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青瑶夫人》》 · 静江 · 2026-07-26
我回头望向狐狸,与他对望片刻,缓缓道:“六叔,我很讨厌这些东西,送回去白白浪费人手和时间,不如---”
狐狸挑了挑眉,微笑道:“如何?大嫂尽管吩咐,小弟莫敢不从。”
我慢慢闭上双眼,无比平静地说了一句。
“烧吧。”
枣树下,火光熊熊。还隐隐传来野狼们的议论之声。
我将自己关在小木屋里,站在窗前,遥望那冲天的烈火,闻着时不时飘来的烧焦气味,将衣带放在手心,揉搓了又揉搓。
曾几何时,我躺在一个人的臂弯中,与他幸福地憧憬,若是怀上了孩子,应当如何如何。
“我要做最漂亮的孕妇衣裳。”
“要给孩子穿最漂亮最舒适的衣服。”
“要准备一个全永嘉最精致的摇篮,最好到王木匠家去订做,他雕工是最好的。”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微笑着应好。待我说完,他揪着我的鼻子道:“还有,要把你喂得白白胖胖,才能替我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出来。”
我当然不依,窈娘窈娘,如果变得肥娘肥娘,那可太惨不忍睹。于是他便用手来呵痒,我们从榻上嘻嘻哈哈滚到了床上。
当日我想要的,今日他都送到了面前。
却不再是送给他的妻子沈窈娘,而是作为政治联盟的工具,送给合作伙伴,鸡公山故寨主的遗孀沈青瑶。
这夜风有些大,狐狸却依然前来敲门,带我去山顶赏月吹笛。
笛音缠缠绵绵,如同丝线,将我的心密密麻麻地缠住,正当我惆怅得不能再惆怅、伤感得不能再伤感时,他却猛地吹出一个尖锐至极的高音,如同利剪,啪地一声合拢,将所有丝线毅然剪断。
狐狸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向他干笑了一声:“六叔吹得真好。”
狐狸忍俊不禁,将手中竹笛举起来,笑道:“笛膜破了。”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后来无力支撑,依着松树缓缓坐落在地。山风吹过,撩起我的长发,我极力收拢着乱发,忽觉肩头一暖,抬起头,狐狸正将他的长袍罩在我身上,弯着腰,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移开了目光,狐狸在我身边坐下,并不说话。
隔了许久,我才艰难开口:“他们---都说,我---是一个淫妇。”
狐狸从鼻中轻哼一声,道:“他们也都说,鸡公寨的军师杜凤,最喜欢将人骨头熬汤来喝。”
我本满心怅然,且蕴酿了一肚子的悲伤之语,却被他这句话逗得烟消云散,苦笑道:“我看六叔不是最喜欢喝人骨汤,而是最喜欢喝黄蟮汤。”
狐狸嘻嘻一笑,道:“大嫂,你猜,这话是怎么传开的?”
“六叔快说。”
狐狸未说先笑,笑得双肩直抖,看我急了,才悠悠道:“那是我刚到鸡公寨不久,山下经过一帮子乱兵,眼见他们有意打上山来抢占地盘,由于那时山寨人手不足,我便和大哥想着如何生个法子吓走他们。
“他们也不急着打,暗地在山下扎营,派了些人上山来打探情况。于是我和大哥带了一些弟兄坐在他们必然会经过的树林子里,支了几口大锅子煮肉。
“待将肉煮得很香时,那几个探子恰好到了林边。我们不动声色,开心地吃肉喝汤,大哥将猪脆骨咬得咯吧响,吃完了一抹嘴,大声道:这人骨头固然味道不错,可惜今天没有醋,不然蘸了醋,风味更佳。
“弟兄们纷纷附和,我就在一旁喝着热滚滚的汤,咂巴着舌头道:大哥此话差矣,我看这人骨头,还是象我这般熬汤来喝,再美味不过。”
狐狸说到这里,我笑得直打跌,身子一歪,竟倒在了他肩头。
他身子一僵,我也身子一僵,然后,二人都象被火烫着了一般,同时猛然坐直。我偷偷斜眼看了他一眼,他却已低下头,弄着被吹破的笛膜。
我轻声唤道:“六叔。”
“嗯。”
“你、相信我不是个淫妇?”
狐狸并不抬头,许久,才轻声道:“你不是。”
我眼前一片模糊。狐狸再冷冷一笑,道:“依我看,很多人心里都清楚你不是个淫妇,只不过他们需要将你说成淫妇而已。”
我眼睛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被“捉奸”后,我忍了数日,还将那个可以拿来保命的秘密守了又守,为的就是想见到江文略一面,想亲口对他说:我不是淫妇。然后再听他对我说一句:我相信你。
直到我被绑上柴堆,他终于来了。
可他说出来的,是世间最冰冷的两个字:烧吧。
今夜,坐在我身边的不再是江文略,只是一个以往素昧平生、现在还派人暗中监视着我、软禁我的山贼头子,他却可以对我轻轻地说一声:你不是淫妇。
我望向狐狸,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缓缓道:“可这孩子,终究是江------”
“不。”狐狸猛然打断了我的话,急速道:“这孩子姓卫,他娘是沈青瑶,他爹是赫赫有名的鸡公寨大寨主卫老柴。”
我连连点头,狐狸一口气说了下去:“他七叔是狄华,他五叔是徐朗,四叔是蒋和,三叔叫窦山,二叔叫铁牛----”
我愣了愣,讶道:“二叔大名真的是叫铁牛吗?”
狐狸一笑,道:“正是。”
想起二寨主那如铁牛般的身形,我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依着松树,问道:“那他六叔呢?叫什么名字?”
狐狸却用匕首削了段竹子,将竹膜揭下来做了笛膜,站起来,低头向我微笑:“大嫂,你想听什么曲子?”
我想了想,道:“上次那首你改过的春莺儿就很好。”
笛音悠扬,随着夜风轻轻回荡在山顶。我倚着松树,抱着双膝,听着这笛音,心慢慢沉静下去,眼睛也渐渐饧涩得抬不起来。
我似进入了一场幽远的梦里。在梦中,有人将我轻轻抱起,放在一条小舟上,小舟在水面《奇 》微微摇晃,这摇晃的波《书 》律是如此轻柔,轻柔得我再也不愿《网 》意睁开双眼,只愿永远在这个梦中停留。
小舟似是轻轻靠了岸,有人将我抱起,放在床上。
他在轻轻地替我盖上薄被,又将我额头的乱发轻轻地理顺。
我依稀听见他在极轻微地叹气。
“他的六叔,是---”
是什么?我竭力想听清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可我实在太困,迷迷糊糊中,觉得他似乎说了什么,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又沉入无边无际的梦中---
你不能死(上)
次日清晨,一大早便有喜鹊在屋外的树枝上喳喳地叫。
我在床上坐了许久,努力回忆,昨晚梦中,那个人到底说“他的六叔,是---”是什么?
杜凤?不太象。
狐狸?更不象。
我正在极力回忆,门被很小心翼翼地敲响。
我细心辨认了一会,听出来不太象狐狸的手法,便整好衣衫,到门缝后看了看,才吁了一口气,将门拉开。
站在门外局促不安的是五寨主。我每次看见他,想起那个不屈服于哀帝淫威、在烧红的铜柱上艰难起舞而被灼去了双足的表妹,再想起他一家的悲惨遭遇,心中总会涌起几丝怜惜来。
见他将手背在身后,欲言又止,我柔声道:“五叔,请进来说话。”
五寨主忙摆手:“不用不用。”摆手间,我看清他握着的是一件女子衣裳。
我正纳闷,他已红了脸,但那份红却不太象害羞,反有几分悲伤之意。
我将声音再放柔了一些:“五叔,您有事尽管说。”
“大嫂。”五寨主声音有点发抖,眼圈也渐渐红了:“您------能不能帮我在这件衣裳上绣一句话?”
见我微愣,他忙补了一句:“今天是、是我妻子的忌日,我想烧件衣裳给她,再给她带一句话。”
“当然可以。”我接过衣裳,借转身拿针线之机,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我穿好针线,望向五寨主:“五叔,你想绣一句什么话?”
五寨主脸上的悲伤越发浓重,重得快化不开来时,他终于一字一句,声音缓而坚决:“贞儿,还有一人未杀,你等我。”
不知是不是怀有身孕的原因,我特别容易情绪激动,听到他这话,眼泪啪啪,直落在手中的衣裳上。
我坐在房中绣字,五寨主一直站在门外,并不进来。我尽自己最好的手艺来绣,但这行字还是绣得不尽如人意。
远远地似有人在说话,象是狐狸的声音,我的手抖了一下,“啊”地一声,针刺中手指,殷红的鲜血滴落在那个有些歪斜的“杀”字上。
贞儿,还有一人未杀,你等我。
哀帝已死,无赖也被他用刀捅死了,还有一个仇人未杀,是那个将他爹娘逼死的知府吧。
杀了这人,贞儿,我便会来见你。
贞儿,奈何桥上等等我。
看着五寨主对着西南方向长久地磕头,看着他将绣了字的衣裳点燃,我再度抹去眼角的泪水。
回到小木屋,我心情十分灰暗。托腮坐在窗前,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要想些什么。
说句实话,被豹子头“抢”上山后,我眼中看到的鸡公寨,便是一群野兽。及至后来豹子头惨烈死去,这野兽的感觉才慢慢淡了些。再后来,野狼们对我很恭敬,老七这帮孩子又很真纯,这群野兽便慢慢的变出人形来。
及至听了狐狸讲的那几个故事,他们便还原成了活生生的人,他们本来都有幸福的家庭,都有温暖的亲人,却都被这乱世,由人逼成了野兽。
若没有那暴君,五寨主此时是否正和表妹花前月下,对镜描眉?
若没有这乱世,老七是不是正承欢于爹娘膝下,是不是做上了带着几分羞怯的新郎?屈大叔是不是继续妙手仁心,积下一桩桩无量功德?
在这乱世,即使如我所计划的那般逃出了鸡公寨,我又能去何方?天下之大,何处是沈窈娘的容身之所?
我郁郁了好几日,身子越发沉重,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好几日都不出去。
狐狸可能是忙着布下陷阱诱敌,整天都不在寨子里,晚上也不再来邀我去山顶赏月吹笛。也是,大战在即,谁还有心情舞风弄月?
倒让我暗中松了一口气,虽说想尽快离开鸡公寨,不得不尽量麻痹他。但是一想起那天晚上可能是被他抱回来的,这这这,还是觉得见面了会有些不自在。
我心底深处,总在隐隐担忧着什么,仔细一想,却不知为何担忧。屈大叔来看过我数回,我吞吞吐吐将这感觉说了,屈大叔只安慰说,这是怀孕惯有的现象,我只能遵他嘱咐,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这日正坐在铜镜前梳发,忽然发现脸上长了数颗痘痘,忙丢了木梳去挤。正挤得呲牙咧嘴、眼泪直流时,邓婆婆端着药碗进来了。
见我这般挤痘痘,她看得直摇头,道:“夫人,这样挤会留下疤痕的,怀孕时的疤痕可最难恢复了。”
“不怕,反正是个寡妇,也不讲究漂亮不漂亮的。”我挤破一个痘痘,眼泪汪汪地道。
邓婆婆叹了口气,道:“夫人,我这一辈子,最听不得‘寡妇’这两个字。”
我心中一动,放下手,她已在桌边坐下,提起衣襟抹泪:“夫人,我守寡几十年,无儿无女,在这世间,最痛恨的便是所谓的‘贞洁’二字。若没有这两个字,我也不至于守了几十年的寡,替人倒了几十年的夜壶。更不至于临老了,无儿无女,靠这帮无亲无故的孩子过活。夫人这么年轻就守寡,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愣了许久,转过身,慢慢地靠上她肩头,轻声道:“婆婆,我不怕,我有孩子,有您照顾我,还有这么多叔伯兄弟。”
邓婆婆哭得越来越伤心,我只得伸手替她拭着眼泪,劝道:“婆婆,我看这些弟兄都挺好的,您就把他们看成自己的子侄------”
我话还未说完,邓婆婆已嚎啕大哭。我慌了神,正手足无措,窗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
哨音越来越急,也有大群人在寨中奔跑。
我与邓婆婆奔了出去,见寨中的野狼们正在迅速集合,手中都握上了锋利森寒的兵刃,一个个面色凝重、脚步急急。
大战,终于到来。
狐狸等人早率了大部分人马埋伏在山下,留在寨中的野狼不多。五寨主站在他们面前,只有非常简短的一句话:“为大哥报仇!”
所有人吼了一声:“为大哥报仇!”齐齐奔向山下。
我急忙踏出一步,唤道:“五叔。”
五寨主转过身来,我看着他,轻声道:“五叔,记住,还有一个人没有杀。”
五寨主一愣,双唇慢慢抿起来,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重重地转身,带着这最后一批野狼奔下山去。
杀伐声从山脚隐隐传来。若是天气极好的日子,站在枣树下,能遥遥看见山脚下的田野。但这日阳光并不灿烂,山间也有些雾,看不清楚山下究竟战况如何。
黄二怪的人马被顺利诱进小山谷了吗?永嘉府的人马及时赶到完成包围了吗?
我惴惴不安地站在枣树下,忽然感觉身后有人比我还惴惴不安,回头一看,是阿金阿聪两个小子。
见我回头,阿聪很不爽地瞪了一眼,显然,对于要监视我而不能亲临沙场,他感到十分遗憾兼愤然。
我轻声道:“危险。”
阿金扯了阿聪一把,阿聪却还是脱口而出:“若怕危险,老子还当什么山贼?!”
真是诚实的孩子,大人们都不喜欢直呼自己是山贼,他却毫不介意。
我想了想,点头道:“也是。这样吧,你们下山去参战,不过可得说好,你们不许到最前面去,只在后面支援一下,见哪位哥哥受了伤,就去帮着屈大叔包扎伤口。”
见二人面面相觑,我又道:“你们放心,我不会离开的。”
见他们极力想走却又不敢的样子,我索性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在那棵烧焦的枣树上,一字一句道:“我沈青瑶以血立誓,弟兄们一日未杀黄二怪,我绝不离开鸡公寨!”
看着阿金与阿聪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邓婆婆又抹开了泪水。
我极目远望,想穿透那层云雾,看清山下的情况,眼前却是白茫茫一片,如同我的未来,任我如何睁大双眼,也无法将它看清楚。
邓婆婆的饮泣声中,我的左眼皮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我还未想清究竟是“左财右灾”还是“右财左灾”,右眼皮,居然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切,能按我预料的那样吗?
爷爷在陈国右军中服役二十余年,是跟着江老太爷刀光剑影、血河尸堆里爬出来的。
小时候,秀才爹喜欢将我抱在膝头,讲一些野史或评书给我听。若说到野史中一些战役,有什么激烈的遭遇战或埋伏战,几十万人打上几天几夜的,爷爷便会嗤之以鼻,梆梆地敲着他的水烟袋,骂道:“全他妈扯蛋!让这写书的人拿起刀枪去杀几个人试一试!包管他杀不到三个人就会手软,再勇猛的高手,也不可能杀上几天几夜,顶多一个时辰就会手软!十几万人埋伏?有那么大的地方让他们不被对方发现吗?老子当年参加的埋伏战,顶多就是一万人,一般不到两个时辰,便可分出胜负!”
我站在枣树下,在心里计算着时辰。天上的云卷了又散、散了又卷,但山雾始终浓重,只隐隐听得到杀声,仍无法看到山下景象。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眼见已杀过了吃中饭的时间,我开始不安起来。
就在焦虑不安之时,山路尽头有几个人如兔子般急窜回来。
你不能死(下)
我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急迎了上去。阿聪却不理我,冲到屈大叔的房间,抱了一些伤药和盒子又往山下冲。
我死命将阿金拽住,连声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阿金欲甩开我,我“唉呀”一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阿金吓得连忙将我扶起,脸都发白了:“大、大嫂,怎么了?”
我拽住他的衣襟,泪眼汪汪:“下面到底怎么样了?”
我与邓婆婆随着阿金往山下赶,他边走边说,这小子口齿倒是十分清楚,颇有几分接狐狸的班去说书的天份。
狐狸每天带着人在靠近小山谷旁的稻田里捉黄蟮,果然引来了黄二怪的人马。
按狐狸计划,稻田周围挖好了泥坑,待黄二怪的人马杀过来,前面的人掉入泥坑里,后面的人队形就会慌乱。这时,埋伏在小山谷中的二寨主等人带着主力杀出来,与狐狸等人前后夹击,定能将黄家寨的人打掉一半。
因为地形的关系,黄家寨的人只能往东边逃,可狐狸早与江文略有约定,只待黄家寨的人往东边逃,江文略便会带人在那里堵截,双方再联手,彻底将他们剿灭。
如果按照这样的计划顺利进行,战役不到一个时辰,便可以顺利结束。
谁成想,黄二怪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狐狸与江文略联手的消息,他竟悄悄去联合了北面洛郡的殷建德部。
殷建德早就垂涎鸡公山和永嘉府,想来个“伏外有伏”,将狐狸和江文略一举端掉。狐狸等人对黄二怪穷追猛打时,殷建德带着人马忽然间从背后出现。那边江文略还在苦等,这边狐狸已支撑不住。
幸亏江文略察觉到了不对,及时带人赶了过来。双方在山脚下一片混战,殷建德杀红了眼,无处可逃,竟要带着人马往鸡公山上冲。
江文略不知何故,与他死命缠在一起,甚至还一个人力守鸡爪关,连斩殷建德及其手下数员大将。
不管对方如何拼命,不管腿上的血如何流,他始终不肯让出鸡爪关。
倒象鸡公寨是他家埋了稀世宝藏的后花园似的。
更令阿金啧啧称奇的是,在大家眼中一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狐狸,竟然是个地地道道的高手。此番血战,他在阵中前冲后突、左砍右杀,不但手刃了黄二怪,还一个人拖住对方数十人,杀得那叫一个威风凛凛,宛如战神降世。
这一战,确实杀得很惨烈。
黄二怪,死;殷建德,死。
黄家寨部,十死六七;殷建德部,十死七八。
自此,黄家寨与洛郡殷建德部天下除名。鸡公寨和永嘉府取得了第一场决定性的胜利。
但付出的是:鸡公寨死一百余人,伤三百余人;永嘉军死两百余人,伤四百余人。
更要命的是:江文略,伤!二寨主,伤!五寨主,伤!
狐狸为救老七,重伤!!!
听说狐狸昏了过去,我不听邓婆婆的劝,执意要下山一看究竟。可走到鸡爪关,遥见山脚下一片狼藉,还隐隐见到有人打着“江”字旗号,我又停住了脚步。
江文略的人马还没撤走?
阿金疑道:“大嫂,怎么了?”
我撕下一角裙边,蒙在面上,绕到头发后打了个结。
阿金点头道:“也是,大嫂长得这么漂亮,咱们自家兄弟看看没关系,可不能让永嘉府的小子们给看去了。”
匆匆忙忙赶到山脚,一众野狼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则围着受伤的弟兄,又以三团人最多。
第一团是围着二寨主的,他伤在腿部,只是无法行走,并无大碍,我蹲下来问了一句,他中气十足地说没事,我便继续往前走。
野狼们见我赶到,好象猛然间打了鸡血似的,个个大声叫道:“大嫂!”
还有人向我欢呼:“大嫂,我们赢了!割了黄二怪的鸟蛋!”
这等架势,倒象我是御驾亲临的皇帝似的。
第二团人是围着五寨主的,他伤在肩头,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却睁着眼在笑。看见我和邓婆婆扒开人群,他只愣了一下,便认出来是我,咧开嘴笑道:“大嫂,你的话我记着呢。”
我见他中气尚足,便也只向他笑了一笑,冲向第三团人。
一个人扯起嗓子在哭,我扒开人群,冲着老七骂了一句:“人还没死,你哭什么哭?!”
老七的哭声哑在了嗓子里,我蹲下来,急问:“怎么样?”
屈大叔满头大汗,紧张地道:“伤口处理好了,只要能醒过来就没事。但就怕他这一口气支持不住,再也醒不来。”
老七听了,张嘴又要大嚎,我狠狠踢了过去,他吓得收了声,只低声抽泣。
我这时才得以望向正躺在老七怀中的狐狸。他面色惨白,但神态却安详无比。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嘴角还有一丝淡淡的微笑。
仿佛正在笑着对我说:大嫂,我不管名义上当家的是谁,我只要这帮兄弟有条活路。
大嫂,只要你不逃走,我愿夜夜陪着你赏月吹笛;
大嫂,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不是不难过的。
虽然他将我强留在鸡公寨,一直派人监视我,但平心而论,他待我很好。
也许他是为了豹子头临走时那一句“好生待青瑶”,也许他只是需要我来稳定寨中的人心,但不管怎样,他给了我足够的照顾和尊敬,也给了我那人所不能给的信任。
我感觉自己在颤抖,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蹲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老七的抽泣声越来越大,听得我恨不得拿团布将他的嘴给堵上。
“让开让开!”阿聪却扒拉开人群窜了进来,将手中的一个盒子打开,急道:“屈大叔,快看这个行不行?”
我抬眼一看,那盒子里装着的是一支硕大的人参,看它的个头,象极了前段时间江文略派人送上山的那支。
不是让人烧掉了吗?莫非是双胞胎?我还在嘀咕,老七已一把抢了人参,塞进狐狸嘴中,然后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我顿时便知,不是双胞胎,世间仅此一支,别无兄弟。
这个时候我当然顾不了责备老七,和大家一样,紧张地看着狐狸。可过了半天,他还是没有动静。
我的心慢慢转凉,正双足发软,忽有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
“不是这样吊气的。”
我想我定是被吓着了,居然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清雅的声音曾经朝夕陪伴了我一年多的时光。
我缓缓转头,江文略正在部下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我猛然转过头来,忽想起自己已蒙住了面容,便又猛然转过头去。这般猛然地转了两下,脖子竟咯咯直响。
江文略却没有看我,向屈大叔道:“人参不是这么个吊气法。”
屈大叔象刚从梦游中醒来,连连抹汗:“是是是,我都吓糊涂了。”他将人参取出,切去参头参须,再在人参上划了一道口子,才重新塞入狐狸口中。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在狐狸俊秀的面容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微微动弹了一下,再微弱地吐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来。
众人齐声欢呼。狐狸眼珠子极慢地转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断断续续道:“我还以为---到了阴曹地府,正奇怪---怎么---都跟着来了,真--讲义气。”
老七又哭又笑,狐狸又看着我叫了声:“大嫂。”
真难为他,我蒙了块白布,他还能认出来。江文略还没走,我不便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狐狸却再看向我身侧,笑道:“江兄,此番真是---让你见笑了。”
我吓得一个激凌,不知何时,江文略竟已蹲到了我身边。他的右臂,只差一个手指便碰到了我的左臂。
我大气都不敢出,江文略已向狐狸笑着拱手:“今日得见杜兄沙场雄姿,真正佩服。文略更加庆幸,与杜兄是友非敌。”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一如既往的清雅动听,我却听着十分难受,偏又被他身子别住了,不能动弹。
正不知所措时,狐狸看了我一眼,道:“此番若非江兄援手,后果实在是不堪想象。”
“哪里哪里。”江文略道:“若不是鸡公寨的兄弟们英勇善战,我们也不可能拿下殷建德这个意外之喜。以后,永嘉府与鸡公寨定要永远亲如兄弟,您说是不是------”
我正在看着狐狸,忽觉耳边有热气涌动,侧头一看,江文略已向我微倾着身子,淡淡而笑。
“您说是不是,青--瑶--夫--人?”
