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深海里的星星》》 · 独木舟 · 2026-07-26
封妙琴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敌视着我,胸前剧烈地起伏着。
林逸舟站在一旁对我们两个泼妇的明枪暗箭表现得不知所措,最后他只好连拖带拉把封妙琴从卧室里弄了出去,我不知道他们在外面说了些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片刻之后,我听见关门的声音。
林逸舟再进来的时候我随手操起枕头就朝他砸了过去,他一把接住枕头,却接不住我的怒气:“你背着我,跟我的朋友偷情!”
他也火了:“我操,她胸还没你大,屁股比你还平,我要偷情干嘛找她啊!”
我一听更火大了:“你怎么知道她胸部没我大?你摸过啊!”他冲过来把我的头摁在床上,用枕头使劲抽我,边抽边说:“老子用眼睛看的,目测,懂不懂,蠢货!”
他力气真大,我彻底放弃了反抗,我琢磨着他再抽两下我身上的浴巾应该就要散开了。
我们两个人仪态尽失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这次他比我还愤怒,从床上一跃而起,嘴里一边念着“有完没完啊”一边冲出卧室,我麻利的爬起来整理形容,几分钟之后,他笑眯眯地进来了。
他说:“这次真的是送外卖的,嘿嘿。”
他送我回学校,我下车之前他突然叫住我,往我手里放了一把钥匙,我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嬉皮笑脸地跟我说:“有空去帮我打扫卫生。”
后来李珊珊得知这件事之后连连惊呼,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从来都没有一个女人让他这么另眼相看,落薰,加油,干掉妃子,你就是皇后!”
其实我何尝不知道,林逸舟这样的男孩子,能够离他多远,最好就离他多远,能够不去爱,就千万别去爱。
李珊珊曾经跟我说,林逸舟早年的名言就是“不要爱上我,我只是一个传说”,另外还有一句挺下流的“只□不恋爱,免得你被我伤害。”
我当时还记起我听完这两句话足足两分钟没说话,最后憋了一句:“我靠,这个贱人……还挺押韵的!”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关于那个《女人必须知道的138件事》,我曾经奉若神明,觉得每一条都说得那么好,我应该按照说的那样去做,可是我发现原来真的像罗素然说的那样,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那138条之中的137条我都忘了,我就记得最后那条。
记住,你只能活一辈子。
对,我只能活一辈子,那我还犹豫个屁,爱就爱吧!
如果说当年我对周暮晨那种炙热的感情是出于一种懵懂的无知而无畏,那么我对林逸舟就是纯粹的飞蛾扑火。
明知道那是火啊,还是忍不住,要扑上去。
即使在若干年后,我也依然能够心甘情愿地说一句,我不后悔。
徐小文的催命连环CALL每次一响,我就发黑眼晕,因为我不得不在跟他讲电话时也配合他那个娇滴滴的语气,有一次在公车上我捏着鼻子跟他打完电话,发现旁边一个头发弄得跟一把扇子似的女的正在用那种极其鄙视的眼神看着我。
我当时就怒了,我心想“你一个乡霸非主流还有资格鄙视我是吧!”,当我正打算狠狠鄙视回去的时候,公车到站了,我们一起下了车,我看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伪非主流向我们走来,我吓得腿都软了,结果那些奇怪的人围上来十分热情的招呼我“美女,需要我们帮你设计个发型吗,这边走这边走。”
原来是理发店的小弟招揽客人,我一下子充满了反抗的底气:“我的发型很失败吗,还需要你们帮我设计吗!”
当我跟徐小文汇合的时候我把这个事情当成笑话说给他听,结果换来他的嘲讽:“有什么好笑的,笑点这么低,痴线!”
这次这个死娘娘腔又一次在电话里热情如火地呼唤我:“姐姐呀,今天我生日啊,一起玩啊!”
我一听到他这个风骚的口气我就知道晚上肯定有帅哥出现,可是不好意思,我现在眼里心里都只有林逸舟一个人,徐小文就是把十个帅哥都剥光了放我面前我也能做到清心寡欲视若无睹。
可是徐小文根本不理会我的犹豫,他快刀斩乱麻:“快点快点快点回公寓,有车接送!”
我一听,哎呀,有车接送,不错啊,莫非哪个中年猥琐男好这一口?说起来我也真是恶俗,一听到有车接送我立马打个的就往学校冲。
啊,美好的生活就应该是这样,不接不送不出来!
啊,聪明的女生就应该是这样,要吃要喝要回家!
在公寓门口等谭思瑶和徐小文这两位大小姐的时候,我的眼睛里进了东西,不知道是沙子还是蚊子还是我那弯弯长长的睫毛。
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谭思瑶随身带一块安娜苏的小镜子是多么的有必要,我虽然买不起正版的,但是五一路的夜市上那么多山寨货,我还是可以不假思索就拿下的。
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四处张望可以反射我这张花容月貌的脸的物品,一回头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我顾不得太多,跑过去对着反光镜扯起眼皮就照。
终于从眼睛里把那根睫毛弄出来了,眼泪流了一脸,那两个妖孽还没有出来。
百无聊赖的我又开始对着车窗玻璃骚首弄姿,我发誓我不是个白痴,但是我真的没想到车里有人。
当车窗降下来,我看到他那张忍俊不禁的脸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有、刀、吗?
★[6]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
这个玉树临风的男生从车上下来,手里还牵着一条好大的狗,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还照吗?”
我也不是没见过市面的人,别人嘲笑你之前,先自嘲,那就绝对错不了。于是我露出一口大白牙:“照够了,嘿嘿。”
那条大狗一直“狗视眈眈”的看着我,好像随时要扑上来撕咬我,真是狗眼看人低,莫非它都看出来我脖子上戴的施华洛世奇项链是个仿的?
狗的主人看到我紧张的样子,连连宽慰我:“它其实很乖的,不会咬人。”
我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嗯,我不怕咧,它叫什么?”
他把我当乡霸:“萨摩耶。”
我愤怒的瞪着他:“我认识这是萨摩耶不是中华田园犬,我是问它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来,眼神那么无辜:“它就叫萨摩耶啊。”
我这才知道,萨摩耶,既是这条狗的品种,也是这条狗的名字。我的天,还有比眼前这个人更不负责的宠物主人吗?我真的很难想象这么优雅尊贵的一个人,站在那里扯起喉咙喊“萨摩耶,回来!”的样子。
还可以更傻一点吗?
他直起身的时候,一晃而过的深绿色在脖子那里闪了一下,紧接着,我看到了那枚翡翠玉观音相。
一个炸雷在我脑袋里炸开,就像我曾经目睹的那些巨大的机器怪兽推平陈旧的街道上那些不合时宜的建筑物,在漫天飞舞的灰尘之中,一些往事穿过尘嚣迎面袭来。
那个穿着黑衬衣在路边跟路人一起围观我的少年,那个清晨送谭思瑶来学校,我隔着几层楼只看到他背影的少年,那个在缆车上与我擦肩而过的少年,那个无数次听过的名字……
我死死的盯着他,我差一点点就要开口问了。
你是不是……许至君?
然而还没有得到我开口,就有答案了,我身后徐小文的声音尖叫着:“许至君,我们来啦!”
谭思瑶和徐小文毫不客气的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明显让我跟萨摩耶共享副驾驶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灵魂飞起来了,刚刚拉开车门又折身回来的许至君走到我面前,问我:“你怎么了?”
那么多的感慨,那么多的往事,最后落成我一声重重的叹息。
途径千山万水,犹如清风拂面。
许至君,许至君,别来无恙。
他怔怔的看着我泛红的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包含了很多很多涵义,我一时领悟不到。
他轻声说:“程落薰,上车吧。”
我当然没有选择去跟萨摩耶挤副驾驶座,我跟狗抢?疯了吗?
可是当我悄悄问徐小文这个死八婆“这个标志像个小于号的车是什么牌子啊?”,他立即把这句话复述给谭思瑶听,然后两个人一起嘲笑我连雷克萨斯都不认识的时候,我才觉得,其实我应该跟萨摩耶坐在一起。
我悲愤的想:有些人真是比狗还不如啊。
我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猜测着林逸舟在做什么的时候,全然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许至君那双带笑的眼睛。
那晚在钱柜,人很多,许至君把我们送到之后回家放狗,我清楚的看到谭思瑶的眼神里依然有浓浓的的眷恋,我问她:“还有可能吗?”
这个从来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千金小姐的脸上居然浮现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那个笑容让人觉得她顿时沧桑了许多。
她摇摇头:“没可能了,我跟他认识那么久,我了解他的个性。他看着性情温和,其实骨子里有磐石一样的坚定,他决定的事情,谁都无法违逆。”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觉得谭思瑶这番话有那么一点做作,可是配上她今时今日这个无限落寞的神情,我不得不相信她是真的长大了。
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
我忽然想起周暮晨,虽然后来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联,可是偶尔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时候,我依然会被一种淡淡的心酸击倒,那毕竟是我纯真年月里深深爱过的人。
其实我这个人,不怕死,也不怕老,我就怕我爱过的人过得不好。
一想起周暮晨,我的脑袋里不能不像连锁反应一样想起孔颜和康婕,其实没多久之前我们还见过,可是为什么我怎么都想不起她们的脸来。
也许我真的就像一只刺猬,在受过太多的伤害之后,只能选择用一身的刺把自己包裹起来,置身于一个安全的环境当中,将一切危险和灾难防范于未燃。
徐小文的生日大家玩得很疯,啤酒洒得到处都是,我一个人抱着一瓶蜜桃味的冰锐蜷缩在角落里喝得津津有味。
许至君推门进来之后在我身边坐下来,看了我半天然后开始笑我:“你脸好红啊,醉了?”
我十分没有仪态的打了个酒嗝,正色说:“才没有醉,程落薰人送外号,千杯不醉!”
那些鬼哭狼嚎的声音都没有遮盖住许至君接下来的那句话,朦胧之际,黑暗之中我依然可以看到他眼神澄澈如一泓清泉,他说:“程落薰,你这几年,样子改变了好多。”
他没有像很多电视剧以及小说当中那些男生一样问我“你好吗?”,可是这淡淡的一句话却更让我难过。
有时候我自己照镜子看到自己的眼神,都会在恍惚之中打个寒战。
一个女孩子的苍老到底从哪里开始?
我身边很多女孩子都说是眼睛,所以她们不惜花很多钱去买眼霜,条件差一点的就网购the body shop接骨木之类的眼胶,稍微有钱点的就是玉兰油欧莱雅倩碧,谭思瑶用的是雅诗兰黛,而我身边最奢侈的两个人,罗素然用的是Sisley,李珊珊用的是lamer。
我曾经沾光,各种各样的都用过一点,我不知道那些果冻一样的凝胶是不是真的能补充眼部肌肤流失的胶原蛋白,但是我心里明白,其实一个女孩子最先苍老的部分是任何大牌护理都无法挽救的。
那就是眼神。
一个人的阅历,全部写在眼睛里,我的眼神从清亮到沉浊,所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伤害和一次又一次的别离。
我仰起微醺的面孔对许至君笑:“嘿嘿,我跟你很熟吗,真是的。”
他伸手拿过一瓶香橙味的冰锐,跟我手里那瓶碰了一下:“不说不开心的事,喝酒。”
当晚最大爆点就是徐小文的真情表白,他说了很多很多,最后结尾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了一句:“我,徐小文,生平无大志,只求做同志!”
大家都在笑,我侧过头去跟许至君说:“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他笑而不语。
我挺喜欢许至君这个人,虽然直面接触的机会不多,可是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一种同龄的男孩子都没有的稳重和妥帖,谭思瑶以前就说过,许至君是那种即使你不喜欢他,也绝对说不出他不好的人。
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男生其实很可怕吧,胸有城府,滴水不漏。
可是谭思瑶曾经梦呓般花痴说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的感觉,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当时那个表情除了幸福之外找不出第二个词语可以确切的形容。
可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呢,林逸舟,他是什么都挂在脸上,开心,或者不开心,喜欢,或者不喜欢,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想,关于伪装这回事,他不是不会,应该是不屑。
随心所欲离经叛道地活着,哪怕是在刀口上行走,也要肆意妄为,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那个样子的。
很久之后,我跟许至君变成熟稔的情侣之后,他说起当日的场面,脸上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定定的看牢我,说:“你对着我的车窗龇牙咧嘴的时候,我一直在车里静静的看着你,那一刻真的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的了。”
当然不一样了,命运一直安排他以过客的身份路过我的人生,见证了我那些仓皇,孤独,寂寞的时刻。
他并没有错过我的青葱岁月,然而直面彼此的时候,我却已经长成了有故事的女子。
我们的生命像是隔着一条长河,在青春的末梢终于汇合在一起,他给了我一个昭然若揭的洁净的怀抱,在我对这个世界的人情冷暖已经不做指望的时候,他让我相信这个迷乱的城市里还有温暖,和,爱情。
很多事情,我不提起,他便不问,他只是想给我安稳的一生。
就像我年少时最喜欢的那句词: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他未必懂得这句话,可是他确实是这样做的,用他力所能及的包涵和热情,填补着我生命当中那些坑坑洼洼的空白。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他能够早一点进入我的人生。
在那些创伤还没有登台的时候,在我的青春还素白的时候,在我的笑颜还纯净的时候。
来不及吧,我很清楚的记得,那个晚上,林逸舟的生日。
本来我是不知道的,还是他自己发了个短信告诉我的,叫我买蛋糕给他吃。
偏偏不巧,谭思瑶病了,我在宿舍里一直给这位大小姐端茶送水,买饭给她嫌菜难吃,买水果给她又嫌不是进口的,真是吃火锅嫌烫吃冰棒嫌凉。
到最后我黔驴技穷了,我只差没学当年慈禧太后割自己的肉给慈安太后吃了。
她委屈的撅着嘴看着我:“我很想许至君啊。”
我更委屈的看着她说,我想林逸舟是你想许至君的N次方啊!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她终于昏昏沉沉的睡了,我这才提着我白天在元祖买的一个比我还“润”的水果蛋糕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冲向林逸舟的公寓,一路上我都祈祷,他千万不要怪我啊。
我拿着他给我的备用钥匙,蹑手蹑脚的打开门,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轻轻的,推开门……他悲伤的那个刺青像火焰一样焚烧着我的眼睛。
我手里那个漂亮的元祖的蛋糕“啪”的一声,掉在干净的木地板上……
我蹲在路边,使劲的擦着裤脚上的奶油。
我有种冲动想要提着一桶汽油上去跟那对奸夫淫妇同归于尽,可是付出自己的生命……这个代价太大了。
或者去找个末期癌症病人,跟他说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家人,让他抱着一个炸弹去炸死那对狗男女……[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有千百个构想,却没有一个能够实施……
以前每次伤心难过,总有个去处,像受伤的野兽总有个属于自己的洞穴,可是这一刻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我清楚的听见我的心里有穿堂而过的凛冽的风声。
在那个时刻,我想起了周暮晨,我以为我应该已经完全忘记了的,他的名字已经从我的生活中绝迹了的那个人。
他开了一个很坏的头,所以日后我爱上的总是他那个类型的人。
那个类型的男生,注定是要带来伤害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打电话给这个人,他的名字在手机上如蒙圣光,我强作镇定地同他说:“许至君啊,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我坐在他的车里一路上沉默不语,然而这沉默之中又有咬牙切齿的恨意。到了林逸舟家楼下的停车场里,四周悄然无声,许至君纳闷的问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指着停在角落里那部Z4对许至君说:“帮我撞烂它好不好?”
许至君倒抽一口冷气:“别傻好吗,我的车不比他的便宜,再说这里有摄像头的,你想害死我?”
其实我不是真的想对他的车怎么样啊,我只是想发泄啊,许至君一看到我哭就明白个大概了。
真丢脸,这些年,总是被他有意无意看到我狼狈的一面。
最后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开车带我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地方,最后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下车走进了那个装修得很漂亮的小咖啡馆。
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有一盒提拉米苏和一包纸巾。
他说:“这家的甜品很出名,以前思瑶经常吵着要吃,说是吃了心情会变好。”
我像乡野村姑一样,心无旁骛的大口大口的吃着这个精致的点心,牛嚼牡丹,丝毫没有品味到它的细腻甜美。
许至君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很多人都知道,提拉米苏,在意大利文中的意思是,带我走。
而另外一个鲜为人知的的传说里,提拉米苏是一款属于爱情的甜品,吃到它的人,会听到爱神的召唤。
[第四章]星星迷失
★[1]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把林逸舟放在信安易里,这个可以设置电话和短信黑名单的软件还是当日林逸舟亲自帮我下载到手机里的。
我真的很乡霸,我承认,最初听说林逸舟说他经常把那些缠着他的女孩子的电话号码关进电话黑名单的时候,我两个眼睛差点没变成星星形状:“到底是有钱人哦,我的手机就没有这个功能。”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我半天,最后一语不发地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帮我下了这个软件。
那个时候满心崇拜地我绝对没有想到,日后有一天,黑名单里会出现林逸舟这三个字。
我很想问他,当有一天你发现我要用对待那些伤害过我的人的那张面孔来对着你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一丝后悔?
然而我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他一定是挑挑眉毛,不屑回答。
那天凌晨许至君问了我好几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避而不答,直到天蒙蒙亮起来的时候,我终于在他车里沉沉的睡过去了。
我不敢,也不能同任何人说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一闭上眼睛,就是当时那副尴尬而肮脏的场景。
我蹑手蹑脚的用他给我的备份钥匙打开了门,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推开卧室的门……
他在床上,裸着上身,背上那个刺青像火焰一样炙烤着我的双眼,他的身下,是一个女孩子,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酒精的原因,她的面孔是绯红的。
我手里的蛋糕,“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在格外安静的房间里,这刺耳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节奏,他们一起看向我,两个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我像所有武侠电影中被点了穴的人,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不能移开我的实现。
林逸舟迅速地扯过被子遮住了那个女生,我也立刻跟着收回了目光,可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局面的我在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站在门口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过了片刻,他对我说:“出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退出了房间。
一直到走出那栋大厦,我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我的脑袋里像灌满了浆糊,完全不能够运作,不能够思考。
我蹲在地上,紧紧地抱住自己。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难道那条短信根本就是她用他的手机发给我的?
封妙琴,林逸舟,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
当初孔颜跟我说起周暮晨和康婕,明明已经时过境迁,但我光凭空想象都已经觉得负担不起,而林逸舟……他是直接拿刀捅进我的心脏。
我绝少对任何人提起我对他感情,那种沉重到一提起就想要落泪的感情,绝对不是年少时对周暮晨那种一言以蔽之的喜欢,除了喜欢,还有深深的怜悯。
我很清楚的记得在我刺青之前的一个晚上,林逸舟突然来找我,我慌慌张张穿着睡衣就奔了出来,他看着我脚上那双多啦A梦的拖鞋微笑,那个笑容十分落寞。
他同我说:“没有什么事情,就是突然想看看你,一个人,很孤独。”
当时的我对他说出这句话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一个纵情声色纸醉金迷的人突然说他很孤独,真是有点吃多了没事做的感觉。
然而到了后来,我明白了。
真是孤独,站在万人中央,听遍尘世喧嚣,却发现那些拥抱与己无关,那些声音也与己无关,沾了一些别人的热闹,更衬得自己形单影只。
或许这点孤独,就是把我们两个紧紧绑在一起的根源。
他曾说过一句让我非常非常难过的话:生不对,死不起。
我一度嘲笑他是不知人间疾苦,为赋新词强说愁。他没有跟我争辩,一句都没有,而是安安静静的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沉默不语。
这些回忆像黑白默片,在寂然无声的漫长黑夜里,一帧一帧的展现在我眼前。
谁说回忆不具备任何力量,如果真的不具备任何力量,那我是为什么会痛苦得想要仰天长“靠”。
那个时候我还自不量力地想,我一定要赶走笼罩林逸舟的那个阴影,让他快乐起来。
可是我想让他快乐的这个人,他却要成为我的阴影,他却要让我不快乐!
