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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天师相公狐狸妻》》 · 微笑的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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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师相公狐狸妻》

作者:微笑的鱼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倒霉天师碰上衰狐狸

出门遇雷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东方呈现鱼肚白,翠绿的山谷被一层朦朦胧胧薄纱般的雾气遮掩,如同一位新浴的美女,披着一层轻纱,若隐若现,除了早早飞出去找食的鸟儿,山林中的动物尚在睡眠中,一片静谧,只是这样安静合谐的场景被突如其来的歌声所扰乱。

“我是一只快乐的小狐狸,

我长得好看又漂亮,

我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小狐狸,

啦啦啦!

我要看遍天下美女,

我要泡遍天下美男,

啦啦啦!”

向来以歌声著称的百灵鸟拼命用翅膀捂住耳朵,不想被这穿耳魔音毁了自己的听力,只是它忘了一点,就是,它还在空中飞翔,于是,向来以安定闻名的祥瑞之山,密山之谷上演了这么一幕惨剧。

小狐狸胡四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用一根小木棍挑着,雪白的两个小爪抱着,正在快乐的向山谷外冲去,嘴里唱着自己编的“快乐行”,眼见前面越来越亮,花花世界,美女美男,我胡四来了。

正在它高兴之时,咚,脑袋上被狠狠砸了一下,胡四抱着毛绒绒的小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心里不由得抱怨起老天爷,难道是见不得它胡四高兴,所以故意来惩罚它的?

“哎哟,哎哟,可摔死我了!”胡四平生最喜欢美好的东西,声音就是其中之一,现在这个声音在胡四的耳中,真可谓得上是黄莺出谷,珠落玉盘,要多好听就有多好听。

“真是太好听了,真是太完美了!”刚才还晕得不得了的脑袋立时清醒,捧起小百灵,小脑袋凑到百灵鸟的近前,乌黑溜圆的眼珠子冒着光,瞪着浑身发抖的百灵鸟。

小百灵心中万分哀怨,千不该万不该掉到胡四的头上,这个小狐狸是狐族的怪胎,“胡四,哈哈,你,你不是要走了吗,怎么还不走啊?”

“小百灵,你的声音是整个林中最好听的,我万分喜欢,唉,如今走了,可还真有点舍不得呢!”胡四万分感概,连连摇头,可惜之极。

“哈哈,有什么舍不得的,等你到了山外,人间中有的是唱歌好听的人,到时你就知道了,这样吧,你要走了,我无以为报,就唱首歌送送你吧!”小百灵拼命要挣脱开胡四的掌握,几乎到了哀求的地步。

两个红桃出现在胡四的眼中,“真的吗,真的吗?唉,以前你可是死也不唱的!”

小百灵咧了咧嘴,那是因为胡四这个祸人精要走了。

于是,山林中的首席歌手,小百灵,以毕生之力唱出一首哀婉缠绵的歌曲,山林中的动物听到后无不潸然落泪(注:是庆祝胡四离开激动的泪水)。

太阳此时已经升起,胡四首次见到山林外的景象,站在山顶上,一眼望去,一条小径直通山脚,小河如带,曲曲弯弯,炊烟袅袅,农田棋格分布,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大地上,胡四看到这样的美景,激动得手舞足蹈,背好包袱,“出发!”

胡四从此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涂山,第一次向世外跑去。

狐族分为四大家族,涂山氏即为四大家族之首,涂山氏的老祖宗可不得了,大禹治水时期,禹娶了涂山女娇,其后,妲己成为纣王子辛的皇后,虽然她的事迹并不为人乐道,可是妲己却是胡四心中的偶像。

涂山氏是狐族中唯一的九尾天狐,比其他的狐族成仙要容易得多,只要在其三千岁时能抗得住雷公的三味霹雳火,就可以一步登天,成为大罗真身。

这可是其他狐族梦寐以求也求不来的,要知道,成为大罗真身,就可以脱了兽胎,涂山氏虽然尊贵,却因为其本源是狐狸,向来为众位仙人所不齿,为了改变涂山氏在仙界中的地位,长老发出倡议,要求所有未成仙的狐狸都要勤修苦练,以求能够过得了天劫。其次,长老还隔三差五的请雷公喝酒,以期能够在执行天劫时可以手下留情。

胡四就是在那个时候与雷公结仇的,若不是这样,它还会悠游自在的在林中游玩呢,想起那个雷公,胡四就气不打一处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握着天雷这个大权,哼,越想越气,胡四忍不住挥起小爪子,向天空怒喝一声:“有什么了不起,丑八怪!”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间乌云密布,一个震耳欲聋的焦雷凌空劈下,还好胡四闪得快,回视刚才所在的地方,一个直径三尺的坑出现,溅出的土变成黑色,尚冒着青烟,胡四不禁得意洋洋,冲天空翘起一根小指,指尖朝下,表情极端蔑视,“哼,还想劈我,你的伎俩已经被我看穿了,丑八怪!”

拍拍身上的土星,胡四哼着小调,“我是一只快乐的小狐狸呀,小狐狸,我生平最喜欢的就是美男美女,哇啦啦啦!雷公是个丑八怪呀,丑八怪,哈哈,我要让世人都知道他是个自恋的丑八怪!”

几道厉闪猛然出现在漆黑的空中,喀啦啦,天雷如雨点,一个接一个的向小狐狸胡四的身上劈去,大有不打到,决不罢休之态。

这可吓坏了胡四,原本悠闲的走着,此时则为了避雷而玩命的向前冲,小包袱早就不见了,若是涂山族的长老看到此时的胡四,定会激动得老泪纵横,因为胡四向来好吃懒做,别说是学法术,就是让它跑两步,都能给你说出一车的歪理,而此时的胡四,比豹族还要迅捷,比兔族还要灵活,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向山下猛冲,此时的胡四已经不能用跑来形容了,它简直是在地上飞。

胡四只觉得两耳生风,它的小心脏跳得异常厉害,四条小腿飞快奔着,它从未跑得如此之快,这几乎超越了它的极限,哈哈,它边跑边朝天空大笑,“雷公,有本事你今天就劈死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拔了你的头发,敲落你的牙齿,打歪你的鼻子,让你永生永世都不能出来见人!”

如果此时有人在旁边观看,定会看到一番奇异的景像,一只全身如雪的小狐狸在碧绿的草地上狂命飞奔,而后面则是一连串的耀目天雷击下,胡四此时的样子倒真有些置生死于度外。

其实,后来据胡四自己回忆,当时的它反而没有了惧怕的感觉,完全凭着本能,而雷公可能真是被它的话气晕了,有好几个雷完全打偏了方向,这让胡四的小心脏更是乐开了花,如果不是在逃命,它真的会捧着肚子在地上笑得打滚。

想起自己的小包袱,胡四忍不住小小心疼了把,要知道,那里面可是它收藏了多年的宝贝,原本想着到了人间可以派上用场,可是现在让它弄得不知去向,现在想想,不由得可惜万分。

该死的雷公,该死的长老,该死的族规,说什么九尾天狐生来是最高贵的狐族,而自己却是涂山氏最大的笑话,已经二千九百九十岁了,却仍然不能顺利的变成人形,这也就罢了,学法术也不灵光,只喜欢看美女美男,对一切美的事物都无法抗拒,这也可以容忍。

要知道,这些它胡四都可以后天弥补,可是,他们偏偏说的是一件让它永远也弥补不了的事,涂山氏是九尾天狐,而它胡四却生来只有八条尾巴,当时它的出世生生吓晕了一位接生婆,因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连生它的阿妈也是一开始一脸的不信,直嚷嚷着说它不是他们的孩子,可怜它出生下来,本就瘦弱无力,再加上阿妈拒绝喂它,如果不是长老好心喂养,只怕就没有它胡四的后来了。

胡四排行第四,上面有三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因为父母对它有点排斥,所以连名字都省了,干脆以排行为名字,好在胡四虽然体弱,却生来心胸宽阔,并不在意别人的闲言闲语。

