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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无明夜》》 · 靡宝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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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素就站他身边,清秀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声音低沉道:“本来见你可怜,不忍除你。偏偏你不知好歹,竟要害人性命。那就休怪我不留情了。”

王治平听得一头雾水,还以为灵素恼他刚才举动,要收拾他,急忙叫道:“别别!同学!有话好说!”

灵素停下来,“你还为她求情?”

“她?谁?你说什么?”王治平是彻底糊涂了。

灵素一笑,如旭日出云,“等我收了她,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手轻轻一扬,王治平眼前花花一片,尚未怀疑自己是否贫血,就晕了过去。缠绕在他颈间的怨灵长啸一声,腾空而起,夹着厉风扑向灵素。

灵素冷笑一声,手掌含光,从容迎了上去,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一下将怨灵震开。怨灵刺耳尖叫着,四下飞窜,却怎么都飞不出方圆五米外。那个光环紧紧追随着它,一个猛扑,将它套住,收缩箍紧。

怨灵落到地上,打了一个滚,变成了一个穿浅蓝长裙的少女。少女满脸晶莹的泪水,我见犹怜。

灵素看了,叹了口气,弹了一个响指。

王治平幽幽转醒,看到那个蓝裙少女。他还没疑惑,只是出于怜香惜玉的本能,关切地问:“同学,你怎么了?摔着了?”

灵素冷笑。

王治平伸手去扶那个少女。少女突然抬起脸来,楚楚可怜地问:“你不认识我?”

王治平挠了挠头,“同学……你是哪位?”

少女更是悲切,一味哭泣,不回答他。王治平只有向旁边的灵素求助。

灵素脸上一抹含蓄的讥讽,说:“你回头看看身后就知道了。”

王治平依言转过身去。他的身后是一副海市蜃楼:英俊的男生在球场上意气风发,惹得芳心无数。忽然球脱手,滚到一个女孩子脚边。他追了过去,从女孩子手上接过球,随口一句:“同学,你这身衣服真好看。”

只为他这一句话,女孩子日日穿那条蓝色裙子守侯操场边,可是男生却再没留意过她。

一日,男生的球又脱手,滚得极远。女生立刻追过去,一心想拣到球,好有机会男生说话。她一门心思跟着球跑,没有留意到一辆车疾驶过来……

男生随后赶去,只见车祸,不知缘由,自顾拣了球,同情片刻就离去了。

海市蜃楼渐渐隐褪去。王治平呆若木人。他本来就是没心没肺的人,哪里知道自己无意惹了这么一桩血淋淋的情债。

灵素同那少女说:“你看看,这样的人,值得吗?你耽搁了投胎时间,吃亏的还是自己。不论做人还是做鬼,都得往前看。”

少女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你走吧。”光圈褪散。少女冲灵素鞠了个躬,依依不舍地看了王治平一眼,身影渐渐隐去。

王治平好久才如梦初醒,一个哆嗦,又跌坐在地上。

灵素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期末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冯晓冉叫灵素到段珏那里去,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

那日极冷,雨加雪。灵素交卷出来,感觉一下掉进了冰窟窿里。她拉紧大衣,顶着风雪走在路上。

刚走到一个偏僻地方,有人喊住了她。转过身去,看到了王治平。

王小生半个月不见,似乎瘦了些,有点憔悴,不知道是为谁害了相思。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子相貌平凡无奇,戴着墨镜,面露凶煞。

灵素看到男子周身笼罩着一层绿气。她叹了一口气。

王治平指着灵素对那个男人说:“就是她。大师,那天就是她对我施法!”

男子点了点头,慢慢走过来,上下打量灵素。

“不错,果真是个妖精!”

灵素哑然,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谢他夸奖的好。

王治平还一脸天真,问道:“是什么妖精?”

灵素也好奇。就听那“大师”说:“是个千年道行的狐狸精啊!”

灵素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乖乖,她还不是普通的祸水!

王治平很紧张:“大师,她是不是对我施了媚术?你快收了她啊!”

“大师”摇摇头,说:“这个妖精道行深厚,不是普通法术能对付的。”

“那怎么办?”王治平大惊失色。

“不怕。”大师手一挥,“就没有我张天师收不了的妖!”

灵素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唱到这里,终于开口道:“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男子板着脸,冷哼一声:“不用狡辩了,今天一定要收了你,省得你在校园里为非作歹!”

灵素深觉荒唐,横扫他一眼,不置一词,转身离开。

男子见状,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符,嘴里念念有声。符纸呼地燃了起来,带着绿色火苗向灵素扑了过去。

灵素转身手一挥,火苗立刻熄灭,符纸飘落到了地上。她姿势如行云流水,乌黑长发在风雪中飞舞,颇有几分凛冽冷艳,不可侵犯之姿。

男子大惊,叫道:“厉害!”紧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柄古拙的桃木短匕,一挥之间,暴长成三尺青光剑,只见精光洌洌,寒气逼人。

这时王治平却把他拉住了。

“大师,你不可以杀人啊!杀人是犯法的!”

男子杀红了眼,将他一把推开:“我杀的不是人,是妖!就让你看看她的原形吧!”

他大喝一声,冲了上来,定是要将那个女孩子一剑穿心。

灵素嫣然一笑,“剑倒是好剑。”

她随手唰地撕了一页纸,往空中一扔,化做一只小鹤。剑刺过来,正中小鹤。纸鹤顿时化做闪亮齑粉,消散无踪。那个男子也被那股力量震得后退好几步。

灵素无意恋战,接着这个机会又想走开。没想男子还不罢休,叫喊着“休想逃”,一边掏出一个罐子打开,向灵素泼去。

灵素这才脸色一变,急忙后退。可是一不留神脚下踩到一块石头,身体失重,仰身就要倒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在灵素背后扶了一把,一个什么东西从她身后飞出去,张开结界,将那污浊的液体全部挡了下来,披头盖脑地反淋了王治平和那男子一身。

灵素长长呼出一口气。

背后那个声音道:“喂!这样欺负女孩子,太损阴德了吧?”

王治平被那污水呛了一口,五官都皱了起来。那位“张天师”更古怪,脸色青白,见了鬼似的不住哆嗦,两眼翻白,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灵素惊愕地“咦?”了一声。

身后的男生笑道:“我加了点东西,够他受的了。”

那是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戴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却依旧显得俊秀斯文,让人顿生好感。他冲灵素挤了挤眼睛,道:“同学,你心肠太软了,对待这种东西,绝不可手下留情。”

说话间,“张天师”声声哀叫起来,满地打滚,身子竟然越缩越小。灵素从来没见过这架势,好奇地瞅着。只见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男人身体缩进衣服里,一阵哆嗦,一只硕大的灰老鼠从领口窜出来,惊慌地吱了几声,飞快逃窜。

男生嘿地一笑,挥手弹出什么东西,击中老鼠。老鼠惨叫着打了几个滚,溜进了灌木丛里。

王治平也目睹全程,吓得面无人色,连声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男生讥笑:“老鼠你都不认得?”

灵素也笑了起来。

王治平指着他们,惊骇道:“你们又是谁?你们不要杀我!”

灵素嗤之以鼻:“杀你做什么?你走吧,我以后不想再见你。”

王治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平日里那么风流潇洒的人,这个时候也狼狈不堪。

灵素叹口气。这下,怕又要谣言四起了。她不惹是非,是非总是来惹她。

她对那个男生鞠身道:“谢谢你。”

男生笑笑:“举手之劳,大家是伙伴,应该的。”

算起来,灵素还是第一次和同道中人正面接触。

母亲是从来不和这些人来往的,也从来不提。母亲口里的沈家女子总是带着暧昧的赎罪色彩在那座南方都市里默默生活。后来她故去了,留下一本札记,只有寥寥几笔提到过:“沈家祖上南迁至此。祖母偶尔会怀念幼时玩耍的庭院和那青翠山林。她记忆里,家庙香火不熄,芳香浸入衣襟……”

有家庙,那就是大家了,可是关于家脉传承的异能,却只字未提。

灵素看着眼前热情洋溢的男生,不由生出几分亲切来,便冲他一笑,道:“你帮我大忙,还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男生一听,嘿嘿一笑,说:“谢我倒是容易。”

灵素觉得新奇,顺着地问:“怎么谢?”

男生张口道:“你可以借我点钱吗?”

“啊?”

男生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刚才一急,把最后两个硬币打那只老鼠了。我是C大的,没钱坐公车了。”

灵素过了会儿才长长“啊”了一声,不禁笑起来。

男生穿着有点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灵素看他可怜,心底一动,说:“我请你吃饭吧。”

冯晓冉看到灵素身后的男生时,表情可用震惊来形容。灵素平时不声不响的人,却给她来这么大一个惊吓。

男生冲她眼光灿烂地一笑,老熟人一般,脱了鞋子,寻着菜香往里走去。

冯晓冉一把拉住灵素,“怎么回事?”

灵素又冷又饿,长叹一声:“一言难尽。”

冯晓冉来了兴致:“我看他挺帅的,哪个学院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想哪里去了?”灵素嗔道,“回头再和你说。你放不放我进去,我都快冻死了!”

冯晓冉拉着她不放:“说清楚了才给进去!没良心的,谈恋爱了都不告诉我!眼光倒不错,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温文儒……”

雅字尚未出口,就听里厢那男生口气老道地说:“羊肉汤锅,适合放点大葱萝卜,胡椒香菜。来,大哥,我要这块肉。”

冯晓冉张口结舌,看向灵素。

灵素疲惫地叹气,往里走去。

里面,炉子上热腾腾地煮着一锅羊肉汤,那个男生早坐下正碰着一个大碗,仰头咕噜咕噜把汤喝尽。完了一抹嘴巴,道:“总算暖和了。”

段珏看着好笑,说:“兄弟,今天才三度,你也穿得太凉快了。”

“没办法。老板原来说这个月发补助,结果又跳票。月光族代言人。”

“你什么专业的,跟的哪个老板?”

“我是C大的,原来学外语,现在读古代文学的研究生。”又说了一个人的名字。段珏点点头,说听说过,挺牛的。

男生笑道:“系里他最年轻,牢骚最多。做古文学的,总在年纪上吃亏,越是古董越权威。”

冯晓冉坐在他对面,热情招呼道:“尽量吃吧,别客气。灵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对了,你怎么称呼?”

灵素手一抬,却哑然了。

他叫什么?

男生嘴里正包着一块萝卜,急忙一口吞了,说:“我叫华清。清华倒过来就是我。”

他扭头问灵素:“你叫什么?”

冯晓冉的下巴快掉到地上。灵素温和说道:“我姓沈,沈灵素。”

华清突然停下手里的筷子,“你姓沈?”

“是啊。”灵素点点头。

“沈……沈慧君是你什么人?”

灵素怔住,“沈慧君是家母。”

“难怪啊。”华清慢慢放下碗筷,对灵素庄重地点了点头,“你是沈家现今的当家吧?”

灵素眉毛一扬,笑道:“如今沈家就我还活着,当不当家,也只我一个了。”

“是吗?”华清听了,面有难过之色,“还是这样啊。”

灵素以为接下来他会同他说一点沈家事,没想华清同学感叹完毕,又捧起饭碗狼吞虎咽起来。

一顿饭完毕,冯晓冉脸上已满是黑线。灵素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又担心被冯晓冉拷问,借口送人,跟着华清赶紧溜走了。

走到校园大道上,灵素才有机会问:“你认识我妈妈?”

华清缩着脖子,哆嗦着说:“我师父认识,提起过。”

灵素欣喜:“你师父是谁?我能见见吗?”

华清裂嘴笑道:“我师父是贾天师!”

灵素笑嗔,“不要开玩笑!”

华清大叫:“他老人家是姓贾!别人是管他叫天师嘛!”

灵素汗颜,“那么,贾……天师,怎么认识家母的?”

“这就不大清楚了。不过界内人不知道沈家的,倒是少数。但是你们大隐于市,从不和我们接触。一度还有传闻,说沈家已经断了。今天遇到你,才知道沈家还在。”

“只是烟火单薄。”灵素笑接上,又问,“你说界内人,又是怎么回事?”

“你可什么都不知道。”华清说,“你我都是界内人士。你是沈家传人,我呢,我师从玉宸山贾道长。玉宸山是龙虎山支派,祖师张五斗。”

灵素终于听出来一点门道:“原来是华道长。”

华清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灵素更觉得有趣,又问:“那么,界内人都知道沈家的渊源?”

华清笑道:“沈家可是古老名门啊。不过我只知道沈家原来在山里,后来又迁了出来,然后沉寂了近百年。更多的,得去问老人了。”

灵素迫切地问道:“那我该怎么认识他们?”

华清新奇,“难得沈家妹妹肯主动出来见人了。你知道'三把拂尘'吗?”

“什么?”

“一家茶馆,大家平时里聚会交友的去处。哈里波特看过吗?”

“啊?”这风马牛不相及的,灵素完全糊涂了。

华清手舞足蹈地解释,“那茶馆本来叫'仙客来',后来老掌柜退休,换了他孙子。那厮英国留学七年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名字给改了。一些长辈气得不行,我是觉得好玩,再说那小子常免我点心钱……”

灵素打断他,“这间几把拂尘……”

“三把。”

“好吧,三把那个什么,该怎么去?”

华清说:“你从没去过,找不到的。约个时间,我带你去。”

七日之后,灵素如约来到华清指定的地方。

那是城西一条绝对名列拆迁范围的小巷子,蜿蜒曲折,两边全是简陋的大排挡,夹杂着几家暧昧的理发店。那日天较暖,前些日落的雪半融化,地上一片污浊的泥泞。

正是晚饭时间,简易棚里传出阵阵划拳叫码声。那家名叫“紫气东来”的火锅大排挡在一个死角里,生意正热火,喧嚣的棚子里弥漫着腾腾白雾。

华清先看到了她,站起来挥手大喊:“喂!这边!”

他面前的桌子上火锅正开,红油上咕嘟咕嘟滚着辣椒。灵素口味淡,看到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华清呼啦一口气把牛肉猪丸全倒进锅里,招呼灵素:“坐吧。吃晚饭了吗?要不来一点?”

灵素赶忙摇头:“你不是要带我去那家茶馆的吗?”

“不急。吃完再走。”转过身大嚷,“老板,这里加一碗油碟!”

胖胖的老板娘端着一碗油碟走过来,大嗓门说:“阿华,你换女朋友了?”

华清呛了一口啤酒,赶忙道:“别胡说。这位是小沈。”

老伴娘好奇地打量灵素,“你姓沈啊。真难得见到沈家人呢!”

人人都知道沈家。灵素更是好奇了。

老板娘爽朗一笑:“看在你的份上,今天的啤酒就送你们吧。”

华清大乐,又是一长通甜言蜜语奉承话。

灵素看他嘴角还挂着红红的油腻子,心想她这辈子对帅哥是该彻底绝望了。

她是吃了晚饭才来的,加上不喜荤辣,没怎么动筷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心惊胆战地看着小帅哥在对面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仿佛刚从牢里放出来一样。

华清跟她提起过自己是孤儿,于是她心里母性有点萌发,感叹道,没娘的孩子过得可真是可怜。

好不容易挨到华大公子酒足饭饱,都快九点了。

华清冲老板娘点了点头,带着灵素往里面走去。他们挤过厨房,走到一个堆着杂物的后院里。

灵素这两天在冯晓冉的指导下补习了哈里波特,看到这场景,心想别是砖墙后藏着一条巷子。

华清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故作神秘,嘻嘻笑着,手在墙上慢慢摸来摸去,倒像是在非礼美人。

灵素笑他童心未泯,故意不声不响,表现得极其有耐心。

华清见状,也不好意思继续闹下去。他撩开墙上枯藤,灵素看到墙上一个八卦轮盘模样的东西。华清将它外圆左转三圈,内圆右转两圈,再一按。只听喀啦一声,一扇门无声滑开。

灵素这才看清楚,原来门就在墙上,只因为墙壁斑驳,加上现在光线昏暗,所以刚才没看出来。

华清解释说:“别看简单,平常人是扭不动这个轮盘的。密码我改日告诉你。”

门后面是一方门堂模样的地方,照壁雕刻着一池袅娜芙蕖,月下盛开,哗哗水声和缥缈的弦乐从照壁后面传出来。

这里虽然幽暗,但是可以看出装潢古朴高雅,细节别具匠心。

茶馆不大,两百平方米不到,照明全用青灯,除了照壁那处人工水景,几乎不见更多现代文明痕迹。

客人稀少,有的衣着光鲜,有的朴素,更有褴褛者。他们或是独处,或是三两聚在一起交谈。一个年轻秀美的女孩子穿着旗袍,坐在中台上,扶着古筝,脚下香炉青烟袅袅。

一个嬉哈打扮的年轻人兴致冲冲地跑过来,狠狠地拍了华清一下,“兄弟,你还活着啊!”

华清哀叫一声:“你小子新练了铁沙掌了吗?”

“你好几个月没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一小心被苏醒给弄死了!”

华清大叫:“什么弄?我又不是一只虫子?”

年轻人嘿嘿直笑。这才看到安静地站在一旁的灵素,少女清丽的容颜在朦胧的光线下更是出尘脱俗,宛如一朵白莲。

到底是年轻人,本能地双眼一亮,张口蹦了一句法语:“Bonjour.”(日安)

灵素微笑,回道:“Bon soir.”(晚上好)

男生一愣,转而大窘。

华清奸笑:“炫吧!继续炫你的烂法语吧!小沈二外学的就是法语。”

男生瞪大眼睛:“沈?”

华清给他们介绍:“祥子,沈灵素。”

灵素笑:“你这名字真有意思。”

祥子却问:“你真姓沈?”

华清嗤之以鼻:“如假包换的!沈家现今当家人!”

话音一落,店里的音乐声停了,刚才还在做自己事的人都纷纷扭过头来。

灵素疑惑地望想向华清,华清拉着她坐下。

祥子倒上茶,说:“没想到现在还有沈家人。”

灵素轻叹:“你也知道沈家。”

“很奇怪吗?”

“我从不知道沈家这么有名,更不知道沈家的过去。”

华清说:“沈家的事,我们这辈了解的也是皮毛。我带小沈来,就是想在这里找老前辈详细请教一下。”

祥子抓抓头发,“今天来的都是一般人,葛叔叔好久没见,杨阿姨听说到国外出差去了。”

灵素低下头。来得真不是时候。

祥子忽然说:“不然问我爷爷吧。再怎么说,他也一把年纪了,知道得总比我们多。”

他立刻带着他们进了后堂,往家里打电话。

不一会儿就接通了,因为用的是免提,一个浑厚的老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祥子开门见山:“爷爷,今天来了一位沈小姐。”

那头顿了顿,问:“可是景山沈家?”

灵素老实答:“我从未听家母提过这个地名。”

“你母亲是哪位?”

“家母沈慧君。”

老人长长啊了一声,说:“那就是了。慧君啊,我有十多年没见她了。姑娘,你母亲还好吗?”