当初我跟周暮晨在一起的时候,仅仅因为那个叫戴莹新的女孩子送过一个蛋糕给他,我就召集了大票人马威风凛凛地去把她打了一顿。
可是如今当我亲眼目睹了林逸舟跟封妙琴□裸地纠缠在一起,我却只能落荒而逃,并且在逃跑之前还很贴心地为他们关好了门。
李珊珊也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她,我说,当初我是正牌女友,现在我算什么呢?
我没干掉妃子,我被奸妃干掉了。
我不是唯一的将领,只是不起眼的小兵。
在这段时间之中,陪伴在我身边最多的是许至君,如谭思瑶所说,跟他在一起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心。
跟许至君在一起时,既不像以前周暮晨随时能让我笑得下巴脱臼,也不像林逸舟总让我情绪剧烈起伏,就是觉得特别安稳,而这种安稳背后隐藏了什么,我懒得去深究。
徐小文给我发短信,很干脆直接:“许至君是不是在追你?”
我想了一下,回过去:“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正常的男生会喜欢?”
估计他也觉得我说的是实话,于是又用十分同情的口气安慰我:“你以前经常说的啦,世上男人千千万,对你不好天天换,别灰心。”
我握着手机看了好半天,须臾之间,心口有那么一点钝痛。
因为我突然想起,这句话其实不是我原创的,最早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康婕。
我偷偷去看过康婕一次,在商场的NIKE女子店。
五一劳动节,各大商场人满为患,以前我特别喜欢过节,因为一过节所有的品牌都会搞活动,平时觉得贵的衣服通通买两百减一百。
然而这一天我一点看衣服的心情都没有,尽管许至君非常慷慨地跟我说:“你喜欢我就送给你,没多大的事。”
可是我还是摇头:“我今天只想看一个人。”
很久没有见面,康婕身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她站在卖场里高声喊着“欢迎光临”,笑容可掬地对待每一个干脆或者挑剔的顾客。
我带着大大的渐变色墨镜,躲在许至君的身后,过了半天,我轻轻的拉拉他的袖子:“走吧。”
许至君永远不问任何让人难堪的问题,我说要来,他就陪我来,我说要走,他就随我走,这妥帖之中略带纵容。
我从来不是自作多情的人,可是这次,我知道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喜来登三楼的自助餐厅,看着芙蓉路上来往不息的车辆,他耐心地帮我剥一只大闸蟹的蟹壳,我忽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显得有些突兀,他停下来看着我,我忽然笑了。
原来我也可以被人如此温柔的对待,我到底不是钢铸铁造,胸膛里这颗跳动的心脏经不起那么多不被疼惜的摔打和投掷,我想我真的是累了。
如果林逸舟是彼岸,那么许至君就是港湾。
我不去想太多,关于爱这回事我始终不得其法,我总是有眼无珠,又总是遇人不淑。
我似乎还没有领悟就已经厌倦,我也没有力气再去探究爱的深意。
雪白的蟹肉呈现在我面前的盘子里,他笑一下:“现在其实不是吃蟹的季节,中秋我再带你来。”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怔了一下:“我对朋友都很好。”
很巧妙的回答,我微笑着拨弄面前的哈根达斯,儿时憧憬得要命,原来也不过如此。
许至君敲敲我的头:“看电影去。”
我站在王府井影城门口木讷的看着橱窗里的施华洛世奇的新款项链,等着许至君买好票来叫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顷刻之间,我竟然不敢转身。
他饶到我面前来,我抬起头看着他,曾经那样亲密的人,为什么这一刻如此陌生。
他皱着眉,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依然是霸道的语气:“这段时间你电话一直打不通,你跟谁来看电影?”
我深呼吸,淡淡的回答:“关你什么事。”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难道不关我的事?”
还真不愧是林逸舟一贯的风格,宽以律己,严以待人,我忍无可忍的顶回去:“那你跟别人上床关不关我的事?”
我一吼完这句话,忍了多日的眼泪就迅速泛滥成灾,而他的表情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难堪,我相信他眼睛里那些愧疚是真的,可是我依然挡开了他伸过来要为我擦泪的手。
人来人往的街头,我哭泣着看着面前这个人,他欲言又止的看着我,满脸都是无奈,末了,他伸手拉我,想像从前一样抱一抱我。
可是我一直退,一直退,我哽咽着对他摇头:“别碰我,别用你抱过别人的手来碰我,我觉得脏。”
我知道这句话对他的杀伤力有多强,否则他不会立刻转身就走,我也真是发了疯,在他转身的时候,我忽然又忍不住拉着他,我能想到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狼狈。
我仰起脸,问他:“你到底,能不能,安定下来?”
他的神情桀骜不驯,他反问我:“安定?小姐,你不是这么玩不起吧?”
这句话一抵达我的耳中,我只觉得天昏地暗,一个踉跄之后我被一双手牢牢地接住,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我擦掉眼泪,对林逸舟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拉着许至君走了,其实我一回头就可以看见林逸舟悲伤的样子,可是我竟然真的,一次都没有回头。
在黑暗的影院之中,许至君紧紧的握住我的手,他好像是怕我会崩溃。
其实,真的不会了,失望到极致,也就坚强到极致。
电影说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有人笑,也有人哭,而我只是木然的看着大屏幕。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那句话,其实我想说的是:“林逸舟,我从来都不是跟你玩玩而已。”
李珊珊一脸严肃的坐在我的对面,我佯装不知她的目的,直到我一个人彻底的解决了一大盘叉烧肉套餐和一份中份的水果沙拉之后,她终于凝重的开口问我:“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抬起头,盯着她。
几秒中之后她举手投降:“好好好,我承认我是帮林逸舟问的,他拉不下脸。”
我一直不说话,李珊珊看我这个样子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又给我叫了一份水果沙拉,我气鼓鼓的瞪着她:“你当我是猪吗?”
她耸耸肩膀:“猪都不会去招惹林逸舟,你比猪都不如。”
这个名字是我的命门,她一提起他我就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水果沙拉上得很慢,在这等待的空隙里,李珊珊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落薰,你是我的好朋友,他是我的好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我偏袒任何一个我都做不出来,他是错在先,可你这么快就跟别人在一起,无非也只是想气气他而已吧。”
我转过脸去,看着楼下弹钢琴的那个男生,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我笑了:“姗姗,我是那么幼稚的人吗?”
她不以为然:“这跟幼稚没关系,再聪明成熟的女人,感情上也是一笔烂账。”
这话倒是不假,罗素然平日里那么清醒犀利,自己的感情处理得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我低下头,声音有点沙哑:“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样,他可以眼睛里看一个怀里抱一个心里还想一个,我这个人,对很多事情都不挑剔,人一辈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东西将就也就过去了,唯独感情,我想要清清白白的感情,非黑即白的感情,可是他,偏偏给不了。”
李珊珊沉默良久,最终仰天长啸:“哎,你们还是自己见面说清楚吧,我真的是有心无力。”
窗外的雨那么急的砸下来,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
无非也就是这样而已了吧。
[2]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地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
我原本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入林逸舟的房间,可是最终我还是食言了,他用别人的手机打进电话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过来把你的东西拿走。”
其实我知道我没有什么东西放在他家里,可是神使鬼差般,我还是决定要去。
接他电话的时候我坐在许至君的车里,他原本想开车带我去靖港散散心,说起靖港的时候他眉飞色舞:“你知道靖港吗?那是曾国藩屡战屡败的地方。”
从长沙出发,沿着雷锋大道往西北方向,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青山绿水,最适合修养身心。
就因为这个电话,车开到一半了,我跟他说:“我们回去吧。”
他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但接下来依然保持风度:“嗯,那就下次吧。”
我下车的时候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他对我笑一笑:“没关系。”
其实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没有分寸的话,可是越是如此,我越是觉得亏欠他,我很想找颗能承载我体重的大树把自己挂上去,叫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抡起鞭子狠狠地抽我一顿。
走到门口,我迟疑着要不要敲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多日不见,他颓废不少,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定了定神:“我来拿东西。”
根本没什么东西是我的,但是他找了个这么蹩脚的借口,我也就自欺欺人的陪他演下去。
果然,我坐在客厅里好半天,他都没找出一件跟我有关系的东西可以扔在我眼前然后趾高气扬地叫我滚。眼看天色越来越晚,我终于按捺不住跟他说:“要不我先走了,<网罗电子书>下次你叫人带给我。”
他从卧室里出来,一身的酒味,我太熟悉了,那是芝华士的味道。
他这个人一喝了酒就喜欢装疯卖傻,我很怕我再不走就他就会对我施以先奸后杀的酷刑,于是我拿起包包就要往外冲。
没有用,我再彪悍也是个女的,我力气根本没他大。
他挡着门,眼睛通红的看着我,一时之间,我错觉他是不是要哭了。
他没有哭,我的眼泪却铮铮地砸下来了。
我总是这么没用,进门之前我跟自己说,你要是哭了你就是全中国最丑的女人。
我多么在意我的容貌,不惜发这么重的毒誓,可是我依然还是食言了,为了这个人,我甘愿成为全中国最丑的女人。
他一看到我哭,之前那股暴戾的情绪也消失了,轻轻的把我拉过去一把抱住,重重的鼻息喷在我的发丛里。
他说:“我错了。”
他一认错,我就哭得更凶了,这三个字杀伤力太强,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他有一天会向我道歉,我没有奢望过他会承认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是他的错。
可是当他真的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脏竟然会有那么那么剧烈的钝痛。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俗气的女生,可是遇到感情的事情我就比任何人都要恶俗,我到底还是问了那个问题。
“你究竟,爱不爱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两个,如果他说不爱,我会很难过,但是如果他说爱,我想我可能会更难过。
可是他的回答是:“落薰……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之一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个是不是爱……可能还要多花一些时间,我才能够想明白,可是你能不能不要跟别人走,继续留在我身边……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这样要求……”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他不说爱,也不说不爱,他说我是最重要的人,可是他却是不能安定下来的人,他不能给我清白的感情,却又希望我一直陪着他。
他何其自我,又何其自私。
我冷静了片刻,推开他,我脸上的泪水已经全干了,皮肤失水过多之后紧绷绷的,我努力的像挤一管空牙膏一样挤出了一点笑意。
“林逸舟,你真让我恶心。”
从他家走出来,我觉得我整个人已经虚脱了,顾不得路人侧目,我在马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颤抖着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烟雾袅袅里,我拍拍自己僵硬的脸,有多大的关系呢,又不是第一次失恋了。
双子座的特征再次彰显,一个说对,又不是第一次失恋,有什么大不了的;另外一个却说,虽然不是第一次失恋,可是还是很痛苦啊。
我的身体里分裂出两个两个灵魂,它们争论不休,剩下这俱残破的躯体承受着悲痛。
周暮晨,他是失去的痛。
林逸舟,他是得不到的悲。
李珊珊接到林逸舟的电话之后火速赶来找我,她看到我的时候,我在极度仓皇之中,只得抱住自己的头颅。
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把你……”,继而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啊,他不至于这么饥渴吧。”
本来就已经心神不宁我的被她这句话弄得更要崩溃了,于是我饥不择食地摁下了手机中的最近联系人:“许至君,我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我跟着许至君走了之后,李珊珊拿出手机对着林逸舟就是劈头盖脑地一阵狂骂,骂了足足十分钟之后,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些哽咽。
最后她说:“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我看到那个男孩子了,他妈的比你好多了,你他妈的就后悔去吧你,你他妈的就跟那只不要钱的鸡快活去吧,小心纵欲过度精尽人亡就是的。老娘再也不会去帮你找落薰了,算我求你,你放过她吧你。”
我不知道,李珊珊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的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
我病怏怏地在宿舍躺了两天,死活不肯去上课,谭思瑶回来之后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当时我捧着罗蒂咖啡面包吃得正嗨,还挑剔徐小文不早点回来,这个面包冷了没刚出炉好吃,一抬头看见谭思瑶那张死人脸我就哽住了。
她把自己的饮料对我一甩,义正言辞的说:“有两个消息,一个是班导叫我带话给你,再不上课这个学期你就不必参加期末考试了。”
我心头一紧,连忙作揖:“明天去,不去是畜生。”
她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好转,而且相比之前更难看了:“还有一个……我不想说!”
在我和徐小文两双眼睛炙热地逼视中,她终于不情愿的说了出来:“许至君……他喜欢你。”
紧接着,我们三个人同时尖叫出声,再紧接着,我从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同样一种东西:仇视。
我十几岁就看亦舒的书,深受师太那套理论的影响,总是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对这个世界充满太多怨怼,可是到了某些时候,总还是忍不住抱怨命运。
命运总是愚弄我,我连做一只鸵鸟的权利都被它剥夺。
周末的深夜,南门口的夜市依然灯火通明,我跟许至君坐在路边的烧烤摊子上点了很多吃的,他最喜欢炭烧生蚝,我最喜欢放很多辣椒的鸡翅,还有林林总总的一大堆食物,配上冰镇过的啤酒,这曾经是我和康婕认为世界上最惬意的享受。
他埋头解决了一只又一只的生蚝,好像那些铺满蒜茸粉丝的生蚝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我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还是没有勇气开口,最终还是由他捅破了这层隔阂:“思瑶问我,我就承认了,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完完全全知道我的迟疑,也完完全全知道我的顾忌。[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就顺着说了下去:“我跟你有一样的忌讳,全世界那么多人,干嘛要跟前女友的朋友走在一起,你是这么想的,我也是。”
我松了一口气,大家的想法一致,沟通起来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可是他话锋一转:“但要我因为思瑶的缘故疏远你,或者是否认我的想法,这也不是我做人的风格。”
我啼笑皆非,我总是觉得没有人喜欢我,其实好像不是这样,周暮晨喜欢过我,虽然只是昙花一现,林逸舟也喜欢我,虽然他同时可以跟不同的女生来往,而现在,许至君也说他喜欢我。
我很好奇,周暮晨那时喜欢我的天真,后来林逸舟喜欢我是因为我们是同类,那么许至君,他对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欢的来源是什么?
我很直接的表达了我的疑惑,他看了我半天,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理由可以讲,要说漂亮,我觉得也就普普通通吧,要说聪明,你很多时候蠢得要死,要说温柔……这个词语跟你没关系,男生最喜欢列举的三个理由你都不具备,你还指望我编造多么与众不同的谎话来敷衍你?”
我被他气得哑口无言,真像一杯酒直接泼到他脸上去。
他并不理睬我的反应,自顾自的继续说:“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大概在你还不知道我的时候,思瑶就经常提起你,我一直对你有一种欣赏,大概是我成长得一帆风顺的缘故,我欣赏你那种顽强的生命力,好像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摧毁你。这些年,你的点点滴滴我有意无意也知道一些,这段时间跟你朝夕相处,更加证明了我的看法,如果你实在要我说出喜欢你的理由,那……就是你有一腔孤勇。”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人用“孤勇”两个字形容我,一时之间,我竟然无语凝噎。
我没有家财万贯,也没有倾城美貌,我唯一拥有的,不过是这一腔孤勇。
这些年来,种种遭遇让我自行产生了一套藏污纳垢,生生不息的生存法则,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再难过伤心,吃饱睡足第二天起来又是全新的生命。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而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油腻肮脏的烧烤摊子上,被他一语道破。
真是感动得想要流点眼泪来应景,可惜程落薰从来都不是擅长表达自己内心真正情绪的人,我龇牙咧嘴地看着他:“真不是因为我漂亮才喜欢我吗?”
他笑一下:“顾左右而言他是你最擅长的事吧?”
我这才发现,许至君其实有他犀利的一面,他跟他这个年纪所有的男孩子一样,都有锋利的锐气,只是有些人在经历了磨难之后对生活作出了妥协。
锐气,就像与生俱来的翅膀,在残酷的生活面前,我们折断翅膀,慢慢学习步行。
夜风很凉,我们选择了散步回去,这个城市的路灯总是不太亮,所以我们的影子就被拉得很长。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心情都很复杂,平日里轻松的气氛在这个夜晚变得十分凝重。
到我公寓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他:“你爱过思瑶吗?”
他一怔,很久,然后点头:“最下贱的男人才否认自己的过去。”
我心里暗暗喝彩,可是脸色没有多大的改变,我仰着头看着背光的他:“那么,你告诉我,什么是爱呢?”
什么是爱,这个命题人类几千年的文明都无法给出一个具体而准确的解释。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每次都爱得很用力,可是每一次都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沉默的侧面嶙峋的轮廓像一帧漂亮的剪影,我笑了:“你就当我喝多了乱说话,别想了。”
就在我要转身的时候,他拉住我,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我的脚步停下来,然后,我听见他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是在我的定义里,我爱你,517Ζ不仅仅意味着我要跟你在一起,我爱你,就代表我承诺永远不会伤害你。”
电光火石之间,我真的深深震动。
这句话要换一个人说,我可能鸡皮疙瘩掉一地,可是他的神态那么泰然自若,语气亦是如此云淡风轻,我只觉得感动,不觉得肉麻。
他大概误会了我的感受,连忙补上一句:“我真是很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你可以把主语换成任何人,我只是说出我的观点。”
我哈哈大笑:“许至君,你还真配得起你的名字。”
许至君,真是至情至性的君子。
睡觉之前他发来短信给我:“关于我喜欢你这个事情,你不必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
我一时兴起,问他:“难道你身边没别的女生?”
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个林逸舟那么不甘寂寞。”
很好,一刀致命,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气得张牙舞爪,对面床上的谭思瑶弄出很大的动静来表示她的不满,我到底还是心虚,连忙关机睡觉。
这猪狗不如的人生啊,我望着天花板长叹。
[3]可是,到底是一个人孤独,还是跟一个错误的人在一起更孤独?
坐在许至君家那个偌大的客厅里,看着那个60寸的液晶电视,闻着桌上水果散发出来的清香,我都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倒是轻松自得,遥控器按个没停,过一会儿PSP又拿在手里。
我终于受不了这种窒息的感觉,央求他:“让我走吧。”
他手往厨房一指:“你自己跟我妈说去。”
我呜呼哀哉,只叹自己这个礼拜忘记看星座运势,又怪今天出门之前没有看过黄历,我坚信今天的黄历上应该写着四个字:“不宜出行”
在谭思瑶终于确定了许至君的想法之后,我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失落,随后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人前一向好修养的她,时不时都会话中有话的奚落我,比如“至君很喜欢吃寿司的,不过你大概受不了芥末的味道吧”,又比如“一条Levis你就当成宝了,至君的裤子全是Diesel的,知道这个牌子吗?”
每每从她的话语中听出讥诮之意我都懒得理睬,她的公主病高中时就显露端倪了,这几年来又变本加厉。
徐小文倒是“拿得起,放得下”,除了出言相讥之外还诚恳地跟我说“有机会还是抓住吧”,但于情于理他都觉得此时应该多给谭思瑶一些陪伴。
在这样的局势之中,我成了最孤单的那个角色。
我尝试着找李珊珊和宋远,可是人家谈恋爱,总带着我这么一个大灯泡,别人不嫌弃我我自己都嫌弃自己,玩了两次之后我就很自觉的“闪”了,车水马龙的街头行人笑语晏晏,我此时完全能够体会到林逸舟所说的那句话。
可是,到底是一个人孤独,还是跟一个错误的人在一起更孤独?
其实每个人都怕寂寞吧,我承认我真的怕,从懂得寂寞,到害怕寂寞,到习惯寂寞,再到享受寂寞,这其中的过程,堪比涅槃。
可惜我道行太低,目前还处于第二级,修行之路还漫长得很。
人一寂寞,回忆就无孔不入,见缝插针。幸好还有个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的许至君,他的电话适时而来:“出来陪我买衣服吧。”
其实我应该感激他把我从这种顾影自怜的状态中解救出来,可是我就是嘴贱:“干嘛要陪你买衣服啊,你以为我是你的丫鬟啊?”
他在那头笑得很□:“叫你来你就来嘛,本少爷开心了晚上就宠幸你。”
他要是晚一秒钟挂电话就能听到我以180分贝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可是我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那些恶毒的话语还没出口我就听见了一阵忙音,恼羞成怒的我气愤得忘记了勤俭节约的美德,伸手拦了辆的士,对着司机一声怒吼:“新友谊商店!”
许至君,老娘要剥了你的皮!