它的三个哥哥早就顺利的过了天劫,不但个个容貌俊美无俦,而且法力高强,连长老都说下代的涂山之王就会出在这三个人中,胡四的妹妹只有一千岁,却生来身体强健,对法术的运用极有天赋,在其三百岁时即可化作人形,当年的小美人此时已经是花朵一般,招得涂山族的未婚男青年们各个春 心荡漾,不能自己。

反观胡四,除了不能顺利化为人形,好吃懒做,喜爱美色,不务正业之外,啊,对了,还有天生残疾这一项,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说完了胡四的身世,再来看看它现在的情形,哎呀呀,前面是个悬崖,因为胡四跑得太快了,以致于根本就是慌不择路,人家是往下跑,它到好,向上窜。

身子悬空,呈自由落体向下坠落,雷公的雷也适时的停止了,也许,他也在等胡四摔成肉泥的样子。

完了,胡四眼一闭,脑中一片空白,啥飞天咒什么的,统统抛到爪哇国去了,临到这份上了,它的心里还默念着可千万别死得太难看了。

唉,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胡四终于为了它的胡说八道,付出了血的代价。

美人天师

潘玉坐在精美宽敞的车里,倚着软绵绵的锦垫,红木小桌上摆着一套白玉酒壶酒杯,玉质温润,雕琢精细,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琥珀色的酒液倾倒其中,浓香扑鼻,“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嗅着酒香,吟诵着这千古名句,潘玉舒服得心中直叹。

这辆车、这套酒具都是此次的收获,连外面拉车的四匹骏马,都是千金难买的大宛良驹,拍拍腰间的革囊,来时空空去时充充,这次的收获出乎意料的丰厚,醇酒、华车、银票,这一切的一切,已经让潘玉飘飘欲仙,混忘了出门时卜的卦。

现在的潘玉,就算是想起那个让他不痛快的卦,也当作是放屁,因为,他的这次出行简直顺得不能再顺。

“哼,说什么不宜出行,说什么我会两手空空而回,哼哼哼,统统都是废话,这次回去,我要让他们看看,少爷我的命好得很!”

车子行得很稳,潘玉对这个车夫也很满意,不愧是洛阳著名的车行培训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连日来的劳累,此时一旦松懈,精神就不能集中,不能集中,就会出事。

潘玉眼皮打架,正要去会周公,只听得耳边砰的一声巨响,眼前一花,身子就被一个东西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乱蹦,就算是潘玉如何爱金子,也受不了如此多的金星,五脏六腑差点移位,饶是潘玉功夫好,胸中热血翻涌,喉中一甜,嘴一张,一股鲜血喷出来,全都吐在那个东西上。

等眼前的金星全部消失,潘玉这才发现砸在身上的居然是个活物,一个血糊糊的小脑袋,毛绒绒的小耳朵立立着,雪白的小身子,四条小短腿,身后拖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不对,潘玉揉揉眼睛,仔细数了数,是八条大尾巴,尾巴的形状很特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

狐狸!还不是普通的狐狸,还是只,嗯,只知道涂山氏是九尾狐,除了他们,好像其余的狐狸都是一条尾巴,难道是新冒出来的物种?潘玉胡思乱想着,伸手碰碰小狐狸,身子是温的,鼻子里还有气,看来是晕过去了。

“公子,公子!”赶车的不愧见过世面,虽然眼见如此豪华的车子被撞散,潘玉又提着一个狗不是狗,狐不是狐的东西发呆,还是大着胆子出声叫唤。

潘玉在车夫的连声叫唤下总算回魂,晃晃脑袋,回视身周,除了自己坐的地方,皆变成了碎块,拼都拼不起来,所幸那套白玉酒具尚算完好,还没有破损,心才放了一点。

两个人、四匹马,潘玉将那个从天而降的小狐狸放到自己的马前捆好,拍拍马儿身上的包袱,好在除了车子,别的一切都还在,没了车子,车夫也没有用处,作为补偿,潘玉在给银子的同时又赠了匹马,这些意外之财让车夫喜出望外,对潘玉千恩万谢。

骑着一匹,后面拉着两匹马,潘玉觉得自己的形象大打折扣,很久没有骑马,磨得屁 股发疼,看来以后还是得加强身体锻炼,不时伸手摸摸那个毁了自己车子的小狐狸,好在身子一直是温的,没有断气的迹象,一想起那辆车,潘玉就恨得咬牙切齿,等到这个小狐狸的醒来,可是要与它好好算算这笔账。

青石镇,镇子不大,却甚是热闹,概因为这里是四面八方的交通枢纽,南来北方的汇集地,故特别热闹。

云来客栈,好名字,客似云来,潘玉心内想着,混不知自己已经成了青石镇上的焦点人物。

潘玉确实有引起轰动的资本,单凭他英伟的外貌,倜傥的风度,一路行来,直把得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引得个个如痴如醉,自发的跟在潘玉马后,于是,青石镇的大街上,就形成了这么一幕奇观,一个英俊无伦的年轻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后面还牵扯着两匹同样神骏的马匹,后面则跟着许多姑娘媳妇们,堪称青石镇有史以来的最大奇观。

对于被人指点观看,潘玉早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情从他小的时候起就有,每次母亲带他去街上,都要被女子围观,那时的潘玉可爱之极,潘母也引以为傲,故幼小的潘玉成为了她炫耀的资本,长大成人后,潘玉养成了出街必坐车的习惯,概因为人生得太俊美,以至于观者如堵,屡次被阻之后,潘玉开始坐车,但是就这样也阻止不了热情的小姑娘们往他的车上投掷水果鲜花。

要了一间上房,潘玉往床上一躺,心内开始盘算着一会儿买一辆车,再雇个车夫,总之,不能委屈了自己,正要睡觉,忽然想起一事,抄起那只满头是血的小狐狸,将它的小脑袋往铜盆里浸湿,涮了涮,动作粗鲁,丝毫不顾及它的性命。

胡四也是倒霉,好容易超水平发挥,结果还走错了路,从崖上掉下来,巨大的落差让它再也承受不住,干脆一晕了之,仿佛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砸穿一辆马车,而后又在马上颠簸了半日,正在想着阿娘做的美味,忽然头上一凉,忍不住吸了口气,冰凉的水灌进鼻子里,立时呛得连声咳嗽。

身子一轻,腾云驾雾,扑通,跌在地上,直把胡四的骨头好悬没摔断,晕头转向间,一个冷酷之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吗?”

胡四身子一震,从来以为小百灵的声音已经是最好听的,可是现在的这个声音,简直美妙得无法形容,原本混乱的脑袋瓜子顿时清醒,努力睁开眼睛,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修长乌黑的浓眉,粗犷中透着温文,双眼亮而有神,纤长的睫毛微卷,轻轻覆在眼上,挺直的鼻梁,红润的薄唇,不笑透着冰冷,笑时则令人如沐春风,高大匀称的身材,轻袍玉带,饰物之精美,配色之和谐,皆让胡四心为之醉,神为之夺。

“美人,真是极品美人!”胡四不由自主的叹息,几乎不能自己。

如果任何一个普通人看到一只小狐狸口吐人言,定会惊叫连连,把胡四干掉,可是它面对的是潘玉,江湖中有“玉面修罗”之称的潘玉,况且潘玉还有另一个身份,这让他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

一丝薄怒隐现眉头,雪白的俊脸浮上层薄薄的红晕,潘玉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把他当女人看,若是一个大男人对他挤眉弄眼,只怕早就挥拳相向,更何况是被一只小狐狸。

不怒反笑,一丝冰冷的笑意浮上嘴角,胡四的小心灵更是被这丝笑意击得粉碎,“你这个妖物,居然如此说本少爷,简直是自寻死路!”

