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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静言》》 · angelo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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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洁透过玻璃窗、看着自己的手下个个都兴奋得满面红光的样子,不禁觉得很有意思,可是笑了没几下便笑不出了……最近她的日子过得很紧张、家里家外都紧张!

商静言已经不怎么困扰她了,反正胡蓓倩每次去做过按摩之后都会叽叽咕咕地跟她讲一堆小道消息。听起来,商静言过得还不错,伤早已好了、还是和往常一样地上班下班、过日子。

余洁想,这样才是适合商静言的生活,平平静静、安安定定,偶尔微澜一下、调剂调剂平淡的日子。而那个吻……就让商静言也当作是一剂调味品吧,只是希望不是又苦又涩就好!

按照进程,晚上六点到八点半是公司年饭时间、安排在中餐厅里;派对则于九点三十分开始、布置在小礼堂内。晚餐和派对之间的一个小时是大家更衣装扮的时间,特意分租了两个套房,供男女同事们事前准备。

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余洁早退了二十分钟左右、驱车赶回了家更衣、化妆,然后于九点四十五分左右抵达了小礼堂……她故意晚到的!站在门口往里一看,里面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好不热闹。她不得不感慨布置会场的人之神通广大和全情的投入。

小礼堂里布置得很有“西西公主”里的宫廷氛围,大团的绸带、羽毛、花卉,还有式样繁复的烛台、饰物和一些西式古典家具……大部分男女都穿着很应景的宫廷服装、带着城隍庙还是哪儿买来的假面具,也有几个(不知道是不是钟伟强)打扮得另类或搞笑,有加勒比海盗、救世主尼奥、蜘蛛侠、蝙蝠侠,还有一个猫女……她暴露的皮装行头很容易就让余洁联想到了SM情节……

小礼堂门口有两个奥斯丁电影里出来的女孩打扮的秘书在尽责地坚守着登记、核对、存根收集的岗位。

余洁过去登记的时候,满意地看到两个小女生惊异和困惑的眼神。她微笑着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帽檐,很绅士地把自己的邀请卡递给其中一个,还冲着她做了个保密的手势、挤了一下眼睛。

小女生看了看卡上的名字,几乎惊呼出来、幸亏及时捂住了嘴巴,然后来来回回地在卡片和余洁身上看了好几个来回、结结巴巴地道:“余、余小姐?!”

余洁勾起嘴角一笑,看到两个小女声又一次被电晕的样子、颇为得意。

她的这身行头是当年在大学里参加舞会的时候定制的,虽然已经年未碰……也没什么机会碰!但是依旧挺括合身;而且因为是礼服式样,所以不会过时;现在的她化、妆的技艺较之当年更趋完美,因此当她全副武装好、照镜子的时候,差点连自己都爱上了镜中的那个头戴小礼帽、黑发碧眼、唇上微须、身材瘦削的华服美男子!这时候她想到方致新说过她很自恋,于是轻轻耸了耸肩、往胸前口袋里插了一朵蓝色妖姬,转身走了。

两个小女生兴奋地尖叫了起来、手脚乱挥地吵着要和余洁合影,幸亏此刻所有人都已进了场,没引起什么围观来。

余洁和她们分别合了影……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了她们不准泄露她的真实身份,然后才翩然进场。走进去老远还听得见她们两个低低的“啊、啊”的尖叫声,她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正如她预料的,她的惊艳装扮的确迷惑了所有人,还俘获了整个会场里、几乎所有女子的芳心(猫女试图俘获她!),也给大部分男子带来了莫大的威胁感……尤其是在她的身份暴露之后!她起先一直不出声,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泄底,这样的掩护也更增加了她的神秘感和吸引力。可是到后来,终于还是被认出来了、引来了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声,她也就飒然一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毋庸置疑的是,她将赢得今晚的最佳服装、最佳表演和最上镜奖!有一会儿功夫,她很希望十二点的钟声不要响起,因为那是灰姑娘回家的时刻、是华丽的马车变回南瓜的时刻、是虚幻而又放肆的美梦醒来的时刻……

“你的手机在震!”共舞的时候,余洁臂弯里娇艳的“西西公主”——陈佳怡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声,还伸手点了点她礼服右侧的口袋。

余洁其实早注意到手机响了不止一次两次了,但是却一直不愿意接。她不想被任何来自外界的只言片语勾回到现实世界中去,可现在,魔咒被人从内部打破了,她只好掏出了电话看了看。

屏幕上跳动的是商静言的名字。

余洁愣住了……现在已近午夜,他应该早就休息了。而且,这些日子以来、他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打电话给她,她以为……他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了!

“那边好一点……”陈佳怡朝大厅的门口指了指。室内的音乐声很嘈杂,连面对面的讲话都听不清,她这句就是用喊的!(奇*书*网.整*理*提*供)

余洁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加速起来……这么晚打来还是头一次,难不成是佩言要生了?“Sorry!”她低低地说了一声,朝陈佳怡行了个华丽的触额礼,转身穿过人群、出了会场。

还没等她推门而出,手机已经停止了震动。

余洁翻了翻前几个未接电话,发现共有四个未接来电,前三个都是方致新打来的,从八点多、到十点多;而商静言只打了刚才的那一个。她犹豫了一下,回拨了商静言的电话……如果先打给方致新的话,她知道自己就没有勇气再打给商静言了……因为方致新一定会反对的!

“姐?”商静言在铃声只响了一下的时候就接了起来。

“嗯,是我!”那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再次在余洁心里蔓延开来,“出……”她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商静言几近崩溃的叫声打断了。

“姐……妹妹、妹妹她……”商静言的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慢慢说,静言!”余洁低喝了一声,问:“佩言是不是要生了?”

“姐……呜……”商静言抽泣了起来。

@奇@“静言!”余洁受不了地提高了嗓音,“不准哭,好好说话!”

@书@“妹妹她……病了,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去、抢救了!”

余洁的太阳穴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她连忙用两个指尖死死按住,“什么?怎么……你现在哪儿?家里吗?”

“嗯……呜……”

“我马上过来!”余洁低吼了一声,掐断电话前还是补充了一句:“别怕,有姐在!”然后便头也不回地顺着自动扶梯跑下了楼。

室外温度很低,车子里也一下子没暖过来,而余洁出来的时候又忘了拿寄存的大衣,所以坐在方向盘后面有点瑟瑟发抖。她很谨慎地开着车,因为刚才在派对上她喝了几杯预调酒,虽然对于她惊人的酒量来讲那只是漱口水一般的东西,但是她不想出任何闪失……她一定要安全地、尽快地赶到商静言家。

她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发生在佩言身上的种种紧急状况,几乎立刻排除了突然临盆、难产、高处跌下等状况,因为商静言刚才是说的是“佩言病了”!会是什么样的病呢?肯定不是什么感冒、牙疼之类的小毛病,否则决不会被救护车拉走、也不会把稳重的商静言吓成那样……她忍不住开始暗暗祈祷:老天爷,求求你不要让佩言出事啊、商家已经……太惨了呀!

在力所能及的最高速度下,余洁披星戴月地赶到了商静言家、车子往大楼门口一停便冲了进去。

来开门的正是商静言本人,已经恢复了不少镇定……至少没有哭。

“静言!”余洁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看着冷清清的景象。客厅里所有的灯都点着,可是却寂寂无声、冷冷清清,只有地上凌乱的脚印和被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表明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姐……”商静言翕动着薄薄的嘴唇,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

余洁上前一步抓住商静言的双手、托住他东摇西晃的身体,沉声问:“慢慢说,静言,出什么事了?”

商静言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眼眶就又红了,连忙低下头、耸起肩膀用力吸着气,抓着余洁手臂的手越收越紧、轻轻地颤着。

余洁的心就和两条眉毛一样、死死地纠结在一起,想都不想、一把把商静言拉进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商静言的背僵了僵,很快便松了下来、脑袋抵着余洁的肩膀闷闷地哭了出来,不过很快就止住了,轻轻挣开了余洁的手臂、垂着头、用手背抹着眼泪,低低地道:“吃过晚饭、妹妹就说她不舒服……我以为她是、累了,就让她上床睡去了……可是……”他停顿下来,大口喘息着、肩膀再一次高高地耸了起来。

余洁心疼不已地看着他倔犟而又无助的样子,喉头也有些哽咽起来。

“可是、躺了没多久,她就、开始吐了……还说、还说她很难受,还说……她要死了!”,商静言还来不及阻止,眼泪就再一次冲出了眼眶、哽咽声也从嗓子里溢了出来,“姐,妹妹……”

“别胡说!”余洁低喝一声、制止了他的话,然后再度抱住他、紧紧地按着他的背……她可以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打颤。“别担心,静言!也许佩言只是吃坏肚子了……”她不善于安慰人,这个理由也是她此时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了。“在哪家医院知道吗?”

商静言呜咽着、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头。

余洁掏出手机、唰唰地翻找着洪建邦的号码,很快找到并打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可是响了很久……久到余洁的心都快凉了才忽然被接了起来。可以听得出对面的环境很嘈杂、很混乱。

“姐姐!”洪建邦的声音还算镇定,竟然还没忘记礼数。

“建邦,在哪家医院?我和静言这就过来!”余洁砍去了所有的废话、直切主题。

“在××医院。”洪建邦回答得也很干净利落。

“情况怎么样?”余洁侧着头低低地问了一声,可是还是感觉到怀里的商静言抬起了头、背也再度僵硬起来。她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示意他稍安毋躁。

“还不知道,现在在急诊室里。”洪建邦的声音里露出了紧张和不安,低低地道:“情况……不太妙!”

“我们马上过来!”余洁咕哝了一声便挂了,拉着商静言往他房间里去。“穿衣服,我们去医院!”

商静言默不作声地跟着她、又变成了一只木偶,脑子里有一堆乱哄哄的念头,却都是以“要是”这两个字开头的……

4-2

赶到医院急诊室,没花多少功夫就在急诊手术室门口的等候区里找到了洪建邦。

余洁看到他那平日里显得有些黝黑的肤色在医院特有的惨白灯光下也变得有些苍白……仿佛被漂了白那样的虚弱了。

“姐姐、静言!”洪建邦看来还算镇定,表情里既有见到亲人稍稍松口气的味道、同时又有心急如焚的信息,“佩言在手术室里,医生说……”他骤然收口,吸了口气才得以继续道:[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要先把孩子拿出来,否则……”他的眉紧紧皱起、牙关也咬紧了。

余洁和商静言都明白他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一尸两命!

余洁感觉到商静言的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暗暗使力、捏了捏他的手,问洪建邦:“知道是什么病了吗?”

“医生说是妊娠急性肝功能衰竭,很罕见的病……”洪建邦低低地说着,担忧地瞥了商静言一眼,眼里划过一丝泪光,“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

余洁的心紧缩了一下、太阳穴再次突突直跳,“孩子呢?”她紧紧握住商静言的手、沉声问:“手术的安排是怎样的?”

“医生说先把孩子取出来,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很可能需要肝移植。”洪建邦的声音紧绷绷的、像是一根拉紧了的皮筋,稍一用力就会断。

“肝移植?”商静言猛地抬起了头、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洪建邦的方向,大声道:“把我的肝移植给妹妹!”

“静言……”余洁拉住商静言、想制止他这么冲动的念头。

“建邦?”商静言挣开余洁的手、朝洪建邦跨了一步,“你去跟医生说,把我的肝移植给佩言!我是她的亲哥哥,一定可以成功的!”

“静言!”洪建邦无奈地拍了拍商静言的肩膀、低低地道:“医生还没有最终确定手术方案,还不知道是不是要做这个手术,你先不要着急。”

余洁上前再次拉住了商静言的手……这下拉得很紧。抢在激动的商静言发言之前,问洪建邦:“那么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我们……只能等!”洪建邦无力地摇了下头,捏了捏商静言的肩膀道:“静言,妹妹会没事的!”平常在家的时候,他也和这个大舅子一样、叫商佩言妹妹。

商静言一把抓住洪建邦的手、用力摇晃着,失控地高声叫了起来:“你去跟医生说,如果需要的话就拿我的肝给妹妹!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静言!”余洁和洪建邦同时低喝出声。

“别这样!”余洁试图把商静言转过来面对自己,可是没成功。

“医生呢?我自己去跟他们说……”商静言甩开余洁和洪建邦的手,用力振着双臂道:“我自己去跟他们说!”说着,撞开拦在面前的洪建邦直直地往前走。

“静言!”洪建邦一把抱住横冲直撞的商静言,大声道:“医生在抢救妹妹!”

余洁火了……她最痛恨紧要关头方寸大乱、只会尖叫的人。“商静言!”她拽着商静言的手臂、猛地往后一带,喝道:“心疼你妹妹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现在要忙的事情多着呢,别在这种紧要关头寻死寻活的!等一下医生真的要做移植手术的话,我一定告诉他你是她亲哥哥!”

她的这番话真的把商静言给喝住了……胸口很闷、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洪建邦也有些愣住。

而旁边早就在关注他们几个的其他病人家属有点头赞同的、也有摇头叹息的,总之是唏嘘一片。

“静言……”看到商静言煞白的脸色,余洁不由得心疼了起来,叹了一声,把身体僵直的他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缓和了一下语气才道:“这里是医院、是救人的地方,安静一点、乖一点,好吗?”

商静言呆呆地站着。余洁的话他并没有听进多少,而是混杂在耳边各种各样的声响里面、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向他用来、让他忽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不得不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余洁和洪建邦赶忙一边一个地拉着他坐到了塑料椅子上。

商静言的双手紧紧揪着膝盖上的裤子、用力制止着自己浑身剧烈的颤抖,他想哭、想大叫、想撒开腿狂奔一阵、甚至很想挥拳打一下什么东西……可是都不行。这里是医院,救人命的医院、救妹妹的命的医院,还有就是……他是个什么用场都派不上的瞎子、一个废物。于是,他只能把身子伏在腿上、拼命地喘气。

“静言……”余洁的眼泪涌了上来,伸手揽住了商静言的身体、轻轻伏在他的身上,抱着抖个不停的他,“静言……”

等候的时间漫长而绝望,每一分钟都仿佛被无限放大和延长了。

一个小时里面,洪建邦已经一张接一张地接到了三张病危通知单,原本还勉力维持着的镇定此时几乎消失殆尽、再也坐不住了。他开始不停地在空地上来回踱步,一次次地摸出口袋里的Mid-Seven烟盒、又一次次地放回去,最后,烟盒已经被他捏扁了。

商静言已慢慢止住了颤抖,仰着惨白一片的脸、追随着来回走动的洪建邦的脚步声、轻轻转动着头,手则僵硬地、紧紧地住着余洁的手,片刻不曾松开。

走廊里传来一阵杂遝的脚步声和低低的、急促的交谈声。

洪建邦头一个冲进了走廊里,“啊”地一声低叫出来。

余洁和商静言同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到医生大声喝止洪建邦的声音:“别激动,孩子很好!”

余洁领着又开始颤个不停的商静言跟了过去,就看到医生、护士中间有一张小小的、罩着透明隔离罩的婴儿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裹着白色床单的小婴儿。

“姐、姐……”商静言紧紧抓着余洁的手臂摇晃着,睁大眼睛、来回摆动着头,颤声问:“怎么了?妹妹怎么了?”

“是宝宝出来了!”余洁急忙解释给他听眼前的状况,安慰地拍着他的手背……他用的力气很大、抓得她好疼。“佩言没出来。”

商静言愣住了。佩言没出来?孩子已经生下了,佩言为什么还没有出来?

洪建邦扶着婴儿床、激动不已地看着隔离罩里刚出生的儿子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再也止不住涌了出来,“静言……”他抬眼看了看被余洁领到身边的商静言,低低地说了一句:“宝宝平安!”随后便泣不成声起来。

“妹妹呢?妹妹呢?医生……”商静言无心关注婴儿的平安与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妹妹呢?!他茫然地挥手、抓到了身边某个人的手臂,一把牢牢握住,嘶声问:“医生,我妹妹呢?我妹妹怎么了、为什么还没有出来?!”

被他抓住的是一个稍微上了点年纪的护士,已经看出他眼睛看不见、也很能体会这家人的焦急心情,所以没有挣脱,而是安抚地拍拍他的手道:“你妹妹还在抢救,你先不要着急!医院已经把最好的医生都找来了,正在做进一步的会诊。你要对你的妹妹有信心,她刚刚才做了母亲、求生的意志非常强烈,而且她还这么年轻、之前的身体状况良好。耐心一点!”

她温和的语气让商静言感到了一丝丝的宽慰,很快安静了下来、松开了紧紧箍着人家手臂的手,转而靠回了整晚都在支持着他的余洁身边。

余洁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静言,你外甥很漂亮,长得像佩言、眼睛像你呢!”

“嗯。”商静言轻轻地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地对洪建邦道:“建邦,恭喜你做爸爸了!”

洪建邦哽咽地“嗯”了一声。

婴儿很快被护士推离了急诊室,送去儿科病房了。医生告诉他们,婴儿因为早产了几周、再加上在母体内严重污染的羊水中滞留了一段时间,所以虽然看上去情况都还好,但还需要隔离观察几天。

洪建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连抱都未曾抱过一下的儿子被陌生人推走,眼眶不禁又红了。

“建邦,”余洁轻拍了一下他宽厚的背,低低说了句:“会好的!”同时,又用力捏了捏商静言的手。

“嗯!”洪建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到现在他还没习惯眼前戴着蓝色隐形眼镜、着男装的余洁的形象。“谢谢你,姐姐!”

“去坐一会儿、休息一下。”余洁朝身后的一排排塑料椅子示意了一下,领着商静言、推着洪建邦走了过去。

三个人的屁股刚刚沾到椅子上,又有一个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从走廊里出来。

洪建邦再次跳了起来。

余洁按住了也要跟着起身的商静言,低声命令道:“别动,让建邦去。”

出来的是一个年约六十岁左右的男医生,他们几个都没见过。一出来就看着洪建邦问:“你是商佩言的家属是吗?”

三个人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洪建邦颤声应了一句:“我们都是!”随即回头朝余洁和商静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道:“这是我妻子的哥哥姐姐。”

医生瞥了一眼另外两个,点点头、示意他们也过来。

余洁连忙领着商静言靠了过去。

医生低低的声音向他们几个宣布了会诊结果:商佩言得的是罕见的妊娠脂肪肝突发急性肝功能衰竭、现在情况危急,经过讨论,现在唯一能对|奇|她施救的措施就是|书|换肝,医院已经向卫生主管部门提请了肝源申请,正在等候合适的供肝。

“医生,”听完了医生所有的话之后,商静言开口了:“我是病人的亲哥哥,可以把我的肝移植给她吗?”

老医生看了看商静言,摇摇头道:“病人目前的肝功能已经几乎完全丧失,需要整肝移植,你不可以。”

“我……”商静言刚想争辩。

医生就打断了他:“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整肝移植就是要把整个肝脏摘除的意思,人没有肝脏是不能存活的。根据目前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可用的肝源还是比较丰富的,所以你不要着急、耐心一点。”

又是耐心一点!商静言再度觉得胸口被打了一拳一般、闷闷的痛着。

医生看出了商静言的情绪起伏很激烈,缓和地道:“我们医院在肝移植方面经验比较丰富,几年前也遇到过类似的病例、实施过成功的救治。目前来说,病人家属还需要保持情绪稳定和耐心,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救治病人的。”

“她是我妹妹!不是、不是……”商静言大声嚷了起来,可是只说了半句便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不是病人!不是他嘴里一口一个、听了让人寒心的“病人”!

老医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冲着余洁和有些呆愣愣的洪建邦点了点头,转身手术室去了。

“你……”余洁戳了戳洪建邦的肩膀、朝走廊尽头的大门指了指道:“出去抽根烟再进来!”她看得出洪建邦的烟瘾很大、因为心急如焚的关系所以更容易想抽烟,而他把烟盒摸进摸出的样子早就让她看得有点受不了了,所以趁着稍稍可以喘口气的机会,她建议他出去镇定一下自己。“你,”她又扭头看着商静言道:“跟我一起乖乖等在这里,不许再乱说乱动!”说完,她朝洪建邦挥了挥手。

洪建邦犹疑了片刻,低低说了声:“我马上回来。”

“带几瓶水来!”余洁关照了一句,拉着商静言又坐下了。

洪建邦点点头、出去了。

“静言,”余洁拍拍萎顿在椅子上的商静言问:“恨自己吗?”