难得他不自己开车出来,可是当我陪他从新友谊逛到王府井,然后移驾平和堂,最终停留新世界的时候,我真的忍不住要爆粗口了,他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发怒,要镇定。
我没见过这么挑剔的男生,以前我以为宋远已经是我所认识的雄性动物之中最爱打扮的了,直到今日才发觉原来我冤枉他了。
我靠在AJ试衣间的门口,哀怨的对着里面试了一件又一件的许至君说:“我要回家。”
他的声音里一点疲倦都没有:“你也试啊,看上喜欢我的送你,要不我借钱给你买也行。”
我要哭了,我一个贫民少女实在消受不起这些衣服,我穿穿班尼路就满足了。当他终于敲定了一大堆目标,拿着票去付款的时候,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瘫痪了。
站在收银台前面,我感激涕零的说:“吹毛求疵的许少爷,你真是太难伺候了。”
他侧过脸来看着我笑:“我也不是什么方面都吹毛求疵的,要不我怎么看上你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累晕了的缘故,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我醒悟“这个贱人绕着弯骂我呢”的时候,他一脸惨白地问我:“你带钱没有?”
我本以为他是没有零钱,于是慷慨地点头:“我有好多一块的,借一块,还十块,怎么样?”
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不是一块的,是问你带钱没有,我的钱包不见了。”
晴天霹雳,他根本就是故意羞辱我,我哪次出来身上带的钱够他买衣服啊,他要去NIKE买两双袜子的钱我都不知道够不够。
他一看我那个欲哭无泪的样子也就明白了,可是票都开好了,现在跑了不知道人家会怎么想,情急之下也管不得那么多了,他掏出手机直接摁2:“妈,江湖救急。”
他挂了电话就对我笑得花枝招展:“我妈来救我了。”
我转身就想跑,被他一把抓住:“怕什么啊,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你又不是特别丑,别自卑。”
一直到许至君他妈妈出现,我还在为“我难道丑”这个话题愤怒地跟他争执。
许至君的妈妈走到我们面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谁丑?”
我估计我当时看上去就像一整盒腮红都扑在了脸上,许至君在他妈妈背后对我耀武扬威的笑,我懒得理他,搜肠刮肚在想一个可以溜之大吉的理由。
没想到许至君他妈妈陈阿姨对我倒是印象不错,开口就是:“去我们家吃饭吧。”
这次我真的要哭了。
我曾经因为仇富而一直说许至君家是暴发户,直到我走进了他的家门才为自己从前恶劣的言行感到由衷的羞愧,他家虽然很大,细节方面却处理得十分细致,完全不是暴发户那种乡土品味。
陈阿姨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时候我悄悄问他:“你爸爸呢?”
他淡淡一句“忙”就打发了我,隐约之间我察觉到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而我还是很识趣的选择了闭嘴。
人和人之间始终有个底线,越过这个底线就会看到不愿直面的真实。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不过只是一座孤岛。这句话,是若干年前我在罗素然的节目中听她说的,那时候只觉得【奇】她有点偏激,而等我长到【书】理解这句话的年纪时,才明白这【网】句话有多么悲凉。
自从我跟罗素然断交之后,每每想起她,感觉总是说不出的怪。
陈阿姨虽然对我很是客气周到,但是不经意的时候,她眼底总是有无限落寞的神情,这样的神情,我偶尔半夜醒来的时候也在我妈的脸上看到过。
是因为寂寞吧,我想。
即使是陈阿姨,过着看上去如此光鲜亮丽的生活,也许总还是隐藏着许许多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凄凉吧。
吃完晚饭从许至君家出来的时候,陈阿姨把我送到门口,她说了一句让我挺难受的话:“房子里多点人,就不显得那么空呢。”
我小鸡啄米般狂点头,余光中瞄到许至君一脸得意洋洋的笑。
走出他家没几步,一辆银色750从我们身边开过去之后马上停了下来,许至君拍拍额头,表情有点奇怪,可是他还是立刻追了过去。
驾驶座上的车窗降了下来,几分钟后,许至君又跑回我身边,跟我解释:“我爸爸。”
我“哦”了一声,又傻呆呆的说:“你们家还真是有钱啊。”
他轻声笑,没有说话。
现在长沙的好车真的太多了,悍马路虎雷克萨斯兰博基尼都不奇怪了,所以我实在也没对这辆银灰色750表现出多大的诧异。
我没有想起其实我曾经见过它,就在之前某个清晨。
在我绝迹于中天国际的时间中,罗素然家里曾经有一位不速之客造访过一次,如果我跟这位不速之客面对面地遇见,我还是会像最初的时候那样,惊艳于她的美貌。
这些年来,我始终没有忘记过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种震撼的感觉,在一片白色的背景之中,她的背影那么孤寂,又那么骄傲。
大概,就在那一刻,命运奏出了最低沉阴暗的悲鸣,引线哧哧燃烧,悲剧开始飞速地进入了倒计时。
接到宋远的电话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我迷迷糊糊“嗯”了几句才稍微清醒了一点,一时之间我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落薰,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说太多,我姐姐不知道听谁说了姗姗的事情……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我赌气冲出来了,你能不能去帮我看着她?”
我这才想起来,宋远一直不知道我跟罗素然已经断交很久了,可是片刻之后,我听见自己掷地有声:“好。”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谢谢你了。”
我没时间跟他煽情,摸黑换好衣服就要出门,小小的声响还是惊动了谭思瑶,她用手机光照着我,问:“这么晚,去哪里?”
我本不想跟她解释太多,可是她后面这句话实在让我受不了:“去找许至君?”
我没好气地打开门:“拜托,我不是那种一到半夜就欲火焚身,暴想失身的人!”说完话我关上门就往外跑。
守门的保安看着我衣冠不整的样子硬是不准我出去,没办法,我只好饶到公寓后门,翻墙而出,当我从那扇老旧的铁门上摔下来的时候,我简直要吐血了。
我程落薰,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
等我一瘸一拐地拦到车奔向中天国际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掌磨破了皮,鲜血隐隐约约的沁了出来。
我从来不是只记歹不记好的人,曾经在我最彷徨不知所措的时候,是罗素然用她的温柔和善良鼓励并支持了我,纵然我们的价值观不同,纵然我们看待一些事情的观点不同,那曾经的友善我从来不曾忘记过。
所以当我气喘吁吁的敲开门,看到哭肿了眼睛的她时,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素然姐,我来了,你别怕。”
在罗素然跟宋远在家里爆发大规模的战争的同一时间,李珊珊也在另外一个战场上骁勇作战。
她必须尽快跟李总做一个了断,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问,你会给我力量对吗?
自从她搬家之后,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让李总去看她,可是这天晚上,李总突然来到了她的新房子里,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宋远平时落在她那里的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毁尸灭迹。
李总眯去眼睛,视线从满屋子的男生用品转移到她明明惊慌失措却仍然故作镇定的脸上,沉默之中更显得气氛剑拔弩张。
她想了想,走过去,蹲在他的脚边,仰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这个用金钱买下她原本清清白白的青春和肉体的中年男人,她跟了他好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轻声说:“我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也过了好几年了,知足了……”
她的意思很明白了,她认为,再怎么样,他也应该念及旧情。
他一定是不爱她的,他贪恋的不过是她大好的青春,吹弹可破的皮肤,花朵一样娇艳的容颜。
她那头海藻般的长发被他一把揪起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即使他不爱她,可是男人的占有欲怎么容许她自作聪明的愚弄他。
一个耳光甩在她精致的面孔上,她整个脑袋里都被嗡嗡的声响充斥着,跌倒在地上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护住了自己的肚子,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动作就泄露了端倪。
这个平日人前气度不凡的男人,他揪着她一把头发,恶狠狠的看着她,问她:“不要脸的□,怀了那个小子的野种?”
她咬着牙,不肯说话,这无声的抗争更是激怒了野兽般的他,盛怒之下,耳光像暴雨一般落在她的面孔上,整张脸火辣辣的痛,就像随时要迸裂一般。
终于,她还是哭了。
她在他面前哭过很多次,每次哭完之后总能够得到她想要的东西,然而这一次,她想要的是自由。
从来没有这么不识抬举不识时务过的她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冲刷。最后,无论她如何闪躲,都躲不过踢向她腹部的那一脚。
她吃痛,剧烈的痛,趴在地上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长发乱糟糟的遮在她的脸上。
她从来没有如此不堪过,她从来没有某一个时刻像此刻这样,没有尊严。
这一切结束之后,李总去洗手间洗了个手,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李珊珊艰难而缓慢的站起来挪到沙发边上,想要躺着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地板上除了汗水之外,还有一滩殷红的痕迹,而这痕迹的来源,居然是她两腿之间……
她的视野之中,弥漫着漫天漫地的红……
★[1]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
罗素然打开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睛黯然了一下,也许她原本以为是宋远回来了吧。
我们两个人沉默地蜷缩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不知道要说什么,漂亮的玻璃茶几上有一只空的香槟酒瓶。
她依然还是非常漂亮,微醺之中更显缱绻妩媚,我回忆一下自己喝了酒之后的样子,真是云泥之别。
她先开口问:“陪我再喝一点好吗?”
基本上别人问我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从来都没有例外过,我说:“好。”
香槟的口感非常细腻,略带甘甜,我觉得再喝十瓶我也不会醉。可是不醉也有不醉的麻烦,醉了倒是可以随心所欲乱说话,不醉就得维持理智恪守原则,一步都行差踏错不得。
罗素然会哭,放在从前我是真的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并不是我把她当成男人,恰恰相反,她实在是极致的女人,随便什么问题到她面前都迎刃而解,即使是那次我们两个人为“小三”的问题争执起来,那么难堪的情况下她都依然保持着她的风度。
可是在这个雾深露重的夜晚,她竟然当着我,毫不掩饰地,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低声说:“他为了一个那样的女孩子,跟我闹,还跑出去不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他,如今看来,我这个做姐姐的真没意思。”
“不,不要这样说……”我自己都被自己接下来这番话震撼了:“素然姐,我们都知道你希望宋远好,他自己当然也明白,但是你千万不要说你做一切都是为了他,【www.qiyebooks.com】没有人承受得起这么大大的恩惠,你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一切,但这些同时也会成为他的负担……”
她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心里一抖,生怕她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但是罗素然到底还是罗素然,就算有稍稍失态,但到底还是受过教育的女性,她有她的修养,在我说完这番话之后,她破涕为笑了:“我也真是的,沦落到让做妹妹的教训我,真丢脸。”
我也笑了,这笑之中也带着心酸,其实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医不自治罢了。
我们在沙发上说了一夜的话,恍惚之间我有种错觉,好像我们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依然可以是促膝长谈的朋友。
失而复得,这种欢喜,简直叫人想要落泪。
我们谈的话题刻意避开了宋远和李珊珊,也避开了她是从何处了解到了李珊珊的背景,更避开了那个不愉快的早晨。
我跟她说我和康婕,说我和我的父亲,说我和林逸舟,也说我和许至君,说到林逸舟生日那天我不小心看到的那一幕时,我还是忍不住发抖。
罗素然像从前一样安静地听我说,我说到激动的时候,她会抓住我的手。
她依然有这个本事,能让躁动的我平静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都有点困了,从沙发上起来之前,她忽然跟我做了个小游戏:“落薰,你喜欢的那个人,和喜欢你的那个人,这两个男孩子,选一个,剩下的那个以后永远——是永远,不再有任何联系,你会选谁?”
我怔怔地看着她,安静的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笑了:“你看,即便是这样,你还是放不下。”
我生平最怕的事情就是做选择,每次看到中意的衣服,同款之中两个颜色我都要嗟叹半天,如今要我在林逸舟和许至君之中做个选择,我觉得她好比问我“砍你左手还是砍你右手?”
直到罗素然进了卧室,我还没有回过神来。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不会选林逸舟吧,他给我一分甜,我就要吃十分的苦,那一点开心要用很多很多眼泪来换,实在不划算。
可是许至君就不一样,他能给我的全是最好的。让我伤心?想都没想过。
可是不会为一个人伤心,是不是也就说明喜欢得并不深?
我想我是挺喜欢许至君的,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可是我只要想到林逸舟那天挡住我的时候,那个悲哀的眼神,我就觉得整个人好像被什么掏空一样那么难受。
最后,我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当我自作多情,也许我的存在对于他,真的也算是一个慰藉。
如果一定一定只能留一个,那我选林逸舟。
当我交出这个答案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命运为我做出的,是另外一个选择。
我睡到日上三竿,正好手机也响了,许至君的名字亮了两下我的手机就迅速黑屏了。
哎,出来得急,没带充电器,我急急忙忙用罗素然的手机回过去,顺畅地摁完号码之后我才突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之间我竟然把他的号码记住了。
聪明如他当然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听见他笑得像是要撒手人寰:“你居然能背下来我的号码啊,爱上我了是吧,老老实实承认算了,只要你承认,今天你想吃什么,只要长沙有的,我就请你去吃。”
我怕我一发飚就会吵醒罗素然,只能压低声音跟他说:“今天我没时间跟你吃饭,我要去找李珊珊跟宋远,昨天半夜宋远离家出走,我赶来陪他姐姐,今天我要好好跟他谈谈。”
人一熟稔起来就容易露出本性,平日温文尔雅的许至君终于也耍起赖皮:“那我陪你去,你手机一天没电,我要是无聊了找个消遣的人都找不到。”
我当即就想跳起来痛骂他:“老娘是给你消遣的吗?”
他又故技重施:“啊,对,程落薰是给林逸舟消遣的。”
心如刀割啊,我真想跟他同归于尽,他倒是不当一回事:“行了,别闹了,我等下来接你,这个号码是宋远他姐姐的吧?我存起来好了,哪天你要是跟林逸舟跑了,我至少还有点线索去找你。”
许至君从来都不是心智不成熟的人,我一度非常不解他为什么在我面前屡次提起林逸舟,他给我的解释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得多了,就麻木了,产生免疫能力了,自然就痊愈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其实是吃醋。
他很快到了中天国际,一个电话打到罗素然的手机上:“下来啊。”
我离开之前悄悄推开罗素然卧室的门看了她一眼,沉睡中的她蹙着眉,好像很不安稳的样子。这个淡薄随和的女子,即使是在睡梦之中,都显得十分疲惫。
睡梦之中的她,跟睡梦之外的我,都不知道,在我用她的手机给许至君打电话的那一刻,有些美好就已经一步步迈向了残酷。
在吃饭的餐厅里给手机充了电之后我就打电话给宋远了,我原本还以为他正暖玉温香抱满怀呢,结果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地严肃,他说,我在医院。
我心急火燎地冲进病房,看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上去就像一张白纸的李珊珊。
真是奇怪,明明是这么落魄的状态,她依然是很好看的,就像她姐姐孔颜当初一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也令人心生怜惜。
她一看到我,平时那么牙尖嘴利的一个人,立刻就哭了。
我像根木头一样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时之间,屁都放不出一个来。
许至君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你陪陪她,我去买点水果来好了,这么空着手来看病人,真是不好意思。
许至君和宋远一起出去了之后,我才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啜泣着,断断续续的将事情跟我说了个大概,说话的时候她一直握着我的手,那么冰凉的一双手,我实在没有能力给她什么温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接近耳语,可是我还是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我早知道我在玩火自焚,我是咎由自取,可是宝宝是无辜的,我真的真的很怕我以后生不了宝宝了……
我呆呆的看着她,我真的很难过,可是我嘴巴很笨,碰到这种时候就词穷。
直到她慢慢的睡着了我才抽回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抽一根烟。
坐在电梯口的椅子上正要点火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我下意识的抬起头,在第一时间,我们看到了对方的脸。
林逸舟。
恍惚中,我想起拜伦那句很有名的诗,若我再见到你,事隔经年,我该如何贺你,以沉默?以眼泪?
他用我陪他买的那只ZIPPO点燃了火送到我面前,我就着他的火点了烟,过了半天,他问我,姗姗没什么事吧?我上午打电话给她才知道她在医院。
我根本不敢看他,自从我们上次把话说得那么开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跟对方有过一次联系,如今他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很悲哀地发现,我竟然还是无法直视他的目光。
我胡乱点了点头,答非所问地敷衍了他几句,他也没再多话,只说,既然她睡了那我改天再来看她好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手中的烟蒂不小心碰到了衣服上,雪纺的料子很快就烧出了一个窟窿。
许至君跟宋远提着水果篮子上来的时候我还坐在那里发呆,直到许至君伸出手在我眼前来回晃动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
宋远突然叫了一声,哎呀,程落薰,你怎么哭了?
我又哭了吗?我茫然的看着他们,许至君静静地凝视着我,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们顺着门口的石阶走下去的时候,许至君突然说,我跟宋远买完水果回来的时候,
在这里碰到一个男生,宋远跟他打了个招呼,他也是来看李珊珊的吧。
虽然明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但我还是没有搭腔。
他停了下来,挡在我面前,我头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么明显的失望,他问我,你之所以哭,是因为那个人吗?
我低下头,看着衣角上那个新添的窟窿,就像小时候妈妈问我成绩单上的那个家长签名是不是我自己伪造的一样,死活不肯开口回答。
僵持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失去了耐性,拉着一言不发地我走向停车场,我的脑袋里是一片空白。
在一片空白之中,我只记得林逸舟临走前跟我说的那句话。
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
其实当时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追上去问他,你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难道她让你搞清楚了爱是个什么东西?
我想时光倒回去问问周暮晨,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放弃我选择了另外一个人?
[5]康婕那条短信很短:落薰,借我点钱,我怀孕了。
周末准备回家的时候,我在公寓的楼梯口碰到了林逸舟的女朋友——封妙琴。
这是距离那次我不小心“抓奸在床”之后我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对方,她拖着一个米奇的拉杆箱,看到我的时候,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很难弄清楚,我到底是当年恨孔颜多一点,还是如今恨她多一点。
我原本想问她:你的LV呢,你的PRADA呢?怎么变成米奇了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抢了先:“程落薰,我的东西很重,你愿不愿意帮帮我?”
我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我不愿意。
“这样啊……”她遗憾地挑了挑眉毛,我看着她那两条修得过分的细的眉毛就想拿把菜刀给她刮刮刮,彻底刮干净。
“林逸舟在下面接我,你不要跟他碰个面吗?”她挑完眉毛之后又丢出一句这样的话。
如果说之前那句话当中的挑衅还是若隐若现的,那么这句话里蕴含的火药味就连个智障也能听出来了。
要不以前康婕怎么总是说我蠢呢,我还真是蠢,明知道是个陷阱我还是要往下跳,我皱起眉问她:“我跟他有什么必要见面吗?”
她笑了一声,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那倒也是,见了也只会尴尬。”
实在欺人太甚,我跟康婕和李珊珊混了那么久,倒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面对来者不善的她,我很直接地对她说:“我觉得你挺贱的。”
说完这句我就噔噔噔的跑上楼没有再给她还击的机会,我再也不想看见这个让我反胃的女人了,我真希望土星人快点把她接回去,在我眼里,她就是来自土星的包子。
土包子。
有人说人越长大心就会变得越硬越狠,我觉得这句话并不适用于每一个人。
我可以对封妙琴恶语相向,可是当我坐在公车上,一抬头看到那个巨大的米老鼠海报和上面五个彩色的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还是狠狠地疼了起来。
那五个字是:米奇妙世界。
我很清楚地记得,多年前在久治门口,戴着一块米奇手表的康婕向我炫耀这个所谓的名牌,我还很抓狂地跟她争论了半天。
明明只是几年前,为什么我感觉那好像是跟我隔着千山万水的时光。
可能是这一路走得太艰难,所以一天就好像一秋那么漫长,所有的记忆都成了一个重重的壳,逃不开,甩不掉。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名字,我很想给她打个电话,用故作轻松的口气说:“哎呀,原来真的叫米奇妙呀。”
可是我怕电话接通之后,我会难过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家里,还是那套不变的程序,上网,看书,洗手,吃饭,在某些恍惚的空隙之中,我也会想,不知道许至君在做什么。
这种想法其实很自私吧,就算不是自己最喜欢的,也想牢牢霸占。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神秘兮兮的跟我说:“我前两天在超市里看见康婕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淡淡应了一声,她倒是没有察觉到我的不自然,还接着说:“她看到我的时候很尴尬地笑了一下就走了,你们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我捧着饭碗埋头苦吃,好像面前那些菜全是我的仇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见我不愿意回答,我妈也就没在多问了,幸亏她不再追问,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些时间当中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纠葛和误会,那些迷失和错乱,就算我愿意说她也未必搞得清楚其中的关系。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怎么能够让她知道我曾经早恋!