“家母在九八年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头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惋惜一叹,“也是,她若没有去世,你又怎会寻来?呵呵,那我该见过你。当年,你母亲带在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应该就是你了。你身体可好些?”

灵素有点疑惑:“我自幼身体就很好。只是妹妹灵净有先天心脏病,也于几年前去世了。”

老人诧异地咦了一声,小声喃喃了几句。

灵素说:“前辈,你知道沈家的渊源吗?”

老人说:“略知道一些。不过,你母亲从没跟你说过吗?”

灵素黯然:“她绝口不提,她过得不如意。”

母亲总在逃避,一边顺从宿命,一边又不认同已过的人生,偏偏又没有决心把所有的失败都推给命运。

老人又叹了一声,“可怜,可怜。你想知道什么?”

“沈家祖上哪里?”

“武陵景山,深山老林。历史非常悠久,可以追述到唐朝,但是很多事,不是失传,就是我们外人了解的不多。”

“这么多年来,一直从事……从事……”灵素不知道行内话该怎么说。

老人宽容地笑:“传说,你家祖上,是一个沈姓节度使千金,父亲官场失势,她遭退婚羞辱,一气之下就做了女冠。那女子天赋异秉,杀妖除魔,自创门派,收了众多女弟子,在景山修炼。”

祥子在旁边念道:“灭绝师太?”

灵素还未笑出声,老人就骂道:“竖子,不得胡说!”

祥子吐了吐舌头,出门招呼生意去了。

老人继续说:“当然,这也是传说。又有说法,是那沈氏同另一修道之人双修合壁,一脉传承。不论如何,沈家也同界内其他门派一样,沉寂了几十年了。我知道的委实不多,你该去找杨碧湖。”

“谁?”

华清说:“就是刚才提到的出国去的杨阿姨,是行内一位名师。”

老人说:“慧君同碧湖,原是发小。两人感情极好,听说慧君做月子,都是碧湖在照顾她。后来慧君消隐,碧湖还寻找很久。我想,她一定乐意见到你的。”

灵素心跳如兔。

原来母亲有挚友,原来他们沈家在这世上并非无亲无故。

“我该如何找到杨阿姨?”

华清说:“这不难。祥子会替你留意,杨阿姨一回来,就立刻通知你。”

老人忽然问:“小沈,你法力如何?”

灵素有点窘迫:“小时候母亲教过我一些防御的口诀,就没有其他。我都凭意念胡乱施力。”

老人笑:“不用自卑。你这是天赋好,你母亲才不教你。没有天赋的孩子才需要背那些口诀咒语。我想若有高人从旁指导,你将来定能大有作为。”

灵素沉默片刻,说:“母亲她……似乎更希望,我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生活。”

电话那头长时间沉默,最后老人说:“去找碧湖吧,你母亲之后,只有她知道沈家所有的故事。”

可是杨碧湖女士出国公干,很久都没有回来。

学校放假,灵素被冯晓冉拉去她家过寒假,来年回来上课,还是没有杨女士的消息。

华清解释说,行内人大都行踪不定,经年不见是常事,特别是像杨女士这样的大师。

灵素很快也没更多心思关心这件事,她面临毕业了。保研与她失之交臂,她为生计着想,打算先工作。于是一边做毕业设计,一边在公司实习,忙得不可开交。

一日,灵素刚从实习工地回来。宿舍管理员大妈喊住她:“沈灵素,你等等,有人找!”

天已经很暖了,灵素在工地忙碌一天,一身尘土汗水,颇有点狼狈。而来找她的是一名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一派斯文。

灵素记得他。呵,怎么能忘,同那人有关的所有人和事,她都深刻在脑海里。这个男子就是那日从她家接她去白氏参加股东大会,是白坤元的得力助手。

五年了,他们又卷土重来了?

男子礼貌地问:“沈灵素小姐?”

灵素点头:“我是。”

“很久不见了。”男子话中有话。

灵素笑了笑,“的确。阁下可有高升?”

男子不卑不亢道:“我现在是白家的代理律师。”

灵素冷冰冰地说:“我同白家已经没有来往了。”

男子微笑:“这没有关系,我只是受白太太所托,转交一些东西给你。”

灵素冷眼,“童佩华?”

“是老太太。”

灵素表情缓和了一些,“她找我有什么事?”

男子说:“白太太于上个月八号去世,她将部分遗产捐赠给你。请你签收一下。”

说着,递过一封文件来。

***

快五年了吧?

灵素心想。

快五年没有白家半点消息了。

她离开了那个城市,从来不看经济类报刊杂志,而白坤元并不是名声赫赫响彻寰宇的人物。

最开始有段时间,她也会常回想起那些事。就像电影片段,一段一段在脑海里回放,只是自己成了旁观者。因此看得更透彻,更明白,因此每到那个时候,总有种羞愧涌起,仿佛曾犯下天大的错误。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不堪回首。

的确不堪。

可是随着忙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不再想起。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半年……

初恋大都有始无终,她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

一个人走出另一个人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现在这个律师来了,交给她一份文件,说,白太太去世了。

沉淀的尘埃又开始飞扬起来。

灵素对白太太没有太多感情。那位可怜的母亲神智一直不大清晰,同她交谈更少。她甚至认为按照白太太当时的状况,是不认识自己的。更别说记住她,多年后辞世时,还留遗产给她。

为什么?

律师说:“白太太将她名下在上海的两套公寓都赠与你,大概价值两百多万。”

那是白家的九牛一毛,但对灵素来却是一笔相当庞大的财富。

她说:“我同她,并不熟。”

律师说:“但你总有她喜欢的地方。”

“对不起。不过,我记得她的神智……一直……”

“你是说她的老年痴呆?”律师说,“她的确患有老年痴呆,但是奇迹的是,弥留的日子里,她的神智却清醒了,立下合法遗嘱。”

“请问她是怎么去世的?”

“中风。她在睡梦中去世的。”

那想必没有痛苦,此刻大概已经同薄命的女儿团聚了吧?

灵素想起了琳琅。

琳琅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消失了,是这些年来灵素心里的一个不解之谜。她究竟是是投胎去了,还是化成了虚无?

也是一个薄命的红颜。

灵素洗了澡,披着湿润的头发,坐在阳台上,看夕阳一点一点消失在水泥森林的西头。

电脑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的歌曲,婉转悠扬,如泣如诉。

多年前的这样一个夕阳照耀下,白坤元走进了她的视线。

少女仰头望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灵素坐在电脑前,在搜索栏输入“白坤元”三个字。停顿片刻,敲下回车键。

出来很多条消息。某某花园小区,某某工程,某某剪彩。她一条都没点,大致扫过,然后看到一行字:“……妻子童佩华,婚后全家移民美国……”

她关了页面。

那天晚上,她独自去了“紫气东来”大排挡,穿过满堂喧嚣,来到到后院,走进那间茶馆。

祥子正给客人倒茶,看到她很高兴:“灵素,就你一个人?华老道呢?”

灵素摇头:“我也很久没有看到华清了。”

“你来找杨阿姨的?上次得到的消息,说她人在尼泊尔。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灵素淡淡一笑:“没事,我不急。我今天过来随便坐坐,给我泡一杯龙井好吗?”

“好嘞!你坐吧”

茶香缭绕,灵素专注地看着杯里沉浮着的茶叶,脸被水气熏得一片温润。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心情不好?”

灵素抬头望。邻座阴影里,一个年轻的男子正注视着她。

她说:“一位前辈去世了。”

“这样?请节哀。”

“其实我同她也不熟。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过。她病了那么久,现在其实是解脱了。”

“但是你还是伤感。”

那人声音格外地温和,灵素忍不住对着陌生人托出心事。

她说:“那是因为,我想起了初恋。”

“啊……”男子叹了一声。

他冲祥子做了一个手势,过了一会儿,一只盛着红酒的杯子放在灵素面前。

灵素惊讶地抬起头。

祥子挤了挤眼睛:“枫哥请你的。”

灵素看那个无名男子,他在黑暗中微笑了一下。温和有礼,并没有借着机会坐过来。

灵素莞尔,端起杯子,轻抿一口。

她不会喝酒,只闻到香,也并不觉得入口多么甜美。但是她真的觉得酒下肚,似乎真的冲散了一点她心里郁结的愁。

这就是所谓的借酒消愁。

男子说:“忘不掉,并非还爱着,也许是因为一点不服气。”

灵素问:“那该怎么办?”

男子说:“让自己过得很好很好。”

“这是赌气?”

“不。”男子摇头,温柔地说,“这是争气。”

灵素笑,抿着酒,舌尖努力感受着那股酸涩,鼻子努力呼吸那抹醉香。

她一直很争气很争气。她不能像母亲那样,逃避一辈子。她要大大方方稳稳当当地在这个城市里站稳,走下去。

只是依旧有点寂寞,依旧会去想:那个人,是否还记得我?

灵素说:“酒能散愁,却更勾往事。”

久久没有回音,她抬头望,那个位子已空。人去茶凉。

什么时候走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灵素笑笑,并不想去深究。

这间小茶馆就是一个驿站,休息够了,就要上路。

***

二十三岁,毕业了。

幸好没有直接走向失业,灵素在设计院找到工作。

任何一份工作都开始于勤杂工,灵素如蜜蜂般忙碌终日,从来不抱怨。办公室有女性前辈总是为难她,华清说捉几个“好兄弟”来报复,她也笑着谢绝了。

既然出来混,那就该把酸甜苦辣都尝便。人生不可能总是玫瑰色。

工资微薄,同人合租一套小公寓,房间不到八平方,一床一桌就没了空位。那时冯晓冉和段珏已经同居,住在冯家买的一套100多平方米的房子。

灵素去看。三室一厅,房间亮堂堂,客厅窗户对着小区花园,装修得随时可以上杂志。

她笑道:“除了一张结婚证,就什么都不差了。”

冯晓冉说:“结婚不过办张证,老段换工作,那才麻烦呢。”

段珏段大才子终于受不了上头学霸的欺压,调到警校,继续教授犯罪心理学,顺便在公安局担任顾问。

灵素时常去三把拂尘,有时喝茶,有时喝点酒。偶尔碰到华清和他女朋友恩恩爱爱地坐在角落里分食一块点心,但是却再没碰到那日请她一杯酒的男子。

后来祥子打算把茶馆改成酒吧,歇业三个月装修,灵素又没了消遣去处。

不知不觉秋凉了。

灵素告别了实习期,开始跟着小组做设计。后来涨了工资,搬到了一处宽敞点的地方。

白太太赠她的房子的产权证寄到,自己一下摇身变做小富婆。灵素听从冯晓冉的意见,将房子委托租了出去,这下手头宽裕了不少。

再后来,三把拂尘重新开张,成了蓝调小酒吧,昔日弹古筝的清纯少女摇身变成妩媚歌女,夜夜唱着缠绵情歌。

那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而杨碧湖女士却始终没有出现。

一日,灵素记得是一个突然降温的周六,她去冯晓冉家蹭晚饭。

还没敲门,就觉得有点不对。门一打开,只见满屋弥漫着黑气,十分不祥。

冯晓冉神色如常,热情地招呼她进来。段珏坐在客厅沙发里削苹果,冲灵素点点头。

灵素脸色一冷,道:“老段,你从哪里沾来那么多脏东西?”

段珏糊涂了:“脏?是不是背上蹭到了什么?”

冯晓冉却明白灵素的意思,脸唰地就白了,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灵素笑笑:“不严重,别紧张。”

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段珏的背。冯晓冉看她手掌隐隐含光,做的动作却稀松平常。

一边拍着,段珏刚才一直佝偻着的背慢慢直了起来。他大惊:“腰不痛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冯晓冉冷笑:“补钙!”

灵素瞪了她一眼,对段珏说:“脏东西没了,自然不痛了。老段,你今天到底去过哪里?”

“我在办公室里改了一天的卷子,哪都没去啊!”

灵素摇头,“不可能,你身上带着尸气。”

冯晓冉问:“什么叫尸气。”

灵素白她一眼:“顾名思义,尸体的气息。”

冯晓冉吓得面无人色,河东狮吼:“姓段的,你给我老实交代,你都干了些什么?”

段珏急忙说:“我真的一天都在办公室……啊,下班后跟李国强见了个面。他还我MP3。”

灵素问:“在哪里见的面?”

“那个……就在B楼。”

冯晓冉跳起来:“B楼!那里不是法医解剖室?”

“难怪。”灵素说,“老段,你八字轻,以后少靠近那种地方。虽要不了你的命,但容易生病。”

段珏好像突然拿掉了遮眼布,这才看清了灵素,他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晓冉得意洋洋:“你不知道吧,我们家灵素,可是通灵大师呢!”

段珏说:“你们骗我。我只相信毛主席和马克思。”

灵素又好气又好笑:“爱信不信。”

段珏还是那仿佛见到上帝显灵的表情:“灵素,你是灵媒?”

灵素逗他:“不,我是神婆。”

段珏脸红,又问:“那你能预测生死祸福吗?”

灵素啼笑皆非:“不不,我不给人算命。”

段珏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有人出意外,生死不明,你能不能察觉出来?”

灵素斟酌片刻,说:“是可以的。不过不敢保重准确。这同当事人留下的信息强弱有很大关系。”

段珏说:“如果是这样,我这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冯晓冉忙道:“灵素不接活。”

灵素笑:“没事,老段你先说说。”

段珏说:“上个月上东花园的入室抢劫杀人案你知道吗?男的尸体已经找到,女的却还没下落。我给那个犯人做过精神鉴定,估计女的也已经死了。”

灵素皱眉思索,“你们是想知道尸体在哪里?”

“正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段珏说,“再说,那家孩子天天来等消息,眼见着难受呢。”

灵素叹道:“好吧。我可以去看看,但不保证能把人找到。”

第二日,段珏和几个警察陪同着灵素去了案发现场。

地上已看不到血的痕迹,但是屋子里有股散不去的不祥气息。灵素不需凝神就可听到案发那日的惨叫声,男人在喊着:“别伤孩子!”

“这家人的小孩呢?”

李国强说:“住在亲戚家。还在上初中呢,都不放心他独自住。怪可怜的。”

“听说孩子天天来问你们他妈妈的消息?”

“可不是吗?这不,甚至请到你来看看了!”

李国强的口气里颇有点不屑。干他们这行的,不语怪力乱神,都是唯物主义者。如今老段突然带了个女孩子来说她可以通灵,能帮他们破案,谁都只当这是个笑话。

让她来这里看看,也不过卖老段一个面子。女孩子漂亮,陪她打发时间罢了。

灵素在屋里慢慢踱着,在电视机柜旁一处停了下来,问:“男主人是倒在这里吧?”

李国强一愣,又想或许段珏同她说过,点了点头。

灵素低头看了看,摇摇头。

段珏问:“找不出来吗?”

李国强笑:“怎么可能这么一下就找出人来?”

他显然是不信灵素随便走走看看就能道出天机的。

灵素定了片刻,说:“那个女的已经死了。”

李国强讥笑:“多亏你给我们推测出来了。”

段珏跺脚:“李国强!”

灵素不为所动,闭着眼睛,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尸体被装在一个汽油桶里……被丢弃在一条沟渠里……很高的杂草……沟渠不远是马路,还有……”

段李二人齐声问:“还有什么?”

灵素张开眼睛:“加油站。”

李国强大失所望:“加油站到处都是!”

灵素忽然叫道:“等等!客车……到通县的,开过加油站进城!”

“通县在南!”李国强激动,“出城的加油站更好找!”

他立刻去拨电话联络搜寻。这个人,刚才还把灵素当成神婆讥讽,这下怎么又信了?

晚上的时候段珏打来电话,“灵素,你立了大功!人找到了!”

灵素笑问:“那位小李同志怎么说?”

“他后悔死了!”

该位李国强同志次日亲自登门道歉,“对不起,那天我出言冒犯,希望您千万别介意。”

态度非常诚恳,值得原谅。

又说:“我这里还有一个案子……”

冯晓冉正在旁,叫道:“别得寸进尺,我们不是白干活的!”

李国强哀叫:“就不能算做义工吗?”

冯晓冉反驳:“你怎么不去义务扫大街?”

李国强嬉皮笑脸:“姐姐,我做了,清洁工人做什么去?”

“行了!”灵素笑道,“这点小事,还是很乐意效劳的。”

“是是!”李国强连忙答应。

“还有几点。这事不可以说出去;我不见当事人;我不收钱。”

李国强一脸谄媚道:“沈小姐,你可真是菩萨心肠。”

冯晓冉笑唾:“去你的!”

就这样,灵素成了一名顾问,非官方的灵异顾问。

这注定是一份写满了人间百态的工作,而义务劳动又没有触犯到灵素心底的那个结。随着一桩桩案子的了解,灵素也似乎找回了一点当年行走江湖的快意。

冯晓冉问:“看到那么多人类丑陋姿态,你就不怕心理变态?”

灵素说:“我即便不做这份工,也日日会听见冤屈的鬼魂哀号哭叫,而且还爱莫能助。如今这样,倒算是积德了。”

冯晓冉又问:“日日都听到那声音,你怎么不心理变态?”

灵素啼笑皆非,瞪她:“我怎么不心理变态?我房间地板下有一间暗室,摆满了福尔马林泡着的人脑袋!”

两个女孩子大笑。

这时灵素的手机响了,许久不见的华清兴奋地叫道:“小沈,杨阿姨回来了!在三把拂尘!”

灵素跳起来,抓起手袋就往外冲,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城西。

一路上紧张得发抖。杨碧湖女士千呼万唤始出来,灵素已经在心里把要问的问题复习了无数遍。临到要知道答案了,然而有点怯场。

母亲一生保守的秘密,杨女士是否能为她做出解答呢?

灵素冲进酒吧,祥子正在擦玻璃杯,看到她急切的眼神,摇摇头

“你来晚了一步,杨阿姨有事先走了。”

这时华清也赶到,懊恼:“你怎么不留住她?”

“她接了个电话,神色一变。我想肯定是重要的事,也不好拦着。”

灵素全身一松,坐在吧台前。

错过了。

祥子内疚地倒了一点香槟给她,说:“你别担心。杨阿姨说她今年内都在城里,你们总有再见面的时候。”

灵素点点头。她既然来了,也不想这就走,便点了一盘水果沙拉,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那个不知名的美少女抱着吉他坐在台上唱着歌。酒吧生意似乎比以前好了些,这才落日,客已半满。

大多陌生,也有几个眼熟。一名政府高官,一名广告模特,平时谁也想不到他们与常人有什么不同。

后来一桌突然唱起了生日歌,原来是给孩子庆生。

小寿星大概六、七岁,穿着名校制服,非常可爱。父母长辈想必非常疼爱他,礼物新奇珍贵,是一只从未在百科全书上出现过的小兽。

那动物大如家猫,头上有角,脚趾有鳞,眼放紫光,认了主人后,化做一只玳瑁猫,钻进孩子怀里。

灵素新奇。

“那是一只绛邾麒麟。”

灵素猛地转过头去。同样的幽暗角落,同样的年轻男子。

“呵,是你。”

男子冲她点头致意:“是我。”

灵素微笑:“你还好吗?”