商静言懵懂地转头面对着她。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余洁侧目看着他颤动的嘴角。

商静言迟疑地轻点了一下头。

“我也这么觉得过!”余洁淡淡地道:“两次。”

商静言没有出声,脑子里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一次是十二岁我妈妈死的时候。”余洁的大拇指在手中、商静言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低低地道:“我妈为了给我爸再生一个儿子,不顾自己心脏不好、冒险怀孕,可是没过几个月就流产了、她也死了……流掉的的确是个男孩儿。哼哼,我爸爸还给那个孩子买了墓地,葬在妈妈的旁边……”她的嘴角勾了起来、在脸上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线。“那时候我在想,要是我是个男孩儿就好了,妈妈就不用再怀孕、也不会死了。”

“姐……”商静言早就焦急得麻木了的心痛了起来。

“第二次,是我十七岁、在美国念书的时候,一天晚上、在回宿舍的路上被两个男生强暴了……”

商静言大声抽吸了一下,紧张地扭头瞪着她。

“别紧张……”余洁浅笑着拍了拍他死死握住自己的手道:“已经过去了,我不是很好吗?”很好啊?她在心底苦笑……那可是她的初夜啊!而且,这件事还让她一时间成了校内的名人、不得不匆匆转校、还被迫接受了整整一年的心理治疗!“那时候我又在想,要是我是个男孩儿就好了,我就不会碰到这种事、没人敢这样欺负我。”

“姐……呃,你、你……”商静言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妥当的话出来,只能一下一下地捏余洁的手指。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是为了告诉你一个道理,”余洁反握住商静言的手指、一字一顿地道:“你和我是一样的,不管有钱也好、没钱也好,眼睛看得见看不见,当我们落单的时候、都只是普普通通、相当脆弱的人!所以,碰到这些我们无力改变的事实的时候,无论我们怎样责备自己都没有用,因为这种事是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明白吗?”

商静言呆呆地面对着余洁,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我见过的最最好的男孩子,”余洁调转目光、看着对面的白墙,继续低声道:“还没见过你的时候,我就从你妈妈那里听到好多你和佩言的事情,不过,你的事更多。我那时就在想,要是你是我弟弟就好了,我一定会很疼很疼你的。”眼泪忽然浮进了眼里,模糊了她的视线,但是她没有停、而是接着道:“别太责备自己,静言。发生这样的事并不是你的错,你也没办法改变它,你和我一样,只是个凡人。”

商静言怔怔地听着,心里又有另一种异样的痛在翻滚。我和你一样?我们……真的一样吗?

洪建邦急匆匆地回来了,满身的烟味,估计是下狠劲猛抽了两三根烟。

凌晨四点不到,那位老医生出来通知他们,合适的供肝找到了,现在正在进行各项指标的匹配实验和移植手术前的准备工作。

洪建邦又签了一份同意手术的协议……前一份是剖宫手术。当然,他也再次接到了接连好几张的病危通知单。

早上六点,移植手术开始、直到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左右才结束。满脸疲色、眼睛里布满血丝的医生护士们陆续而出,打头的那位老医生不无欣慰地对着苦苦守候的三个人道:“手术成功。”

然后,另一位年轻一点的医生向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手术过程,着重讲了血管开通后、供肝活力旺盛的事实……那就是移植成功的显著标致。

又过了一会儿,最后一批医生护士推着严严实实裹在床单里的商佩言出来了。三个人急忙围了上去。

看到病床上躺着的人的时候,余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时的商佩言处在深度昏迷当中,整张脸黄得像是被人用黄色的颜料涂了一遍一样,而且肿得面目全非,、根本无法看出一点本来的五官轮廓出来!

“妹妹……妹妹怎么样?她怎么样?”商静言着急地伸手去探移动过来的病床位置,但是被一只手用力推开了。“姐、姐?”他扭头向余洁求助,“告诉我,妹妹怎么样、她好吗、姐?”

“她很好!”余洁暗暗吸了口气、平稳了一下声调,道:“她的麻醉还没醒,人有点肿,看上去……又胖了一圈。”她拉过商静言半举在空中的左手道:“不能碰她,她才动了大刀。”

“哦,我不碰、不碰……”商静言喃喃应着、连连摇着头。

“前面的家属请让一让。”另一头负责推床的护士朝商静言大声嚷嚷。

余洁急忙把商静言拉到一边、贴着墙,让过了病床。

“姐……”商静言低喃了一句:“还好有你在。”

余洁扯了扯嘴角,举起手拍拍他的头道:“是啊,还好有我在。否则你要么就哭死了,要么就要被医生踢出去了!”

商静言怏怏地动了动嘴唇,不过、一个字都没发出。

“走吧!”余洁调转目光,领着他跟上了前面的洪建邦和商佩言。

4-3

昏迷了近四天之后……除夕那天,商佩言在众人的殷切期盼当中苏醒了过来。

余洁因为有事没有在现场,是商静言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他说他妹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她的孩子可好,当洪建邦把已经从隔离箱转移出来的儿子抱给她看的时候,她一边开心得直哭、一边又很不放心地问:“不是说是个女儿吗?会不会是医院搞错了,把人家的儿子抱来了?”一句话逗得在场的人开心不已,也全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余洁听了也很高兴,答应明天先到商静言家接上他、然后一起去医院看商佩言。

电话挂了之前,商静言很小心地问:“姐,嗯……你、你生气吗……前些日子我都没打电话给你……”

余洁愣了愣,随即便不在意地大笑了起来,可是却苦得心里有些发涩。“傻瓜,我不是也没打电话给你吗?”我是要……放过你啊,傻瓜!

“呵呵……姐不是一直很忙吗?”商静言讪笑着、低语了一句。

余洁皱了皱眉,“静言……”她犹豫了一下,低低地道:“不管有没有通电话,你和佩言都会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也永远都是你们的姐姐,记得!”

商静言愣了一下,“嗯!”他沉重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孩子满月的那天上午,商佩言获准出院了。

余洁没有去医院……不想去赶那个闪光灯欻欻闪、鲜花掌声一大堆的热闹,而商静言也因为身体条件而呆在家里、等候妹妹的归来。于是,他们两个人有了自从圣诞夜以来的第一次独处的机会……当然,如果忽视在他们附近、满脸喜气地忙来忙去的何姐的话!

“姐,谢谢你!”商静言满脸郑重地说。

余洁没理他……这已经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N次的N次方说这句话了!自顾自地调换着电视频道,停在了某个台湾卫视频道、看着吴宗宪的节目。

商静言也知道自己的话被余洁自动忽略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呆坐着、听着电视机里嘻嘻哈哈的笑声。

余洁斜睨着他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电视也不看了,盯着他、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五分钟之后,商静言有些坐不住了。眼睛看不见之后,他就特别怕安静……电视机的噪音不算。“嗯……”他迟疑地摸了摸手表、犹豫着是不是要听一下报时。

“十一点零九分。”余洁浅笑着告诉他……他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要听一次时间。

“哦……”商静言应了一声,垂下按着报时键的手。

余洁又不出声了。

又过了五分钟左右,商静言的手指开始在沙发上划来划去,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余洁舒舒服服地斜倚在沙发上,一只眼睛看着电视、一只眼睛则留意着他的举动。

“姐,你的那个朋友……嗯,方先生,后来怎么不来了?”终于被商静言找到了一个话题。

“他病了。”余洁皱了皱眉,想起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方致新来了。

她后来才知道,商佩言突然发病的那个晚上,方致新之所以会连打三个电话给她是向她求助来的。他被Rosette那个狠心的女人扔在了大街上,冻得半死、还摔得很惨……她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的视力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为了这件事,方致新生了她好几天的气,等到好不容易待她稍微和气了点,没想到他弟弟又病倒了、还是很严重的病。唉,这方家人和商家人怎么都这么……倒霉呢?

“病了?”商静言愣了愣,“什么病?要紧吗?”

这个方先生只来过几次,可是商静言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虽然身体不好,可是却活得很开心、很开朗。他还告诉过他,之所以隔了这么多年才重新开始做复健按摩是因为他要结婚了。商静言听了有点小小地羡慕他,也衷心替他高兴。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反正他的身体不是很好,一点小病就会很严重。”余洁没什么兴趣地耸耸肩,转眼看着他问:“你们两个交上朋友了?”

“呃?哦,没有!”商静言摇摇头、讪讪一笑道:“他是……呵呵……”他没说下去、半垂了头。

“傻瓜!”余洁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不禁无奈地摇头,淡淡地补上了一句:“不过,现在好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哦!”商静言松了口气,笑着道:“他说他就要结婚了,应该不会影响到吧?”

“结婚?”余洁挑了挑眉,冷哼了一声道:“估计是没戏了,这家伙自己一个人躲起来了……胆小鬼!”

“啊?”商静言愣住了。怎么可能?

当初听方先生说到自己的婚事的时候,让他简直觉得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现在怎么会……躲起来了呢?再往深处一想,商静言又仿佛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了。他说他的未婚妻是个健全、活泼的女孩子,或许……这次的病痛让方先生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了吧?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泛起一种涩涩的味道。

余洁一瞬不瞬地注意着他的表情,心中暗叹一声、调转了目光。

方致新跟她说起过一些他弟弟和他那个梦中情人之间的事。起初,她并不看好这两个人,可是后来听方致新说两个人订婚了、而且还得到了女方家长的赞同和祝福,她感到意外之余、竟也小小地有些心动。如果这两个人可以顺顺利利地共赴婚姻的话、绝对可以大大地振奋所有人的心的……至少她会觉得振奋。可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不可能像童话般美好,美梦也总有醒的一天,他们两个还不是似乎走到了尽头?

两个人都沉浸在各自心事里的时候,茶几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商静言急急忙忙地转身、摸到了电话、接了起来。

余洁看着他有些失望的样子就猜到了电话内容了。

“姐……”商静言挂了电话、有些懊恼地道:“建邦打电话来说他们走不开,副院长请他们吃饭,然后下午还有个新闻发布会要开。”

余洁耸耸肩、冷哼里一声道:“估计就会这样!这是医院替自己做广告的好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呢?”

商静言侧了侧头、听到何姐在厨房里的动静也听了下来,忍不住轻叹了一声、有些内疚地道:“那么……就我们两个吃饭了!真对不起,姐。”

余洁气得笑了出来,“你对不起什么呀?”说着,她忽然有了个主意,拍拍商静言的手臂、站了起来道:“去穿衣服,我们出去吃!”

“嗯?”商静言仰着头、愣住了。

“何姐,别忙了。他们不回来吃,我们也出去吃!”余洁朝厨房里大声吆喝了一声,转身拽着商静言的手臂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道:“快点,带你去吃水煮鱼!”这个新来的念头让她很兴奋……也有些得意忘形。“你不是说你喜欢吃辣的吗?今天我们无辣不欢。”

商静言被余洁拉得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间,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手里就被她塞了一件外套,紧接着、脖子上就又被绕了条围巾。

余洁笑盈盈地看着他傻呵呵的样子,猛地发现那头小鹿又闯进了心里……她愣了愣,手停下了。余洁?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要当他的姐姐的吗?不是说要放过他的吗?

商静言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被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弄得有些神魂颠倒,可是她却停下了。他这才想起来……对啊,不是都说好了、做姐弟的吗?

“呃……”余洁少有地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商静言稍稍退后了一点、抵抗着她的气息,“还是……就在家里吃吧!嗯……何姐、都做得差不多了吧?”

看着他脸上很快退却的红晕,余洁忽然有些着恼。“不要,出去吃!”她伸手再度给他绑好了围巾,用不容质疑的口吻道:“我一想到水煮鱼就会流口水!”说着,她又夺过他呆呆地捧在手里的外套、拉着他的手往袖子里套。

“呃,我、我自己来,姐!”商静言推开她有些莽撞的手,接过外套、摸到了领子,这才往身上穿。

余洁抱着手臂看着他慢慢穿衣服的样子,心里在琢磨等一下顺便买些新衣服给他。他的衣橱里除了寒酸之外还黑压压的一片,本来眼前就已经够黑的了,还在身上也穿这些黑麻麻的东西,看了就让人郁闷。

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虽然有点冷,可是阳光很充足、晒得余洁的车里都暖洋洋的。

上了车之后,余洁看了看中规中矩坐着的商静言,犹豫了一下、问:“静言……最近还有没有人再骚扰你?”

商静言的眉头微蹙了起来,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那次……嗯,我摔跤的那次过后就没有了。”

余洁满意地点点头。

“姐?”商静言忽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侧着头、疑惑地转动着眼珠。

“嗯?”余洁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商静言问了一半便住口了,觉得自己的念头太过荒唐、讪笑着摇了摇头。

“我是不是怎么?”余洁不耐烦地追问了一句。她实在吃不消他吞吞吐吐的时候。

商静言怔了一会儿、才满是疑惑地问:“最近一直都……”他皱皱眉、斟字酌句着道:“很太平。”

“很太平?”余洁挑着眉、反问道:“不是挺好吗?”

“嗯……”商静言挠挠头,眉头皱得更紧了,“姐,是不是……你……帮的忙?”

“呵呵!”余洁低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黑社会的啊?派人去灭口了?”

商静言愣了愣,不好意思地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

余洁又多笑了两声,见他完全信了自己、才止住了笑声。灭口这种事她是没有做,只是把按摩中心从洪建邦手里买下了、又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的员工彻底清洗了一次、安排了保护商静言的人而已!

那次商静言摔了之后,隔日的晚上,余洁就约了洪建邦在传奇见面。洪建邦很够意思……二话不说地就把按摩中心的经营权转给她倒在其次,反正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生意人、能赚钱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主要的是他遵照与她的约定,对商氏兄妹守口如瓶了这件事。

很快就到了余洁最喜欢的那家川菜馆。停好车,她关照道:“静言,待会儿有什么要我注意或者帮忙的地方,还有、我要是有哪儿做得不对,你都要跟我直说、别磨唧,听到没?”

“嗯!”还没下车,商静言就开始紧张了起来,隔着车窗就可以听到街上的环境很嘈杂。

“别带这个了,”余洁轻轻抽了抽他手里攥得紧紧的盲杖,解释到:“这家饭店生意很好,人总是很多,带着这个可能会碰到人。”

商静言讷讷地应了一声,可是却没有松手。心中很是纠结,甚至有些后悔。“姐……我这样、会不会给你……”

“不会!”余洁打断了他,又抽了抽他手里的盲杖、这次他松手了。“下车吧,别想这么多!”她松开安全带,先推门跳了下去。

商静言小心翼翼地下了车,随后便手足无措地靠着车门站着、仿佛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一样。

余洁绕过去、拉着他的右手放到自己的手肘上,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摔的。”她想到方致新说过眼睛看不见了、就不容易信任人……那么此时此刻的商静言可信任我么?还是我又在往他手里硬塞了呢?

商静言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就像上次一样、情不自禁地用两只手都抓住了她的手臂。

余洁曲起手臂、按住他的手背低声道:“别松开,静言!”

走了没几步,商静言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拉住她。“等一下,姐!”他抽回一只手、在口袋里掏了两下,摸出一副墨镜来要带上,可是却被余洁劈手夺去了。

“难看死了!”余洁想都不想地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道:“这么帅的脸、挡着干嘛?”

商静言听到墨镜“咚”地一声掉进什么桶里的声音,目瞪口呆地“呃”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嘿嘿……”余洁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糟蹋漂亮东西。”

商静言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就是那个被糟蹋的“漂亮东西”,顿感哭笑不得!

“台阶,三格。”余洁小心地引着他上了台阶,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有点小小的得意。其实是方致新教导有方……稍有差池他就会六亲不认地大发脾气!

对面有人从饭店里推门出来,开门的功夫带出里面一阵浓郁的菜香和乱哄哄的嘈杂声。

商静言不禁往余洁身边靠了靠。

“放心,有我在!”余洁侧头在他耳边耳语了一句,却看到他的耳朵瞬间红了。她无语地翻了翻白眼。

进了饭店才发现里面要等位,门口的走廊两边放着两排凳子、已经坐了不少人,幸亏走廊还算宽敞,不至于绊手绊脚的。

商静言尽量维持着脚步平稳,可是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起来。

一脸疲惫的领位小姐上来招呼他们。

余洁本来想拿个号等着的,却感觉到商静言的身体绷得很紧、抓着她胳膊的手指也无意间收得很紧,“算了。”她冲领位员摆摆手道:“下次再来。”说着便领着商静言转身就走。

“姐?”商静言不解地侧头。

“姐姐我最恨要我等的事儿了!”余洁装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儿道:“不就吃个饭吗?哪儿没有座位呀?我们换个不用等的地儿!”

商静言想到今天她在家里陪着自己一起等妹妹和妹夫这么久都没有一句怨言过,心里一暖,扯了扯她的手臂道:“可是这儿闻着好香,水煮鱼肯定很好吃,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等了。”

余洁停下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回身问领位员拿了个号码,领着他在空凳子上坐下后,轻声问:“还好吗?”

听她的口气,商静言都快觉得自己是个弱不禁风的病人了,笑着点点头,“嗯,好!”

余洁也笑了,叹了一声道:“我饿了!”

4-4

两人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被安排了座位,本来都不是很饿的,但是浸淫在一阵阵浓郁的菜香之中,生生把两个人给馋饿了。

余洁点了一条两斤多重的鲶鱼,又要了口水鸡、拌凉皮、干煸虾和炒青菜,要不是商静言拉着、还想叫一个肉的。服务员转身走之前,她又大声说了句:“重辣!”

“姐,不要重辣!”商静言皱眉,“你的肠胃不太好,不能吃这么辣!”

“没关系,我一直吃这么辣的!”余洁甩甩手,把服务员打发了,这才问:“你怎么知道我肠胃不好?”

“你的手上……”商静言举起手示意了一下位置、道:“这里都是颗粒,说明你的肠胃不好。”

余洁看着他手里的掌纹、扯起嘴角笑了,“我都还没找你做过按摩呢,你倒已经给我做过体检了!”

商静言的脸有些红,嗫嚅着道:“也没有……就是……”

余洁看了看他颇不自在的脸色、挥挥手道:“我是开玩笑的,静言,别老是这么认真好不好?”

商静言撇了撇嘴角、没吭声。

看着他不太服气的样子,余洁促狭地道:“你这个样子我都不好意思找你做全身了!”

“呃?”商静言抬起头,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垂……他自己都恨死这个动不动就脸红的毛病了!明明没什么事倒被自己脸红得有事了一样。

余洁掩着嘴笑了起来。

“姐……”商静言有些恼了,“我不是……你、你……”说到最后,他自己也被自己结结巴巴的话给气极了,激动得低嚷了起来:“姐,你老是捉弄我!”

听他终于把一句整话说出来了,余洁不禁暗呼了口气,诚恳地道:“我错了,对不起!”她真的认识到错误了……以后再也不能跟他在公共场合开玩笑了!而且每次见他这么面红耳赤的样子,总会让她……遐思无限!

“呃?”商静言愣住了,没想到她竟然会道歉、还这么郑重,于是又紧张得连连摆手,“不用,姐……我没怪你!”

“放松,静言,放松!”余洁按下了他的手、安慰地拍了拍。

商静言觉得自己在余洁面前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就像个傻子,被她三言两语就能给窘得无地自容。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很有挫败感!

余洁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中更是懊悔、也很挫败。他这么容易当真,让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幸亏上菜的速度很快,他们点的东西不一会儿就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余洁忙着给商静言夹菜,一会儿问这个好不好吃、一会儿问要不要给他撤鱼骨头、一会儿又问够不够辣……把商静言给窘得哭笑不得。

“姐,你自己吃点吧!我只是看不见,不是小孩子!”

“呃?我在吃、在吃啊!”余洁夹了块鱼塞到嘴里,结果自己倒被呛了个半死,不得不喝了一大杯茶才止住。

商静言忍着没笑出来,结果把脸都快忍抽筋了。

余洁好容易才开了口,第一件事就是指着他的鼻子低喝:“我真的能吃辣!”

商静言再也忍不住扯起嘴角低笑了出来,直到被恼羞成怒的余洁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踩止住。“姐……你怎么真的能吃辣的?”他促狭地加重了“真的”二字,嘴角又抽了抽、很快恢复了正经问:“上海人能吃辣的好像不多。”

“谁说的?上海能吃辣的人多了!”余洁抓起张纸巾擦了擦一头的汗。她是蒸笼头,特别容易出汗。擦汗的同时,纸巾也隔断了她粘在商静言的脸上移不开的目光……他的脸不知道是热还是笑的关系,红扑扑的,眼睛也亮闪闪、水汪汪的,仿佛有目光在里面流动一样。扑通、扑通……

商静言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

“我以前是不太能吃辣,后来去留学之后、迷上了那里的埃塞俄比亚菜……”

“埃塞俄比亚菜?!”商静言瞪圆了眼睛、吃惊不已。

“嗯!”余洁扯着嘴角笑了笑,眯着眼睛、回忆道:“我在华盛顿上学,那里有不少埃塞俄比亚移民,当然也有很多他们的餐厅。他们的辣椒很够味,也很好吃。”说着说着,她的鼻间仿佛又充满了Addis Ababa里缭绕着的浓郁香气,忍不住笑着道:“我后来是越吃越辣、而且每个星期都要去至少一次,一去就跟老板说要重辣……呵呵!就这样练出来了。”

商静言微张着嘴、无限仰慕地侧耳听着。

余洁见他听得很有兴致的样子,便跟他讲了些华盛顿的风土人情。Georgetown,她念书的地方;Adams-Morgan,她最爱去吃喝玩乐的地方;Tidle Basin,每年春天她都会去一次、赏赏花、散散心的地方;唐人街,除非是想家了、否则就是她最不喜欢去的地方……然后,她就再一次惊觉到自己的目光又粘在了商静言的脸上、而心则又“扑通、扑通”地撞击着肋骨……她估计这水煮鱼里有什么特别的佐料,否则怎么老是让她心率失常呢?