有一次许至君送我回家,大老远就被我妈看到了,回家后她严刑拷问我是不是真的被煤老板包了做情妇,我那一刻死的心都有了。
我断定她没有看清楚许至君的样子和车牌,所以坚持欺骗她“是谭思瑶的爸爸顺路送我回来的”,要是被谭思瑶知道自己的前男友变成了“爸爸“,我觉得她真的会两刀砍了我。
我关上房门的时候,我妈很严肃的问我:“你跟康婕到底是怎么了?”
我瞪了她一眼:“都说了没什么,长大了嘛,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天天腻在一起了呀。”
只有我自己知道,用这样的借口搪塞我跟她之间那段友谊,是多么的苍白。
其实很多时候,我总是想起她,我很清楚,我未来的人生中再也不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人在十五岁的时候遇到的人,一定比在在二十岁遇到的人要单纯。
人在十五岁的时候建立的关系,一定比在二十岁的时候建立的关系要简单。
而这个人,她很快就回到我的生命当中来了。
凌晨一点的时候,暌违多日的她的名字出现在我的手机上,那条信息很短:落薰,借我点钱,我怀孕了。
我一直记得,康婕十六岁生日时许的愿望就是早日结婚,生个可爱的baby,她许这个愿望的时候脸上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虔诚。
当时我就鄙视她胸无大志,我说我日后是要成大器的,绝对不会那么早进入婚姻生活,在柴米油盐之中蹉跎大好青春。
她不理我,眼睛里写满期待:“我就想做妈妈啊,生个女儿叫好靓,以后别人看到我就会说‘看,好靓的妈妈’!”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层很神圣的光芒,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传说中母性的光辉。
然而很多次我们在路上走着走着,只要看到抱着小孩的人,她就会停下来去逗逗小孩,完全不管我脸上藏都藏不住的不耐烦。
我总觉得小孩子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东西,可是她却觉得新生命是上帝赐给人类最好的礼物。
我必须要承认,就算她曾经游离在我的生命之外,然而我们共同谱写的这些过去却从来没有被时光的洪水刷得褪色过。
我相信,她跟我是一样珍惜。
是因为珍惜,所以我才会打电话过去骂她:“你这个蠢货,不知道有个东西叫避孕套吗,不知道还有个东西叫紧急避孕药吗?”
她在电话那头悄无声息,我骂完那句话之后终于问:“是谁的?”
她呵呵地笑,你又不认识。
过了很久,我终于说:“我陪你去。”
我站在取款机前,摁下密码,看着出钞口吐出一张一张粉红色的钞票,只有几张而已,我估计是少了。
我不是小气的人,我的价值观从来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并不是吝啬这些钱。
我难受的原因是这些钱最后的去向,如果它们用来买衣服,请人吃饭,或者泡吧,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是都不是,它们是用来给康婕,打胎。
一想到这两个字,我的心脏就好像被一支鼓锤重重的锤击了一下。
我去看李珊珊的时候,我也难过,也会心疼,但是那种感觉不一样,那是对好朋友,而康婕是……她是我的亲人。
我约康婕在市中心医院门口碰面,站在对方面前的那一刻,我们谁都说不出话来。
这种生疏地感觉让我想起一句很不恰当的诗:别时君未婚,儿女忽成群。
如果真的“儿女忽成群”,可能我还笑得出来,然而此刻,我是要陪她去做一件对于任何女孩子来说都难以承受的事情。
我们坐在医院长廊的塑料椅子上,周围走来走去的人都会好奇地打量我们一眼,有好几次,我被那些探究地目光看得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了,可是看到旁边紧闭双眼的康婕,我知道,我不能那么不讲义气。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让她看上去不至于如此害怕。
可是我没有,这异样地相处让我丧失了主动言和的勇气。
“落薰……”,她忽然叫我。
我紧张地问:“怎么?”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像风中疾速凋谢的花朵:“落薰,其实在你很喜欢他的那个时候,我也非常喜欢他。”
她从来不曾这样跟我说过话,所以一时之间,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然而,很快,我明白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说的那个人,是周暮晨。在我不遗余力的爱着的他的那些时光里,她连“爱”字都要隐没于唇齿。她从来都没有机会告诉我,我们曾经爱着的,是同一个人。
原来那段故事里,最辛苦的人,并不是我。
在我以着“失恋”的名义哭闹的时候,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照顾我。
原来在那个故事里,她才是幕布后面那个连哭都不能发出声音,连眼泪都没有人看见的角色。
医生出来叫“周慧”,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起身往手术室里面走,在手术室门关上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是她挂号的时候随口胡诌的一个名字。
我独自坐在长长的走廊里,感觉自己濒临窒息。
我问自己,当你最无助的时候想起一个人,是不是说明他在你心里很重要?
所以,林逸舟每次觉得孤独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我。
所以,我每次觉得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许至君。
我机械地拿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他“喂”了一声,我磕磕碰碰的牙齿只能发出几个音节:“许至君啊,我想找你借点钱……
[6]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人爱你,起码你还可以自己爱自己。
康婕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她此时看上去就像个纸片人。
我强忍住心里强烈的心痛,走过去,搀扶着她走下楼,看到捧着一杯热巧克力的许至君倚在车边,面无表情。
康婕喝完那杯热巧克力之后说了一个地址,就晕晕沉沉的睡了过去,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脸。
我想,一定会有一天,她会主动跟我说起这段故事,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追问她任何关于这个孩子的事情。
许至君一路上都很沉默,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里他主动问我:“要不要抽根烟?”
我笑:“你不是从来不准别人在你车里抽烟吗?”
他拍拍我的头:“今天你可以破例一次。”
我拿出烟和火机,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又收起了,我怕烟味熏到康婕。
许至君不断地观察我,我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于是侧过脸去看着窗外,这样我才不会又在他的是视野之中狼狈的落下泪来。
他轻轻的咳了一声,说:“你有没有看过王尔德的童话?”
我憋着嗓子回答了一句:“我看过《快乐王子》。”
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嘲笑我,果然,他一个人“嘿嘿”了半天之后,我忍不住又要骂他了:“笑死啊,你看的书很多吗,你看过《樱桃小丸子》吗!”
他懒得理我这个没有修养的女人,缓缓说道:“王尔德有一个小童话,说一个小孩,他爬不到花园里的树上去,后来巨人抱着他爬了上去,却发现小孩子的手上全是伤口。巨人问他,你不疼吗?你知道那个小孩子说了什么吗?”
我回过头来,望着他:“他说什么?”
他笑一笑:“你自己去看嘛。”
我们按照康婕的要求把她送到了她妈妈家里,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安置好她之后,趁空观察了一下她生活的环境,几十平米的房子还分成两室一厅,拥挤的家具,有些角落里还有蜘蛛网,厨房里有隔夜的碗筷没有洗。
这是怎样的一个生活环境,我忍不住摇头叹息。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许至君一直靠在门口看着我,我觉得我在他面前真的毫无隐私可言,我所有迷茫和仓皇的时刻都被他尽收眼底。
为了掩饰我的难过,我故意问他:“你怎么会知道要买热巧克力啊?莫非你经验丰富?”
他笑了一下:“你忘了,我妈妈是医生。”
我们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碗筷洗得干干净净陈列在破旧的厨房里,我看着那些洁白的器皿,眼泪忽然掉下来。
康婕,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人爱你,起码你还可以自己爱自己。
这个世界冰天雪地不是我们的错,衣不蔽体也不是我们的错,在寒风刺骨的时候,最起码我们可以自己把自己抱得紧一点,或者站起来跑一圈,我们的身体里蕴含着无数的能量,我们可以自己温暖自己。
我恨她从不懂得珍惜自己。
许至君走过来轻轻的抱住我,这是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个拥抱。
我的头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黑色外套,我闻到淡淡的馨香,那是回声的香味。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是我却觉得获得了很多的力量,在这个瞬间,我原宥了林逸舟,我原宥了他对我的那些折磨。
虽然无法确切的概括这种复杂的感情,可是这个人的存在,真的是伤痕累累的生命之中,莫大的慰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早就已经停止了矫情的哭泣,他对我说:“我们去给她买点补品好了,也不要说借钱了,我对钱一向没概念。”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说:“许至君,谢谢你。”
他淡淡的笑:“谁稀罕你说谢谢,你先回学校换身衣服,我们再一起去给她买东西。”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谭思瑶从我通红的双眼里看出了一些端倪,她也懂事了很多,不会像从前那样追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而是告诉我“没有点名哦!”
我拿着衣服进浴室的时候,她又说“封妙琴开始来找过你,不过没什么事,好像就是借洗手间。”
我“哦”了一声,把热水开到最大。
漫天漫地的水洒下来,烫得我全身的皮肤通红,我在这浩瀚的水声之中,终于明晰了一些什么。
洗完澡我迫不及待的往外冲,谭思瑶站在窗口叫我“落薰,你晚上回来吗,只有几天就要考试了……”,可是她很快就看到了站在公寓门口的许至君,在下一秒,她的面孔就从窗口消失了。
她一定也不开心,可是我无暇顾及太多,我要赶在超市关门之前去买很多东西,许至君说的很对,康婕她现在需要我。
一路上我都没有说话,我一直在回忆康婕在手术室门口跟我说那句话的表情,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了,周暮晨,孔颜,这些人在我们之间造成的隔阂与伤害,我通通都可以放下了。
还有什么比她更重要,没有了,再没有了。
妈妈跟她都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女人,只不过的血缘关系是与生俱来,而后者却需要付出更多的忍耐,如果要我想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定论,那我只能想出一个非常非常土的:缘分。
乌鸡切成小块,生姜切片,红枣洗净,桂圆去壳,全部放入新买的砂锅了,小火熬炖。
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袋里是一片空白,我不敢问妈妈,以她那种中年妇女的精明听到“乌鸡”两个字肯定回浮想联翩,然后自导自演一场“名侦探柯南剧场版”,最终推断出“真相只有一个”:你流产了!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可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我不介意让许至君知道,可能在潜意识之中,我真的将他当作一个跟我很亲近的人。
他在旁边帮着我收拾厨房,他一边兴高采烈的整理着冰箱里那些过期的食品,一边说:“你不知道,你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找我而不是别人,我真的挺开心。”
他不知道,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手上正切着水果的刀一歪,在手指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整理完冰箱,他开始很孩子气的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终于不耐烦的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搓搓手,又挠挠头:“呃……不干什么……”
我生平最见不得人说话吞吞吐吐,于是我又加重了语气:“有什么屁快点放。”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我们同时听见开门的声音。
一个长得并不难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神情气质都极其猥琐的青年男子推门进来了,他看到我和许至君的第一反应跟我们如出一辙的吃惊,就在我们双方都怔在原地的时候,康婕气若游丝地在卧室里面喊:“落薰,他是我妈妈的男朋友。”
许至君的脸上惊讶的表情从这个手臂上刺着一条黑色的龙的男人进来之后就一直维持着定格的状态,那个男人张开嘴对我们笑,一口的黄牙一看就知道是嚼多了槟榔。
许至君终于回过神来,也对那个自称阿龙的男人笑了笑,我反而被这个突发状况弄得不知所措。
阿龙在康婕妈妈的卧室里转了一圈之后拿了点钱就出去了,走之前还很客气的叫我和许至君自己招待自己,不用客气。
我走进康婕的房间,她惨白的脸上浮起苦涩的笑:“唉……这乱七八糟的关系,怎么跟你解释呢……”
我直接把盛满汤的碗送到她眼前:“解释个屁。”
等康婕睡了之后,我们终于发觉自己很饿了。许至君去开车的时候发现他的车被人用利器划了很长一道口子,逼得脾气再好的他也忍不住开口骂了几句。
我四周环视了一圈,在日新月异的长沙城里,这些陈旧而沧桑的民居和巷子是如此的不合时宜,这里居住的人们喜欢凑热闹,自己给自己的生活找乐子,这是生命的一个状态。
而芙蓉路韶山路上每天川流不息的名车,车里端坐的那些油光满面或者神情严峻又或者是妆容精致的人,那也是生命的一个状态。
这就是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有幸福,也有哀愁。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一直在网上找许至君说的王尔德写的那个童话,当我终于看到那个孩子说的那句话的时候,电光火石之间,我深深震动。
原来……是这样的一句话。
原来……许至君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我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我打通了许至君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一点疲倦,说陈阿姨的身体出了一点问题,可是我追问起来他却又不愿多说。
我站在窗口仰起头看着满天的繁星,它们一颗一颗那么耀眼。
我轻声说:“许至君啊,我知道那个孩子说了一句什么话了。”
他说:这些伤口并不痛苦,它们都是爱的烙痕啊。
是的,我终于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这劣迹斑斑的生命,每一个人都会留下伤口,然而因为亲人,朋友,爱人的存在,因为这些珍贵的情谊的存在,无论曾经多么荒唐、悔恨、怨怼,乃至耻辱,都蒙蔽不了伤口的本质。
这本质,就是爱。
[第五章]星星绝望
★[1]人生最好不要错过两样东西:最后一班回家的车和一个深爱你的人。
自从罗素然知道了宋远跟李珊珊的事情之后就对宋远实行了经济封锁,她像每一个恶俗的女人一样以为掌握了一个男人的经济命脉就等于掌握了这个男人,无论他是老公,还是弟弟。
她在电话里对我说:落薰,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想说点好听的话开导或者说是宽慰一下她,可是努力半天我悲哀的发现,我确实词穷了。
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居然也用这种低级的手段和伎俩,也是真的别无他法了吧。
迫于无奈,宋远打电话来找我借钱,从前那么骄傲的男孩子,开门见山地跟我表明他的目的,我握着手机难过了好半天,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应该也不会跟我开这个口吧。
想了半天,我还是决定出面做个和事老,替罗素然劝劝宋远,说到底,宋远还是罗素然的弟弟,她也就是一时之气,我妈以前还天天骂我呢,我要真的有什么事全世界也就她会替我收拾烂摊子。
打定主意之后我把我的想法跟许至君说了,他偏了偏头:“好,我陪你们一起去好了。”
李珊珊出院之后就像一颗被冰雪冻过的大白菜,整个人都怏怏的,看到我挽着许至君一起出现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我心里不是没有忐忑的,她跟林逸舟关系那么好,此时看到我跟别人走在一起,总还是觉得怪怪的。可是许至君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就觉得什么都不必多想了。
我们去商量计划之前决定先喝酒壮胆,我原本担心李珊珊的身体不能喝酒,她大手一挥:喝啊,怕个屁啊。
然后她悄悄把我拖到一边,她像个小太妹……不对,她就是个小太妹,把我抵在墙上,几厘米的距离逼视我,问:“真的想好了?”
这一次我没有胆怯,我应承着她的目光,毫不犹豫的说:“想清楚了。”
她看了我很久,直到确定我这种坚定不是装腔作势之后,放开了我,拍拍手:“如果林逸舟问我,我就照实说?”
我点点头,就照实说吧。
我不要再像一个钟摆,在林逸舟和许至君之间左摇右晃摇摆不定。
我勇敢得太久了,现在只想找一条看上去最安全的路走下去,走这条路的时候我要自己对别的路上那些笙歌笑语都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我不想再贪恋海市蜃楼。
很多人都觉得我勇敢,都觉得我像颗杂草一样坚韧,其实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
如果我是从小生在优渥家庭成长得顺风顺水的谭思瑶,或者是懂得自我保护懂得捍卫自己利益的天蝎座女生孔颜,如果我是干脆打破世俗准则特立独行标新立异的李珊珊……我大可不必这么坚强。
因为以前失去过,知道失去很可怕,所以现在才比她们都懂得珍惜,不会迷失自己,也不敢迷失自己。
我走进去在许至君身边的位置上坐下来,他侧着头看着我,我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慌乱。
我不知道到底他在这几天当中经历了什么,会让一贯不动声色的他动辄皱眉,动辄叹气,动辄心神不宁,他不说,我便不问。
我在餐桌下抓住他的手,我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有事的时候你总陪着我,你有事的时候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那天晚上,挂掉电话半个小时之后,他居然在我家楼下叫我,我妈妈那一脸“捉奸在床”的表情让我欲辨已忘言。
我跑下去看见靠着车抽烟的他,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漂亮,他说:“程落薰,我们试试吧。”
我一直很怕遇不到我喜欢的那个人,后来又怕遇到那个人他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再后来我又怕那个人躲在世界上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就是不出现。
每一次我等公车的时候都是那种忐忑的心情,我好怕等到天黑,等到最后,它还不来。
我好怕等我老了,皮肤松弛了,眼角爬上细纹了,那个人他还不现身。
罗素然说人生最好不要错过两样东西:最后一班回家的车和一个深爱你的人。
这么多年,她说的话总是不会错的。
所以我想了一下,我说,好,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试试看。
这个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虽然结局未知,但我愿意找一条看起来最安全的路走下去。
只是,命运比我想象之中要强悍太多,感情从来无法战胜命运。
晚上我们四个人去化龙池的小酒吧喝酒,叫了很多我最喜欢的百威。
化龙池曾经只是一条拥挤着低矮民居的安静古巷,随着第一家酒吧的开张,迅速变身成如今的热辣模样。
李珊珊喝多了之后抱着我跳舞,对面有男生对我们吹口哨,天空中下起了小雨,雨水顺着原木的屋顶落下来像一道水帘,地上是经年的石板,坑坑洼洼的小水洼里反映着一条街的喧哗和情调。
李姗姗真的有点点醉意了,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落薰,我早知道一切都要付出代价的,我都懂……”
我根本听不懂她说什么,但是我也有点晕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吧,我嘟嘟囔囔的回应着她:“其实我很爱他啊,可是他不肯停下来,等他肯停下来了,我靠,居然不是为我……”
我们两个疯女人执手泪眼相望,在酒馆门口上演一出活色生香的画面,不知情的人可能真的会怀疑我们的性取向。
我们两个人的惺惺相惜是被另外那两个人突然之间的冲突打破的,我不明白宋远怎么会突然跳起来指着许至君说:“你再乱讲一句,信不信老子真的翻脸!
我霎时清醒过来,瞬间有迷糊了:除了我,还有人对许至君这么不客气?
许至君坐在角落的位置里看着外面,他一动不动,可是我觉得,他好像一个引线就要烧完的炸弹,再不做点什么他就要爆炸了。
还是李珊珊比我反应快,她冲过去一只手抓住宋远,一只手拖住许至君就往外走,回头对我喊了一句:“傻逼,拿着包啊!”