胡四还在陶醉,眼前一花,极品美人的脸一下子出现在眼前,喉咙一紧,身子被提起,肺里的气只能往外,却吸不进半点空气,胡四蹬着小爪,眼珠子几乎翻白,它怎么也弄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美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如此暴戾,是它说错了什么,还是世上的美人皆如此。

死在潘玉手下的妖怪恐怕比死在他手中的人还要多,“玉面修罗”的名头无论是武林还是妖界,都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所以,潘玉所在的城里,一只妖怪都没有,连附近的村庄都难觅踪影,以至于只有极远的地方,才会请潘玉去除妖。

潘玉的画像已经传遍妖界,成为了妖精用来泄恨的绝好教材,以潘玉头像做的靶子销量极好,据说,很多妖艳的妖精皆因为勾引不成反受其辱,将靶子买回来,一为泄恨,二为思人。

胡四并不知道潘玉的名头,要知道,涂山氏有别于其他的妖类,生为天狐,已经是半仙半妖,而大部分的九尾天狐都没有下过山,故此不知潘玉其人,也是正常的。

胸中憋闷感更强,大脑开始缺氧,胡四只剩下抽搐,两只小前爪哆嗦着抱住潘玉的手腕,眼珠子死死的瞪着潘玉,眼中满是乞怜。

潘玉天生的阴阳眼,对于妖魔鬼怪,向来当作洪水猛兽,他的心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怜惜,也是因此,所有的妖怪对他都是退避三舍,本来这个小狐狸眼见就要断气,可是当它的小爪子无力的搭在自己的腕上,两只滚圆的眼睛望着自己,那里面传达过来的除了乞怜,就是无尽的痛苦。

痛苦!潘玉一惊,手指不由自主的松开,任由胡四掉在地上,不知为何,当他的眼睛对上那双乌溜溜的圆眸时,一种酸涩的感情从心底涌出,心顿时柔软起来,杀意顿减。

胡四也知道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咳嗽着,摸摸自己的咽喉,火辣辣的疼,想不到美人的手劲儿如此大,看来这个美人的脾气不太好,若想多多接近,只怕还得多加注意才行。

美人变恶人

“哦,这位公子,不知怎生称呼?”斟酌再三,胡四觉得这句开场白还算不错,这得归功于胡四的学习精神,哦,它对法术以外的所有东西均很感兴趣。

“潘玉。”虽然不太愿意,可是潘玉还是报了姓名。

“潘玉!”胡四很高兴,潘安、宋玉,是它最倾心的两大美男,眼前的极品美人居然身兼两人之名,让胡四更加兴奋。

潘玉也很吃惊。妖精听到他的名字,居然表现出来的不是害怕,而是明显的兴奋,妖精中居然还有不知道他的名头,光这一点就足以叫他惊讶。

“小狐狸,知道本少爷的名字,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我为何要害怕?”胡四有些迷糊。

半晌,胡四没有听到人说话,有些奇怪,抬抬小脑袋,这一看可不得了,浑身的毛立时倒竖,蹬蹬蹬倒退几步,后背撞到墙,退无可退,毛绒绒的小爪抖颤着,指着潘玉:“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嘿嘿,很快你就知道!”潘玉风华绝代的面孔几乎贴近胡四的小脑袋,面上的笑容却不怀好意,看得胡四心中发毛。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变 态,快放我下来,快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

“呵呵,没想到,你这个小狐狸的话还蛮多的,嗯,现在的样子比刚才漂亮多了!”潘玉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只是可怜了胡四,四只小腿被一根绸带捆牢,还扎了漂亮的蝴蝶结,胡四的小身子颤抖如筛糠,乌黑的圆眸瞪着潘玉,不知他想如何折磨它。

看出胡四的恐惧,潘玉暗自得意自己的办法,顺手将胡四甩到床角,自己脱靴上 床,虽然床有点硬,也总好过睡破庙,潘玉向来不肯薄待自己。

一甩之下,胡四的小脑袋正好撞到墙上,疼得眼冒金星,心中早就潘玉咒了个遍,良久,听得潘玉呼吸深而匀,似乎是睡着了,努力低下头,第一次,胡四的牙齿没有用来吃饭和骂人,尖利的小齿撕掉绸带,活动了一下,还好还好,只是有点麻。

蹑手蹑脚的从潘玉脚底下爬过,轻轻一纵,胡四跃到地上,本想走,可转念一想,自己平白无故的被绑了半日,这口鸟气不出,可枉为九尾狐。

潘玉枕边有一个革囊,胡四看他屡次伸手进去摸摸,似乎是极为要紧的物事,好,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他最要紧的东西偷走。

银票,厚厚的一沓银票,胡四的眼睛睁得从未有过的大,笑得直打跌,虽然它从来都没来过人间,可是,银票这东西还是从书本上看到过的,它知道,在人间,只要有了银票,就没有办不了的事,没有银票,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失了银票的潘玉的确很狼狈,白玉酒具和马匹均被扣下算作房钱和饭钱,出了云来客栈的潘玉,真正是身无长物了,除了一身衣衫,他的兜里已经半个铜钱都没有了。

那个该死的小狐狸,潘玉对空长啸,拳头握得格吱响,指天咒地,只要让他看到那只小狐狸,定会把它的皮剥下来,尾巴做帽子,做成油炸狐狸。

潘玉边走边骂,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城外,如今孑然一身,倒不虑会有小贼惦记,想他潘玉向来是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种闲气。

眼前的庙宇年久失修,一股霉气扑面而来,庙门东倒西歪,蒿草有半人高,景像凄凉,潘玉扫了一眼,除了破败点儿,倒是没有其他碍眼的东西。

大殿上的罗汉金身倒在一旁,蛛网密布,尘土飞扬,正要找个干净的地儿休息休息,耳听得一阵嘻哈声从后殿传来,潘玉心中一动,悄没声的向后面而去。

胡四正笑得欢,冷不防身子一轻,后颈被人提起,惊慌之下回头一看,潘玉脸孔铁青,双目如欲喷火,“好啊,你这个该死的小东西,居然是个贼!”

暗叫不妙,胡四拼尽全力要挣脱掉潘玉的束缚,但以它的微末道行,如何是潘玉的对手。

冰冷的匕首磨蹭着胡四的脸,“听说剥皮要从头上开始,先在天灵盖上开个缝,然后灌进水银,一点一点灌进去,你的肉就会慢慢往上跳,对,就是很慢的跳舞,我还从来都没有见过狐狸跳,今日咱们就看看。”

潘玉的笑容异常邪恶,胡四恐惧的瞪着大眼睛,渐渐,大眼睛里泪花涌现,潘玉见过不少妖怪哭的样子,无不是涕泪交流,只让潘玉心感厌恶,可是,面对胡四的大眼睛,面对胡四的泪水,潘玉的心蓦的柔软,也不知为何,每次当他面对这只小狐狸时,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哭,哭有什么用,哭就能让我放过你么,别做梦了!”潘玉粗声粗气说着,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大侠,大人,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我只是一只小狐狸,没有什么道行,你老就不要和我一般见识了,呜呜呜!”

胡四是真的伤心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么吓过它,潘玉虽然很美,虽然很符合胡四的审美,可是潘玉的话让它从心底里产生了惧意。

神鬼怕恶人,潘玉此时感到了做恶的快 感,虽然对象只是一只很没用,很弱小的狐狸。

甩开胡四,潘玉开始收拾银票,还好,一张不少,放入革囊,还是身上有钱,心中才安,不过一天,潘玉就深深体会了身上无钱的窘境。

“呜呜呜!”

潘玉检视着银票,对胡四的哭泣并不在意,心里盘算着过一会儿再去雇辆车,只要一想起来那辆毁了的车和那几匹好马,潘玉的心止不住的疼,至于那套酒具,唉,那可是为他爹要的,结果也赔给了客栈,这天杀的客栈,明显是讹诈,哪有那么算钱的,潘玉当时一摸钱没了,脑子也不太灵光,以至于没有想到这点,此时银票在手,脑子也清醒多了,这才寻思过来。

“呜呜呜!”