“您说是不是,青—瑶—夫—人?”
他这句话说得彬彬有礼,但那灼热的眼神,总有几分让我不安。特别是他那淡淡的笑容下,仿佛有着涛天巨浪在向我涌来,更象饱含了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的喜悦。
难道,他认出我来了不成?
不不不,是我太过敏感了,这只是他大战得胜的喜悦,是他能意外拿下殷建德的喜悦。
更何况,他即使认出了我,又怎会有喜悦?没被烧死的淫妇居然又再嫁给山贼,那只是在他的耻辱上再加了一份耻辱,他怎么会有喜悦?
我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声音象憋在了喉咙里似的,怎么也无法挤出来。
可江文略却一直浅笑,望着我。他眸子里的喜悦,似乎更浓了。
他的身子倾得太近,我情不自禁地想躲开,可再往前躲就是狐狸的身子。正不知所措时,面前忽然伸过一只手来,狐狸在爽声笑:“那是自然。我们鸡公寨与永嘉府,以后要永远是兄弟。”
狐狸的右手正挡在我与江文略之间,也正隔断了我们对望的目光。
江文略慢慢转头去看狐狸,狐狸向他挑了挑眉,他便也爽笑着伸出右手,两人双掌互击,同时大笑。
狐狸和我的阴谋(上)
野狼们与永嘉军齐齐欢呼。狐狸左手仍紧攥着江文略的手,借着他一拉之力拼命站了起来,老七急道:“六哥,你----”
“不碍事。”狐狸强笑道:“这么躺着和江兄击掌为盟,未免不够诚意。”
他站直了,踏前两步,正横在我与江文略之间。他再将右掌一举,江文略含笑再度击上他的手掌,二人再度握拳大笑。
笑声与欢呼声中,我悄悄移动身子,躲到了狐狸身后,并不自觉地拉了拉衣衫,想努力遮住已挺得比较高的肚子。
“杜兄,你的伤---”
“不碍事,先前到了阴曹地府,见到了阎王爷。因为我这个人太不听话,和阎王爷吵了一架,阎王爷一气,说六十年内都不想再见到我,于是又把我踢了回来。”狐狸笑道。
江文略的声音很诚恳:“杜兄得好生歇着才行,不如我送杜兄回山寨休息吧。”
我被这话吓了一跳,正在这时,似有什么东西冲着我的肚皮踢了一脚,我“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弯腰捂住肚子。
“大嫂!”
“大嫂!”
还有个人叫了半声又停住,迷糊中我没太听清楚,是“窈”还是“瑶”?
三个人同时急窜过来,将我扶住。
将我左臂扶住的是狐狸,可他也是摇摇晃晃,于是老七便松了手去扶他。可我的右臂,也被一只手用力扶住。
这只手很温暖,也很熟悉。我缓缓抬头,那是江文略的手。
我冷冷地看向他,他愣了片刻,如同被火灼了一般,迅速收回手,尴尬笑了笑,声音也似有些干涩:“青--瑶夫人,您没事吧?”
我努力回想着方才那一瞬间,他叫了我半声什么,是“窈”还是“瑶”?
正想时,狐狸在我耳边低声问:“大嫂,怎么了?”
我恍然清醒,摇摇头,含糊着声音道:“没事,只是好象忽然有人向我踢了一脚。”
屈大叔和邓婆婆同时笑出声来。屈大叔哈哈笑道:“那是咱们的少寨主调皮,在夫人肚子里练脚法呢。”
我一愣,瞬时脸颊红透,所幸此时蒙着白布,不然可就羞得没处躲藏。
一众野狼都哈哈大笑,笑声里透着几分好奇、几分新鲜。我偷看瞥了一圈,老七的脸竟比我还红,奇+[书]+网狐狸倒是一如既往地微微笑,江文略------他也在笑,可那笑容----
屈大叔又笑道:“不过这么算来,咱们少寨主可算是天生英猛,刚四个月就会在娘肚子里大展拳脚了。”
我感激地看了屈大叔一眼,以他的医术,不会看不出来我究竟怀孕多久,他这是在替我遮掩。也许,狐狸也早就叮嘱过他了吧。
正想时,隆隆的马蹄声踏破众人的笑声,急驰而来。
所有人都吓得急速跳起,纷纷握了兵刃,老七踏前两步,将我和狐狸护在身后,急道:“大嫂,六哥,你们先走。”
狐狸却喘着气笑:“怎么这么胆小?十来匹马就吓成这样!”
这时野狼们也看清楚了,从远处急驰而来的不过十余匹马,便都放下兵刃,哈哈而笑。
江文略回头看了看,眉头慢慢皱起。待那十余骑驰近,为首一人跳下马,向他奔过来,他冷冷说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来者脸上那份温婉如水的笑容便顿时僵在了脸上,可也只僵得片刻,她便又重新展开笑容,并依上江文略的肩,声音很柔很温婉:“夫君,你没事就好,我可担心死了,实在受不了,这才过来------”
江文略打断了她的话:“这里是战场,是杀人的地方,你一个妇道人家,来凑什么热闹!”
这等好戏难得一见,野狼们都拢着手,围过来看江二公子当众训斥新婚娇妻。
罗婉笑容再度僵住,也难怪,江文略从来都是笑如春风,对她也总是很和气地说话,哪曾这么给过她难堪?
也不知江文略今天是不是吃错了药。
我正笑眯眯看着,忽觉手臂微微紧了一下,回过头,狐狸在向我微笑,他的手,还在扶着我的左臂。
我向他摇了摇头,又微微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没事,我很好。
他竟明白了似的,慢慢松开手,再向我挤了挤眼睛,我忍不住轻轻一笑。
我的笑声引起了罗婉的注意,她可能正难堪到极点,便将马鞭子直指向我,大声道:“她不也是个妇道人家,不也在这里?为何我就不行?!”
啧啧啧,也真难为她,只怕是生平第一次这么失态吧。
江文略面色一变,怒喝道:“回去!太不象话!”
我从没见过江文略发脾气,这冷峻的神情,微抿的坚毅唇角,原来他发起怒来竟可以如此肃杀,我的心都不由随着他的喝声而震了一震。
狐狸却忽发话:“江兄。”
“杜兄请说。”江文略转身抱拳。
狐狸将人参放在口中嚼了几下,斜睨着罗婉,冷声道:“这位,就是二夫人吗?”
江文略还未回答,老七已凑过来,提醒道:“六哥,错了,应该称少夫人,而不是二夫人。”
狐狸抬眼望天:“江兄人称江二公子,难道他夫人不是江二夫人?”
老七这孩子太可爱了,居然和狐狸抬起了杠:“排行是这样没错,可叫人家二夫人二夫人的,听起来象是叫小妾。”
罗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江文略已苦笑道:“内人不识礼数,杜兄莫怪。”
狐狸叹了口气,道:“江兄,我杜凤是粗人,性子直,说出来的话也直,江兄莫怪。你们江府也算是名门世家,怎么二夫人这么------大嫂是我们鸡公寨的当家大嫂,是我们少寨主的亲娘。她可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或没见识的妇道人家,而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鸡公寨的弟兄见了大嫂,都要恭恭敬敬行礼,就是出了鸡公寨,天下英雄也得尊称大嫂一声‘青瑶夫人’。二夫人这般用鞭子指着我们大嫂,妇道人家长、妇道人家短的,未免也太不把我们鸡公寨放在眼里了吧?”
罗婉张口结舌,以她之口才,竟一时找不出话来辩驳狐狸。
狐狸又叹了口气,道:“又或者,二夫人心底里看不起我们鸡公寨,总认为我们只是一帮山贼。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道二夫人这般想法是受了江兄的影响不成?难道江兄嘴里说得客气,心里也把我们看成一帮山贼不成?!”
狐狸这话着实厉害,野狼们顿时同仇敌忾,纷纷瞪着眼睛,望向江文略和罗婉。
江文略连连摆手:“不不不,杜兄误会了,在文略眼中,各位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岂会有不敬之意。”
他急速回头,喝道:“还不去给青瑶夫人道歉?!”
罗婉眼睛都红了,可看着江文略凌厉的眼神,她咬了咬下唇,应了一声。再拖一阵,见我这个“夫人”还没发话谦让一番,她只得慢慢走过来,走到离我数步处,十分勉强地行了个福礼。
“江罗氏行事鲁莽、不识礼数,请青瑶夫人见谅。”
按照名门世家那套虚伪的礼节,此时,我应当“唉呀”一声迎上去,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将罗婉挽起,然后很客气地说:妹妹切莫如此,你我两家现在携手合作,你我便也如亲姐妹一般,今后姐姐我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也还得请妹妹多多担待。
等等等等,如此这般。
可我看着罗婉半蹲在面前,心中说不出的舒畅,浑身的毛孔都似泡在热水里一般,恨不得让她就这么一直蹲下去,蹲上几天几夜。
若不是考虑到即将要逃离,不能让罗婉认出我来,我说不定会按捺不住心中滔天的恨意,上去狠狠扇她两记耳光。
于是我一直沉默着,罗婉见迟迟没有人配合她,便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见过世面、不懂得还礼的样子,不安地揉搓着衣角,可就是不上前扶起她。
狐狸明显是在忍着笑,他忽然冲我眨了一下眼睛,象要请示什么事情似的,凑到我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今天早上的咸水蛋腌得不错。”
我一愣,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心领神会下,凑回狐狸耳边,嘴唇微动:“不是我腌的。”
狐狸皱着眉头再凑回来:“怎么吃着象是你的手笔?咸中带甜,香而不腻。”
我一本正经凑回去:“你若喜欢,晚上多吃几个。”
我二人就这般讨论着“重要”的事情,任罗婉一直在我面前半蹲着。
野狼们都是浑惯了的,可能也不太明白这些世家的礼节,没人觉出什么不对劲,都继续笑着看热闹。可江文略,也袖着手在一边淡淡地看着,只抬眼看到我和狐狸耳语时,微微皱了一下眉。
估计罗婉的腿蹲得发麻了,江文略看向我和狐狸的眼神也越来越冷峻,我才向狐狸瞪了一眼。
狐狸轻咳一声,道:“二夫人请起,我家大嫂因为身子重,不便来扶您,您的诚意,她心领了。”
罗婉这才挣扎着站起,转身走向江文略时盯了我一眼,我本能下瞪了回去。
罗婉脚步停滞了一下,再看了我一眼,才缓缓走向江文略。江文略向我和狐狸等人抱拳:“夫人,杜兄,你们先回山寨休整。等大家都养好了伤,咱们再商议下一步如何划地结盟。”
他要提步,狐狸却忽喝了声:“慢着!”
江文略回头,狐狸面容变得很严肃,冷声道:“有件事,得麻烦一下江兄。”
“杜兄请说。”江文略拱手。
“此番你我联手诱击黄家寨,事情十分机密,我鸡公寨只有当家大嫂和六位寨主知晓详情,但黄二怪是如何知道此事而去联合殷建德的呢?”
江文略怔住,旋即肃容道:“好,我回去定要将此事查个明明白白,给杜兄一个交待。”他再看了我一眼,微微欠身,翻身上马。
看着江文略带着永嘉军打马远去,我微微叹了声,回头道:“六叔,你的伤------”
阳光下,狐狸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比,他身形摇了摇,老七还没来得及将他扶住,他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狐狸和我的阴谋(中)
“死狐狸,你再不醒,我把你的狐狸皮剥下来------”
窗外已下起了雨,风一阵紧过一阵,雨也一阵密过一阵。
离那场大战已经过了三日,可狐狸还没有醒过来。阵亡的弟兄都已经入土为安,受伤的弟兄也都在康复之中,人参汤一碗碗地灌下去,他还是没有醒过来。
老七托着药碗进来,他也瘦得不成人样,这三天若不是我骂得他去睡了一觉,只怕他也得倒下。
更令我心酸的是屈大叔说出来的一番话。
“六当家以前受过这世上最残忍的酷刑,全身经脉、骨头,到底都有旧伤 ----唉,真不知他是怎么熬回这条命的。那天他醒过来后,为了不被永嘉府的人看轻,强撑了那么久,结果引发了旧创。唉,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只怕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醒过来------”
只有我才知道,他那天那样子笑着强撑,不仅仅是为了不让永嘉府的人看轻。
如果不是为了不让江文略认出我,不是为了帮我戏弄罗婉,也许他就不会---
我的心情很沉重。
鸡公寨赢了,由于那日滴血为誓,我也获得了野狼们的信任,对我的监视已日渐松懈。一切朝着预料的方向发展,而我的肚子也不能再等下去。
自从那天孩子会第一次动,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时不时动上几下,这种奇妙的感觉,让我心中既甜蜜又酸涩。也让我真切的感觉到,在这世上我不再是一个人,我还有他,有血脉相连、骨肉相亲的孩子。
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必须得离开。
我不想等到肚子挺得很高时再颠沛流离地逃亡,更不想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成为亡命的山贼。更何况,那日在山脚,我总感觉江文略似是认出了我,今生今世,我绝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纠葛。
可狐狸一直没有醒来。
明知他若醒来,可能会让我逃走的计划毁于一旦,但又觉得,在他醒来之前,我就这样离开的话,心底总会有隐隐的不安和负疚。
令我稍稍得以宽慰的是,豹子头并没有身首异处成为无头鬼,好歹留了一份全尸。
黄二怪已被狐狸斩于剑下,据黄家寨的俘虏供述,那晚豹子头确实死于箭下,黄二怪本来是要割下他的脑袋带回去炫耀的,但火光照映下,豹子头死去时的面容十分狰狞,铜铃般的眼睛竟一直没有闭上,死死地瞪着黄二怪。
黄二怪竟然怯了,不敢再割豹子头的脑袋,只得一脚将他踢下鸡爪关旁边的山谷之中。
山谷很深,野狼们从哨寨上吊了长绳下去寻找。可过了这么久,加上以前鸡公寨屡屡被人攻打,山谷深处竟积了累累白骨。最新的尸骨也已高度腐烂,竟分不出哪具才是豹子头的。
所幸四寨主跟着豹子头多年,知道当年他与人交手曾断过左臂臂骨。终于发现一具高大的尸骸左臂有折断的旧痕,这才确定是豹子头无疑。
穿上孝服,看着豹子头的灵柩缓缓入土,我哀哀而泣。
豹子头,希望你来世能再见到美娘,能与她在没有所谓“贞孝节烈”的地方,过着平淡而幸福的日子。
豹子头,其实你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因为你的一句话,他们待我很好。现在你已入土为安,我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希望你能谅解我。
老七哭得声嘶力竭,我知道他这段日子为了狐狸忧心,总觉得是自己害得狐狸受伤,心中愧痛。五寨主等人要去劝,我悄悄拦了,让他哭了个痛快,免得憋在心里憋出病来。
谁知老七越哭越厉害,哭到最后,竟然晕倒在坟头,吓得野狼们赶紧将他抬了回去。屈大叔给他灌了一碗药,他却依然昏昏沉沉,嘴里还不停说着胡话。
这夜的月儿闪着冷森森的白光,将整个山寨照得有些诡异的微芒。
我长久地站在枣树下,看看狐狸的房间,又看看老七的房间,迟迟提不动脚步。
可是,不能再拖了。
只有今夜才是最好的逃亡时机。大战得胜,东边和北边的强敌都肃清了,与永嘉府又是关系最好的时候,野狼们松懈了许多,每晚值哨的人少了一大半。
二、五寨主受伤,四寨主带人去黄家寨收缴战利品,狐狸、老七昏迷不醒,三寨主因伤怀豹子头而喝酒喝醉了。过了今夜,只怕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时机。
我咬咬牙,下了决心。
狐狸的房门是虚掩着的,我悄无声息地走到他床前,屋内如豆的烛火将他的脸照得越发惨淡。因为长时间的昏迷,他的唇已干涸,裂开一条条细小的纹。
我拧了湿巾,一点点涂着他的唇,低低叹了声:“你、又何必这么拼命?”
窗外有夜鸟在凄惶地鸣叫,我在床边缓缓坐下,坐了许久,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可说些什么。
月光一分分移动,我终于站起身,再看了狐狸一眼,悄然出屋,并轻轻地掩上了房门。只希望能如屈大叔所说,他没有生命危险,也许,明天早上他就会睁开双眼。
老七却没再说胡话,睡得很昏沉,邓婆婆也已歇下,我回到小木屋,再等了小半个时辰,确定没有人再监视我,终于再一次踏上逃亡的路途。
我到厨下抱了邓婆婆养的两只兔子,悄悄潜到寨门处。
寨门旁只有两个人值守,其中一人还在抱着长矛打盹。我将手中的一只兔子往草丛中一扔,簌簌的声音顿时引起那名未睡着的哨兵的注意。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草丛,我再将另一只兔子往另一边远远扔去。
那哨兵很警觉,马上折向另一边,还用刀不停拨着草丛。我知机不可失,弯下腰,悄无声息地拉开木闩,如野猫一般潜出寨门。
这一路,我走得很谨慎,走走停停,有轻微的风吹草动,便会闪入路边的树林之中,待确定没有动静,才会继续往前走。
虽然月色尚好,我仍走得高一脚低一脚,直到月上中天才看见哨寨。
自上次被偷袭,狐狸让人在鸡爪关加建了一道高高的寨门,正扼住关口,要想再度翻过哨寨是不可能的。但那日野狼们用绳索吊下山谷去找豹子头的遗骨,倒让我灵机一动,找到了顺利潜过哨寨的好法子。
哨寨右后方是个小山崖,山崖不高,却比较陡。从下面是绝对爬不上来的,但从崖顶的小树林,却可以吊根绳子,慢慢垂落下去。
哨寨向来只防人往上攻,不会防寨中的人往外逃,小山崖这里自然无人看守。我幼时曾随娘去采过药,虽然现在身子有点重,但只要小心点,应当还是能够下去。
能不能成功逃走,在此一举。
月儿照得山间如同铺上了一层霜色,四周很静寂,白日的炎热都化作了丝丝清凉。夜空中似起了一层轻雾,隐隐约约听得到哨寨中有人在轻咳,也有人在打哈欠。
夜鸟在一声声地啼叫,我不由回头向山寨方向看了看,压下心中的一丝愧疚,继续摸索着向前走。
野狼们那日吊上豹子头的遗骨后,将绳索顺手丢在了路边,我悄悄将绳索踢入了草丛中。
找到绳索后,我小心翼翼地走向小树林,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谨慎,生怕让哨寨的人听到了动静。
好不容易爬上崖顶的小树林,正要将绳索放在地上,喘口气,前方崖边忽传来人声。
我骇得魂飞魄散,险些要转身就跑,无奈双足发软,好半天才能提动右脚,却听那人低声说了句:“约定是什么时辰动手?”
我心中一动,停住脚步,在深深的灌木丛中蹲下来,屏息敛气。
影影绰绰的月色下,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站在崖边,我看不清他们是谁,但他们的声音却可以很清楚地收入耳中。
“和他们说定子时动手,应该已到了山脚,只等子时,便会上来。”
“嗯,可不能有差池才好。”
“放心吧,爷,都谈好了,王胡子拍着胸脯说一定没问题。只要将王胡子的人悄悄放上去,在寨子里放一把火,趁乱将那头笨牛和姓杜的小子给杀了,爷再带人上去装作救援,王胡子便会撤。到那时,二笨牛和杜凤都死了,他们的亲信也死得七七八八,那个大肚子婆娘再顺手一刀宰了,鸡公寨还不是爷您说了算?”
“但愿如此。”这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加上先前那人所言,我认出他是阴狠凶戾的三寨主。
“爷您就放心在这里等着,放王胡子的事老武他们会办好,等寨子乱得不行了您再上去。”
“嗯。”三寨主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道:“只是不到割下老二和老六脑袋的那一刻,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若不是恰好老六重伤醒不来,老四又去了黄家寨,机不可失,唉,还真不想迈出这一步------”
“那是爷您心里仁慈,不愿坏了手足情义。可那二笨牛,什么时候拿爷当兄弟看过?姓杜的也越来越不把爷放眼里。大当家不在了,这鸡公寨就应该轮到爷来做主,竟要奉一个没出世的娃娃当什么少寨主,简直让天下人笑话!”
三寨主点头道:“也是,罢,今晚咱们就搏一搏吧。”
“爷英明。”
我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极轻微地颤栗。
灌木丛中有夏虫在叫,一声紧似一声,如同我的心跳。若不是我强自镇定,这颗心险些就要跳出喉咙。
不知黄历上有没有写着:今夜月白风轻,实乃杀人放火、乘乱逃命的良辰吉日。
原来我不必冒着跌落的危险从崖上吊下去,只需等到山寨大乱,便可以乘乱逃出去。
我也更应该庆幸自己选在今夜逃离,不然,很有可能会被三寨主顺手干掉,再将这一尸两命的罪孽栽在王胡子头上。
我长久地蹲在灌木丛中,看着三寨主和那手下在崖顶不安地徘徊张望,听着夏虫一声声的痴鸣。
月光从灌木丛顶透进来,正在我身前的地面上映出一团浅浅的灰白。
这份灰白,象极了狐狸惨淡的面容,也象极了老七昏迷时的脸色。
狐狸和我的阴谋(下)
蹲到双腿发麻,我仍在纠结。
若回去报信,一来会让野狼们知道我试图逃走,二来今夜之后寨中的防守肯定会严之又严,我再也没有机会逃出来。
再说,我肚子一天大似一天,若不赶紧逃走,只怕再也没有力气走这么长的山路,吊下这么陡的山崖。
可若是不回去报信------
我回头望向山寨,如霜的月色下,鸡公山倒于这时显出鸡的轮廊来。鸡头位置,山寨寨门上吊着的灯笼如同微弱的星光,闪闪烁烁。
老七这孩子,不知有没有醒过来?醒来之后是不是还哭得那么伤痛?
邓婆婆有没有在咳嗽,屈大叔是不是还在灯下看着医书、熬着膏药?