“托福,过得不错。你呢?”

灵素苦笑:“稍微沉闷了一点。”

“学习,工作,赚钱养家。把人的一生快放,就会发现我们与蜜蜂没有太多区别。”

男子似乎知道灵素很多事。

灵素问:“你说那小动物是麒麟?这世上真有这些传说中的上古神兽?”

“名字叫麒麟,但其实是麒麟的变种之一。擅长防守,多收来做守护兽。虽不是很珍贵,价格也大概相当于外面的一辆本田。”

哗,出手果真大方。

“你知道很多。”灵素说。

这话有多重含义,男子巧答:“这些知识,大家都知道。不能说明我博学。”

灵素不知道,因为母亲从来没同她说过。母亲尽力把她往这个世界外面推,她现在又自己巴巴地跑回来,母亲大概在棺材里直叹气吧。

又想,这么多年,母亲或许也该转世了。奈何桥一渡,孟婆汤一喝,还记得什么?

男子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令人安心。他说:“有句话,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

灵素冲他举了举杯子,说:“古来贤者多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男子亦举杯,他的是威士忌。

又坐了一阵,华清来告辞,说学校有事要先走。灵素同他道别,转过身来,看到邻座上已是空无一人。

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而自己的酒杯旁边却多了一样东西。灵素打开包装纸,里面是个厚重的笔记本,写满了无数法术咒符。扉页上,遒劲有力的笔迹写着:“生日快乐!”夹着一片枫叶书签。

灵素深呼吸,拉住祥子问:“那个枫哥到底是什么人?”

祥子耸耸肩膀:“只知道他叫枫哥,独来独往。”

“好像很神秘。”

祥子笑道:“出入这里的,谁背后没有一车半载的故事?”

灵素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感觉到那份沉沉的份量。

***

稍后,灵素把笔记本拿给华清看。

华老道的口水几乎淹了金山寺,连声问:“你从哪里得来的?这可都是很深奥的法术啊!”

灵素说:“一个陌生男人给的。”

华清嘟囔:“为什么我遇不到这么好的陌生人?”

他的女友苏醒苏大小姐在旁听了,冷笑:“即使你有心搭讪,人家也未必喜好男性。”

灵素强忍着笑。

华清摸摸头,说:“小沈,这东西先留我这,我看看里面有没有禁忌的东西。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我没打算独享,你拿去看吧!”

苏醒凑过来问:“怎么样的陌生人?”

灵素笑道:“太暗了看不清,只知道声音很温柔动听。”

苏醒大有陶醉之意,弄得华清在旁边猛咳嗽。

灵素身边的朋友都渐渐成双成对,只有她还独身。也不是没有人追求,读书的时候就偶尔有男生跑到跟前自报姓名,想换得一杯奶茶的时间。毕业联欢上,也有男同学带醉拉着她的手,诉尽衷肠。

但是他们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一半人在感情上栽了跟头后,审美大都随之改变。可她偏偏还是只对那类温文儒雅的人有好感。她骨子里渴望温情浪漫。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爱情不需要轰轰烈烈,但是必须有高尚的格调。

灵素总说,自己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

冯晓冉渐渐开始赞同她:“女人有时候还是白痴一点比较幸福,比如像我。”

工作依旧枯燥。尖酸刻薄的女上司跳槽了,众人还未来得及额手欢呼,又调来的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心眼狭小,简直小过纳米。周一开会,有不明情况的同事提了一个小小反对意见,次日就被调去现场监工,发配充军。而且穷讲究,咖啡一定要喝现磨的,一勺沙糖,两勺奶,饼干六块,需放在金边白胎薄瓷盘里端上来。

可是偏偏对灵素另眼相看,亲切地管她叫小沈,从不挑剔她的工作。偶有犯错,也小而化之。有时乘人少,说话的时候就会靠近来,身上不知几天没换的衣服一股汗臭。

于是渐渐有谣言,内容不用多提,这种事在大都会里也并不稀奇。

喜欢灵素的人同情她,不喜欢的嫉妒中伤她。办公室这个小社会里,竞争异常激烈。灵素终始一言不发,仿佛发生的事同她丝毫关系都没有。

灵素送文件请男人签字,他说:“这里我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灵素便凑过去看。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并没有什么不妥。

正纳闷,一只热哄哄的手搭在了肩上。

灵素只觉得浑身寒毛都倒立了起来,她立刻挣脱开来。

男人一脸委琐的笑容,完全不把刚才的举动当回事。

灵素回到家,还觉得可以闻到那股混着汗臭的怪异香水味。她在浴室里冲了几遍才罢休。

怎么办?

生活艰难,日次还不是得硬着头皮去上工。

上司果真又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灵素留心到他落了锁。

男子故做亲密地笑道:“小沈,我看了你的资料,你家人都不在人世了?”

若不是孤女,又怎能这样任人鱼肉?灵素冷笑。

“你工作表现那么好,怎么一直没有得到提升?”

灵素只说:“我才工作不久,需要时间。”

男人步步靠近,灵素步步后退。男人说:“小沈,我很看好你。他们打算投标俪山花园,你可有兴趣?”

呵!好大的诱饵。

可是灵素冷静地说:“我资力太浅,担当不起。”

男子笑着把手伸过来:“别这么看不起自己……”

灵素身子一矮,灵活地躲过,退到另一边。

男子错愕了一下,反而变本加厉,直接逼过来,说:“小沈,我来照顾你,不好吗?”

灵素面寒如霜,拒绝道:“不用!我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男子没了耐心,干脆伸手去抓她。手还没碰到他,突然觉得一阵巨痛传来,顿时惨叫起来。

灵素冷眼看他抱着手在地上打滚。男子痛了几秒,那感觉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惊慌恐惧地看着灵素,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去。

刚才还要非礼她,这下又像躲大麻风。

灵素冷笑,反身打开门。扑通跌进一个人,其余听壁角的同事见到败露,慌张散开。

灵素大步走回办公桌,略收拾了一下重要东西,扬长而去。

这份工是做不下去了。

是她把事想得太简单,还是把自己想得太坚强能干?

华灯初上的都市,高楼和霓虹灯点缀着暮色,整个城市化做一层层深深浅浅的蓝色。灵素最爱这个时分的都市,劳累了一天的人可以休息,沉睡了一天的鬼魅则开始苏醒,这才是一个城市最喧嚣的时刻。

郁金香状的水晶杯子里,金色液体甘甜馥郁。灵素有点贪婪地一口起喝完,还要再叫,另一杯酒搁在了面前。

男子说:“latte。尝尝吧。”

灵素转过头,那瞬间很震惊。

朦胧光线下男子浓密的鬓角,硬挺的鼻梁,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几乎可怕。

她险些叫了起来。可冷静下来再看,却又不那么像了。

这是一张更加深沉英俊的脸,比那个人要年轻一些,笑容温柔如水,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

他让人顿生好感。

灵素说:“先生,你屡屡劝我饮酒,是何意思?”

年轻男子把手一摊:“我以为你已经成年。”

灵素笑了,端起那杯latte。

她说:“谢谢你送我的笔记。”

“管用吗?”

“我练了一些,感觉进步很大。”

“你天资聪慧。”

“为什么给我这个?”

“这本来就该是你的。”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男子说:“我总看你,觉得很值得我怜爱。”

这话语已经有些暧昧了,可是灵素一天经历下来,再听他这么说,却觉得心里一暖,有些感动。

在她的世界里,一个安慰她的人。

灵素问:“你知道我多少事?”

“很多很多。”男子柔声说,“有些你知道的,有些你不知道。”

“可否能够告诉我?”

男子摇头:“不是现在。”

灵素还想说话,男子忽然说:“你等的人来了。”

她没有等谁啊。灵素疑惑地转过头去,一位穿着套装的中年女子正微笑着向她走了过来。

灵素眼睛睁大,站了起来。

杨碧湖女士对灵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已经这么大了。”

灵素倒是从来没指望过她会说类似你很像你妈妈这样的话。她同母亲其实不怎么像。妹妹才是母亲的翻版。

杨女士拉着她一起坐下,微笑着说:“你是灵素吧?”

灵素欠了欠身,“杨阿姨。”

杨女士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你,那时候就知道你会长成漂亮姑娘。你如今读书还是工作?”

“已经毕业了,在工作。”

“时间过得真快啊。”杨女士感叹,“你母亲……”

“家母已经去世很久了。”

杨女士叹了一口气,“果真是这样。”

灵素补充道:“妹妹灵净也不幸病逝,家里只得我一个了。”

杨女士一怔,“你妹妹也不在了?”她一时非常伤心失落,灵素握着她的手,给予安慰。

良久,杨女士才说:“你找我很久了,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她斟酌了片刻,说:“沈家,不是一个家族,而是一个门派。”

灵素千思万想,却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

“最早是由你们师祖沈環创立的,只收有慧根的女弟子,赐姓沈。几百年来,一直生生不息。上世纪战乱年代,因为一次内讧,内部分裂成数支。到如今,除了你母亲这支,其他的都已经证实失传。灵素,所以你是沈家最后的,也是最正统的传人。”

灵素笑:“只余我一个人,还有其他选择吗?”

杨女士无奈:“我们这一行,曾经一度走向没落,好不容易起死回生,也只是在苟延残喘。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样。”

灵素说:“现在的人都不信这个了,顶多只当是消遣。”

杨女士并未问灵素是否操持这业。

灵素又说:“母亲是都市里的隐士,连我都不了解她。”

杨女士知道她还有问题,“想问什么只管说。”

灵素终于问:“我想知道我父母间的事。”

杨碧湖耳畔轻响,该来的还是终于来了。她问:“你知道的有多少?”

灵素说:“我只知道他是谁。”

“还想知道他们的故事?”

灵素点头。

杨女士说:“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男方家里移祖坟,你母亲为他们看风水,就这么认识的。男方家在香港,祖上是正白旗,开海运公司,在东南亚又有橡胶园。而你母亲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内地女孩子。”

光是这点铺垫,就可以知道他们悲惨的结局。

灵素说:“我知道他后来被家里骗了回去,不知道怎么的,也就没再找回来。”

杨女士说:“这我也知道。其实他们私奔后,生活一直平静稳定。后来男方家里使计陷害你母亲行骗入狱,男人为了救你母亲,只好回家。你母亲出来后,却没等他回来,就带着孩子就消失了。我也是就那时同她失去的联系。”

灵素怔怔道:“两人都是为了对方好。”

他想救她出狱,她不忍再拖累他。于是只有分开。这无关信任或是背叛,这只是一对年轻男女对现实的妥协。

居然是这么伤心悱恻的故事。

“可是妈妈为什么那么说……”

“兴许是看到了这段感情的末端。”

杨女士目光有点讪讪,灵素心里很乱,没有注意。

离开了三把拂尘,她一个人沿着灯火灿烂的大街往下走。

她突然想到,也许多年前的一个夜里,失落的母亲也曾这样徘徊在夜色里。那时的夜晚还没有这么绚烂,而头顶也没有星星。她拖着两个孩子,陷入绝望之中。

等到大女儿好不容易可以自主,她却一病不起。那真是悲剧的一生。

一阵秋风吹过来,灵素抱住自己。

此刻的自己,工作丢了可以再找,不论到哪里,都有朋友的关心。自己并非孤单一人,真不该再悲悲切切。

***

冯晓冉知道灵素辞职,只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道:“谢天谢地,终于摆脱那份牛工了。”

灵素双手叉腰:“牛工也是份工,房租水电吃饭生病,都得靠它!”

“你要工作还不容易?早说我干爹的建筑公司招人,你一去就可以接项目做设计。”

“总不能靠你一辈子?”

“你想哪里去?介绍给你,干下去的是你自己。你到底去不去?”

怎么不去?既然是活人,就得吃饭。

灵素去那间顾氏建筑公司见工。老板是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成熟男子,自我介绍道:“我叫顾元卓。”

灵素被那个元字刺了一下,又笑自己神经过敏了。

顾元卓是个无可挑剔的领导。灵素工作出色,很得他赏识,渐渐提拔。

不过照样辛苦,寒冬腊月的,顶着烈风,跟着前辈到处跑。原本水嫩的面孔,被吹得干燥皴皱,手上生了好几个冻疮。盛暑酷日,天天在空调房里画图,被冷气吹出重感冒。

冯晓冉直道:“没有哪份工比这更糟蹋美人的了。”

冯大小姐现在在一家外文出版社担一份闲职,天天喝茶上网,羡煞旁人。

都因为她有一个万能好父亲,而灵素没有。

看着日子似乎就会这么过下去,混一个高级工程师,存一大笔钱,争取早日退休。可是困难就来了。

公司投标的设计图被盗。

灵素得到消息赶到时,公司里愁云密布,人人自危。

顾元卓沉着脸把灵素叫进办公室,问:“这事你怎么看?”

灵素算了算:“还有三天加一个晚上,要赶,也是赶得出来的。”

“你觉得会是谁?”

好刁钻的问题了。

灵素硬着头皮,含蓄地说:“公司新人,并不很牢靠。”

顾元卓点点头:“我也怀疑这点。”

“老板,设计还得快赶出来。”

顾元卓苦恼:“我如今还信得过谁?”

灵素笑:“总还是信得过我的吧?我来!”

顾元卓似乎就等她这句话,乐滋滋道:“小沈可真懂事。事成后,不论中不中,都加你一个月奖金。”

灵素哭笑不得。

这一加班,三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回到家一照镜子,和鬼也没什么分别。

灵素胡乱吃了点东西,倒在床上就睡去。

睡得天昏地暗时,被激烈的敲门声惊醒了。她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醒,门就被打开,冯晓冉和段珏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灵素诧异地看着他们。

冯晓冉气急败坏:“你吓死人了!打你电话不接,敲门不应。没人知道你在哪里!”

“我这不是在家睡觉吗?”

“你睡死了?一整天!”

难怪。灵素赔笑:“别紧张。还会有谁吃了我不成?”

冯晓冉发泄般地恨恨咬了一口苹果,突然想到:“干爹说,中标了!”

灵素很高兴,“那我要发笔小财了。”

“干爹还说,你的设计很得赏识,很多人打听你。”

灵素打趣:“那这下嫁人都不愁了。”

冯晓冉可怜地看着她:“看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当年多么娇嫩的美人,小龙女都没你出尘。”

灵素晒笑:“小龙女的肠胃比我坚强,她可以不食人间烟火。”

段珏那厢接完一通电话,转进来问:“灵素,你有空吗?”

冯晓冉白他一眼:“你没看她累成这样?”

灵素见段珏神情严肃,问:“事情很严重吗?”

段珏点头:“绑架案,警方一筹莫展,付了赎金,但是孩子还是没有回来。家长都快急疯了。”

灵素立刻起来穿上衣服,草草擦了一把脸,头都没梳,就随段珏出门了。

李国强等在警局,见到灵素,差点三呼万岁。

灵素喘口气,问:“还没进展吗?”

“一点头绪都没有,那两个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居然还是两个孩子!”

“双胞胎,才四岁大。”李国强哼了一声,“所以说,有时候摊上太有钱的爹娘也未必是件好事。”

灵素催促:“快带我去见那对家长吧。”

小李惊奇:“你肯见当事人了?”

“父母提供的线索才是最有用的。”

李国强带她去会客室,边说:“这事瞒得很严,媒体还不知道,你不要太吃惊。” [手机电子书网 www.qiyebooks.com]

灵素笑:“哪家搞得那么神秘?市长还是书记?”

李国强打开门说:“是白家……”

灵素走进去,而白坤元正转过身来。

白坤元和童佩华齐齐看了过来。

整个场面刹时陷入尴尬的寂静之中。

灵素顿了几秒,才僵硬地继续往前走出一步。那一刻真觉得浑身关节都已经生锈,肢体不听使唤。

大队长招呼她:“小沈,你来得正好。这两位就是白先生和太太。”

灵素只点了点头。

大队长一直在说话,似乎是介绍案情,可是灵素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的耳朵里十分嘈杂,呵斥声,东西翻倒声,孩子的啼哭声,交混在一起。她一直微微垂着头,视线的一角,是白坤元灰色的西装。

恰好白坤元垂下手,白光一闪,刺痛了灵素的眼睛。

那是结婚戒指。

就那一刻,灵素身体深处突然涌上了无限的勇气和力量。她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说:“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所有人都愣住,白氏夫妇脸色苍白。

灵素肯定地说:“孩子在哭。张队,我感觉不妙。”

童佩华唰地站起来,喝道:“你在胡说什么?”

反正几年前就已经撕破脸了,此刻也不用维持什么形象。童佩华眼神凶狠,那架势像要将灵素生吞活剥。

灵素毫无畏惧地直视她的眼睛,说:“我听到男人在训斥孩子,孩子一直在哭。他们或许还活着,但是肯定在受折磨。”

童佩华浑身发抖,脸色发紫,指着灵素道:“你……你这个妖女!你一进来我就知道,都这样了还要开口诅咒我们!看到我们这样,你高兴了……”

“佩华!”白坤元喝止住妻子。他还保留理智,对灵素说:“我们需要把孩子找到。”

灵素疲惫地摇摇头,“我现在没有更多主意。”

童佩华大叫:“她才不会帮我们!她高兴还来不及!”

旁人统统懵了,隐约察觉一点内情,这个时候也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轰做炮灰。

白坤元拉着童佩华,“你太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灵素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紧抿着唇,幽黑的眼睛里一片冷漠遥远。那股亲切平易消失,一股不容亲近的的气息笼罩全身。

童佩华被丈夫拉着往外走,没走几步,忽然弯下腰,痛哭起来。

“我的孩子在哪?他们在哪?”

高傲美丽冷酷的童佩华,现在也只是一个可怜的母亲。

白坤元将她扶出去。临走时,回头看了灵素一眼。灵素双目似没有焦距。

他扶着妻子走了。

门关上那一刹那,灵素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背的凉汗。

童佩华的哭喊声余音绕梁。灵素多希望刚才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多年后再见你,本应带着泪水沉默地祝福,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副场景。

惊慌,哭闹,恩恩怨怨。

都是些什么东西?

只是那人更成熟了,浓密的鬓角依旧,贴身的深色西装,英俊而挺拔,有着无法比拟的优雅。面临这么大的变故,依旧镇定从容。而那眼角的沧桑憔悴,却又那么令人心痛。

因为梦里从来没有梦回过,猛一见到,还以为是在梦里。

灵素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她身上还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大衣。不用镜子,也知道有多么邋遢,却是很符合童佩华给她定义的形象。

妖言惑众的神婆。

段珏端来茶水,小心翼翼放她面前,欲言又止。

灵素说:“老段,诚如你们看到的,我同他们以前认识。”

段珏这个老实人,这时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灵素冲他笑笑,“没事。一桩算一桩。”转过去问李国强,“到底怎么回事?”