等了一会儿,胡四的哭声依旧,还有扩大的趋势,潘玉平生最爱的就是钱,最怕的是他的娘,最头疼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哭。

胡四毛绒绒的小脸上已经被泪水浸湿,毛变得一绺绺的,全身如雪的毛皮也沾了灰,变得灰扑扑的,两只小前爪抱住脸,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小爪子缝里向外溢。

潘玉的太阳穴突突乱跳,他不知道自己干嘛像个傻瓜一样坐在这个破庙里听一个小狐狸哭,揉揉额角:“好了,别哭了。”

“呜呜呜……”

“够了!”潘玉忍无可忍,大叫一声,房梁上的积尘都被这声大吼给震下来,“哭两声还不行,还哭起来没完了,再哭,我就把你丢到后山去喂狼!”

胡四全身颤抖,睁大眼睛,惊恐的瞪着宛如凶神恶煞的潘玉。

潘玉暗暗得意,看来这招很实用,早知道管用,早就用了。

“你吓我,还要剥我的皮,你还要把我喂狼,你,你简直是世上最坏的大坏蛋!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这回胡四干脆在地上打滚,潘玉彻底傻了眼,莫说是狐狸,就是人,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好了,好了,我,我只是吓吓你,我剥你的皮有何用,我也不会把你喂狼的,乖了,别哭了!”潘玉好言安慰着胡四,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对一个砸了自己的车、偷了自己的钱的小狐狸要低声下气的安慰。

“真的?你不要我的皮,也不把我喂狼?”胡四抽着鼻子,问着潘玉。

“咳,我潘玉何时说过谎话,真的真的!”

胡四的心放下来,轻轻蹭到潘玉的脚边,一跃窜上潘玉的肩膀,“那我们就走吧。”

“好。”话出了口,潘玉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刚要发火,侧头对上胡四两只水汪汪的黑眼睛,心内再次一软,颓然放下已经伸出去的手,向破庙外走去。

夕阳西下,一人一狐,在通红的夕阳下、在这片荒郊野地里不紧不慢的散步,而且那个男人还在自言自语,任谁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瞪掉眼珠子。

“闹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四。”

“胡四?”潘玉有些好笑,“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人家从出生起,就叫这个名字了!”胡四倒是觉得挺好。

“那,你多大了?”

“还差十年,我就满三千岁了。”

潘玉一个踉跄,“你是说,你已经两千九百九十岁了?”

“对啊!”

潘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天,你居然已经两千多岁了!那你的法力不是应该很高深?”

胡四惭愧的低下头,毛绒绒的大尾巴遮住面孔,“我到现在为止都不能变成人形,长老说了,如果我不能在三千岁时过天雷劫,就,就再也不让我回家了!”

其实长老的真意是想让一直好吃懒做的胡四可以振奋起来,他可舍不得让从小看着长大的胡四当真流落在外。

三千岁,天雷劫,潘玉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你是九尾狐族,涂山氏,对吗?”

胡四从尾巴里探出小脑袋,好奇的看着满脸惊讶的潘玉,“对啊,我是九尾狐,你也知道我们族啊!”

“可,可,可你有八条尾巴!”

蹭,胡四的小爪子伸出来,要不是潘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胡四,他俊美无俦的脸就要毁在胡四的爪下了。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八条尾巴怎么了,少见多怪,没见过八条尾巴的九尾狐吗!”

“九尾狐,九尾狐,当然是有九条尾巴,原来你不但变不成人,还是一个残疾,哈哈哈哈!”潘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胡四气得张牙舞爪,若不是后颈被抓,只怕潘玉的脸上早已经满是爪痕了。

此时的潘玉在胡四的眼中,再也不是初见时的玉树临风了,而是成为了它心中最可恶的男人。

主人与奴隶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五个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执钢刀站在道上,神气活现。

潘玉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一人,不禁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阴雨,人倒霉时喝口水都塞牙,看来老天是见不得他过点儿好日子,江洋大盗他潘玉见多了,区区几个劫道的,并不放在他潘大少爷心上。

肩膀觉得有点抖,侧头一看,胡四瞪大眼睛,全身直颤,潘玉没好气道:“怕什么,有我呢!”

胡四的身子抖得更厉害,眼睛如欲冒火,强盗,活生生的强盗,这可不是书上的字,胡四第一次见到强盗,心里的兴奋简直不是言语所能形容。

“强盗,居然是活生生的,老天爷,我居然能见到活的强盗!”胡四语无伦次,兴奋得几乎不知所云。

潘玉几乎气歪了鼻子,他原以为胡四是怕的,没想到这只小狐狸的神经如此之粗,见到强盗时不但不害怕,反而是兴奋至极,一把揪住胡四的脖颈,一记漂亮的甩手,胡四呈抛物线向草丛中摔去。

他这么一下子倒把强盗吓了一跳,不过吓归吓,看潘玉孤身一人,手无寸铁,人又生得俊美,劫财之心未灭,劫色之意顿起。

其中一个容貌委琐的男人手摸下巴,一双豆眼上下打量着潘玉,嘴一歪:“大哥,我看这八成是个小娘子假扮的,不如让我来看看啊!哎哟,妈呀!”啪的一声,也未见有何异样,男人的身子微晃,扑通,摔倒在地,他的同伙大惊,围上来在他的鼻子上试了试,跳起来大叫道:“老大,老五死了!”

潘玉秀眉微皱,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当作女子,此人当着他的面犯了他的大忌,让他死已经是便宜了。

接下来就是一番打斗,这几个人的功夫比潘玉想像中的好,可是与他相比,还是差着太大的一截,拍马也追不上,就在潘玉以为可以顺顺当当解决这批贼人时,其中一人见久战不能取胜,从怀中掏了一把,出奇不意冲着潘玉一扬,一片雪白的粉末蓦然掉在潘玉眼中,两眼顿时火烧火燎的疼,眼前立时一片模糊,根本就睁不开眼。

潘玉大惊,知道自己是被人撒了石灰,凭着听风之术,且战且退,勉强躲过致命的招术,脚底下磕磕绊绊,也不知方向,只知道往没有刀声的地方退,他躲过几刀,可最后一刀却没有躲过,身上一凉,几乎没有痛感,出于本能往后一退,脚下登时悬空,潘玉暗叫完了,身子顿时如同石头向下摔去。

潘玉想念飞天咒,却终因伤势过重,再也无力念口诀,恍惚中,似乎有个东西叼住自己的衣襟,减缓下坠的势子,头脑一昏,人事不知。

昏昏沉沉中,潘玉只觉得遍体冰冷,湿答答的,似乎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了好一段路,最后的意识就是一个软乎乎、肉绵绵的东西蹭着自己。

啾啾啾,鸟儿清脆的叫声仿佛在叫唤着,该起床了,该起床了。

一缕光线照进山洞,爬上潘玉的身子、脸庞,潘玉不安的动了动,只觉得身上异常沉重,似乎有什么重物压在身上,还有,脸上痒痒的,就像有小蚂蚁在轻轻的爬动,终于一只小蚂蚁爬进他的鼻孔,潘玉再也忍无可忍,举手拍在脸上,手拍在脸上时,潘玉也立时醒转。

没有檀木床,也没有芙蓉帐,更没有熟悉的香味,深灰色的岩石映入眼帘,粗糙的穹顶,没有经过人工雕琢,完全纯天然,好一会儿,潘玉才算勉强清醒,低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压在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一眼,潘玉差点惊叫出声。

趴在他身上的居然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一个全身赤 裸的女人,一头乌黑如墨染,顺直似流泉的长发,轻风吹起发丝,有几根甚至拂到了自己的脸上,难怪他一直觉得脸上有小虫在爬,潘玉动了动,将那个女人轻轻放到一边,只扫了一眼,潘玉的脸瞬间暴红,飞也似的逃出山洞,直冲到河边,脑袋扎进清澈的河水里,若非要换气,只怕他还要扎下去。

喘了口气,潘玉才发现,虽然衣服上破了几处,可是活动活动筋骨,到没有什么不适,想起昨日所受的刀伤,扯开衣襟,胸膛上全无异状,平滑如常。潘玉作为天师,所遇之事,几乎无奇不有,但是现在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还有洞中的那个女人,潘玉更是毫无头绪,呆了半晌,才转身回洞。

刚一进洞,潘玉的脸又红了,马上转过身子,脱下外袍,向后一甩,衣服如一片乌云轻轻落在女子的头上。

“赶快穿上!”潘玉粗声道。

等了一会儿,潘玉转过身,鼻血差点喷出来,比上次还快的背过身,大叫道:“我让你穿衣服,你拿着它做什么?”