目光往下移,是山腰,有着依依流水、青青稻田的山腰。
我咬了咬牙,极缓慢地挪动双腿,待针刺般的发麻感完全消失了,才一步一爬地挪下小山坡。
下到山路上,我仍不敢走快了,虽然明知子时快到,仍只敢极轻地向上走。待离鸡爪关很远很远了,我才发足狂奔。
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子这样奔跑,不到一会我便支撑不住,只得放慢了脚步。可月儿在不停向西移动,我似乎听见山下有大群人在攻上来,眼前也似乎看见豹子头死去那夜的大火再度将鸡公寨吞没。
口中焦渴无比,心跳响如鼓擂,我咬着牙继续往山上跑。
寨门口的两个哨兵仍在,我却不知他们是不是三寨主的人,只得在离寨门不远处停住脚步,待呼吸完全平稳,心也跳得不再那么厉害,才略带悲伤地走过去。
哨兵显是被我吓了一大跳,打开寨门迎上来:“大嫂,您、您怎么------”
我低声饮泣:“今天你们大当家下葬,我、我这心里不好受,到外面走了走----”
哨兵还在挠头,我已走入寨子。
因为不知有没有三寨主的人在暗处埋伏着,我不敢直接去拍二寨主和五寨主的门,估摸着最好先唤醒老七再去通知别人,便端了盆水,装作去照顾老七的样子,推开了他的房门。
老七却不在房中,我的身子顿时冷了半截,只得转去狐狸的房间。
时间紧迫,顾不了所有人,好歹把狐狸先藏好了再说。
狐狸屋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屋中较黑,我摸索着进了门,却被一把椅子跘得跌倒在地。
我忍着痛爬起来,摸到床边,摸了摸床上的被子,舒了口气,狐狸还在。
我一把掀开被子,搂住狐狸的双肩就往地上拖。
他比我想象的要沉许多,刚将他拖下床,我便吃不住力,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由恨恨骂了声:“死狐狸,这么重!少吃点会死啊!”
我正要爬起来再拖,忽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我的心陡然跳到嗓子眼,正要挣扎,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嫂,千万别叫!”
我立马停止挣扎,老七也松了手,仍将我手中的人拖回床上,又爬回来,压低声音道:“大嫂随我来。”
我彻底无语,狠狠踹了他一脚,老七也不敢叫出声,只抱着脚跳了两下。
我们猫着腰出了房门,趁黑溜到厨房,从灶后的木门出去,再往上走一段,小树林中,密密麻麻站了上百号人。
夜风急涌,卷得一人衣袂翩飞。他缓缓转过身,林中黑重,我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却听得出他声音中含着浓浓的喜悦:“大嫂,您去了哪里?大家都急坏了。”
我恨不得将他的狐狸皮给剥下来,怒道:“你们捉王八也不叫我,还把我一个人丢下让王八吃,太不够意思了吧?”
老七忙凑过来道:“大嫂误会了,我们正要去叫大嫂,却发现您不见了。六哥急得直跳脚,所幸您回来了。”
他又好奇地问我:“大嫂究竟去了哪里?我找得喉咙直冒烟。若不是六哥眼尖发现大嫂回来了,等会可-------”
我瞥了狐狸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淡淡道:“今天你们大哥下葬,我心里难受,到鸡爪关他阵亡的地方坐了坐。谁知听见两只王八讲话,知道他们要将王胡子的人引上山,便想着跑回来通知你们,哪晓得你们竟是做好了套子,只瞒着我这个当家大嫂!”
想起在小山崖顶的痛苦纠结,这一路跑回寨子的惊惧害怕,再想起这数日看着“昏迷”的狐狸时的伤怀,我越说越气,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月光斜斜地照进树林,狐狸看着我,双眸中似闪着欣喜的光芒。他笑了声,却又顿住,然后冷了声音道:“来了!”
王八捉得很顺利。
在小树林里的这上百号人是大家以为已经去了黄家寨收缴战利品的四寨主等人。五寨主也悄悄带着人埋伏在了山寨四周,只余二寨主和他的手下作为诱饵呆在房中。
待王胡子的人冲入山寨,二寨主“及时”地发现了敌人,并大呼小叫,带着手下拼命抵抗。王胡子的人要放火烧山寨,自是只能点燃无关紧要的房屋。
王胡子打得十分吃力,这时三寨主带着人赶了回来,见双方相持不下,而寨中已是火光冲天,又有人在喊着五当家和六当家被杀死了,他似是犹豫了一阵,才带着人直杀向二寨主。
火光将寨中情形映得很清楚,狐狸在林边负手看着,摇了摇头,啧啧道:“三哥真是下了狠心了。”
我叹了声,低低道:“何必呢?就是当上了大寨主又有什么好?”
狐狸忽然转头看向我,我离他太近,他这一偏头,脸近在咫尺,吓得我急忙往后一缩。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低沉得似掺杂了一丝特别的情绪:“既然已走了,为什么回来?”
我张了张嘴,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对曾逃跑的事情死不认帐,他却又转头去看寨中战况。
二寨主带着人且战且退,三寨主一路紧追不舍。
看着二寨主已退到林边,狐狸叹了声,拂了拂衣襟,淡淡道:“好歹兄弟一场,给三哥留一条活命吧。”
三寨主看见伏兵四起时的眼神,就象一只落入陷阱的狼,凄厉嘶嚎,想跳出陷阱,却不得不一次次坠下,最后猩红的眼睛中只余深深的绝望。
待将王胡子的人彻底剿灭,将三寨主还活着的手下围在包围圈内,二寨主冲上前,将受伤的三寨主用力踩在脚下。
“操你娘!早知你小子不是人,却不知你连禽兽还不如!竟敢出卖兄弟?!说!联剿黄二怪,是不是也是你走露的风声?!”
三寨主却也硬朗,只“呸”了一声,死死盯着二寨主,眼里要喷出火来。
二寨主猛然抽刀,架在他脖子上,怒道:“若不是六弟机灵,看出你不对劲,整个鸡公寨的人都会死在你这个王八羔子手上!我今天就要替兄弟们杀了你这个奸贼!”
刀锋闪着冷厉的光芒,也映着二寨主狰狞的面容。
@奇@“二哥!”
@书@狐狸负手而出,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冷峻的气势。他眼神冷冷一扫,三寨主瘫软在地。
二寨主只是愣了一下,便收起刀子。我叹了口气,知道从这夜起,鸡公寨将是狐狸一人的天下。
听二寨主在嚷着要将王麻子开天窗、将三寨主三刀六洞,我一阵恶心,不想再看,正要转身回小木屋,腹中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我冷汗直迸,眼前黑晕,身形摇晃。
有人向我扑过来,在我即将倒地的瞬间,一双温暖的手,用力地将我抱入怀中。
我似乎又进入了如那夜一般幽远的梦中。
梦中的小舟在轻轻摇晃,象极了小时候娘将我抱在怀里的感觉。娘在爱怜地将我的乱发理顺,又在温柔地轻抚着我的额头。
“青瑶、青瑶------”
为何娘不是叫我窈娘,而是唤我青瑶?
不管了,只要娘能回到我的身边,只要能抓住这一份温柔,便是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我缓缓伸出手去,想触摸娘的面容。
“青瑶、青瑶------”
可娘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感觉到她将一去不返,我将再一次孤苦无依。
心底的酸涩、苦楚、迷茫似洪水般喷泄而出,我猛然坐了起来,大声唤道:“娘------”
阳光从窗外斜斜射进来,我禁不住闭了闭眼,再微眯着睁开。
窗下有个修隽的身影,恍惚之中,我竟以为回到了江府的小楼中,江文略正站在窗下静静看书,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唇边有着轻柔的笑。
可梦终会结束,一时的恍惚,也终有清醒的时候。
娘早离我而去,江文略也已成为我今生最不愿看到的人。我也仍然没能离开鸡公寨,无法回到想兹念兹的家乡。
我掩面而泣,泪水渐由指缝淌下,又沁湿了衣襟。脚步声由窗下到床边,我抬起头,一方丝帕静静地递到面前。
“不用。”我摇了摇头,泣道:“索性让我哭一场更好。”
狐狸低头看着我,他的目光似带着一丝怜惜,轻声道:“你若再伤心,孩子会保不住的。”
我一惊,狐狸又道:“你昨晚应该是跑得太急,动了胎气。屈大叔说,这几个月来你饱受惊吓和委屈,又压着重重伤心之事,这孩子,若再不小心护着,只怕------”
狐狸的承诺
我茫然了许久,木愣地接过狐狸手中的丝巾,脸上的泪痕,却早已干了。
狐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不自禁往里躲了一下。
“大嫂。”狐狸似是斟酌着开口:“很抱歉,没能早点告诉您。”
我将目光挪向窗外,淡淡道:“六叔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你捉王八,我跑路,大家不过是各干各的份内事罢了。”
狐狸轻咳一声,沉默顷刻,才道:“不管怎样,昨晚那种情况,大嫂能够回来报信,我很感激。”
我无语,只是盯住正在窗台上跳跃着的一只麻雀看。
“黄二怪能联合殷建德,这事让我觉得奇怪,那日在战场上我确实是真的昏过去了,只不过晚上就醒了过来。因为想来想去三哥的嫌疑最大,但他手下的人也最凶悍,不彻底铲除,只怕鸡公寨会毁于一旦,所以我才定下了引蛇出洞的计策,怕大嫂担心,才叮嘱老七不要-------”
我打断了他的话:“六叔不必对我说这些,山寨的事情与我无关。三当家已除,我想你也不再需要这个孩子当什么少寨主。大当家临走时说过,他若回不来,由你接任大寨主。现在时机已成熟,明天我就会把这句话告诉各位兄弟。也请六叔高抬贵手,放我下山。”
狐狸却沉默了许久,才站起来,向我微微欠身:“既然昨晚大嫂选择回来报信,您就永远是鸡公寨的当家大嫂。”
他叹了口气,声音轻柔了许多:“大嫂,并不是我执意不放您走。您要走,也得等生下孩子再走。屈大叔说,您现在的身子只能静养,绝对不能离开山寨,否则会有小产之虞。”
不知是不是那日昏倒后梦到了娘的缘故,其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每当合上眼,我都会梦见娘。
梦的开头,总是跟着娘去摘茶采药,踏着青山、哼着歌谣,娘在和煦的春风中回头向我温柔地微笑。
可接下来,总是会狂风骤起,尖锐的风呼啸着将一切刮走,并在空中狂嗥狞笑、怒吼哀号。
这风,总会将我卷回到娘死的那晚,乱兵从山神庙外涌进来,娘将我推到干枯的水井中,可她还没来得及跳下来,乱兵已冲入后院。
我很清晰地听见刀刃自娘脖间划过的声音,听见娘趴在水井边缘,轻轻地唤了声:“窈娘---”
娘的血,也一滴滴,滴在我的脸上、手上、身上------
这血,浸透了我的骨头,浸得我如同被一张血网包住了,无论怎么挣也挣不开。我拼力挣扎,然后----
拼力坐起,满头大汗。
在这噩梦的折磨下,我的脸一天天消瘦下去。
狐狸送了很多补品过来,老七也每天出去打点野味给我补身子,屈大叔更是每天煎汤熬药,我都不多说一个字,很顺从地吃下去。
可我的脸还是一天比一天瘦。屈大叔说这是孩子在体内吃得太过、耗费了母亲元气的原因,却也别无办法可想。
山间寒意渐重,这日我推开窗,见山峦似被涂上了一层黄色,算了算日子,竟已是中秋。
木窗遥遥对着一棵银杏树,树叶在夕阳下闪着淡淡的金光,秋风微拂,一片银杏叶悄然下堕,在空中飘转回旋,又轻轻落在一个人的肩头。
那是狐狸,他系着青色披风,颀长的身形比银杏树还要挺直,他似是往小木屋看了一眼,又转头问了屈大叔一句话。
从他的口形,我依稀可以分辨出这句话。
“真的再没有办法可想?”
屈大叔似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摇着头走开。狐狸仍在银杏树下负手而立,神情似乎有些沉郁。
我正遥遥看着,他微微抬头,眼神向小木屋扫过来,我急忙从窗前闪开,过得一阵再往外看,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也难怪狐狸显得心事重重,虽然现在鸡公寨名义上还是由我这个大嫂和五位寨主共同当家,但自从平定三寨主作乱后,寨中事务基本上都由他一人决断。
鸡公寨自剿灭黄家寨后声名大振,狐狸与江文略划地为盟,黄家寨归入鸡公寨,而洛郡则并入永嘉军。双方以黄家寨为界,鸡公寨向西、永嘉军向东,并约定永远亲如兄弟,互助互援。
这样一来,双方都再无后顾之忧,倒也算是双赢之举。
与黄家寨一战及后来的三寨主作乱,令鸡公寨大伤元气,但声名大振后,来投奔的人马越来越多,山寨规模日益扩大。为免有新进寨的人不守规矩,惊吓到我,狐狸特命人在小木屋外做了两道栅栏,并命阿聪阿金日夜看守。
他很忙,再也没有约我去山顶赏月吹笛,也很少来小木屋,即使来了,也只是匆匆地问两句,放下补品就走。
我总觉得自内乱那夜之后,他似乎在刻意地疏远我。也是,不需再用我肚中孩子的名义来压制二三寨主,豹子头大仇已报、入土为安,他也不必再对我那般尊敬。
可这夜,狐狸却来敲我的门。
阿金阿聪抬着竹滑竿站在他身后,我也没多问,坐上滑竿,随着狐狸上了山顶。
山顶的巨石旁,不知何时竟建了一座小小的竹亭。竹亭如展翼之鹰,又似临波之荷,秀雅中不失气势,亭上有匾,刻着“云池”二字。
亭侧书着一副楹联:雨来天地青,瑶舞静月白。
阿金阿聪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只余我站在亭中,与狐狸静静对望。
“大嫂。”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我却觉腿有些软,摸到竹椅中坐下,狐狸解下披风,披在我身上。我拢着披风,遥外亭角外悬挂着的一轮圆月,低声道:“多谢六叔。”
狐狸在我身边的栏杆上坐下,隔了许久,道:“大嫂,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鸡公寨?”
我无言以答。
他却不需我回答,续道:“屈大叔说你积郁很深,若再不放开心怀,不但孩子保不住,只怕------”
我的眼神似要穿透这无边无垠的夜空,喃喃道:“我想回家------”
狐狸叹了口气,道:“大嫂,你可知道,上个月,陈和尚与张进忠两军在洪河决战,张进忠兵败退守洪安,坚守了半个多月,还射杀了陈和尚的三弟。陈和尚大怒,攻下洪安后下令屠城,并放了一把大火,洪安已经-----”
我手脚瞬时变得冰凉,瑟瑟发抖。
今年中秋的月色,为何象染了血一般惊心动魄?
“陈和尚打败张进忠后,继续与窦光明军在黑州一带交战,熹河以南,再无一片平安的乐土。熹河以北更是一片混战,哪里都有乱兵和山贼,所有州府,每天都在死人,成百上千地死人,田地荒芜,尸横遍野,路有白骨。”
狐狸缓缓转头,目光深沉地望着我,轻声道:“大嫂,天下虽大,你能去何方?你拿什么来保护这个孩子?又怎么将他养大成人?”
我嘴唇颤了几颤。
狐狸紧盯着我:“大嫂,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帮弟兄,总认为我们是山贼,所以不愿意让孩子一出生就落草为寇?”
我想否认,可声音哑在了嗓子里,只低低地回了一下,听起来竟似在哭泣。
狐狸傲然冷笑:“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在这乱世,谁最强谁就是世间最尊贵的人!陈国的开国皇帝,不也是草莽出身?!他江文略家往上数七代,也不过是一个更夫!”
这话我倒十分赞同,便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六叔,我并不是看不起山贼。我只是,不想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每天看着这些血腥的争斗,看着他叫叔叔伯伯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在争斗中-----我只想带着他回到洪安,回到我爹娘曾住过的地方。那里,还有我住过的房子,有菜地,有----”
真的还有吗?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狐狸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轻声问:“大嫂,你不想报仇吗?不想洗去身上的污名吗?”
我僵了那么一小会儿,静静地说:“报仇需要实力,至于清白---”我笑了笑,道:“我本只需要一个人相信我的清白,可他一把火把这清白烧得干干净净了,我又有什么必要再去证明?”
狐狸沉默了许久,站了起来。他负手遥望着东南方向,似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再回头看向我,左手抚上亭柱,双眸在月光下越发深邃。
“大嫂,从这里往东南望,天的尽头就是洪安。大嫂若是想家,就到这云池亭来坐一坐,等将来天下安定了,我再亲自送大嫂回洪安。但你现在,真的不能离开鸡公寨,鸡公寨的弟兄就是战死到最后一人,也定要护得大嫂和孩子的周全。若是苍天保佑,一切顺利,终有一日,我会帮大嫂讨回一个公道。”
我想我定是着凉了,不然为何鼻中似堵住了一般,酸酸涩涩。
我眼前一片模糊,颤声问:“你真的,将来会送我回洪安?”
狐狸在我身前蹲下,缓缓伸手,替我拭去泪水,声音很轻:“是,大嫂,我答应你。只要局势稳定,我就送你回洪安。我奶娘还在武定,我也想顺路回去看一看她。”
他的手指略显清凉,这份清凉,让我煎熬了几个月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中秋的圆月将如霜的光影洒在竹亭上,也洒在我和狐狸的衣襟上。
萧瑟的风,冷清的露,婉转的笛音,我望着明月,又长久地遥望东南。
我终于明白,从此以后,鸡公寨便是我的家。
瑶瑶,让我来保护你(上)
中秋这夜的长谈,终于让我相信,狐狸虽然不再需要用这个孩子来镇住野狼们,却仍会帮我掩饰,他,是真心地在帮我。
我不用再时刻担心孩子出生时间不对而引起野狼们的怀疑,更不用时刻想着离开鸡公寨。说也奇怪,自这夜后,我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我又一天天肿胀起来,腿浮肿得掐下去便是一个很深的窝。胃口也特别好,喜得邓婆婆整天在厨下忙着为我准备吃的。
我也不再整天关在房中,每天去寨中走一走,野狼们很欣喜于看见我,不知何时,阿金阿聪也不再时刻跟在我身后。
自那夜后,狐狸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他很忙,外面的形势越来越乱,北面李师都已在上洛称帝,漫天王则起兵岐北,听说这两军交战以来,死了几十万人,遭殃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乱兵、流民一拨拨南下,皆涌向洛郡、鸡公山和永嘉府一带。
永嘉军在江文略的带领下不断向东扩张,却在河间一带被郑达公打了一个伏击,只得退守青陵府。
而鸡公寨这边,也越来越受到西面田公顺的威胁。
风雨飘摇,黑云欲摧,谁也不知道,将来要发生些什么。
秋菊谢,北风起。
凛冽的天宇下,云层越来越重,今冬的第一场雪,似乎近在眼前。
屈大叔看着我将药一口气喝完,再替我把了把脉,低声道:“算算日子,应是这几天临产,夫人千万注意要多休息,不要拿重东西,不要焦虑不安,且放宽心怀,若是这药有效,推迟个十来天应该不成问题。”
这几个月,我对屈大叔生出一种如秀才爹般的依恋来,便笑道:“只要有大叔在身边,我便不会焦虑不安。”
屈大叔笑着捋了捋胡子,正要说话,山寨议事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天鼓声。
这鼓声急促而剧烈,敲得我的心跳陡然加快。这是只有强敌来攻、召集所有人抗敌时才有的鼓声。
难道,田公顺的大军攻来了吗?
北风更盛,吹得我一个寒噤,待屈大叔扶着我赶到议事厅前,所有人都已到齐。
鼓声止住,狐狸放下鼓杵,缓缓转身。
他今日竟穿上了铁甲铠衣,神情肃穆,目光森冷,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似透着万分的决心和刚毅。他眼神扫了众野狼一圈,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听着,我杜凤,今天要去救一个恩人。可是,是要去田公顺的手上救人。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这件事的凶险,这一去,我不一定能够活着回来。”
风吹得议事厅前的寨旗飒飒卷舞,所有的人都微仰着头,看向鼓台上的狐狸。
他的目光更坚毅,声音也更清冷:“因为这是我的私事,我只说一遍:我只带一百人去,有愿意和我杜凤同生共死的,我永远记得你们的恩德!其余的弟兄,请你们坚守鸡公寨!”
他话音甫落,便有上百人冲到他身边,齐齐道:“六当家,我们一起去!”
老七也冲了出来:“六哥,我也去!”
狐狸却摇了摇头,道:“老七,你得留下。”
老七欲待再说,狐狸却拍了拍他的肩:“万一我回不来,你得和二哥他们,保护好大嫂和侄儿。”
老七回头看了看我,脸一红,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
风愈大了,将我的长发高高吹起,挡住了我的眼。
飞舞的乱发间,我看见狐狸向我走来,军人装束的他透着几分睥睨纵横的威傲,我见他越走越近,脱口而出:“六叔,你答应过我的事,你不能食言。”
狐狸停住脚步,他的铁甲铠衣在薄薄的阳光下反射着森然寒光,他的眸中,也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是,大嫂,我决不食言。”
雪,是从狐狸去后的第三天夜里开始下的。
起始只是小小的雪粒,砸得窗台唦唦地响,到了后半夜,唦唦声停住了,但窗外却隐隐闪着一缕幽幽的光。我被这幽光扰得睡不安稳,爬起来一看,地上已铺上一层薄雪。空中雪花如柳絮飞舞,不太大,却也慢慢地替鸡公寨穿上了一件银衫。
我再也睡不着,却也不敢出门,正躺在被中胡思乱想,山寨忽然人声鼎沸。
我忙披衣下床,无奈身子太沉重,好半天才穿好衣裳,刚走到门口,脚步声纷沓而来,门被轻轻敲响。
敲门的声音很有节奏,两快三慢,我大喜下猛地将门拉开,狐狸果然站在门外。
想是披雪归来的原因,他的头上、肩上都落满了雪花,就连微蹙的修眉上也挂着些雪花。可他的衣衫上却是一团团暗红,触目惊心,左臂上还绑着布条,布条上殷红一片。
而他的背上,正趴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
“大嫂。”狐狸看着我笑了笑,踏进房门,大步走到床边,将那小女孩放下,替她盖好被子,再替她掖好,动作十分的轻柔。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转过身,道:“大嫂,麻烦你照顾她一下。田公顺的人追来了,我得去守鸡爪关。”
“好。”我点点头,狐狸看了我一眼,走向房门。
他转身时,铠甲上的血腥气在房间带起一股风,涌入我的鼻中。这股血腥气十分象娘被砍倒后趴在井边时令我窒息的气息,我禁不住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唤道:“六叔。”
狐狸在门口停步回头,我凝望着他,轻声道:“六叔小心。”
狐狸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然后大步消失在风雪之中。
我将门紧紧关上,回头去看床上的小女孩。
她约莫六七岁的样子,长得十分秀丽,可浑身都是血迹。我初始吓了一跳,后来仔细看,才知她没有受伤,只是衣裳被别人的鲜血染红了而已。
寨中不停有人在奔跑,哨声一阵尖过一阵,邓婆婆也被惊醒,来敲我的房门,我见天也快亮,便请她去煮一碗鸡粥。
鸡粥熬好端来,小女孩也醒过来了。
她象做了噩梦般猛然坐起,我知此时绝不能惊吓她,便拉住要去哄她的邓婆婆。她在床上坐了好一阵,才慢慢转头看向我们,她的目光是极冰冷的,只看到我挺起的肚子时才变得柔和了一些。再过了许久,她冷冷问:“叔叔呢?”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柔,道:“他去挡追兵了,要我来照顾你。”
女孩的目光再柔和了一些,我便端着鸡粥过去,柔声道:“你叔叔让我做点鸡粥给你吃,你先吃东西,叔叔把田公顺的人赶跑,就会回来看你。”
女孩马上跳下床,很快就把一大碗粥喝完,彬彬有礼道:“谢谢婶婶。”
她又跑到窗边推窗看了看,回头问我:“婶婶,这是哪?”
