳终究是没有收下血脐玉,在她第二次去赤云峰的时候,她便偷偷将它留了下来。可血脐玉本来就是要传给厉家后代的,给了昕涵也算是符合祖训。
厉赟轩伸手触了触昕涵柔软的面颊,喉咙里低低逸出一声轻叹。良久,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妩媚娇美的容颜。好像,其实,他也可以考虑一下别的女人。
夜尽,清晨至。
良宵已逝,浓情却还在。
尹辰逸歪歪支着脑袋,上下打量着沐青阳的睡颜,那灼热深情的注视,估计连死人都能被他看醒过来。
沐青阳面颊一红,蒲扇般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满脸娇嗔地怒瞪他,“不许再看了!”
尹辰逸爽声大笑,俯头在她脸上啄了啄,歪头笑眯眯地瞅着她,“你这副模样我看得还不够,我要多看看才能牢牢印在心里。”
沐青阳古怪地瞅着他,“没有以前的美是吗?”
尹辰逸轻笑,捏了捏沐青阳的鼻子,“呵呵,美不美又如何,只要是你,就好了。”
沐青阳垂眼,“我怕你看着不习惯。”
“所以才要多看看啊!我怎么看也看不够。”尹辰逸伸臂搂紧沐青阳,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琢儿,谢谢你,我如今好幸福,有妻有子。”
沐青阳略有动容,沉默良久,却低低一叹道:“可惜马上就会打仗了,很多家庭会破碎,很多百姓会流离失所。”
尹辰逸蹙眉,扭头望着满面凄色的沐青阳,紧了紧手臂,将她的身子扭过来,面对着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杀戮,所以我向你保证,我会竭尽全力努力避免战争的发生。”
沐青阳轻轻摇头,“你要如何避免?以嵘平的性子,又岂会甘心将皇位拱手相送?”
“我知道他手里还攥着那五千杀伤力惊人的玄铁巨人,但你放心,那些大怪物们已经被我解决掉了。”
沐青阳诧异抬头,“解决掉了?那样威猛的东西,你怎么解决?”
尹辰逸自信满满地低笑,张开五指伸到沐青阳眼前,“为驱除热毒,我修炼了一套烈火掌,运足功力,可使双掌温度如火炽热。前些日子,我偷偷潜进了贮藏玄铁巨人的仓库,费了好些功夫,才将它们的重要零件都融坏了,所以,那些大怪物们现在已经无法动弹了。”
沐青阳艰难地消化着尹辰逸的话语,思索了片刻,才有些不解地蹙眉问道:“你的热毒不是已经解了吗?难道解药失效了?”
“不,解药很好。”尹辰逸星眸含笑,探身向沐青阳凑近了一些,“你被哲哲抓走之前,我为了稳住你体内的寒毒,自愿再中一次毒,求端木睿恒去宫中拿了热毒服下。”
望着沐青阳脸上浓烈的震颤与感动,尹辰逸笑得愈发妖娆,他低头以鼻尖蹭了蹭沐青阳,“你看,我为你牺牲多大,你说你该怎么报答我?”
沐青阳红了脸颊,眼眶亦有些湿热,抬指就要扣上尹辰逸的手腕,却被他躲了开去,他邪笑着搂紧她的腰肢,嘴唇缓缓望下移动,停在她唇畔处流连着,哑声低喃,“毒早就被清除了,你还没说你要怎么报答我。”
“我……我去为你做顿好吃的,行吗?”沐青阳不敢动弹,身子颤了颤,感觉到尹辰逸的手越伸越往下了。
“当然不行,那怎么够呢!我要……”尹辰逸轻轻啄了沐青阳的嘴唇一口,低低一笑,将嘴凑到她耳边,“我要个女儿,昨晚我答应了涵儿,要给他生个妹妹。”
沐青阳低呼一声,羞红了脸,抬臂推开尹辰逸的胸膛。
“哈哈!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这么害羞呢!”尹辰逸爽声大笑,轻轻一捞,拦住沐青阳后退的身子。
沐青阳捏了拳头砸他的胸膛,“瞎说,谁跟你老夫老妻,我又没有嫁给你!”