商静言听得很入神,脑子里在竭力拼凑着她说的景象,可是徒劳无功……他明白,就算自己的眼睛看得见、拼凑得出那些景象,但是余洁说的那种生活方式也是他永远都无法想象的。“你想美国吗,姐?”

“不太想。”余洁耸耸肩道:“就是现在说起来的时候有点想。上海好,节奏更快、新鲜玩意儿更多。”

商静言想了想,有些不太理解地皱皱眉问:“那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要出国?”

“大概……是想去看看天下吧!没去过怎么知道好不好呢?”余洁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商静言默然。是啊,看看天下……

余洁注意到他渐渐黯淡的神色,连忙夹了菜到他手边的小碗里问:“你呢?想家吗?”

“嗯……”商静言皱着眉、想了想,轻轻点了一下头,“嗯!不过也不是很多。”他也不让自己多去想。

“那么你喜欢上海吗?”

商静言坦白地摇摇头,“这里很吵,人很多、车也很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随后,桌上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两个人都拼命地往嘴里塞着东西,却都有点食不知味。

结帐的时候,余洁怕商静言会不自在、就借口上厕所出去结了……不少男人都觉得结帐是显示男人风范的专利!

出了门右转、走了一会儿之后,商静言有些纳闷地问:“姐……我们去哪儿?”

“去给你买一副太阳眼镜去。”余洁道:“刚才把你的那副扔了。”

“不用了,姐!”商静言拖住她,摇头道:“本来就是个摆设,戴着是为了让别人看着舒服点。”

“可我看了不舒服!”余洁比他更坚持,拖着他就走。

“真的不用!”商静言再次站定、不肯走,“我本来就是个瞎子,不用给我买什么……好看的眼镜,再好看的东西都不……”

“静言!”余洁受不了地喝止了他,“别老是瞎子瞎子的叫自己!你的眼睛看不见是事实,我知道,可是你是个好看的男人这也是个事实!帅不帅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说实话,她不知道商静言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可是……”商静言也有些动气了,却被她这段话说得没有招架之力,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可我就是个瞎子。不管你听了舒服也好、不舒服也好,我都是瞎的!帅不帅有什么用?只会……”他骤然住口、眉头紧紧地蹙到一起,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看他气得脸色发红,双手握拳、紧紧地贴在身体两侧,全身紧绷得像根木棍一样,余洁倒是怔住了。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么大的脾气,这么……受伤的样子。脑子一转弯就意识到自己的作为可能又像是方致新说的那样:自说自话,强塞给他他要不起的东西了。可是……什么样的东西才是他要得起的呢?怎么样给法才不算是强塞呢?她想给他的都是他的确需要的啊……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余洁的沉默让商静言渐渐生起了一丝怯意,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各种各样的噪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让人窒息,他很想伸手拉住余洁的手,可是……却举不起胳膊。

“嗯!”余洁终于想通了,点点头道:“好,不买。回去,好吗?”

商静言觉得心突然重重地往下一沉……他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给打破了。“嗯!”

余洁拉起他的手放在手肘上,领着他转身往回走。“对不起啊,把你的眼镜扔了!”

“没、关系。”商静言讷讷地摇了摇头。

上车之后,车厢里很沉默。

商静言的心还在往下沉、往下沉。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很闷的人,只要余洁不开口、他便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当初练习英文的那些个电话其实他也只是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开个头,接下来便全是余洁在逗他说话了;而吃饭前、在家里的时候,情况也是这样……“姐……”他侧着头面向余洁。

“嗯?”余洁暼了他一眼……很严肃的样子,“怎么了?”

“你……嗯,生气了、对吗?”

“没有。”余洁想都不想地摇头,笑笑道:“是你该生我的气才对,怎么反过来问我?”

“我没有生气!”商静言有些急了。

余洁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逗乐了,“没生气还这么大声?生气的话要掀车顶啦?”话一出口,她便皱起了眉……唉,她怎么就这么会“开玩笑”呢?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啊? “别……我是开玩笑的,静言。”她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商静言少有的没有脸红、也根本就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侧着头、“望”着余洁。

余洁又暼了他一眼,“怎么了?”

“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商静言停下来、吸了口气才得以继续往下,“很没意思?”

余洁愣了愣,然后立刻摇头,“没有,别瞎想。”

商静言淡淡地苦笑一下,低低地道:“姐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啧,静言!”余洁瞪了他一眼,“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真的!”的确是真的,否则她不可能这么喜欢开玩笑!

商静言半垂着头、没出声。

“别把事情想得很复杂,我说开心就真的是开心!”余洁加重了语气。

“嗯!”商静言点了点头。

“你呢?”余洁问。

“嗯?”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开心吗?”余洁斜睨着他问。

“开心!”商静言想都不想地点头。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把商静言给难住了。

“对啊,为什么!”余洁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实话告诉姐,有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太不顾你的感受了?”

“呃?没有!”

“真的?”

“嗯!”

“像刚才我把你的眼镜扔掉、又非要给你再买一副的时候?”余洁的口气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

“哦……”商静言拉长了声音。

等了一会儿,余洁忍不住了,“哦什么?是的?说实话!”

商静言迟疑了一下,嘿嘿笑了笑,“嗯,有点!”

“那……”余洁想到了更远的事情,不禁也迟疑起来……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嗯?”商静言侧头面对着她。

余洁皱皱眉,摇着头、咽下了到了嘴边的问题。

商静言不明白地盯着她的方向。

“没什么!”余洁再次摇头,不敢正眼看他。

“姐……你叫我说实话,可是你没有!”商静言有些不悦地微蹙起眉。

“我……是想问你以后还原不愿意跟我一起出来吃饭。”呼……余洁暗出了口气。

商静言知道她要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可是他也不敢再追问她到底是什么了。怏怏地转回头、低低地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失望……对余洁、也是对自己。

送商静言到了楼下,余洁推说下午公司里还有事,便调转车头逃之夭夭了。再跟商静言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呆下去的话,她觉得自己真的要生心脏病了。

可是车子刚刚开出了小区,她的手机便震了起来,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刚刚送到家门口的商静言。她立刻一脚踩住了刹车、接了起来,紧张地问:“怎么了,静言?”

“呃?没、没事!”商静言鼓了半天的勇气被她这么风风火火的口气给吓没了。

“真的没事?”余洁不相信地再问了一遍,他的声音里有些气喘的味道,不会是……又摔了吧?“我马上回来!”也不等他说话,她就原地调转了车头、“呼”地一声又开了回去。

商静言捏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大楼门口的楼梯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听到左侧传来呼啸的车轮声、随后就是“吱”的一声急刹车。

“怎么了?”余洁跳下车,急急忙忙地上下打量着呆愣愣杵在原地的商静言。

“呃……”商静言的脑袋里像是开了锅一样,沸腾得让他真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余洁狐疑地看着他一脸“我有话要说”的表情,强忍着催促他的冲动、耐心等候着。

“姐……我是、想说……等你有空的时候……”

余洁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很能沉得住气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商静言的时候,她老是有种急得想跳脚的冲动。“等我有空的时候……”她接过了他的半句话头,尾音上扬、希望他能爽快点接下去。

商静言没有让她失望、也没让自己失望,几乎是用吼的把后半句说了出来:“来按摩!”

余洁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真不知道是该感谢上苍给了他最后的动力把这句话完成呢、还是该对他说这么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还费了这么大的劲儿而捶胸顿足。“好,”她按住自己的胸口……防止小鹿窜出来!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会打电话给你的。”

“谢谢你,姐!”商静言一鼓作气地把酝酿了许久的话倒了出来,“请我吃饭、带我出门、告诉我这么多有趣的事、一直待我……和妹妹这么好!”呼……他也暗松了口气,然后便满意地笑了——对自己的表现!还没笑上两秒钟,他忽然闻到了余洁身上的香气、紧接着便是嘴唇上一记凉凉的轻触……他惊呆了!

“把嘴闭上,静言!”余洁低喝了一声,调转视线、后退了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商静言条件反射地抿紧了嘴唇,可马上又张开了……还懊恼地皱起了眉、握紧了拳,“为什么你老是这样,姐?!”

为什么我老是这样?余洁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很快就给出了答案:因为你好吃啊!天哪!她又急又快地喘了两口,轻轻地捶了一下胸口,这才止住差点从嘴里滑出来的关于可口程度的这句话。“对不起,静言。我……”她揉着自己的额头,讪笑了一声、无奈地低声道:“我大概是……”她叹了一声,没有把后半句说下去……我扮男人太久了!

楼下的风把余洁的轻语吹散了,商静言没有听真切。“你说什么?”他侧了侧头。

“没什么……我说,对不起,静言!”

“别说对不起!”商静言恼火不已、也低喝了起来:“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余洁想起来了,那次在海边的时候、他也提过这样的要求。“好吧,我不说……你说!”

“我也不想说!”商静言更加恼火了,不管不顾地叫道:“我根本就不想对你说对不起!”

余洁怔了怔,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涨得血红的脸色,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静言,我是怕你会……”

商静言不容她把话说完便跨下了台阶、朝她的方向探出手去。

“小心!”余洁急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防止他跌倒。

“姐……”商静言的眉头紧紧地蹙着、欲言又止。

余洁的血液仿佛都集中到了被商静言抓住的右手上……他抓得那么紧、那么用力,以至于手都发颤了。是在忍着什么激烈的情绪吗?是在……和她一样地忍着什么激烈的情绪吗?

4-5

“上车!”余洁拖着商静言的手、转身拉开车门,不容他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就把他往车上推。

商静言绊了一下、磕疼了小腿,但是他没做声……也实在不觉得怎么疼!

余洁飞也似地绕到另一边上了车、“砰”地一声带上车门,迟疑了零点一秒之后便拽住商静言脖子上的围巾、把他拖了过来,狠狠地吻住了他……他身上有股水煮鱼的味道,闻着有点油腻腻的,可是却很香、让人很有食欲。

商静言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有股灼热的东西从嘴唇开始、在全身上下急速流窜着,让他的浑身的血都要沸腾了……是那种让他战栗的灼热!

这个吻直吻到两个人的体温都飙升到危险的高度、呼吸都快要停止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静言,”余洁的目光难以自拔地逗留在商静言那两瓣被自己吮得殷红欲滴的嘴唇上,“何姐还在楼上吗?”

“嗯……在!”商静言心不在焉、含混不清地答了一声,手指则在余洁颈边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流连着……原来她的皮肤这么光滑啊!

“去我那儿好吗?”余洁的手捏住了车钥匙、但是没有点火,目光终于从商静言的嘴唇上移开了,往下滑、往下滑,定焦在某个特定的焦点上……可是不管她怎么使劲都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不禁有些郁闷!没事穿这么肥的裤子干嘛?还有……这外套是不是他的呀,怎么这么大?

“嗯!”商静言点头,随即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太心急了,连忙补了一句:“姐的房子弄好了?呵呵,还没去过呢!”

他的欲盖弥彰把余洁给逗乐了……当然没有笑出声来!手指一转、发动了引擎,可是放手刹的时候又停住了,“静言,”她扭头看着商静言,沉声道:“我比你大四岁!”

商静言愣了愣,没想到余洁竟然会冒出这样的话来。他想不在乎地笑一笑,可是却因为浑身滚烫得厉害、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抵抗某种东西上面了、没办法再绽出一个笑容,于是他只能板着脸、扭身摸到了安全带、“唰”的一下给自己扣上了。

“呵呵……”余洁低笑了起来,放下手刹、踩下油门,策马扬鞭而去。

幸亏……现在才下午一点多,道路基本畅通!

幸亏……商静言一直表现得很沉着,没让余洁有机会打退堂鼓!

幸亏……洪建邦和商佩言还在什么新闻发布会上,没空来打扰他们!

可是,路上还是花了三十多分钟……漫长的三十多分钟啊!

足够让被商静言慢慢冷静了下来,思考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再思考一下接下来之后的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又或者像煲汤一样、细火慢煨,把余洁炖得口干舌燥、直冒虚汗。

坐电梯上楼的时候,商静言问:“姐,嗯……你不是说公司里有事吗?”

“骗你的!”余洁直接了当地答了一句,眼睛则转来转去地瞟着电梯的天花板……嗯,角落里的探头还在、而且正在工作中——红灯在闪!

“为什么骗我?”商静言明知故问。

余洁坦言:“怕会发生现在我们正打算去做的事啊!”说话的时候,紧盯着商静言的反应。

“哦!”商静言脸色微红、却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没别的反应了。

余洁发现他有时候真的很有幽默感,就像此刻!

开房门的时候,余洁问商静言:“静言,你成年了吧?”其实她想问的是:静言,你有经验的吧?

“啊?”商静言愣住了。

“呃……没什么!”余洁摇摇头,改口道:“地上铺着地毯,把鞋脱了就好。”

商静言依言踢掉了脚上的鞋……他被余洁拽着脖子上的围巾、没办法弯腰解鞋带。

“要先……参观一下吗?呃,我的意思是带你走一圈?”余洁不怎么情愿地客套了一句,手则依旧扯着他的围巾,觉得商静言满脸无奈又无辜的表情很有意思。

“呃……好!”商静言本着恪守客人本份地、不怎么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余洁就心不在焉地带着他马马虎虎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眼睛却一直在瞟墙上的钟……四点到六点,周阿姨会过来!

商静言也心不在焉地走马“观”花了一边,临了都不清楚她的房间里有什么、没有什么,而且他的盲杖又被余洁说了一句“家里用不着”之后、就给扔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逛完一圈之后,两个人停在房间正中央……面对着床。

商静言有些发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余洁则抱着双臂看着他,琢磨着要不要把先开口的主动权让给他这个“了不起”的男人。

“呃……”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商静言垂下了头。

余洁也没谦让,道:“把外套脱了吧!”说着便动手解他的围巾。

“我、我自己来。”商静言的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要自己来。

“好,你自己来。”余洁松开他,飞快地脱掉了自己的短大衣,后退了两步看着他窘迫不已地摘下围巾、慢吞吞地拉开外套拉链脱了下来。

“嗯……放哪儿?”商静言拎着自己的外套和围巾,有些不知所措。

“回头两步就是沙发。”余洁指引着他方向,自己则转身去了厨房……她实在是干死了,急需补充大量水份。

商静言依言转身、小心翼翼地探到了沙发背,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侧头听着远处传来的余洁倒水的声音,问:“姐,你这儿很大?”

“还好,跟建邦那儿差不多吧。”余洁喝干了一杯水,又倒了一杯,随后端着给他的水过来。“伸手。”

商静言急忙伸出双手,右手里马上被放了一个凉凉的玻璃杯。“谢谢!”他低喃了一声,喝了一大口。冰凉微甜的纯净水顺着食道滑进了他又开始升温的体内,让他不禁低喂了一声。

余洁连忙仰头再喝了一大口水、目光胶着在他白皙的脖子中间轻颤的喉结上。

商静言敏感地皱皱眉,不太确定地问:“姐,为什么……盯着我?”

余洁现在相信了方致新曾经的戏言:人的目光是有温度的!否则商静言怎么能知道她在盯着他呢?“呃……你好看嘛!”她讪笑着、扭身逃回了厨房里,拉开双开冰箱的大门、就着冒出的丝丝凉意喘着气。

长到三十一岁,她不记得自己可曾干柴烈火到这种程度过!黄建斌曾说过她性冷淡,她回之不置可否的一笑;方致新说她对男人性趣不大,她回之不以为然的冷笑;因为,早年的伤痛、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的确早就了她这样的性格……可是现在看来,他们两个都错了、甚至是她自己都错了。她对男人还是很有想法的、至少对商静言这个目不能视的年轻小伙子就很有想法!

“姐?”长久没有听到余洁的动静,商静言有些不自在了,扶着摆放成半圆形的沙发、朝着刚才余洁消失的方向慢慢靠近。可是沙发背很快就到了尽头,挥手出去、接触到的都只是凉凉的空气。他停住了,再次不确定地低唤了一声:“姐?”

余洁几乎要把脑袋都伸到冰箱里去了。他的这一声声“姐、姐”的,叫得她心烦意乱、百爪挠心,真想转身飞扑上去把他按到在地……但是,他会接受吗?他的男人自尊心肯定不会答应的吧?上次在海边她只是主动吻了他一下……刚才在大楼门口也是,他都唧唧歪歪地跟她宣称他作为男人的的主权呢!如果扑倒他的话,他会不会觉得无地自容呢?何况这家伙的敏感程度是她从未见识过的那种高度!再有,退一万步说,就算一切顺利、你请我愿地扑倒他……或者被他扑到之后,两人又该如何相对呢?还是姐弟吗?

“姐!”商静言等得不耐烦了……也越来越心慌。他不喜欢被人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却毫无招架之力的感觉,于是他壮着胆子朝前走了几步,同时挥动着空着的左手探路。

“嗯?”余洁终于从冰箱的冷气里得到了些清明,关上了冰箱门,可是一扭头就看到商静言无助又……撩人的样子,脑袋里再次“嗡”地一下……过载了。

商静言总算“确定”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屋子里了,伸出去的左手也触到了墙面,连忙扶着墙朝声源走去。

余洁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蹲下了。

“姐?”又没了动静,商静言有些恼火。“这、这样不公平!”他对着刚才余洁发出声音的方向嚷了起来,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她的回应。“姐……”他懊恼地拉长了声音,摆动着头、搜索着声息。

房间里是大楼集中供暖的中央空调,进门时就被余洁开到了最大。

出风口里有嗡嗡的送风声,平常这个声响余洁从来都没怎么觉着过,可这时却觉得好大声……足以盖过她有些沉重的呼吸和鼓噪得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你……别这样,姐!”商静言急了,靠在墙上不肯再挪动。他知道了,余洁是在存心躲他。她肯定是躲在某个角落里静悄悄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时的丑态!

余洁蹲了一会儿,见他真的生气了,急忙跳了起来、走过去。

商静言垂着头、气恼地皱着眉,对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置之不理。

“生气啦?”余洁弯着腰、凑到了他的脸下面问……这么孩子气的动作她大概还是十岁以前做过。

商静言的眉头皱得更紧,没开口。可是她身上的淡香一点都没有晃动过,显然她还维持着弯腰的动作。于是,他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你这样……不公平!你看得见,我看不见!”

“嗯!”余洁点点头,直起身、接过他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杯子……真怕他的手劲能把玻璃杯给捏碎呢!“对不起。”

商静言侧了侧头,听出她的语气里没什么诚意,就又低下头、不吱声了。

余洁转身把杯子放到了安全的距离之外,回头看到他还是背靠着墙、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又觉得很有意思……他这样的表情很可爱。可爱?把这样的词用在一个成年男人身上让她自己都感到有些肉麻。“对不起,商静言同志!”她提高了些音量,笑着重复了一遍。

“我、我没生气。”商静言怏怏地应了一声。

余洁轻笑了起来……他真的就像是一张白纸一样让人一目了然。大概因为眼睛看不见了的关系,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掩饰自己情绪的那些技巧了。“没生气?”她再次弯腰、扭着头仰视着他气鼓鼓的表情,忍不住啄了他的嘴唇一下。

商静言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结果后脑勺“咚”地撞在了水泥墙上。

“哎……”余洁又恼又笑,急忙举起手揉着他的后脑勺。

“我……”商静言皱着眉推开了她一点……她一边给他揉着脑袋,一边已经将他半抱进怀里了!

这、这……到底谁才是男的呀?为什么和余洁在一起的时候,他老是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颠倒了呢?以前还看得见的时候,他也曾有过一个为期很短暂的女朋友、也曾经过男女情事,那时候不都该是男人主动的吗?现在……应该还是这样的吧?更何况,除了老是被她当女孩子看待以外、她还老是拿他当三岁的娃娃!吃午饭的时候如此、领着他走路的时候如此、现在给他揉脑袋的时候更是如此!

余洁看着他疑惑又困惑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低声道:“静言,你的眼睛很漂亮,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商静言赌气地耷拉下眼皮、盖住本来就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嘟囔道:“我的眼睛是摆设、是给别人看……”他的话还没说完,脸上……确切的说是眼睛上就被余洁的嘴唇温柔地扫了一下,先是左眼、然后又是右眼。

“我喜欢看。”余洁侧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然后便覆住了他因为怔住而微张着的嘴唇。

商静言合上了嘴唇、关上了牙齿。

余洁就一层层地撬开他。

商静言想朝旁边躲。

余洁举起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按住了墙,把他牢牢地固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商静言想推开她。

她就索性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姐……呜……”

余洁咬了一下他的下唇,成功地阻止了他的罗里巴嗦,低声警告道:“用心一点,商静言!”