“鸡公寨。”
她的嘴张开很大,半天才道:“就是那个传说中吃人的地方?”
我卟地一声笑了出来,道:“我没上山前也是这么认为,还听说你叔叔最喜欢将人骨头熬汤喝,不过我上山后,才知道他不喜欢人骨汤,只喜欢黄蟮汤。”
这段话说完,她便放松了许多,神态也恢复了同龄孩子所应有的稚嫩。我走过去,低头望着她,温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瑶瑶,我叫瑶瑶。”
我惊讶地睁大双眼,道:“天,你和我的名字一样,我叫青瑶。”
瑶瑶顿时也睁大了双眼,道:“天,原来您就是青瑶夫人!”
我愣了一下,道:“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当然,大家都说你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女人,说你有张飞那么高,还会使一对大刀,几千个男人都得听你的话-----”她还没说完,我已笑得东倒西歪,没想到外间竟已将我传成了这样。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我让邓婆婆端来火盆,与瑶瑶说着话。
她很有礼貌,但说话间又很自然地流露出一股傲气,看得出应当出自名门世家。但她这点傲气却不是恃娇而傲,颇透着几分刚强与爽利。
不到一会,我便喜欢上这个说话声音干脆、条理清楚的孩子。
可当她说起上山之前的事情,我彻底呆住。
“爹说要与泾邑的百姓共存亡,让娘带着我走,娘不肯,爹就说了三个罢字。爹带兵去了城门,娘给了我一把匕首,再把我藏在柜子中,她便去城头找爹。
“我在柜子中躲了很久,很不舒服,透不过气,正要出去,外面传来很响的声音,我还看到火光冲天。然后爹拉着娘的手回来了,爹浑身都是血,娘劝他走,他不肯,说对不起泾邑的百姓,让那个杀人魔王攻进来了。
“后来我就再没听到爹的声音,后来听到娘哭,才知道爹已断了气,我那时脚都麻了,动不了,可也哭不出来。后来又涌进来很多兵,有的人在爹身上捅刀子,有的去拉娘。娘便用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再后来,叔叔就冲进来了,他很凶也很厉害,把那些当兵的全杀了,然后抱着娘痛哭,他哭得很伤心,我这时也能动了,滚出了柜子。
“这时娘还没有断气,又睁开眼睛,她看到叔叔,就啊地叫了声,然后也流眼泪,说你还没死。叔叔抱着她一个劲地哭,娘又指着我,说这是我的女儿,你带她走。
“娘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我还是哭不出来,叔叔便将爹和娘放到后院的井里。这时又有很多兵冲了进来,叔叔抱着我一路杀出来,后来就和很多叔叔一起带我骑马拼命地逃,后来我就睡着了。”
呼呼的北风将窗户吹得咯咯响,我和邓婆婆都听呆了。
这大段话,瑶瑶说得甚是平静,平静得就象当年我爬出水井后看着娘的尸首时的神情。我鼻子酸得无法抑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可她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栗,我不停拍着她的后背,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她的身子越抖越厉害,就象在寒风中瑟瑟飘摇的枯叶,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瑶瑶,让我来保护你(中)
邓婆婆松了口气,念佛道:“阿弥陀佛,哭出来好,哭出来好!”
瑶瑶哭得声嘶力竭,到后来,把刚吃下的鸡粥也吐了出来,我只得不停轻拍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平静。
邓婆婆却似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瑶瑶,你是不是姓凌?”
瑶瑶抬起泪眼,点了点头。
邓婆婆“唉”了一声,提起衣襟拭泪,哽咽道:“真是好人没好报,凌刺史这样的大好人,也------”
我也啊了声。
若说大陈国还有一个清官,定是泾邑刺史凌长真。他探花出身,刚正不阿,连哀帝都敢当面顶撞,哀帝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也不生他的气,只把他远远放到泾邑做刺史。
凌长真到了泾邑后,将泾邑治理得境泰民安。即使后来哀帝死,天下大乱,因为凌长真的名声太好,民心所向,也没有哪方人马向泾邑下手。
不料,田公顺为扩张势力,终是下了毒手,攻下了泾邑。
也难怪狐狸说要去救一个恩人,泾邑一带很多百姓家中,都供着“恩人凌长真”的长生牌位。
瑶瑶哭完后又睡了过去。我翻了自己的几件衣裳出来,和邓婆婆合力将衣裳改了,替她将身上那件满是血迹的衣服换下,刚忙完,鼓声震天而起。
鼓声越敲越急,我和邓婆婆面面相觑,瑶瑶也被惊醒,坐了起来。
我索性替她穿好衣裳,牵着她的手,三人直奔议事堂。风雪满天,议事堂前黑压压站满了人,都看向鼓台上的狐狸。
狐狸身上的血迹似是更多了,他放下鼓杵,回过身来,眼光扫过我和瑶瑶,停了一瞬,便招了招手。
我忙松手,瑶瑶奔上鼓台,狐狸握住她的小手,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一众野狼。
风雪中,狐狸的声音似随着雪花回旋在每个人的耳边。
“现在田公顺的人马就在山下,他们的将领喊话,要我交出这个孩子,不然田公顺就会带着大军赶来,要血洗鸡公寨。”
野狼们顿时发出一阵嗡嗡之声,都将目光投向瑶瑶。
老七喝了声:“怕什么?!和田公顺这个杀人魔王拼了!”
有人附和,可也有人小声嘀咕:“田公顺上万人马,你拼得赢吗?何必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娃娃,平白送了大家伙的性命!”
狐狸缓缓举起右手,大声道:“所以我在这里请大家表决,愿意用生命来保护这个孩子的站到我这边来,不愿意的请留在原地。如果我这边的人少,我就带着她离开鸡公寨,绝不连累各位弟兄!”
狐狸话音一落,便有上百人立马奔到他身后,老七和五寨主也站了过去。再过一阵,又有数百人走了过去。可二寨主、四寨主和其余数百人仍然站着未动,脸上满是犹豫之色。
我大致数了一下,未动的人还是略略多于狐狸身后的人。
雪,仍在无边无际地下着,狐狸肩头已落满了雪,可他仍然站得挺直,一动不动。再过了许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移动,狐狸眼神黯淡下去,缓缓蹲下,将瑶瑶抱起。
老七急道:“六哥,我和你一起走!”
狐狸摇了摇头,叹道:“我不能连累大家。”
瑶瑶的神情很平静,只是拽住狐狸衣襟的手握得紧紧的,还隐隐在颤抖。
眼见狐狸抱着瑶瑶就要提步,我忽叫了声:“慢着!”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一手撑着酸痛的腰,在邓婆婆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向鼓台。
地上积了比较厚的雪,我走得甚慢,待走上鼓台,已是气喘吁吁。老七忙过来道:“大嫂,您得在房里呆着------”
我抬起右手打断了他的话,又缓缓转身,看向台下的一众野狼。
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很镇定:“各位兄弟,我沈青瑶做了你们的当家大嫂已有几个月,可是很惭愧,寨中的事务,一直是几位叔叔在做主,我很少过问。”
二寨主呵呵笑了声,道:“大嫂是女人,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自然不用过问。”
野狼们也都笑了笑,笑声中自然有着几分赞同二寨主这话的意味。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话,于是我也淡淡笑了笑,道:“是,我是女人。自古以来,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事情根本轮不到女人来参与。”
说完这句话,我停顿了一下,眼神慢慢地扫下台下之人,缓缓道:“我是女人,那么这个孩子也是个女人,还是个没长大的女人。她一个小女孩是生是死,又与这天下间的打打杀杀、争权夺利有什么关系呢?田公顺为什么竟不惜出动大军,也要我们将她交出来呢?”
我这话一说完,所有人都张了张嘴,陷入沉思之中。
老七真是个聪明孩子,率先叫道:“这是田公顺的借口!”
“不错!”我马上大声喝道:“这只是田公顺的借口而已!他要这个小女孩来做什么?!他无非就是想吞并我们鸡公寨,可知道鸡公寨与永嘉军有互助互援的协议,眼下永嘉军被郑达公拖在青陵府一带,来不及援救我们。田公顺此时不对鸡公寨下手,又待何时?!”
台下议论声嗡嗡大作,有人点头,也有人大声问道:“田公顺想打就打,为什么还要以这个孩子作借口?”
我摇了摇头,啧啧两声,道:“你怎么不想想,田公顺知道永嘉军和我们鸡公寨的关系,万一永嘉军将郑达公打败了,以后向他兴师问罪,他总得找个表面上看得过去的理由搪塞一下,说我们鸡公寨是咎由自取。”
我提高了声音:“所以,交出这个孩子也是死,不交出也是死。田公顺绝对不会因为我们交出了她而不攻打鸡公寨。而且他这一招也很阴损,我们若是交出了这个孩子,所有的人都会有这样一种想法,认为鸡公寨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以后还何谈在天下立足?还有谁会来投奔我们?如果没人投奔我们,我们这么点人,迟早要被别人灭掉!
“再请诸位弟兄想一想,田公顺就是算到我们会为了要不要保护这个孩子而起内讧。若是六叔真带着这个孩子走了,有一部分弟兄也要跟着走。那时留下来的弟兄即使向田公顺说,孩子已经不在山上,田公顺提出要上山来搜,你们是让他搜还是不让他搜呢?他的人马只要过了鸡爪关,你们还能抵挡得住吗?!”
众人频频点头,我已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形也有微微的摇晃。正摇晃间,一只手静静伸过来,将我扶住。
我回头,正对上狐狸深沉的眼眸,这一刻,他的双眸中似乎含着太多的东西,急速向我涌来。
“大嫂。”老七在我耳边唤了声,我悚然清醒,狐狸也松了手。此时,所有的人包括二四寨主,都奔了过来,齐齐道:“六当家,听你的,大伙和田公顺拼了!”
这天晚上,田公顺带着八千主力赶到。至此,田军共计一万二千人,将鸡公山围了个水泄不通。更要命的是,三寨主当日被挑了手筋赶下山后,竟投奔了田公顺,自此断了野狼们万一打不赢就躲进鸡心洞或从其他山路突围出去的念头。
别无他路,只有背水一战。
战事进行得很激烈,山寨中所有的人都上了阵,击退田军一拨又一拨的进攻。
鲜血染红了鸡爪关,旁边深深的山谷,也一次次落下新的尸骨。
只余我带着瑶瑶,和邓婆婆守着空空的山寨,我还得强装镇定,安抚瑶瑶和邓婆婆。邓婆婆整日念佛,我却知,在这样的乱世,念佛也没用。
不停有受伤的兄弟被抬了回来,屈大叔要顾着鸡爪关,我便带着瑶瑶照顾这些伤员。瑶瑶很乖,整日跟在我身后,不多说一句话。
听说狐狸派人突围出去,向江文略求助。可江文略此时正被郑达公的人马困在青陵府,回信说要鸡公寨尽力拖上几日,他会尽全力带人马赶来。
断了永嘉军前来支援的希望,野狼们反而更加拼命,无奈田军人多势众,寨中伤亡日益惨重。
伤员一个个抬回来,我对着他们的伤口无能为力,可他们仍然一个个笑着叫我“大嫂”。我喉头哽咽地应着,第一次,满怀真诚地应着。
这日午后,雪越下越大,我怕伤员们冻着,正想多生几盆火,门被啪地推开,几个人冲了进来。
我吓了一大跳,看清当先的那个雪人是老七,这才拍着胸口道:“老七,你怎么回来了?”
老七弯腰抱起瑶瑶,对我说:“大嫂,跟我来。”
我随着他出了寨门,见他抱着瑶瑶要往山下走,忙问:“去哪里?”
老七回头,他的额上不知何时被兵刃划出了一道血痕,眼眶更是黑沉沉的,定是几日都没有合眼。我心中一疼,他已道:“大嫂,我们只怕顶不住了,六哥说让我护着你和瑶瑶突围出去。等会我们到了鸡爪关,六哥便会带人攻出去,把他们攻出一个口子,你和瑶瑶赶紧逃。”
我木然愣在雪地之中,寒风刮过我耳边,生疼生疼。
议事堂的大门被忽然拉开,十几个伤得不太重的野狼走出来,其中一名伤了右臂的瘦高个道:“七当家,我们虽然不能上战场杀敌了,但大嫂下山后也需要人保护,我们一起走。”
老七点头道:“好。”
邓婆婆抱了件狐裘也赶了过来,她替我披上狐裘,野狼们找了竹滑竿,我坐上滑竿,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中踏破积雪,艰难地走向鸡爪关。
瑶瑶,让我来保护你(下)
雪花乱舞,我脑中比这漫天的雪更混乱。
朔风狂吹,我心中的风却比这朔风更要汹涌。
积雪被踩碎的声音象一把把利刃,在我心头不停搅着,我极目远望,天空中唯有一团团雪,在北风的卷涌下嘶吼嚎叫。
鸡爪关已可以遥遥望见,老七看了看,跺脚道:“糟了,怎么六哥就带人攻出去了?!”
我的心陡然一缩,觉得呼吸似要停顿,不自禁用手紧揪着胸前的狐裘,大口喘气。
瑶瑶被老七抱着在前面走,她正看着我,忽然唤道:“婶婶。”
我向她勉强笑了笑,她却又道:“婶婶,您怕吗?”
“不怕。”我赶紧摇头,生怕吓着了她。
“我也不怕。”瑶瑶眼睛都不眨一下,话语说得很清脆:“真要是死了,就可以和爹娘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我眼前顿时一片模糊,却听她又加了句:“若是叔叔婶婶也死了,我们就可以很多人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走到鸡爪关,我下了滑竿,这才知老七回寨中接我的这段时间,鸡爪关竟已被攻破,田军如蝗虫般涌上来,野狼们个个拼了命地搏杀,才又将他们攻了回去。
可是寨门已破,无法再坚守,田军轮流进攻,狐狸万般无奈,只得带着全部人马杀下去,每步都是鲜血,寸土寸土地拼杀,这才将田军压回了山脚。
老七额头青筋直跳,回头道:“大嫂,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直走在我身侧的那个瘦高个野狼好象比老七还急,满头大汗,连声道:“不行不行,现在是混战,夫人根本出不去!”
老七吼道:“那怎么办?!”
瘦高个想了想,道:“得派人突入阵中找到六当家,让他将一部分人召在一起,冲开田军一道口子,夫人才能逃出去!”
他急急转身,挥手道:“去!你们赶紧突到阵中找六当家!”他身后数人齐声应了,便往山下冲。
他又走到我身边,声音低沉道:“夫人,请您放宽心,只要等到六当家带人杀出一个缺口,咱们就赶紧走!”
走?如何走?这一片混战,十倍于己的敌军,要牺牲多少野狼,才能为我冲出一条染满鲜血的活路。
我愣在破了的寨门旁。人生真是讽刺,就在要真正离开鸡公寨的这一刻,我却对鸡公寨生出从未有过的依恋。
洪安的家没了,爹娘死了;
永嘉府也不再是我的家,江文略已成陌路;
鸡公寨也要失去吗?真的只能在这乱世如浮萍一般飘泊吗?浮萍尚有一湖碧波相依,我与孩子又能有何依托?
山脚,所有的野狼都在拼了命地搏杀,他们一个个倒在雪地中。从鸡爪关这里望出去,那皑皑白雪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踏着这样的血路逃出去,今生今世,我还能想起“鸡公寨”这三个字吗?
我忽然抬头,望向老七,轻声道:“七叔,你带着瑶瑶找个地方躲起来。”
老七急得直跳脚,我却转身,不料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雪地中。瘦高个把我扶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夫人,你---”
我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咬着牙爬上哨寨的了望台。
了望台上有一面鼓,一面墨色的战鼓。
这面鼓是豹子头死后,狐狸命人安在哨寨的。一来想让野狼们记住豹子头的血仇,二来作紧急示警及战时助威之用。安鼓时,他还笑着对野狼们说:只希望这面鼓永远都不要被敲响。
安鼓之时,阿聪顽皮,跳上去敲了两下,野狼们虽然都在笑,却也自然而然透出几分紧张来。
战鼓一响,就意味着他们要用生命来捍卫自己这最后一个家。
我持起鼓杵,望向山脚战场,用尽全部力气,击向鼓面。
咚、咚、咚---
鼓点如同我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北风将鼓点声卷走,我不知这鼓声能不能传到野狼们的耳中。我只希望,这一刻,我将战鼓敲响,能让苍天怜见,让他们保住这最后一个家。
咚、咚、咚---
有小小的鼓点声插了进来,和着我的敲击。
我低头一看,竟是瑶瑶。她站在我身侧,紧抿着双唇,高高地举起另一根鼓杵,认真地、一下下地敲击着鼓面。
我愣了一下,转而向她微笑,再度敲向鼓面。我听见老七似是嗥叫了一声,再一晃眼,他已带着几名弟兄,如闪电般冲向山脚。只余那个瘦高个和另几名伤员站在鼓台下,愣愣地看着我。
山脚下,野狼们似是杀得更凶了。
咚、咚、咚---
随着这鼓点声,我腹中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竟撑不住身子,斜靠上鼓面。
瑶瑶停了敲击,我急忙撑直,扯出一个微笑,她便不再看我,再度敲响战鼓。
腹中疼痛一阵甚过一阵,我冷汗直冒,眼前黑晕,只能紧咬着牙,继续敲着战鼓。疼痛如浪潮般排山倒海地袭来,我已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战鼓还是山峰,只凭本能一下下地敲击着。
正在我再也无力支撑之时,邓婆婆和那瘦高个在哨寨下跳跃着嘶声大叫:“来了来了!永嘉军来了!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我手一软,鼓杵啪然掉落。
我竭力睁眼,东面,数千骑卷起狂风,踏破积雪,如一条巨龙般呼涌而来。我甚至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当先一骑那人的身影,也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身后铁骑挥舞着的旗帜上,斗大鲜红的“江”字---
我陷入无边无际的疼痛中。
瑶瑶似在我身边大叫,接着是邓婆婆和那瘦高个的叫声,再接着屈大叔赶来了。
我听见自己的叫声,我很羞于发出这样的呻吟,可是太痛了,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似有什么东西在我腹腔内用力刮扯,扯得我只能倒在地上,渐渐意识模糊。
屈大叔在我耳边大叫:“夫人你挺住!要生了!”
要生了吗?我仰面望着空中浓重的霾云,眼角慢慢渗出两行泪水---
孩子,你要选在这个时候降临这个苦难的人世吗?
屈大叔在叫:“快把夫人抬回山寨,她早产了,不能在这里生啊!”
纷乱的脚步声,如潮的人声,刀绞般的疼痛,模糊的云朵----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我已不再活在这个世界,我的灵魂似乎已飘在半空,冷冷看着我的身体在雪地中挣扎,看着狐狸带人扑了回来,将我抬回山寨。
更疼了,疼得我的灵魂落了地,在小木屋中痛苦大叫。我宁愿自己死过去,这样就不用再真切地感受这份痛苦。
我忽然想起了娘,娘,您当初生我时,也是这么疼吗?
屈大叔似在布帘外面叫:“夫人你挺住,一定要挺住,用力!再用力!”
我也好象听见狐狸在厉声大叫:“所有的人都去烧水,快!”
不停有人在屋里进进出出送来热水,邓婆婆在屈大叔的指挥下将我双腿撑开。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她在哭:“不行啊,夫人快不行了,孩子出不来,怎么办?!”
屈大叔在外面也急得声音变了调:“不行!这样下去大人都有危险!”
我想我快要死了,只能无力地张嘴,孩子,原谅娘吧,娘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娘只能带着你,一起去另一个世界。
我缓缓闭上眼,正想吁出最后一口气,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狠狠响起:“沈青瑶!你还欠我一个承诺,我现在命令你,一定要挺住,给我活下去!”
我似是无力地摇了摇头,这人竟然扼住了我的双臂,伏在我耳边,冷冷道:“沈窈娘,你不想报仇吗?不想看着姓江的和姓罗的那些贱 人一一得到报应吗?!凭什么他们做下的罪孽,要由你来承受?!”
报应?!
这世间有报应吗?如果真有,为什么会报应在我的身上,为什么会报应在孩子的身上?
烧吧。
烧吧。
心底的不甘与愤恨如潮水般涌上,我忽然尖叫,用尽所有的、最后的力气尖叫。尖叫声中,有一双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那般温暖,如铁一般坚定,不曾颤抖半分。
似有什么东西一滑,滑得我微微一挺,尖叫声哑在喉咙里---
彻底昏迷之前,我听见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伴着邓婆婆欣喜而嘶哑的叫声:“生了生了!生出来了!唉哟,是个小子---”
我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有了薄薄的晨熙。
我侧头,身边空空如也,惊得心里一哆嗦,正要挣扎着坐起,一只修长的手将我按住。我抬头,狐狸在向我微笑,他的声音虽然有丝疲倦,却十分轻柔:“大嫂别急,孩子睡着了。”
邓婆婆抱着个小襁褓过来,笑眯眯,轻声道:“夫人快看,虽然是早产,少寨主长得可结实了,也真乖,不吵不闹。”
我的唇在微微颤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身边的孩子便会消失不见。这是我的儿子,是我血脉相连、骨肉相亲的儿子---
啪,泪水滴落,正滴在孩子的脸上,他似是受了惊,嘤嘤啼哭。
我慌忙将他抱紧,正手足无措,邓婆婆抿嘴笑道:“只怕是饿了,夫人得赶紧喂奶才行。”
我忙要解开衣襟,却又停住,面颊发烫,望向一边坐着的狐狸。
狐狸似是在发呆,呆了许久才慌不迭地站起来,脸瞬时变得比晚霞还红,慌慌张张说了句:“我、我出去---”
待他出门,邓婆婆大笑,过来帮我解开衣襟。
孩子贪婪吸吮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如珍珠般掉落。
狐狸似乎还在门外,有野狼过来大声道:“六当家!”
“什么事?”
“江公子在议事堂,说有要事求见。”
“什么?!他上山了?”