我们四个人坐在许至君的车里,我和李珊珊之前那点晕眩完全消失了,每个人都板着脸,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许至君平日里沉稳的风范再次彰显出来,他对宋远说:“你不要激动,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情不会比你轻松,但是我以人格担保,我没有骗你。”
李珊珊忍不住插嘴:“到底是什么事,别把我跟落薰当傻逼啊。”
我本想插嘴说一句“刚刚你还叫我傻逼呢”,但是一看到他们三个人凝重的表情,我就把这句话活生生咽下去了。
我一直都知道许至君讨厌烟味,可是这次,他是我们四个人之中最先点烟的,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缓缓道出了事情的始末。
就在我们两个人终于决定“试一试”的那天晚上,他来找我的原因,并不是简单的怕我会不开心而已,他来见我,是想找他心里这个“孤勇”的程落薰,借一点勇气。
许至君回到家里,打开灯才发现他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记忆力除了外婆去世,他从来没有看到他妈妈哭过,可是在灯光大亮的那一瞬间,陈阿姨转过来看着他的脸上,分明是一片潮湿。
在所有人的眼里,她一直是个很温柔娴静的女人。
从他儿时起,妈妈就跟一直告诉他:“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要撒谎,你撒了一个谎,以后就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圆,这样不好。”
所以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不是太离谱,都可以直接跟妈妈说出来,在他的生命当中,没有一样东西是要通过撒谎的方式去获得的。
诚实,是妈妈的教育馈赠于他最好的礼物。
那天晚上,陈阿姨叫他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告诉了他一个对于他来说雷霆万钧的消息:她得了胃癌。
许至君根本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可是陈阿姨疲倦的神色和不愿再多言的态度都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呆呆的看着妈妈,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阿姨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室中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寂静的客厅里,听着时钟里的指针发出的寂寞声响。
过了片刻,他打了个电话给爸爸,可是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女声。
那边只说了一声“喂”,他就挂掉了电话。
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可是这一次,他确实有那么一点想哭。
宋远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我们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只有车头那个多啦A梦的摆设不知人间忧愁般摇头晃脑。
许至君继续说:“我一直都知道我爸爸在外面有些事情,但是在这个年代,这样的事情不再是一个案例,而成为了一个现象,我偶尔会旁敲侧击暗示他,可是他有一套自己荒谬的理论。”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我爸爸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另一半,是各种各样的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抖了一下。
我不能不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我生命中一直缺席的男人,他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
他说:“我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也当没有我这个爸。”
我不知道他希望我这一生成为怎样的女子,我只知道在没有他的时光里,我不得不学会自己独当一面,适应家中没有男性的生活。
早年为了不让妈妈失望伤心,我不得不学会说谎,不得不学会自己在那些没有几个漂亮的分数的期末通知单上模仿妈妈的笔迹签字,不得不在学校召开家长会的时候去路边随便找个人,塞给他一些钱,让他坐在教师里冒充我的亲戚。
不是没有人问过我家中的事,我也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因为受到的伤害太大而不愿意谈及。
我只是真的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说起。
我没有一个契机像很多女孩子那样年幼时在父亲面前撒娇,在青春期坦率的告诉他我喜欢一个什么样子的男孩子,没有人会在下雨天撑着伞在校门口等我,没有人会在妈妈震怒要打我的时候挡在我的前面。我的生命里没有这样一个人,
没有这个人。
我的眼泪安静的流出来,许至君紧紧握住我的手,这个动作仿佛成了我们彼此之间默契的一个暗号。
说不清楚自己的动机,或许只是为了让他妈妈放心,许至君终于下决心去查一查他爸爸外面这个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调出了他爸爸的每个月的电话详单,找到了每个月出现得最多的号码,一个一个排查,有些是生意上的来往,有些是普通朋友,大多数名单他都确定了,只有一个号码最可疑。”
许至君对着详单上显示的那个号码拨过去,却发现自己的手机里早就存在这个人的姓名,在那一刻,他内心感受巨大的震撼。
当他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拨错了。
于是他赶快摁掉,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之后,再拨。
没有错,那三个字,在他的手机上闪亮着,罗素然。
★[2]原来,我们这些人的青春,每一个人都是暗伤连城。
从来不会撒谎的许至君,所以面对宋远的时候,他根本不晓得要如何自处,他只能痛心疾首的告诉他:你的姐姐罗素然,就是我爸爸的情妇。
听到这里,宋远还没有动作,我就尖叫起来:“不可能!”
许至君看着我,目光里充满浓烈的哀伤,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落薰,我没有必要骗你们,那天晚上我去找你,心里也很矛盾,我挣扎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告诉,我知道罗素然在你心里的分量,况且当时康婕……所以我硬是忍住了,没有说。”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好像看到原本烈日高照的天空突然就阴沉,好像看到五彩斑斓的街头突然就失了声。
我用力忍着,我不想在他这么烦恼的时候还表现出一副很脆弱很经受不起打击的样子。
他需要我的勇气,他需要一个坚定不移支持他的程落薰。
说起来真是命中注定,其实在很早之前,命运那只翻云覆雨的大手已经在我面前揭开了一些真相:
我想起那个茫然的清晨,我在中天国际楼下看到从车里下来的罗素然,她当时脸上那种与平时截然相反的仓皇表情……
我想起我第一次从许至君家里出来,陈阿姨把我送到门口,转身我就看到许至君他父亲的车……
原来早就有了端倪,原来我是最早洞悉的那个人。
我转过头,对宋远说:“我答应过素然姐,什么都不跟你说,但我真的不知道,人物关系是这样……”
宋远靠在李珊珊的肩头,黑暗之中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李珊珊也一直沉默着,我知道她一定因为这件事而联想到了她自己。
原来,我们这些人的青春,每一个人都是暗伤连城。
我完全能够理解许至君当时的感受,那种惊心动魄,那种难以置信,那种完全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震撼和愤怒,那种要不要告诉我和宋远的矛盾与挣扎。
我也完全能够理解宋远此时的感受,这种颠覆,这种不可思议,自己一贯敬重的姐姐,斥责起李珊珊来那么大义凛然的姐姐……
我沉默了,李珊珊沉默了,宋远沉默了,连许至君自己,都沉默了。
这个晚上,我们谁都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我们分成两部车各自散去之前,我把宋远拖到一边,我紧紧地抓着他战栗的双手,无比诚恳地跟他说:“宋远,无论怎么样,你还是要跟素然姐和解,明白吗?”
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一副二世祖模样的他,眼睛通红的看着我,在某个瞬间我觉得,这个贪玩的男孩子好像突然长大了。
他说:“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她,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我。”
我们两个人看着对方,作为罗素然最亲近的两个人,我们谁都不愿意承认,心里有个地方,真的坍塌了。
那个晚上许至君不想回家,我就陪着他在江边坐了很久很久。我从来没有想过除了林逸舟之外,我还有这样的耐性陪伴另外一个人。
时间不太晚的时候还有很多人在散步,或者骑多人单车,车轮经过留下一片笑声。
我们背靠着背坐在石凳上看着一些人放风筝,长长的风筝线上串着很多彩灯,远远的看上去就像一颗一颗星星在闪亮。
我忽然觉得,许至君也像我暗淡青春里的一颗星星,明亮,璀璨,却也遥不可及。
他握住我的手,忽然长叹一声,然后缓缓说:“很久之前总是从思瑶那里了解关于你的事情,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们会这么亲近。”
夜晚的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很乱,不知不觉之中我的头发已经很长很长了,不知不觉之中时光就这样流逝了。
早几年张爱玲大热的时候,我也装模作样读了几本,印象中最深的不是很多人都交口称赞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中那段经典的文字,而是《十八春》里一句普通的对白。
你问我爱你值不值,你可知道,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许至君一定没有看过这些,他的童年是在进口玩具和日本动漫中度过的,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如果读过张爱玲,那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他不知道这些,可是他确确实实做到了这些,这就足够难得了。
在经历过跟林逸舟那样颠沛流离之后,我才体会到现世安稳的难得,能够让我一想起他在就觉得宽慰的人,只有许至君。
至于林逸舟,那是另外一句我喜欢的诗了: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他是一个浪子,带着浑身锋利的锐气,划伤自己也划伤了身边的人。然而,总有一天,浪子也会疲倦,浪子也要停靠,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不知道恰好路过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他那么多绯色传说,那么多红颜环绕,是甲乙丙,还是ABC,或者真的就是封妙琴……但都与我无关了。
我希望他幸福,即使我不是这个幸福的一部分,即使风水轮流转,我却永远不在那个轮子里。
而此刻,我希望他幸福的那个人,带着他的女朋友,跟一群狐朋狗友坐在一间清吧里,喝着黑山黑啤。
这种啤酒是捷克啤酒的代表,采用深层井水,6个月的底层发酵,在浓烈的焙焦麦芽中夹杂着一股令人惊异的果味清香,苦中带甜。
封妙琴手腕上带着一只CK的腕表,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一只手镯,设计非常漂亮,这是她前一周死缠烂打让林逸舟买给她的。
身边有个识货的女生挑了挑眉,问她价格,她故意趁DJ换碟的时候大声说,也不贵,才三千,还打9折。
林逸舟瞟了她一眼,虽然光线昏暗,但她还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快,即时收声,但脸上也露出了很不爽的表情。
十一点半的时候,清吧的老板娘来了,立刻有很多女生围了过去,林逸舟这一堆的女生也都像蜜蜂闻到了蜂蜜的清香,全部哄然而上。
林逸舟叼着烟,皱着眉问:“她们干什么呢?”
在一旁开酒的服务生解释说,我们老板娘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帮客人算算塔罗牌,无论什么都算得很准,所以有不少人是慕名而来的。
搞清楚这个原因,林逸舟笑着问封妙琴,你要不要去算算?
可惜她还因为他之前瞪她的那一眼而耿耿于怀,嗤笑了一声之后起身扭着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林逸舟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懒得理她。
随着一个女生跑过来用一种死了人一样的语气告诉他们“真的好准啊”之后,林逸舟也跃跃欲试,不准也不会少块肉。
他坐在老板娘对面,老板娘问他,算什么?
身边的人都在起哄,算爱情,算爱情。
他笑了笑,就算爱情好了。
原本只是抱着好玩的态度来试试,并没有真的想过会听到什么金玉良言,可是在抽牌的时候他还是表现得十分肃穆。
此时封妙琴已经从洗手间里出来了,看到林逸舟在算,她也站在周围饶有兴致的跟着大家一同围观。
然而,老板娘的第一句话,就让原本热闹的氛围凝固了,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变成了尴尬的表情,封妙琴的面孔更是像结了冰一样。
老板娘说,现在你身边的这个人,不是你的真爱。
满室的重金属音乐在顷刻间化作了寂静,那些鼓点像是打在了封妙琴的心脏上,她几乎是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林逸舟,而林逸舟就是在她仇视的眼神中,漫不经心的说出了那句话。
“真的蛮准的。”
这句话导致那天晚上封妙琴像疯了一样跟林逸舟吵架,她坐在副驾驶上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质问他:“你怎么可以当着那么多人那样侮辱我!”
林逸舟专心致志的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左手伸在窗外掸烟灰,轻描淡写地回答她:“我又没说错,确实很准啊。”
封妙琴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好像是忽然之间才明白,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不会像很多男生那样看到女朋友哭了就妥协,退让,承认是自己错。
他不会。
她慢慢的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过了片刻,她笑了。
她用激愤地语气问他:“那么,谁才是你的真爱呢?程落薰吗?”
一个急刹车,没有系安全带的封妙琴由于惯性撞到了挡风玻璃上,她瞪大眼睛,怒视着林逸舟,没想到林逸舟眼中的愤怒比她还要多得多,一时之间,她被震住了,说不出话了。
林逸舟指着她,一字一顿:“你给我闭嘴!”
当时是凌晨2点43分,林逸舟的车停在五一路的十字路口,他跟封妙琴在车中怒目相视。
凌晨2点43分,许至君的也车停在五一路的十字路口,在等红绿灯的空挡,他抽出右手握住我的左手。
30秒后,绿灯亮起,他们由东往西,我们由西往东。
两辆车交错而过,他们没有看见我们,我们也没有看见他们。
只有上帝看到这一切。
把封妙琴送到家门口,她下车的时候,气鼓鼓地对林逸舟说:“我想要一条施华洛世奇的项链。”
林逸舟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他说:“就当我送你的分手礼物吧。”
★[3]在看到那个帖子的第一眼,我就完全失声了。
谭思瑶打来电话的时候,我还在睡觉,她吞吞吐吐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越问她越慌,最后被我逼急了她只好大叫:“你先回来再说!”
我站在公寓门口看到心急如焚的她和徐晓文,电光火石之间,我真的傻了,到底什么事情这么严重,这两个人会露出一副好像死了人的表情。
谭思瑶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崩溃了,她跑过来抱着我就哭,我恍惚之间感觉我们又回到了高中时代那个上午,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跟冯妍两个人哭得泪流成河。
我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哄她:“别急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徐晓文也手足无措的跑上来帮着我哄了哄她,然后转过来正色对我说:“落薰,你要做好心里准备,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我看着他们两个的脸,须臾之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打开学校论坛的时候,网速有点慢,谭思瑶忽然挡在我面前,歇斯底里的说:“还是算了,落薰,算了……”
徐晓文的样子看上去像绷紧的琴弦,一时片刻之间,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他呆呆的看着我,又看看谭思瑶,最后他也快要崩溃了。
宿舍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三个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让我看。”
林逸舟曾经说过,程落薰最可怕的时候不是摔东西,而是不说话。
在看到那个帖子的第一眼,我就完全失声了。
那是我的照片,很清楚可以看到我右眼眼角的那颗泪痣,最让我确定的是锁骨下面的刺青,这个刺青的图案是林逸舟自己想出来的,全世界只有两个,一个在他背上,一个在我胸口。
我只看了两张,徐晓文就忍无可忍的冲上来关掉了显示器,与此同时,谭思瑶也反手关掉了电脑的电源。
我木然的看着他们,其实我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问,可是我的喉咙里好像落满了灰尘,那些灰尘很厚重,堵得我好难受,可我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我无助的看着他们,他们也同样无助的看着我,我的脑袋里是一阵接一阵的巨大轰鸣声,世界在一刹那炸裂,眼前好像有血色大团弥漫,自天边聚集,劈头盖脸而来。
我簌簌发抖如风中树叶,牙齿上下格格战栗,嗓子口好像已经不由自主地裂出尖叫,一声一声,像一只独自哀嚎的兽,耳膜中血液砰砰撞击,却发现自己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他们一直陪着我,谭思瑶的眼泪一直在流,徐晓文默默的坐在一边看着我。
我转头看了看窗外,终于说了一句话:“天黑了。”
天黑了,像不会再天亮了。
我想可能再过几十年,我都不愿意去回忆那个星期当中发生的一切,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那么痛彻心扉。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我闭上眼睛,还能够清晰的想起自己当初那种绝望的心情,那些负面的情绪像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在我的眼前张牙舞爪,而我却只能很没用的蹲在墙角剧烈哭泣。
除了班导到堂点名的课之外,徐晓文和谭思瑶全都撬了守着我,哪怕是一些重要的科目要划考试重点他们都一步不离的守着我。
我很安静的睡在床上跟他们说:“真的没关系,你们去上课吧。”
可是无论我怎么说,他们都坚持自己的意思。每餐按时派一个人去给我买饭,虽然买来我也不吃,或者是草草扒两口就扔在一边。
平时我要是这样他们肯定都会觉得很惊讶,因为我在他们的心里就是一个彪悍的饭桶,有时候菜不好吃,谭思瑶剩很多饭,我都会骂她,问她有没有读过“粒粒皆辛苦”。
看着谭思瑶一个千金大小姐纡尊降贵的请求我吃东西,我心里也真的很内疚,我笑着跟她说:“以前你总觉得欠我的吧,这次你全还了。”
她看着我,眼泪哗啦哗啦就流下来:“落薰,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受这么多苦,之前我还因为许至君的原因有点生你的气,可是现在我真的想通了,可能是上天在别的方面让你太坎坷了,所以让我把许至君带给你。”
我的眼睛也有一点潮湿,啊,许至君吗,不知道他妈妈的手术怎么样了。
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我们两个人还特意拐弯抹角找到了一家私房菜的菜馆里去吃饭,芙蓉广场曼哈顿大楼上面,几经周折才找到。
吃得很饱之后许至君很认真的跟我说:“我妈妈就这几天要做手术了,我就暂时不陪你了,等我妈妈这边弄好之后我就去找你。”
临走的时候他还偷偷在我钱包里塞了几百块钱,我回家才发现,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他笑着说“我这几天没时间给你买吃的,你自己拿着钱方便点,想吃什么就吃”。
那个时候我简直感动得想哭,那种感觉就是觉得自己以前受过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眼前这个人他完全会把之前生命中所缺少的全部补给我。
可是一转眼,繁星闪耀的天空,就全乱了。
我的手机一直关机,许至君中途打过两个电话给谭思瑶和徐晓文,他们谁都不敢跟他说实话,只说我是人不舒服,回家去了。
以许至君平时的聪明应该察觉到这个谎话多苍白,可是他也追问下去,可见他妈妈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他也没太多心思来细想我这边到底出了个什么状况。
我成了一个怕光的人,每天都把窗帘拉得死死的,生怕一丝光照到我身上我就会化为灰烬。我也不敢出门,害怕同学们那些猜测的言论和好奇的眼神。
虽然照片上的关键部位都打上了马赛克,但是夏天我穿吊带的时候有很多人看到过我的刺青,大家都知道那个照片上的人就是我——程落薰。
夜里我听见谭思瑶轻轻的鼻息声,可是我怎么都睡不着,我觉得我的人生应该要就此画上句号。
我打开手机,这些天里有很多信息。
宋远说:落薰,我觉得好难面对我姐,我现在跟她说话都觉得别扭。
康婕说:乡霸儿,你在干什么啊,我以后叫你乡霸儿好吧?哈哈,儿化音,像不像首都来的?
还是康婕:阿龙跟我妈妈吵起来了,唉,你说我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安宁的地方呢?
许至君说:我在医院陪我妈妈,她情况不太好,我走不开,你自己要好好的。
还是许至君说:程落薰啊,我有点想你,你病得很厉害吗?电话总关机,我蛮担心你啊。
依然是许至君说:你老实承认你是不是跟林逸舟在一起啊,老子要拖你去浸猪笼。
……
一路看下来,几乎全是许至君,而林逸舟像他承诺的那样,没有再轻易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
我站在天台上,风把我的白色睡裙吹得鼓胀翻飞,我想我自己看上去一定像一俱充满戾气的冤魂。
我给许至君发了一条很矫情的短信:许至君,这些年来,你在哪里,为什么我这个时候才遇到你。
发完之后,我静静的坐下来,水泥地板很冰很凉,到处都是空的啤酒瓶子,我随手捡来一只用力在石阶上敲破,玻璃四溅。
顺手捡起一块,伸出左手,这条伤痕累累的手臂在月光下泛着洁白的光芒。
我记得那些细细的刀疤,在失去周暮晨的那个仲夏,我依靠这种方式发泄内心的悲伤。
我记得那两个圆圆的烟疤,在得知最好的朋友背叛过我的时候,我企图用身体的疼痛抵抗心里的痛苦。
我记得我的十六个耳洞,我记得我胸口那个黑色的刺青。
我也记得那个肮脏的夜晚,我看见不堪的一幕之后,自己的牙齿狠狠地咬在手臂上。
我记得。
这一次,我手中的碎玻璃,决绝的划向我的左手手腕。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热的血液流满了整只左手,我安静的躺在水泥地板上仰望着深蓝的夜幕。
我听见一个声音,谭思瑶的尖叫,然后她来拖我,我挣扎。
渐渐的意识就模糊了,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也看不清楚她的脸……
我昏昏沉沉的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双眼肿得像核桃一样的谭思瑶,她紧紧地握着我包裹着厚厚纱布的手,看到我醒来她先是笑了,接着又开始哭。
我想说话,可是就是没有力气,头也很晕很痛。
她附下身来对我说:“我去找至君,他在他妈妈那边。”
我使出浑身力气拉住她:“先别去,先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在谭思瑶混乱的叙述之中,我搞清楚了这一天一夜当中发生的事。
她半夜醒来,看到我的床上是空的,洗手间里又没人,心里就知道要出事了。她想起我们高中的时候谁不开心就会跑到天台上去很做作的哭一场的习惯,于是她披着睡衣就爬上去了。
等她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流了很多血,她想把我拖去医务室,可是她没有力气,她没有一点办法……
她哭着打电话把许至君叫过来,任凭徐晓文怎么巧舌如簧,半夜三更宿管硬是不肯放人进来。许至君一改往日谦谦君子的形象,二话没说,从钱包里抽了几百块钱塞到宿管手中,这才进了女生公寓。
谭思瑶说许至君看到我当时那个样子,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然后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她跟徐晓文不放心我,硬是也一路跟了过来。
检查之后说我有轻微脑震荡,手上的伤口也不是太深,主要是太长时间不进食,所以才会晕厥,接下来只要多休养几天就好了。
谭思瑶看着我,她很郑重的说:“我觉得他是真的挺爱你的。”
★[4]我真的很怕我一松手,这个人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许至君进病房的时候,我已经坐起来了,之前谭思瑶跟徐晓文两个人以死相逼,硬是让我喝下了小半碗蛋奶粥。
我看到形容憔悴的他,忽然想起从前我在医院里看到周暮晨照顾孔颜的情景,命运真奇妙,不是吗?