“嗯,说得对!”尹辰逸忽的敛住笑意,满面严肃地点头道,“我得赶紧把你娶过门才对!咱明天就拜堂成亲!”
“瞎说!”沐青阳垂眼,面上露出一抹忧色,“我现在哪有那份心情,虽然玄铁巨人没了,可是嵘平手里还攥着整个苍云五分之三的兵力呢!燕王尽管抢了晋王的势力,但双方若真要对决,势力相当的情况下,只怕战事会更加惨烈!”
尹辰逸耸肩,面上依然挂着轻松闲适的笑容,“呵呵,你记不记得我的小师弟龙崎?”
沐青阳微微诧异,抬眼望着尹辰逸,轻轻点了点头。
尹辰逸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靠在床头,嘴角勾了勾,“呵呵,那家伙这几年一直呆在端木嵘平身边,深受他的信任。因着端木江天处死了朝中所有德高望重的老臣子,现下满朝文武中除了个蓝玉还勉强凑合外,根本找不出一个能领兵打仗的能人,所以,他就想到龙崎啦!哈哈,他居然让龙崎挂了帅,我早就和龙崎商量好了,只要他有意向开战,龙崎就会瞅准局势,适时向燕王倒戈投降,到时候,一切就能结束了,一点血腥也不会有。”
沐青阳微微张嘴,美目圆瞪,凝望着一脸志在意得地钩唇浅笑的尹辰逸,胸腔一紧,心跳猛然一滞。
面上郁色飞快消逝,她亦情不自禁地展颜欢笑。这个男人,他这番意气风发的模样,可真是英俊极了!这时,尹辰逸忽的抢了她的手,极快地在她手心里塞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沐青阳愣了愣,摊开手,一道炫目的金光从掌心四射出来。那是一条精美的项链,项链的吊坠是天山墨玉,玉的中心被挖空,镶嵌了一颗珍珠大小的金黄宝珠,表面璀璨流转,华美异常。这居然是——窥天珠!
沐青阳呆住了。
尹辰逸含笑上前,捞起项链为沐青阳带上,“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现在也算完璧归赵了,我记得血脐玉是嵌在天山墨玉上的,不知做的可还相似?”
像不像又有什么关系?沐青阳咬唇,趁着眼泪还没有流出来,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尹辰逸,“谢谢你!”
三月后。
端木嵘平漠然端坐在龙椅上,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冷峻毫无表情的脸上,似乎笼盖了一层千年寒冰,透露出浓烈的肃杀之气。
燕王大军已经驻扎在关外,当下正议论的正是如何处理这件事。
一名资格稍老的大臣咬牙出列,对着端木嵘平躬身拜了拜,“皇上,燕王大军已然过界,来势汹汹,气势恢弘,吾等虽有强兵百万,但若公然与其对抗,势必带来一场极大的杀戮,劳民伤财啊。是以微臣斗胆谏言,皇上何不对燕王施以抚慰,许之城池金银,规劝其退兵梅克。”
端木嵘平斜眼扫了那大臣一眼,冷冷一哼,并不作答。
这时,队列中又步出一名大臣,直接对着端木嵘平跪了下去,“皇上,燕王乃是国之栋梁,其文韬武略样样出类拔萃,若能将其顺利安抚,许以高官厚禄,使其定居京都,定将于国于民有利而无害啊,请皇上三思!”
他这言一落,适才出言的那位大臣也跪了下去,“皇上,荣大人此言亦言之有理,皇上三思!”
“刷刷——”队列里又步出三名大臣,行至中间,对着端木嵘平跪拜下去。
一者言:“皇上,先帝对燕王之才干素来褒奖有嘉,可见其的确能为我苍云建功立业,皇上虽才干卓群,但欲要治理好如此泱泱大国,定需要能人相助,何不封其为辅政王,即能抚慰燕王,也可使其为皇上所用,辅助皇上处理朝政,使皇上不至于为朝政琐事所困。”
一者言:“皇上,臣亦以为不可战,需得安抚之,免于开战。燕王其人,智勇双全,若真要与其交锋,必将受其挫锐,如若大败,必将有损皇上威严呐!皇上三思!”