李国强说:“上个月二十五号,两个孩子在小区游乐区玩耍时被人劫持,保姆被打伤。白家拖了三天才报警,对方勒索两千万。交赎金那天,我们部署得万无一失,可是还是让那人跑了。现在他们拿了钱,也没有放人的迹象。我们都在等对方还会不会再联络。”

说着递过来照片。上面是一对双胞胎男孩,四岁大,一样又圆又黑的大眼睛,一样微卷的头发,一样藕节般胖乎乎的胳膊。孩子笑得天真灿烂,灵素几乎可以听到那银铃般的欢声。

谁家父母丢了这么两个珍宝,都要一夜白头。

灵素叹了一口气,“小李,我只对你们说,我感觉很不好。”

两个男人都默不作声。

“我头脑很乱,给我点时间。我会理出头绪。”

李国强也有不满:“别说你,我也觉得这对夫妻神神秘秘,问他们很多事,都不肯老实交代。”

段珏说:“有钱人嘛。”

“我问白太太近期是否受到过威胁,她眼神闪躲,分明是心里有鬼,但就是不说。”

“怎么不去查?”

“怎么查,从哪里查?人家说,绑架是绑架,生意是生意。”

段珏摇头:“真不理解有钱人。”

灵素头痛欲裂,不耐烦听下去,早早告退。

逃似的离开公安局,走在街上,被风一吹,头更疼痛难忍,于是干脆去药点买来阿司匹林。刚把药丸子吞下肚,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来。

车窗摇下,白坤元坐在驾驶座,静静注视着她。

他在街那头,灵素站在街这侧,两人隔着车流遥相望。初秋温暖的风吹拂着灵素的头发,迷住了她的视线。六年多的时光从中间溜走。

那一刻,似乎回到从前。他来接她放学,摇下车窗,温柔地微笑,让她的心就此沉醉不醒。

少女感情单纯,怎么经得住那样的诱惑?

男子身经百战,当然恨得下心那样利用伤害一个无辜人。

他们俩就这样于喧嚣的街头默默对视数分钟。然后灵素转身离开,白坤元也摇上车窗,驾车而去。

没有什么好交谈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天未暗,灵素就已经坐在三把拂尘中。

祥子摇头:“你来的越来越早,在逃避什么?”

连他都看出来了。

台上女歌手试音,唱了一句:“关于爱情,我们了解得太少。”

可不是吗?

灵素肚子饿,点了一份香草馅饼,一大杯奶茶,吃得不亦乐乎,完全不顾及形象。果酱流得一手,伸舌头去舔。

邻桌传来低笑声。

灵素不去理会。

男子说:“你似乎过了很有意思的一天。”

灵素被他一句话戳穿,很丧气:“有意思得不得了。老情人见面。”

“哦?他是否老了一大截?”

“不。反而更加成熟充满魅力,我庆幸当年遇到的不是现在的他,不然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不要妄下断言,不要太相信你的眼睛。”

“那还没完。对方太太指着鼻子骂我妖女。偏偏我还不知死活,大胆预言他们失踪的孩子凶多吉少。”

男子轻笑,“你心肠太好。”

灵素奇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心肠好?”

“你并未将他们弃之不理。”

“我尚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

“当时你的心可有激烈跳动?”

灵素想了想,说:“没有。”一点都没有,波澜不惊。她自己想着就奇怪。

“手心可有出汗?”

“没有。”

“鼻子可有发酸?眼睛可有发热?”

“没有,没有,都没有。”灵素笑道:“我只觉得头痛欲裂。原因似乎是我加班三日休息不够。”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我表现得不够坚强,不够冷酷,不够从容。”

男子怜爱地注视她,说:“你无须表现得刀枪不入。你只是个女人,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示弱。你理应得到疼爱呵护。”

灵素怔了片刻,慢慢笑了。

男子说:“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的确,做什么都不要做完人。”

灵素走到邻座坐了下来。对面的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得体的西装,恍眼一看,神态的确有点像白坤元当年。

但他不是。

白坤元脸上始终有种隔离疏远的客气,灵素当年幼稚,看不出来,回想起来,那就像水面一层冰,看似平常,底下却暗流汹涌。

而这个男子虽然也稳重含蓄,露出最好一面,但是对她一言一笑,却的确是真诚的。

她沈灵素不敢说多精明,这点还是看得出来。

她自我介绍:“我叫沈灵素,你呢?”

男子注视她片刻,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说:“我叫萧枫。”

灵素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萧……

灵素默默站起来,走回座位,拿起大衣手袋。萧枫自后抓住她的手。

“也许你可以给我五分钟。”

灵素摇头,“不。不是现在。”

“对不起。”萧枫道歉,“我没挑对时间。”

是,过去的几乎一年的时间里,他都可以告诉她姓名,可是他没有。那不是一个游戏,而是因为怕她不接受,怕她反感。他的确为她着想。

多少安慰宽解,不能说不感激。

灵素停下了脚步,却没转过身。

萧枫在她身后说:“萧伯平是我的大伯,他癌症恶化,想见你一面。”

灵素慢慢转过身去,看着这个陌生的堂兄。突然间,久违多年的幼儿的哭泣声又在大脑里响了起来。

那个婴儿是她吗?为着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她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一直有你的消息。”

“一直是多久?”

萧枫有点惭愧,“我从小就知道有个未谋面的堂妹叫灵素,家住林城西大街三段48号红星小区。”

灵素头皮发麻,“但是他从来没有来找我们?”

“他有意让一切都过去。”

灵素冷笑:“这倒是个好借口。”

一切都过去了。你爱过我,我也爱过你,好聚好散,从此再无相干。于是弃母女三人自生自灭。

杨阿姨没有对她说实话。

萧枫叹气:“你不至于让一个弥留的老人失望吧。”

灵素冷冷反驳:“自有孝子贤孙围在他床前哭泣。我之于他,一切都已经过去。”

她挣脱萧枫的手,匆匆离去。

***

灵素一直从段珏那里听到案情进展。或者说,没有进展。

孩子失踪已经十五天,生死不明。消息渐渐按捺不住,新闻媒体察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开始蠢蠢欲动。

这必然是白家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然后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琳琅。

美丽而薄命的女子,如果当年没死,如今的白太太就是他了吧。

灵素想着又自嘲道,若琳琅当年没死,自己也没可能认识白坤元。白家人对于她来说也都是陌生人。

中秋佳节,顾老板做人大方,除了高档月饼,人手一个红包。

同事说:“老板今天特别高兴,听说多年不见的好友回国了。”

“就是刚才进去那个大汉?那身打扮,让我想起大侠萧峰。”

灵素手一抖,茶水泼出来。

自己真是有点草木皆兵了。

暗笑着,起身去茶水间。身后忽然有人喊:“灵素?”

她一时以为是幻听,继续往前走。才迈了两步,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她转过身去。

男人有着浓密的头发和古铜色的肌肤,夹克衫散发着淡淡烟草香,英俊脸上满是欣喜的笑。

灵素指着他,手指发抖:“你……你……白崇光?”

这人简直像是从地底突然冒出来的。

白崇光哈哈一笑,大力抱住灵素,一下把她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

“简直认不出来了!长高了,更漂亮了!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想我?”

白老大的性格一如既往地爽朗。

顾元卓奇道:“你们认识?”

“老朋友了。”白崇光笑道,“怎么,她是你员工?”

“小沈可是我的得力干将一名。”

白崇光有种家长式的自豪:“我们灵素一直就很能干。”

灵素被他搂在怀里,就像被老鹰抓住的小鸡,浑身不自在,却又挺喜欢这份热情。

白崇光揽着她就往外走,“来,白大哥请你吃饭,今天可要好好喝几杯。”

顾元卓忙道:“我呢?”

白崇光摆手:“改日。改日一定。”

顾元卓笑骂:“见色忘义!”

灵素没有发言权,她被直接带到了一家最近很红火的川菜馆。

白崇光这时候又不说话了,品着酒,一个劲瞅着灵素,把她盯得浑身发毛。

灵素清了清喉咙,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昨天才下飞机。我休假,顺道过来看一下老顾,他是我大学时的学长。没想到,居然遇见了你。”白崇光笑,“这些年,我无时不挂念你。”

灵素回他一个笑:“我过得很好。你呢?”

“我做起了摄影。”

灵素瞪大眼睛。

白崇光温柔地看着她:“真是怀念你这种天真可爱的神态。”

灵素脸红了,“别打岔。你现在是摄影师?”

白崇光掏出钥匙串,指着上面一样东西说:“在这里混。”

钥匙坠上有一个并不陌生的标记。

“国家地理杂志?”灵素拍手,“你果真出息了!”

白崇光作势要弹她脑门。

灵素笑着闪躲开,问:“你的公司呢?你不会混到连原有的小公司都搞跨了吧?”

白崇光说:“没跨,是我不想做了。蝇头小利,淄侏必究,颇没意思。我是个不成器的二世主,吃基金利息亦可以丰衣足食,于是做起了浪荡子。”

灵素笑:“抱怨什么?这种生活多少人求之不得。”

白崇光问:“你呢?”

“我?读书,毕业,工作。没什么好说的。”

白崇光目光深邃:“你变了很多。”

“我已经老了六岁。”

“不。开朗了,更有气质,更自信。浑身都在闪光。”

灵素直笑:“不不不。你没看到我灰头土脸在工地测量时的模样。”

白崇光说:“大嫂去世时,给你留了一份遗产。”

灵素点头:“我很吃惊。”

白崇光点起一支烟,“大嫂一日突然清醒了过来,挨个叫出大家的名字,这些年的事她似乎也清清楚楚。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她立了遗嘱的当晚就中风故去。”

餐桌上的气氛陷入低谷。

好久,灵素才说:“原来她居然记得我。”

白崇光眼神闪烁一下,“谁能忘得了你?”

灵素不自在地轻咳,“他们……他们出事了,你知道吧?”

白崇光不解:“什么他们?什么事?”

灵素抬起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唉!”灵素摇头,“你回来得可真不是时候。白坤元夫妇俩的两个孩子被绑架了。”

白崇光立刻坐直,“你是说浩勤和浩勉?”

灵素这才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名字。她点头。

白崇光脸上没了血色,“怎么会这样?”

灵素说:“我一直友情协助朋友分析一些疑难案件,这次他们找了我。我一去,看到是他们两位,呵呵,有点吓得魂不附体。”

白崇光怜爱地注视着她:“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白坤元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白太太倒是真的指着我破口大骂。”

灵素话语里的确有几分气恼,但还是叹息道:“我一直以为她是冷血无情的人物,可到底还是一个母亲。她歇斯底里,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崇光问:“那孩子找到了吗?”

灵素摇头,“一直没有。我感觉不大好。白大哥,我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就了解。我觉得,那两个孩子,凶多吉少。”

白崇光沉吟着。

灵素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他们怀疑我?”

“你知道,他们夫妻两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

“那也可以顺便用来对付生意上的敌手。我同他们已经没了利益关系。”

灵素也说不清为什么有点担心。

饭后,白崇光送她回到楼下。

灵素独自上楼。楼道里没有灯,她摸黑找钥匙开门。

黑暗中有一缕陌生的气息浮动,灵素一惊,喝道:“什么人?”

“是我。”

打火机点燃,萧枫的脸半明半暗。

灵素松了一口气,“萧大侠?贵人踏贱地,请问有何指教?”

萧枫熄了打火机,楼道回归黑暗。可是两人都觉得这个环境似乎倒更适合交谈。

萧枫说:“你是终究不肯原谅我没有一开始就开诚布公了?”

灵素继续摸钥匙,“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你可以静下心来听我说几句吗?”

灵素没好气,“我又没有设结界,你发出的所有声波都可以无阻碍地传入我的耳朵里。”

萧枫说:“前天伯父一度休克。”

灵素的动作停了下来。

“中途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今天早上才救回来。”萧枫声音沉重,“灵素,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时间不多了。”

灵素没有出声。

过去二十四年里的每一天,那人都有机会来找她们。可是他却一直等到自己快咽气了才想起来。这么自私的人。

灵素说:“你是为这事才找上我的?”

“不,最初见到你,我并不知道你就是沈灵素。”

灵素感觉好了点。

萧枫说:“我现在只得你这一个堂妹,如果从小就认识,那该多好。”

“你倒会拣好听的话说。”

“呵呵,伯父说你恬静温顺,我看你倒刚强犀利得很。”

“过奖,过奖。”

“灵素,我们和解吧。”

灵素没出声。

萧枫递给她一张名片,“你若改变了主意,就请找我。”

灵素忽然出声:“你同他感情深厚?”

萧枫说:“我自幼父母离异,他们各有新欢,是大伯将我带大。大伯终身未婚,也没有……也再没有其他子女,便视我如己出。”

灵素冷笑:“好个视你如己出。”

她进了房,狠狠关上门。

萧伯平这种人,亲生女儿且遗弃在外二十四年,却巴巴地把兄长的孩子养在身边。他做样子给谁看?

就是这个人,现在快死了。

死亡对灵素来说,并不意味着终结。萧枫是同行,想必他也不太难过。如果想念故人,只要尚未投胎,都可以招来一见。

当然不同与刘彻见李夫人那样装神弄鬼。那时候故人宛如活着……

灵素分外思念母亲。

她抓抓头发,又觉得自己刚才未免表现得太过气量狭小。萧枫固然不至腹诽,她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

做人真真难。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盖着被子,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并不是因为惦念了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萧老先生,而是又听到了孩子的哭泣声。

灵素终于有点恼火了。

孩子又不是她生的,她干吗那么敏感?

回荡在耳边的哭声让她有种通体发冷、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听到其中一个孩子喊到:“不要!不要杀小勤!”

灵素挺身坐起来,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流。

哭声突然间变得格外尖锐刺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一个孩子的声音嘎然而止,另一个孩子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灵素跳下床,翻出手机,拨通了李国强的电话。

“救救孩子!小李!救救孩子!”

“小沈,你冷静点!出什么事了?”

“出事了,一个孩子出事了。他们伤害了他!”

李国强倒吸一口气,问:“在哪里?”

灵素急得团团转:“我不知道!我听到尖叫,然后一个孩子不哭了,他没声音了!小李,他一定出事了!”

“你仔细想想啊!”

灵素头都要想爆了,电光火石间,她叫起来:“墓地!小李,我看到一排排墓碑。都修得很宏伟的那种。”

李国强在那头发寒:“我立刻找张队,你先别急。”

灵素挂断电话,一身冷汗。刚才孩子凄厉的啼哭声似乎还环绕在耳边。她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门上突然响了三声,灵素想也没想,冲过去打开。

萧枫站在门外:“你还好吧?”

灵素终于不管不顾,伸手紧抓住他的衣襟,头靠在他胸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萧枫搂住她,扶她坐在沙发上。

他端起茶几上的一个杯子,递到灵素手里,柔声说:“喝吧。”

杯子里竟然盛着温热的牛奶。

灵素乖乖喝完,苦笑一下:“你没走?”

“我就在楼下。感觉到不对,上来看看。”

灵素一腔感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一个人是否真的关心里,是看得见的。

她轻声抱怨:“迟早要被这些鬼哭狼嚎折磨得精神分裂。”

萧枫接过空杯,怜惜地抚摸这她的头发,轻声说:“干着急没用,休息一下吧。睡吧。”

灵素确实觉得腰酸头晕,萧枫拢着她的怀抱又是那么温暖。那一刻恩怨消散,困意浮现,她靠在他胸膛上,闭上眼睛。

似乎只睡了五分钟,张开眼,窗外天已大亮。

萧枫已经走了,灵素躺在床上,窗外有鸟儿在鸣唱,窗头时钟显示早上七点一刻。

又是繁忙的一天,灵素爬起来洗脸刷牙。

工作,工作,直到息劳归主。

到了公司,顾元卓将她叫到办公室去,说:“万鑫代表今天下午到,小陈去接,你我晚上都要陪酒。明天上午签合同,下午上山游寺参禅,晚上八点飞机送他们上路。”

灵素哈哈笑:“还以为做了这行不用三陪了。”

顾老板说:“做哪行不是卖?卖肉的,卖时间的。只要不卖良心就行。”

中午到楼下快餐店吃饭。那家卤汁盖浇饭相当美味,免费送一碗紫菜汤。

灵素刚咽下一口汤,忽然听到店里的电视上播出一条新闻:“……白家绑架案今天又有新进展。据林城警方汇报,他们在城西永安公墓一座墓地前寻找到一件带血的儿童衣。据证实,这件衣服属于白家失踪的儿子之一白浩勤。如今案件还在继续侦察中……”

屏幕里,警察三三两两站在一处墓地上。那些豪华宏伟的墓碑被茂密的灌木簇拥着。

她没了胃口。

打电话给李国强,他的声音似乎很疲惫:“天师,被你说中了。”

可这并不值得额手欢庆。

灵素问:“还有什么线索?”

“衣服上都是孩子的血,我们分析,不死也应该伤得不轻。白太太哭得昏了过去,媒体又知道了,马蜂一样围上来,连我都不得安宁。”

他给了灵素另外一个号码,以后找他拨新号。

随后,又说:“白坤元想见你。”

灵素忙拒绝:“不!不!不!”

“他不过是想问问孩子的事。”

“我又不是办案人员,我所说的一切都没有科学和法律依据,他找我没用。”

“也许想从你嘴里寻一点慰寂。”

笑死人,她凭什么还得安慰他?

他根本不用指望她沈灵素还对他有一丝温情。她当年被他们欺负得那么惨,如今他们遭难,她即使不幸灾乐祸、火上浇油,也有权利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帮你找孩子,那是对无辜幼孩的同情。至于大人。你没生过我,我也没生过你,我们什么关系?

李国强忽然说:“白家小叔白崇光,你可认识?”

“认识。怎么了?”

“你觉得他同白坤元关系如何?”

灵素笑:“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水火不容。”

李国强假装咳了一下,“听说你同白崇光的关系也不错?”

灵素听出不对:“这是警察问话吗?”

李国强忙说:“别多心,我随便问问。”

灵素冷冷说:“不妨告诉你,我同白家兄弟自六年前就有了感情纠葛。如今他们事业有成,妻贤子孝,惟独我孤苦伶仃。这宗绑架案我该是第一嫌疑犯。”

李国强知道自己终于冒犯了这个女子,忙不迭道歉。

他想到一点,问:“那你可认识关琳琅?”

“琳琅?”灵素叫,“她不是白坤元的姻亲妹妹?”

“那件带血的衣服就是在她的墓前找到的。”

灵素站了起来。

终于来了?

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操纵这一切。这首旋律已经进入最高潮,结局昭然若揭。

琳琅究竟是怎么死的?

灵素一个下午都没有什么精神,顾元卓看在眼里,便说:“如果不舒服,晚上吃饭就不用陪去了,我叫阿明他们也行。”

灵素摇头,“他们没跟项目,很多细节不清楚,还得我去坐镇。”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

都是跟自己无关的事。

秋风吹来,一片叶子落在灵素头发上,顾元卓顺手为她拂去。

灵素突然感到一道视线刺来,转头张望,可是并没有看到可疑人。

这时司机把车来开,两人上车而去。

带着一身烟酒气息回到家,又是深夜十一点半。长此以往,肯定要被左邻右舍当作酒家女断绝来往。

掏出钥匙,不意外地感觉到黑暗中的另一个人的气息。

灵素没好气:“萧枫,你日日堵我门口,很好玩吗?”