可能真的要很爱一个人,才肯花这么多心思去照顾,去取悦吧。
他坐下来,一直凝视着我,我一动不动,实在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我说:“我以前很幼稚的时候,相信过灰姑娘的故事,其实我好蠢啊,我连灰姑娘都不是,我是给灰姑娘拉马车的那只老鼠。”。
他伸出手拍拍我的脸,轻声说:“程落薰,你个王八蛋,吓死我了。”
我笑了,然后把脸埋在他宽厚的手掌心里,眼泪从他的指缝中大颗大颗溅落,我哭得那么安静,却又那么剧烈,他一直没有再说什么。
可是我知道他在我身边。
等我情况稳定了之后,我去看了一次陈阿姨,她当时在午睡,阳光洒在病房里,她的睡姿安详静好。
好像从我一心求死的夜晚开始,我就越来越容易掉眼泪,一看到她的脸,我就忍不住要哭。
许至君拉拉我:“走吧,她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送我回学校的时候经过摩天轮下面,我看着那个巨大的钢铁建筑发呆,他看了我一眼,把车停在旁边,然后跟我说:“坐一次好了。”
我摇摇头:“我怕。”
很久以前,他就带谭思瑶坐过了摩天轮,那时候我心里羡慕得不得了。我还跟康婕说,将来等我有男朋友了,我一定也要去坐摩天轮,我一个人坐,他站在下面用单反拍我的飒爽英姿!
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我却怕了。
我无法又或者是不敢确切的表达出我心中的感觉,经过这次的事情,那个横冲直撞的我已经死了,被一些无形的莫名的力量,以一种无以复加的残酷,杀死了。
现在的我,只想双脚站在踏实的土地上,才能获得一点点的安全感。
我不知道那些照片是谁拍的,我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初衷和目的是什么,我也许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但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我会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我越来越懦弱,为了避免比事件本身更残忍的真相,我选择了息事宁人。
我很清楚的知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为了一块蛋糕就对情敌大开杀戒的程落薰了。
谭思瑶告诉我,那个帖子很快就被管理员删掉了,过段时间,没有人会在再记得这些。
我的指甲狠狠的掐入掌心:不,我记得。
最终我还是没有拗过许至君,跟着他坐上了摩天轮,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依然还是觉得安稳。
可是我自己知道,这种安稳的感觉或许还跟以前一样,可是此时的程落薰却已经不是彼时的程落薰了。
我骨子里有一些什么东西,已经完全丧失了。
长沙的夜景真美,也许每个城市的夜景都差不多,高楼耸立,霓虹满目,车水马龙的大街,渺小如蝼蚁的路人。
许至君忽然说:“如果这个世界让我们变成了病人,我们就要做自己的医生。”
我看着玻璃外面的世界,如果此刻,这座城市轰然倒塌,会有多少人觉得此生无憾呢?
他说:“程落薰,那天晚上我第一眼看到你,你一动不动地躺在楼梯间,手腕一直在流血,我真的怕你就这么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的呼吸也轻。
我很后怕,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我就后怕,如果我真的死了,我妈她要怎么办。
他稳定了一下情绪之后,接着说:“那个时候我在想,其实很多事情都微不足道,很多事情并重要,坦白说,你对林逸舟……
一直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我觉得我没有什么比不过他,可是你就是更加在乎他,但是那天晚上我看着你,我想,还有什么比你活着更要紧?”
奇)他顿了顿,没有了,程落薰,你活在这个世上,这才是最要紧的。
书)在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我沉默了很久很久,我的灵魂好像已经灰飞烟灭了。
网)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领悟到我的自私,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什么事情都以我为重。
非要到这个时候,才懂得不应该把他的宠爱拿来挥霍。
我回过身去,紧紧的抱着他,我真的很怕我一松手,这个人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不想再去追究到底是谁在黑暗之中伸出手来捅了我一刀,即使这个伤口在我余生之中会每日每夜暗自汩汩冒血,我都不想再多提起一句。
无论是谁要伤害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我的生命已经因此受到了巨大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知道我以后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我知道以后我不会再轻易接受任何人的亲近。
就像一只原本温和无害的兔子,在时间的推移之中接受了四面八方射来的利箭,这些利箭扎根在我的血脉之中,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于是这只兔子,就成为了刺猬,或者,豪猪。
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人懂得我的辛苦和寂寞吧?
许至君,他懂得一只刺猬的辛苦吗?你懂得一头豪猪的寂寞吗?
我想,即使他不懂,但他能看到,也足够了吧。
陈阿姨的身体在慢慢恢复的阶段,许至君有空的时候也经常来接我去他家玩。每次他的电话一来,我妈妈眼睛就放光:“男朋友?”
我是死都不把情报告诉敌人的优秀共青团员,随她怎么猜,我就是不承认。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不愿意我妈妈知道我谈恋爱了。
她这一生,除了我之外,没有什么亲近的人,我不想让她觉得连唯一的女儿都要被人抢走了。可是她有时候也会漫不经心的说:“我这辈子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心愿了,只要你以后过得好就行了。”
每次听到她这样说,我心里就很酸。
我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甚至可以说是苍老了,这些年经历的所有事情对我而言都像是拔苗助长,我在这些力量的催发之下已经拥有了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成人所具备的心智,可是在妈妈眼里,我还是个蠢得要死的小孩子。
也许每个做母亲的都这样想自己的孩子,这不是多虑,这是本能。
就算是刚刚做过一场大手术,陈阿姨看起来也仍然是很有气质,她坐在花园里跟许至君养的那条“萨摩耶”玩的,笑容很慈祥,可是我看了就是觉得很心酸,纵然衣食无忧,可是这难道就是理想的生活吗?
每次看到陈阿姨我都会想起自己的妈妈,这些年,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孤独?
我听许至君说,自从生病之后,陈阿姨的生活中多了一项爱好,那就是看佛经。
我不解的问她:“你不应该是无神论者吗?”
她的神色十分淡然:“经过这次事情之后,很多事情都看得比从前通透。对于我来说,佛不是信仰,是寄托。”
有时她也会念一些佛经中的金玉良言给我听,每次我听完那些佛语都会陷入深深的思绪之中,但往往许至君会一巴掌扇醒我,然后很不满的对陈阿姨说:“妈,你一天到晚给她灌输这些,她要是当尼姑去了我怎么办?”
陈阿姨说话也很犀利:“学你爸爸就是了。”
我看着这对母子哈哈大笑,我心里很明白,在情感上,我也许偏向罗素然,但是在道义上,我绝对支持陈阿姨。
无论在爱情当中经过多少辜负和蹂躏,我始终认为“爱这个理由不能使一切伤害变得合理。”
我已经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去想起那个人,可是记忆总会见缝插针,有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的想,他现在好吗?他跟封妙琴还在一起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不可能停得下来。
后来,我读《麦田里的守望者》的时候,看到那段话,才明白我对林逸舟的感情。
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在青春里横冲直撞的孩子,而我在他生命当中的意义就是做一个麦田的守望者。[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种守望是宿命赋予我的使命,就算他离开了我,离开了我的生命,这个姿态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爱他需要勇气,被他爱需要运气。
我有勇气,可是我没有那个运气。
我并不知道,在我越来越觉得许至君才是命运安排给我的那个人的时候,林逸舟与封妙琴之间已经彻底完了。
封妙琴在最后一次见林逸舟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她咬牙切齿地说:“贱人,我恨你!”
林逸舟没有还手,他笑了笑:“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
封妙琴走了之后,林逸舟决定给李珊珊打个电话,有些事情他想要问问她,可是李珊珊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一直都打不通。
李珊珊之所以关机,是因为她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在跟李总谈判。
在她的公寓里,李总阴沉着脸看着她把这些年来他给她买的所有名牌全部堆在他的面前,包括这间公寓的钥匙。
经过上次的毒打,她已经是一副无畏的样子了,她清清楚楚地告诉眼前这个男人,:“我要离开你。”
李总对她的行为嗤之以鼻,她鼓起勇气说:“我最好的青春已经给了你,现在,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像别的女孩子那样,谈谈恋爱,逛逛街,希望你成全。”
李总走到她面前,一个耳光扇得她几乎绊倒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得睥睨着她,语气是轻蔑的:“跟了我这么几年,你怎么会这么天真?”
她跪在他的面前,没有落泪,也不肯妥协。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得重复着那句话:“希望你成全。”
★[5]你不是一样也做别人的情妇,你有什么资格说珊珊
大学的暑假很清闲,一点作业都没有,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上网和吃饭,心情好起来还挑剔一下,说我妈的手艺退步了。
她从来就不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总是要跟我这个年少无知的小女孩计较,只见她把锅铲一甩,你去找你的亲爹去吧。
我去哪里找他呢?他都说得很明白了,没有我这个女儿啊。
康婕又开始上班了,但是当我问她是在哪个少女品牌站柜能不能帮我打折时她却只用眼神鄙视了我,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穷追不舍地问,她顾左右而言其他:“你这个多啦A梦的杯子可以换了吧,打算用到死啊?”
我白了她一眼,把鄙视的眼神还给了她。
我就是喜欢这个杯子,我就是喜欢多啦A梦,哪怕这个杯子是孔颜送给我的我也照样用。
我对多啦A梦的喜欢是经过一番抉择的,那时候我还是跟周暮晨在一起,在多啦A梦跟水冰月之间徘徊的我,为了搞清楚我到底偏爱哪个人物更多一点,我纠结了好久。
之所以下定决心“奠定”多啦A梦是我的最爱的原因,是因为当时我跟周暮晨的一句对话。
我像个白痴一样在大马路上对这因为我拉肚子而不肯给我买草莓圣代的周暮晨大叫:“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他无奈地看着我说:“不用代表月亮了,你这个鬼样子,已经消灭我了。”
我当场崩溃,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喜欢美少女战士了,我决定把多啦A梦封为我程落薰的“正宫”,谁也不能撼动它的地位。
说起来真丢脸,我看多啦A梦看哭过。
这次,野比像从前一样被胖虎欺负之后去找多啦A梦帮他报仇,可是多啦A梦很生气地告诉他要自己解决问题,野比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好脾气的多啦A梦会那么生气,其实原因很简单,它要回未来世界了。
那天晚上野比为了证明自己以后能够好好照顾自己,让多啦A梦回到未来世界之后不用为他担心,半夜三更把胖虎约出来在平时玩乐的空地上大打了一架。
那个深夜的野比有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劲,最后胖虎被打得落荒而逃。结果,伤痕累累的野比被多啦A梦背了回去,他在精疲力竭之中还对多啦A梦说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那个晚上野比睡得很熟,多啦A梦坐在满地月光的房间里流着安慰而幸福的眼泪。
第二天清早野比起床,窗外阳光灿烂,可是多啦A梦不在了。
我好清楚地记得我看到最后那个画面的时候哭得多么不能自己,比起多年后我为了爱而不得的哭泣要放松得多,我为了野比哭,为了多啦A梦哭,为了那种干净纯洁的童真哭。
如果后来作者没有应广大漫画迷的要求继续画下去,我觉得那也是个很美好的结局。
就像野比一样,我们每个人都要长大,没有任何人的搀扶,即使在未来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可能会摔得头破血流,但是,这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有人说伤痛是成长的代价,但我宁愿把它们当成成长的积累。
在罗素然的影响之下,我也变得越来越豁达,命运无所谓好坏,它给我的一切,我都接受。
是灾难,我承担;是福分,我笑纳。
突然接到罗素然的电话时我和许至君在王府井看电影,我一边乐不可支地看着大银幕一边吃着好吃的喜之郎果肉果冻。
手机一震我的右眼眼皮就狂跳,我当即断定——此乃凶兆。
罗素然的口气是从来没有过的严厉:“落薰,你现在马上到我这里来。”
许至君一看到我接的是她的电话,脸色马上也变得很难看,我想了一下,说:“一起去吧,随机应变好了。”
走出王府井,许至君去停车场取车,我仰起头看着头上巨幅的广告牌,我喜欢的安妮海瑟代言兰蔻新推出的香水,经历了那么多她却还是那么美,八个大字惊心动魄——璀璨红情,至情至性。
这个世界每分每秒都在变化,这座城市每分每秒都在变化,我们的生命呢,也是如此吗?
车开到半路,忽然开始下起暴雨。
我看着刮雨器在玻璃上一来一去,轻声说:“夏天快到头了吧。”
许至君一声不吭,他的表情比这个下着大雨的黄昏还要阴沉。
我和许至君赶到罗素然家里的时候,那里已经刮过一场“暴风雨”了。罗素然坐在沙发上气得发抖,宋远靠着墙壁正在抽烟,落地窗是敞开的,站在客厅里可以看到窗外的万家灯火。
许至君冷冷得看着这个可以称为他母亲情敌的女人,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怕他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宋远看到我带着许至君一起来,眼神里陡然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我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可是他转过脸,什么都不说。
冷场了很久,罗素然起身从冰箱里拿出饮料给我和许至君,她并不知道我身边的这个人是谁,盛怒之下也没有察觉到这个男孩子的敌意。
当然,许至君从小就被许妈妈培养成一个绅士,这种良好的修养在这样难堪的时候发挥了最好的效应,他礼貌地从罗素然手中接过饮料,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我走到罗素然身边坐下,本想劝劝她先消消气,有什么事慢慢说,可是我还没开口,她忽然瞪着我问:“他不董事,你怎么也帮着他一起瞒我?”
刹那间我有种穿越到了红楼梦当中的感觉,我看着面前的罗素然,有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我不也帮着你瞒着他!
理智告诉我这句话万万说不得,一旦说出口了,我跟她好不容易修复的温和关系就会再次撕裂,重新陷入僵局。
可是我有理智,不代表宋远还有理智,可能真的是压抑得快要窒息了,他竟然将我心里这句台词抢了过去,像投掷标枪一样直中红心:“你对落薰凶什么!她不是一样帮着你瞒着我吗!”
空气遽然凝结,我看到罗素然的面孔在一瞬间变得死灰,而宋远也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陷入了沉默,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后悔了,他后悔自己这么冲动地去伤害自己的姐姐。
而许至君,他原本轻轻握着我的手,也在突然之间加重了力道,我很清楚这种微妙的变化来源于什么。
全场只剩下我一个还庆幸的人,这个烂摊子,只有我来收。
抢在罗素然开口之前我就对宋远一阵抢白:“你发什么神经啊,你是不是嗑了药人不清醒啊,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啊,快点跟素然姐认个错,说声对不起算了……”
转过来我又急忙安抚脸色惨白的罗素然:“他疯了,你别跟他计较,谁知道他说什么东西呢,你别往心里去啊……”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能听出来自己的底气不足,字字句句当中都透着心虚,我只希望以罗素然的冰雪聪明,此时此刻不要再在这原本已经混乱的局面上雪上加霜。
可是她在极度慌乱之下,完全丢掉了往日的淡然和超脱,她哆嗦着嘴唇问宋远:“你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你跟那个做情妇当二奶的小太妹搞在一起不但不认错还反过来对我吼?”
这句话像一把烈火彻底焚烧了宋远残存的理智,我相信如果有人当着许至君的面诋毁我,他也一样会把他从小受到的绅士教育抛诸脑后,狠狠地跳起来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就像此刻的宋远那样,为了维护他喜欢的那个人,因为不能忍受有人羞辱他心里珍视的那个人,他居然愤怒地对这个人吼:“你不是一样也做别人情妇,你有什么资格说珊珊!”
我想,到了我年迈的时候,坐着摇椅看京剧,喝着毛尖品《三国》的时候,闭上眼睛回忆一下自己的一生,我一定会觉得有很多很多片段是我不愿意想起的。
比如我去哀求周暮晨跟我和好;比如我看到林逸舟跟别的女人上床;比如我看到学校论坛里我自己的裸照;比如许至君说只要我好好活着,他不介意我回去林逸舟的身边;比如这个晚上罗素然像疯子一样扇了我两个耳光后声泪俱下地质问我为什么要将她的不堪告之宋远。
我捂着脸,我并不觉得这两个耳光有多重,它们不会比我扇林逸舟的那个耳光还重,它们也不会比我年少无知时打那个叫戴莹新的女孩子还重,可是我心里为什么会那么那么疼,那么那么,疼呢?
我流着泪看着歇斯底里的罗素然,我想说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可是我真的发不出声音。
扇了我两个耳光之后,罗素然呆住了,宋远也呆住了,包括我,我也呆住了,我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流泪这回事上。
然而有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程落薰受欺负了,被冤枉了,他总会像一个救世主一样拯救她。
我听见许至君的声音在我身后清清楚楚地响起:“罗素然小姐,你弄错了,告诉宋远这一切的人,是我。”
罗素然转过来看着我身后这个目光如炬的男孩子,她没有搞清楚他是谁。
许至君上前一步,站在我身边,用我们一贯默契的那个方式使我镇定下来,奇+[书]+网再在罗素然已经决堤的状态上补上一句:“我是许至君,许辉是我父亲。”
他永远那么有格调,他不说“我叫许至君”,他说的是“我是许至君,”那种笃定的姿态让罗素然完完全全崩溃了。
崩溃了的她看上去反而比之前要冷静,她跌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许至君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宋远,沉着地揽着我的肩膀,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
他说:“我们回家。”
[6]她说:“我现在只有你了。”
宋远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我也是。”
从中天国际出来,整座城市透着一股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洁净,空气当中也有植物的芬芳,他揉揉我的头发,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我摇摇头:“不痛,真的不痛。”
他直直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程落薰同学,有时候看着你,我都替你觉得累,这么多沉重的包袱,你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的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下来,不,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说的这句话。
从来没有人这样设身处地地站在我的角度为我想过,所有人都知道程落薰生猛,所有人都知道我去KTV必点的曲目是杨千嬅的《勇》,可是没有人问过我,你累不累?
我好累,真的好累,有时候半夜会从一些很荒谬的梦里惊醒,梦见自己穿着一身盔甲,周围全是硝烟和战火,可是连一个并肩作战的人都没有。
活在这个世界上,经历无数战争,可是我没有一个战友。
许至君,你看得见我的脆弱,也看得见我的软弱,你是命运派来守护我的那个人吗?
或者,你是属于未来世界,却因为野比一声召唤,又回到他身边的多啦A梦吗?
我和许至君走了之后,宋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回自己的房间,他脱下身上的CK和Levis,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陈旧的灰色T恤和一条布裤子换上,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客厅奇Qīsūu.сom书,把车钥匙仍在玻璃茶几上。
清脆的响声把罗素然从木讷中惊醒,她错愕地看着满脸怒容的宋远,下意识地问:“你要做什么?”
宋远看着眼前这个急速苍老的女人们心里勇气排山倒海的悲伤。
这是他的亲姐姐,父母车祸辞世之后,姐姐一个人担负起所有的重担,供他读书,让他受教育,给他买一切他喜欢的东西,甚至把自己的车给他开……
他欠姐姐太多了,如果有更好的办法,他也不愿意做出伤害姐姐的事情。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是亲姐弟,骨子里有一样的偏执和倔强,对待爱情的态度如出一辙——爱,有理由背叛全世界。
他出走之前只说了一句:“姐,你给我的,我都不要了,我通通还给你。”
半个小时之后,他跟李珊珊在麦当劳碰头。
李珊珊正用向服务生要来的冰块敷着脸,看到宋远的打扮她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说:“我现在只有你了。”
宋远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我也是。”
许至君的爸爸离开了罗素然这个不亚于重磅炸弹的消息是许至君亲口对我说的,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喂”了几声之后我才从震惊中苏醒,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那素然姐怎么办?”