“为什么要穿衣服?”声音清脆,但在潘玉的耳中听来,却很熟悉,似曾听过。

正在疑惑间,腿上一暖,被什么轻轻蹭着,“人家一觉醒来,潘玉,你变得好奇怪啊!”

潘玉的脸瞬间僵硬,不但脸,全身都僵住了,因为他想起来这是谁的声音了,一跤坐在地上,潘玉指着面前这个笑容如花的女子,手指头都不自觉的颤抖,说话都快语无伦次了:“你,你是胡四?”

“对啊!呵呵,昨天你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已经没命了,谁知居然真的活过来了,哈哈,看来我的办法还真的挺管用的!”说完又在潘玉的身上蹭了蹭,惬意的舒了口气,动作神态语气完全是胡四,只是如果是狐狸胡四,这个动作只会让潘玉觉得可爱,可是由眼前的女子做出来,是勾引,是诱惑。

一脚踢开胡四,潘玉向后挪了挪,“看看你自己,你不是变不成人吗?”

人?胡四有点摸不着头脑,一阵风吹过,她才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似乎少了点什么,低头看了一眼,立时呆掉了。

“咦!咦!咦!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的毛呢?老天,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胡四大叫着,声音差点冲破潘玉的耳膜,他忍不住捂住耳朵。

胡四趴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傻笑着,河水中的倒影虽然不是很清楚,却也能勉强映出外貌,弯眉如月,杏目若水,鼻子尖俏,樱唇娇小,巴掌大的小脸虽非国色天香,却也是娇俏可人。

在潘玉的强烈要求下,她才套上潘玉的外袍,腰上用一根带子系住,被潘玉揪到河边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不时摸摸头发,摸摸手脚,嘿嘿不停笑着,没完没了的看。

潘玉就在不远处,嘴里叼着根草棍,躺在河岸上,望着蓝天白云,耳边听着胡四的傻笑,想到以后都要和这个小狐狸拴在一起,恼恨之意顿起。

当时潘玉堕崖,胡四从旁看到,随后跳下去,叼住潘玉的衣襟,心中默念咒语,可是平时由于疏于练习,只是暂缓了下坠的势子,并不能完全阻止,好在下面并非平地,而是一潭深水,顺着水流,来到岸边,胡四拼尽全力才将潘玉拉出来,人若是完全无知无觉,身子就会沉重异常,好在胡四力气也不小,费了半天劲,才将潘玉弄进这个山洞中。

当时的潘玉胸前有一道刀伤,又泡了水,血流如注,眼看就要没气了,胡四想起故老相传的一个法术,急忙用舌头把潘玉流的血舔净,舌抵在伤口上,心中默念,居然起到了奇效,眼见伤口慢慢收口,创痕复合,筋疲力尽的胡四才一头栽在潘玉身上,而到醒来时,才知道自己居然变成了人形。

胡四在那边照影,潘玉觉得无聊,突然想起一事,急急伸手向怀中摸索,一摸再摸,摸了又摸,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潘玉几乎摸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革囊,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胡四身边,厉声道:“喂,我的银票呢?”

“银票?啊,我想起来了!”胡四起先迷惑,而后想起来,从洞里拿出一个革囊,潘玉劈手夺过来,打开来只这么一看,登时眼睛发直。

日已偏西,金红色的太阳将天边映得通红,煞是好看,胡四手搭凉蓬,无聊的四下看了看,又慢慢蹭了回来,把手放到潘玉的眼前晃了晃,“喂,还没有哭够么?”

啪哒啪哒,大颗的泪珠砸在已成为纸团的银票上,潘玉对外界已经全无感应,只是瞪着银票落泪。

当时胡四拖潘玉上岸时,革囊从潘玉的怀中掉落,胡四知道那是潘玉心爱之物,立刻跳到水里打捞上来,不过,革囊的口开了,水倒灌进去,洇湿了银票,再加上胡四动作粗鲁,以至于所有的银票团成了一团,再也分不清了。

潘玉的希望在看到这团银票时彻底破灭了,此时胡四这个祸头还敢凑过来,简直是找死。

啪,胡四的细腕子被潘玉一把抓住,潘玉抬起头,眼睛通红,神情狰狞:“就是你了!”

“什么就是我了,喂,姓潘的,把话说清楚!”胡四一脸不解。

“哼,我潘玉的血是那么好吸的么!告诉你,如果不是我的血,你以为你可以变得成人吗,别做梦了,果然,是妖精就想吸我们天师的血,你也不例外!”

吸血?胡四开始迷惘,然后顿时醒悟,“放手,我当时为了救你,才这么做的,你以为,我想吸么,你的血好香吗?我又不是蚊子!”

“哼,我潘玉自从出师以来,向来是独来独往,从来都不屑于与妖物立契,如今居然为了你破了例,小狐狸,你的本事可真大!”

血契!胡四的脑袋登时嗡了一声,变成两个大,“你别胡说,”看潘玉神色不对,立刻转怒为笑,谄笑着,“你,你的本事那么大,自然不需要帮助,这样吧,也没有人知道,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当什么都没做,不就结了吗,从此,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哼,你吸了我的血,这个契已经成立,不是当做没有发生就可以的。”

胡四气一馁,她听过有道行的天师会与妖物立血契,立契的妖物会终生为天师服役,而在天师死后,就会得到天师的法力,但是,如果妖物想反悔,天师会立刻催动妖物体内的血,让它死于非命,没想到,她胡四甫一下山,居然就碰到了这种倒霉事。

“你想怎样?”

潘玉拍拍手,站起身来,“我也不想怎样,只是你必须听我的话,为我做事,不能有贰心,最起码要把这些银子赚回来。”

“那不是要做你的奴隶?我不干!”胡四大声抗议。

“你以为我想要你吗,像你这种法力低微的小狐狸,倒贴给我都不要,只是现在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你想不干,没门!”

胡四脖子一梗,“你杀了我吧!”

潘玉抱臂而立,面上又恢复了浊世佳公子的笑容,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胡四的小心脏颤抖不已:“想死?很容易,不过,你死也得把钱给我赚回来才能死,否则,我会有很多法子让你想死都死不了。”

胡四哇的哭出来,泪水就像是雨水,哭花了小脸,可惜潘玉的心肠比铁还硬三分,拉起大哭的胡四,笑道:“别哭了,记住,以后,你叫我主人,我叫你四儿,只要你听话,乖乖替我赚钱,我就会罩着你的。”

胡四抽泣着跟在潘玉后面,不情不愿的出了山谷。

钩弋镜

生意来了

庄院,一座很古老很大的庄院。

呵呵……呵呵……

酥软甜美的笑声,回荡在古老的庄院里,如此甜美的笑声,却让人从骨子向外发冷。

月亮如钩,明亮柔和,月光透过纸窗,照进屋内,地上满是粘稠的红色液体,腥膻扑鼻,中人欲呕,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从体形上看,一大一小,零碎的肉块尚带着余温,血还在缓慢的从被抓破的胸膛里往外流。

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跪在尸体旁,樱唇里发出那甜美的笑声,她笑得全身都在颤抖,到最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纤长柔美的指甲轻抚着大的尸体,嘴里笑声不绝:“相公,我们不是已经说过,天上地下,永不分离么,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真是好狠心哪!”

把小的尸体抱在怀中,苍白的俏脸轻轻蹭着孩子冰冷的脸蛋,鲜血染上半边脸庞:“儿啊,你还那么小,怎么就离开娘了呢,你一向最乖的!”