沉默片刻,另一个男人说:“是我。”

手里钥匙“哗啦”一声掉落地上。

***

白坤元弯腰拾起钥匙,递给灵素。

灵素没有去接,“你不该在这里。”

白坤元不出声。

“你该在家陪着你太太,与她共度难关。”

白坤元说:“家里所有亲戚都已到齐,对她嘘寒问暖二十四孝。还不全为着假如孩子遭遇不测,他们的基金就要重新分配。”

有钱人家真是麻烦。灵素夺过钥匙打开门。

她没想请他入门,“那是你家的事。”

白坤元声音无奈,“一口热茶都不行?”

“我这里没有茶!”

“白开水也行。”

“白先生,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欢迎你。”

白坤元有点震惊。当年离别太匆忙,他还没机会听到这个女子决绝冷酷的话语。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六年时间都冷冻起来,她对他还爱恋依旧,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激动地拜倒。但是当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前,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肯妥协。

轻灵少女已经成长为干练的都市白领,目光犀利,表达直接。

她厌恶他。

但又有点宽慰,到底还留有一点情分。因为我们不会平白去恨一个人。

邻居似乎听到了动静,房门打开一条缝。灵素怕再闹下去,自己真要名誉扫地,不得已妥协,拉着白坤元匆匆进房。

小小的两室一厅,房东锁了一间,灵素住在小的那间。客厅只得一组陈旧的沙发茶几,十四寸的老电视,音响大概是灵素自己配上去的。

灵素根本就没有叫白坤元坐的意思。她放下手袋,进房换了衣服,砰地关上门。

白坤元一时恍惚,忘记了尴尬。

那一瞬间他似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多年前,同样小小陈旧的公寓里,幽黄灯光下,少女给他包扎伤口。

那时他知道她已经动了心,于是自信满满地看着猎物向网中靠近。少女那么美,那么纯,那么善良,他多希望能将她捕获,永远安放在身边。

灵素换了衣服出来,看到他,噫一声:“你还没走?”

白坤元索性厚着脸皮说:“我只讨一口水喝。”

灵素实在没有办法,拿纸杯倒了一杯,顿到他面前。

“喝完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白坤元静静喝着,仿佛那杯水是醇酒。

灵素打开电视,制造一点声音,不然真要疯掉。

良久,白坤元喝完那杯水,陪着她看一会儿无聊的瘦身广告,开口说:“哥哥叫浩勤,弟弟叫浩勉。浩字辈,希望他们做人勤勉,将来有出息。”

灵素一动不动。

“八月二十六日出生,刚生下来,就像两只没毛的小猴子。后来长大一点,圆头圆脑,小小一点就会打呵欠,见了熟人会笑。我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新的身份,请了保姆,但半夜总起来喂奶换尿布。”

灵素还是没出声。

“哥哥聪明一些,九个月就开口了,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主意。弟弟则憨厚可爱,傻傻的让人疼。一岁半的时候,齐齐患小儿湿疹,住院两周,办公室也搬到病房。再大点,亲自教写字算术,四岁生日,又带去迪斯尼乐园。我想,将来哥哥可以接我的班,弟弟嘛,任他学一门本事,能独立,活得开心就好……”

还真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

白坤元的头渐渐垂了下去。男儿有泪不轻弹,能说之前那番话,已是他最大限度了。

为什么大老远跑来对她吐苦水,灵素也不想深究。好在他也没冒出类似七年之痒,糟糠半老,沟通不能之类的混帐话。

无论如何,白坤元这人,很懂得说话的艺术。

灵素淡淡说:“你回去吧。”

白坤元最后看她一眼,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转身问:“你恨我吗?”

灵素怔了一下,摇摇头。

“恨一个人是需要花费大量力气的,我恨你又得不到任何好处,何苦?不,我不恨你,我同情你。”

商业炬子,如花美眷,商场上跺跺脚地板就要抖三抖的人物,却在这孤助时刻找不到一双可以倾诉的耳朵。甚至不得不来找一个六年前被他伤害过的女子,问她恨不恨他。

她怎么能不同情他?

白坤元似乎也明白了,苦涩一笑,转身离去。

灵素关上门。

她注意到了他眼角淡淡的皱纹。挺直的腰杆微弯,双肩跨了下来。他似乎一夜间老了十岁。

灵素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久久不能言语。

次日同客户签合同,一番讨价还价,口干舌燥。终于大公告成,又得陪对方进山上香。

都市人,四体不勤,爬到一半,就已经喘不过气了。

顾元卓端详她:“小沈,你脸色实在不好,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灵素摇摇头:“没事,就快到了。”

说话间没注意脚下,踩着一块石头,哗地摔倒在地上。

顾元卓忙扶她起来,灵素忽然叫痛,脚踝扭着了。

灵素说:“顾总,你陪客户吧。我顺着扶手慢慢下去。”

顾元卓轻喝:“开什么玩笑!”

他嘱托小陈伺候客户,然后不由分说地背起灵素,往山下走去。

灵素的脸涨得通红,却没胆量拒绝,只好没声价道谢。

顾元卓开车送她去医院。照片出来,没有大碍,这才放心。他放了灵素一个礼拜大假,嘱咐一番才离去。

护士笑:“你男朋友真体贴。”

灵素吓一跳,忙说:“不不,是老板。”

护士一听,挤眼睛:“老板?那岂不更好?”

灵素啼笑皆非。真是越抹越黑。

灵素行动不方便,众人找她只得上门。小小公寓一下门庭若市。

段珏啃完一个香梨,说:“有件事,真有趣。”

灵素和冯晓冉都竖起耳朵。

“那宗绑架案,孩子的血衣在姑姑的墓前被发现。这就够怪的了,更怪的是母亲的表现。白太太听说了,脸色惨白,忽然说:'为什么不来找我?'然后扑通晕倒。”

冯晓冉道:“这女人以前同小姑子有龌龊?”

段珏说:“她嫁给白坤元的时候,小姑子都去世有三年多了。”

“真奇怪。灵素,你认识他们,你怎么看?灵素?”

灵素被她摇了几把,如梦初醒地看过来,“什么?”

“走神到哪儿去了?问你对这事的看法呢。”

灵素干笑:“我能有什么看法,我同他们又不熟。”

“你不是认识他们吗?”

“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段珏点头:“那白太太,的确看着就是不好相与的人。”

冯晓冉说:“这对夫妇真奇怪。”

这对走了,下一位是华清。

华道长一走进来,就大声嚷嚷:“满屋子晦气,灵素你怎么搞的?”

然后友情赠送法事一场,满屋子转圈,又是念咒又是洒水。弄得灵素提心吊胆,生怕他不小心把家电搞短路。

作完法后,华清吃光了剩下的香梨,拍拍屁股走人。

灵素松一口气。可是休息不到半小时,敲门声再度响起,这次来的是萧枫。

灵素一见他,气不打一处来,“你!就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作法,害我霉运连连?”

萧枫置若罔闻,举目四望,称赞道:“谁打扫的,挺干净的嘛!”

灵素朝他丢去一个抱枕。

萧枫接住,笑:“你平时人前的淑女劲到哪里去了?”

灵素丧气:“你尽情诅咒我吧。天地变色,冬雷震震,夏雨雪,总之我是不会去见你大伯父的。”

萧枫却说:“我来和你说其他事的。杨阿姨算到你近期有一个劫。”

灵素抬起受伤的脚问:“是这个?”

“这么简单就好了。”

“严重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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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素自语道:“此时买保险,不知道法律上是否生效?”

萧枫笑,然后咬破了手指,画了个符。灵素放在手心,一握,便消隐去了。

萧枫嘱咐她:“不要掉以轻心,有事要叫我。”

灵素重申:“我不会为此去见萧伯平的!”

萧枫笑得风轻云但,表示他此举完全是心地善良,没有一丝一毫其他目的。

他这个人的气质简直无懈可击,举手投足,无一不从容优雅又大方。而周身罩又一层无形的铜墙铁壁,刀枪不入,顶天立地。翩翩又那么英俊,真是多少女人的命中可星。他要有意对付你,你简直会死无葬身之地。

灵素起初一直觉得这人严肃正经,后来接触多了,才发觉他还有西皮无赖的一面,老奸巨滑,诡计多端,简直是只修炼成精的狐狸。偏偏一切都是为她好,不动声色地让她被动受下了一大堆恩惠,不报答简直惭愧地不敢见天日。

这个堂兄!

萧枫离去似乎不到两分钟,又有人来敲门。

灵素被折磨得没了脾气,有气无力道:“不管是亲娘还是灰狼,都进来吧。”

童佩华推门而入。

灵素错愕,心里叫糟,来者不善。

童佩华这些年不知道修炼了哪派武功,强悍气势已是当年数倍。如今她上门来,灵素不同她清算一下当年的帐,她恐怕也要来寻灵素一点晦气。

童佩华打扮得整整齐齐,瘦了很多,但看着很镇定的样子。她进来,看了看四周,倒也没对这简陋的小房子表示一点轻蔑。这让灵素稍微放松了一些。

灵素搜肠刮肚,始终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她。

童佩华先开口:“沈小姐,几年不见了。”

最好永不见呢。

灵素问:“找我有事吗?”

童佩华这时头还仰着高高,腰挺得笔直,像女王一样坐在这间小客厅里。她说:“我想请你帮忙找回我儿子。”

咦?上次不还恨不能撕了她的嘴,怎么这下却又来托她出力了。

童佩华说:“我可以给你钱。”

灵素扑哧一声笑了:“钱?你若钱多得花不完,也不该浪费在我身上。我不过是个依靠封建迷信骗取钱财的神婆。你信轮子功都不该信我。”

童佩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居然能忍着没有发作。

灵素冷眼看。怎么,这就受不了了?还没学她当年一头载倒在楼梯下呢。

想想就佩服,万一控制不好,真的跌断手脚甚至脖子,该怎么办?

所以童佩华是做大事的人,而她沈灵素只能给人打工。

童佩华到底见过大世面,很快控制住情绪,说:“我们的恩怨,你尽可报复在我身上。这事一过,我一定偿还。我现在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请求你帮助找回孩子。”

灵素的脸色缓和下来,说:“既然你们已经报警,自然有警察来处理。要相信警察不是?”

“可是他们都没有你知道的多。”

灵素听了嗤笑,“我?我知道的是最少的。况且,你不需要我们知道的是多的少,你只希望我们知道我们该知道的。”

童佩华紧咬着牙关。

灵素又说:“可是,白太太,这宗绑架案非常复杂,我们知道的越多,才越有机会营救出你的孩子。就看你是否肯牺牲了。”

童佩华面若冰霜,“你是恨我?”

这夫妻俩可真是心有灵犀。灵素笑问:“恨你又如何?恨你的人还少吗?”

童佩华板着的表情终于开始破裂,“沈小姐,你是爱过的,你该了解恋爱中的独占欲。”

灵素笑道:“我更了解,30%的凶杀案均是由这玄妙的独占欲引起。”

童佩华像被电击中,猛地哆嗦了一下。她站了起来,“你……”

灵素说:“我?我同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救孩子,我自然会帮忙,但是能力也有限。你自己呢,你也该做出一个决定了。”

童佩华瞪住她,整个人就像被鬼身上了一样。

门突然打开,萧枫走进来说:“灵素,我给你买了鸡丝粥……”

灵素为他们介绍:“这是白总的夫人,童佩华女士。这位是我堂兄。”

童佩华疑惑地看了看萧枫。

萧枫说:“多谢白太太来探望了。”

童佩华一言不发,拎起皮包,转身离开。

门一关上,灵素凝聚了好久的力气烟消云散,她倒进沙发里,长吁了一口气。

萧枫问:“她怎么会找上门来?”

“你又在楼下守着?”灵素斜眼问。

“这次是在门口。”

灵素嬉笑道:“过年我可以画你的像贴门上了。”

“别闹。她没有为难你吧?”

“没事,托我救孩子。真是的,我又不是超人,单枪匹马的能做什么?警察岂是摆来看的?”

“以后她来,你别开门了。”

“她不会再来了。她那么好强清高要面子的人,登门就是屈尊降贵,又受了我一番奚落,怎么可能还有二次?”

萧枫放心:“大伯说你温顺,我看你也是不让自己吃一点亏的人。”

灵素听了,苦涩一笑:“你知道什么。该吃的亏都吃过了。”

萧枫哑然。

灵素神情落寞,如同被遗弃的小狗,一身伤痛。

萧枫内疚难过,心里泛起浓浓怜爱。他走过去搂住她,“我……对不起。我口无遮拦。你别难过,毕竟一切都已经过去……”

怀里的女孩子浑身发抖。他点心慌,将她搂得更紧,口里不住安慰。

忽然发觉不对,强扳起灵素的下边。

哪里在哭?这个女人,嘴巴都快笑裂到耳后根了!

“沈灵素!”

灵素放声哈哈大笑,倒在他身上。

“这个人,以前就没有女孩子对你使过这一招吗?你太笨了!”

“你你你!”萧枫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推开她,“今天晚上就饿肚子吧!”

灵素一个激灵直起身,“真有粥。我还真饿了!”

萧枫冷哼。

灵素挽住他的胳膊央求道:“哥,你忍心饿死我?真是的,大男人还为这事生气。”

萧枫忽然奸诈一笑:“亲我一下,我就给你!”

灵素脸唰地红了,“你你!你还当自己十六、七吗?你是我堂哥,又不是表哥!去去去,贫贱不能移,我不吃那喈来之食。”

两人笑闹一阵,分食了那点粥。自然没饱,萧枫又开车带灵素上广东馆子吃消夜,完了,说今晚可能有流星雨,又带她上天文台。

灵素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男人给背在背上,本来该害羞,但想到此人是兄长,便没那么扭捏。

萧枫肩背宽阔,手臂有力,负着她,轻轻松松登楼梯。天文台都是情侣,看到了,都羡慕地会心微笑。

灵素想,这样的男子,不知道是多少女人的梦中情人。

她问:“萧大侠,你有女朋友吗?”

萧枫脚步一滞,“问这个做什么?”

“呵呵,我们是亲戚,关心总是应该的。”

“没有。”

“你这样的男人都独身,也太浪费资源了。不论是男是女,都该利用起来。”

萧枫哭笑不得,“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的什么事你都知道,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萧枫将她放在草地上,挨着坐下。

“我这个人乏善可陈,你不会感兴趣。”

“你也是天生就具有异能?”

“不。”萧枫说,“后天学习的。”

“这样也可以?”

萧枫笑:“你自己天赋异秉,就不许别人后天努力。”

“为什么学这个,你现在依旧做生意。”

萧枫说:“大伯送我去学的。”

灵素了然,闭上了嘴。

萧枫瞅了瞅她。最初认识她,总觉得她老成又惆怅,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层保护色。身体深处的沈灵素,照样和同龄女孩子一样,活泼开朗。

他抬头望了望天,“到底是谁告诉我今天有流星雨的,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灵素当然知道今夜没有流星雨,可是为着这份心意,也很感动。

她笑道:“所有的星星都在云层后面,总会看见的。”

***

冯晓冉不知怎么听说了萧枫这号人物,跑来问灵素:“听说有华侨在追你?”

灵素唾她:“是我堂哥。”

“你居然有一个开林宝坚尼的堂哥?”

“林宝坚尼是什么车?”

“如果我的奇瑞QQ是粉丝,那林宝坚尼就是鱼翅。”

灵素笑,觉得有趣。

冯晓冉追问:“你哪里来的堂兄?”

“这故事你会喜欢。我的生父其实是华侨富豪,早年遗弃我们母子。如今病重不治,没有其他子女,只好叫来他的大侄子我的堂兄接我回去一见。”

没想到冯晓冉愿意相信,“我看你就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萧家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运输。呵呵,多么暧昧的一个行业。”提到萧家,别人都暧暧昧昧的。

“你可小心。”

“说得是,很有可能来往金三角运输毒品和武器。”灵素逗她。

“那你会回去吗?”

灵素摇头。

“去啊!为什么不去?干吗跟钱作对?”

“他见我未必是给钱。”

“他就你一个女儿,不给你给谁?你小心你堂哥算计你。”冯晓冉警告。

灵素偏着脑袋,“这些年来没有他照样过得那么好。我对他又没感情,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才不用说什么,只用做出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叹几声气就可以了。”

“我装不出来。”

“那就想象没有中标或者春节要加班时的样子吧。”

两个女孩子哈哈大笑。

可怜的萧伯平老先生。

灵素的脚好得很慢,三四天过去了还是不能走路。早上起来,单脚蹦下楼,去马路对面吃早点。

同一栋楼的几个大妈也在那里,见到灵素,眼神古怪,然后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时看过来,充满鄙夷。

灵素懊恼,好好的名誉,果真被他们给败坏了。

她将豆浆油条打包,打算带回去吃。

时间尚早,路上没有车辆,她慢慢蹦着往回走。就在这时,她印了符的手心突然发烫。灵素只愣了半秒不到,当即丢下早点,就势在地上一滚。一辆车挟卷着风尘呼地擦过她,直直冲过去。

灵素迅速爬起来,盯住那辆车,长发无风拂动,目光如玄冰。车眼看就要驶出这条巷子,前胎突然爆裂,车头一歪,轰地撞在电线杆上。

这动静惊动了周围的人,大家纷纷围了上来。有的扶起灵素,有的去看那司机,对刚才那幕连连称奇。

这时一双大手从旁人手里接过灵素,她抬头,来人正是白崇光。

白崇光沉着脸,将她背上楼。

他没来过灵素家,却一下找对地方。灵素知道他总有他的办法,没有多问。

白崇光托起她的伤脚放在膝上,仔细检查一番,放心道:“还好,过个三四天就没事了。”

灵素说:“前几天听童佩华来找过我。”

“哦?说了什么?”

“请我去救孩子。”

“你没答应她?”

灵素笑,“我是有心救孩子,但也要量力而行啊。她那样子,似乎怕警察再介入下去,她的一些秘密就保不住了。”

白崇光冷笑:“她心中真的有鬼。我当年果真是做对了。”

“什么意思?”

白崇光说:“当初我动了一点手脚。”

灵素没明白,“什么意思?”

白崇光握紧拳头,“我始终不相信医生开出的死亡证明。灵素,你大概会觉得我疯了,但是我今天发觉我当初这么做是对的。”

“我还是没明白。你做了什么?”

“当年火化的,并不是琳琅的遗体。墓里葬的,也不是她。”

灵素站起来,脚上一痛,哀叫一声又跌坐进沙发里。

“那琳琅的遗体在哪里?”