“是,永嘉军驻扎在山下,江公子却一个人在鸡爪关外站了一夜,弟兄们请他进哨寨避雪,他也不肯。只说让我们不时来看看,若是大嫂已生,六当家这里不忙了,就请下去见他一面。有弟兄下去说大嫂生了,他就不听劝阻,执意要上山,说是一定要见六当家,有要事相商。弟兄们拦都拦不住---”
两个男人的碰撞
我在襁褓上轻拍的手慢慢停住。晨熙和积雪映得窗户闪着淡微的光,孩子红红的面容在这光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朦胧。
狐狸在说:“走,去议事堂。”
可他似是刚走出几步,便有纷扰的脚步声蹬蹬踏上小木屋的走廊。
狐狸的声音透着十分的惊讶:“江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走,我们去议事堂谈------”
我今生今世再也不愿意听到的声音,似带着几分焦虑,自门外传进来:“听说贵寨少寨主出生了,文略特来拜会少寨主。”
狐狸在说:“大嫂和少寨主已经睡---”
江文略忽然大声喊道:“青瑶夫人,江文略求见。”
我被他这声大喊震得猛然抬头,身子也颤抖了一下,孩子一时没衔住,发出一阵尖锐的啼声。
门被猛然推开半扇,接着是“嘭嘭”数声,似有人在交手,过得一会,门又被猛然关紧。
孩子啼得更厉害了,我忙低头,重新让他衔上,他这才止了哭,满足地拼命吸吮。
门外,一阵寂静后,狐狸的声音很冷森:“江兄,你这是做什么?!”
江文略沉默了一会后,笑了一声,似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样子:“杜兄,我可是付出了惨重的伤亡,才带着永嘉军赶来支援的。”
狐狸也沉默了一会,淡淡道:“江兄能够伸出援手,杜凤十分感激。但请江兄记住,这是我们当家大嫂的房间,男女有别,不能擅入。”
江文略仍然笑了笑,道:“杜兄,我之所以拼了命带人来支援鸡公寨,是因为我们上次定下的互助盟约。可我这次到了之后,忽然想起这个盟约好象缺了点什么,若不补上,永嘉军下次可不一定会按盟约行事。”
狐狸冷声道:“缺什么?”
江文略的声音有一种笃定的得意:“上次的盟约,是由杜兄具名代表鸡公寨的。可我竟然一时糊涂,忘了鸡公寨的当家大嫂是青瑶夫人,而现在,鸡公寨又有了少寨主。杜兄,这份盟约只有你一个人具名,怕是不行的了。”
狐狸仍然冷声道:“依江兄的意思,又当怎样?”
江文略道:“这份盟约,必得有青瑶夫人的具名,然后有你们少寨主的手印,我们永嘉军才会承认,也才会履行盟约!”
狐狸缓缓道:“若是没有大嫂的具名和少寨主的手印呢?”
江文略声音也冷了下来:“田公顺的人马还没有撤远,我想,如果知道我们两家盟约作废,永嘉军撤走,他会对鸡公山的风景十分地感兴趣!”
孩子似是吃得急了些,忽然啼哭。
他哭的声音让我十分心疼,忙低下头,轻拍着襁褓,低声哄道:“乖,噢,宝宝乖---”
门外的两人好象停了说话,直到孩子止了哭声,才听到狐狸重新开口:“江兄说的也在理。这样吧,江兄将盟约拿出来,我拿进去请大嫂具名并按上少寨主的手印。”
“不行。”江文略冷冷道:“盟约事关重大,关系到我们永嘉军和鸡公寨的存亡,我必得亲自看着青瑶夫人具名和少寨主按上手印才行。”
狐狸似是怒了,道:“江兄,你昨日也看见了,大嫂为了击鼓助威而动了胎气,导致早产,身体十分虚弱,不能下床。少寨主更是不足月,根本不能抱出来按什么手印。江兄岂不是强人所难---”
江文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显得有些得意:“看来文略就只有在鸡公寨叨扰一段时间,等青瑶夫人能下床,少寨主也度过危险期了,咱们再把盟约正式签好。正好田公顺的人马还没撤远,我和永嘉军在这里留着,也好让他不敢再打鸡公寨的主意。”
我全身一僵,江文略这是什么谋算?为什么一定要我在盟约上具名?他若留在鸡公寨,岂不是---
狐狸忽然哈哈笑了声,似乎恢复了冷静,说道:“也好,上次在永嘉,恰逢江兄大婚之喜,咱们没能抵足夜谈,这回可得好好切磋一下。只是寨中条件简陋,得麻烦江兄和我住一间房了。”
江文略大笑:“杜兄爽快,文略求之不得。”
江文略的笑声中,狐狸大喝道:“来人!”
老七竟然也一直在屋外,应声道:“六哥,什么事?”
狐狸道:“去调一百个弟兄来!”
老七应了声,不过一会,上百人的脚步声踏得木板咯咯响。狐狸的声音很大很清亮:“各位弟兄,大家昨天都看见大嫂舍命为我们击鼓助威了吧?!”
野狼们齐声道:“是!”
“大嫂为了我们而早产,少寨主的身体也十分虚弱,屈大叔说,大嫂和少寨主绝不能受一丁点的惊吓。大家把这里给保护好了,围紧些,连一只老鼠都不能放进去,以免吓到了大嫂,听见了吗?!”说到后面几句,狐狸已是厉声而喝。
野狼们的声音更大了:“是!”
孩子显然被这喝声吓到,又哇哇大哭。我正轻声哄着,忽听见江文略的声音在门外缓缓响起。
“夫-人,请-您-保-重。”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又似含着特别汹涌的情绪,象潮水般向我迎面击来。
待门外所有声音都远去,孩子也慢慢止了哭啼,弱弱地哼了几声便睡着了。
邓婆婆推门进来,瑶瑶跟在后面,端着一碗粥。
邓婆婆关上门,拍着胸口道:“唉哟,可吓死我,那两位刚才怎么打起来了?那眼神,啧啧,都跟刀子一样---”
瑶瑶放下碗,走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兴奋、激动的神情,痴望着我怀中的孩子,过了很久,轻声问道:“婶婶,我可以抱一抱弟弟吗?”
邓婆婆忙接过孩子,放在我身侧,对瑶瑶道:“瑶瑶乖,弟弟是早产儿,现在不能让你抱,等过段时间他长足了再让你抱。”
瑶瑶便守在床边,目不转瞬地看着。
我一边喝粥,一边听邓婆婆絮絮叨叨:“夫人,我这把年纪,昨天可是吓得最厉害的一回。您敲鼓时我吓得直哆嗦,您生不出来时我那个急啊,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着。我看,六当家也吓坏了,竟然---”
她这句话没有说完,我本也没在意,可喝着喝着忽觉不对劲,仔细一回想,一口气顺不过来,粥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
“沈青瑶!你还欠我一个承诺,我现在命令你,一定要挺住,给我活下去!”
“沈窈娘,你不想报仇吗?不想看着姓江的和姓罗的那些贱 人一一得到报应吗?!凭什么他们做下的罪孽,要由你来承受?!”
还有那双如铁一般坚定的手,难道不是我的幻觉,而真是---
我张大嘴望向邓婆婆,喃喃道:“婆婆,我、我生孩子时,六叔他---”
邓婆婆小心翼翼道:“夫人,你不记得了?”
我摇了摇头。
原来真的不是幻觉。
邓婆婆倒笑了,道:“也没什么,夫人别往心里去。六当家是用布条蒙住眼睛才闯进来的。说也奇怪,他不知跟夫人说了几句什么话,夫人就使了一把力气,若不是这把力气,孩子可不一定能生出来。”
我顾不了脸红,因为孩子又开始啼哭。好不容易等到他喝足了睡去,门被有节奏地敲响。瑶瑶奔过去开门,叫道:“叔叔!”
我莫名地脸上一阵发热,装作轻拍着孩子,迅速低下头。
狐狸的脚步声很轻,似是怕吵醒了孩子,我听见他在轻声吩咐邓婆婆带着瑶瑶出去,又慢慢向床边走来。
孩子睡得很熟了,我也不好再拍哄,所幸脸也不再发烫,便抬起头,淡淡道:“六叔来了。”
狐狸脸上竟也闪过一抹红,好半天才呆呆地回了声:“嗯。”
他脸这么一红,倒让我有些手足无措,许久才道:“六叔请坐。”
狐狸仍只是嗯了声,我更觉尴尬,室内流动着一股难言的沉闷。
窗外似刮了一阵狂风,窗户咯咯晃动了一下。狐狸急速走到窗前,将窗户扣紧,他修长白净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我忽想起昨夜那一瞬间,就是这双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那般温暖和坚定,不曾移动半分。
我心头一热,抬头道:“六叔---”
谁知狐狸几乎是同时转头望向我,唤道:“大嫂---”
我与他又同时顿住,过了很久,我才微微一笑,道:“六叔,您先说。”
狐狸缓缓走近,在床边数步处停下,声音低沉柔缓:“大嫂,谢谢你。”
我讶然望向他:“谢我什么?”
“瑶瑶。若不是大嫂说服了弟兄们,只怕瑶瑶会保不住。”狐狸看着我,他的眸子里有淡淡的光泽,这光泽后,似有什么东西要突破束缚,汹涌而出。
我莫名一慌,忙道:“那些话都是实话,只是以你的立场,不好说而已。我只不过帮你说出来,六叔不用谢我---”
狐狸静了静,慢慢微笑:“大嫂要和我说什么?”
我的目光掠过他低垂的手,心中又是一阵慌乱,好不容易才平定心神,斟酌着开口:“六叔,江文略真住下了?”
“是。”狐狸点点头。
我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我觉得,他,应当是认出我了。”
狐狸皱了皱眉,道:“只怕真是认出来了。大嫂昨日击鼓时,他已赶到,后来有人蹿过来说你要生了,他几乎是同时和我赶到鸡爪关,虽然我让老七将他拦住了,但凭他之眼力---”
“所以,刚才他才想要闯进来一看究竟,所以才会提出来要亲眼看着我在盟约上具名,就是想确定我这个淫妇还没有死。”我冷笑道。
狐狸急促道:“大嫂,你别怕,这是鸡公寨,他不敢怎样的。”
我摇摇头,终于下了决心,平静地看向狐狸,道:“六叔,你说过,我永远都是鸡公寨的当家大嫂。”
狐狸没有犹豫,点头道:“是。”
我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决:“那好,从今日起,我沈-青-瑶,就真的要做鸡公寨的当-家-大-嫂!”
与前前夫的盟约(一)
风吹得窗外的竹丛簌簌地响。竹丛上的积雪掉落的声音,象成把的盐撒在地上,又象风发出的声声喟叹。
狐狸长久地注视着我,我也长久地注视着他。
小木屋外,老七似乎在挠瑶瑶的痒,瑶瑶咯咯笑的声音,如天籁一般。大战后的宁静,原来是这般恬熙与美好。
我缓缓开口:“六叔,这几个月来我脑子一直有点糊涂,可生下孩子之后,我好象清醒了很多。我为什么要怕江文略认出我来呢?认出来又怎样?是他亲手要将我烧死,也就等于他亲自写下了休书。我与你大哥是在上千人面前正式拜堂成亲的,我这个鸡公寨的当家大嫂,当得名正言顺。他江文略认出我来又怎样?我已经与他再不相干,我现在是沈青瑶,是青瑶夫人,再也不是---”
说到这里,我气息渐急,忍不住一阵咳嗽。
狐狸低头看着我,伸出右手,轻柔地拍上我的后背。虽然隔着厚厚的衣裳,我却好象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象昨夜一般。
我看着他,轻声道:“我要光明正大地走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现在是青瑶夫人,你、老七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要和你们一起守住鸡公寨,有朝一日,我还要向他永嘉江氏、青陵罗氏讨回一个公道,报仇雪恨!”
狐狸始终看着我,唇边有浅浅的微笑。待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道:“大嫂,我方才来时,二哥他们要我向你转达一句话。”
我以目光相询。
他的眼神更专注了,带着丝灼热。
“二哥他们说,大嫂昨日没有选择逃命,而是击鼓助威,从而导致早产,他们心中很过意不去。请大嫂早日养好身子,待大嫂完全恢复了,还得请大嫂来帮忙管一管阿聪他们那些猴崽子。这些半大小子,由大嫂来管再合适不过。”
听到这句话,想起从被“抢”上山至现在的种种心境,恍若再世为人。我忽有种想落泪的冲动,低低道:“我这个大嫂,没为他们做过什么---”
狐狸笑道:“以后大嫂多做些好吃的慰劳他们就是,不过他们说起黄蟮便想吐,就这个千万煮不得。真要煮黄蟮,就给我一个人吃好了。”
我被他打岔的本事逗得卟地一笑,满腔翻腾的情绪于刹那间烟消云散。
狐狸道:“那江文略那里---”
我淡淡冷笑:“他不是说要在我们鸡公寨叨扰一段时间吗?那就让他叨扰吧,反正鸡公寨也不缺吃的,看他能忍到何时。正好永嘉军在山下,田公顺不好再打主意。江文略要为我们看家护院,盛情拳拳,咱们若把他赶走,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人家的一片诚意。”
说罢,我又想起一事,抿嘴一笑:“六叔,听说江二公子最爱吃羊肉,咱们可不能怠慢了贵客,就尽力而为,每餐都给他准备羊肉吧。”
狐狸只愣了一下,旋即大笑。
屋外,风似是安静下来了,窗户上透进来的光衬得狐狸的笑容越发清隽。我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望向狐狸,道:“六叔。”
“是。”
“六叔学识渊博,又对这孩子有大恩,还请六叔为他取个名字。”我顿了顿,语气坚定地加了一句:“他,姓卫。”
狐狸想了顷刻,道:“大名还真不好取,我得回去想一想。小名嘛,大家都认为孩子是早产儿,不如就唤他早早吧。”
我念了一遍,笑道:“还真是好听。”我俯身将孩子抱起来,看着他熟睡的面容,喃喃唤道:“早早,早早---”
早早的脑袋却忽然摆了一下,然后嘤嘤啼哭。我吓得手忙脚乱,不停轻哄,他却仍在大哭。狐狸也急了,凑过来问道:“是不是饿了?”
“不会吧。刚才喂饱了。”
早早越哭越厉害,狐狸忙俯身接了过去,将他轻轻摇晃,哄道:“乖,早早乖,不哭---”
早早却不领情,哭得越发大声,狐狸也慌了手脚,又赶紧将早早递回给我。我想了想,解开襁褓,果然,尿布已湿了一大片。
我笑道:“六叔,麻烦你帮我拿块尿布过来。”
狐狸忙应了,在屋内转了一圈才找到尿布,冲过来递给我。我抬头,二人目光相触,都同时哈哈一笑。
邓婆婆在屋内支了张小床,好贴身照顾我和早早,瑶瑶也执意要和我睡在一起。我考虑到她刚失去双亲,如果和那些粗心的大男人在一起,未免不妥,不如和早早一起带在身边,更有利于她淡忘伤痛,便和狐狸说了。狐狸想了想也说好,只叮嘱瑶瑶睡觉时乖一点,不要乱翻身,以免踢到早早。
我是第一次生孩子,以前没有弟妹,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邓婆婆无儿无女,倒了三十多年的夜壶,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瑶瑶更没有。
于是,我们三个女人,被早早折磨得鸡飞狗跳。
这孩子吃饱了就拉,拉了便哭,哭完了就睡,睡醒了又哭。精力十分充沛,又不分白天黑夜,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很多人都说女人生完孩子会发胖,可这二十多天下来,我被早早折磨得迅速恢复了以前纤瘦的模样。
虽然累,但每当看到早早小小嫩嫩的脸蛋,我心中便会宁静下来,宁静得好象鸡公寨便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是我再也不愿意离开的家。
但要命的是,我的奶水好象总是不够早早吃,经常是我被吸得欲哭无泪,而他又嚎啕大哭,用哭声来抗议奶水的不足。
这夜,我口渴而醒,不愿唤醒邓婆婆,悄悄披衣下床,摸到桌子边倒水喝,听到窗外有人在雪地中悄悄说话。
“原来带孩子这么辛苦。”好象是阿金的声音,我这才想起,狐狸调来的上百人这些天一直守在小木屋的外面。
江文略倒也沉得住气,听说日日和狐狸在屋内对弈,并不出房门半步。永嘉军驻扎在山下,粮草自运,也不来叨扰鸡公寨。狐狸叮嘱了伙房,每餐都煮羊肉送到房中,江文略吃得十分辛苦,吐了好几次,却也没说什么。
看来,他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弄明白我到底有没有死。何苦呢?
我正想着,老七的声音响起:“是啊,不知我娘那时带我时,是不是也是这么辛苦。”
“少寨主为什么这么爱哭啊,真是个哭包。”
“他是早产儿,屈大叔说,好不容易才救下来的,身体自然会差一些。”老七显得忧心忡忡。
阿金也显得很担心:“是啊,大嫂那日击鼓助威,我当时都呆了一下。然后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就砍翻了两个人,你说咱们一群男子汉,若是连大嫂都保护不了,还怎有颜面在天下英雄面前立足!”
唉,十五六岁的少年,总是恨不得时刻在自己脸上写上“男子汉”三个大字。
老七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听屈大叔说,大嫂的那、那啥不足,不够早早吃,早早又不吃米汤,真不知道咋办才好。”
阿金道:“我想想,那时我弟弟也是不够奶水吃,我爹想了个什么办法来着?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老七好象一下子来了精神:“快想,你倒是快想啊!”
“你别推我,我这一推我越发想不起来了。”阿金怒道。
“好好好,我不推你,金大爷,你慢慢想。”
我悄悄退回床边,重新睡下,在黑暗中慢慢地微笑。
这日,早早仍然没能吃饱,哇哇大哭。
我听着他的哭声,象被刀子割着一般,正烦到极点时,门被呯地一脚踢开。
狐狸抱着瑶瑶冲进来,瑶瑶竟是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双唇青紫而颤抖。老七跟在后面,面色发白,脸上还挂着泪水。
邓婆婆拍手叫道:“唉呀,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我也吓得慌了神,忙放下早早,迅速和狐狸一起扒下瑶瑶身上的湿衣服,换上干净衣裳,又用被子将她包住,放在火盆边。好半天,她才似恢复了一点知觉,双唇也不再那么青紫。
早早还在啼哭,我转身将他抱起,问狐狸:“到底怎么了?”
狐狸瞪了老七一眼,冷声道:“问他。”
老七眼睛都红了,好半天才带着哭腔道:“我、我带瑶瑶去凿冰钓鱼,谁知那地方的冰不厚实,她掉水里去了。”
我抽了一口冷气,看着仍在打摆子的瑶瑶,气得过去踢了老七一脚,骂道:“你没脑子啊,这种天气,带她去钓什么鱼?!”
早早还在哭,哭得我心烦意乱,把怒火全发在了老七身上:“寨子里这么多事,你好歹是个寨主,也不帮着你六哥一点,还象个小孩子,这种天气带瑶瑶去钓鱼,你---”
我正骂着,衣襟被人扯动,低头一看,是瑶瑶。
她面色还是惨白的,哆嗦着道:“婶、婶婶,你、你别骂七叔,是我耍赖一定要跟、跟着去的。”
我怒气未消,道:“那他也不应该去钓鱼!”
瑶瑶又拉了拉我的衣襟,抖着道:“七、七叔是听、听阿金叔说,说如果能有鲫鱼,能、能帮婶婶发点奶水,这样,弟、弟弟就有奶水喝了---”
我呆住,好半天才慢慢转头去看老七,老七却似被火烫着了,猛然转身,象兔子一般蹿了出去。
我还在发愣,瑶瑶又加了一句:“七、七叔也吓着了,好在叔叔也在那里钓鱼,才、才把我救上来。”
我又转头去看狐狸,狐狸以手握拳,抵住鼻子,轻咳了一声,目光闪烁,顾左右而言他:“我还有事,瑶瑶没事我就先走了。”
然后溜之大吉。
这晚的主菜,自然是萝卜丝煮鲫鱼。
也不知碗里的这条鲫鱼,是老七还是狐狸钓上来的。
好在瑶瑶没什么大碍,喝过姜汤后又活蹦乱跳,大口扒着饭,我则握着筷子在一边发呆。狐狸敲门进来,我忙低头,三两口扒完,抬头道:“六叔,wωw奇Qìsuu書còm网有事吗?”
狐狸踌躇了一会,道:“江文略说,永嘉军已到了该撤走的时候,他要求今天晚上,由你带着孩子,和他正式签订互助盟约。”
我慢慢放下筷子,微微一笑:“看来咱们寨中的羊肉太膻,不合江二公子的口味,他终于吃不下去了。”
和前前夫的盟约(二)
铜镜中映出的面容,似乎还是十个月前的那个沈窈娘,但又好象有了些变化。脸圆润了许多,脱去了一些稚气,眸子却比以前迷蒙了几分。
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梳了一个最简单的挽云髻,未戴任何珠饰,只在鬓边插了朵小小白花。
换上素净的衣裳,我俯身将包得严严实实的早早抱起,再看了一眼睡着了的瑶瑶,轻步出屋,再轻轻地带上房门。
屋外,雪花静静地飘落,这漫天的雪花衬着廊下暗红色的灯笼,让一个月没有出门的我恍惚了一下。寒风夹着清冷的气息吹得面颊生疼,我正犹豫要不要再进去添件衣裳,狐狸已解下狐裘,披在我肩头。狐裘还带着他的体温,将我和早早,暖暖地围住。
积雪被踏碎的声音象一支单调的乐曲,狐狸撑着油伞走在我身侧,偶尔侧头,向我微微而笑。
远远可见议事堂窗内透出的烛光,我停住了脚步。
狐狸也站住,转身看着我,轻声道:“别怕。我今天刚收到消息,田公顺被蔺不屈的人马拖在了伊州一带,自顾不暇,我们已暂时没有危险。相反,郑达公一直压着青陵府打,江文略必须带人赶回去,他更怕我们鸡公寨不与他合作,让他后方不稳。他今天之所以提出一定要见你,签下盟约,实在是逼不得已。依我看,他认出你后,坐立难安,好象很怕你因为仇恨而要撕毁盟约,怕咱们会趁他与郑达公交战时在他背后捅上一刀。所以,主动权在我们手上,你根本不必怕他。”
我唇角渐涌讥讽的微笑,平静道:“六叔放心,我不怕。我倒真的想看看,一个人,究竟可以无情无耻到什么地步。”
我缓步踏上青石阶梯,听见二寨主在堂内哈哈大笑,似是江文略说了个什么笑话,连一贯沉默寡言的五寨主也笑了起来。
狐狸收了油伞,拂了拂右肩,我这才发现因为要顾着为我和早早撑伞,他的右肩已落满了雪花。
他再蹬了蹬靴子上的雪,老七在里面笑道:“只怕是大嫂和六哥来了。”
二四五寨主笑着大步从堂内出来,将我围住,皆带着欣喜和好奇的神情,争相来看我怀中的早早。
我低下头,轻轻将包着早早的小锦被掀开一条细缝。二寨主睁着水牛一般的大眼看了许久,向四寨主摊开手,咧嘴笑道:“我就说我会赢,早早果然象大哥,简直和大哥长得一模一样。”
我在肚中哭笑不得。四寨主已急了,上下左右都看了一眼,怒道:“哪里象大哥?明明和大嫂长得一模一样,都说女儿象爹、儿子象娘,你看早早这鼻子和嘴巴,哪点不象大嫂?”