商静言捂着被她咬得生疼的嘴唇,眉头拧得都快掉下来了。

看着他这副极其不情愿的样子,余洁真是又气又恼,眼珠一转、主意来了。“呐,你是男人、行了吧?”她一边说,一边搂着他调转了一个方向,自己换到了他刚才的位置上、贴着墙站着。

“……!”商静言张口结舌地僵住了。

他的表情让余洁也有些恼了……这种本该是意乱情迷、不顾一切的时候,还要照顾到他的男人自尊本来就够让人扫兴的了,更何况他还是个紧张起来说话就会结结巴巴、办事就会拖拖拉拉的家伙!要是等他下定决心做点啥的时候,她估计自己肯定已经要比他老四十岁了!

即便是看不见,商静言也还是感到了余洁的怒气……她的身体线条绷直了、气息也变重了。他手足无措了,而且……还感到很屈辱。什么叫“你是男人行了吧”?他本来就是男人嘛!

看着他瞬息万变的神态,余洁的兴致锐减到水平线了。又等了他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她暗叹了一声、曲起一条腿、顶着墙问:“谁先亲谁真的这么重要吗,静言?”

商静言没言语,可是表情却告诉她:重要!

余洁翻了翻白眼,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不屑一顾的冷淡和嘲讽,“从生理上讲,你是个百分之百的男人,我是个百分之百的女人,这是个铁一样的事实!而且,我们又都是成年人,很清楚各自的需要是什么。为什么还要这么在乎?我先亲的你,还是你先亲的我,都不说明什么的呀!”

商静言愣住了。他没来得及细细分析她这些话里的意思,只是被“生理上”、“成年人”、“需要”这些词给打击到了。“需要?”他后退了半步,有些难以置信地侧着头问:“生理上的需要?成年人生理上的需要?”他重新整理了一遍她用过的这些词汇,怆然一笑、指着自己,问:“因为我是个成年人,可以满足你的需要?再加上我是个瞎子,可以任由你……摆布?所以我们才会走到这一步?!”这些话说得他肝胆俱裂,心力憔悴。

余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很想哭。

一刻钟以后,大切诺基已经在驶往古北方向的路上了。

车里的气温比车外的还要冷上十几度!

把商静言安全送抵了家门之后,余洁头也不回地调头驶出了小区,直奔上体攀岩馆而去。

她有太多本该消耗掉的精力要去消耗、太多本不该爆发的怒气要去爆发、太多杂乱的念头要去排除掉、太多……太多的东西让她有仰天长啸的冲动了。

再然后,她去了阿玛尼……攀岩消耗的精力还不够多、远远不够!

5-1

商佩言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除了每天要服用的各种抗排异药、保肝药、营养片等丸片,双周要去医院体检之外,她就是个典型的快快乐乐的小妈妈……不过,其中最让她遗憾的是不能母乳喂养。原先的赘肉已经消去不少,体型也越来越朝余洁当年认识的那个小姑娘靠近了,当然,要恢复到从前那是不可能的。

洪建邦决定在孩子满百日——5月2日那天,办一次酒席。一来是为得来不易的宝宝庆生,二来是为九死一生的妻子祝福,三来么……余洁估计他是为了收点红包回来吧。

余洁当然也在受邀之列,还据知自己被排在了主桌上、商静言的旁边。她有些矛盾,考虑着要不要只送一个红包过去(满月那天她已经在他们家留了一个大红包了),人就不去了。之所以不想去,倒不是因为她对上一次的不欢而散还有埋怨……顶多只有一点点了!而是怕和商静言挨着坐,这么近的距离、一两个小时下来,自己的决心又会被色心蒙蔽了……她的决心是:尽量避免和商静言发生正面接触!

在这两个月里,他们两个的确没有正面接触、连电话都没有打过,倒是商佩言一直在和余洁通电话。

余洁最近这两个月也真的是很忙……里里外外都忙。

公事方面,她已经来来回回地跑了两次广州了,总算把那边的许多麻烦事给基本解决了,算是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她还顺便带了点从那边百年老字号的参茸店买的官燕回来、给商佩言送去了……当然,是趁着商静言上班的时候。

私事方面,首当其冲的是她爸爸。他在春节过后的例行体检里查出胃部有一个阴影,进一步切片检查后确诊是一个恶性肿瘤,总算发现得早,还没有扩散。于是请了上海滩最好的医生为他动了刀、切除了肿瘤。不过老人家也因此元气大伤,再加上化疗、放疗等的治疗手段,一下子消瘦和萎靡了很多。

让余洁觉得烦人的主要不是她爸爸的病,而是她爸爸在外面的那两个女人……一听说老爷子病重,这两个女人先是带着各自的儿子和女儿到医院探望;老爷子出院后,她们竟然还不顾当年他立下的重规、直接登门了。其中一次正巧余洁在老爸床前伺候,碰到了比她小五岁之多的那个弟弟,气得她当场摔门而出。

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见到她爸爸在外面寻花问柳的确凿证据……早在她十八岁那会儿她便已经知道父亲在外面还有家和子女了。她气的是他的待人不公——她本可以成为一个标标准准的大姑娘的……顶多被人叫几年假小子而已!可是却被因为莫明其妙的家族原因被活生生地打造成了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还放弃了自己成为舞蹈家的梦想、一本正经地攻读了她爸爸要求她读的那些专业;而他货真价实的宝贝儿子却随心所欲地去了LA Art Centre!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余洁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的余洁当然也不是一日造就的。

早在她还呆在娘胎里的时候,她的性别就备受家中长辈的关注(那时候还不带着B超的)。

一方面是因为余家的老一辈封建意识深重,奉行所谓的“后继有人”之说。其实要继承的不过是些陈年八股的破家当和扔在大街上都没人捡的空名号;而余家几代人都人丁不旺,到了她爸爸这一代、更只有他一个男丁;所以他的结婚生子绝对成了家中的头号大事。

另一方面,余洁的妈妈体质不好,她爸爸娶她进门的时候便是顶着重重压力的;要不是两人爱得够深、彼此都够坚定,这个世界上肯定就没有余洁这么一号人了;可是即便是这样,她妈妈在冒险生下她之后还是顶不住家里的压力、又怀了一个、却最终命丧于此。更搞笑的是余洁的名字按照家谱、本该是“如”字辈的,可是爷爷一看是个女孩便气呼呼地拂袖而去,还是奶奶看她生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一点不像其他小孩那样脏兮兮的,就取了个单名“洁”字……也就是说,余洁的大号是随便起起的!

这些往事都是余洁的妈妈从她懂事时就开始点点滴滴、反反复复告诉她的。她妈妈虽然体弱、可是个性却很强,憋着一口恶气、立志要把余洁教导和培养成出类拔萃的女中豪杰,只可惜红颜薄命、没有看到女儿长大成人便撒手人寰。

于是她爸爸就继承了亡妻的遗志、很认真地培养女儿,可不知怎地、一不小心就把本来就男孩子气的余洁教育成一个不男不女的孩子了。

十七岁以前,余洁是个基本上都对父亲的要求言听计从的乖孩子,直到在校园里被人非礼之后,她才认识到自己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Freak。然后在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她又认识到,原来造成自己变成今天这样的,不是自己……至少大部分不是自己的错,而是她爸妈!于是,她开始反叛。就在反叛的那会儿,她惊讶的发现原来妈妈过世之后,爸爸在外面有人了、还不止一个,分别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她气冲冲地去跟她爸爸对峙了,得到的结果就是:“你放心,我答应过你妈妈,你是爸爸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她看他沉痛地把妈妈牵扯了出来,便心软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打发了两三年之多,后来偶然知道她的半弟弟也在美国留学,学的却是汽车设计!她这才觉悟到原来自己不仅是个不男不女的Freak,还是个任人玩弄于掌股之间、可以被随意牺牲掉的Idiot;所以,她开始了更进一步的反叛……不过这一次她学乖、学含蓄了。否则这么多年的念书、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不是都白费了吗?

再有一个让她感到烦心的人是方致新!这家伙最近不知道是脑袋里的哪根筋搭错了,又跟那个纠结了很多年、好不容易分手了的Partner搅合上了。余洁认识他近七年了,只见他喝醉过一次……就是和那个家伙分手的那一晚。她想不通方致新这样一个聪明得快要掉头发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再次置身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去的……还不听她的劝!

宝宝百日宴的前两天,余洁打了电话给商佩言,告诉她、她不能去赴宴了,可是说完之后却被商佩言的一句话改变了主意。

“啊?姐!”商佩言怏怏不乐地咕哝道:“来嘛!我还想叫你帮忙看看我给哥介绍的女朋友好不好呢!”

“啊?!”余洁的头皮一麻,想都没来得及细想地问了声:“你哥不是说他……不打算找女朋友的吗?”

商佩言叹了一声,用一言难尽的口气道:“他是不想,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由着他呀?我和建邦打算过一段日子等我身体好点了、宝宝大点了,就要去台湾住一段日子。再不去的话,我的移民申请就要过期了。如果到时候我们都走了的话,哥一个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消失了。

余洁的眉毛挑了起来……原来,她是不放心她哥哥一个人在家啊!“这你倒不用担心,姐不是还在上海的吗?”

“姐那么忙、还经常要出差的,再说哥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是趁早给他找一个能照顾他一辈子的人才叫人放心嘛!”商佩言想都不想地摇头。

余洁郁闷不已。这小妮子还真会未雨绸缪、做长远打算啊!

“正好这次姨妈也要来上海看我和宝宝,我就托她在老家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昨天姨妈打电话来跟我说找到一个,而且还是我们小时候都认识的呢!”商佩言有些兴高采烈起来,叽叽咕咕地道:“我记得她,跟我哥一样年纪,长得也很漂亮。听说她早些年好像……”

余洁的胸口很闷、脑子很乱,商佩言后面说的那些话也就没怎么听进去,敷衍地应了两声之后直接问:“这事你哥知道吗?他是怎么说的、乐意吗?”

“嗯!”商佩言乐呵呵地道:“昨天晚上我跟他说了,就先见一次面、看看有没有感觉嘛!他一开始不肯,后来我跟他说趁着酒席的时候见面还好些,就算两个人真的没话说、反正桌上还有其他人,也不至于太尴尬……呵呵!对不对啊,姐?”

“咳咳,对,你考虑得还挺周到的!”余洁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他就答应了。”商佩言颇为得意。

余洁现在很想揍人了。又聊了几句之后,她冷飕飕地道:“那好,后天我一定过来,也好顺便看看静言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万一这个不成,我也好帮他留意着点。”

“嗯!谢谢姐!”商佩言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余洁咬牙切齿地坐了一会儿,看看手边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就把Lydia叫进来关照了几句,然后抓起车钥匙就走了。

她直接去了按摩中心。

Lydia刚才已经为她预定了四点到六点的全身推拿、用的是她的姓“戴”、指名要商师傅……通过洪建邦的口,按摩中心的上下都知道了这位“戴小姐”是一位得罪不起的主儿,谁来都得给她让道!

而所有的这些安排一如过去两个月里的许多次一样!

路上余洁还打了个电话到按摩中心,确认了预约的信息,同时还确认了商静言的去向……他正在上钟。

三点三刻,余洁抵达了按摩中心。

一进门,接待桌后的两个小姑娘一眼便认出了余洁,笑盈盈地打招呼:“你好,戴小姐。”这两个女孩子和另两个与她们翻班的、是春节前后重新招聘的。挑的都是些有工作经验、聪明伶俐的女孩子,专门去对付那些难缠的坏女人们、为商静言营造一个安全舒适的工作环境。当然,她们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最近常来、却几乎没开过口的高个子“戴小姐”就是她们真正的老板。

余洁朝她们笑了笑,把贵宾卡递给其中一个,等了一会儿便被其中的一个领到了一间单人房间去候着了。

三点五十五分,余洁换好了宽大的按摩服,坐在按摩床的一端、喝着小姑娘送来的菊花茶、透过房门上的圆玻璃看着外面亮晃晃的走廊。茶是清火的,可是却灭不了她的满腹火气!

她的脑子里在激烈地斗争着等会儿见到商静言的时候,是不是要撕开自己苦心装扮了两个月的“戴小姐”的伪装、当面质问他到底在做什么打算,为什么突然想通了、答应相亲了呢?难道是上一次不成功的尝试让他性情大变、打算放弃独身的初衷了?那……她怎么办呢?!

四点零二分,商静言在一个女孩子的带领下慢慢地从窗外走过。

余洁知道他是刚刚结束了上一个钟的按摩,现在正要去洗手、过一会儿就会进来了。于是她慢悠悠地喝干了一次性纸杯里的茶水,随后放下杯子、转身趴在了按摩床上。

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戴小姐,你好。”商静言低低地打招呼,并没有期待会得到这位古怪的戴小姐的答复……因为她从来没对他错过话、甚至连哼都没哼过!

小姑娘放下了盛着干净湿毛巾的小篮子、收拾了墙角的小茶几上的空杯子,转身离开了。

余洁扭头看着商静言一手轻触着墙面、另一只手朝床的方向探了探,随后慢慢地靠近了过来。借着幽暗的光线,她发现他比她上周来的时候仿佛又苍白和瘦了一点。她皱皱眉,肚子里刚才隔着窗户见到他的时候便已经消了一半的火气这时全都灭了,于是她又趴下了,心想:要不……还是等会儿再看情况吧!

商静言摸到了床下的转换箱上放着的干净床单,轻轻透开、盖在了余洁的背上,调整了一下上下距离之后,便拉了墙角的凳子坐在了余洁的头顶位置、从她的肩膀开始推拿。

有了前面十数次的经验,他对这位戴小姐的要求已经有了比较确切的认知,哪儿该轻一点、哪儿该时间久一点,他都记住了。虽然这么多次以来,她从不直接开口对他说轻了或者重了,但是如果力道不对或者不舒服的话,她会扭一扭身体、有时也会轻轻拍一下他的手以表示不满,直到他拿捏到位了,她才会安静下来。

头两次的时候,他还真以为这位神秘的贵宾是个聋哑人呢,后来听接待桌上的小妹说她一直打电话来预订、也曾开过几次尊口,这才知道是自己猜错了。

余洁很快就在商静言力道适中的推拿下陷入了浅睡状态。

听到戴小姐轻轻的、有节奏的呼吸声,商静言知道她睡着了……和以往每一次一样!于是他稍稍放轻了一点手劲,起身走动的时候也更加轻缓,防止把她吵醒。

隔着床单,他可以准确地知道她的身材是属于那种苗条修长型的……和余洁一样瘦;个子很高……几乎和余洁一样高;肌肉的线条很好、很匀称……应该也和余洁的差不多。

常常的、其实是每一次,他都会由她而联想起余洁、进而想到那一次的事和海边的吻、再进而就会开始懊恼和后悔……他其实早已想明白了,那次余洁的话其实一点都没有错、谁先亲谁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应该是因为喜欢他、才会要亲他的吧?

妹妹住院的那些日子里,余洁一直陪着他去医院探病。那时候她曾跟他说起过一些往事。她说她是个被当成男孩子养大的女孩儿,才上小学的时候常常会搞不清该上男厕所还是该上女厕所、长大一点之后便想不通为什么男孩和女孩不再扎堆玩了、再长大一点之后便惊奇地发现自己也发育了,为此她还躲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她说她很少会哭!

想到这儿,商静言更加后悔。他想,她其实一直在慢慢地跟他解释她的为人,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好好想过把听到的她和碰到的她好好联系在一起。

他没见过、也不知道余洁长得什么样,但是他听妹妹说过,知道她长得挺漂亮、五官很柔美;不过妹妹也很困惑地说过,不论怎么看余洁都没法让人看出她有什么女人味!她还说,一见到余洁冲着她笑、她的心跳会加快。

商静言想,余洁一定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呃,人!于是,他更加懊悔。

他想过主动给她打电话……认错!可是每次拿起手机、按在“1”这个快捷键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像瘫痪了一样、怎么都无法用力按下去。试了几次之后,他放弃了。因为他想到自己的道歉也许已经晚了!还想到她很忙……妹妹一直在和她保持着联系、告诉过他她出差的消息;更想到自己即便不瞎也是个需要终生仰望着她的男人……更何况他终生都会是瞎的。于是,他决定还是算了吧、别给余洁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了。

后来,他听妹妹说余洁出差回来了,还带了补品给她,不过没坐一会儿就说还有事要忙、就走了。

他很难过,想到那次她也是推说公司有事、急吼吼地走了。那一次,她说是生怕和他距离太近;而这一次,她应该是不想和他距离太近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腰上的电子报时器响了,提醒他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刻板的电子女声把睡得正香的余洁也给吵醒了,轻轻动了动被商静言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体两侧的手臂。

商静言歉然道:“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平常他都是会根据客人的预约、叫小妹帮他调好计时器的,可是因为戴小姐是临时插进来的、把他原先的预约客人给挤掉了,所以他忘了调。

余洁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堵住了的鼻子,用力抽吸了两下才觉得好些了。回头看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她腰侧的商静言、轻轻呼了口气、扑通一声又趴下了。

商静言苦笑了一下……刚才,他还以为她会出声说两句什么呢!“一直趴着,鼻子会塞住,要不要转过来、按摩一下脸?”这样的问题他几乎每次都会问,可是她从来没有理过他,所以当他听到她翻身的动静时、不禁有些愣住了。

“嗯!”余洁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借着圆窗上透进来的光线看着商静言的脸。

果然,商静言的脸上有明显的吃惊的表情,还朝她的方向微侧着头……这是他犹豫、不确定或者专心致志的时候的典型动作。

余洁勾了勾嘴角,自己把滑落到一侧的床单拉好、盖到了下巴这儿,耐心地等着。她发现,和商静言相处了这些日子下来,自己的耐性已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了……因为不耐心不行!

那声模模糊糊的“嗯”像是一颗石子一样、“咚”地一声扔进了商静言的心里,到现在还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泛着涟漪。

他轻蹙着眉,转身摸到了小妹放在茶几上的那个小篮子,从里面拿了条湿毛巾出来、仔细擦了双手,这才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头,再次坐在了刚才的那张凳子上。暗暗吸了口气,他举起手、摸到了余洁有些窄削的肩膀,再往上、轻轻地碰到了她纤细的脖子和床单下细腻的肌肤……顿时,他愣住了!

5-2

余洁感觉到商静言的手指停在了自己的颈动脉附近,过了很久都没动过一动。她有些纳闷地仰着头、翻着眼睛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奇怪、很……没什么表情。

余洁的动作让商静言的手指恢复了活力、大脑也是。“戴小姐没有化妆吧?”他轻轻问了声。

余洁轻蹙一下眉……戴小姐、戴小姐的,让她听了还真不舒服。她躺平了、默不做声地摇摇头。

商静言的手指轻轻地掠上了她光滑的额头、恰到好处的眉骨、紧闭着的狭长的眼睛……眼皮一直在微微跳动着, 这说明什么呢?接下来是挺直的鼻梁、线条柔和的颧骨和脸颊,最后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停在了她微薄的嘴唇上,细细地摩挲着、迟迟地流连不去。

余洁感觉到他的手指有些轻颤、温热的指腹很小幅度把她嘴唇的温度也给温热了……她用力闭着眼睛、抿着嘴唇,克制着自己不会张嘴咬掉他的手指头,可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向上、向上地勾了起来……她知道他一定能认出她来的!

就在她稍微有点得意的时候,商静言的手指就从她的嘴唇上滑开、改为轻轻按摩她两腭附近的淋巴区域去了。

余洁有些诧异地睁开眼、仰着头看着他……更加高深莫测的表情,仿佛还有点不高兴了。唉!她在心底暗叹了一声。她就知道他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当然……更不喜欢她拿他眼睛看不见的事做文章!还好……她想,我还是戴小姐。

“换香水是为了不让我认出你来?”商静言沉声问。

“嗯?”余洁的脖子弯曲得更费力、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商静言伸手覆住了她的眼睛,低声咕哝了一句:“别看我,假装你也看不见了!”

余洁的心里有种喜忧参半的滋味。“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在他的手掌下合上了眼睛、放松了颈部的角度。

“那为什么……让我给你做脸?”商静言的手指又开始在余洁的脸上滑动,不过这次的速度很快、不时地在她的嘴角和眼角处摸索,仿佛是在阅读她的表情。

余洁的唇角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考考你……”怕他误会,她又加了一句:“想让你知道我的长相。”

“妹妹……告诉过我。”

“听到的和摸到的不一样。”

商静言迟疑了一刻,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嗯?”余洁倒有些好奇了,睁开眼睛……马上又被商静言的手盖住了。她只好又闭上了眼睛,问:“她怎么说我的?”