不不,千万别告诉她他把琳琅冰冻起来万年保存,就放在自家地窖里。那是武侠小说里才发生的事。

白崇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白她一眼,说:“我将她葬在另外一处,没有火化。”

灵素大脑里一时找不出什么词来评价白崇光这一行为,想了半天,说:“将来不论我死得多冤,你也不要这样对我。”

白崇光没好气,“你?生死之于你,不过是白天黑夜的区别。做了鬼你不定更如鱼得水。我不担心你。琳琅不同,她只是个普通人。”

灵素想了想,说:“当年,我问过医生,他说,琳琅这情况,症状应该非常严重,之前应该有所察觉。”

白崇光肯定:“大家都不知道。家族里也都没有这方面的遗传病史。”

灵素说:“白大哥,那就再做一次尸检吧。”

白崇光没有回答。

灵素握住他的手,“我当年就失去了琳琅的踪迹,也不知道她是离开了,或是投胎了。但我知道她必是因为不甘心,才被束缚在图书馆里三年之久。如果你真想让琳琅瞑目,就让事实真相大白于天下吧。你当初不正就是这么想着,才换下她的遗体的吗?”

“再将她从土里挖出来,开棺验尸?”白崇光深锁着眉,“当年再如花似玉,如今也是枯骨腐肉一把。”

“你才知道我们的皮囊是如此地华而不实。”

白崇光抱住头,做鸵鸟状。

他苦恼。同白坤元从小一起长大,亲生手足,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可是又不能让琳琅死得不明不白。实在两难。

原本一切都已经沉入水底,琳琅也并非世上唯一含冤而终的人。只是这宗儿童绑架案,让往事统统浮出水面。

如今白家儿子被绑架的事,半个世界的人都已经知道,灵素无需电至李国强就可以在新闻上获得一切信息。

毫无进展、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市民纷纷谴责……

国外就有类似的案子,日日月月拖下去,始终抓不到凶手。十多年后,在西部荒漠里发现一个头骨,正是失踪的亲人。

想想还是蝼蚁小民好,不怕贼偷,亦不怕贼惦记。

灵素太阳穴跳痛。她如今倒是不再听到孩子哭了,可是这更让她坐立不安。有时候没有声音正意味着不祥。

电视画面一转,居然出现了童佩华的音容。

童佩华也比几天前见到的憔悴许多,虽然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是跨下的嘴角和浮肿的眼睛无一不显示她的焦虑疲惫。

她对着镜头向绑匪呼吁:“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你要多少钱我们都可以给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孩子是无辜的!”

她掉下泪水,忽然狠狠盯住镜头,再次重申:“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是无辜的,那谁是有罪的?

突然有人大力敲门:“警察!开门!”

警察?灵素纳闷,这时手心一阵灼热。

来了?

外面的男人不耐烦地捶门:“快开门,不然我们就进来了!”

灵素扬声:“我要看证件!”

外面静了几秒,似乎在商量什么。灵素抓紧时间找萧枫给她的名片。

该死,偏偏要用的时候却找不到!

轰隆一声巨响,来人破门而入。

灵素站起来,退到沙发后面。

两个男子,都穿夹克,叼着烟,脸上笼罩着戾气,凶狠地注视着灵素。

灵素说:“我已经报警了。”

其中一个人笑了:“报警?老子就是警察!”

另一个人步步靠近:“沈小姐,你还记得上半年张华那件案子?”

灵素冷若冰霜:“就是那丈夫杀死妻子,然后抛尸在混凝土里,然后谎报妻子离家出走?”

男人唾道:“呸!张华那贱女人给我哥戴绿帽子,我哥一刀杀了她都是便宜她。这事关你什么事,你跑出来找尸体做什么?”

同伙说:“马哥,别废话了,给她一点教训。”

男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瞧这模样,倒比演电视的还漂亮,不如我们玩玩?”

灵素真觉得荒唐。这都什么时刻,却还有心思色心大起。到底是社会的渣滓。

男人兴奋地揉着鼻子,朝灵素走来。才迈第二步,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被猛地弹了回去,重重摔在地上。

同伙大叫:“这个妖女施法了!”他似乎有备而来,掏出一个瓶子,把里面的东西朝着那处无形的屏障泼去。恶臭污秽的液体一下就打破了界结。

灵素急忙往房间退去。她脚上不便,行动迟缓,只慢了那么一拍,一只大手将她牢牢抓住。

这就是孤女的可怜之处。随便什么人,想上门来欺负,即可上门。

灵素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对方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她自己手也麻痛。可是抓着她的手还是没有放开。

马姓男子骂骂咧咧走过来,拽起灵素的领子,掐住了她的脖子。

灵素根本无力挣扎,只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量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紧。意识渐渐远离身躯……

砰!

掐着她的力量徒然一松。灵素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眼前发黑,只听到一个人扑通跪下来,连声求饶,不住磕头。然后萧枫冰冷如霜的声音,说:“滚!”

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落荒而逃。

灵素费力地咳着。萧枫一把将她抱起,安置在床上。灵素忍不住抱住他,手圈着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膛,瑟瑟发抖。就像扑进主人怀里的小狗。

萧枫温暖干燥的手抚着她的头发,然后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查看她脖子上的伤。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萧枫的鼻息喷到脖子上,有点痒,灵素别过头去。

眼角看到萧枫衣下一处,硬邦邦的皮套,那东西灵素并不陌生。

“你怎么有枪?”

萧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灵素拢进怀里,温柔地抱住。

“好在我来的及时。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灵素脸红。萧枫似乎什么都知道,又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别再弄丢了。我也不想把你弄丢。”

灵素好半晌才说:“谢谢。”

“你若继续为朋友做顾问,这事还有可能发生。”

“我会更加小心。”

“你本可以对付他们。”

“我不够狠,下不了重手。”

“难怪古人说,君子可以欺方。”

灵素苦笑。说得再对不是。白坤元利用她,童佩华污蔑他,还不全都是因为她老实。她若得白氏夫妇五分之一的精明狡猾,今日就断不会落到这地步。

“说起来,你为什么次次都在最关键赶到。拍电影都没有这么准时的。”

萧枫笑,“都说了你最近有血光之灾,我不放心,就住在街头的酒店里。”

灵素被感动了。

关心分很多层次,普通的,有情况时通个电话;进一步,亲自上门来;再进一步,就是守在一旁。

他又不给她造成心理负担,一直没让她知道。

若换成其他人,她也恐怕要多想:是不是图我什么?可是萧枫能图她什么?若是萧老先生的遗产,他大可不必亲自寻来。况且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怎么样的人?灵素在心里笑。他们认识才多久,她有了解他多少。

灵素视线落在破门上:“这里恐怕是住不下去了。”

萧枫想了想,掏出一把钥匙给她,“天府花园十六号,二层别墅。暂借你住,水电自付。”

灵素笑:“你这算什么?金屋藏娇?”

萧枫道:“不过兄长照顾妹妹。”

灵素手一抖,“是啊,堂兄。”她把钥匙紧握在手里。

萧枫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口吻尽是怜爱,“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我叫张阿姨照顾你可好?她是我们家保姆,我八岁起就照顾我了。她做的川菜很好吃……”

灵素心头有点慌,忙把头偏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笑,“又怎么了?”

“不习惯。”

萧枫有点尴尬,轻咳一声,站起来。

“那我走了。”

他拧开门把,灵素张口叫住了他,说:“带我去见他吧。”

萧枫盯着她:“确定了?”

灵素疲惫地点点头:“人生苦短,多灾多难。我再厌恶他,将来几十年的岁月里,也总有后悔了,想见他的一天。带我去见他吧。”

萧枫笑笑:“我明天来接你。”

***

动身的时候是黎明。头顶是宝石般的蔚蓝,天边一片明橙色。早起的鸟儿在树上欢歌。

萧伯平并不在国内,见他还得远度重洋。

萧枫说:“去去就回,不用太麻烦。”

于是灵素只拎了一个小旅行袋,穿一双便鞋,打扮得像个学生。

一辆小长安急冲冲开来,李国强从车上跳下来,“小沈,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灵素一见他,立刻板起脸,“现在才来?我若死了,此刻都已经开始腐烂!”

小李连声道歉。

灵素气道:“他们怎么会找上门来?都是因为你们失信于人!”

小李不停鞠躬:“真不是我说漏嘴的!不论是谁,让我知道,我一定打得他亲娘都不认出来。”

“得了!别鞠躬了。我还没死呢。”灵素又好气又好笑,转身走开。

小李大惊:“你去哪里?白家的案子怎么办?”

一个高大的男子拦住他,低沉阴冷地说:“她不是公共资源。你们适可而止。”

那个男子五官深刻,穿黑色大衣,搭配灰色西装,从容不迫,气势压人。小李出了一背的汗,而那个男子早揽着灵素上车,扬长而去。

飞机起飞后,灵素才小声说:“我本无心帮白家做点什么。”

萧枫一言不发,只握住她的手。

灵素轻轻叹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她最近叹息地特别多,仿佛任何事都可以让她愁绪万千。她自己很清楚,白坤元是只有靠她自己才能翻过去的坎。

飞机飞行平稳,灵素渐渐睡去。萧枫向空姐要来毯子,给她盖上。

那么近看她,只见皮肤白细,鼻梁挺直,睫毛又浓又长,投下淡淡阴影。不知梦里什么好事,嘴角微弯,露出一个恬淡的微笑。

那一刹那,他真想俯身吻她。可是他知道不行,只得生生压抑住,胸口一阵翻涌。

忽然笑了,真不知白坤元当年是怎么做到的。

下了飞机,有车来接。司机鞠躬道:“大少爷。”

灵素正惊奇,萧枫介绍她说:“这是二小姐。”

司机又对她九十度鞠躬:“二小姐,我是阿辉。”

灵素活这么大,第一次受此大礼,下意识就要回敬。还是萧枫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上车。

她觉得不可思议:“我还以为只有日本人才有这习惯。”

萧枫耸肩,“长辈们讲究这个,我倒无所谓。”

车驶过一片片青黄相交的麦田,转进山里。又在山路里开了十多公里,才在一处山青水秀,鸟语花香的豪宅门口停下。

灵素这才见识到什么叫做有钱人。以前见白家一座山腰别墅,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看看眼前萧家,直接占山为王,劈石开路,房子大得像城堡,院子宽得简直可称作庄园。

车一路驶进去,停在楼下。几个黑衣的男子迎出来,拉开车门。

这些男子个个年轻矫健,西装笔挺。灵素靠得近了,闻到淡淡血腥味。

她疑惑地看过去,那名男子毕恭毕敬,鞠躬致意:“欢迎二小姐回来。”

灵素有点不知所措。这是她父亲的家,她却丝毫没有归属感。这里太大太华丽,她像不小心闯入的游人。

萧枫搂着她,“走吧,大伯在楼上等我们。”

屋里宽敞明亮,装修考究。灵素被带到二楼,一个中年男子等着他们。男子两鬓风霜,相貌堂堂,双目如炬,直视灵素,仿佛可以透视她的灵魂。

只听萧枫喊了一声:“爸。”

那男子这才微笑着握住灵素的手,“你总算回来了。”

这是她的叔叔萧伯庸。

他带他们进了卧室。

那里面已经改造成了一个病房,堆满了医学仪器,护士和医生都在。萧伯庸走到床前,俯身对那个人说:“大哥,她来了。”然后招呼灵素过去。

灵素走了过去。

萧伯平只瘦成一副骨架,面色发紫,浑身笼罩着死气。如果不是那些滴滴作响的仪器,灵素自己都不能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萧枫没骗她。

萧伯平张开眼,在空中一番搜索,终于把视线落在灵素身上,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萧枫走过去帮他摘去呼吸器。灵素听到他吃力的声音:“孩子……”

她的眼睛发热,无须萧枫催促,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

萧伯平神智还算清醒,说:“你是那个大孩子吧?”

灵素想说是,我是你大女儿,却哽咽,只点了点头。

萧伯平说:“慧君和灵净都去世了,我也快走了。见你一面,我就没有牵挂了。”

灵素说:“妈妈病了好久,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萧伯平苦笑:“我并不知道她怀孕。她同我分手,说好聚好散。后来又听人说她再婚了。我只好放弃她,让一切都过去。”

他的手发抖:“我懦弱,我害了她。”

灵素有点糊涂:“我不明白。她那时怀的是谁?”

老人说:“是灵净。”

灵素脸色寒冷:“那么,你们分开时,我已经两岁了。”

老人微笑了起来,“是的,到膝盖高,很安静,很聪明。你妈妈很疼爱你,说你会继承她的本事。”

“但你还是走了,并没有舍不得我。”

老人有点疑惑,而后领悟过来,“你妈妈没有告诉你?”

灵素问:“告诉我什么?”

老人说:“你并不是我亲生。”

晴天霹雳不为过。

灵素一下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旁边的萧枫也一脸惊愕,“大伯,你说什么?”

老人很清醒:“孩子,你不是我亲生。你甚至不是慧君亲生的。”

灵素觉得脚底裂开一个大洞,失重下跌,转眼就被黑暗吞没。

她费力挤出一个字:“不!”

老人闭上眼睛,“我同慧君生活半年后,她一日外出,然后带了一个女婴回来。那就是你。”

灵素摇头,摇得天旋地转:“不!不!不!”

“你只得两个月大,当然不可能是慧君生的。裹在一条花棉褥里,不哭不闹。慧君给你起名叫灵素。”

灵素突然泪如泉涌,捂住了嘴。

老人说:“去找杨碧湖,她知道的比我多。”

护士走过来,“病人累了。”

萧枫扶着灵素走出去。

萧伯平忽然呢喃道:“小时候,你叫我爸爸。这辈子,只有你这么叫过我。”

灵素满脸泪痕,不能自禁。

萧枫扶她到休息室坐下。她还是浑身发抖,泪流不止,捂着面孔发不出声音。萧枫怜惜一叹,将她抱在怀里。

灵素终于哭出声来。

原来她不是亲生。父母并不是父母,她又变回成一名孤女。

所以她同母亲长得不像,所以母亲甚少跟她提起萧伯平。所以杨阿姨词语闪烁,所以萧伯平没有找她,所以一切都是她自做多情。

埋怨了二十多年,都表错了情。

她慌张失落,失去目标,失去寄托,宛如漂浮在大海之中无人救援的海难幸存者。

那个在她脑海里哭泣了多年的幼儿就是她自己,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萧枫轻轻吻她的发顶:“不要担心,我可以找人帮你查出身世。”

灵素说:“我想回去。”

“可是大伯会需要你陪伴。”

灵素摇头再摇头:“不。他不会再睁开眼睛了。”她要去找杨阿姨问个明白。

萧伯庸脸色一沉,萧枫对父亲点点头。他知道灵素说得对。

萧枫送她到机场,陪她坐在机场大厅。灵素一直默不作声。

泪水已干,眼睛鼻子红肿,却丝毫不损容颜美丽。黑沉沉的眼睛里掩藏住一切心事,

待到终于要进安检,萧枫起身为她整了整衣领。

萧枫说:“大伯没有一天忘了你们。他总说,大的那个女孩,小小年纪就聪慧沉稳,将来必成大器。他送我学艺,也正是因为怀念沈女士。我送你那本笔记,其实就是沈家祖传之物。”

灵素讪笑:“我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萧枫的手放在她的肩上,“灵素,有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别人赐予我们一个家。”

怀里女孩眼睫湿润,凭地楚楚可怜。他认识她以来,她总是那么彷徨孤单,如风雨屋檐下瑟缩着的孤鸟,人全坚持骄傲的仰着头。他是那么怜惜她。

萧枫忍不住说:“如果你愿意,我永远是你兄长,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灵素抬头看他,琉璃珠般黑亮的眸子冰冷。她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萧枫不明就里:“怎么了?”

灵素面色如霜:“我该登机了。”她头也不回地往海关走去。

萧枫在身后喊:“灵素?”

灵素不理睬他。

直到过了海关,她回头看,萧枫还站在原地。隔着太远,看不清表情。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杨碧湖。

杨女士端详她片刻,“你去见了萧伯平了?”

灵素点头:“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这就是你为什么脸上全是愁苦?”

“信仰全部坍塌,茫然不知所措。”

“难为你了。”杨女士慈爱地揽住她。

“杨阿姨,萧先生要我来问你,她说你知道的更多。”

杨女士叹息:“我同他,半斤八两。”

灵素的心凉了一大截。

“你母亲说,她是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拣到你的。起初还以为是旅客落下的包裹,走近了才发现居然是个孩子。”

不知道是哪对父母在二十四年前把她遗弃在了那里。

“你还记得我说过沈家其实是门派的事吧?”

灵素点头。

“异能实属天分,却很少能遗传,沈家代代相传,大都靠的招收弟子。你母亲当时就发觉你天生异能,将你收养做传人。灵素,你其实该称你母亲为师傅。”

灵素怔怔。

杨女士说:“慧君心地善良,这么多年来,你同她亲生儿无异。”

灵素垂泪。沈慧君从任何一个角度上都可堪完美母亲。

杨女士拍拍她:“等你将来做了母亲,你会更明白。”

没过几日,一个西装男子找到灵素,欠身道:“二小姐,先生昨日故去了。”

还管她叫二小姐,真正的二小姐灵净早就长眠土下。

从萧宅回来后,灵素同萧枫就失去联系。灵素知道萧伯平抚养他长大,生养死葬,萧枫有他的责任。

灵素没有搬去萧枫给她的公寓,还是住在那间蜗居里。邻居背地里指指点点,反正又看不到,并不在意。

一日下班很晚,灵素提着盒饭回家。才拐进巷子,立刻站住了。

一辆黑色大奔停在路边,一个男子站在楼下。黑暗中一点红星,似乎等了不少时间。

灵素漠视,与他擦肩而过。

白坤元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灵素挣扎:“你放手。”

“我有话同你说。”

“早八百年就说完了。”

“你同萧枫可是在交往?”

灵素戒备疑惑地望向他。

白坤元说:“他不适合你。萧家当年靠在东南亚运军火起家,漂白了才十多年,能有多干净?”

灵素气得发抖,反问:“那你又有多干净?”

白坤元亦动怒:“我不会害你!那萧枫同赵家三女儿订婚已有四年多。你想再做一次牺牲品?”

灵素的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血气翻涌,痛得两眼火辣。

她一把推开白坤元,蹲在地上呕吐起来。可是肚子里空空,只吐出一点酸水。

白坤元心疼地扶起她:“要不要去看医生?”

灵素奋力推他,“你离我远点!你,滚回你妻子孩子身边去!我们六年前就没了干系,我的事不用你管!”

“灵素,随你恨我,但我不能再看你识人不当受伤害。”

“去去去!”灵素叫着,“不要你假好心。你命中克我,我不要再见你!”

白坤元冷声道:“你觉得我虚伪,其实我对你倒是最坦白的,所有面目你都见过。那些人呢,萧枫不说,就连那顾元卓,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掏出个信封甩过去。

信封里是几张照片,顾元卓同一个儒雅男子一起,神情欢娱,姿态亲密。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灵素同顾元卓亲厚,早就知道他的伴侣是同性。

她几下将照片撕得粉碎,扔了回去:“白坤元,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白坤元恶狠狠道:“是,我是恶心!我步步为营,奸诈狡猾,冷血无情,惟利是图。我做的一切在你看来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我做这些也会因为爱!”