两具尸体并排摆好,女子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把金色的剪刀,对准修长洁白的脖颈,闭上美丽的秀目:“相公,孩儿,我来了!”

狠劲一戳,鲜血四溅,其中一部分血液溅在一面古老的铜镜上,在月光下,铜镜蓦然闪现出一道妖异诡丽的光芒。

聚祥楼,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耀眼夺目,能进出这个酒楼的非富即贵,手里没有几个钱,等闲是不敢进来这里。

二楼,除了雅座,还有几个散座,其中一桌的两个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之所以能引起注意,不是因为他们的穿着寒酸,也不是因为他们的相貌俊美,而是他们桌上只摆着一盘馒头。

“你看这条鱼煎得多好,略带金黄,但没有一点焦,倒在白蚌、虾等材料的海鲜汤里煮热再吃,哎呀呀,鲜味得不能形容。”胡四不错眼珠的盯着邻桌。

潘玉冷眼旁观,冷笑道:“这么好,你难道吃过?”

胡四死死盯着旁边桌上那道鱼,咽了口馋涎:“当然,这是我最喜欢的吃法,只有这样做出来的鱼才是最鲜美的。”

潘玉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忍住那条鱼——那也是他最爱吃的一道菜的诱惑,狠狠的咬了口馒头,馒头是新出锅的,松软香甜,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很劣,苦涩难咽,皱了皱眉,勉强咽下去。

“我们可以到小摊上买馒头,干嘛偏要在这种贵死人的酒楼里买?”胡四不想吃馒头,苦着脸抱怨。

“哼,在外面,你看得见、闻得到这么多的菜么,少见多怪!喂,不要总是拨弄耳朵,记住,你现在是人了,要有点人的样子!”

胡四无奈的放下手,不安的扯扯身上的衣服,东挠西拍,没一刻安静。

潘玉忍无可忍,低吼道:“有完没完,怎么就没有一刻安静!”

胡四委屈的嘟着嘴:“这衣服有问题,我身上好痒,肯定有跳蚤。”

潘玉神色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我看没什么事,那个估衣铺的老板告诉我,衣服绝对没问题。”

“为什么我要穿男装,我觉得穿女装更漂亮,”啪,胡四狠拍了下脖子,摊开手掌,掌心里多了只小跳蚤,随手扔掉,“我喜欢穿裙子,我的几个嫂嫂穿裙子可漂亮了,我还要照镜子,也不知头发乱不乱!”

潘玉额头青筋乱迸,脑门里的火苗突突突的上蹿,如果不是在酒楼里,他早就拍桌子了:“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让你怎么扮,你就怎么扮,没得商量!”

胡四缩了缩脖子:“好嘛,好嘛,你说了算,你说了算。”扭过头,吐了吐舌头,死天师,早晚死了就好了。

回过头,正对上潘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狠狠的盯着她,强笑道:“主人,有什么事么?”

“告诉你,如果你没有赚够钱,哼,就算是死,你也会死在我前头的,记住了!”

胡四但觉一股冰冷的杀气袭上脖子,不自觉的摸了摸,陪笑道:“知道,知道,我记住了。”

其实斥责胡四的同时,潘玉的心中也在发愁,他袋中的钱已经所剩无几,这还是他当了随身的玉佩换来的,想起当铺的老朝奉,潘玉就恨得牙痒。

明明一块价值千金的美玉,居然被说成是块破 烂 货,左挑右捡,最后才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连一百两都不到。

买衣服又去了十两,现在这顿饭,只怕又去了五两,五十两银子转眼间就去了十五两,唉,谁让他向来没有为银钱发过愁,想他潘玉出门,哪次不是众星捧月,何曾有过如此潦倒的时刻。

“主人。”

一声呼唤把潘玉的神智唤回,他冷声道:“何事?”

胡四笑得极为谄媚,讨好的为潘玉倒了杯茶:“主人,你法力如此高强,不如施个咒什么的,立刻就能到家,或是变出银子来,咱们也可以美美吃一顿啊。”

“天师守则第一条,不能将法术用于自身享受,若有违者,当按规处罚。”

胡四听到后,心中的念想也绝了,颓然的坐倒,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下去。

他们的这张桌子靠在窗边,位置极佳,下面是热闹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喧闹非常,潘玉从窗子向外望着,以前他很少注意这些,可是现在,不知为何,是因为心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现在的他对于这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忽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啊,一声尖利的女子叫声蓦然响起,胡四耳朵动了动,小脑袋向窗外伸出去。

几个家丁打扮的人围住一个浑身哆嗦的少女,推搡着不让她逃走,一个服饰华丽的年轻男人色眯眯的笑着,伸手一把攥住少女纤细的腕子,狠力往怀中一带,奸笑道:“小美人,让少爷我香一个!”

“不要,莫少爷,求求你,我求你放过我吧!”少女痛哭失声,拼命抗拒。

“哼,让我看上的女人,还没有一个敢不从的,小美人,今儿个,你就依了少爷我吧!”

嘶啦,布裙被扯下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内衫,少女尖叫一声,转身要逃,不想四周已经被几个家丁用布围上,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头一低,她向一处狠命撞去,却不想,身子被男人抱住,倒在地上,男人压在她身上,迅速扯掉外衫,铺在地上,不顾少女的哭泣求饶,抱着她躺在上面。

布幔只遮住四面,却没有遮上面,从二楼,正好可以看得很清楚,胡四大怒,站起身,就想往楼下蹦,被潘玉眼疾手快的按下来。

胡四急道:“为什么不让我管,他明明在乱来!”

潘玉的表情平淡得很,瞟了四周一眼,楼上的人很平静,该吃吃,该喝喝,对于楼下发生的事,连正眼都没有看,好像急的只有胡四一人。

此时,胡四才意识到事情的诡异,那个男人当街强抢民女,而周围的行人、摆摊的货郎,跟没有看到一样,如果不是当街立个布幔和少女痛苦的哭声,只怕和刚才没有两样。

少女的哭声一声声传到胡四耳中,身为狐狸,听觉本就比人类灵敏百倍,而布幔中发生的事更是让她难以忍受,她愤怒的瞪着潘玉,不解他为何可以如此轻松的坐在这里喝茶,如果不是脉门被控制,她早已一拳捣烂潘玉的俊脸了。

男人似乎并不急于实现自己的欲望,他就像是一只捉到老鼠的猫,残忍的玩弄着半死不活的老鼠,以此来满足他变态的快 感。

嘶,少女的上衫被扯成两半,她跌坐在地上,恐惧的望着一步步逼近的男人,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看到了,她发现男人的眼睛变成血红色,原本乌黑的瞳孔蓦的收缩,苍白的面孔毫无血色,他的手指伸过来时,她清楚的看到他的指甲发青,尖利异常,呈现青黑色,她再度尖叫了一声。

“小美人,别逃了,别逃了,呵呵,呵呵,你可真美,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还未等少女反应过来,男人一把抓住少女的胳膊,咯嚓,胳膊齐肘折断,少女惨叫一声。

“呵呵,呵呵,小美人,你的小嘴唇,那么漂亮,让我咬一口好了,呵呵,别躲啊,我会很温柔的,别怕,别怕!”

“别过来,你,你别过来,你离我远点儿!”少女抓起地上的石子,没头没脑的往男人头上砸去。

胡四再也看不下去,既然身子动不了,那就动嘴好了,潘玉出奇不意,手腕被胡四狠狠咬了一下。

胡四等潘玉的手一松开,立刻从窗子向外跳下,街上的人蓦然见聚祥楼上跳下一人,无不失声惊呼,以为是跳楼寻死的,胡四一个腾身,轻盈落地,未等站稳就向布幔奔去。

潘玉吹吹手腕,他对胡四又有了个了解,这小狐狸有口好牙,喝完茶,抬手招来伙计,会了钱后,又赏了伙计一锭银子,问了伙计一句话,伙计看了看四周,面有难色,潘玉再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伙计手中,伙计笑逐颜开,附到潘玉耳边,叽叽咕咕一番,潘玉听得眉开眼笑。

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潘玉心中暗自庆幸,说曹操曹操到,正发愁该如何赚银子,这买卖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莫府大宅

等潘玉来到街上时,胡四已经把饱受惊吓的少女扶起来,把脱了臼的骨头复原,作恶的人皆已不见踪影,胡四脱掉身上的衣服,披在少女的身上,好言安慰着,少女捂着脸,不停的哭泣,不停的发抖。

潘玉一直在一旁看着,并未打扰,当他注意到周围的一些眼光后,才施施然走到胡四身旁,未语先笑:“这位姑娘,你受惊了,不如让我们送你回家如何?”