商静言笑了笑,“她说你很漂亮。”

“很漂亮?”余洁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故意很大幅度地撇了一下、好让他知道自己的不在乎。“我长得不漂亮。”

“漂亮!”商静言很低但是很肯定地说了一句。

余洁再也忍不住了,呵呵地低笑了起来。

商静言的手指飞快地绕着她的嘴唇转了转、又摸了摸她的脸颊,也笑了。

余洁越来越开心、就越笑越大,一边笑一边感慨:“静言,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变年轻了,变得……”她含笑把后面的半句咽了回去。

“嗯?”商静言侧了侧头,稍稍用力地按了按她的嘴角、催促她。

“呵呵,变得……有做女人的感觉了。”余洁低笑着完成了自己的句子。

商静言怔了怔、又怔了怔,用手指验证着她这句话的真实性。是真的!他摸出了她的笑容、摸出了她脸颊的升温,还从她太阳穴上突突直跳的血管上摸出了她加速的心跳。于是,他的手指又回到了她因为笑而绷紧了的嘴唇上,锁定、低头、吻住……

此时的余洁感到的震撼要比惊喜更多一些……害羞的商静言竟然主动吻了她?!她的手指紧紧抠进了床单里,全心全意地回吻着他……全心全意地克制着自己想要抱住他的头、把他按在自己身上的冲动。难得的机会啊,她不能再喧宾夺主了……不过,到底谁是主谁是宾这个问题她还没想清楚。

“姐……”商静言的嘴唇稍稍离开了一点余洁的,急速喘息着。

余洁睁开了眼睛,“嗯?”

“姐……”商静言闭上眼睛低喃着、额头轻轻抵在了余洁的额上,双手握拳、狠狠地按在自己的大腿上、抑制着一波波袭遍全身的战栗。是不是、该不该、能不能、会不会……这些问题还在他的脑子里盘旋,而最主要的是、他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

余洁可以从额头上越来越沉的份量和他微汗的皮肤上了解到一点他所在的水深火热的境地。她忍不住轻叹了一声、低声道:“静言,别想那么多!”说着,她举起了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马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僵。“你好敏感啊……”她低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后脑勺往下、一下子就溜进了他的衣领子里……

“嗯……”商静言难以自制地哼了一声,身体猛地绷紧了、浑身上下所有的感应细胞仿佛全都争先恐后地往她微凉的指尖下涌,“姐……”他痛苦地低喃着、想要伸手拦住她调皮的手指,可是不论他怎么使劲、都抬不起一分来。

余洁脸上的笑容绽放得更加灿烂。一骨碌翻了个身、侧躺在窄窄的按摩床上,手上用力一按,把商静言的脸也按在了小小的、扁扁的枕头上……与她鼻尖对着鼻尖。“今天可是你先招我的,静言!”她有些促狭地提醒着他,因为距离实在太近,她的嘴唇几乎贴在了他发烫的肌肤上,这种麻酥酥的感觉让她更加开心,笑着道:“现在……该轮到我了。”说着,她啄了啄他微微翕张着的嘴唇,舌尖一挑便撬开了他的牙齿。

商静言的全身开始难以自制地发抖,嗓子里冒出的低低的呻吟声让他自己听了都感到吃惊,而更让他吃惊的是……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盖在余洁身上的、薄薄的床单下面去了。“呵……姐……”他艰难地稍稍往后挣了挣,“外面、外面可以看见……”唉,他想说的是:我们可以这样吗?

“嗯?”余洁怔了怔,扭头看了看门上的亮晃晃的圆窗,有些犯难了。“要不……去我家?”她极其不情愿加万般无奈地问了声,身体动了动刚想坐起来,却被商静言用力按住了。

“姐……”商静言脑子里的零件快要烧得短路了,懊恼地低唤了一声、急得满头大汗。去她家?又去她家?那可是……至少半个小时的路程啊!

“怎么了?”余洁睁圆了眼睛看着他苦不堪言的表情,自己心里头也扑腾得厉害。

“我、我……”商静言支支吾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憋足了一口气、哼哼唧唧地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我怕我……忍不住了!”低吼完,他立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臊得直想闷死自己算了。

“……?!”余洁感到有点出乎意料,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她就想通了。他失明了这么多年,有可能已很久未经真枪实战的历练了。她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却引来他又一阵的低鸣和轻颤,放在她身边的手也狠狠地揪住了床单、把压在她身下的床单都给拽出来了一点。“嗯……”她转了转眼珠,一下子坐了起来。

“姐?”商静言顾不得臊得通红的脸色了、紧张地抬起了头。

“等一下,我有办法!”余洁笑着啄了一下他的脸颊、滑下了床,然后手上用力一抽便把铺在按摩床上的床单从他的指间扯了出来,轻轻一透、铺在床与墙之间窄窄的过道里,弯腰又从床下的周转箱里拿了两条干净床单出来、手忙脚乱地铺好了。

商静言尴尬又好奇地听着她唏唏嗦嗦的动静,大致明白了她在干什么了。

忙定了,余洁扭头看了看房门、转身拎着墙角里放着的供客人挂衣服的独脚架放在了门后。架子上挂着的她的衣服可以挡住亮晃晃的圆窗。“好了!”她大功告成地扭身看着有些坐立不安的商静言。

“姐……”最后一丝理智还顽固地盘桓在商静言的脑袋里,把他牢牢地固定在凳子上、起不了身,“我、我……”

余洁慢慢走到他面前,借着更加微弱的光线,低头俯视着他。等了一会儿之后,她放弃了、估计他一时半会是“我”不出个所以然了!于是,她俯身拉起他有些僵硬的手放在自己身上的按摩服的绳结上,低低道:“替我解开,静言!”

商静言仰起头、满脸迟疑地面对着她,而手指则又开始发颤,刚刚退下去一点点的体温再次急速颷升、达到了全新的警戒状态。

余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示自己坚定的态度。

商静言摸了摸绳结、轻轻一抽……却把个好端端的活结拽成了死结。他急了,用双手去解,可是手抖得厉害、心扑腾得厉害、脑子里嚣叫得厉害;而那个简简单单的绳结又存心跟他这个瞎子作对似的、怎么都不肯松开!“姐……”努力了一会儿,他懊恼地低叫了一声、一头扑在余洁的小腹上、气得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息着。

余洁也快急得跳脚了……唉!怎么叫她碰上这么个单纯到傻乎乎的地步的孩子呢?就没想过一把扯断绳子、扯开衣服、或者……像她现在这样、绳结也不解、直接把按摩服当套头衫一样褪下去呢?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在床上扔下按摩服。

商静言的手指一直跟随着余洁身上的衣服的走向移动着,待到最后一层障碍被清除以后,他的指尖便落在了让他魂牵梦绕了近两个月的细腻光滑的肌肤上。“咝……”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体也坐直了一些。可是,余洁把他的头按住了、不让他离开。于是……下一秒、他的脸便贴在了她平坦光滑、微微起伏着的小腹上了。

余洁的身体也骤然绷紧了,她怀疑自己的身体被商静言的嘴唇和手指通了电,否则怎么会有这种麻酥酥的静电感一阵阵地电击着她、让她不由得微微颤抖了起来呢?她困惑不解地任由商静言双手扶着她的腰、用嘴唇和舌尖一寸一寸地丈量她的肌肤,直到脑袋里头轰地一声巨响、一个念头把她给吓住了!

“姐?”商静言被她猛的这一颤也给吓住了,立刻抬起了头、茫然地转动着眼珠。

余洁缓缓地吸着气、吐气,然后再缓缓地低头、凝视着他受惊的表情……随后,她看到他失焦的眼睛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被自己的嘴唇覆盖住。

商静言被石化了,仰着头、呆呆愣愣地任由她温柔地亲吻着自己的眼睛。一股柔柔的、暖暖的东西开始在他心底里蔓延开来,向四肢涌去。他知道,她在心疼自己、她……真的喜欢自己。

余洁慢慢地拖着商静言离开了凳子、扶着他的背和她一起跪在铺在地上的床单上,一边细细地吻他的嘴唇、一边已经用灵巧的手指一颗接着一颗地解开了他白衬衣的扣子。

商静言感觉到余洁纤细的背在自己的臂弯里颤得越来越激烈,让他不由得用力地抱紧了她、把她体温稍低的身躯按在了自己快要热得爆开的胸膛上。“呵……”他再一次呻吟了出来,双手像是着了魔一样、开始飞快地摸索着她光滑的肌肤、纤巧的腰肢、盈盈一握的胸脯。“姐、姐……”他呓语着、开始疯狂地吻她。从嘴唇到脸颊、到脖子、到胸膛,然后在一阵往前的倾覆之中、气喘吁吁地将她压倒在薄薄的床单上、急不可耐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余洁的身体、脑子都已经高烧不退了。虽然皮肤的温度有些低,但是她觉得皮肤下面有股巨大的热流在流窜、在涌动,热得她不得不拼命地往商静言的怀里钻,希望他能给她带走一些灼人的炙热感。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得到的却是更热和更不安的感觉!“静言……”她闭上眼睛、也开始疯狂地袭击商静言白皙的脖子和肩膀,只是……她是用牙齿的!

丝丝的疼痛让商静言兴奋得难以自制,他抱着一种类似庆幸的心情、顺利地褪下了她身上的按摩裤……裤腰是松紧带的、没有扣子或者绳结的牵绊。“姐,帮我……”他牢牢地搂住同样颤个不停的余洁,含住她小巧玲珑的耳垂、在她耳边呼呼直喘。

余洁伸手摸到了他的裤头,不禁有些恼了。“干嘛要用这种麻烦的皮带?”她一边用力扯着、一边郁闷不已地低嚷,好不容易才松开了那个硌得她肚子疼的金属搭扣,随后便毫不犹豫地扯掉了坚守阵地的钮扣、手脚并用地踢掉了他里外两层裤子,一脚踢得远远的、悻悻地嚷了声:“讨厌!”

商静言被她的语气逗得很想笑,可嘴角刚刚扬起来、便被身体的接触给制止了,改成了“啊”的一声低叫以及又一次地剧烈颤抖。

余洁很怕他会就这么缴械了,连忙推开他一点、想给他一个缓冲地带,可是却推不动他……原来看上去再弱不禁风的男人、发狠的时候都会变成大力士的!认识到这点之后,她笑了出来。

“不准笑话我,姐!”商静言懊恼地学着她的样子咬了她肩膀一口……很轻。

“我没有笑话你,傻瓜!”余洁捧着他的脸,抬起头、温柔地轮流亲了亲他的眼睛,“我是高兴得笑的。”

商静言被她的话和动作再一次催眠了,一时间伏在她的身上动弹不得。

余洁环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完全按在自己的胸前,“这里很暗,静言,我也看不见你。”

她的低喃仿佛魔咒一般、再次让商静言血液沸腾。他举起左手摸索着盖住了她的眼睛,“不准看,姐!”

“嗯!”余洁紧紧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这样温柔的顺从让商静言的心像热锅上的黄油一样、“滋”地一下融化了,“我想、我想……”他喘息地在她耳边低喃着。

“你想什么,静言?”余洁明知故问地反问他。她要他说出来,要他把他想要的清晰地说出来!

“我想……要你,姐!”商静言咬牙切齿地嘶吼着:“我要你,姐!”

余洁奖励地用舌尖轻轻舔了舔他涨得通红的耳廓,轻轻分开了修长的双腿、往上抬起缠住了他的腰……

商静言兴奋得像片狂风中的树叶、激颤着往上奋力挺进。

余洁腿上的肌肉……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他侵入的那一瞬间绷紧了。一声低吟从她紧紧咬住下唇的齿间迸了出来:“静言……”

5-3

说实话,商静言的表现实在不怎么的。不过余洁也并没有感到失望,她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不管事前还是事后。而她对他那方面经验的猜想也得到了他本人的证实:一个女人、若干次、未失明以前!

事后,余洁有些好笑地想起有个女友曾经跟她说过她调教处男的经验,怎么调教的具体细节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对那个男孩的第一次的评价……实在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Ten Seconds!

还好,商静言不是处男,虽然走得也不太远、但毕竟不是……他的记录好歹是那个数字的三十倍!

那天,等到他们两个全都穿戴完毕、打扫战场的时候,商静言的那只恼人的电子计时器又响了……又是一个钟过去了!

商静言的脸红得跟只番茄似的……余洁已经把房里的灯打开了,就是为了看看他娇羞的样子。手忙脚乱地制止了单调的电子女声唧唧歪歪下去。按掉之后,他的脑袋几乎垂到了胸口、皱着眉继续给按摩床上加床单。

“这些东西怎么办?”余洁把带着确凿罪证的床单往他手里一塞。

商静言手足无措地捧着床单、支支吾吾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我把它扔了好吗?”余洁不再逗他……怕他会脑溢血。从他手里取回床单、团成了紧紧的一团,往自己的包里一塞。幸亏床单很薄、而且面积也不大,否则她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出去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的……以为她偷带什么东西出去了呢!

“嗯……嗯!”商静言无奈地点头。

“下班吧,出去吃饭了!”余洁拿指尖轻轻在他敞开的衬衣领子里划了两下……那边被她咬得狠了,有一圈粉红色的牙印。

“不行,后面还有……”商静言为难地低语。

余洁打断他道:“就说你病了,告个病假吧!” 说着,她把他的衬衫领子拉拉好、盖住了那个显眼的牙印。

商静言皱皱眉、心里其实是极想跟她走的,可是理智的回归把责任感也带了回来,让他左右为难不已,再说……他觉得很丢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余洁忽然发现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可爱得要命,忍不住轻轻啄了他的脸颊一下、然后冲着他受惊的表情咯咯笑了起来。

“姐……”商静言捂着被她亲过的半边脸颊,有种甜丝丝的感觉,同时也更不知所措了。他听到她开灯的声音了,那就是说……自己又是那个被动“挨打”的人了!

“去跟小妹说你不舒服吧,”余洁一边帮他理了理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边用这一辈子都不记得曾用过的嗲嗲的口气道:“明天就是劳动节、公司放假了,今天晚上你陪我出去玩玩!”

“去哪儿?”商静言被她的口气打动了。

余洁皱皱眉,有些耍赖地道:“先去吃饭,吃饭的时候再想!”

“嗯……”商静言还在犹豫。

“去吧!”余洁的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抵着他的额头蛊惑着他。

“呃,姐……”商静言的脸又涨得通红,稍稍后退了一些、轻轻挣了一下,低低地嘟囔道:“人家、人家看得见的……”

余洁看看他尴尬和不自在的表情、又看看自己的手,愣住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表现太……不寻常了!她有些恼了,对自己、也对他。“商静言!”她也皱起了眉、很不客气地推了他的胳膊一下、怒道:“你过河拆桥是吧?”

“啊?我、我……哪儿有?!”商静言被她莫名其妙的指责说愣了,涨红了脸、梗直了脖子面对着她。过河拆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说他!

“你怎么不是?!”余洁瞪圆了眼睛……虽然她自己也很震惊怎么会这么说他的,可更让她震惊的是,她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她刚想发飚,却被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

一个接待员小姑娘推门进来,刚想开口,却诧异地看到一向冷冰冰的“戴小姐”满脸怒色,而一向温和好脾气的商静言则满脸尴尬和愧疚。她愣了。

“呃……”商静言朝门口侧了侧头,等着来人先明确身份。

“哦!”小姑娘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连忙指指身后道:“老板,后面的客人到了。”

商静言的胸口有些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厌倦感。一个接一个的陌生人、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的辛苦劳作,他现在都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勤勤恳恳地工作了。“哦!”他无奈地应了一声,“你先把客人带进房,我……”

“谢谢你,商师傅!”余洁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把包往肩膀上一甩、转身走了。他显然是想在别人面前粉饰太平下去,那好、粉饰呗!

商师傅……啊?商静言的嘴里涌起一股很浓的苦味儿,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是想到还有外人在眼前、到了嘴边的“姐”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走出按摩中心的时候,余洁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她刚才一直在几脚旮旯里苦苦搜索的词:处女情结!她被吓了一跳,掏车钥匙的动作也停住了。

处女情结?!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都活到三十有二的份儿上了,到今天还会有这种情结!而且当然的,她早就不是处女了,商静言才是个半处男呢!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滑稽的念头的……可是,各种症状都在明白无误地向她显示这样的信息:她,余洁,对商静言这个表现不佳的小男人产生了处女情结!嗲声嗲气的口气、卿卿我我的依恋、于心不忍的迁就、莫明其妙的生气……

天哪!她暗叫一声不妙,心急火燎地在大包里东翻西掏地找车钥匙,可是那一大团床单很碍事,恼得她一把抽了出来、忿忿地扔进了眼前的塑料垃圾箱里,大敞着包口继续找。终于找到了!她呼了口气……她正担心自己是不是把车钥匙拉在那个□迷蒙的小房间里了呢!扭头刚想走,可眼角瞥到垃圾箱里那团刺眼的白、又犹豫了。想了想,她又用两根手指头把那团床单拎了起来,打算带到外面再去扔了。

刚刚坐上车,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胡蓓倩。

最近胡蓓倩在忙她的婚姻大事,又是采办物资、又是拍婚纱照、又是张罗酒席的,忙得焦头烂额,每次打电话给余洁就是一肚子的牢骚和埋怨劈头盖脑地招呼过来、有几次甚至还说不打算结婚了,真是让余洁哭笑不得。而最让她头疼的就是她特别能说,一抱怨就是半个小时、四十分钟的,常常听得她耐心全无。

“喂?”余洁有气无力地接起了电话,不等她开口就先声明道:“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如果是打算说你跟张某人的事,麻烦你改天再来。”

胡蓓倩愣了一下,马上否认道:“不是,找你吃饭的!”

“不吃!”余洁回答得更斩钉截铁……首先是因为她又惊又气得没胃口,其次是因为她知道她找她吃饭就是为了坐下来、痛痛快快地抱怨。“我有约了!”为了不伤及两人的感情、她找了这么个借口。

“约谁啦?”胡蓓倩很不爽地问。

“管那么宽干什么?”余洁恼火地反问。买下按摩中心、匿名来按摩的事她对谁都没说。

胡蓓倩听出她的确是心情很恶劣,连忙换了乖巧的口气问:“怎么啦?人家就是好久没见你、想你了嘛!”

每次一听到她这么嗲兮兮的口吻,余洁即便是满肚子火也没法发出来了,只好叹了一声道:“再说吧,我现在在开车,等会儿看情况、再打给你吧!”

“哦!”胡蓓倩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还不死心地问:“那你明天干什么?”

“睡觉!”

“那我……”

“我有电话进来,不说了!”余洁不容她说完就掐断了电话,侧头看了看屏幕上新跳进来的来电显示:商静言!她迟疑了一下,接起了电话。

“姐,你走了吗?”商静言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余洁四下暼了暼,没回答他、反而没好气地反问道:“干嘛?”她发现自己的处女情结还蛮严重、蛮当真的!

“嗯……”商静言也听出她的口气恶劣了,窒了窒、低低地道:“我……病了,能不能麻烦你来……呃,接我回家?”

余洁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动了起来,但是她没让笑意流露出来,严肃地问:“病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电话那头鸦鹊无声、传出“叮”的一声轻响……那是电梯抵达的声音。

“你已经出来啦?”余洁急忙问他。

“嗯,你回……”商静言的话还未说完、电话忽然断了,肯定是进了电梯之后、没了手机信号。

余洁暗叫不好,连忙发动了车、朝车库出口疾驰而去。开到大楼门口,隔着车窗和大楼的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见商静言正从电梯里慢吞吞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步伐的大小几乎都是一样的。右手执着盲杖、一丝不苟地左右轻轻挥动、探着前面的路,左手则紧紧握成拳头贴在大腿上。

余洁的心没由来地一阵抽痛,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认清他是瞎的一样。

门童为商静言拉开了玻璃门,可是商静言却没有出来,而是迟疑了一下,往左移了几步,缩到了水泥墙后面。

余洁皱眉、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他干什么去了。就在她准备打电话过去问他的时候、手机倒先响了,她连忙接了起来。

“姐,你、你走了吗?”商静言的声音已不像刚才那么着急和……有力了。他想,如果她已经走了的话,那就算了吧!

余洁听出了他的退缩,心里又是一阵抽痛,忙道:“我在门口了,快出来。”

“呃?”商静言没想到她竟然没有走远、而且还这么快就回来了,心中一暖,连忙应了一声,快步出了玻璃门。

“在门口等我!”余洁推门跳下了车、快步过去拉住了他的手。

商静言把盲杖换到了左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大半。

上车之后,余洁的心情忽然又悻悻起来,斜睨着他、冷言冷语地问:“怎么忽然想通了、愿意生病了?”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很没逻辑,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啊!

“姐……”商静言为难地低唤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左手朝她的方向探了探手、碰到了她的右手臂,然后就顺着手臂往上、手指停在了她的肩膀和脖子交接的地方,迟疑了一下、才继续往上,轻触了一下她的嘴角。他摸出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连忙缩回了手、怏怏地问:“你……真的生气啦?”

“嗯!”余洁大声哼了一声,心中苦兮兮地暗道:管他什么处女情结不处女情结的!她决定今天就豁出去了,反正他也看不见她的窘样,就让自己任性一回又如何?!

商静言闻言嘴角往下垂了一下、头也耷拉下来了。“刚才、刚才……我不是不想跟你走,”他轻如蚊呐地哼着:“是你性子太急了嘛!”

余洁没想到他憋了半天竟然憋出这么一句来,噗哧一声乐了……情绪的反差让她自己也很吃惊。“我太急了?”