最后一者言:“皇上,开战于苍生百姓甚是无利,吾苍云已然数十年未有动乱,此番正处在繁华发展阶段,皇上您登基亦不过数月,如若在此时机开战定将引起百姓非议呐!是以万万不可开战呐!”
全堂文武百官齐齐下跪,伏身高呼,“不可开战,皇上三思!”
166 所谓幸福
端木嵘平冷笑,冷眼望着台下臣子的华丽表演,一颗心仿佛冻成了冰坨,坚硬冷寒。
好!好!好!相当地好!四叔,这回你可算叫嵘平大开眼界了,收买了满朝文武百官,毁坏了五千玄铁巨人,还扣住了城外的精锐军队。
接下来,你会如何?是要逼宫吗?
端木嵘平徐徐起身,宽大的袖袍甩开一道冷漠的弧度,傲然仰头睥睨着台下的文武百官,冷冷一哼,大步迈出金銮殿。
洪公公急忙扬声喊道:“退朝——”
御书房。
端木嵘平捧举着一副画像,静静地凝望着,默然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忽的,他摇头低笑,放下画卷,招来太监,命其把地窖里收藏的所有竹叶青全部移到御书房。
太监点头答喏,招来一小队人,只片刻便将酒坛子全搬到了御书房里,整齐排列好。
天色渐暗,有宫女袅娜而进,点起了一盏盏明灯。灯火颤跳着,逐渐加明,火光映照在端木嵘平脸上,蒙上一层忽明忽暗的光芒。
他淡笑着挥手撤下屋内所有宫女太监,命所有人都后退百丈,没有命令不得擅自靠近御书房。
然后他将门窗关好,垂眼望了望满地的酒坛子,钩唇淡然浅笑。拍开封泥,将酒全部倒洒出来,浇在门上,窗牖上,地面上,房梁上。
顷刻间,整个御书房里全是弥漫着迷迭香滋味的酒气。
最后,端木嵘平又摊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画内乃是一名女子,一袭白衣似雪,优雅若风地站在玉兰花树下,风吹落满树花瓣,悠然飘落的花瓣如一只只纤美的粉蝶,更映衬出人淡如菊,风华绝代。
这正是端木祁元为沐青阳做的那幅画。
他低叹着伸手抚上画中女子的脸,“青阳,我不想做皇帝,我的身边亦没有人真心向着我,我好累,好难受,不想再孤身一人残喘在世了。既然你不会再回来,那么,我去找你好了。”
他说着拿着画卷靠近烛火,轻轻一扬,火舌舔舐上雪白的画卷,顷刻间便将其化作了一片片散落的焦灰。
端木嵘平笑得安详,闭眼,挥袖扫落满室灯火。
烛火触及满是酒水的地面,弹暴起熊烈烈的火光,劈啪响着,卷上房梁,笼盖住整个御书房。
火光通天,耀眼灼目。
等一干侍卫提水赶至的时候,那张牙舞爪的火龙已然翻卷着扑向了周边的其他宫殿。
整个皇宫一角,登时沦丧在一片火海之中。
大火足足燃烧了一夜,才被扑灭,整个御书房完完全全地倒塌毁灭了,只留下满地焦炭碎瓦,狼藉一片。
面色严峻的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在残骸中翻找,轻易不敢挪动脚步,生怕脚下无意会踩到端木嵘平的尸骸。
可是,这样细密的搜找持续了三天,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翻找过了,但却始终没有找到半点残骸。
所有人都说,端木嵘平被烧成了灰烬。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场大火实在太过猛烈,自那一日后,气温竟然开始突然涨升。
三月中旬的时节,竟有了种初夏的温热。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青草气息。溪流边葱葱翠翠的小草摇摆着纤细的腰肢,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摆不已,像调皮的孩子在冲着行人招手。星星点点的野花犹如璀璨的星星点缀在其间,风一吹,摇摇晃晃地,比灵动闪烁的眼睛还要迷人。
河边杨柳低垂着纤柔的枝条,随风四下摆晃,露出掩在其后的两抹身影。
“你确定要去哪里了吗?”尹辰逸将手里的包裹递给身前的男子。
那男子梳着简单的发式,刘海很长,侧斜着挡了半边脸,他接过包裹,钩唇浅笑,“去哪里还不都一样?”