他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落薰,我关心的是,我妈妈怎么办。”
我不能责怪他,毕竟那是他的亲生母亲,人总是自私的,任何时候先考虑的都是自己。
我想起以前罗素然说的,生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挂掉电话,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找罗素然。毕竟这些年的亲近,不是她两个错手的耳光就打得断的。
其实才短短几日的时间而已,可是当她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那么清晰地感觉到,她老了。
我们选在太平街见面,小酒吧有露天的作为,霓虹耀眼,路过的人都是一脸的欢欣雀跃。
置身于这样的场地,更显得她无限寂寥。
我刚刚落座,她就将一个印着天鹅标志的小盒子推到我面前,我再乡霸也认识那是施华洛世奇的Logo。
她喉咙沙哑地说:“算是姐姐向你道歉的小礼物,拿着吧,”
我犹豫着要不要接受这份礼物,她又轻声问:“那天……疼吗?”
我急忙摇头表示不疼吗其实我也没撒谎,她如此纤纤弱质,我又皮厚肉粗,能有多疼啊,可是我又怎么可能直接跟她说,疼的是我的心呢?
她长呼一口气:“落薰,原谅我,我当时真的是失控了,其实后来你们都走了之后,我自己都觉得很可笑,我怎么会把这笔糊涂账算到你头上,我认识你这么久,别人不了解你,Qī.shū.ωǎng.我难道还不了解你吗,你怎么可能会是出卖朋友的人。”
无论怎么样,我都觉得她这番话是在褒奖我,还真的挺受用的,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
她喝了一口喜力,说:“其实我只是迁怒你吧,当时那种场景,急于要找一个台阶下,太不知所措了,竟然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我真是不能原谅自己。”
我拿起酒瓶跟她捧杯:“真的没关系,我一点都不怪你。”
她笑了,她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两只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样,她说:“有段时间我还以为你跟小远在谈恋爱,心想你倒是个好孩子,只怕他配不起你,没想到……”
我怕她又难过,连忙岔开话题:“我才不是什么好孩子,许至君都说我是不良少女。”
“许至君”这个名字一出口,我恨不得咬舌自尽,这世上还有比我更蠢更不会说话的人吗?活生生把她从一个难堪的话题带入了另一个难堪的话题。
果然,她停顿了一下,问:“他对你好吗?”
我点点头:“挺好的。”
我这说的可是实话,如果我违心说一句“不怎么样”,只怕老天都会看不过眼,一道雷直接劈了我。
可是我没想到,从来爱情至上的罗素然会说这么一句话:“落薰啊,我跟你说,你可以图一个人长得帅,可以图一个人有钱,甚至可以图一个人的家世,但是你千万千万不要图一个人对你好。长得帅,有钱,有社会地位,这些东西都是客观存在的硬件,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但是如果你图一个人对你好,那真的就太傻了,他一旦不想对你好了,那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当即就怔了一下,这么犀利的话连我妈那种活了四五十年的女人都没跟我说过,罗素然居然这么赤裸裸地说了出来,这真叫我有点扛不住。
她忽然伏在桌上哭了,周围立马飞来无数探究的目光。
我连忙起身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连声问她:“你还好吧,没事吧?”
她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说:“落薰,其实我一无所有,但是,我要这个孩子。”
世间尘爱,千篇一律,可是她有这个孩子,即使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都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这个孩子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她深爱,也深爱她,完全用爱延续下去的生命。
许至君的生日快到了,美人云集天秤座,他就是天秤座的美人之一。当然,美人也云集双子座,双子座的玛丽莲·梦露、李嘉欣、张柏芝,哪个不是大美女啊。
之前我就一直在想到底要送他一个什么东西做礼物,他什么都不缺,这真叫我为难,总不能直接包个红包给他吧,那显得我这个女朋友既粗俗又愚蠢。
他倒是对我没做什么指望,他说:“你既没品位又没钱,送不出什么新意又不能拿钱出气,所以就别费什么心似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虽然我承认他说得对,但是好强的自尊心不允许我低头,干脆耍起无赖:“要不,你生日那天,给你找两个小姐玩玩?”
他被我哽得半天说不出话,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觉得爽。
可是很快他就报仇雪恨了:“别以为老子跟林逸舟有一样的爱好!”
我尖叫着扑上去:“你再提一次林逸舟信不信老娘杀了你!”
他也越来越不要脸了,两手一摊:“杀了我多不划算啊,你还要坐牢,强暴我吧,我不告你。”
康婕这个损友从来也都没有什么好的提议,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迟疑着开口:“你有没有封妙琴的献身精神?要不你学学她吧,王菲都是那么唱的,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今夜什么都不留下!”
我一掌拍过去:“滚!老娘没那么豁得出去。”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又有点伤感,等到我年纪大了,儿女成群了,我还是会记得吗?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曾经那样奋不顾身地爱着一个人,我曾经那么义无反顾地爱过一个人。
直到许至君生日的前两天,我还是没有想出送什么东西好,干脆就冲到大卫杜夫专柜买了一瓶“回声”,这是他一直钟爱的香水,虽然不出彩,但也绝对不会出错。
在我精心为许至君挑选生日礼物的时候,对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茫然不知。
当我看到站在公寓门口的林逸舟时,我才隐约觉得,或许有一场风暴又要刮起了。
[第六章]深海里的星星
★[1]他说:“你真的不想知道我跟封妙琴为什么上床吗?”
再见到林逸舟,我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一直以为,我们两个人的缘分已经耗尽了。给不了彼此幸福的人,就算住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条街道,也可以终身不。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皮肤还是泛着因为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他低着头在玩手里的ZIPPO,那个样子就像一个找不到伙伴的小朋友。
要很多很多年之后,经过时光的洗涤和净化,我才晓得为什么当初我对他的感情会那么深沉。
他不是没有优点,他从来不以自己是纨绔子弟为荣,大是大非面前他分得清楚,他内心有些很童真的东西,他时常会跟路边那些弹着吉他或者拿着画笔的人聊天,他尊重每一个自食其力的人。
然而这都不是关键,这些不是我爱他的原因,也不是我放不下他的原因。
我对周暮晨,是年少时少女对异性的仰慕;我对许至君,是弱者对强势关怀的感激与崇拜;唯有对林逸舟,除却爱慕和崇拜之外,还有一种怜悯。
他孤独,但是一旦掺杂了怜悯,就完蛋了。
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这么久不见之后,我脑袋里第一个想的不是他的封妙琴,也不是我的许至君,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林逸舟,你又瘦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一直把我放在黑名单里,我打不通你的电话。”
然后他在我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干脆利落地拉起我的手就往他的车上拖,我一边使劲想要甩开他的手,一边担心手里提着的给许至君的礼物会被打破。
没用,我说过,我再野蛮我也是个女的,我的力气没他大。
他像土匪抢良家女做压寨夫人一样把我绑上了车,车发动的时候,我索性不挣扎了。
我冷笑着想,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开车比从前更嚣张了,尽管我系了安全带还是完全没有安全感,窗外的景色刷刷地倒退着,我并没有看到后视镜中,许至君的车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林逸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起曾经无数个深夜,他的车驰骋在郊区宽阔的马路上,我坐在旁边,理智被摧毁得灰飞烟灭,那个时候我觉得在这个人身边,死亡都不可怕。
我闭着眼睛,轻声说:“你迟早要死在这辆车上的。”
如果说,我这一辈子有什么后悔的事,那就是我说了这句话。
那是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个词语,叫一语成谶。
如果要我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回我曾经口不择言说出的这句诅咒,我都愿意,哪怕,这个代价是我的生命。
林逸舟停好车之后,拖着我进了电梯,我已经是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死样子了,我蹲在电梯里看着表示楼层的数字一个个地上升,我真心希望此刻电梯坠毁,我们同归于尽。
他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息,曾经多少次,我觉得人生痛苦无望的时候骂我想要来到这间房,想要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才觉得自己不会活得那么窒息。
客厅里摆着冰壶,吸管,锡纸,火机。
我绝望地看着他隐没于黑暗的面孔,我真的恨不得杀了他。
在某些方面,林逸舟是我的老师。
是他告诉我吸毒的概念。所谓吸毒,就是在不恰当的时间,地点,采用不恰当的方式使用了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
是他告诉我,毒品分为合法毒品和非法毒品,像烟、酒精,那些国家贸易管制但是对人体有害的东西就是合法毒品,而他平时玩的那些,冰毒、麻古、K粉,就叫非法毒品。
有时候,我会觉得,那真是一些模糊的概念。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灰色的地带,灰色的人群,通过一些极端而偏激的方式,获得一点短暂的快感。
林逸舟玩那些东西从来不瞒我,说来也是我犯贱,我明明对他的一切缺点都了然于心,可我就是不能不爱他。
我不是没有劝过他,有时候他看一看我的眼神就能明白我的忧心,可是他管不住自己,他就是个狂妄任性又目空一切的人。
我听说像他们那样的人其实都有很重的疑心,没办法,到底还是怕,可是他跟他的朋友聚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避讳我,后来无意间我才知道,是因为他跟他们说:“她是我的人,绝对靠得住。”
“我的人”,我为了这三个字激动得都要产生幻觉了。
但是他从来不许我碰那些,他总是对跃跃欲试的我说:“你跟我们不一样。”
那次他“嗨”大了,所有人都“嗨”大了,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了的,他忽然对我说:“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我哈哈大笑,我说:“你什么我都喜欢啊。”
等他清醒了之后我跟他说起这件事,他死活都想不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吸毒之后的一段时间,人是会失去记忆的。
所以,他不记得他问过我那个问题。
那时候我们真好,那时候我们每次见面,每次在一起,都像是生命中最后一次相见,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样,所以在一次一次不遗余力地急速狂奔之后,我发现,我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我走过去,仰起头看着他,我问他:“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看着我,说:“我跟她分手了。”
忽然间,我不能抑制地大笑起来,寂静的房间里我的笑声让我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我笑了很久很久,眼泪都笑出来了才勉强收住这凄厉的笑声。
我指着他问:“关我什么事?”
他一把抱住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在发抖。
他说:“程落薰,我们重新开始。”
他永远都是这个鬼样子,即使他后悔了,即使他也畏惧了,即使他终于明白我已经跟着别人走了,但是打死他他也不愿意承认。
我太了解他了,我了解他胜过了解我自己。
他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心里空荡荡的,真的是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知道我能留住的只是这一时,我留不住他一世。我爱这个人,可是他是断线的风筝,他是冉冉升空的孔明灯。
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被他遗留在地面上的人。
在黑暗而寂静的房间里,我们厮打起来。
应该是我先动的手,又或许是他,到底是哪一句话触及了对方的死穴,或者只是因为我极力保护那瓶“回声”的姿态激怒了他,我实在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什么时候积攒了这么多的怨恨,就像两座喷薄的火山,岩浆迸发,地动山摇。我也从不知道原来他会打女人,我也没想到我扇他耳光他会还手。
我开始口不择言地骂他:“你这个变态。”
他也疯了,大声地喊:“反正你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了!”
我们像两只在密室里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彼此伤害成了唯一的情绪出口。
不知道打了多久,打得满室狼藉,连我原本要送给许至君的生日礼物都打碎了,“回声”的香味如此浓烈地迎面袭来。
我忽然惊醒了,我在这里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要跟许至君在一起吗?我怎么会跑到这个人家里来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清醒过来之后我马上冲进洗手间洗了个脸,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然后穿过客厅想夺门而出,可是盘膝坐在地上的林逸舟,他一句话就让我停下来了。
他说:“你真的不想知道我跟封妙琴为什么上床吗?”
那是林逸舟的二十一岁生日,他已经很久没有跟父母一起过他的生日了,况且男孩子本来就对这些就不像女孩子那么上心。
比我对这件事更上心的女孩子,是封妙琴。
她知道我跟林逸舟很亲密,但也知道我们并没有在一起,所以按她的说法是:她只是争取自己的爱情,并没有横刀夺爱。
在我还傻乎乎地在学校里照顾谭思瑶的时候,封妙琴已经敲开了林逸舟公寓的门,她没有带任何生日礼物,她自己就是她预备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黑色的雪纺连衣裙下面,是她精心挑选的新内衣,豹纹图案,传说中能秒杀任何男人的制胜法宝。
其实没什么手段,利用的不过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而已。
她趁林逸舟不注意的时候用他的手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然后走进他的卧室,脱掉了身上的那条雪纺裙。
当时林逸舟背对着她在玩魔兽,听到她叫他的时候头都没有回,甚至没有搭腔。
封妙琴想了一下,走到他面前,关掉了显示器,在林逸舟还一片茫然的时候,仅仅只穿了内衣的她蹲了下去……
“那种情况下,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会推开她。”这是林逸舟说的。
“放屁,是你自己禽兽不如!”这是我说的。
我蹲在地上大声地喊:“只是要一个女人跟你做爱吗?我也可以啊,你想玩冰火几重天那些把戏我都可以去找个鸡学会了伺候你啊!”
我不要脸了,我不要尊严了,话怎么伤人我就怎么说了。
当我知道封妙琴居然不过只是利用色相诱惑了他,而轻易颠覆了我珍若拱璧的爱情和信任,这叫我情何以堪?
因为这侮辱而失去了理智的我扬起手就是一耳光扇了过去,我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他的脸颊马上出现了五个手指印。
可是为什么耳光扇在他脸上,我的心,却很痛很痛。
说不出来的痛,无法言说的痛,我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对疼痛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为什么此时此刻我的胸腔好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撕裂着。
过了很久很久,外吹进来一阵风,烟灰被吹得散了一地,我叹了口气:“林逸舟,不管怎么样,都过去了,这些事情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他低着头,喃喃自语:“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转过脸去,不忍心看着这满室的凄清和悲怆。
我站起来,轻声对他说:“保重。”
就在我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许至君面无表情的脸。
★[2]我需要钱,程落薰,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个运气,可以钓到有钱的男朋友!
看到许至君的第一眼,我就呆住了,完完全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的目光像火炬一样直射在我的脸上,更像是炙烤着我的灵魂。
他的口气,从来没有如此冷漠过:“你有没有受伤?”
我胡乱地点头,又胡乱地摇头,我已经完全不晓得要怎么面对这个场面了。在那一刻,我很害怕,从来没有过的害怕,可是我自己都很难说清楚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正慌乱得不只如何是好的时候,林逸舟走过来了。
我这才看到他的脸上脖子上都被我的指甲抓出了血痕,而我再看看我自己,一点淤青都没有。
他并不是真的跟我打,那几个耳光根本没有力度。
我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当着这两个人哭,这简直比要我去死还要让我难受。
林逸舟冷冷地看着许至君,许至君也冷冷地看着他,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正面彼此,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我牵起许至君的手,几乎是用哀求的语说:“走吧。”
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我,林逸舟就先开口了:“程落薰,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又会心软,又会退让,又会妥协,然后我们又继续陷入一场拉锯战,两个人又继续进退维谷。
以前,是因为懂得,所以爱;是因为懂得,所以任他反复伤害。
以前,这是一个多么伤人的词。
他还太年轻,年轻得不知道要怎么专心爱一个人,年轻得不知道很多东西在拥有的时候就应该珍惜。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这一次我真的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慌张,我知道这是因为他从我的脸上看到了坚定。
我站在许至君的身边,声音很小,但很清晰:“那就这样吧。”
许至君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又立刻回复自然,他对林逸舟说:“你自己说出来的话,你要做到,我不想以后再看到你跟我的女朋友有什么瓜葛。”
我们一直走到电梯门口都没有听见林逸舟关门的声音,电梯门观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我的心里,有些什么东西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彻底敲碎了。
许至君并没有让我上他的车,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脾气,我从不知道有人发脾气是这样的,不骂人,不打人,只是阴沉着一张脸就足够让身边的人心惊胆战了。
我看着他,很茫然,他到底要怎么样呢?
他低着头,不看我:“我原本想去接你吃饭,结果看到你上了他的车,看得出你不是自愿的,但我想你如果一定要挣脱也不是没有办法的吧。”
他的话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就这么一两句话,他那么不客气地戳穿了我的借口。
是啊,如果我自己真的很坚决,那林逸舟他有什么办法把我带走?
许至君叹了口气,接着说:“我跟在你们后面,看他开车开得那么快,担心你们会发生什么意外,并不是故意跟踪你们的。
“你们上去之后没有关好门,我进去也不是,走也不是,犹豫之间才会听到你们所说的一切,这是我不够磊落的地方……
“落薰,你跟着我走或许只是意气用事,或许你自己都没有搞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好好想清楚吧,不必因为别的原因跟我在一起,你也很清楚,我并不是除了你之外不认识别的女孩子。”
他后面那几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听在我的耳朵里却是字字重千斤,我看着他独自上了车,绝尘而去,很久很久我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是什么意思呢?
他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
我一个人恍惚地走在路上,短短几年的青春,原本素白纯良的底色,路过的人一人踏上一脚。原本纯净得像块玻璃的心,被一次一次狠狠地摔掷在地上。
我蹲在地上,呼吸是那么困难。
我听见一个声音带着试探的口气叫我:“程落薰?”
我茫然地抬起头,只看到天空中那个巨大的太阳,光线太强烈了,我睁不开眼睛。
这个人蹲下来扶住我,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好像很不舒服啊。”
他没有说错,我真的很不舒服,我觉得我马上快要晕倒了,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听见自己虚弱地问:“你是谁?”
这个名字穿破往事逆袭而来:“我是周暮晨。”
我们坐在冰室的角落里,我很抱歉地对他笑:“人老了,老眼昏花,你别介意。”
他笑着看着我说:“在学长面前说自己老,我看你是欠打。”
恍惚之间,我觉得他好像真的只是我一个学长而已,我们过去没有一点别的纠葛,所以如今云淡风轻地坐下来谈谈各自的生活。
他似乎已经不记得了,曾经他色厉内荏地跟我说过:“你要真想为我做什么,就是再也别来骚扰我”的话。
其实并没有到那个程度吧,对我的厌恶,仅仅是出于彼时对孔颜的爱护吧。
我那时还太锋利,就像一把剑一样,出鞘必伤人,那时候我根本不懂得,在爱情当中其实也很需要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个下午我们说了很多,他说整个暑假他都没有出门,就是今天出来买东西,这么巧就碰到我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高三的时候曾经一个人跑去看过他。
那不仅是仪式上的告别,同时也是情感上的彻底割舍,当时的我,以为只要放下他,我的人生就会翻开新的篇章,未来全是美好。
我太傻了。
我本来想问他,你现在还跟孔颜怎么样?可是我觉得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会牵扯到很多很多我们可以掩埋的回忆,可谓是我还是决定闭嘴。
我没问过他的感情生活,他却开玩笑问我:“谈恋爱没有?”
一时间,我不晓得要怎么描述我的处境,这沉默让他误会我至今单身,于是安慰我:“没关系,你是高处不胜寒,不像我这样的人,我是低处纳百川。”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真的放不下吧,爱已时过境迁,恨已沧海桑田,我们终于有这么一天像老友一样坐下来说说生活,说说天气,说说当季流行什么搭配,说说某个牌子的鞋子又贵又丑。
可是我们不提当年,我们不提那些惊心动魄的从前。
分开来的时候,他忽然正色对我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觉得你长大了,这几年我一直想,如果你当初不是遇到我,也许你会幸福很多。”
我被这句话弄得有点惆怅,于是也就口无遮拦地回了他一句:“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就算没有遇到他,也未必就会幸福吧,人生只有一个,没法活出那么多假设和可能。
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之一的阿佳妮曾经说:总有一个人狠狠教训你,让你知道你是谁。
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另外一个人,狠狠教训我,让你给我知道我是谁。
我们分开的时候,他的表情忽然有一点奇怪,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不解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就说啊。”
他皱了皱眉,问了一个让我很吃惊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康婕现在在酒吧做事?”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补充道:“我前几天跟几个朋友去酒吧玩,看到一个女孩子很面熟,虽然化了很浓的妆,但是还是觉得是认识的人,结果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门口跟别人说话,我才确定是康婕。”
怪不得……
我脑袋里突然像一盏灯泡一样亮了,怪不得每次晚上叫她出来散步她都不肯,怪不得每次白天见她她都无精打采。
“原来是去酒吧做服务生去了。”我这才恍然大悟。
可是周暮晨的表情十分吃惊:“服务生?不是啊,她是在陪酒啊!”