“嗯!”商静言点了一下头。

“呵呵……”余洁低低地笑了出来,扭头看了商静言一眼、笑得更开心了,用力点点头、道:“嗯,是我太急了点。”

商静言侧了侧头,有些吃不准她这话的确切意思。

趁着红灯的功夫,余洁侧身过去飞快地啄了他的侧脸一下,随后便得逞一般、嘻嘻哈哈大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有偷袭他的瘾,而且对偷袭成功后他脸上的表情绝对地百看不厌。

商静言脸色泛红地侧头面对着她,好半天才问:“我们去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余洁问。

“别吃水煮鱼了!”商静言摇摇头道:“你的肠胃真的不好,不能再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了。”

“那……我们去吃日本菜?”余洁试探地问。

“日本菜?”商静言皱眉想了想,摇摇头道:“我吃不惯那些生的东西。”洪建邦是个日本菜的忠实爱好者……也难怪,台湾人嘛!隔三差五地就要组织全家去下一次附近的日本馆子,要么就是叫妹妹从超市里买上一大堆Sashimi啦、寿司之类的,在家过嘴瘾。常常害得他闹肚子。

“西餐?”余洁又想出个主意,“去吃牛排吧!”要换在平时,她绝对没这么好的耐心……而且也根本不会费神去想这些琐碎的东西。一般情况下,要么有人会为她打点饭菜、要么就是对方知道她不耐烦的性子,所以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还真是屈指可数的几回。

商静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你会做饭吗?”

“会是会,可是不怎么好吃!”余洁耸耸肩道:“在国外念书的时候,有时候会很想吃中餐,可是华盛顿没有正宗的中餐馆,所以我就只好自己做了。”

商静言微笑了起来,“不好吃也吃掉了?”

“嗯!”余洁点点头,“不过多做几次之后也就好很多了,至少……都熟透了!”

商静言呵呵笑了起来。

嗯?余洁忽然觉出点味道来了,暼了他一眼问:“要不……我们去我家,做饭我是不行的,但是可以叫外卖进来吃。我家楼下的那家饭店做的东西不错。”问完,她一边看着路面、一边一下接一下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商静言的笑容扩大了,“嗯!”

余洁的笑容也扩大了。好事,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5-4

进了门,余洁又一把扔掉了商静言手里的盲杖,拖着他的手直接带进了浴室。

一路上商静言都很明智地用手扶着墙面,大致测量了距离和脚步、也顺便知道一下自己在往什么地方去,免得又像上一次一样,转了一圈、结果什么都不知道就走了。触到门框、跨过门槛之后,墙面也消失了。他皱着眉,又伸长一些手臂探了探……依旧是空气,于是疑惑地问:“姐,这儿是……哪儿?”

“我们先洗个澡、再叫东西上来吃!”余洁不怀好意地笑着、手指攀上了他衬衣上扣着的最上面一粒钮扣。

商静言的脸又开始发烧了,像是在看着余洁的手指一样、很专注地低着头、尽力把眼睛转向自己的胸口,不过并没有反对。

余洁脸上的笑意扩大了,忍不住啄了他的脸颊一下,手指飞快地一路往下、解开了一整排扣子,随后用指尖轻轻地在他白皙的腹部画了个圈、感觉到他的腹肌绷紧了。

“姐……”商静言按住她的手指、抬起头面对着她问:“为什么是我?”

余洁将整个手掌滑向他的腰两侧、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扶着他的腰笑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商静言愣了一下,再次按住她的手,皱着眉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余洁有些不明白了,难道她的答案还不够清楚吗?“喜欢你不好吗?”

“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商静言使劲摇头,窒了一会儿才问:“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是个瞎子、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农民工……”

“别说傻话,静言!”余洁受不了地按住他的嘴唇。“喜欢就是喜欢,哪儿有什么为什么的?”

商静言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我问你,”余洁松开他、也学着他的样子侧着头、皱着眉看着他问:“你喜欢我吗?”问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点荒唐……他看不见!

“嗯……嗯!”商静言点点头。

他这么拖沓的回答让余洁大为不爽,瞪了他一眼才问:“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呀?我比你大那么多,又老是捉弄你,还一点都不像女人!”她越说越大声、自己也恼怒起来,也不等他开口了、接着道:“我又有钱、学历又高、职位又高,这些不都是男人讨厌女人的地方吗?那你为什么还要喜欢我、跟我上床、跟我回来?!”

商静言被她的这顿抢白说得有点傻了……这算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啊?可是……说得好像又有点道理!他的手指不由得在自己的大腿上划来划去、犹豫着该不该抱抱她以示安慰啊什么的。

余洁暼着他无措的小动作,心中暗叹一声。

和眼睛看不见的人相处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明明你用眼神和肢体语言暗示他有所举动,希望他主动吻你、抱你、或者安慰你,可是……因为他看不见,所以你的眼神也好、暗示也好全都是白费功夫,到最后还会弄得自己灰心丧气!

比如现在,余洁正眼巴巴地瞅着他、希望他能说上一堆甜言蜜语出来,哪怕她知道那只是出于客套的安慰之词,可是也至少能逗她开心一会儿,但他不知道说!唉,说到讲话这方面,对他来说也是个问题。她觉得他爸爸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给他起了“静言”这个名字,真是……人如其名啊!

商静言还是傻傻地站着那里,一脸的困惑和犹豫,看来一时半会儿……甚至就算她把话挑明的话,他都不会有任何举动的。

算了!余洁再次暗叹着放弃了。她是急性子、是不像女人,没错。但她偶尔也会放弃一下主动的权利、希望别人做点什么,如果事事都要她挑明的话……那也太累了吧?“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吧!”她淡淡地说着,轻轻推着他转了个身、面对着淋浴房,执起他的手腕、举着他的手碰到了敞开着的玻璃门,道:“然后让你自己弄!”

“姐……”商静言当然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温度骤降了很多,连手上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刚才的那番话、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做……首先,他没经历过;其次,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需要自己的安慰……她是个这么强的女人呀!

余洁没有再等他憋出什么话来……对他来说,也太为难他了。她带着他跨进了宽敞的淋浴房里、轻轻握着他的手一一触碰着水龙头、花洒以及各种用品的位置,顺便也把一些他用不着的东西移到了他不太可能会碰到的角落里。“记住了吗?”她问。

“嗯!”商静言轻轻应了一声、垂下了头。

“我去拿干净衣服给你,你把衣服脱在外面的洗脸台上就好了。”说完,余洁便退出了浴室、出去拿了自己的宽大家居服来给他。

商静言没有动,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此时此刻会站在这里,是他这辈子做得为数不多的重大决定之后的结果,可是……明显还不够。之所以会那样问她,是因为这个问题是自从那次海边的激吻之后就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他想不明白,但是却发了疯一样地想弄明白。没想到他心中的迷题没有解开,余洁倒扔了一大堆问题回来给他。

“放这边了。”余洁放下衣服、把他从淋浴房里引了出来、手放在了一叠衣服上面,道:“我拿了我的衣服给你,应该可以穿的。”

“姐!”在她转身要走之前,商静言拉住了她。“我做错什么了吗?”

“做错什么?”余洁怔住了,“什么意思?”

“你在生气!”

余洁有气无力地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我没有生气。”她真的没有生气,只是……这种情绪她也说不确切,好像是……有点失望、有点挫败、有点无奈,总之,挺复杂的。

“你生气了!”商静言轻蹙起眉,迟疑了一下、举起手摸到了她的脸,“我看不见,但是我听得见、感觉得到。你在气我不该问你那些问题、气我不该在这种时候问那些问题,是不是?”

余洁定定地看着他、感觉到他的手指飞快第在她的眼角眉梢掠动着,好像真的能摸出她的情绪和表情一样……她不知道!然后,她开始伤心了、也真的开始生气了……气她自己。“静言,我真的只是很单纯地喜欢你而已……”天哪,单纯地?“别把问题想得这么复杂。”

“我、知道了。”商静言点点头,“我也……嗯,喜欢你!”脸又开始发热了,不过他还是坚持说下去了:“我、我从来、没有……嗯……像喜欢你这样地喜欢过别人……”呼,长出一口气。

余洁看着他明显是憋坏了的脸色、笑了,刚才还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很快就一扫而空了。“我知道了,我们……”她亲了他的嘴唇一下,低低地道:“我们其实都只是很单纯地喜欢对方而已。”唉!她暗叹一声,处女情结啊、处女情结,一句话就能转阴为晴、拨云见日啊!

“嗯!”商静言再次点头……很严肃的样子。

“呵呵!”余洁低笑了起来,用手扶住他的后颈、深深地吻了下去。

商静言很快又觉得热了……浑身发热。这种认知让他又惊又喜。“姐……”他的手已经情不自禁地移到了余洁的腰上、手指偷偷地撩开了她的衣角、溜到了她细腻的皮肤上。

“嗯?”余洁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感觉到他兴奋的战栗和……嘿嘿!

“你……也要洗澡的对吗?”商静言低低地问着,嘴唇本能地在她的脖子上寻找着新的落点。

余洁的嘴角勾了起来,“嗯!”

“嗯……”商静言低吟着,吮吸着她被自己拨开衣服遮蔽的的肩胛骨,她好瘦……不,应该说是骨感。脖子细细的、锁骨很明显地突出,嘴唇落上去的时候都可以感觉到很有线条感。他不喜欢胖女人……大概是职业的关系,胖的人总需要他花更多精力去认穴、更大的力气去为他们推拿,很累。“要不、要不……”他细细地呢喃着,在肚子里酝酿着最后的勇气。

余洁浅笑着、看着、等他把句子完成。

“嗯……”勇气还没达到最高值。

又等了一会儿,,余洁实在是耐不住性子了,托起他的下巴、让他面对着自己,低低地道:“静言,虽然我看得见你的表情……不过,这种时候还要我来说的话,你不觉得对我也不公平吗?”

“嗯?什么东西不公平啊?”商静言被她问得愣了。

“你看不见,所以就可以不做所有你不喜欢的事,可是现在这种时候,明明是你喜欢做的事……你喜欢的对吗?”余洁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他表情很尴尬、脸更红了些,这才接着道:“这种时候,是你们男人最喜欢采取主动的时候,你不该因为害羞,所以就只是做表情给我看……就因为我看得见。而且万一我主动了的话,你又要说我捉弄你、不把你当男人了!”说着,她狠狠捏了捏他的脸颊。

商静言有些吃痛地挣了一下,嘟囔道:“这里的确只有你看得见嘛!”

“呵呵……”余洁笑着抵着他的额头、盯着他半垂着的眼皮问:“你这算是在撒娇吗,静言?”

“姐!”商静言往后缩了一点、脸都皱成了一团。撒娇?太……那个了吧?

“咝……”余洁咧了一下嘴,“为什么现在听你叫我姐感觉这么奇怪呢?”

“嘿嘿。”商静言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和鬼鬼的味道,试探地问了声:“那……叫你洁好吗?”

“洁?”余洁一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却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嗯,洁!”商静言自己也笑了,低下头继续轻轻吮吸着她的肌肤,问:“这样……可以吗?”问话的同时,他慢慢撩起她的T恤衫。

“咝……”余洁情不自禁地再次低呼出声。肌肤上随着他的触碰起了一串鸡皮疙瘩,身体也在他的小心翼翼的轻触下轻轻颤了起来,“嗯,可以!”她低低地鼓励着他。

“我们……嗯,一起洗好吗?”呼,又长出了一口气!

余洁呵呵笑了起来,“终于说出来了……”她感慨地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道:“白头发都等出来了!”

商静言不好意思地笑笑,摸了摸她的头发、皱皱眉道:“你的头发剪得好短哦!”

“哼哼!”余洁从鼻子里哼了两声,不屑地道:“离婚之后我就剪短了,被人伤心了嘛!”见他的脸上露出很古怪的表情,她连忙补了一句:“其实我也不喜欢留长头发。”

“哦!”商静言低低地应着,心里难免有种涩涩的感觉……虽然他明知自己的念头很荒唐,不过他还是嘀咕了一句:“现在还在伤心吗?”

余洁笑了,“你说呢?傻瓜?”

“嘿嘿!”商静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双手一举、褪去了她的T恤衫,然后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了探她身后的位置、摸到了洗脸台,推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将她抵在了洗脸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余洁无声地笑了起来,轻轻坐在台面上、抬腿绕住了他的腰、双手挂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紧紧地圈在自己的身前。

“嗯……”商静言被这样紧密的贴合惹得低低地呻吟了出来,急急地寻找着她的嘴唇。

将嘴唇迎上去之前,余洁低语了一句:“还好我们还没洗澡。”

简简单单的一个淋浴,他们却前前后后洗了足足一个半小时,其中还辗转了多个地点,洗脸台、淋浴房、地毯、床上,最后再回到浴室、又冲洗了一把……刚才洗的前功尽弃了。

事后,余洁在想:小伙子毕竟是小伙子啊!

那一晚,商静言在余洁家留宿了。自从来上海之后,除了累极了在按摩中心睡过一两次之外、这是他头一次夜不归宿。打电话给妹妹的时候,她很诧异、问他:“今天生意很好吗?累坏了吧?”

他嗯了一声,想想这样的谎言太容易被戳穿、还是补了一句:“不是,在外面睡。”

“啊?”商佩言大吃一惊,想都不想地问:“你去哪儿了,哥?”

商静言皱眉,没有回答。

说谎他说不来,可是他也不想说实话……圣诞夜那次、余洁带他去了海边之后,妹妹就唧唧歪歪了他好几天。他知道,她是绝对无法接受余洁和他之间产生多余的瓜葛的!何况她仿佛已经察觉到什么了、这才急着给他介绍女朋友……可以说是自做主张的!原本,他想就答应她一次、反正结果肯定不会怎么样的。可是现在……

“哥!你、你不会是……”商佩言急了。

“我的事你别管了。”商静言的眉也皱得更紧了。他现在的心情可以用喜忧参半来形容,原有的那些烦恼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可是因为有了巨大的喜悦作铺垫,所以还可以暂时忽略一会儿。他不想因为妹妹的三言两语再陷入重重矛盾之中,于是他道:“我的事我自己知道,我只是瞎了、不是痴呆了。”

商佩言被他这么生硬的话和语气给说得愣住了。

“放心……”商静言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头,低低补充了一句:“你早些睡吧!”便挂了电话。

余洁看着他摸索着从浴室里出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看看他的脸色、轻声问:“跟佩言说过了?她……”

“说过了。”商静言打断了她,扬起一个笑脸问:“还没送来吗?”

余洁看看他硬撑起的笑容、涩涩地跟着笑了一个,从沙发上起身把他领了过来,答了一句:“还没,快到了吧应该。”

商静言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陪余洁“看”电视,却不知道余洁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自己身上。

犹豫了好一会儿,余洁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静言,佩言说……要给你介绍了个老乡做女朋友?”

“嗯!”商静言垂下眼帘、无奈地低声道:“我拧不过她。”

看他不情不愿的表情,余洁稍稍放心了一些。又过了一会儿,她又道:“要是佩言和建邦回台湾的话……你可以住到我这儿来!”

商静言有些意外、侧脸面对着她,眼睛转了转、仿佛在从她的脸上找切实的证据一样。

“其实……你现在就可以住过来。”余洁的嘴角扯了一下,心里又开始小鹿乱撞了。

商静言更加意外了,睁圆了眼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道:“呃,不、不了!我……还是住家里的好,嗯……方便一点。”

“我这儿也很方便啊!”余洁有些不服气地朝身后一挥手道:“里里外外只有一间,又没有楼梯、又没什么门槛的,比你家可方便多了!”说完,她忽然感到有些得意起来,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就好像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商静言的脸红了,因为他想到了“同居”这两个字。“姐……太、太快了吧!”他挠着头、支支吾吾地道:“我们、我们,那个……呃,才……哎哟!”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受不了了,以憨憨的傻笑终结了。

其实余洁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后悔了……她也意识到进程太快了。不光是对他、对她自己也太快了。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没做好再次和某人开始长久关系的准备,而且……还是个男人!“嘿嘿,”她也讪笑了两声,捏捏他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笑道:“好,我们慢慢来!”

商静言笑了,“嗯!”他喜欢她的话。慢慢来?好,慢慢来!虽然他无法确定余洁的心思……长远的,但是他可以确定他自己的!

6-1

百日酒的那天白天,余洁先和胡蓓倩约好了一起吃饭、然后再陪她去展览中心一次。那里正在举办一个婚庆用品展。

去吃午饭的路上,她先是被胡蓓倩狠狠数落了一顿,埋怨她最近的神秘和疏离。当然,她全都忍了、什么都没说,可胡蓓倩还是不知道怎么地看出点端倪来了,数落完之后、神秘兮兮地一笑道:“你这两天肯定有什么好事!”

对此,余洁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说实话,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两天是怎么了、算不算有好事。和商静言在一起或者通电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那么……小女儿态;那些嗲兮兮的话和举动让她事后一个人想想的时候都寒毛直竖。可是一旦和商静言这个名字脱了干系的时候,她除了偶尔觉得有点空落落之外、又恢复了原先那个总是冷冷淡淡的、对什么事都没什么耐心的老样子。她觉得自己快要分裂成两个人了——男人版的余洁和女人版的余洁!这让她挺困扰的……她想不通到底哪个版本的余洁才是真正的自己。而更让她郁闷的是,她一边被这满腹的困惑困扰着、一边又觉得挺美滋滋的……是那种类似中学生有了个爱慕者那样的窃喜!

胡蓓倩倒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一脸“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的表情。

坐下吃午饭的时候,余洁朝胡蓓倩扬了扬下巴道:“说吧,什么事非要跟我当面说?”她已经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了……反正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她决定好好扮演好朋友的角色!

胡蓓倩的脸皱了皱、表情垮了下来,撅着嘴道:“我不想结婚了!”

“唉!”余洁倍感无聊地叹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问:“又怎么了,妹妹?”

胡蓓倩紧皱着眉头、沉吟了好一会儿道:“他什么事都不管,都让我去做!选酒店、定婚庆公司、拍婚纱照、选蜜月地点,还有宾客名单、席位安排、喜糖、新房……就连租车的事儿都要我去做,你说说这样结婚有什么意思?!”

余洁挑起眉看着她,问:“你不是喜欢做这些吗?”

“我什么时候喜欢做这些过了?”胡蓓倩着恼地甩了一下头。

“你一直喜欢啊!”余洁耸起肩膀道:“你做事的态度就是事必躬亲、巨细无遗,谁要跟你抢、你还会跟谁急!”

“你胡说八道!”胡蓓倩想都不想地低喝道:“我有你说的这么劳碌命吗?而且还把我说得像个控制狂一样!”

余洁再次耸肩,摆了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给她看看。

胡蓓倩的嘴撅了起来,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余洁淡然地迎视着她的目光。

胡蓓倩被她看得没底气了,过了一会儿、怏怏地问:“真的?”

余洁微微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胡蓓倩的嘴撅得更高了,垂下眼帘、低声嘟囔道:“那他也不能就这样双手一摊、什么都不管呀!”

余洁不以为然地朝她摊开双手、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道:“那你跟他说呀!”

胡蓓倩瞪了她的手掌一眼,嘀嘀咕咕地道:“我怎么没说呀?可是……说了也白说嘛!”她心有不甘地转了转手指上的钻戒、悻悻然道:“哦,他倒好!就买了个钻戒往我手上一套就完事了,以为自己娶了个菲佣回去啊?那这样也太便宜他了!”

“呵呵!”余洁无奈地摇头,暼了一眼她的订婚戒指、玩笑地道:“行,那你把戒指还给他吧,明天再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就又恢复自由身了!等一下我们也不用去什么婚庆展了,去喝喝咖啡、看看电影吧!”

胡蓓倩一窒,愣了一会儿才冲她扮了个鬼脸道:“怎么有你这种劝离不劝合的人的?我算是前世作孽才会找你当好朋友的!”

“我和黄建斌离婚的时候你不是还举双手赞成的吗?”余洁高高挑起一条眉毛、斜睨着她。

“你别没良心了好不好?是你说他在外面有女人了嘛!这样的男人怎么可以留在身边呢?典型一个祸害嘛!”

余洁无所谓地一笑,耸了耸肩。其实对黄建斌是不是有女人这个事实,她倒真的是无所谓……唯一有所谓的就是她觉得这世上没什么男人值得两个女人同时侍奉的。既然他对她感到不满意,那她就落得个大方、放他去另找让他满意的人咯!

胡蓓倩看她笑得淡定的样子,心里却有些替她难受和担心。她与余洁十几年的朋友做下来了,深知她是个就算是苦得要命的东西、都会囫囵吞枣地往肚子里一吞,然后笑笑地拍着自己的肚子说自己没事的人。

余洁从胡蓓倩的眼里看出了担忧的神色,再次一笑、岔开话题问:“要不要我去跟张某人做做思想工作?”

“那倒不用。”胡蓓倩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矫捷、道:“只要你见面的时候跟他旁敲侧击一下就可以了。”

余洁嗤笑了一声,点点头。她还说自己不是控制狂?连要她怎么点拨张某人的策略都替她想好了!