尹辰逸把住他的肩膀,微微使了点力气,“好吧,那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再见!”
那人淡淡一笑,将包裹背在身上,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清瘦的背影,在一片涤荡四摆的柳枝做背景下,显得无比飘渺萧索。
流云在天边,行囊在眼前,有一条通往太阳的路无边又无沿。人永远不知道,谁哪次和你不经意地说了再见之后,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相遇,心绪如白云飘飘;拥有,心花如雨露纷飞;错过,心灵如流沙肆虐;回首,幽情如蓝静夜清...
待那抹身影在视线中化作一个黑点时,柳林深处闪出一个人来。
尹辰逸回头,走向来人,揽住她的肩膀,对她弯眼一笑,“放心,他放火**不过是求一个解脱,既已重获自由,他便不会再次寻死,他会好好地活下去的,总有一天他会忘记忧伤拾获幸福。”
沐青阳双目湿红,咬唇点头,抬面望着尹辰逸,“你是如何得知他会在那日放火**的?”
尹辰逸浅笑,“我收到了师父的飞鸽传书,是师父要我救他的。”
“玄机前辈!他不是一回来就闭关了吗?”
沐青阳诧异不已,她原本以为玄机老人回苍云是为了帮助端木嵘平稳住江山,却没想到他一回来就闭了关。这回,却又告诉她,闭着关的人传出了飞鸽传书,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那是师父三月前回来之时给我传的,无论时间还是地点,都奇准无比。”
尹辰逸淡然叙述着,面上稍显敬佩之色。
沐青阳摇头沉吟,“他可真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
嘉荣三年三月初十,端木嵘平**。
虽未找到遗骸,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民心所向,众文武百官齐推端木睿恒继位。
同年四月十九日,端木睿恒继位,改年号天命。
天命元年六月,他改国姓为楚,封楚琏为惠仁皇父。民间一时流言四起,但他未做镇压,亦无解释。
夜,皇宫。
大殿里空无一人。
端木睿恒,不,现在应该叫他楚睿恒,坐在富丽堂皇高贵耀眼的龙椅上,单手支着脑袋,漠然无语。
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他懒懒抬眸,随意望了一眼。
“东西找到了吗?”
司南的脚步顿了顿,轻轻摇头,单膝下跪,微微垂着头,对着高座在龙椅上的人说道,“回陛下,宫里的人都说,那幅画像与嘉荣帝一起毁灭在火海里了。”
“唔。”楚睿恒淡淡点头,挥手道,“你下去吧。”
“是,陛下。”
司南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楚睿恒缓缓抬头,视线在金銮殿里转了一圈,背过身去,以手抚摸着龙椅,无声唏嘘。
快要五年了。
他脑海里沐青阳的影像已经越来越模糊,人已亡,画亦毁,那抹清雅绝伦的倩影如今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开始害怕,害怕他终有一日会忘记她到底长成什么模样。
难道,喜欢而得不到的人,最终还是不能把她放在心底铭记,而是必须随着岁月流逝而将其忘记吗?
楚睿恒闭眼,默然无语。
仇已报,恨亦除。恍然间才明白,似水流年才是一个人的一切,其余的全是片刻的欢愉与不幸。
皇位与权势,亦不过是一种桎梏,圈禁了一个人的所有自由。
楚睿恒低低叹息,蓦然回首,却见宫门后处默默站了两抹人影,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竟是塔娜和他唯一的一名皇子。
见他望过来,塔娜俯身盈盈一拜,轻轻拉了拉身边的人,那名眉眼间与楚睿恒惊人相似的少年,徐徐抬头,凝望着台阶上傲然端坐的人,淡淡道:“父皇,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楚睿恒默然无声,垂眼望着阶下的两人,清明的眼眸里,忽的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惑然。
这阶下两人的便是他的皇后与太子了,楚睿恒垂头低吟,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站起身子,慢慢向着塔娜与太子走去。
望着塔娜脸上逐渐绽放出笑颜来,楚睿恒也不由地微微钩了钩唇。其实,他这个孤家寡人一直都有妻有子亦有家。他可以有温暖,只要他愿意。
乌云山山脚,龙腾河河岸。
沐青阳将手里的浴火令递给楚琏,“前辈,你要小心,河底的漩涡很迅猛,亮光闪起的瞬间,即是门已开启,时机稍纵即逝,你可要瞅准了。”
“嗯!”楚琏无比庄重地接过浴火令,指尖颤抖着,几乎要捏不住那薄薄的一块小铁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心里的汗水在衣摆上蹭干。
西寒谷乃是秘密基地,没有浴火令不可进出,每枚浴火令只可使用一次,严格意义上亦只能供一人使用。
楚琏若进了西寒谷,那么沐青阳就将永远都回不了欲火组织。
“谢谢你,找到你姑姑后,我会告诉她你在外面过得很幸福。”楚琏抬目望着沐青阳,眼底闪烁着浓烈的感激。
“嗯。”沐青阳浅浅淡笑,与尹辰逸合力一起将楚琏搀扶起来。
“前辈,准备好了吗?”