少女抬头看了一眼,立时呆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必了,今日两位为了小女子,已经得罪了那莫少爷,我,我还是自己走吧,还请两们快快离开这里吧!”

慌乱的扯掉身上披的外衫,塞到胡四怀中,迅速挤进人群,转脸就不见人影。

胡四呆呆的抱着衫子,半晌才对潘玉说:“我救了她,连个谢都不说,连人都不见了,你们人不是常说要知恩图报么,我又没有要她回报,至于跑得这么快么?”

潘玉抱臂笑着,对于少女的反应似乎并不感意外,“穿上衣裳,我们去赚钱!”

赚钱?胡四的脑袋立刻胀大,苦着脸道:“我,我还没有吃饱呢,可不可以先吃饱再说?”

一个暴栗敲在头上,潘玉立刻换上副晚娘面孔:“刚才还没有吃饱,哼,不赚钱,哪有钱去吃饭,快走!”

摸着头,胡四嘴里咕唧着,不情愿的跟在潘玉身后。

好……大的庄院,胡四从看到这片连绵不绝的巨大庄院后,嘴就没有合上,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三丈的青石砖墙,一块块垒起来,接合处严丝合缝,莫府,两个烫金大字嵌在红色牌匾上,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兽头铜环锃亮,大门两侧汉白玉的石狮子威严雄武,极有气势,庄子依山而建,门前不远处就是一条奔涌不息的大河,河水滔滔,两岸柳绿花红,一片苍翠。

吸了吸空气中的花香,胡四舒服得眯起眼睛:“人可真是会享受,这么好的庄子,这么大,得住多少人啊!”

“很大么?我看也一般,这里面住的只有一家人。”

“一家人?”胡四吃惊的大叫着,“居然只有一家人住在这里,简直是太浪费了!”

“虽然只有一家人,却有几百佣仆,这可是镇上最大的一户人家了。”潘玉的心情极其好,尤其是见到这个庄子后,更是无比开心。

“喂,你笑得这么开心做什么?难道你没见那上面浮动的黑气么?”胡四不满的嘀咕着,看了看四周,摸摸胳膊,“我觉得这里好冷。”

一把扯住胡四的领子,潘玉毫不手软的拉着她往大门走去:“这黑气越多,这里越冷,我就越高兴!”

朱漆大门上贴着门神,两边挂着一副桃木对联。

上联:教子教孙须教义;

下联:积善积德胜积钱。

见到这副对联,潘玉的嘴角慢慢浮上一丝笑意,抓住铜环,敲在大门上,啪啪啪,啪啪啪,清晰的敲门声回荡在寂静的庄院上空,胡四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靠近潘玉。

过了良久,吱哑,门开了条缝,伸出一个脑袋,苍老的面孔,皮肤松驰,像风干的橘皮,上下打量了一眼潘玉:“你有何事?”

潘玉轻笑一声:“老丈,在下因为贪图赶路,错过了宿头,恳请老丈通融,让我们在此借宿一宿。”

砰,大门关上,胡四吓了一跳,里面传来那老者的声音:“哪里来的吃白食的,快走,若被老爷知道,定要打折你的腿,快走!”

潘玉微有些恼,再次击打门环,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这次换了一个年轻点的后生,面皮白净,模样与老者有些想象,想是老者的子侄,上下打量了打量:“再往前面不过一里,有座山神庙,公子可以往那里住一宿。”

他们越是拒绝,潘玉的兴趣反而越来越大,指着对联:“你家下联上写着积善积德胜积钱,难道让我们主仆住一宿不是积善积德么?难道贵主人是这么对待前来投宿的人么,只怕说出去,嘿嘿,对贵主人的声誉只怕大有损伤。”

正说着,刚才还比较晴朗的天儿,转瞬间乌云密布,风也越刮越大,后生面有难色,犹豫了犹豫,才道:“请公子在此等候,我要回过主人才行。”

胡四开始时抱着潘玉的胳膊,被潘玉甩开后改抱着石狮子,瘦小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怒瞪着一脸悠闲的潘玉,吸了吸鼻子,每到此时,胡四就极为怀念狐狸的皮毛,因为潘玉的强迫,她不敢变回原形,只能暗地里诅咒人的身子、诅咒着潘玉。

又等了大概一柱香的时辰,就在胡四要暴走的时候,门再次打开,后生抱拳道:“烦请公子去见我家老爷。”

青石板的地面,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叶作深黄,卷曲得厉害,在风中狂乱舞动,时近夏末,外面树叶青翠,别说落叶,就是颜色都没有变黄。

甫一进院,胡四身上的毛,不对,是寒毛,根根倒竖,紧挨着潘玉,神色紧张的瞪着周围,古老的院落里,并无多少灯光,黑漆漆的窗子,宛如一只洪荒时代的巨兽,似要吞噬掉从它身边经过的一切。

“这……这里好阴森,我们去山神庙吧!”胡四小声对着潘玉说。

对于胡四的话,潘玉并不在意:“这里屋宇宽大,房屋敞亮,正是借宿的好地方,我可不想住破庙。”

宽大?敞亮?胡四呲了呲牙,只觉得潘玉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如此大的阴气他居然可以视而不见,还是自己的眼睛发花,看错了,揉揉眼睛,胡四觉得周遭的阴寒之气更为浓重。

呀……呀……呀!随着突然的一声凄厉而苍老的鸣叫,几只漆黑的影子猛然从一株高大的槐树上扑下,冲着胡四而来,胡四吓得赶紧抱住头,蹲在地上,大叫大嚷。

正在乱叫,一只手猛的把胡四提起来,胡四吓得抬起头,对上潘玉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怕什么,不过是几只乌鸦,也值得吓成这样!”

七捌八绕,胡四几乎已经转晕了,这才到达正厅,难怪门房会去那么久,这么长的路,来来回回,可不得花费点工夫,有钱人啊有钱人,胡四胡思乱想着的工夫,来到了一间大厅。

与外面的黑暗不同,厅里面灯火辉煌,紫檀木的桌椅,磨得光亮,透出古老的气息,正中一个紫檀木的八仙桌,桌旁两把太师椅,上面挂着一副对联,“积善之家,必有馀庆。”

厅中摆设很是雅致,正如它的主人,一个富态的中年人站在厅中央,样貌精明,通身的气派很大,衣服的质料并不是最好的,做工却很好,不是那种暴发户可比。

一见潘玉,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上下打量一番:“公子可是想借宿?”

潘玉笑道:“正是。”

“看公子神气内敛,目光如炬,定是非凡之人。”

“哪里,小生只是一个落拓之士,路过贵地,借宿一宿,明日即走。”

“不知公子贵姓?”

“小姓潘。”

“哦,公子姓潘。”主人目光一闪,“不知仙乡何处?”

“洛阳。”

“洛阳啊,呵呵,洛阳既出名花,也出名士。不知公子可知潘玉其人?”

“潘玉?哦,他是洛阳的名士。”

“公子可认识?”

“恨未识荆。”

“这位是……”

顺着主人的目光,潘玉瞟了胡四一眼,笑道:“她是我的仆人。”

“原来如此,阿力。”

“是,老爷。”刚才领路的白净后生上前一步。

“带潘公子去西厢客房。”

“是。”

又是一番周折,才来到客房,点上蜡烛,阿力退下,胡四倒在床上,呼出一口气,“累死我了,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潘玉并未像胡四般的懒散,他坐在窗边,望着跳跃的烛光,“在这种地方,你也睡得着么?”