二寨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道:“你丫竟敢赌输了不认账?!”
五寨主忙拉架,道:“都象都象,眉毛眼睛象大哥,鼻子嘴巴象大嫂。”
狐狸也在旁边轻咳了一声,这二人才悻悻分开。
纷扰声中,我始终低垂着头,听见有极细碎的脚步声在缓慢地向我走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让唇边挂上浅浅的笑,然后,慢慢地抬头。
议事堂内点了很多盏烛火,将向我缓步走来这人的脸照得明明晃晃,他的脚步似乎十分沉重,越来越慢,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我的脸上。
他的双眸,好似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渐渐发亮。风从我身后涌来,涌入堂内,卷起他的长袍,他竟被这风吹得身形微有摇晃。
我沉静如水地与他对望,听见狐狸在笑:“外面风大,别吹着早早了,赶紧进去说话。”
我淡然一笑,收回目光,低头爱怜地替早早掩上小锦被,轻步踏过门槛。
我抱着早早,低垂着头,自江文略身边悄然擦过。我看见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似乎要抓住什么。
狐狸和老七拥着我在首把椅中坐下,早早却忽然哼了几声,我忙轻声拍哄,他又沉沉睡去。
江文略还在原地站立,他的背影这样看起来,颇有几分萧索,可等他缓慢地转身,脸上的微笑让我认为方才那份萧索只不过是错觉。
狐狸立在我身侧,笑道:“江兄,大嫂的身子今日才略好些,能出来走动,让你久等了。”
江文略拱手道:“无妨,能见到青瑶夫人一面,并能正式订下盟约,是文略之幸。”
狐狸微微欠身:“那就请江兄将盟约书拿出来,大嫂自会在上面具名,并让早早按上手印。”
江文略却淡淡一笑,道:“不急。”
“哦,为何?江兄不是要急着赶回青陵府吗?令夫人已等急了吧。”狐狸闲闲道。
江文略看了我一眼,慢慢地说:“十个月前,我与故卫寨主有过一面之交。”
狐狸哦了声,眉头微蹙,道:“好象没听大哥说过。”又问:“你们听大哥说过没有?”
几位寨主齐齐摇头:“没有。”
江文略唇边笑意不减,道:“因为那时我们永嘉军就有意与鸡公寨联手合作,但怕泄露风声,让黄家寨有了防备,所以那次见面十分隐密。初步达成合作意向后,卫寨主因为不便下山,曾托我帮他办一件事情。苍天保佑,这件事情我在上个月终于办好了,但卫寨主已遭不幸,按他生前所言,这件事情,我得秘密告知他唯一的亲人,青瑶夫人。”
众人面面相觑,狐狸迟疑道:“这个---”
议事堂的门未关严实,一阵风从门缝处涌进来,吹得烛火齐齐暗了一下,映得江文略看向我的目光十分沉暗。
风过,烛火又渐明。我静默良久,轻声道:“各位叔叔。”
众人齐齐站起,恭声道:“大嫂。”
我的目光掠过江文略,似掠过一个陌生的人,话语淡然无波:“既然事关你们大哥,我也想一听究竟,请各位叔叔暂且回避一下。”
“是。”众人齐声唱诺。
狐狸看了我一眼,我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他回以微笑,带着众寨主出去,并轻轻掩好了门。
老七似是想守在门口,狐狸在将他拉开。
脚步声终于嚓嚓远去,议事堂内,一片沉沉的寂静。
不过是片刻寂静后,江文略在颤声轻唤。
“窈-娘---”
我不知有多久没听他这样唤过我,只觉这样的声音十分陌生,又十分缥缈,正要提醒他认错了人,温热的气息扑近。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向我的面颊。
我微微一愣,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猛然站起,冷声道:“江公子,请你自重!”
江文略呆了呆,转而却似什么都不顾了,忽然张开双臂,将我紧紧圈住,喃喃在唤:“窈娘---”
我极力挣扎,他却只是固执地抱紧我,炽热的唇在我耳边厮磨:“窈娘,你听我说,是我让---”
我气得一抬脚,狠狠踹上他的左腿,他抽了口冷气,却抱得更紧。我再要抬脚,早早忽然大声啼哭。
这尖锐的啼哭声让他的手僵住,我趁机挣开,急退几步,低头掀开锦被,一边摇晃一边轻拍着早早:“乖,早早乖,不哭---”
江文略却又走了过来,颤抖着将指尖伸向早早。
我急速退后两步,怒目而视:“江文略!”
江文略的瞳孔中闪过一抹腥红,他看向仍在啼哭的早早,面上满是纠结与痛苦的神情,声音也在颤抖:“他-叫早早?”
我漠然道:“是,因为不足月,所以叫早早。”
江文略却带着几分了然的神情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又看向我,轻声道:“窈娘,你不用这么说。被截断了那处经脉的人,怎么生得出孩子?”
他这话说来甚轻,我却如闻晴天霹雳,蹬蹬退后两步,脚一软,坐在椅中。
他又再度向我逼近,右手轻抚上早早的面颊,他的声音象铁锤一般穿透早早的哭声,传入我的耳中:“窈娘,你看,他这眉形、这眼睛,不象我又象谁?”
我却逐渐恢复了镇定,想起江修是他的族叔,也明白了他这话的来历,便看着他冷笑:“江公子,麻烦你抬头看一看。”
江文略不解地抬头,我举起右手,指向议事堂东面墙上挂着的豹子头画像,冷声道:“江公子,你好象忘了,这里是鸡公寨的议事堂,我是这里的当家大嫂沈青瑶,我怀中的孩子姓卫。这一位,就是我的夫君。”
江文略愣了顷刻,转而轻笑:“也是,我见着你和孩子,一时太激动,本末倒置,忘了要先将前因后果和你说清楚。”
他似是斟酌了一下,才低沉道:“窈娘,好不容易能单独和你见上面,我长话短说,三月初五那夜,是我,请卫寨主前去救你的。”
早早仍在啼哭,且哭得十分尖锐,这哭声令我低下头去轻哄,没有马上明白江文略在说什么,待早早哭声渐息,我恍然一震。
我缓缓抬头,望向江文略,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神情似怜似痛,又象含着几分伤感。
不知何处,忽然传来一缕细微的笛音,旋律急急切切,吹的却是一曲《四面埋伏》。
我僵了一小会,想起进议事堂前狐狸说的话,心下恍然,不由仰头而笑。笑罢,我望着江文略,摇了摇头,叹道:“江公子,沈青瑶乃再生之人,前尘往事早忘得一干二净。你实在不必怕我会从中作梗、在背后捅你一刀,更无需编造这样荒谬的谎言,鸡公寨一样会和你合作下去的。”
江文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似是不敢置信我竟说中了他的心思。呆了好一阵,他额头青筋直跳,怒意隐现,上前两步,不容反抗地紧扼住我的肩,向我低吼:“窈娘,你要相信我!”
与前前夫的盟约(三)
我也不挣扎,似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话,慢慢地睁大双眼,然后微笑,直视他腥红的双眼,淡淡道:“江公子,十个月前,有一个叫沈窈娘的人,好象对你说过同样的话,请你相信她。你当时还与她是结发夫妻,你怎么回答她来着?”
江文略明显噎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来,放软了语气,低声道:“窈娘,你也不想想,你是我的妻子,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还不明白?我怎么可能会相信他们的栽赃而要将你烧死?”
我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听到这句话,同样的话,由同样的人,在不同的时间说出来,人生就已经天翻地覆。
我冷冷注视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叹道:“江公子,若是十个月前,沈窈娘能听到你这句话,她就被烧死了也心甘。可现在,你对着鸡公寨的当家大嫂青瑶夫人说出这番话,你不感到羞耻吗?!”
江文略彻底呆住,我微微向前踏了一步,他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我紧盯着他,冷冷逼问:“烧吧,这两个字是谁说的?!”
他张了张嘴,无言以答。
我再踏前一步,他再度后退。
我再逼问:“逃走时那一箭,又是谁射的?!”
江文略望着我,喃喃地说:“窈娘,请你相信我,真的是我请卫寨主前去救你的。因为确信卫寨主已经赶到,为了让罗婉不起疑心,以为你死在大火之中,不会再追杀你,我才会说出那句话,射出那一箭。那支箭,后半截是浸过水的,根本不可能将那柴点燃。”
我微微一笑:“如此说来,沈窈娘还要感谢江公子的大恩大德。更要责怪自己不能做到与公子心有灵犀一点通,不能领会您每句话每一个动作的深刻含义,更不能怪公子没有事先和她说清楚!”
他似被我讥讽的语气刺痛了神经,猛地一把扣住我的胳膊,怒道:“当时关你的柴房外在多少人在守着你知道吗?!有爹的人,有大哥的人,还有罗家混进江府的人!我怎么可能见得到你?若是我强行闯进去与你说清楚,爹就会把我锁起来,我根本没有办法再出来找人救你!”
我一愣,即而冷笑:“江公子真是舌灿莲花。”
他颓然松开手,轻声道:“窈娘,你想想,你和表哥是在那种情况下被那么多人同时看到的,我相信你又有什么用?当天晚上,这件事便传遍了永嘉府,宗族也连夜开会,议定要将你烧死,我拿什么来证明你的清白?”
他声音低沉下去:“怪我,我一直不想让你知道罗家在步步紧逼,也不想让你知道当时江家的形势有多么艰难,更没想到罗婉真的会对你做出那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我总以为不管再难,我都能护住你,让你不受外界风雨的侵扰,过着单纯的生活。可她终究对你下了手,当时那种形势我就是想维护你也已经无济于事。你知道吗?我当天晚上找丫环问话,第二天,就有一个丫环上了吊,还留下遗书,说因为帮你和表哥私会,她无颜再见人,所以寻了短见。
“我又想从表哥那里下手,可大哥将你表哥关进了宗祠,重兵把守,我根本就进不去。那边罗家故意透了风声,说正在和郑达公接触,明摆着我若不妥协,青陵府就要和郑达公联手吞并永嘉府,娘急得都来跟我下跪,求我放弃你去娶罗婉,爹和大哥更是一意要和罗家联姻,下了决心要配合罗婉将你以淫妇之名处死。这些,你都知道吗?”
“爹和大哥更是一意要和罗家联姻,下了决心要配合罗婉将你以淫妇之名处死---”
果然如此,人人都知道我是清白的,但人人都想我以淫妇之名死去,好让他江文略光明正大地联姻罗家、再娶正室,让他在世人面前依然是“糟糠之妻不下堂”、“重信守义”的高贵形象。
原来,他也一直是明白的,却依然说出了那两个字、射出了那一箭。
火刑那夜的情景一点点浮现,顶破这几个月来将心包住的那层硬壳,顶得我心头绞痛。我仿佛听见“烧吧”那两个字在耳边不停回响,仿佛见到那一箭伴着他淡漠的眼神,向我再度一寸寸逼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涩滞:“所以,你也知道我是清白的?但为了你的家族,为了你江家的大局,就要将我烧死?甚至不愿只是将我休掉而留我一命?”
“不。”江文略的声音也是涩滞的:“窈娘,你不明白罗婉是一个怎样的人。我自幼和她一起长大,对她十分了解。当年我不顾爹娘的反对执意要履行婚约,和你成亲,她就曾发过狂燥症,杖毙了几个丫环。自小到大,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她恨你入骨,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要你在我心中成为一个淫妇。‘捉奸’之事只怕她已筹划了很久,连罗家一步步紧逼,联合郑达公,都是她一手策划的。我若只是休了你,只怕转眼她就会以更毒的手段对付你,要彻底毁掉你而后快!”
我微微怔住,模糊的记忆中,似乎见到罗婉在愤怒地剪一件衣裳。我当时笑着过去抢下,心疼地问她为何要剪,她冷冷地盯了我半天,才慢慢绽开笑容,淡淡地说那衣裳已经污了,洗不干净,索性剪了。
现在想来,那件衣裳,好象是江文略从伊州带回来给我的,我觉颜色太俏丽,正好当时罗婉来了,便转赠给了她。
也许是见我发愣,江文略也平静了些,放缓声音道:“窈娘,当时,爹将我手下的人看住了,我一不能证明你的清白,二没能力将你救出来,还根本见不到你的面。宗族议定三月初五这晚要将你烧死,我想来想去,只有请一个看上去与我绝无关系的人将你救走,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且安排下你被烧死的假象,我才能没有顾虑地去对付罗家,等把罗家彻底铲除之后,再把你接回来。所以---”
他顿了一下,续道:“所以我才装作伤心过度将自己关在园中,又让心腹穿了我的衣服睡在床上。我偷偷溜出来,连夜赶到鸡公山,求见卫寨主,答应以万两黄金为酬,请他去救你!”
万两黄金?!
我身子一震,猛然抬头。
“若杀了你,又到何处去拿万--两--黄--金呢?”
豹子头那夜的话如巨浪般涌上,在我心中掀起滔天狂波。
我一时心乱如麻,难道,豹子头所说的万两黄金竟是这回事,而不是---
早早动弹了一下,眼见他就要扁嘴,我忙轻轻摇晃,轻声哄着,他又慢慢平静下来。
我压下心头疑云,缓缓抬头望向江文略,道:“既是你用万两黄金为酬,请他来救我,为何他将我抢回来后只字不提此事?难道你就没要他向我说明真相吗?为何他还要娶我为妻?!”
江文略叹了声,道:“窈娘,你既已和他成了亲,就肯定知道了他的往事。江修是我的堂叔,他和卫寨主之间的恩怨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当年江修带人追捕卫寨主和美娘的时候,宗族还派了人去帮忙。卫寨主与江家有血海深仇,我如果说明真相,告诉他我是江家的二公子,他怎么可能会答应去救你?
“当时我只能筹到一千两黄金,我便蒙住面容,提着这一千两黄金赶到鸡公寨,求见卫寨主。为了博得他的同情,我对他说,我是你表哥的生死之交,你与你表哥本青梅竹马,却被你娘拆散,逼你嫁入江家,你表哥想要救你出火坑才被捉住。表哥知道自己性命难保,临终前求我救你。我只是一个商人,你表哥还有一些金子存在我这里,所以我只能出黄金请卫寨主于三月初五这晚去永嘉府救人。
“我还说,为免江家的人追杀,请他带一具女尸过去,丢入火中,造成你已死的假象。为了怕你听到是表哥朋友求他救你而感到惊讶,露了破绽,让他觉出不对,危及你的性命,我又叮嘱他不要告诉你真相,以免你想起死去的表哥而过度伤心。
“窈娘,我知道你的性子,所以我当时才会说那句话、射那一箭。你恨我入骨,定是不愿再提起我,多半还会恨恨地说自己就是因为出墙才被烧,那样也就不会在卫寨主面前露了破绽。我想着,只要他将你救下了,我再马上赶来将你接走,到那时再对你说明真相也不迟。
“他听罢,满口答应了,但说要从永嘉军手中救人,风险太大,得出动全部的人马,一千两黄金太少,他要万两黄金才答应去救人。我万般无奈,也只得应下,说分期付给他,让他将你好生保护在鸡公寨。谁知他竟、竟娶了你---”
我渐渐呆住,双腿也开始发麻。
江文略看了我一眼,缓了缓,道:“我和他约定的是四月十五再付三千两黄金,其余的在接下来的一年中逐步付清。那夜,我见他将你救走后松了一口气,便忙着去筹黄金,可当时罗婉几乎是寸步不离,我因为计划要将罗家一举铲除,不能让她看出丝毫破绽来,这金子便筹得有些艰难,更无法去鸡公山探望你,向你说明真相。
“好不容易等到四月二十这日能脱身了,我匆匆忙忙往鸡公山赶。谁知竟在路上听到鸡公寨被烧、卫寨主已死的消息,我当时身子都冷了,强挣着回去带了人马赶过来,提出要上山祭拜。我不敢相信那具焦尸是你,回去后想办法让人挖了那具尸体,确定不是你后,再想起你让杜凤送来的小狗,总觉得卫寨主这个遗孀来得蹊跷,便想再度上鸡公寨一探究竟,正见你和杜凤他们在山下的稻田边---”
他慢慢向我走近,右手轻柔地抚上我的面颊,用梦呓般的声音颤抖着道:“窈娘,远远地看到你还活着,还有了我的孩子,我---”
与前前夫的盟约(四)
我抱着早早,纹丝不动。
江文略的指尖在我面颊摩挲,我的面颊冰凉,他的指尖是滚烫而颤栗的,宛如冰与火的相触。
“我怕杜凤他们知道你肚中的孩子不是卫寨主的而对你不利,一忍再忍。我帮鸡公寨打黄二怪,与杜凤划地为盟,全都是因为你在山上。听说鸡公寨内讧,我又派了心腹装作来投奔的人混入山寨,暗中保护你。他传回消息说杜凤看你看得很严,没有办法将你救走,我那边又不能让罗婉看出端倪,想来想去,只有让你继续留在山上,或许还是最安全的。
“窈娘,你想想,若不是你在山上,我何苦要冒那么重的伤亡赶来支援?听说你生了,我便想把真相告诉你,这才一定要你和早早在盟约上具名。只有这样我才能与你单独见面,也才能确保你在鸡公寨的地位,这样他们便再也不敢动你和早早。
“窈娘,你再等等,我现在刚刚布下一个局,要对付罗家,只要这局棋没有差池,我不但可以将罗家铲除,接收青陵府,还可以在永嘉军中取得决定性的地位,那时,我再来接你和早早回去。”
他停了话语,我却觉耳边仍有惊涛骇浪在不停拍打。
这一刻,我忽然希望自己能变成海边那些青褚坚硬的岩石,不管巨浪滔天、惊涛拍岸,依然巍巍而立。
我努力使自己抱着早早的手不颤抖,将所有的事情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才慢慢抬眸,望向江文略,缓缓道:“江公子,你的口才很好,故事也编得看上去毫无破绽。可是,我夫君已经死了,谁能证明你所说是真?”
听到“我夫君”三字时,江文略的眼光抖动了一下,道:“窈娘,我之所以今天选择对你说出真相,当然有证明的法子。卫寨主虽然不在了,但我记得,应该有人能证明,三月初三那晚,我曾提了黄金前来求见卫寨主!”
“谁?”
“三月初三晚上,我蒙住面容上了鸡爪关。当时鸡爪关守卫的人不肯替我通传,我便掷了十两黄金上去,那上面为首的人接到黄金后,才答应叫一个手下去传话,后来卫寨主就下来了。卫寨主下来时许是心情不太好,还踢了那个为首的人一脚,骂他:许老六你这个王八羔子,只晓得支使别人。这件事十分特别,我想,那许老六肯定不会忘记。窈娘,这个许老六仍在寨中,你只要暗中去向他查问一下,便可知我所说非假,只千万别让杜凤起了疑心。”
他说完,便静静地看着我,神情似含着几分伤感,又带着些期翼。
我长久地沉默,议事堂的烛光在眼前微微跳跃,许多零碎的记忆片段,于这跳跃中的烛光中不断闪现。
山寨的雪夜很寂静,在这片寂静中,笛音忽又幽幽想起,这次,狐狸吹的是他改过的那首《春莺儿》。我倾耳听着,飘浮翻滚的心慢慢变得宁静而平和。
过得片刻,寨门方向传来一阵哄笑,似是四五寨主在合力戏弄老七,老七憨憨的笑声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听来,格外响亮。
他们,一直没有离远。
我抱着早早,缓缓退后两步。
江文略微微踏前一步,轻声唤道:“窈娘。”
这声熟悉的呼唤,忽让我想起了与他一年多朝夕相处的时光。他喜欢看我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说个不停,喜欢捉弄我看我害羞,却很少对我主动说起外面的事情。有时,他面色沉重地回到小楼,任我如何追问,他也只是将头埋在我胸前,低低地说:窈娘,你让我靠一下就好。
我沉默了许久,才再看向他,声音很平静:“江公子,请唤我青瑶夫人,我与亡夫是正式拜堂成亲的,我是这里的当家大嫂,不再是你们江家的媳妇。”
江文略一愣,我淡淡道:“既然江公子言之凿凿,许老六那里,我肯定会想办法去查证,我也想把事情弄个明明白白。只是不管真相如何,我现在有些话必须和江公子说清楚。”
江文略眉头微蹙,看了我片刻,点头道:“好,窈娘,你说。”
我说得很慢,也只有这样慢慢地说,我才能理清心中纷乱的思绪。
“江公子,你今晚所言要么是真,要么是假。如果是假的,我劝你大可不必要。我现在既然是当家大嫂,自然一切会以大局为重、以鸡公寨这帮弟兄的存亡为重,与你们永嘉军的合作,我绝不会掺了私人仇恨进去。更不可能因为轻信了你的花言巧语而做出不符合当家大嫂身份的事情。
“如果你所言是真,当日你确实是形势所逼,再无其他方法可想,我不会再对公子有任何怨恨,只恨造化弄人,公子更不必担心会影响到两方的合作。可是,公子竟然说将来要接我回去,我倒想问问江公子,如何接?我已经是你们江家钉在耻辱柱上的出墙媳妇,是被当众烧死了的淫妇,接回去之后,我如何面对你的爹娘兄长?又如何面对当初义愤填膺要将我烧死的永嘉府数万百姓?!”
江文略急道:“窈娘,这些你别管,只要你信我,这些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我摇了摇头,爱怜地望向怀中的早早,轻声道:“江公子别忘了,早早现在姓卫,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姓卫,你又打算让他以后如何面对天下人的流言蜚语?”
江文略愣住,我又缓缓道:“还有,鸡公寨的弟兄于我有大恩,我这个当家大嫂忽然变回你们江家的媳妇,早早忽然成了你的血脉,你让他们如何面对天下英雄的嘲笑?你们永嘉军与鸡公寨的联盟又变成了什么?一场让数千男儿抬不起头来的笑话吗?江公子,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涩然一笑:“一直以来,你性子强,总以为一切能在你的控制之中。若你所言是真,当初,你不告诉我真正的形势,不提醒我提防罗婉,不去和你爹娘兄长坚定地表明你的立场。我到了鸡公寨,你想的是如何保护鸡公寨,却没有想过怀着孩子的我,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度过这几个月。现在,等我已成为他人的遗孀、早早成了他人的儿子,你又说一切交由你来解决,你要我安心在鸡公寨等候,等你接我回去。所有的这一切,都关系到我的生死存亡,可是,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安排,你有告诉过我、有问过我一句吗?”