灵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潭。她仰头笑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讥讽嘲弄。

“白坤元,你居然也会说爱?”

旁边传来一声抽气。两人齐齐望去,童佩华站在几米外,瞪着他们。

世界上有些事就是那么巧。

灵素冷笑:“来得正好。我把话说清楚,你们两个,以后再不要来找我!”

什么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她沈灵素就是最好的例子。

再斯文内向,再文明优雅,都要被这对夫妻党折磨成母夜叉。

灵素气呼呼地冲回家,甩上门。邻居女人开门冲她喊:“不知道小声一点吗?几点啦!”

男人在劝:“得了,得了!”

女人嗓门丝毫没有降低:“真倒霉,得了这种不正经的女人住对门。”

灵素气得眼睛酸热。

爱?

见鬼去吧!

楼下夫妻并没有立刻走。

死一般的寂静后,童佩华走过来。

“先是关琳琅,再是沈灵素。你就是喜欢这种清纯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子。”她冷笑两声,“是啊,我惟利是图庸俗不堪,若不是给你生了两个儿子,早就被你扫下堂去。白坤元,你也真让我恶心。”

白坤元抿着唇,表情冰冷,一言不发。

童佩华知道他顾及这里是外面,丢不起这个脸。可是她已经豁出去了,横竖夫妻俩抱着一起死。

“我现在真是后悔了,我怎么会爱上你。爱上你也就罢了,又怎么会昏了头地巴巴穷追猛打嫁给你。这些年来,我也知道你没有几分心思放我身上。可是我总想,一世夫妻,老来做伴,我们不是一般人,我什么都可以忍。可是你呢?一出了事,立刻跑去找别的女人寻安慰!”

白坤元突然拉住她,往车里拖。

童佩华高声叫道:“你干吗?怕我说?怕我说就不要做出来!你也不想想你当年怎么斗垮白崇光的,又是在谁的帮助下在公司里坐稳的?你做人太没良心了!”

白坤元用力将她塞进车里,然后发动车离开。

***

灵素自然听到楼下争吵,关紧窗户,埋头睡觉。晚上什么都没吃,结果次日天还没亮就给饿醒来。

突然怀念起了萧枫。

真要命,发现了依赖的好,就会成性,一日都断不得,否则辗转焦躁,就像发了毒瘾。

萧枫这人好,就好在他的关怀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也无处不在。女人,特别像她这种寂寞多年的女人,习惯了就戒不掉。要下恨心,那非得连皮带肉都掉一块去。

赵三小姐,未婚妻?

呵!她若仍是他的堂妹,还可以三八一回,前去打探。现在她是他什么人?

即使就此不再联络都有可能。

拉开窗帘,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可有伊人乘着白帆归来?

没有!灵素头顶依旧悬挂一朵黑云。李国强哭丧着脸找上门来:“小沈啊,我被踢出这个案子了。”

灵素往锅里丢下一大把面条,“为什么?”

“白太太投诉我泄露机密。还说你不是内部人员无权利参与这个案子。”

灵素皱眉。这童佩华怎么专干一些揭底污蔑、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李如秃鹫一般围着她的面锅打转,边说:“老段也被下令不得管这事。你说奇怪不奇怪,她难道不想找回儿子了?”

“人家是无神论者。”灵素面无表情切着葱。

“莫非她怕我查出她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小李从冰箱里取出两个鸡蛋,“老实说,我怀疑她很久了。孩子丢了,她老说是她的错,语无伦次。她的制药所听说有亏空,可是她却满口说情况好得很。”

灵素敲蛋的手停了一下:“她是制药的?”

“唉,不过生产一些抗生素,治治感冒什么的。”

“那现在案子谁负责?”

“从上面调来一个调查员。人家可是海龟,刑侦新秀。头儿一下就把我们这些旧人踢一边去了。”小李一副被迫下堂的委屈。

灵素安慰他:“不管了也好。白家邪气非常,常人沾上一点,非死既伤。”

小李笑:“你这话同那新调查员一个调。”

“那人是谁?”

“他叫许明正,留美回来的。斯斯文文,小燕她们打听到他目前单……小沈?”

灵素回房取来相册,翻到中学毕业合影,指着问:“是这个人?”

小李惊道:“就是!你认识他?”

灵素笑这奇妙的缘分:“我认识所有人,活人和死人!”

当年乌云惨淡,人人忙着逃离这个城市。混得个四、五年,摇身一变,穿着金装回来,俨然成为精英,城市的半个主人。

而灵素与老同学许明正六年后的重逢,却是在一个极度严肃紧张的气氛之下。

绑匪寄来一盘录音带,再度勒索一千万。而这合录音带里,只有弟弟白浩勉的声音。技术人员将磁带拆成每一个零件,整卷整卷分析录音,却找不出丝毫的破绽。

许明正亲自登门,请灵素出山。

许明正高了许多,结实了许多,开朗了许多,脸上多了一副眼镜。其余的,变化似乎不大。

灵素见到他很高兴:“明正,别来无恙。”

许明正也很高兴:“你搬家了也不告诉我,寄给你的信退回来了我才知道。真伤心。”

“抱歉,抱歉!我这次自当全里效劳,你尽管吩咐!”

许明正把录音放给她听。

背景声音嘈杂,接着有人搬弄话筒,然后小浩勉哭泣着说:“妈妈,爸爸,来救我。”然后就断了。

许明正说:“我们分析了背景声音,是昨天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我们接到磁带是八点半。”

灵素没出声。

许明正熟悉她这种凝重的表情,“怎么了?哪里不对?”

灵素说:“我听到了两个孩子的哭声。”

“两个?”许明正说,“分析出来,只有一个……”他瞬间明白了。

灵素点点头,“白浩勤已经遇害。”

门碰地打开,童佩华跌跌撞撞走进来,“你胡说!小勤不会死!你诅咒我儿子!”

神呀!这个女人,她是不是会飞天遁地术,怎么无处不在? [手机电子书网 www.qiyebooks.com]

白坤元紧随其后,拉她出去:“你冷静点。”

童佩华推开他,破口大骂:“你还护着她?小勤也是你儿子,你还是不是人?”

灵素无心看他们夫妻龌龊,沉着脸对许明正说:“我走了。”

“别走!”童佩华疯了一样抓住灵素,她双眼深陷,布满血色,皮肤蜡黄,嘴唇干裂,就像个重病患者。

“我当年对不起你,你报复到我身上吧。你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孩子?他们才四岁!他们也算你的侄儿,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灵素被她扯着摇摇晃晃。

她冷眼看着,说:“童佩华,我不是关琳琅。”

童佩华一惊,手松开,跌坐在地上。

白坤元开口:“对不起,灵素,她胡言乱语。我们都知道这事同你无关。”

灵素看都不看他,抽身就走。

许明正追出来,“你怎么看?”

“她心里有鬼。”

“没错,我们查到两个嫌疑人。”

“谁?”

“一个是她合伙人,叫宋高。他们俩谣传要拆伙已久。还有一个你认识,白崇光。”

灵素站住,“白崇光?他不可能!”

“他同白坤元矛盾很深,你也知道。听说他们分家产的时候,在股东大会上就大吵了一架。”

灵素哼道:“何止!他们两个都爱着关琳琅,但是关琳琅爱白坤元。”

许明正忽然有点讪讪。

灵素拍拍他的肩,“别想了,去找孩子吧。”

这时一个警员跑过来:“许队,找到一个孩子了!”

许明正忙问:“在哪里?”

“沙子里。”灵素说,“被埋在沙子里。”

那警员说:“高尔夫球场的一个沙坑里。”

***

白浩勤是被高尔夫球场的工人发现的。法医鉴定已经死了有十天左右。灵素一算,她那夜听到他的哭声嘎然而止,原来就是他遇害时刻。

她最近头脑迟钝很多,情形极其酷似六年前。

后来李国强神秘兮兮地来告诉她:“听说,他们传讯白崇光了。”

“什么?”

小李摊手:“他们本来怀疑宋高,但是白太太一口咬定白崇光,而白坤元却急着为白崇光开脱,夫妻俩在局里吵架了起来。你说他们为什么?”

灵素冷笑:“有钱人的事,我们怎么知道?”

但是她知道。白家兄弟只会为一人纠葛在一起,那就是琳琅。白坤元大概是有所察觉,他畏忌白崇光。

莫非他清楚琳琅早逝的内情?

夫妻两人,贪婪成性,各自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遮遮掩掩,反反复复。什么都顾及到了,却忘记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是孩子。

记忆里家徒四壁,可是母亲仍然待他们姐妹如珠如宝,吃穿尽力求好。

联想到死去的白浩勤,一阵伤感。

好在只是一个四岁大的孩子,他懂的还不太多。

灵素打通白崇光的电话:“你还好吗?”

“还应付得过来。不过你最近最好不要同我接触的好。”

灵素笑:“我要怕连累,当初就不会为了琳琅的委托跑到你们家来。”

白崇光好奇:“说起来,当初她是怎么委托你的?”

“她想离开那块地方。我妈妈教我去找她最爱的人。”

“我没明白。”

“这很简单。她最爱的人若不爱她,她潜意识里逗留不去的念头消失,就会投胎去了。”

“那她后来消失,就是因为她最爱的人不爱她了?”

“大概是吧……”

“白坤元会不爱她。”

“不是不爱,而不是最爱。他总会更爱权利,名誉,等等等等。那份爱,在白坤元决定得到遗嘱争取家产的时候,就已经不纯洁了。”

白崇光沉默,“灵素,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不是白坤元他们的对手,因为你比他们善良。白大哥,为琳琅尸检吧。”

白崇光沉默再沉默。他需要一点时间同手足之情告别。

灵素说:“不要再犹豫了。白浩勉还没有回家。”

第二日,许明正来电话,简短地说:“事情有转折。”

灵素说:“有了结果,请通知我。”

终于动手。长眠了九年的女孩即将重见天日,生死之谜,就快有解答。

每个人在这时都要有极大的耐心和毅力。

顾元卓见到灵素,说:“你看着有点憔悴。”

“睡得不好。”

“天冷了啊。”

“是啊,十一月了。”

顾元卓忽然神秘笑道:“你还记得长瑞的那宗单子吧?”

“记得,我做的。怎么了?”

“我上个月悄悄把它拿去参加国际新锐设计师大赛。”

灵素大惊,“老板!”

“当然是以你的名字。昨天消息传来,得了最具潜力设计师奖。奖金当你半年工资。”

灵素嘴巴张着闭不上。

顾元卓自夸:“我真是古今中外独一无二的好老板。”

灵素笑道:“非你莫属!”

顾元卓问:“如果给你机会出国进修,你觉得怎么样?”

灵素猛往天上望:“大白天的掉馅饼?”

顾元卓笑:“认真点。你慎重考虑。”

“进修回来,是否要给你服务到老死?”

“那可是一段很长的日子。”

“我从不低估万恶的资本主义。”

手机突然响起来。

“化验出来了。”许明正的声音格外严肃,“关琳琅体内含有一种导致心肌痉挛的化学物质。”许明正接着说了一个化学名称。

“怎么摄入的?”

“法医说,应该是慢性服用,然后突然加大剂量。”

灵素久久没有出声。

许明正说:“灵素,其实你已经明白。”

灵素轻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开始监控宋高。”

“将来怎么对孩子交代?”

“那是父母的责任了。”

许明正他们应该已经开始行动。灵素不能过问太多。

满城凄风苦雨,城里交通拥挤日过一日,烦躁的人群头顶着阴郁的天。

灵素坐在温暖的酒吧里,若有所思地听着歌。

祥子问她:“你最近挺不开心,生枫哥的气了?”

灵素道:“我不会平白生一个人的气。”

“那他怎么一来就急着找你?”

灵素惊讶:“他回来了?”

祥子忽然抬头,“看,他不就在那里!”

灵素急忙转过头去。萧枫果正走进酒吧里。一身灰色大衣,穿在身上说不出的恣意潇洒。

灵素强行把头扭回来。

萧枫看到她,露出笑意。他走过来坐下:“大伯已经下葬。碑上你同我都是他的义子女。”

灵素硬生生地说:“谢谢。”

“大伯给你留了遗产。”

灵素一听,立刻摇头,“我没资格要。”

萧枫自顾说:“你在大宅享有永久居住权,此外还有地产、股票和债券。”

“不不。”灵素说,“他没生我,我没赡养他。我不能要这笔钱。”

萧枫不勉强她,“可以捐出去。”

“也好,捐给失学儿童吧。”

萧枫凝视她,“你还在生我的气?”

灵素好笑:“我没生气。”

“你给我脸色看总是真的吧?说说,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你知道都不知道?”

“天下最难揣测的就是女人的心,先知都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

“是啊。你心里一定在腹诽,这个女人好难伺候,近则不驯,远则怨。横竖都不对盘。”

“听听这口气。”

灵素苦笑摇头,“算了,没事。不知道也罢。”

“你又恢复了当初那一脸怨怼的神色。”

“你抬眼看看四周,又有几个成年人活得是喜笑颜开的?”

“灵素,我以为我们俩可以开诚布公。”

灵素冷笑,“那好,告诉我,你同赵三小姐是什么关系?”

萧枫扬眉,遂笑了起来:“赵瑜?你的耳报神工夫做了十足。我们俩家是世交,订婚是家长们的意思。后来她喜欢上了一个核物理博士,婚约早在半年前就取消了。”

萧枫的笑里充满了玩味。灵素的脸滚烫一片,在他的目光下如坐针毡。

萧枫道:“灵素,你为什么总是患得患失?”

灵素别过脸去。

“灵素,我说过,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够了。”灵素道,“你多的好心,也可以去关注幼童孤女。”

“你以为我关心你是因为你凄惨可怜?”萧枫终于收敛了笑容。

“那不然是什么?我同你又没有血缘关系。”

“为什么非要给关心找一个理由。”萧枫板起了脸。

灵素冷冷道:“因为我四肢健全,自食其力,不受人恩惠。”她掏出钥匙掷过去。

“还给你。这么好的地方,我享受不起!”

她起身就往外走。

萧枫跺脚,立刻追了上去。

灵素跑出火锅店,往大街上跑。萧枫追出来,喊她的名字。

路人纷纷望过来,只见一个女子拔足狂奔,身后男子紧追不舍。两人年轻俊美,都看上去,倒像是闹口角的情侣。

灵素一口气跑到路口,看到一辆出租车开来,立刻张开手去拦。

就那瞬间,一股力量将她抓住,猛地往后一扯。灵素跌进那人的怀里,一辆公交车按着喇叭擦身而过。

萧枫脸色苍白,惊怒交加,表情凶煞得吓人。他的力气大的出奇,死死抓住灵素的胳膊,冒火的双眼几乎在她身上盯出洞来。

灵素瞅着他五官全都扭曲的表情,一腔怒火不知怎么的熄灭了,突兀地哈一声笑了出来。

她运动过后的脸上泛着红晕,笑声清脆,容颜明媚,色若春晓。

萧枫咬牙切齿:“你,你,你简直是生来克我的。”

灵素笑得浑身发抖。萧枫一把将她抱住,低头狠狠地吻下去。

就那一秒,萧枫感觉手臂被一股力量一震,灵素就已经从臂弯里钻了出来。

明丽的女郎巧笑倩兮,充满挑衅。

“萧枫,要想得到我,那就得追过来。”

灵素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潇洒而去。

***

那一夜有雨。秋日的雨,缠缠绵绵,寸寸寒心。灵素裹在被子里,时而微笑,听着雨声入眠。

夜很长,她睡得很浅。

梦里母亲来访,含笑道:“我可总算放心了。”

然后是妹妹,活泼道:“姐姐,我真替你高兴。”

最后一个出现的人,是灵素没想到的。

琳琅还是六年前的模样,长发白裙,轻逸出尘。她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灵素,你辛苦了。”

灵素问:“你没投胎?那这些年来在哪里?”

“我一直徘徊在无明之夜里。等待着这么一天。”

“那是什么地方?”

“呵呵。那是生死交界之处,许多心事未了不肯投胎之人,都流转于那里。那里没有光明,亦感觉不到时间。一切都是浑浑噩噩的。”

灵素笑起来:“形容得,似乎就是人间。”

琳琅也笑了:“如今我该走了。他们说,我来世的肉身早在九年前就已经降生为人,只因我不肯投胎,那孩子一直痴痴傻傻的。如今真相大白,我就要走了。灵素,我祝福你,保重。”

灵素身上忽然一冷,惊醒过来。

屋外溢进亡灵才带有的寒气。灵素又闭上眼睛,决定近期内再也不管闲事。她这不是红十字会,她也会累。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在屋中寻索一番,终于摸对方向,走进了她的房间里。一双手轻轻地推了推她。

灵素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那人不罢休,又推了推她。

灵素说:“全当我死了,有事烧纸。”

那人用力狠狠推了她两把。

灵素恼火,翻过身坐起来。但紧接着就怔住。

孩子幼小的亡灵站在床前,一身血迹,脖子上宛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灵素觉得不可思议:“白浩勤?”

孩子乌黑的眼睛盯着她。

“你是白浩勤吧?你居然找了过来。”

孩子向灵素伸出手。

灵素将他抱起,放在膝上,稍微施了点手法,血迹没了,脖子上的伤也褪成一道痕迹。

“你不能说话?”

孩子点点头,扯了扯灵素的衣服。

“你担心弟弟?”

孩子不停点头。

灵素感叹。孩子亦比大人有情,死了还牵挂兄弟。通灵者会散发气息吸引亡灵,这孩子能找过来,很不容易。

灵素摸了摸他的头,说:“放心,我们会把你弟弟救出来的。”

灵素给他施了法术的纸笔,孩子在纸上画了一艘船,然后伸手指向西南方向。

灵素拨通许明正的电话:“明正,在西南港口。”

“港口?这我们也有怀疑过,那里龙蛇混杂,大量仓库,藏个人把人应该没问题。”

“一定是那一带没错。”灵素说,“时间紧迫,你要抓紧。”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我这就去汇报。”

灵素放下电话。白浩勤依偎着她,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呜声。灵素抚着他的头:“耐心等等。我此刻还没感觉到坏人要加害你弟弟。你要相信我。”

白浩勤安静下来,头靠在她胸口,似十分信任依赖。

灵素陪他坐了一阵,挨不住疲倦,靠在床边睡下。电话再没响起,许明正一定是开始行动了。

她时睡时醒,白浩勤独自在房里走动,发出一点声响。

冥冥中,听到孩子微弱的抽气声和拖拽声,灵素猛地张开眼睛。

白浩勤也感觉到了,奔过来抓住她的衣服,焦急地手舞足蹈。

电话就在这时响起,许明正焦急道:“灵素,让那混蛋跑了!”

“什么?”

“我们找到宋高化名租的一间仓库,东西都还在,但是人没了。”他在那边跺脚,“地上很多血,也不知道孩子是否还活着!”