吃了一半的时候,余洁的手机响了。她也没看,直接抓起电话起身出去接了……这个点应该是商静言打来的。

果然是他。

简短地聊了几句之后,余洁回到桌边。就看到胡蓓倩促狭地望着她、满脸的笑意。“吃到苍蝇了?”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指了指桌上的菜道:“今天可以吃霸王餐了?”

胡蓓倩没理会她的嘲讽,鬼鬼地指了指电话问:“谁啊?让你开心成这样?”

“哼!”余洁对她嗤之以鼻。

“说嘛、说嘛!”胡蓓倩扭了扭身子,脸上的表情更加热切了,凑近了一些问:“是不是就是这两天的那件好事?”

余洁自顾自地夹菜、吃饭。

“肯定是的!”胡蓓倩则自顾自地托着下巴、眯着眼睛盯着她,天马行空地猜测道:“是个男的……”

“为什么是个男的?”余洁抬眼瞟了她一记……很凌厉的一记。

“呵呵……”胡蓓倩笑着拿手指头凌空画了个圆圈、把余洁的脸圈在其中,“因为你现在的表情很像个女的啊!”

完蛋了!余洁在心底暗叫一声,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可是脑袋却有些嗡嗡作响了。

“你……”胡蓓倩正想乘胜追击,但是被余洁打断了。

“你吃不吃啊?看看现在几点了?展览会四点半就会结束的!”余洁悻悻地翻转了手腕、敲了敲表上的指针。

胡蓓倩看了看她的手表,吐了一下舌头……快一点了!连忙低头认认真真地吃饭了。

逛完婚庆展览之后,余洁又驱车把胡蓓倩和她采购的大包小包的东西送回了家,这才调转方向直奔举办酒席的饭店而去。被胡蓓倩唧唧歪歪地折腾了一下午之后,这会儿的独处让她感到很清静。而想到接下来的种种,她又不禁有些烦心。对于商佩言为她哥哥安排相亲的事情她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商静言不会接受的……当然更不敢当着她的面做什么!但是想到商佩言的反对就让她头疼。

从前天晚上商静言与他妹妹通完电话之后的反应来看,余洁认识到商佩言这小妮子还是很有点小算盘的。晚上的百日宴上,不知道她会怎么表现呢?

想到这儿,余洁忽然心有不甘起来,抓起手机拨了商静言的电话。

他没接,大概正在上钟。

余洁又拨了接待桌上的电话,得知他果然在上钟,还要半个多小时才能好。挂了电话之后,她调转车头朝按摩中心去了。

下钟的时候,商静言有些累了。刚才的客人是一个胖胖的韩国女人,会说一些中文。给她推拿的时候,她就不停地要他大力点、大力点,以至于他都有点怀疑她是不是个女人了……这么大的力气,很多男人都吃不消;而且刚才明明已经过钟了,她还赖在按摩床上不走,非要他再给她捏一下肩膀,说他没有按足时间,把他气得差点跟她辩驳……要知道,他从来都不会缺钟的!

刚回到休息室、在小钢丝床上坐下想喘口气,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听铃声是余洁打来的,他又惊又喜地摸到放在桌上的手机接了起来,低唤道:“姐?”

“刚刚下钟?”余洁靠在车窗上、笑着问他。看到后视镜里笑盈盈的那张脸,她自己都被镜中人满脸的柔情蜜意给吓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却笑得更开心了。

“嗯!”商静言重新坐了下来,靠在墙上缓了口气道:“我歇一会儿就换衣服了,妹妹说六点钟来接我。”

“我已经在楼下了,你换好衣服就下来吧!”余洁轻蹙着眉道:“我们一起去!”

“呃?”商静言一愣,“你已经在楼下了?不是说要陪朋友逛街的吗?”

“逛完了。”余洁道:“想和你一起去。”唉,这口气怎么像是闹别扭的小女生呢?“要不要我上来接你?”

“嗯……不用了,我马上下来。”商静言说着、站起身去换衣服。

“好,换好了打电话给我,我把车开上来。”说完,余洁挂了电话、有些郁闷地拧着眉头。他的语气里听起来有种不情愿的味道,会不会是不喜欢她这样的突然变卦呢?原先他们是说好各走各的、尽量都一切保持原样和低调的……唉!她不禁再次暗叹,对自己这种奇怪的心情和行事方式感到又可气又可笑、还感觉很陌生……她从没有这样在乎一个人过!

五分钟左右,商静言的电话就来了。

她急忙发动了车、从旁边的小路上开了出去停在了按摩中心门口。没多大功夫,就看到商静言从电梯里出来了。“啧!”看清他的打扮之后,她不由得颇为不爽地啧啧出声。

商静言今天打扮得很精神、也挺帅气。深蓝色的POLOT恤和稍稍磨白了的牛仔裤,头发也剪过了,清清爽爽、干净俐落的样子。肯定是昨天回到家之后、商佩言给他剪的……她的手很巧,商静言说这么多年来、他的头发都是她为他剪的。肯定是为了今天晚上的相亲!

余洁一边帮他扣上安全带、一边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嗯,做了不少准备工作嘛!”

商静言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不解地皱皱眉、低声道:“好看吗?妹妹帮我买的。”他听出她的口气不善。

余洁懊恼地冲自己直皱眉……老天哪!余洁,你是吃错什么药了?“好看!你皮肤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商静言将信将疑了一会儿,抬手碰到了余洁的手臂,停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对就顺着她的胳膊摸到了她的脸上、很快地摸了摸她的嘴角,摸出了她的一丝笑意,这才放心地扬起嘴角笑着道:“我也不知道穿的是什么颜色,反正妹妹叫我穿这件、我就穿了。”

余洁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来,悻悻地问:“那我给你买衣服行不行?”

“嗯?”商静言怔了怔,摆了摆手道:“不用,我有衣服穿……妹妹也会给我买的。”

“你哪儿……”余洁把到了嘴边的话使劲地咽了回去,改口道:“佩言给你买是佩言买的。我给你买是因为我喜欢你穿得亮一点、嫩一点,把你打扮得漂亮一点……不行吗?”最后三个字是她硬生生加上去的,所以听起来和整句话有点脱节。

商静言又愣住了,为难地挠挠头道:“姐……我有、其实……好吧!”他还记得当初为了买不买太阳眼镜的事而和余洁闹得很不愉快,现在他可不想再和她拧着来。

余洁乐了,伸手捏了他的手臂一下、满意地道:“好,喝完酒席就去买衣服!”

商静言被她跃跃欲试的口吻说得也笑了出来,“嘿嘿”地低笑着、点了点头。

往前开了一会儿,余洁暼了他一眼,低声问:“静言,佩言……知道你前天晚上在我家过夜的事了吧?”

商静言的表情有点僵住了,闷闷地“嗯”了一声道:“其实……也不难猜出来。我在上海也没认识什么人,平常顶多就是太累了、在按摩中心睡一个晚上,所以……嘿嘿。”他垂下了眼帘、没有再说下去。

余洁被他的“嘿嘿”弄得心里有点不舒服……里面有很多妥协和无奈的味道,于是就皱着眉问:“她反对你和我在一起,对不对?”问话的同时,她的心里觉得挺别扭的。凭什么呀?商静言到底是商佩言的哥哥还是弟弟呀?难不成就因为他眼睛看不见,所以商佩言就可以像管小孩子那样地管着他吗?

商静言的头垂了一点下去、没作声。

“她给你介绍女朋友是为了拆散我们吗?”余洁有些恼了。

“姐……”商静言有些着急地抬手按住了余洁的手臂、侧头面对着她道:“别……嗯……”他紧紧皱了一下眉、坚定地摇了一下头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你放心!”

余洁连续暼了他好几眼,看他这么认真的样子、微张开的嘴又及时闭上了。“放心”她是绝对做不到的!他好好地在按摩中心里上个班、对外宣称还是那里的老板呢,都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骚扰和欺负,还摔伤过一回,这就足以说明他是个很受女人欢迎的男人;现在看他打扮得这么干净帅气的,说不定待会儿在酒席上一露面就被那个什么老乡相中了呢!除了这些外在威胁,她还得防着他妹妹和其他女人里应外合地设计他,光是想想这些就让她有点来气;不过她之所以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她不想表现得太有占有欲、太不信任他、太……掉价。

“姐,你……嗯,万一……妹妹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生气好吗?”商静言不放心地皱起了眉。

余洁怔了一下、笑了出来,“傻瓜,我跟你妹妹较什么劲儿啊?只要有你叫我放心这句话就行了,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这倒是她真心实意的话,她绝对不会和商佩言较劲的。人家是个爱兄心切的小女娃、还“姐姐、姐姐”地叫了她这么些年,光凭这个,她都不会跟她翻脸。更何况她才死里逃生没多久,虽然现在养得圆滚滚的、可是健康状况依旧不容乐观,她更不会去和一个病人计较什么了。最后,就算商佩言有一天和她挑明了不接受她的意见,她也坚信自己一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搞定她的。

商静言听了她的话窒住了、愣愣地面对着她,心里突地一动、有种什么东西从最深处蹦了出来,把整个胸膛都塞得满满的、胀胀的……可惜的是他的眼睛看不见,要是能看见的话就会知道余洁的脸现在已绯红一片起来、神色也很尴尬。

事后,余洁自己回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也愣了好一会儿……她不记得自己可曾对任何人说过类似的话。

6-2

商佩言的姨妈带来的那个女孩叫贾庭芳,是个长得挺水灵、说话做事都挺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举手投足之间有种见过世面、很知分寸的味道。后来在商佩言的循循善诱下听她说前些年都在深圳、广州、东莞等地的珠宝加工厂里打工;最后的那份工做到了车间里的小头目、只是因为家中父母同时病重,这才半途折返的。现在父亲安好、母亲已经过世了,所以打算再到上海来另谋出路。

余洁觉得她来吃酒、相亲纯粹是顺便而为之,多少放心了一点,当然、没过多久,她就又不放心了……不是因为商静言。

席间,商佩言待贾庭芳很热情……余洁觉得她有点过分热情了,就好像要把她哥哥身体上的残缺和态度上的不热情全都由她给补回来一样。她除了抱着孩子一桌桌转圈之外就是拉着她问长问短的,一会儿是老家谁谁谁好不好啊、一会儿是深圳广州等地怎么样啊、一会儿又是对上海的印象如何的,让贾庭芳多少有点应接不暇和不自在。

余洁在一边冷眼看着,心里暗暗地觉得好笑,于是就伸长了腿、隔着商佩言——洪建邦抱着大胖儿子到别桌现去了——偷偷地在桌子底下踢商静言的脚。她的腿长、桌子上又围着桌裙,所以动作很隐蔽。

第一次被踢到的时候,商静言吓了一跳、连忙把腿往回缩了一些。可过了没多久,刚刚伸出去一点的脚就又被人轻轻踢了一下,他猜到是余洁在使坏了,微微朝她侧了侧头、皱了一下眉……果然,桌下没人再踢他了。可没想到过了没多久,他就感觉到她脱掉了鞋、用脚趾撩开他的裤腿轻轻磨梭着他的小腿……如此之胆大妄为!震惊之余、腿上麻酥酥的感觉让他哭笑不得,很想伸手去挠挠、或者狠狠掐那只不安份的脚一下……当然不能。他只好又往回缩了一下腿,同时使劲皱着眉头、轻咳了一声,这才制止了余洁的小动作。

“你没事吧?”听到他咳嗽,贾庭芳关心地问:“要不要喝水?”其实更主要的是为了避开商佩言的喋喋不休。

商静言被她突然调转话头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用,谢谢。”

余洁不动声色地用脚在桌子底下找鞋,看到商佩言朝自己这边扭头,便挑着眉冲着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这时,洪建邦在旁边桌上大声叫商佩言过去。

商佩言离开后,余洁发现贾庭芳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扭头和商静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了。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难喝的茶水,静静地观察着对面的两个人。

她发现从两个人的外貌来看,他们倒还蛮登对的;讲话也都是轻声漫语、低低的、让人听不真切;而且贾庭芳真的挺会照顾人的,为商静言加水、夹菜的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也很诚恳,每做一个动作之前还会轻声提示他一下,做得一点都不突兀、不过分。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上一次自己带商静言出去吃水煮鱼时的情形来了。她总是为他夹满满一碗的菜、像是怕他会吃不饱似的,现在想想很有硬塞给他吃的味道;而平时,她也从不会在动作之前提醒他要干什么、而是直接拉着他到东到西的。方致新说过,眼睛看不见的人因为看不见、不了解身边的环境,所以会变得胆小、会不容易信任别人……这样想来,也难怪他时常会对她流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了。

想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酸涩起来,一杯已经冷掉了的、这么难喝的茶喝到底朝天才觉得嘴里很不是滋味。

那一边的商静言因为很久没有听到余洁的声音、也没感觉到她在桌子底下踢他,不禁有些不放心了。而身边坐着的这个贾庭芳,讲话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对他的照顾也无微不至,让他想无礼地闭上嘴不理她都难!现在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的味道了。他不知道余洁是不是还在座,同时又少少地希望她不在、走开了,没有看到贾庭芳拉着椅子、坐得离他又近了些的动作。

就在余洁坐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拿过来一看,是好些日子没和她联系的方致新打来的。她起身离座,朝还在座的其他人欠了欠身、走开去接电话了。

听到余洁的手机铃声和随之而来的低沉的嗓音让商静言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算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过了一会儿,贾庭芳低低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便起身离开了。

商静言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迫切希望余洁能够赶快打完电话回来。

余洁是及时回来了,可是却并没有坐下,而是匆匆对桌上的人道了声抱歉、便又转身和洪建邦和商佩言夫妇打招呼去了。

商静言愣住了,呆呆地仰着头跟随着余洁走动的方向转动着脑袋、拉长了耳朵听她跟妹妹解释离开的理由,可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实在太嘈杂、所以他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听到妹妹和洪建邦用惋惜的口吻不停地在说 “啊、现在就走”之类的话。他的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强烈的不甘来……他好希望自己能看得见余洁此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真的是很着急还是因为贾庭芳的缘故而很生气。

“你的干姐姐要走了?”刚从厕所回来的贾庭芳诧异地看着身材高挑的余洁……她是跟商佩言、还有她姨妈同车来的,到的时候余洁已经坐下了、一直都没看到她起身之后的高度。

商静言皱皱眉、没出声。

余洁关照完洪建邦夫妇之后便快步离开了酒店,上车之后才打了个电话给商静言……刚才商佩言夫妇一直在关注着她、她怕目标太大,所以就没有特意去关照他。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她抢在商静言开口之前道:“静言,你不方便开口的话就听我说好了。”

“嗯!”商静言低低地应了一声。

余洁歉然道:“对不起,我有急事要走,待会儿不能带你去买衣服了!”

“没关系。”商静言怏怏地答了一句。买不买衣服他根本就不在乎,可是她的突然离开让他很难理解。

余洁皱皱眉……虽然只是短短几个字,可是他声音里的失望任谁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对不起,静言!”她歉然地说了一声。

“什么急事?家里的吗?”商静言不能自主地问了出来,虽然声音很低,但语气很硬……连他自己也有些吃惊。他直觉地感到打电话叫走余洁的是上次在圣诞夜那天晚上叫走她的人,那个用命令的口气对她说话、能在瞬间就把她拽走的男人!他听她说过一点她爸爸的事,每次说起的时候,口气都很淡然、甚至有点不以为然,所以他猜叫走她的人八成不是她爸爸。

果然。“不是,是我朋友有点事……”余洁有些无奈地解释着,耳边回响起刚才电话里方致新醉醺醺的语调、不禁有些着急……这家伙的视力已经坏到根本不能一个人行动了,这下再喝醉的话还不知道会跌得鼻青脸肿成什么样子呢!不过,更让她担心的是商静言生硬的语气……这家伙什么时候会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了?到底她还是不是他姐姐啊?!可是诧异归诧异,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又补了一句:“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他喝醉了酒、正在饭店里闹事。”

商静言闻言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迟疑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哦!”他本想问她什么朋友会这么早就喝醉、什么朋友重要到让她会毁了与他的约而半途离席,但是话到嘴边、他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贾庭芳就在身边坐着,更何况如果这样一问的话,就显得他太拿自己当回事了……毕竟,他们之间并没有言明什么确定的关系、更没有什么海誓山盟。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暗叹了一声、犹豫了一下,稍稍背转了身、低声道:“那你、路上小心。嗯……你一个人行吗?我的意思是你朋友喝醉了,你能弄动他吗?”

余洁愣了愣、倒真的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她很快就莞而一笑……笑得很甜。她突然灵机一动地恍悟到:原来被喜欢的人关心着的时候是这种滋味啊!“放心,傻瓜!”她低低地笑着道:“弄不动的话我会叫人帮忙的。”

“嘿嘿……”商静言也笑了,他喜欢她用这样的口吻叫他“傻瓜”,听上去很甜、很有……女人味。“嗯,那你路上小心。”

“嗯!”余洁的心里暖烘烘的,加了一句:“你到家之后给我电话吧!”

“嗯!”商静言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恢复到原来的坐姿。

贾庭芳看着商静言脸上流光溢彩的表情,不禁有些呆了、同时也意识到他一定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酒席结束之后,商静言并没有如愿地回家,而是被洪建邦和他的那些台湾朋友们一起拉到了“传奇”去喝酒唱歌……当然,贾庭芳也被派去照顾他了。尽管他百般推辞,可是在洪建邦的那些台湾朋友们的一再坚持和妹妹的竭力怂恿之下,他还是身不由己地去了。结果,他几乎一首歌都没来得及听人唱就被不知道什么人轮番敬了很多杯酒……所有人都叫他大舅爷,弄得他都不好意思了。喝了不知道多少杯之后……其实也就十来杯吧,他的身子一歪、就在如此鼎沸的人声之中睡着了,最后连怎么回到家的都记不太清楚了!

隔天,等他头昏脑胀地醒过来的时候、报时器皿里的机械女声告诉他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他大吃一惊、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四下摸索着不知道放在哪儿的手机……没找到!“妹妹!”他扶着沉甸甸、胀痛不已的脑袋跳了起来,冲到门边拉开门大叫:“我的手机呢?”

预期中会听到的妹妹的声音并没有响起、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从客厅的方向由远而近地响了起来。“佩言陪姨妈出去买东西了,你要什么?”

“呃?”商静言大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半步,拧着眉、侧着头,竭力分辨着这个陌生的声音。

“我是庭芳。”贾庭芳看出了他的困惑和惊异,连忙解释自己的身份。

“呃?哦!”商静言的脑袋稍稍清醒了些、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他想起来了,自己昨天晚上醉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后来是建邦和另外一个人……就是贾庭芳,协力把他架起来、拖上车的。“嗯……”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声道:“谢谢你……”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所以就拉长了尾音、草草了事了。

贾庭芳没怎么在意,问他:“你起来了?要不要喝水?我……”

“呃,我……不用、不用!”商静言马马虎虎地摇了一下头,缩到房门后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正光着上半身!更主要的是,他不想麻烦一个陌生人帮他的忙。

贾庭芳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商静言轻轻合上房门、回到床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找了一遍,在书桌的椅子上找到了昨天穿过的牛仔裤,心急火燎之下、他也没工夫细想昨天《奇》晚上自己是怎么躺上床的,急急忙忙地上《书》下摸了一遍裤子,可是四个口袋里《网》都没有手机。于是他再到床上、床下,各到各处地搜索了一遍,都没找到。他急了,就在他恼火得想要狠狠地摔枕头的时候,房门上响起两声轻扣、随后就听到为余洁而特别设置的手机铃音。他心急火燎地扑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你的手机响了,昨天……”贾庭芳把又唱又跳的手机放到商静言朝她张开着的手掌里,后面的话也没说完……没机会!

商静言叽咕了一句“谢谢”之后就把房门又给合上了,手指已经摸到接听键、按了下去。“姐?我、我昨天……”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余洁的一声怒吼给喝断了。

“你昨天晚上去杀人放火啦?!”余洁气极败坏地冲着手机吼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和今天早上打了多少个电话给你、担心得我差点找上门来?!”

商静言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刚想解释自己喝醉的事,可是又被她吼断了。

“贾庭芳怎么会接你的电话的?她住在你家了?”一提到这个名字,余洁牙根处就忍不住直冒酸水,来势之汹涌让她不由得伸手捂住了腮帮子。刚才乍一听到一个陌生女人接起商静言的手机的时候,她真的是又惊又怒,真想立马杀到他家去。

“呃?我、我不知道……我昨天喝醉了。”商静言理亏地低声嘟囔着。

“喝醉了?”余洁又怒了,“你也给我喝醉了?!”

“建邦和他的朋友非要拉我去喝酒,结果没多久我就醉了。”商静言的心里有点堵……她的这个“也”字让他听得很刺耳。

“你……”余洁有些无语了,没什么气势地数落了一句:“不会喝、你还喝那么多!”她突然有些好奇喝醉酒的商静言会是什么样子……不会酒后乱性吧?“贾庭芳和你一起去的?”其实不用问她也已经知道答案了,可是她依旧不甘心。

“嗯!”商静言低低地应了一声。

余洁的嘴角使劲往下撇了撇,猜也猜得到肯定是商佩言的主意了!