我向他喟然一叹:“你说你以为能护住我,结果罗婉对我下了手;你以为卫寨主能护住我,结果他娶了我又突然过世;你以为只要把鸡公寨保护好就行,结果早早姓了卫。江公子,并不是事事都在你的预料和控制之中,有些事,更不是发生了,却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江文略彻底愣住,呆呆地望着我,我也平静地望着他。
慢慢地,他脸上露出一丝痛悔的神情,艰难开口:“是,都是我的错。可是---”
他似在咬着牙说,话语缓而坚决:“窈娘,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不会改变我说的话,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将你和早早接回去。”
我微微笑了笑,轻声道:“沈青瑶言尽于此,很高兴鸡公寨能与永嘉军精诚合作。孤男寡女,深夜不宜久谈,几位叔叔也都一直在外面等候。公子既然有要事需赶回去,还请拿出盟约书。”
他沉默良久,木然地自袖中掏出盟约书,我接过,缓缓签下“沈青瑶”三字,又握了早早的小手,沾上印墨,在盟约书轻轻按下。
早早似是感到不舒服,扭动了两下,大声啼哭。
江文略急走过来,伸出双手,我却轻轻闪开。
“窈娘,让我抱一抱他。”他带着哀求的语气望向我。
我微微摇了摇头,却不说话。他正要提步再度走近,有脚步声在廊下重重地响起,他面上露出失望之色,缓缓退开几步。
门被轻轻叩响,狐狸探头进来,笑道:“大嫂和江兄谈完了吗?听见早早哭得厉害,大家都不放心,让我过来看一看。”
我微笑道:“谈完了,盟约也签好了。”
狐狸笑着迈过门槛,走过来看了看早早,轻笑道:“这小家伙,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声音还这么洪亮,真不愧是大哥的儿子。”
我拢好狐裘,替早早掖好锦被,回头向江文略微施一礼,淡淡道:“江公子,不送。”
屋外仍在下着飘零的雪,风也依然寒如霜刃。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抱着早早走至议事堂的拐角处,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以为是江文略,便加快了脚步。
后面的人似是施展了轻功,衣袂带风,一只手轻轻拉住我的左臂:“大嫂。”
我停住脚步,狐狸松开手,看了一下我的脸,微笑道:“大晚上的,又有雪,大嫂走这么快,小心摔着早早。”
他伸出双手,从我怀中抱过早早,掀开锦被看了看,轻声道:“刚还那么大声哭,现在一下又睡着了,真服了他。大嫂抱这么久,手肯定累了,我来抱吧。”
“你不用送姓江的吗?”
狐狸微笑道:“陪了一个月,看着他就有点烦,懒得再陪,我让老七去送他了。”
听他说“看着他就有点烦”这几字时无奈的口气,我忍不住摇了摇头。侧头间,感觉似有人在远处看着我,回头一看,江文略正站在寨门处,老七在催促他,他却没说话,只是向着我和狐狸的方向遥遥而望。
狐狸转头看了看,问道:“怎么了?江文略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并不回答。
不用抱早早,我便走得较为轻松。待穿过长长的青石路,过了小树林,远远地可见小木屋,雪也下得小了些,只浅浅地象柳絮在飞。我望着这雪,迎着清寒的风,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狐狸笑道。
我沉默了一会,转头望着他,轻声道:“六叔,有些话,我必须得和你说一说。”
狐狸微愣,旋即微笑:“正好有点肚饿,不如咱们去灶屋煨个红薯,还可以边烤火边说,也不会冻着早早。”
寻找真相(上)
冬日的雪夜,围坐在火盆边,跳跃的火苗将早早的小脸蛋映得彤红,红薯烤熟后散发的阵阵香气将灶屋塞得满满腾腾,我也逐渐将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放松下来。
与江文略说了这么久的话,确实有点肚饿,等狐狸将烤好的红薯自火盆中扒拉出来,我并不客气,与他一人一个,分而食之。
不知是不是闻到了烤红薯的香气,早早竟忽然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住我,还哼了两声。
狐狸哈地一笑,用食指抹了一点点红薯,送到早早唇前,早早居然也咂巴着嘴唇去吸,我急忙将狐狸的手打开,道:“他这么小,哪能吃这个?”
狐狸笑道:“为什么不能吃?这小子既然是鸡公寨的少寨主,当然要与众不同。将来,我还要训练他三岁拉弓、五岁骑马呢。”
他这话说来十分自然,我听着微微愣住。狐狸锲而不舍地再度用手指沾了红薯来喂早早,早早双唇咂巴了几下,却吸不进去,嘴巴一扁,放声大哭。
狐狸慌了手脚,急忙丢了红薯,抱起早早,早早却哭得更为宏亮。看着狐狸狼狈的样子,我一把抢过早早,面带薄怒:“你出去!”
狐狸老老实实出去,带上门,我撩开衣襟,将早早喂饱,他终于满足地哼了哼,对我嚅动着小嘴。
我打开门,狐狸小心翼翼地进来,坐回火盆边,吁了口气,轻声道:“看来这小子很有个性,以后可得费些心思调教。”
他凑过来,低头看着早早,还伸出右手在早早面前摇晃。早早黑溜溜的眼眸,随着他的手微微移动,狐狸竟越玩越兴起,身子也凑得更近了些,我已能清楚地看到他后颈处露出的肌肤。
我轻轻唤了声:“六叔。”
狐狸抬头,与我视线对个正着,不过尺许远。他愣了一下,继而象被火烫了似地坐回椅中,片刻后才笑了笑:“大嫂请说。”
我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六叔,你认为,江文略今天会跟我说些什么?”
狐狸冷冷一笑,道:“说什么?还不是说他当初是如何被逼无奈,为了顾全大局,才不得不烧死你,其实他内心很痛苦,请你体谅他的苦衷,不要怨恨他。说不定,还会向大嫂许下将来要将你和早早接回去之类的话。”
说完,他似是一惊,紧盯着我:“大嫂,你不会信了他的花言巧语吧?”
我摇摇头,轻声道:“六叔,我要和你说的正是这个。我想对你说清楚,不管江文略说些什么,我已经是沈青瑶,只要是涉及到山寨的事务,我也会谨记自己当家大嫂的本份。当然,如果六叔因为今晚江文略找我一番长谈而有了顾虑,怕将来与永嘉军打交道时,我会失了立场,那么,就请六叔去向全体弟兄说,我因为身体欠佳,只能一心抚养早早,山寨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由六叔代我决断。”
柴火噼啪而响,狐狸眉头微蹙看了我许久,又慢慢舒展开来,笑道:“瞧大嫂说的,我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
我微微笑道:“那我也得说清楚,就等六叔一句话。”
狐狸挑了挑柴火,看着越烧越旺的火焰,思忖良久,点头道:“好,大嫂既然这么坦诚,我也说说我的想法。大嫂,当初利用你和早早来压制二哥三哥,确是我一时的无奈之举,现在三哥虽然不在了,兄弟们也变得较为齐心,但这份齐心,是后来几次大战,生死关头大家结下来的情义。这其中,更有大嫂的一份情义。”
阵前击鼓的一幕似在火光中隐约浮现,我默然不语。
“大哥为了救弟兄们而死,弟兄们又拥立他的遗孤为少寨主,尊他的遗孀为当家大嫂。天下之人说起鸡公寨,都说是一帮重情守义的汉子。现在,来投奔鸡公山的人越来越多,如果到头来,天下人发现这位当家大嫂不过是一个名头,属于她的权利都被我杜凤给霸占了,他们会怎么想?又有谁肯再为了这虚伪的‘情义’来投奔鸡公寨?大嫂又要将我杜凤置于何种境地?过河拆桥的小人吗?!”
我欲张口,狐狸抬手止住我的话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轻轻推开半扇,有风雪自窗外扑进来,扑到他的肩头,他却只是负着手,望着深沉的雪夜,轻声道:“大嫂,我很高兴你今天表明立场,这证明大嫂现在确确实实是把自己看成了鸡公寨的当家大嫂,而不再是他江文略的什么人。我也相信,大嫂绝不会置鸡公寨的名声于不顾,带着早早离开我们,回到江家那一汪子浑水之中。”
他又慢慢走回火盆边,凝望着我怀中的早早,道:“大嫂,你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更不要怕我因为你和江文略见了面而有什么疑虑,你现在只要想着早早就好。如果有时间,再想想---”
见他不再说,反而露出些促狭的笑意来,我好奇地问道:“想什么?”
他却垂下了眼帘,似在躲避我的目光,半晌才又抬眼看了看旁边的灶台,笑道:“大嫂只要想着明天做什么菜给我们吃就行了。我和二哥他们可是在外面吹冷风吹了这么久,生怕江文略会对你和早早不利,大嫂得犒劳犒劳我们。”
这夜,我躺在床上,听着邓婆婆的鼾声,听着瑶瑶的梦呓声,思绪纷涌。
许老六是必要想法子去查问的,事实究竟怎样,也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可是,弄明白了又怎样?造化已将我推到了这一步,再也不能回头。
也许,我求的,只不过是一份明白罢了。明白之后,才能看清以后的路,毕竟这以后的路,我不再是一个人走,我已经有了早早。
我长久地将早早抱在怀中,黑暗之中,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奶香,这股奶香,浅浅淡淡,似与我的身躯融合在了一起。
黑暗之中,我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第二日清晨,我是被屋外的笑闹声吵醒的。
凌晨时早早刚吃过一次,此时正睡得极香。我穿好衣衫,拉开房门,走到廊下,风将瑶瑶如银铃般的声音送过来:“七叔你耍滑头!”
“哪有?!”老七似是急了。
“当然有!比赛堆雪人当然只能用手来堆,你用了铁铲,所以是你输了!”
老七急道:“你事先又没说不准用铁铲!再说我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等比完了你才说!”
“这是谁都知道的,还用我说啊。再说,看着你用铁铲,知道你要输,为什么我还要制止你?我可不是白痴!”
我忍不住失笑,却又有一丝欣慰。虽然不知道瑶瑶是不是能真正忘却她爹娘惨死的那一幕,但至少,她开始在慢慢地淡忘。
狐狸在小土坡下向我招手。雪后初霁的清晨,空气是如此清新,虽然比下雪时更觉寒冷,但久违的阳光却让人忍不住要释放禁锢已久的情绪。
雪地上两个雪人并肩而立,瑶瑶得意道:“七叔你输了,所以今天由你给早早洗尿布!”
老七嘟囔道:“洗就洗。”
瑶瑶叹了口气,“早知道七叔这么笨,就该赌洗一个月的尿布才好。”
我走过去看了看两个雪人,笑道:“怎么只有眼睛没有眉毛?”
狐狸啊了声,道:“等着。”
他转身奔向一边的小树林,待奔到一颗松树下,右足在树干上轻轻一蹬,身子便象燕子般向上飞纵,纵高几尺,他再蹬了一下树干,便够着了树枝。
他左手搭上树枝,右手只是晃了晃,再飘然落下,奔回来时,手中已有了几根松枝。
瑶瑶张大了嘴,“哇”地一声。狐狸向她笑了笑,将松枝横嵌在雪人的眼睛上方,拍了拍手,道:“齐了吧。”
我仔细看了看,捧腹大笑。
瑶瑶连声问:“婶婶,你笑什么?”
我指着那以松枝为眉、萝卜为眼的雪人,笑道:“你们看,这样的眉毛和眼睛,象不象二叔?”
老七顿时笑得直打跌,“太象了,哈哈,大嫂,你眼睛可真厉害。”
狐狸却托腮看了片刻,肃容道:“还差一点。”他取下头顶的狐裘帽,将帽尖的布扣用力扯落,再斜贴在雪人的下巴上,然后对着雪人一本正经地躬身拱手:“二哥早,二哥吃了吗?”
我们几人顿时笑得东倒西歪。正笑时,二寨主从坡上下来,扯着粗嗓门喊道:“老六你叫我?我还没吃,正饿着呢。”
瑶瑶笑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老七则指着二寨主,说不出话来。二寨主不明所以然,摸着下巴上那颗黑痣,也咧开嘴笑。
狐狸本也在笑,忽然面色一变,身形拔起,飞纵上小土坡。这时我也听到了早早的哭声,急忙爬上土坡。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回屋中,早早却已止了哭啼。
“早早乖---”
窗下,狐狸正将早早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声音是如此的低沉轻柔。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投在他身上,让他凝望着早早的神情似笼在一层迷蒙的轻雾后。
待他将早早放回床上,转过身来,我向他绽出一个笑容。
他沉默了一会,慢慢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替我将肩头沾上的一点碎雪拂掉,轻声道:“这样就对了,我昨晚还很怕你会胡思乱想,然后哭上一夜。”
我心中微酸,面上却仍在笑,淡淡道:“本来想哭的,可又怕眼睛肿了看不清东西,给你们做菜时,会把糖当盐放。”
狐狸哈哈一笑,右手撑住门框,看住我,悠悠然道:“只要大嫂不把砒霜当盐放就好。”
我微笑道:“我若真放了,六叔吃不吃?”
狐狸尚未回答,老七牵着瑶瑶的手过来,连声道:“吃吃吃,怎么不吃?大嫂又做什么好菜了?”
转眼便到了年底,因为田公顺被蔺不屈压在伊州一带打,那边永嘉军与郑达公也一直在交战,鸡公寨竟难得地有了一段太平时日。
由于抵抗住了田公顺的攻击,又有永嘉军为盟,前来投奔的人马日渐增多,山寨十分拥挤。
年货流水似地往山上搬,我也忙着替早早和瑶瑶做新衣服,帮邓婆婆熏肉腌鱼,直到腊月二八这天才将一切忙定。
鸡公寨地处中原腹地,本地民俗,团年饭是在腊八这天吃,于是这日晚上,鸡公寨热闹到了顶点。
待我抱着早早,在瑶瑶、老七和狐狸的簇拥下迈入人头涌涌的议事堂,堂内堂外,数千人一阵欢呼。隔得近的,争相上来看早早,隔得远的,急得要往里面挤。
说也奇怪,早早今天似是心情大好,这般吵闹,还不时有人上来摸他一下,他也不哭,一直睁着黑溜溜的眼珠,一副极舒适的样子。
四寨主走过来,眼睛竟有点红,向我颤声道:“大嫂,能不能让我抱一抱早早?”
看着他微红的双眼,想起他跟随豹子头多年,我心中一酸,轻轻将早早递给了他。
四寨主接过早早,低头凝望片刻,忽然将早早高高举起,野狼们只愣了一瞬,旋即纷纷欢呼。
一直到我入席就座,早早也未能回到我手中,野狼们似是在争抢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将他抱来抱去,我虽然有些担心会吓着早早,却始终带着浅浅的笑,看着他们。
鼓响,年宴正式开始,狐狸跳上鼓台,抓起鼓杵用力敲了三下,堂内堂外,顷刻间肃静无声。
老七递过一碗酒,狐狸举起碗,朗声道:“弟兄们,今天我不说废话!这第一碗酒,咱们敬大哥!”
说罢,他面向议事堂内豹子头的画像,将酒缓缓洒于鼓台下。
“敬大哥!”野狼们齐声嘶呼,纷纷将碗中的酒泼于黄土之中。
人群中,有人在哽咽,我也一阵黯然。
待酒斟好,狐狸再度将碗高高举起,大声道:“第二碗酒,敬死去的弟兄!”
“敬死去的弟兄!”
有人轻轻扯动我的衣袖,我回头一看,是瑶瑶,她低声问我:“婶婶,我也可以敬一碗酒吗?”
我点点头,瑶瑶忙拿起碗,学着狐狸的样子将酒水缓慢地洒在地上,然后大声说道:“敬死去的弟兄!”
此时野狼们已叫罢了第二轮,正纷纷斟上第三碗酒,瑶瑶这声音便显得格外清脆响亮。野狼们纷纷抬头,转而哄笑,狐狸也站在鼓台上摇了摇头。
瑶瑶涨红了脸,满面严肃,再度洒下一碗酒,大声道:“敬死去的叔叔伯伯!”
野狼们齐齐鼓掌,四寨主抚了抚瑶瑶的头发,叹道:“也不枉大家当初舍命护你一场。”
狐狸举起第三碗酒,清朗的声音久久飘荡在山寨上空:“第三碗酒,敬我们自己!弟兄们喝了这碗酒,来年咱们依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震天的呼声让我也禁不住热血沸腾,随着众人站起来,举起酒碗,正要仰头喝下,老七以闪电般的速度跃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腕,急道:“大嫂,你现在可喝不得酒。”
我看了一眼早早,这才醒悟,忍不住吐了下舌头,老七笑着替我斟了杯茶,道:“大嫂,你就以茶代酒吧。”
我正要喝下这杯茶,忽然心中一动,见狐狸正向主席走来,便招了招手。
狐狸快步走近,道:“大嫂。”
我微笑道:“今日看到这么多弟兄,才想起自己真是惭愧,做了你们这么久的当家大嫂,绝大部分的弟兄我还不认识。”
不等狐狸回答,我续道:“这样吧,六叔,我想以茶代酒,和每位弟兄都喝上一口,这样也算认识了大家。”
老七忙凑过来道:“大嫂,你抿一下就得了,真要是几千口茶喝下去,你会被撑死。”
狐狸哈哈笑了笑,举起双手,待所有人安静下来,大声道:“各位兄弟!大嫂说要与各位兄弟喝上一杯,同时和各位弟兄认识认识,大家伙排好队,一个个报上名字,给大嫂和少寨主敬一碗酒!”
野狼们顿时都哄哄然应了,坐得近的便拥上来向我敬酒,后面的则排起了长队。
“殷大成,敬大嫂和少寨主!”
“伍思敬,敬大嫂和少寨主!”
“陈五,鄂郡人氏,今年十八,尚未婚配---”陈五话未说完,已被老七一脚踢了开去,骂道:“你小子油惯了是吧?敢在大嫂面前这么说话?!”
议事堂里笑翻了天,我也浅浅地微笑。这一刻,我甚至忘了自己要他们敬酒报名字的初衷是什么,十个月来,第一次这么放松地微笑。
不知过了多少人,一个矮个子站在了我的面前,细细的眼睛里透着讨好的笑,道:“许康,敬、敬大嫂和少寨主!”
他身后一名瘦高个看上去有点眼熟,笑着将这许康推了一下,道:“许老六,怎么见了大嫂,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缓缓抬眼,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这许康两眼,淡淡地抿了口茶,又微笑着望向下一位那瘦高个。
寻找真相(下)
这瘦高个面上带着恭谨的微笑,举碗道:“刘明,敬大嫂和少寨主!”
我觉得他实在眼熟得很,仔细想了想,这才忆起与田军交战那日,老七上来要护送我突围,正是他与另外一些伤员主动提出要一起保护我,后来我阵前击鼓,他还一直守在旁边。
我忙举起茶杯,道:“刘兄弟,那日真是多谢你了。”
刘明面上露出激动之色,连声道:“大嫂太客气。”
纷纷然所有野狼敬罢酒,我也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但大家看向我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亲切之意。
年宴吃得很热闹,野狼们似乎要将一年的艰辛尽数在这一夜渲泄出来,也似乎要借着这美酒佳肴来庆祝自己又在这乱世活了一年。
大家也纷纷来向狐狸及几位寨主敬酒,二四寨主喝得酩酊大醉,老七瘦削的脸红得象块喜帕,五寨主性子执拗,大家不敢多劝,他倒显得没怎么醉,但有时望着碗中的酒,他的神情便会露出几许伤感来。
不知要怎样,才能让他忘掉家破人亡的痛楚?
我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越想越激动,转头要找狐狸商议,却见他已歪倒在椅中,瑶瑶居然也满面通红,倚在他怀中。
我忙将早早交给邓婆婆,过去抱起瑶瑶,她身上满是酒气,小手紧揪着我的衣襟,喃喃唤了声:“娘---”
我蓦地一阵心酸,眼泪都快要掉下来,抱着她出了议事堂,望着满山白雪,迎着清冷的北风,心中的那个念头愈发坚定。
大年初一,我被寨子前方传来的鞭炮声吵醒,瑶瑶已不在床上。
我也不觉奇怪,不知是不是早遭变故,这孩子十分乖巧懂事,早上起来了总是悄悄穿衣下床,生怕吵醒我和早早。
可等我在小木屋外找了一圈,还不见她,便有点急了,将早早交给邓婆婆,在寨子里寻了一遍,仍未找着。
我急得额头冒汗,如无头苍蝇般乱找,也不知怎么想的,往山顶的云池亭走去。
还未攀到山顶,遥遥见竹亭内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我长吁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却见狐狸侧头向瑶瑶说了句什么,瑶瑶竟跪了下来。
他二人此时正背对着我,我将脚步放得极轻,快到竹亭时,狐狸竟然也跪了下来。
我微微一惊,觉这种时候不好再上去惊扰,又怕退回去的脚步声会惊动狐狸,只得将身形掩在一丛灌木之后。
狐狸洒下一杯酒,再握着瑶瑶的手,二人一起向西南方向磕头,三个头磕罢,瑶瑶扑到狐狸怀中,放声大哭。
她哭得那般伤心,让我也鼻中酸涩难当。狐狸紧紧抱着她,不停抚摸着她的乌发,低低地说了句:“瑶瑶,别哭了,你娘在天上听见了,会以为舅舅没有照顾好你。”
我无声地张了张嘴,原来狐狸竟是瑶瑶的舅舅。可他为什么让瑶瑶在众人面前叫他叔叔呢?我隐约觉得不再适宜呆在这里,可此时狐狸已侧身对着山路这边,我一退出便会被他发现,无奈下只得将身子缩成一团。
瑶瑶抽泣道:“舅舅,娘真的能听到吗?若是她真的能听到,会因为心疼,回来看我吗?”
狐狸无言以答,面上露出痛楚的神色,良久,才轻声道:“瑶瑶,你爹娘是要再世为人的,若是因为听到你的哭声,过分心疼,他们有了牵挂,来世也不会开心。”
瑶瑶慢慢地止了哭泣,狐狸将她抱得很紧,声音低沉:“瑶瑶,你等着,舅舅一定要让你亲手杀死田公顺,为你爹娘报仇!”
瑶瑶不停点头,哽咽道:“舅舅,您吹首临江仙吧,娘以前最喜欢唱这个,说是您作的词,她无时无刻不想着您。”
笛音幽幽切切,自云池亭丝丝缕缕地送出去,送与长空万里、飒飒北风。
直至笛声歇止,狐狸牵着瑶瑶的手远远而去,我才移动麻木的双腿,在北风中怔然许久,回到小木屋,又坐在床边久久发愣。
寨中人员日渐增多,灶下人手明显不够,我便向狐狸提出,轮流派野狼前来为灶房挑水,狐狸没有犹豫,应了下来。
一个月之后,终于轮到了那个许老六。
远远地见他挑着水从水塘方向走来,我提着几串腌萝卜走出去,要挂在廊下的铁钩上,待他走近了,我手一松,萝卜串掉落在地。
我“啊”了一声,许老六也机灵,忙放下水桶,帮我将萝卜串捡了起来。
我连声道:“许兄弟,多谢。”
他一愣,似是没想到我居然能叫出他的名字。我又踮着脚去挂萝卜串,见我挂了几下没能挂上去,他忙又过来接过,讨好地笑道:“大嫂,我来吧。”
见他将萝卜串挂好,我笑道:“太谢谢许兄弟了,难怪你大哥以前夸你虽然惫懒一些,人却是相当好的。”
许老六顿时一阵激动,涨红了脸,半晌方哽咽道:“大嫂,大、大哥真这么说过?”