当天晚上我把康婕从酒吧里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了,我让她去洗手间把喝下去的酒吐出来,她痛苦地摇头:“我已经吐了两次了,再吐胃就要穿孔了。”
我扳正她的脸,她脸上的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睫毛膏晕开之后两只眼睛就像被人打过一样,还有眼皮上那被我嘲笑了好多次的蓝色眼影也花得不成样子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推开我:“我需要钱,程落薰,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个运气,可以钓到有钱的那朋友!”
我难过地看着冲到路边剧烈呕吐的她,为什么会这样,几年前还会因为爬到人家房顶上看夕阳,看鸽子就觉得很快乐的我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走过去,平静地文问她:“你需要多少钱?”
她没有转过头来看我:“别问了,救急不救穷,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我仍然固执地问她:“你需要多少钱?”
她突然火大了,一把推开我,怒气冲冲地对我吼:“叫你别问了你他妈的听不懂啊,不是我需要钱,是我妈需要钱,她要是拿不出钱来那个男人就会打她你懂不懂!”
我从没见过这么激动的康婕,她吼完我之后就跑过来抱着我很大声地哭,我木讷地任由她抱着,四周经过的人都忍不住朝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抬起头来看着深蓝色的夜空,这座城市怎么会让我们变成这个样子?
我一直在吧台坐着等康婕下班,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我再次看见了那个叫阿龙的男人。
原来男人的猥琐也可以跟长相无关,那是一种由内心散发出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他叼着廉价的白沙烟,口里嚼着槟榔,说话的时候整个身体一直在打摆子。
康婕冷冷地对他说:“说了过两天才发钱,你别跟苍蝇见了屎一样好不好。”
他并不计较康婕的恶劣态度,还笑嘻嘻地说:“行啦,这两天我有个事做,不急啦。”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冲上前去拖着康婕就走,我气鼓鼓地想要是那个龌龊的男人追上来老子就一耳光扇死他。
好在他还算识趣,并没有跟着我们来吃夜宵。
长沙的夜生活是从午夜十二点一直到凌晨三点的这座城市似乎永远都是这么热闹,热闹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只有体会到了这些热闹,才能明白这座城市的真实。
康婕一边吃着米粉,一边对我说:“那天你在我家说,就算没有人爱我,最起码我自己还可以爱我自己,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她说:“落薰你看看周围的这些人,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敢说自己活得很幸福?每个人都有欲望,欲望是无休止的,当能力满足不了欲望的时候人才会痛苦。”
她说:“可是,还有这么多人依然活着,就像这座城市一样,七十年前的文夕大火把长沙烧得精光,但是你看,七十年后的长沙依然这么欣欣向荣。”
她说:“落薰,这座城市的命运,就是我们的命运。”
这天晚上的康婕根本不像一个没读过书的人,她简直像个哲学家,我默默地吃完了面前的肉饼蒸蛋和排骨粉,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给许至君发了一条短信,我说:“许至君,对不起,可能我也还没学会怎么珍惜一个人。”
我想,他要是不回我了我以后就再也不去打扰打扰他了,三分钟之后,我的手机亮了。
他在电话那头说:“懒得跟你发短信,记得买生日礼物。”
但是我们谁也想不到,在他生日那天,命运送给了我一份生命不能承受的大礼。
★[3]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个刺青爱人,大火不能熄灭,众水不能淹没。
如果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来到了传说中的奈何桥,见到了传说中的孟婆,我一定会向她要一碗孟婆汤来喝。
如果前尘往事的记忆真的可以因为那一碗汤而悉数遗忘,那未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我想要忘记我曾经遇到过的那个人。我想要忘记我们在黑暗的房间那些沉默地对峙:我想要忘记我们彼此曾那样不遗余力地互相伤害;我想要忘记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摁掉了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打给我的那通电话。
林逸舟,我想要忘记你。
可是,天上人间,碧落黄泉,我怎么可能忘记你?
许至君生日的那天上午,谭思瑶面色凝重地跟我说:“落薰,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对她翻了个白眼:“你说啊,你说啊,有什么不好说的。”
看着她那么欲语还休的表情,我以为她是估计我们三个人尴尬的身份,所以迟疑着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帮许至君庆生。
可是她一开口我就傻了,她说:“本来我看你好像也放下了,不想再提起那件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但是我又觉得你有权利弄清楚一切来龙去脉。”
我脸上本来轻松的表情也变得僵硬了,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彼此之间也有一种默契,我很明白她说的那件事情是什么。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我甚至连问都不敢主动问,只能被动地等着听她揭开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紧抿着嘴唇,眼神中有强烈的不忍,可是,终于,她还是说了,她说:“落薰,你那些照片,我怀疑,是封妙琴拍的。”
就像五月的晴空突然一个炸雷,我原本趋于瓶颈的世界在顷刻之间,又乱了。
谭思瑶陪我一起去找封妙琴,她紧紧握着我的手,担心地问:“你一直在冒冷汗啊,你没事吧?”
我很努力地对她挤出微笑想要告诉她我没事,可是她看到我的笑之后脸上完全是于心不忍的表情,如此,我便懒得伪装了。
如果真如谭思瑶所说,做那件事情的人是封妙琴,那我很明白她的动机是什么。
封妙琴已经不屑掩饰对我的憎恶和反感了,从她的眼神中我已经得到了确定,但我仍然想要她亲口承认。
谭思瑶用她从来没有过的严厉口气质问封妙琴:“我知道是你,那次你来我们宿舍借用洗手间,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前几天我整理电脑里的照片,无意中看到有一张我的视频截图里你的背影,我突然觉得事情很蹊跷,无缘无故你来借我们宿舍的洗手间干什么?”
封妙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借洗手间当然是上厕所,我宿舍的人霸着厕所难道我就该憋死吗?”
谭思瑶看着她,忽然笑了:“我对照片视频截图的时间查了课表,那天的选修课是中外广告评析,你三个室友都选了这科,只有你没有。”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我看着谭思瑶一脸笃定的申请,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封妙琴理科哑口无言,她看了看谭思瑶,又转过脸来看着我,在这一刻,我仿佛已经听到了她亲口承认。
忽然之间,我一路积攒的所有力气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了,我之前想过,只要她承认了,我不把她生吞活剥了我就不是人,可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我杀了她,又能挽回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她,这个高中的时候我就认识了的女孩子,从前我只是觉得她很虚荣,很拜金,小家子气到有点可笑的地步,我从来没有想过她呢新有那么多歹念。
我问她:“封妙琴,你怎么……这么下贱?”
她怔了怔,忽然轻蔑地看着我笑:“程落薰,说道贱,我觉得我们半斤八两,你觉得呢?”
我被她这句话问住了,是这样吗?她说的是对的吗?
她冷笑着问我:“不是只有你可以跟他上床的,我也可以。”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就炸了,我跟他上床?
我跟林逸舟在一起的所有片段一帧一帧地展开,我想起那个下着大雨的下午,我在他的卧室里,为了让他看到我胸口的刺青,我只裹了一条宽大的浴巾。
似的,没错,后来封妙琴冲了进来,她以为……
原来是这样……
我笑了,忽然之间,我觉得什么都可以不去计较了。
我看着眼前面容狰狞的封妙琴,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我觉得她如此可笑。
我们之间也算是缘分吧,从我们认识那天开始,虽然很多人都不喜欢她,可是我并没有多讨厌她。
她大概也是真的很喜欢林逸舟吧,也许,还包括了他的钱。
喜欢一个人,难免近情情怯,难免会将真心表达得那么拙劣。
就像罗素然说我的那样,落薰,你只会用最艰难最辛苦最笨的方式去爱人。
我们这些人,通通爱得太笨了。
去跟许至君碰面的路上,谭思瑶一直默不作声,我拍拍她的手,她嘟着嘴埋怨我:“是不是真的就这么便宜她啊!”
我沉默着,不晓得怎么回答她。
她叹了一声,又轻声说:“不过你的个性是这样,你不屑记仇。”
她这句话倒是让我笑出了声,这些年的相处真不是白费的,她确实很了解我。
与其说我豁达,不如说我是懒得记仇,无论经历多少痛苦,我始终坚信,我们的生命应该由更多美好而不是苦难的回忆组成。
就像我在周暮晨之后遇见了林逸舟,在林逸舟之后,我遇见了许至君。
也许我这么说很傻,很幼稚,但是我真的依然相信爱情,我永远相信爱情。
我和谭思瑶是最后到达海鲜酒店的,许至君旁边的位子给我空着,谭思瑶故意气鼓鼓地说:“那个位子以前是我的。”
我也不甘示弱,回敬了一句:“有本事你现在抢过来坐呀。”
一桌人都看着我们笑,在众人不明就里的笑声中我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将上午那件事缄默于嘴角。
许至君拿到我送他的礼物之后挑起美貌,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那意思我很明白:我就知道你送不出什么新意。
我管他那么多,先吃鲍鱼要紧。
一只一只小鲍鱼在高汤里翻滚,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地将它们掠夺到我面前的碟子里,鲍鱼还没解决,我又瞄上了谭思瑶面前的螃蟹,她瞪着眼睛看着我,好像在提醒我要注意仪态。
我没有仪态,我是个乡霸,就算每天给我吃鲍鱼也不能改变我是个乡霸的事实。
晚上的活动很恶俗,还是泡吧唱歌,我打了一个饱嗝之后冷眼看着许至君:“没创意。”
他朝我晃了晃那瓶我新买的“回声”,我立刻噤若寒蝉。
我真的没什么资格鄙视他。
我喝了很多很多酒之后摇摇晃晃地去洗手间,黑暗之中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眼看就要倒下去了,我一声尖叫还没出口,李珊珊眼明手快把我拉住了,暗沉的灯光之中,我看到她紧蹙的眉头。
对着镜子扑了几下冷水,我看到我整张脸都是绯红的,更可怕的是连眼眶里都是红色的。
她轻声说:“林逸舟打电话给我了。”
我对着镜子发呆,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不要跟我说。”
她用脚上那双八厘米的高跟鞋碾灭了烟蒂:“嗯,我明白。”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他今天晚上‘嗨’大了,我劝了他好久,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我苦笑一声,人都是这样,恃宠而骄。
以前我的手机总是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状态,就是怕他哪天半夜三更发神经找不到我会着急,后来我一度暗自嘲笑过自己,找不到我,难道不会找别人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哪一次他的电话一飞来,我不是急匆匆地就赶过去?拦不到的士的时候我诊治觉得我需要一把哈利波特那样的扫帚。
可是,是他自己亲口说的,我们以后不再有任何关系。
况且,今天,不行,无论他有多重要的事找我,我都不能去。
我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我对李珊珊说:“你负责看着我,绝对不能让我走。”
她凝视着我,良久,重重地点点头。
李珊珊并没有履行她的承诺。
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酒吧出来要转战钱柜,我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那个熟悉的音乐一响起我和许至君的脸色同时变了,可能是我们脸上那种尴尬的神色都太明显了,周围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嬉笑打闹,把目光投射到我的手机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面面相觑,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我们已经交换了无数个信息。
我的目光也许出卖了我的心,我并不是那么坚定,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我始终偏向另外那个人多一点。
许至君第一次那么强势地对我做了一件事——直视着我的眼睛,摁掉了电话。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大叫,我想要质问他你凭什么。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当日我选择了跟着他走,我已经回不了头。
我们还没有走到停车场,李珊珊忽然像疯了一样冲上来,她手里还握着手机,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她摁住我的肩膀,面孔是死灰一样的颜色。
她说:“落薰……你听清楚,林逸舟飚车,发生了意外。”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看着全身颤抖的她,我整个人就像被一个大木棒重重地砸了一下,眼前直冒金星,耳朵里是巨大的轰鸣声,轰鸣之中又想有尖锐的东西在撕扯我的耳膜。
我全身发冷,我口干舌燥,我热泪盈眶,我真的觉得是我听错了。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跟李珊珊两个人,我们在沉默之中,已经完全无法理智的对话了。
许至君一声吼起:“还发什么呆,一起去!”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车上的人全都屏息看着我,李珊珊在小声啜泣,我没有开口问她一句话,我心里已经有一种非常非常不详的预感,我很怕我一开口就会成真的。
思绪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温莎KTV吧,我匆匆忙忙奔向洗手间,迎头跟他撞上,那个时候的我怎么会知道日后我们的生命会有残酷而暴烈的纠葛。
我想起我们真正认识的那天晚上,他问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www.qiyebooks.com】
那么俗气的一句话却让我无端地就湿了眼睛,这个地球上有几十亿人口,我们相遇的几率是几十亿分之一,纵然这么渺茫,我们还是遇见了对方。
我想起我曾经赴汤蹈火的勇气,因为爱着他,在知晓他那些绯色传说之后,心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馈赠给我的所有美好,温暖,以及不堪。
我想起我们在大雨滂沱的黄昏见面,他撑着一把格子伞,他的左耳耳垂上有一枚卡地亚的耳钉,他的笑容那么落拓又寂寞,他说,生不对,死不起。
我想起在黑暗的房间里,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投射在他嶙峋的面孔上,他的眼神是无限的哀愁,窗外万家灯火通明都化为虚有,他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
我像一个爱情中的拾荒者,事无巨细地收藏着关于他的点点滴滴,我把他供放于心中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满怀虔诚和真挚,即使不为人知,但是我明白,这个角落永远只为他保留。
现在这个角落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轰炸得翻天覆地,我按着胸口那个刺青,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个刺青爱人,大火不能熄灭,众水不能淹没。
许至君从反光镜里看着我,脸上是无比沉痛的表情,可是深陷在回忆之中的我,已经无暇顾及。
我怎么会知道,在两个小时前,在李珊珊跟他说“今天是落薰男朋友的生日,你别来烦她了”之后,他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几乎窒息。
他的回忆飞到很久以前,妈妈带着他,在某间酒店里,将偷食的爸爸捉奸在床。
他那时候那么小,不堪的场面像烙印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
是从那天开始,他就不相信爱情了吗?
他交过很多女朋友,她们每一个都说自己很爱他,可是他无论跟哪一个在一起,都仍然觉得孤独。直到遇见那个叫程落薰的家伙。
她也很孤独吧?
可是她的爱就是那么简单,非黑即白。他是贩夫走卒,她爱他;他是花心浪子,她也爱他。
她到底是太懂得爱,还是太不懂得爱了?
就在此刻,他的手机响了,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飚车。
他想了一下,说好。
电梯出了点问题,他决定走楼梯下去,他之前吸食的药物开始发生反应,他整个人变得兴奋起来,他没有想到,他这次出去之后,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开车从来不系安全带,车开得太快了,太快了,他就以这样的急速冲向了他生命的终点。
当他为了躲避迎面而来的那辆的士而将方向盘打向左之后,他整个人从车窗里飞了出来之后,那一瞬间,他脑袋里想起的,是程落薰的脸。
她看着他,无声而剧烈的哭泣的脸。
在最后的意识丧失之前,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用流着血的手摁下了快捷键“2”,电话响了两声之后,一个没有感情的女声告诉他,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没有稍后了,他永远都不可能再拨打这个号码了……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一直都是爱她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4]从前的长沙,是一张彩色照片,以后的长沙,是一张黑白照片。
赶到医院门口就看见林逸舟的几个朋友,他们刻意避开了我转向李珊珊,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我什么都听不到。
在李珊珊颤颤巍巍地朝我走来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有一种急速下沉的感觉,我朝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了。
我不能容许任何人对他用到那个阴森残忍的字眼。
我不能容许任何人对我宣判他的生命消逝这个事实。
李珊珊每走一步,我就往后退一步,我很想大声地叫喊,或者是痛哭,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冲上来抱着我,早已经泣不成声。
过了很久很久,她说:“落薰,落薰,你要挺住……我们来晚了……”
在所有人担忧的目光中,我推开她,轻声但是坚定地说:“再晚也要见一面吧。”
他们都拉着我,所有的人都来阻止我去见他,我不知道跑从哪里来了那么大的力气,挣脱他们,甩开他们,那些人又一哄而上,想要拦住我……我很委屈。林逸舟,这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准我见你?
林逸舟,我只是想见见你,为什么不可以?
没有人拉得住发疯的我,最后我听见一个声音说:“让她去吧。”
在所有人缩回手的那一刻,在我拔足狂奔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这个人一眼。
我永远也不能明白他当时的心情,许至君,他站在万人中央,在这一刻,寂寞如雪。
躺在太平间的这个人是谁?
当医生问我是以何种身份进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已经完全疯了,我身边这些人也疯了,没有人纠正我这个荒唐的说法,包括许至君,他站在人群的最外面,谁也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一个人走进这间阴冷的大房子,我什么都不怕,我跟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吵醒他。
他看上去只是睡着了,就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等到天亮了,他就会醒来,继续跟我吵吵闹闹,也跟别的女孩子眉来眼去。
我要自己记得他的一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他的刺青,所有所有,都不能遗漏。
我跪在地上,整个世界在我身后轰然倒塌。
是这样吗?林逸舟,没有了你,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意义。
从前的长沙,是一张彩色照片。
以后的长沙,是一张黑白照片。
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我劝过你那么多次,叫你不要玩那些新型毒品,叫你开车不要开那么快,你总是对我说的话置若罔闻,你总是以为你还年轻,就应该张扬,应该跋扈,应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现在好了,你永远都不会苍老了,你将永远这么年轻下去。
可是我呢,我怎么办?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这就是我们的写照。
可是你知道吗,没有了你,我一天都熬不下去。
在我晕倒之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把他左耳的那枚耳钉取了下来,插进我的耳蜗里。
林逸舟,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爱我,你能不能够看着我的眼睛,说一次?
只要你说一次,多久的等候,我都可以承受。
只要你说一次,再痛,我都可以忍住不哭。
只要你说一次,好不好?
接下来的事情我全然不知,林逸舟的父母什么时候赶回来,他们在医院里互相指责是对方不关心儿子才会酿成这样的大错,他的母亲几度昏厥,父亲也在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躺在许至君的小公寓里,脑袋里像是灌了又稠又烈的岩浆,我哭,我呕,我迷迷糊糊,我就是醒不过来。
他一直守着我,根本不敢闭眼,康婕和谭思瑶轮番来看我,陪着我,可是他就是一步都不肯离开。
是夜,我迷迷糊糊爬上窗台,看着远处的湘江,楼下的行人,我想跳下去。
他从客厅里冲出来,极其野蛮而粗鲁地把握拽下来,我懵懵懂懂地看着震怒的他,我的思维已经完全混乱了,他好不容易压住心头的怒火,沉重地说:“你冷静一点!”
我打断他:“你有刀吗?”
我不知道我此刻像个什么样子。可是他严重那些心痛毫发毕现,他摁住我,轻声说:“落薰,你别闹了,人死不能复生……”
他真是奇怪,谁死了?,每个人都好好的地活着,有谁死了?
我不理他,又爬回床上去躺着,他跟过来在床头坐下,一直看着我,我不管不顾地拉起被子蒙住头。
过了很久很久,我听见他轻轻关门的声音。
我蒙在带着清香的被子里,狠狠地哭了起来。
还可以哭出来,多幸福。
曾经听人说,能够痛哭便是好事,代表着伤口在痊愈。
没有用的,其实都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人能痛哭之后或许真的能够放下包袱继续前行,但是那绝对不是我。
我的心,痛得无法呼吸。那么多的长夜,那么多的不安,那么多的创伤,我永远都不可能痊愈了。
不要对我说生命很长,世界很大,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了。
不要告诉我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不要告诉我世上同一个类型的男生还有几万个,不是这样的,有些人,永远无可替代。
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林逸舟了。
他就像一片土地,从我们相识的那天开始,那片土地上的炎寒冷暖都会在第一时间传达到我的心里。
我那么执拗地认为自己就是他的守望者,可是我都做了些什么?
在他拼劲生命最后一口气想起我的时候,我居然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摁掉了他的电话。
我就是这样守望他的吗?
我想起我曾经那么恶毒地诅咒他,你迟早会死在这辆车上……
我不敢想象,将来我在路上看到跟他同款的车的时候,我会不会当街崩溃。
我不敢再去他曾经居住的那个地方,我不敢再踏入那间承载着我们记忆的公寓,那里记录着我们自始至终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