“嗯。”
沐青阳与尹辰逸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抬臂,“去——”
两人齐声喊了一声,将楚琏抛下了龙腾河。
“前辈保重——”
“噗通——”一声,随着楚琏的落水,龙腾河里掀起无数迅猛的大浪,一个翻滚盖下,楚琏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只余沐青阳和尹辰逸的祝福声,在空荡的河面上翻卷而过。
爱一个人,不是因为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而是因为喜欢与彼此在一起时的感觉。
幸福,不是长生不老,不是大鱼大肉,不是权倾朝野。幸福是每一个微小的生活愿望达成。当你想吃的时候有得吃,想被爱的时候有人来爱你。
正如此时的沐青阳和尹辰逸。
一片青翠的草地上,沐青阳窝在尹辰逸的怀里闭眼假寐。
尹辰逸垂头凝望着沐青阳温柔明媚的睡颜,满足地逸出一声叹息,将下颚搁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嘴角翘得老高。
“琢儿,你答应过我会再给我生个女儿的,这都过去三个月了,看你的肚子似乎还是没有反应,要不咱们再加加力?”
沐青阳掀起眼帘,满面娇嗔地瞪了尹辰逸一眼,“大白天的,你说什么呢!”
尹辰逸低笑,猛一个使劲,将沐青阳压在了身下,抬手抚摸着她鬓角的碎发,哑声道:“白天力气足,定能事半功倍!”
沐青阳涨红了脸,别开脸,声音低弱蚊呐,“瞧你瞎说的,怎么可以在这里!”
“为何不可以,这里四下无人……”尹辰逸磁性十足的声音,透出邪魅蛊惑的意味,脸凑到沐青阳耳边,嘴唇有意无意地擦着她的耳垂与侧脸。
沐青阳打了个哆嗦,抬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扣住了手腕,压在身侧。
尹辰逸邪邪一笑,脸慢慢移向沐青阳的嘴唇,靠近,靠近,再靠近……
突然……
“娘亲!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昕涵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尹辰逸面上剧变,猛一个翻身,从沐青阳身上滚落下来。
沐青阳亦急忙起身,飞快整理着凌乱的衣衫,两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昕涵一个飞窜,杵到沐青阳和尹辰逸中间,嘟着嘴瞪了尹辰逸一眼,又叉腰瞪向沐青阳,“你们俩每次都这样,把我赶走了,然后自己抱抱玩!”
沐青阳深深地埋着脑袋,昕涵这一声谴责憋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尹辰逸抬手在昕涵的脑门子上轻轻弹了一下,“你不是要妹妹吗?我这不正和你娘亲努力着嘛!”
昕涵抬臂抱头,揉搓着窜出几步,半信半疑地望望尹辰逸又望望沐青阳,“真的吗?”
“那当然!”尹辰逸仰头哼哼。
沐青阳的头埋得愈发地低。
昕涵摸了摸下巴,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十分豪爽地甩了甩手,“好吧,那你们继续吧。”
语罢,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却又突的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眉心微皱,露出十分困苦的表情,“但是,我希望你们能回家抱抱去,在这里,太不雅观了!”
他说着,低叹着摇摇头,双手背在身后,一摇一摆地大步离去。
沐青阳和尹辰逸面面相觑,顿觉万分尴尬无语。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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