我叹了声,道:“是啊,你大哥那段时间,经常和我说起寨中的兄弟,他把你们都当成亲兄弟一般,说起你时,我印象犹为深刻---”我露出伤感的神色,转身要进灶房。
许老六挑起水桶跟了进来,将水倒进水缸后,搓着手好奇地问:“大嫂,大哥怎么说的我?”
我装作回忆的样子,微微笑了笑,道:“都是好话,说你心好。不过你大哥也骂你有点惫懒,经常支使人家跑腿。好象---对了,好象说今年有一夜,有蒙面人深夜求见,你得了人家的十两金子,却懒得跑一趟,还支使别人上去叫的他。”
说完,我眯眯笑,轻声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许老六面上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呆呆道:“原来大哥知道我收了人家十两黄金。”
我的心瞬时呯呯而跳,似要跳出喉咙,也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飘在半空之中:“你还以为你大哥不知道啊?不过他很在意你这个兄弟,反正金子是人家自愿送的,就让你当私己钱,也没什么大不了。”
许老六走远了,我身子一软,倚在了门框上。
江文略说的是真话,这一切,真的都是他的安排。
我的心象溃决的堤岸,蓄积了快一年的洪水奔腾而出,河床内竟似一下子放空了似的,仅剩下杂生的水草和深深的淤泥。
我无力地依着门框,一年来的辗转难眠、痛楚难当,为的并不是罗婉的狠毒与江家的无情,为的是他对我的不信任,是他要亲手将我烧死的决绝。
却不知,这份痛的背后,原来竟是这样的真相。
可彻底知道真相的这一日,亘在我与他之间的,是今生今世再也无法越过的鸿沟,是再也无法回头的荆棘之路。
邓婆婆抱着早早过来,早早在放声大哭,我冲上去将他抱住,紧紧地抱在怀中。
夜深沉,我仍然在黑暗中睁着双眼,怎么也无法入睡。忽听到窗外传来一缕笛音,我心中一动,见早早已睡熟了,便披衣下床,轻轻拉开房门。
远处,松树下,狐狸的身影如青松一般挺直,似是听到开门声,他回头,遥遥地向我招了招手。
初春的夜十分清寒,我呵着热气走到他身边,道:“六叔怎么还没歇下?”
“睡不着。”狐狸微笑道,又握起笛子,婉婉转转地吹着。
我仔细听着,待一曲吹罢,低声道:“六叔可是有什么决断不了的事情?每逢转音,这气息就有点不顺。”
狐狸慢慢放下笛子,叹了声,犹豫了许久,才道:“大嫂。”
“嗯。”
“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狐狸迟疑着道:“咱们很可能就不在鸡公山了。”
我一惊,盯着他,道:“为什么?”
狐狸又斟酌了一番,才缓缓道:“天下以往是群雄并起,各方割据,可现在,慢慢的形势有了变化。小股势力被逐步吞没,留下来的是比较强大的力量。我们鸡公寨,如果只是死守在这山上,只怕迟早得被人家吞并。”
我想起数次激烈的大战,点头道:“确也是。”
“如果死守在山上,我们不可能容纳数万人马,更不利于发展自己的势力,拼到头也只是一方山贼而已。大嫂你看,现在只有三千多人,这鸡公山便已容纳不下,又如何容纳更多的人马?我想来想去,只有占据城池,开府招兵,并统领一方百姓,那样才有可能---”
我呆了一下,没想到狐狸竟有这么宏远的筹谋,喃喃道:“攻打城池?打哪方?我们这点人马---”
狐狸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我,道:“大嫂,蔺不屈在信中说得很清楚,只要我们配合他,在他拖住田公顺的时候,从田军后面插上一刀,让他彻底击溃田公顺,他愿从田公顺原来所占领的属地中,划出伊州、泾邑二府给我们。”
蔺不屈!
前陈国羽林大将军,现在是熹河以北最强大的一支力量,竟然也来联合鸡公寨?!
我忙将信展开细看,看罢,沉吟道:“这一战只怕很凶险,打得好便好,打得不好,弟兄们都会没有回头之路,只怕二叔他们不会同意。”
狐狸凝望着我,轻声道:“这个倒不是问题,老七是一定跟着我走,大嫂若不反对,再加上五哥一票,二哥和四哥也没办法反对。”
想起当年正是蔺不屈暗中派人将表妹从河中救上来并送回家,从而得罪了哀帝而遭下狱,我点了点头:“嗯,五叔得报蔺不屈这个恩,他肯定会同意。”
狐狸沉声道:“现在最关键的是,蔺不屈在信中说了,依照他的策略,咱们这几千人马,必须得借道洛郡,悄悄在田公顺背后插上一刀,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我猛然抬头:“借道洛郡?!”
狐狸点头道:“是,田公顺肯定怕我们在背后捅他刀子,所以他在东线必然布有人马。可洛郡是永嘉军的地盘,眼下永嘉军正与郑达公打得十分激烈,根本腾不出人马在洛郡,洛郡现在等于是一座空城。田公顺万万想不到会有人马自洛郡杀到他的后方,所以只要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自洛郡杀出,必能与蔺不屈来个前后夹击,彻底击败田公顺!”
我怔然无语,许久,低声道:“洛郡,永嘉军会同意借给我们吗?”
狐狸望着我,似是有些为难,缓缓道:“大嫂,我已修书江文略,他今日回了信,说反正洛郡现在对他们的作用不大,田蔺两军,无论哪方胜出,都可以轻而易举拿下洛郡,从而对永嘉军构成直接的威胁,倒不如从此将洛郡划给我们鸡公寨来管理,也能起到缓冲的作用,替他们挡一挡田军或者蔺军,他们可以更无顾虑地在东线与郑达公作战。所以,他说服了江太公,愿意将洛郡借给我们,若是咱们能助蔺不屈拿下田公顺,永嘉军还愿意将洛郡让给我们管辖。不过,江文略提出了两个条件---”
我涩然道:“什么条件?”
狐狸叹了声,轻声道:“江文略说:第一,洛郡划给咱们后,咱们将来必须出兵帮助他打漫天王;第二,他要大嫂亲笔写一封信,向他借洛郡,并说,这信函之上,必须得有早早的手印。”
卫家军(上)
狐狸走后,我仍在小树林中长久地徘徊。
初春的夜晚,弦月与繁星在天穹深处静静地闪烁,树林里有嫩芽的清香,我甚至能听见春笋噌噌拔高的声音。
林间夜雾迷蒙,沁湿了我的鞋,也沁湿了我的鬓发。
回到屋中,坐于烛下,我研墨铺纸,再望向窗外黑沉的夜色,终于提笔疾书。
“江公文略如晤:贵我双方携手合作,保一方安宁,沈青瑶之幸,鸡公寨之幸,百姓之幸。为长远计,今向贵方借洛郡一用,以除田魔。望江公高义,沈青瑶率鸡公寨全体弟兄顿首拜谢。”
放下笔,我推开窗,迎着春夜清寒的风,长长地吁了口气。
狐狸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带着三千名野狼下山的。
我抱着早早,将他们送到鸡爪关,遥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原野尽头,忽然想起一句诗: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我猛然转身,奔上鼓台,再度将战鼓擂响,瑶瑶也再度站在我的身侧,和着我的鼓点一起敲击。怀中的早早睁开双眼看着我,睫羽似随着这战鼓声微微颤动。
长风万里,惟愿三千儿郎,能乘着这长风安然而归。
狐狸留了三百人在山寨,指定的为首之人竟是那刘明。此人年纪虽不大,但颇具沉稳之风。狐狸去后,他便将这三百人细细分配了一番,分班值守哨寨,其余的都收缩至我的小木屋外日夜守护。
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许多,瑶瑶每天跑到寨门处遥望,又神情怏怏地被野狼们抱了回来。
我只得让自己不时露出镇定的微笑,见瑶瑶实在是坐立难安,便拿了块布让她学习刺绣,她对这个毫不感兴趣,直到见我描了几个比较漂亮的绣样,才坐在一边细细看。
她将几幅绣样看了一番,指向其中一幅,道:“婶婶,我喜欢这个!您绣给我好不好?”
我侧头一看,微微愣住。
那是一枝荆棘花,小小的花朵开在刺尖旁,迎着寒霜怒放。我长久地看着这枝荆棘花,缓缓拿起绣针,轻声道:“好,瑶瑶,婶婶绣这个给你,等这花绣好,你叔叔他们便会回来了。”
鸡公山的春光,非比寻常的美丽。
山脚的桃花是最先开放的,接着是山腰,在春光最浓烈的日子,山顶的桃花终于也含羞带怯地开放,红红白白开满山间,衬着碧绿的嫩竹,妖娆的青松,还有暖洋洋让人不着力的春风,我和瑶瑶终于坐不住了,将绣架移到了小木屋外的土坪中。
邓婆婆将早早放在摇篮中,我轻哼着曲子,早早十分惬意的样子,不时咿咿呀呀地哼上几声。
不知是谁剧烈咳嗽了几声,震得我的手微微一颤,绣针刺破指尖,一点殷红的血迹在白绸布上浸染开来,红得那般让人惊心动魄。
我与瑶瑶对望一眼,她的脸慢慢失了血色。
我微笑着道:“瑶瑶,你知道荆棘花吗?”
瑶瑶摇了摇头。
“这种花,在婶婶的家乡很多,在秋霜浓时开放,霜越重,花的颜色便会越深,象这种红色的---”我低着凝望着将荆棘花样染红的那点血迹,轻声道:“预示着来年会五谷丰登,家人平安---”
瑶瑶没有说话,望着那荆棘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也神游天外,忽听到寨门方向传来一阵“嗷嗷”的欢呼声,我心跳陡然加快,猛然站了起来,奔出两步,竟踉踉跄跄地将绣架带倒在地。
我还没站直身子,盔甲嚓嚓声和纷乱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我急速抬头,朦胧中望出去,身着铠甲的老七跃到我面前,涨红了脸满面兴奋地叫道:“大嫂!”
我低哦一声,向他身后找了一圈,不自禁地涌上一种恐惧,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问:“你六哥呢?!”
瑶瑶也扑过来,连声问:“叔叔呢?叔叔呢?”
老七满脸的兴奋僵在了脸上,愣了半天,才闷闷道:“六哥让我来接你们。”
不过只闷声说了这么一句,他又重新露出喜悦兴奋的神色来,猛然上前将瑶瑶一把举起,丢向空中,又接住,看向我大声道:“大嫂!咱们赢了!田公顺被六哥亲手逮住,泾邑、伊州、洛郡归我们管了!”
这夜的鸡公寨,无人入眠。
大家围住老七和回来的野狼,听他们眉飞色舞地讲与蔺军合力击败田公顺的激烈战况。老七更将狐狸的英勇渲染得淋漓尽致,我头一次发现,这小子居然有去说书的天份。
过了亥时,瑶瑶仍没有睡意,粘在老七身边,一遍又一遍听他说狐狸如何擒下田公顺,我抱着早早悄悄退出了议事堂。
仲春的夜晚,夜鸟在不知疲倦地啼叫,各种野花的清香浓郁地依附在夜雾之中。我攀上山顶,在云池亭中站了许久,又走入小树林,最后站在木屋前,长久地凝望着屋内那一盏如豆的烛火。
邓婆婆正在屋中收拾着衣物,明天,我们就要随老七离开鸡公山,搬往洛郡。
小木屋是寨子被烧以后建的,建得比较粗糙,拐角处的木头,连树皮都没有削去。我轻抚上树皮,忽然一阵激动,取下头上的发簪,划开树皮,在木头上用力刻下“青瑶”二字,想了一下,又在旁边刻下“早早”二字。
刻完,我抱着早早,让他正对着这两个字,凝望着他,轻声道:“早早,记住,这是娘和你的名字---”
狐狸考虑得很周到,居然还让老七给我和瑶瑶分别带回来一套劲装。第二日清晨,我将浅绿色的劲装换上,又在额前系上抹带,走出小木屋。老七和刘明等人正在土坪中嬉笑,听到开门声齐齐转头,齐唰唰地“哇”了一声。
一名野狼得意道:“这才象我们的当家大嫂嘛!”
等瑶瑶换了劲装出来,众人再齐唰唰“哇”了一声。瑶瑶兴奋地跑到老七身边,抱住他的右臂,道:“七叔,我要骑马!”
老七递过来一顶纱帽,笑道:“六哥说大嫂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人给看去了,让您戴上这个。”
我只愣了一下,便明白了狐狸的用意。毕竟洛郡曾是永嘉军的统辖地,我当年拦江太公的轿子,后来又被当成淫妇押着游街示众,见过我的永嘉人不少,难保这些人没有迁到洛郡居住的。
虽说并不怕他们伤害到我,但关系到早早的身世,绝不能有一丁点的闲言碎语产生。
这日的春阳浓到了极致,田野间蝶飞蜂舞。我将早早绑在背上,踏蹬上马,迎着这暖暖的春风,自小听爷爷说起战事时的豪情涌上心头,一马当先,驰向茫茫原野。
老七和瑶瑶共乘一骑,在后面兴奋地大叫,追了上来。
刘明也策骑追上,大声道:“大嫂,少寨主这样会不会被吓着---”
我运力挥下鞭子,笑道:“不怕!六叔还说要让他五岁学会骑马,我提前训练一下他!”
刘明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野狼们嗷嗷叫着策马跟了上来,拥着我和老七,向北急驰。
夕阳西下时,我们距洛郡已不过十余里路,我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一下早早,他居然睡得极香,只额头上晒出了细细的汗珠。
老七也拉住马,慢悠悠地与我并肩而驱,看了一眼早早,笑道:“这小子,天生就是当少将军的料!”
我一愣,老七已解释道:“大嫂还不知道吧,六哥说我们入城后不能再象以前一样叫什么鸡公寨和寨主了,咱们的人马改称卫家军。二哥是二将军,六哥是六将军wrshǚ.сōm,早早就称少将军!”
瑶瑶插话道:“那七叔就叫七将军吗?我呢?我叫什么将军好?”
我卟地一笑,正要说话,忽听到路边一座茅草屋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似是一个女子受了极大的刺激,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嚎。
我心中一动,拉住马疆,刘明已过来道:“大嫂,要不要进去看看?”
那女子哭得如此伤心,我本能地一阵恻然,纵身下马,老七和刘明推开破旧的门,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再向我点了点头。
我抱着早早迈步进屋,屋内很昏暗,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正衣衫零乱地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婴儿,放声嚎哭。
我过去弯腰细看,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幼婴不过三四个月大,面色发青,显见已死去多时。
女子还在神智迷乱地痛哭,刘明大步过来,以手为刀,斩上她的后颈,她身子一软,歪倒在地。
过了片刻,刘明再掐上她的人中,她睁开茫然的双眼,在我们的面容上看了一圈,再看向那名死婴,却只在喉中干嚎了几声,再也没有泪水流下。
我将声音放得极轻柔:“这位大嫂,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却只是摇头,木然无语。
老七不知何时出去,又冲了回来,恨恨道:“操他田公顺的十八辈子祖宗!全是帮人渣!”
“怎么了?”我回头问道。
老七叹了声,道:“咱们虽把田军击败了,可也没能做到全歼。有几十个乱兵溃退下来,退到了这个村子,抢了好些人家的东西,还把她给---”
我“啊”了声,看着那哀哀到极致的女子,前段时间的那个念头再度强烈涌上,便问老七:“她可还有亲人?”
“问过村民了,她丈夫前几个月死了,现在这个遗腹子也被摔死,她便再无亲人。”
我向刘明道:“带上她吧,若不将她带走,只怕又多一条冤魂。”
晚霞幻出淡淡的金光,将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笼在其中,也将从城门策骑而出的数千人映得气势恢宏。
当先那人铁甲铠衣,身形挺直,盔下的面容象淬过火的利剑,多了几分不可逼视的锐气与锋芒。他率骑而出,待至我马前十余步处,勒住马疆,静静地看了我片刻,唇边渐有浅浅的笑容。
我隔着面纱与他平静地对望,他的笑意更浓,猛然高举起右手。
他身后数千骑齐唰唰下马,跪于尘土之中,又齐声道:“恭迎夫人!恭迎少将军!”
这炸雷般的声音将我吓了一跳,回过神后瞪了狐狸一眼,狐狸微微笑着,策骑过来,凑到我耳旁,压低声音道:“大家可是演练了好几天才做到这么整齐划一的,大嫂给个面子吧。”
我禁不住再瞪了他一眼,却也只得镇定心神,望着这数千人马,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着适度的稳重,又不失激情:“各位弟兄快快请起,沈青瑶万万担当不起。以后还得多多仰仗各位,希望大家能够同心协力,让咱们卫家军名震天下!”
若干年后,某人偕我在洛郡夜市买回一本《洛郡稗闻录》。
其中有一段:
丁卯年三月十八,青瑶夫人率部属至洛郡,卫家军寒甲铁骑,迎出城门。其时云霞满天,青瑶夫人英姿飒爽,卫家军上下咸服。
看罢,我笑倒在某人肩头。
此乃后话。
卫家军(下)
直到进了城,踏入将军府,我仍觉得面颊发烫,待只有狐狸、老七和瑶瑶了,我解下早早,取下纱帽,嗔道:“六叔,你也不怕吓着早早。”
狐狸抢过早早,将他高高举起,大笑道:“咱们早早是少将军,将来要统率千军万马的,怎么会被吓着?”
早早竟也哼了几声,似在赞同此话。狐狸又转头看向我,微笑道:“大嫂是传闻中能使一对大刀,让数千男儿俯首的巾帼英雄,难道还怕这种小小的阵仗?”
我一笑,想起在心中谋算已久的那件事,便点头道:“也是,我正要找六叔商议一事。”
狐狸放下早早,拍了拍瑶瑶,老七忙将瑶瑶带了出去。
我在桌边坐下,喝了口茶,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六叔,我从洪安找到永嘉的那一年,正是哀帝被暴民杀死、天下开始大乱的时候。”
狐狸抱着早早也在桌边坐下,点头道:“是,听说过。”
“一路北上,我目睹了太多的惨烈伤亡,当时就觉得,最惨的不是那些死去的人,而是那些失去亲人的孤儿孤女。我、瑶瑶、老七,便都是这样。”
狐狸抬眸道:“大嫂的意思是---”
我望向他,轻声道:“六叔,泾邑、伊州、洛郡三地,肯定有很多成为孤儿的少年,也有很多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孤女,我想把这部分人收入卫家军。”
狐狸沉吟道:“女子与少年,会否---”
我将心中多日来的打算细细说了出来:“六叔你想想,咱们山寨的原班人马只有一千来人,其余都是后来加入的,难保会不忠心。但这些少年已失了亲人,在最无助的时候,咱们收养并训练他们,几年之后,他们便是最忠心的一支生力军。”
狐狸点了点头。
我续道:“至于这些女子,收拢她们一来是做善事,为卫家军积聚民心;二来,我打算请屈大叔教她们学医,将来卫家军在前方作战,她们就可以在后方运送粮草、抢治伤员。再说,五国时期就有红缨娘子军,威震天下,说不定将她们训练一下,也能上阵杀敌。”
狐狸哈哈大笑,道:“大嫂,我真服了你了。”
我抿嘴一笑,道:“还有个更关键的。”
“什么?”狐狸感兴趣地凑过来问道。
我低声道:“麻烦六叔去透透风声,就说大嫂我收了这些女子,定要将她们训练得才艺双全。将来弟兄们若是英勇杀敌,立下功勋,看中哪位女子,大嫂便会去帮他说媒,只要那女子自己也愿意,我还要亲自为他们办喜酒。这样一来,六叔还怕他们不卖命吗?”
狐狸大笑着起身,将早早递给我,道:“小弟我这就去办。”
他走至门口,又回过头来,向我微微一笑,悠悠然道:“只不知大嫂的这支少年娘子军,打算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十分忙碌。
卫家军迅速扩至上万人马,经过我与几位将军共同商议,决定由二叔带三千人镇守泾邑,因为怕二叔行事鲁莽,由我建议,五叔一同前往,协同镇守。伊州则由老成且忠心的四叔带三千兵力镇守。
卫家军总将军府设在洛郡,由狐狸和老七带领主力驻扎在此,我与早早自然也留在洛郡。
怕泾邑的百姓不服二叔的管束,狐狸亲自带着瑶瑶去了一趟泾邑。听说泾邑刺史府的老仆人们一见到瑶瑶,抱着她痛哭流涕,泾邑百姓听闻凌刺史千金尚在世,且被卫家军六将军收养,便推举德高望重的老者前来,向狐狸表达了服从管治的意愿,同时告诉瑶瑶,她爹娘的遗体,也早由百姓们悄悄收殓了埋在郊外,瑶瑶白衣孝带,在数万百姓的见证下,为她爹娘亲手立下墓碑。
狐狸命人将田公顺押至凌刺史墓前,瑶瑶以七岁之稚,竟亲自手刃仇人,血溅孝服,她颜色未改,围观百姓无不唏嘘赞叹。
只有我才知道,回到洛郡后,许多个夜晚,瑶瑶都从梦魇中惊醒,我总是无言地将她抱在怀中,她才又慢慢入睡。
我已收了一些孤女,派了两人照顾瑶瑶,她们随同前去泾邑时,我也悄悄叮嘱她们暗中打听一下凌刺史夫人的来历。可她二人回来后细禀,只道泾邑百姓皆知凌刺史夫人姓萧,十分美貌,性情温婉,但娘家何处,竟无一人知晓。
我只得暂时将这件事情放下。
狐狸想是曾担任过参事的原因,于政务一途驾轻就熟,他挑灯十余日,将军政官制、吏税法例制订得十分详细,泾邑自有凌刺史留下的一套班子按此制进行管理,伊州那边,狐狸亲自挑选了一些老成的官吏,洛郡这里,则由狐狸兼任郡守。
我也从来没有这么忙碌过。
似乎也只有这种忙碌,才能让我不去想很多不应该再想起的事情。
从鸡公山来洛郡路上收下的那个女子名叫云绣,她随我们到了洛郡后,本来因为思念死去的儿子而不吃不喝,我正要命人强行灌她吃点东西,她却忽然向抱着早早的邓婆婆扑去。
邓婆婆没有提防,被她将早早抢去,吓得众人要上前去抢,我看清云绣望着早早时爱怜万分的神情,心中一动,制止了众人。
云绣抱住早早就再也不愿意松手,人却逐渐精神起来,说也奇怪,早早在她怀中也不哭不闹。我的奶水正不足,总是无法喂饱早早,见这云绣尚有奶水,便索性让她做了早早的奶娘。
云绣似是将满腔的母爱全转移到了早早身上,邓婆婆数次来我面前抱怨,现在云绣将早早的一切事情都包办了,府中又有专门的厨子,她已经开始闲得发慌。
我一笑,便劝她索性趁机享点清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