这边,白浩勤呜呜地叫个不停,脖子上的伤口变得殷红。

灵素触目惊心,“我立刻过来。”

她一把抱起白浩勤,“别急,我这就带你去救你弟弟。”

那是凌晨四点半,夜色最浓的时候,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乡之中。幸好灵素这几天借用公司的车,这便立刻开着往港口而去。

那里一栋六层高的楼下已经围满了警车,灵素一到,许明正就迎来。

两人还未打招呼,一个黑影猛地扑过来抓住灵素。灵素大吃一惊,仔细看,居然是童佩华。

童佩华披头散发,脸色煞白,双眼通红,谁看了都以为是女鬼。她的指甲几乎陷进灵素胳膊里,语无伦次地说:“我已经没了一个儿子,再也不能失去另一个了。不能了!”

许明正和白坤元都来拉她。但是童佩华力气大得出奇,死抓着灵素不放。

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是我的错!你要同我抢坤元!从小所有人眼里只看得到你,你娇生惯养一无是处,你有什么好?理家的是我,生意上帮手的也是我,我付出了一切,为什么他不爱我!”

灵素被她抓得生痛,又听了这番话,无奈地冲白坤元翻白眼。

她就没有猜错。这个男人真是蓝颜祸水!

白坤元知道此刻已经无力阻止真相大白,干脆放开了妻子。

童佩华哭着:“可是我不想你死。我只想你病,那药只会让你没力气。没想你病后你们反而更亲近。我气不过。你们居然要订婚……我绝对不能让你得到他!”

旁边的警察全都张着嘴巴。白坤元一脸灰白,疲惫一叹,闭上眼睛。

童佩华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宋高,你不得好死!我变做厉鬼也不放过你!姨妈的事你也有份!你逃不掉的!”

灵素震惊。

白太太?

一个琳琅不够,还把她母亲害来一同到阴间做伴?

居然有这么歹毒的妇人!

许明正实在看不下去,叫医生给童佩华胳膊上扎了一针,终于把她弄走了。白坤元站在一旁,眼神空洞,仿佛那人不是他结发六载的妻子。

灵素摆脱了童佩华,低头一看,两边胳膊都红肿起来,麻痛麻痛的。

简直像修炼了大力金刚指。琳琅那么娇嫩的美人,当然经不住她几下摧残。

许明正带她进了那栋楼,把那间仓库指给她看。

仓库约三百多平方米,对方着一点钢材,角落里几张破纸板,地上一个缺口的碗,还剩着半碗冷饭。墙上一道飞溅上去的血迹已呈褐色,即使灵素没学过刑侦,也能一眼看出那是动脉喷出的血液。

“是这儿。”灵素点点头,“白浩勤是在这里遇害的。”

“还发现了第二人的血液,应该是白浩勉的。血还是热的。”

突然有人来报:“许队,发现宋高那小子了。往东逃呢!”

许明正眼睛一亮,下令:“追!”

灵素随着他们出去,正要上车,跟着来的白浩勤扯住了她的衣角。

孩子一个劲摇头,然后往不远处的船舶指。

灵素急忙回头喊:“明正,不是那边!”

可是许明正早已经进了车,车门一关,大队人马呼啸而去。

“我同你去。”白坤元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灵素看他一眼,这时李国强也跑过来说:“小沈,我带几个人跟着。”

灵素点点头,动身往港口跑去。

白浩勤指的那处港口停着几艘洁白游艇,显然是有钱人的私属。没有搜查令,小李他们也不敢贸然上去。

灵素一哼,带头跳上了一艘船。白坤元紧随其后。

灵素直接下到船舱里。下面的门没有锁,一片黑暗,灵素摸到开关,大概是电闸被拉了下来,灯没有亮。

白坤元叫着儿子的名字。灵素感觉到一个冰冷的小手牵着她,在黑暗里前进。

她走到角落一处,蹲下来摸索,在窗帘后面摸到了一具温暖的小身体。她赶紧将孩子抱起,喊:“坤元,这里……”

灵素发觉不对。怀里孩子身体瘫软,没有脉搏。

那一刻她神经绷到极点。

不不!起码也得救下一个!

也就那一瞬间,她怀里卷起一阵风,有什么东西被吸了进去。只见白浩勉的心口发光,转瞬即逝。心跳重新响起,孩子咳嗽一声,又恢复了呼吸。

灵素尚在惊愕之中,白坤元过来从她手上接过孩子,紧抱在怀里。

***

尘埃落定,天正微明,树梢上有晨鸟歌唱。

灵素抬头迎向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微眯着眼,脸上神情安详恬淡。

新闻媒体的车很快就包围了公安局大楼,闪光灯此起彼伏,人人都想知道故事的详细经过。别人家的生离死别同他们并不相干,一个故事只不过是一个故事。

“白家儿童绑架案今日终于有了突破,警方凌晨在市港口将白家小儿子白浩勉解救出来。而他的哥哥白浩勤已于十一天前遇害,尸体……警方已经逮捕了主要嫌疑犯,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过程中……”

许明正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灵素身边,陪着她望着楼下苍蝇一般的记者们。

许久,他才出声:“童佩华将接受精神鉴定。”

这谁都看得出来。

“她给关琳琅下药,见没有成效,便忍不住加大剂量,终于导致关琳琅死亡。”

恐怕琳琅同白坤元那夜的争吵,才是罪魁祸首。心痛激动之下,再度发病,终于不治。

“关琳琅的母亲有所察觉。童佩华不做不休,如法炮制,又给白太太下药。”

真是一报还一报。如今她也失去了一个孩子,疯癫痴狂。

苍天到底有眼。

“这件事被宋高知道了,以此来要挟。宋高原来是他们的家庭医生。”

这可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灵素问:“宋高同她有什么矛盾?”

“他们是合伙人。宋高亏空,要童佩华补上。童不同意,要求拆伙。”

灵素忽然笑了,“不怕你笑。以前我一想到童佩华,就把她当作八面玲珑如鱼得水几个字的代言人。虽然讨厌她,但是又佩服她。如今看来,她处世可比我糟糕多了。”

许明正似放下了千斤重担:“宋高已经承认杀害白浩勤。而关琳琅母女之事,都可以按照程序起诉。”

“白坤元呢?”

“他目前倒是没有什么嫌疑。”

“怕也是有知情不报。”

“白家股票跌得很惨,他元气大伤,需要很长时间来恢复。”

“股票跌了还能再升,孩子死了可就活不回来了。”

“是啊。”许明正感慨。

忽然外面传来一个女孩子响亮的声音:“许明正在哪里?老许,有朋自美利坚来,还不快出来磕头!”

灵素同许明正对望。小许颇有点尴尬:“好像是一个朋友来了。恩……师妹,总拉着我一较高下,到哪里都追着……”

灵素笑:“让女孩子追,那可是多大的面子。那还不快出去迎接?”

许明正脸红了,硬着头皮出去了。灵素听到女孩子发出欢呼声。

局里每个人都在忙碌,灵素选择悄悄的离开。

走到楼梯口,有一个熟悉的人站在角落,抽着烟。

灵素在他身前停了一下,问:“孩子还好吗?”

白坤元说:“医生在给他检查。”

“好在还小,将来渐渐就淡忘了。”

白坤元疲惫憔悴,沉默良久,忽然说:“她是完美的助手和母亲。”

不不。一个母亲不会牺牲孩子来保全自己的利益,一个母亲在那种情况下会把知道的全盘托出来营救孩子。童佩华或许是个完美的助手,但是她不是个好母亲。

灵素忍不住问:“这些事,你都知道吗?”

白坤元苦涩地笑:“我一直努力劝说自己那些怀疑都是误会。我没有证据,也不想孩子失去母亲。”

“当初何必又娶她?”

“灵素,你懂什么?我们这种人,某种程度上是人尽可妻的,反正又不谈恋爱,符合利益就行。”

“琳琅不好吗?”

白坤元垂下头,“那天晚上,我同她吵架,就是因为我向她求婚。”

求婚也可以吵起来。?

“她说我娶她也是为了股份。”

灵素明白过来,“可见她相当了解你。”

白坤元抬头注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了解,你也不了解。她是我今生唯一一个纯粹因为爱而相结婚的女人。”

灵素闭上了嘴。说这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投胎去了。

白崇光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走过来重重拍了拍白坤元的肩膀。

兄弟两个相对无言。

白坤元说:“大哥,你回来吧。”

白崇光和灵素具是一惊。

“我当年在遗嘱上动了手脚,偷梁换柱,那天公布的是琳琅早期的那份。后写的已经销毁了。”

白崇光觉得好笑:“你现在说这有什么用?”

白坤元说:“童佩华嫉妒琳琅,我何尝不嫉妒你。爸爸最爱的就是你,他放纵你宠爱你,家族的负担却是要我抗着,学习占据了我整个童年,而你却已经满世界旅游。我年轻气盛,总有咽不下去的气。如今看到生死也不过如此,更觉得从前可笑。你回来吧。股票虽跌,总有地产该是你的。”

白崇光笑着摇头:“坤元,你嫉妒我,我却羡慕你。父亲最欣赏的就是你,你是他的不二接班人。我永远做不到你那么好……唉,说这些做什么?我们两个年纪加起来都六七十岁了,过去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生活很好,我热爱我的职业。钱这种东西,该学灵素,用不完的,统统捐出去。”

灵素笑:“怎么又扯到我了?”

白崇光说:“萧家大公子待你如何?”

灵素抿嘴:“才一天,将来的日子长着呢!走着瞧。”

白崇光点头,“后面的日子才是重要的。”

灵素同他们告别,走下楼梯。

这时白浩勉被医生带了出来。

医生说:“受了些惊吓,营养有点失调,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白坤元道谢。

“白先生,我建议你送孩子去看看儿童心理医生。”

“应该的。”白坤元抱起儿子,“小勉,爸爸带你回家吧。”

白浩勉皱着眉头,清脆响亮地说:“爸爸,我是小勤!”

灵素站住,回过头去。

白坤元还没有明白,他难过地抱紧儿子,说:“小勉,小勤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你们以后很久都见不到了。我们都会很想他。”

白浩勉固执地摇着头:“爸爸,我是小勤!”

白坤元苦恼,看来这孩子的确需要看看心理医生。

“你不是,你叫白浩勉。”

白浩勉还要分辨,却看到楼梯下那个年轻的阿姨。阿姨睿智深邃的眼睛正注视着他。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白浩勉镇定下来,“是,我是小勉。”

父亲送了一口气,抱住了他。

灵素看着白坤元把孩子抱走。孩子越过大人的肩膀一直看着她,直到走远。

灵素有预感,他们将来还会再见面。

走出公安局大门,手机响起。

萧枫低沉的声音传来:“恭喜你。”

“你在哪里?”

“我刚到印尼,生意上出了点事。”

“怎么才一晚上,你就可以跑到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去?”

萧枫的声音含着笑,“你尽可放心,我终将会追上你。”

“你忙你的吧。我要去准备签证。”

“你要去哪里?”

“老板送我出去进修,美国纽约,大概要花四个月的时间。”

“蛮夷剽悍,你要多当心。”

灵素笑起来。

动身那天,冯晓冉他们来送。她和段珏已经在商量婚事,打算早早结婚生子。

灵素有点感叹:“我们认识的时候,才大二,幼稚得很。我总记得你不写作业,又要我帮你写公选课的论文。怎么转眼你就要嫁人了。明后年,孩子都要生下来了。”

冯晓冉眼睛一下就红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一辈子很快就碌碌无为地过去了。”

“你在美国自己当心,他们那边枪支没有管戒。”

“我是去进修,又不是去混黑社会。”

“我和老段定在九月结婚。”

“放心,我绝对赶得回来。喜酒是一定要喝的,女傧相也是一定要做的。”

“带点好玩的东西回来。注意看商标,不要买到中国货。”冯晓冉嘱咐。

段珏看了看时间:“该进去了,还要过海关呢。”

灵素行李简便,轻松提在手上,同冯晓冉拥抱一下,进了海关。

离登机还有一点时间,灵素坐在候机室里。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了看号码,接起来:“怎么样?”

陌生男人说:“对不起,沈小姐,我们没有查出来。”

灵素失望,久久不语。

“您给的信息太模糊了。我们去那个火车站查过,他们每年都会拣到好几个弃婴,根本就没在意。当年又不同现在,很多体系不完整。”

“总有个大致方向吧?”

“那个火车站南北交汇,我们实在无从查起。真的很抱歉。”

灵素慢慢合上手机。

其实也估计到了查不出来。她本可以大张旗鼓地全国登报:“某年某月某日,有人在某某火车站候车室拣到女婴一名。孩子如今长大,望亲人前来相认。”

但是她没有。她很怕面对面地去应付。

或许是未婚先孕,或许因为嫌弃她是女孩,或许或许。总之她在二十四年前被遗弃在冰凉的长椅里。

如今也该让这事告一段落。

开始剪票。灵素随着人流上了飞机,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她的位子靠窗,飞机起飞后,望出去是蓝天白云。阳光照着她很暖和,她渐渐睡着。

灵素在空姐开始发饮料时醒了过来。太阳已经偏了过去,按照时间来算,他们此刻正在太平洋的上空。

飞机飞行很平稳,她小幅度地伸了一个懒腰,这才发现身边一直空着的位子坐上了人。

她侧过头去,忽然愣住。

男子冲她一笑:“睡得可好?橙汁还是咖啡?”

灵素还呈呆滞状。

男子径自对空姐说:“两杯咖啡。”他端给灵素一杯。

灵素接过咖啡,忽然扑地一声笑了,看了看她,又继续笑。

萧枫挑了挑眉毛,“如何?我说过,我终将会追上你。”

“你刚才在哪?”

“头等舱。”

灵素笑得浑身发抖。

“怎么?”

“我以为你会驾驶着空军一号。”

萧枫皱着眉狠狠瞪着她,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一片云彩正从机窗外掠过。

--尾声--

社工领着来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最末一间的房门。

房间里整齐摆放着双层儿童床,床单被套都是蓝格子布,空气里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两张床间有一张小桌,上面大都放着书本。

社工左右望了望,叫:“小娟?王红娟?”

最角落里传来一丝动静。女客听到了,微微一笑。

她轻轻走过去。靠墙的床下,似乎缩着一个小动物。

社工哎呀叫道:“怎么又躲这里?早上才同三班的孩子打架来着,那时气焰嚣张得很嘛。别躲了,沈小姐要见你。”

孩子更往里缩了一下。

女子打个手势,叫社工别说话。她蹲了下来,探头往床下望。

幽暗之中,小小孩子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夹杂着惊恐、仇恨和迷茫。

女子露出温和的笑,“别怕,它们伤害不了你。”

孩子的敌意有点消退,似乎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女子容貌秀美,声音轻柔软糯,听着特别舒服,令人安心。“它们就同动物和植物一样,与我们共同存在与这个世界上,彼此各不侵犯。你不会怕小狗吧?所以也不要怕它们。”

孩子渐渐软化,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

女子对她伸出手:“来,到阿姨这来。”

一只脏乎乎的手犹犹豫豫地伸进女子白皙纤长的手里。

社工不由惊奇。这个王红娟,小时候智障,疯疯傻傻,什么都不知道。去年突然好转,脾气却变得暴躁,又总是疑神疑鬼的,谁都不爱理。今天不知怎么,却这么听陌生人的话。

小女孩终于从床下出来,站在女客面前。

还不到十岁,身量似七八岁的,又黑又瘦,眼睛漆黑,大的出奇。还喜欢埋着头向上看人,被她盯到的,都免不了一阵毛骨悚然。

女子却一点都介意,笑问:“小娟,你还记得我吗?”

王红娟仔细端详她片刻,疑惑地摇摇头。

女子却松了一口气:“不记得才好。”

她掏出纸巾,给孩子擦脸,边说:“小娟,我同你父母商量过了,以后由我来做你的监护人。这就是说,我要接你出去,以后你就住我家。你会有自己的房间和浴室,还能有玩具,还可以去学校上学。你说好不好?”

小女孩眼神黯淡,终于开口道:“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女子怜惜地点点头:“以后由阿姨来照顾你。阿姨会教你许多东西,都是学校里学不到的,你将来会比谁都聪明能干。”

社工在旁边听着,不免有点感叹这孩子的好运。三岁时就被送到这里,那厢父母又生了小弟弟,早将她抛到天边。而这个沈小姐一看就是经济充裕的高贵人,不领养健全的婴儿,却选择了一个怪孩子。

命运总是说不清的事。

王红娟想了一会儿,似乎弄清楚了原由,说:“我跟你走。”

女子满意地点点头,“你叫我阿姨,随我姓可好?”

孩子点头。

“你是沈家瑞字辈,又是中秋那天出生,以后就叫沈瑞秋吧。”

孩子乖巧地依偎过来,唤道:“阿姨。”

社工大惊。这孩子审时度势,机敏玲珑,比正常儿童都要聪明。哪里出了问题?

沈小姐也不介意脏,微笑着抱住沈瑞秋,“乖儿。”

她带着孩子走出去。门外挤满了孩子,都是孤儿和残疾儿。脑子没问题的孩子,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沈瑞秋。

那两个先前欺负沈瑞秋的大女孩儿叫道:“咦?那个总见鬼的白痴也有人愿意养,不怕也见鬼吗?”

沈瑞秋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两人刚走出大楼,身后忽然传出惊叫声,似乎什么东西倒下来,压着了人。

沈小姐低头看沈瑞秋,小女孩表情严肃,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快意。

她本想教导她不可太张狂,又想到这孩子恐怕受气日久,如今终于摆脱这里,最后小小报复一下也不为过。

她只说:“日后我会教你如何控制好你的力量。”

沈瑞秋又惊又喜,这个女子非但不怕,还同她一样也会这些力量。

沈小姐似自言自语:“教你认识自己,教你分辨是非对错,教你做人处世。我的任务可真艰巨。”

沈瑞秋双手握住她的手,生怕阿姨一不高兴就松开。

沈小姐明白,亦紧握住她的小手。

院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男子从车上走下来,低头看看沈瑞秋,笑道:“好脏的小泥娃,回去可要好好洗一下。”

孩子也有自尊心,赌气别过脸去。

“哗,脾气也不小。”

沈小姐笑道:“萧枫,何苦捉弄一个孩子。来,瑞秋,这是你萧叔叔,已经大家要经常见面。”

沈瑞秋转过脸来好奇地打量他。

“灵素,你确定是她?”

“绝对是。”

“看那倔强的小脸,怎么都不像你形容中的那位关小姐。”

“若还是关小姐那温柔的性子还了得。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沈瑞秋扑闪着大眼睛,突然说:“萧叔叔,你好帅。”

两个大人都一愣。沈小姐哈哈笑了起来。

男子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这么小就知道调戏异性,将来还了得。”

沈瑞秋冲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躲到沈小姐背后。

“我们回家吧。”沈小姐抱孩子上车,“今天事情还很多。”

“回家。”孩子忽然重复道,眼睛里充满期待。

“是。回家。”沈小姐摸着她的头发,“你就此有一个家了。”

小瑞秋眼底的戾气渐渐消散。她温顺地靠进阿姨的怀里。

萧枫温柔笑看她们一眼,发动引擎。

车向一片绿色原野驶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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