她的沉默让商静言有点后悔,加了一句:“妹妹让她去的。”

我就知道!余洁暗想,冷冷地问了一句:“她让她去你就答应了?”

“她……”商静言觉得心口有些堵,“我、我怎么不让她去?”结结巴巴这句之后,他有些恼了,大声道:“她在不在对我来说都没关系,我又不会跟她做什么!”他已经叫她放心了,为什么她一点都不信任他呢?

“你都醉得不记得打电话给我、不晓得自己的电话放在哪儿了,还有脸说不会跟她做什么?”余洁也恼了、也大声道:“我看你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吧?弄不好昨天晚上她跟你睡了一宿你都无知无觉的呢!”

“洁!”商静言低喝了一声,生气地道:“我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还没醉到那种地步!”

“哼!”余洁相当不以为然地从鼻孔里重重地出气。她见识过不少酒后乱性的事故……自己也曾经历过,更别提那些借酒壮胆或者装疯的事情了。当初黄建斌对于他的出轨就用了“酒后乱性”这简单的四个字解释了来龙去脉;再加上昨天晚上方致新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典型一个情场失意、借酒消愁的蠢蛋,要她相信男人能在酒醉之时还是柳下惠在世?门都没有!

商静言被她这声“哼”哼得火气更大了,皱眉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就是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余洁在电话那头懊恼不已地猛抓头……她没想过要跟他吵架、更没想过说着说着竟然会变成这种局面。“静言,我不是……唉,”她重重地叹了一声,端正了一下态度、道:“我不是信不过你,而是……”她皱了皱眉,顿住了。

“嗯?”商静言问得很大声。

“而是……信不过你身边的人,也信不过……我自己。”最后那几个字,余洁几乎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说完之后,心里就“咔嚓”了一声、塌陷了一个角。余洁啊余洁,你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了、毁在商静言这个小男人的手上了!

商静言愣住了,没想到她真的会回答、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所以他的嗓子里只是发出了几下无意识的怪声、一个字都没吐得出来。

“算了!”余洁意兴阑珊起来,草草道:“起来吃点东西、再去睡一会儿,给我好好把酒醒一醒,回头再给我电话。”

“姐……”商静言歉然道:“对不起,我、醉得太快,嗯……就忘记给你打电话了。”虽然有点于事无补,但是这样的解释应该总胜过没有吧。

“嗯!”余洁敷衍地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彼端“嘟、嘟、嘟”的声音,商静言懊恼不已地一屁股跌坐在床上、发起呆来。这算……什么情况?如果没听错的话,她刚才是说信不过她自己?她怎么能、怎么会信不过自己呢?他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瞎子而已,而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颗耀眼夺目的星星了……虽然他看不见,可是依旧能够感受得到她的光芒。她怎么可能对自己没信心呢?

那头的余洁也郁闷不已地斜倚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着阳光明媚的阳台,发着呆。心里那块塌陷的地方正在裂纹四下蔓延、仿佛伺机准备着再在哪儿塌一块下去一样。自从与商静言重逢以来,她身上的变化让她自己都震惊不已、觉得陌生……也感到害怕。如果先前的那些主动接近他、可谓是一步步地把他诱到自己的身边来的举动能用无聊、好玩、或者好奇和同情心作祟这些理由勉强解释过去的话,那现在呢?刚才那个语气硬邦邦、酸溜溜的女人是不是说明事实上是她自己沉沦得太快、太深,而且……太一本正经了呢?

唉!两个人、一声叹。

6-3

“电话打完了?”就在余洁发呆发得正水深火热的时候,一句凉飕飕的话在她背后响了起来……方致新从浴室里洗漱完出来了。

“嗯?嗯!”余洁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知道刚才的通话肯定都没逃过方致新的耳朵……尽管隔着一扇门和哗哗的水声。她本来是在阳台上打电话的,可是楼下的小区里正有工人用除草机除草、噪音大得不得了,所以只好又回来了。为了怕他会追问,她先发制人地问:“昨天的事你自己还记得吗?怎么会搞成那样?”昨天她好不容易从方致新的嘴里套问出来的饭店地址、急吼吼赶到那里的时候,就看到他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伏在饭桌上,身边却是一地摔碎了的餐具和面带怒色的服务员。

方致新皱皱眉,朝厨房的方向指了指道:“快去弄吃的,饿死了。”昨天这么轻易的意外失态让他想想都觉得懊恨不已。

余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起身朝厨房走去、边走边问:“我早上烧了一锅粥,要不要给你热一下?”

方致新低低地“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跟了过去、摸到椅背,拉开坐下了。

余洁有些惊异地回头看着他节奏虽慢、但是却很自如的动作,忍不住感慨道:“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来过啦?怎么对我家这么熟?”她一直有一把备用钥匙放在他那儿的。

“切!”方致新不屑地嗤了一声,轻轻点了一下太阳穴道:“上次来的时候就记住了。”他说的上一次就是好几个月前、圣诞夜的那次。

余洁更加诧异了,“那时候……你不是还看得见吗?”

方致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我有记方位的习惯。”

“呃?哦!”余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后来细想想,这样的习惯大概和他早年就曾失明过有关系吧?何况那时的他视力已经开始明显下降了。

过了一会儿,方致新冷冷地问:“你还是和那个按摩师搅在一起了?”

余洁低着头、很认真地搅着已经开始“啵啵”冒泡的白粥,没吱声。

“余洁,”方致新有些着恼地加重了语气:“我问你话的时候你要出声回答我!”这些规章制度他早就跟她三令五申过了,可是她老是会忘记……也就是她根本没把这些规矩当回事的侧面表现!

“我问你的话你不是也没回答吗?”余洁也凉飕飕地回了他一句。

方致新窒了一下,一时间没话说了。

余洁扭头看了看他有些尴尬的神色,低声道:“你说别人的时候怎么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就这么糊涂呢?”

方致新挑起了眉、反问道:“我怎么了?”

余洁很不屑地轻嗤一声,“那家伙已经结婚、有孩子了。你都吃过一次亏了,干嘛还不要命地往里面钻?难道……”

方致新不耐烦地打断她问:“谁说我跟他在一起的?”

“啊?!”余洁吃惊地回头看着他,“你昨天不是跟他在一起?”

轮到方致新不屑地轻嗤了。

余洁凝神想了想,琢磨出一点门道了。他昨天应该是没有跟那个家伙在一起……因为她是在寿宁路上某家小餐馆找到他的。如果他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到这么差劲的小餐馆吃饭的……这家伙对吃的挑剔和他喝酒的习惯不相上下。“那、那……”她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憋了半天才问:“那你怎么会喝醉的?”

方致新被她的话外之音说得有点不爽起来,挑着眉问:“我经常喝醉的,有什么问题吗?”

“你少来吧!你的酒量我会不知道?”余洁不屑一顾地甩甩手,“认识你这么久,我只见你为那个混蛋喝醉过一次!”

“余洁!”方致新恼了,面沉似水。这是他的禁地,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余洁。

余洁白了他一眼,悻悻地问:“那你干嘛喝醉?还是在那种破地方!”

“我没喝醉。”方致新冷冷地道。

“啊?!”余洁差点跳起来,“你明明连路都走不动了……”

“小家伙不知道在我的杯子里放了什么东西、把我给迷倒了,还把我的皮夹也掏空了。”直到这个时候方致新的眉头才蹙了起来,脸上颇有忿忿之色地道:“总算他还有良心、把手机给……粥要糊了!”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朝煤气灶上指了指。

“哦!”余洁连忙又搅了搅锅里的粥、关掉了煤气。“你是说……你被人下药了,为了偷你的钱?”她一边盛粥、一边难以置信地问。

“嗯!”方致新低低地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面前的桌面道:“放这儿!”

余洁照着他的指示把碗放在他的手边,随后又从冰箱里取了她最爱吃的扬州腌菜出来,按照他的要求和指点、按照时钟的位置摆放好;这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到了他对面。“你认识这个……小家伙?”

“废话,不认识我会跟他走吗?”方致新的脸色沉了沉,摸到筷子、端起碗,认认真真地吃饭了。

“那你干嘛不去报警?!”余洁被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气得不轻,直着脖子冲他嚷了起来。

“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不懂吗?”方致新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余洁才不理他这一套、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大声问:“你就这么白吃亏啦?万一他给你下的是什么很厉害的药呢?!”她吃过一次亏……那个被□的晚上。

那是一个高年级学生的聚会。席上有个隔壁宿舍的女孩子给了她一颗浅蓝色的Caplet、说是迷幻药。那时的她正叛逆得厉害,毫不犹豫地接过药丸、就着啤酒吞下了肚。至今她还记得刚刚服下那种药时的感觉……就像在云中漫步一样的舒适和飘然,所有的人和物她都知道,可是却感到打从心底里起地不在乎。当然,等药效完全过去之后,她浑身是伤地躺在医院里,不仅要面对一大帮虎视眈眈的警察,更要面对她永远失去的处女贞操……那时,她在乎了、也害怕了!后来她才知道,那种迷幻药叫做蓝色潜水艇,是一种化合药物、和酒精一起下肚之后致幻作用很强……难怪她伤痕累累的时候却不知道疼。

方致新怔了怔,轻轻推开她的手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

方致新反过来用安慰地口气道:“放心,余洁。我知道他的下落,后面的事我会处理的!”

“你……你知道他的下落?”余洁结结巴巴地问:“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方致新耸耸肩,慢悠悠地夹了菜……一点都没有迟疑和落空。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表情、淡淡地道:“安静点吃饭吧!”

余洁盯了他好一会儿,不放心地问:“要我帮忙吗?”各种各样的人力资源她倒是认识不少。

“不用!我又不打算去杀人放火,还需要人多势众吗?”方致新皱起眉,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道:“你已经把我捡回来了!”

余洁的眉也紧紧地皱了起来……她听得出他的话里有多少无奈和挫败!“致新……”犹豫了一下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你现在……呃,不比以前了,去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走,你、都要小心啊!”

这些话方致新虽然听得不太舒服,但是还是“嗯”了一声。

余洁暗叹了一声,道:“反正……不管什么时候,你要我帮什么忙的话、尽管说!”

“嗯!”方致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些起来。

吃过饭,方致新觉得脑袋还有点沉、放下筷子就又趴到床上去了。

余洁不放心地给他量了体温……正常。又硬是灌了他一大杯水下去,这才放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刚要转身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却被他叫住了。

“那个按摩师……”

“啧!”余洁拧着眉、更正道:“商静言、人家叫商静言!”

方致新从鼻孔里轻嗤了一声,低低地道:“来过你这儿了?”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床单。

余洁皱着眉想了想,点头承认了。“嗯!”说着,她一下子扑上了床、趴在他旁边、看着他合着的两排长长的睫毛,犹豫着该不该这么坦白。

方致新很久都没说话、也没动。

余洁盯了他一会儿,伸手拨了拨他的睫毛。

“啧!”方致新不悦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余洁不好意思地讪笑着道:“没睡着啊?一动不动的。”

“余洁,”方致新的声音低低的、睡意沉沉的,“你打算跟他怎么样?”

“还没什么打算。”余洁翻身、面对着天花板,有些犯愁了。这个问题最近几天一直在困扰着她,一没注意就会钻进脑子里晃两圈,让她懊恼不已。

“没打算的话就放……”

“我喜欢他!”余洁知道他要说什么、很果断地打断了他,“我没有玩弄他的意思、不准你再像上次那样说我!”

“我什么时候说你玩弄他了?”方致新把头扭了回来,依旧闭着眼睛、可是眼珠却在薄薄的眼皮地下转了转。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我的?!”余洁懊恼地瞪了他一眼。

“上次我也没这么说你!再说现在……已经和上次不一样了。”方致新的口气里有种淡淡的……伤感,“我知道你会喜欢上他的。”

“切!你又知道了,你根本就不认识他!”余洁反手拍了他的背一下。

“可是我认识你!”方致新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你不是说我是你的Soul mate吗?”

余洁撅了撅嘴,侧头注视着他深栗色的眼珠,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说为什么我喜欢的男人都是眼睛有毛病的呢?”

方致新皱皱眉、又皱皱眉,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困惑的表情来。

“干嘛?”余洁被他的样子弄得不好意思了,没好气地道:“你可别告诉我你第一次知道我喜欢你啊?”喜欢他的话她说过不下十次了。

方致新撑起了上半身、朝她凑近了一点,几乎垂直地面对着她、盯着她。

余洁感到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和……超级的不自在,忍不住拼命往床垫里挤、嘴上急急忙忙地嚷:“干嘛、干嘛?不用给我看大特写,我的眼睛没毛病!”

方致新的嘴角悠地勾了起来,没有移开、反而凑得更近了,眯着眼睛、慢悠悠地道:“我忽然觉得你有点女人味了!”

“我、我本来就是嘛!”余洁用力闭着眼睛、抵抗着近在咫尺的美色。

“我有很久没碰过女人了!”方致新像是看见了她的表情一样、嘴角勾得更高了。

“我前两天才碰过男人!”余洁呛着嗓子、闭着眼睛、扭着头大声嚷着。她已经感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胸膛里还胀痛得厉害,可是手脚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你不是喜欢我很多年了吗?”方致新低笑着、稍稍移开了一点侧身躺着,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问:“要不要得偿所愿一下呢?比比哪个瞎子的感觉更好?”

“方致新!”余洁一骨碌从他身边滚开了,气急败坏地嚷:“你是不是药性还没过啊?他给你下的是春药吧?!”

方致新也坐了起来,双手搁在弓起的膝盖上、无辜地耸耸肩道:“有可能!”

余洁怔了怔,憋了一会儿、抓起个枕头朝他扔了出去,喝道:“你自己打手枪玩吧!”说完,扭身就走。

“余洁!”方致新推开砸在脑袋和肩膀上的枕头、声音恢复了正经,“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余洁“切”了一声、抱着双臂大步走开了。

方致新移下了床、坐在床沿上,朝着她走开的方向大声道:“你确定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喜欢他的?”

“滚!”余洁从沙发上抄起一个靠垫再次朝他扔了过去,怒喝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啊?Super star吗?”

方致新的脸沉了下来……两次都被她砸到了。“你难道没想过有这样的可能性吗?”他眯起眼睛、强压着满腹的火气问:“你没有一丝一毫地拿他来当我的影子吗?”

“你再说一句我真翻脸了,方致新!”余洁跳着脚朝他吼。

方致新不为所动地站了起来、朝她走去,却一脚踩在她刚刚扔过来、掉在地上的靠垫上,腿一软、狠狠地扑倒在面前的沙发靠背上。

余洁吓得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扶起了他,叠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方致新狼狈地站直了身体、懊恼至极地一把推开了她,自己扶着沙发背转了出来。

余洁扁着嘴、期期艾艾地看着他转到与自己面对面的位置,却也不敢靠近他。

“你过来!”方致新朝她伸出右手。

余洁垂着头、慢吞吞地拉住了他的手,紧接着就被他一把拖进了怀里,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他牢牢地封住了嘴唇。牙齿互磕的时候,她纳闷地想:他怎么知道她的嘴唇在哪儿的呢?

方致新吻了她很久才松开她,嘴角挂着一个看了有点瘆人的微笑,低低地道:“还不承认吗?”

余洁的膝盖有点发软、耳朵有点轰鸣、脑袋有点混沌、浑身有点发颤……这么霸道、男人味十足、却又缠绵和柔情四溢的吻,她今生头一次尝到!她不得不扶着沙发背、才站稳了脚步,气喘吁吁地看着方致新,“你、为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了商静言也曾问过类似的话、在类似的情况下。她忽然有点理解他会在这样的场合问这样不合时宜的问题了……因为得到的已经大大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了!她也明白方致新说她硬塞给商静言的那些他要不起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了,现在他给她的就是她要不起的!

“余洁……”方致新轻蹙起了眉,心中既懊恼又后悔……这一吻,打破了太多他们之间维持了好多年的东西了。

“混蛋、你们男人统统都是混蛋!”余洁气极地原地跳了一下,奋力挥着手、朝他吼了起来:“给你的时候你不要、不再给你的时候你却偏偏要来抢!”

方致新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在眼前上窜下跳的身影,“安静点!”他低喝了一声、拍了拍她激颤不已的背,“我没有来抢你的意思,我只是帮你看清你自己……”

“啊?!”余洁更加愤怒地尖叫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对他拳打脚踢起来……要知道,自从十七岁那年被□之后她就开始练女子自由搏击和散打、近年又一直坚持不懈地在攀岩,那手脚的力气可不是开玩笑的。

方致新都忍了……虽然忍得很辛苦、不过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加大了抱紧她的力气、直到掐得她因为缺氧而动弹不得。

“松开!”余洁尽力推了推方致新的肩膀、为自己赢得了一点呼吸空间,脑子也随之冷静下来不少。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这么打我?”方致新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先是捏住了她的两条胳膊、这才接着道:“你是希望我说是、我是来抢你的吧?”

“方致新……!”余洁抽了抽手臂……没抽得出来,这家伙太有先见之明了!

方致新脸上的笑意加大了、不过声音倒是很正经,“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Soul mate,这样……不是更好吗?”

余洁呆在了,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不屑地撇了撇嘴角道:“你怎么说得好像是在以身相许一样?”

“我是在以身相许!”方致新点了一下头。

余洁又怔住了……这个男人真的是太奇怪了。她永远都弄不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在想什么。

“朋友比夫妻的关系更稳固和牢靠,相信我!”方致新加重了语气。

余洁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她从来都是相信他的!刚才他一提起商静言是他的影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心底承认了,只是她不能、也不愿意说出来而已;如果说出来的话,那就太伤人了……伤她、更是伤了商静言!

方致新伸手抚上了她的脸,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笑了笑道:“可以的话、尽量别太认真,你是个认真不起的女人!”

“呃?”余洁扯下他的手、推开他,眼睛则诧异地上下打量他。上一次他说是商静言要不起她,这一次他又说她是个认真不起的女人,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怎么翻过来、翻过去的都是他一个人在搞辩证啊?“你到底是要我放过他还是要我放过我自己?”

“都是!”方致新耸起了肩膀,“你和这个按摩师,哦,商静言之间的距离太大,真的要在一起的话、彼此都要付出太多东西,一不小心就会两败俱伤!”

“啧!”余洁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角,“说得好像自己中文功底多好一样!”她还记得几个月前她跟他说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时候,他一脸不明白的神情呢!两败俱伤又如何?谈感情的时候不都是有得有失的吗?这些问题早在她开口对商静言说“喜欢你”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甩到脑后去了!

“我很好学!”方致新勾了勾嘴角……他不好学也不行。家中最近很不太平,他弟弟的老婆已经癫狂了几个月了、天天折磨着他!什么口水战啦、盯人术啦、威逼利诱之类的全都往他身上招呼,把他逼得有家都不敢回、能避一时是一时的。他方致新长这么大还没这么束手无策过呢!

余洁有些疲倦地叹了一声,“再说吧!”说着她退后了一步、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道:“我不想考虑得这么远……要深谋远虑的东西已经太多了!我只想不顾一切地谈一场恋爱而已。”

“嗯!”方致新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身回到了床上。谈恋爱?她已经把她和商静言之间的关系当作“恋爱”来谈了啊!

“你什么时候走?今天还在这儿过夜吗?”余洁懊恼地看着他趴在床上、呈大字型的身体。她很担心如果他真的继续留宿的话,会不会再出一点什么过火的事情……那个吻就已经很过火了。想到这儿,她不禁摸了摸有点肿痛的嘴唇。

“看情况!”方致新抱了个枕头垫在胸口,低低地关照了一声:“别吵我!”

余洁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他的口气好像这儿是他的家一样了!

6-4

方致新四平八稳地把床占了,余洁则郁闷加头疼地窝在沙发上。背后的电动卷帘放下了,电视机开着、开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她也看不进去。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余洁像是在身上安了弹簧一样一把抓起电话、接了起来。

“姐,你在家吗?” 是商静言。

“在家啊!”余洁压低了声音回答着,扭头推开身后的卷帘看了看床上趴着的方致新、起身到阳台上去了。她忽然有种做贼的感觉……让她失笑不已。这儿可是她的底盘啊!

“我想……”商静言听出她起身走动和移门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室外的嘈杂背景,他愣住了、原先打好的腹稿在一瞬间统统打了回票……他明白,她家里还有别人!否则不用把声音压得这么低、还要跑到室外接电话。

“你想怎么?”听他忽然没下文了、余洁不解地催问了一句,顺便低头看看楼下的花园……没有工人的身影,草坪大概已经修剪好了。

“嗯……”商静言的眉紧紧皱了起来,为了确定一下、他改口道:“你现在不方便讲话是吗?”

余洁也听出了他临时改口的意思,故作轻松和不解的口吻反问道:“方便啊!怎么了,有什么秘密要说?”

秘密?商静言低低地笑了一声、没答话……她就是他今生最大的秘密了!

“饭吃了吗?”他不开口,余洁只好自己来了。心里却有种背叛的感觉在慢慢滋生,让她情不自禁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被方致新这个不负责任的混蛋亲过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