胡四一个打滚,从床上爬起来,指着潘玉:“你不是想赚钱吗,为什么不承认你就是潘玉?”

“在没来之前,我确实想自报家门,可是,进了这里,看到这个院子,我却不想了。”

“为什么?”

抚摸着灯座,黄铜灯座被擦得像黄金般明亮,虽是厢房,却并不亚于正房,屋内的布置很典雅。

“四儿,你难道没有感到这里的气息么?”

“我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到处都是槐树,真不明白,这种大院子,为什么要种这么多的槐树?没有其他的树了么?”

“槐树?”潘玉一笑,“何止是槐树,你看到那些符了么?”

“符?”胡四回想了一番,摇摇头,“没有看到。”

潘玉摇摇头:“这里到处都是符,以你的修行居然看不到,真是白活了那么多年,唉,可惜,可惜。”

胡四听到前面的话刚要生气,听到后面的话,好奇心顿起:“可惜什么?”

潘玉似笑非笑,在胡四头上敲了一记:“我为什么要告诉于你。”

青丝如血

胡四挠挠头,怒目而视,继而滚到床上,抱着被子:“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吗,有什么了不起!”

天际的黑云越压越低,最终掌不住,晰晰沥沥的雨点落下,击打在房顶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很快雨点变大,变密,瓢泼般泼洒下来。

潘玉站在门口,屋檐的雨水如帘幕,密密垂下,丈许开外,雨似雾气缭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天黑如锅底。

潘玉看了一会儿,回到屋内,胡四已经睡着了,而且占的是屋内唯一的床,出乎意料,潘玉并不在意,点上烛,就着那一点昏黄的灯光,扫视着屋内的一切,甚至于,他用手摸着桌椅床柜,摸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侧着耳朵,半闭着眼,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过了好久,潘玉才算把这间不大的屋子看完,坐在窗前,闭目静坐良久,蓦然睁眼,嘶啦,从衣襟下摆撕下一小块布条,稍一沉吟,咬破中指,鲜红的血液从破裂处渗出,趁着未干迅速在布上画了几下,一个古怪的图形跃然于布上,似咒非咒,在烛火上点着,扔到茶杯里,看着它化为灰烬,倒进点水,搅了搅,仰脖一口饮尽。

晚饭很丰盛,鸡鸭鱼鹅,让胡四大饱口福,她几乎没有住过嘴,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莫老爷很和气,对于胡四的无理举动并不意,倒是潘玉,若是平时,他早就大为光火,可是他也似全不在意。

胡四咬着鸡腿,满嘴都是油,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盯着不远处的那盘红烧肉,人间的美食的确与众不同,自打跟着潘玉,她就没有吃饱过,这次,她可要吃个够本。

与胡四的狼吞虎咽相反,潘玉出奇的斯文,在胡四的眼里,他就像个斯斯文文的猫,在慢条斯理的吃食,胡四不明白,为何人前的潘玉与人后的潘玉会是截然相反的,想到这儿,胡四的头开始疼了,晃晃脑袋,把疑问甩到天外,专心对付眼前的美食。

莫老爷见到潘玉和胡四吃着碗中的食物,唇边的笑容更大,亲手为潘玉斟上一杯酒,酒色在杯中呈琥珀色,浓香扑鼻。

“潘公子,这是老夫窖藏多年的上好女儿红,请饮了此酒。”

潘玉端起酒杯,在鼻端闻了闻,酒气清芬,中人欲醉,仰头喝下,赞道:“果然是好酒!”

胡四端起酒壶,就要往自己的杯中倒,横下里伸过一只手,拿走酒壶,胡四不满的抬头,潘玉的笑容在她的眼里格外可恶:“你忘了上次喝多了,闹的笑话还不够么!”

“我哪有……”胡四还待说话,在见到潘玉的眼神后,猛然住嘴。

莫老爷捻须笑道:“贵仆爽快,这酒喝点无妨,大不了睡觉就是。”

潘玉笑道:“莫老爷不知,我这仆人喝完酒会撒酒疯,预防万一,还是不要让她喝的好,否则到时打坏了贵府中的器物,我可是赔不起啊。”

“呵呵,什么值钱的东西,坏了就坏了。”莫老爷不在意的道。

“怎会是不值钱,我看莫老爷府中的器皿摆设俱是价值千金之物,件件都不同凡响。”

胡四嘴里嚼着四块红烧肉,正在挟第五块,她不解的瞅了瞅潘玉,不知他为何对人家屋里的东西感兴趣,不过,她并不关心,她只想拼命吃。

“哦,老夫不知潘公子还是个大行家,真是走了眼。”

“哪里,我只是略懂一二,行家可称不上。”

整个席上除了莫老爷、潘玉、胡四三人,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侍立的仆人。

潘玉笑道:“为何不见尊夫人和令郎?”

莫老爷道:“内子近日身体不适,犬儿在照顾她。”

潘玉点点头,并未追问,一把扯起还在胡吃的胡四:“多谢莫老爷款待,天色已晚,我们明日还要赶路,既然尊夫人身体不适,我们也不打扰莫老爷了。”

胡四不满的瞪着潘玉,嘴里还嚼着红烧肉,唧咕不清的说:“做什么,我还没吃完呢!”

潘玉紧捏着胡四的细胳膊,一回到屋里,一把将胡四头下脚上提起来,抖啊抖,胡四脑袋一晕,还未等反应过来,刚才吃的东西一股脑的从嘴里涌出来,哇哇大吐了一番,直到吐干净了,潘玉才松手。

胡四眼泪汪汪的瞪着地上的呕吐物,那可是她拼命塞的,就这么没了:“你有病啊,你见不得我吃饱吗?”

潘玉慢悠悠的坐下来:“若你真的吃饱了,你的这条小命也没了。”

没命?胡四一愣,皱紧眉道:“你又吓唬我!你还不是吃过了,不也好端端的没事么!”

“我知道你没用,可没想到会那么没用,难道你没有看到,那莫老爷几乎没有吃么?”潘玉几乎要翻白眼了。

胡四摇摇头,当时她除了吃,根本没有看到别的,吐完后身子很虚,她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雨已经停了,天仍然很黑,叫人看不出来到底现在是何时辰,按理这么大的雨,屋檐下应该会有滴水,除了空气温润,地上潮湿,根本就看不出来刚才下了这么大的雨。

潘玉走到房外,同那时一样,四周一片黑暗,又是一层薄雾降下,潘玉眉头略皱,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吃了一惊,身后什么都没有,一片黑暗,没有路,没有屋,没有灯,他仿佛置身于一个虚无的空间里。

嚓,潘玉的手心里冒出一个小火苗,堪堪可以照亮周遭,一条甬路出现于脚下,引导着潘玉向前行,来到一个精致的木门前,推开门,满室通明,一屋子的金珠宝贝差点耀花了潘玉的眼,乍见如此多的珠宝,心不由得狂跳一番,虽然明知是假的,却依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到得后来,索性闭上眼,狠咬了下舌头,疼痛让他差点叫娘,不过,再睁眼时,所有的幻像消失无踪。

这是一间精雅的卧房,陈设极为女性化,雕花大床,粉色流苏帐顶,绣着恩爱鸳鸯,不过最为吸引人的,是窗前的妆台,精致的妆台上摆着妆奁,珠宝钿盒旁是一面古老的蟠螭纹圆形铜镜,造型古典优美,线条流畅,正是古铜镜中的珍品。镜面光可鉴人,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绚烂奇异的光芒。

潘玉轻抚着镜面,手指破处忽然一痛,猛然抽离,后退几步,原本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鲜血再次涌出,手指放到嘴里吮了吮:“你好凶。”扬手扔出一个火球,铜镜在火中燃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潘玉见不起效,又扔出一个,火势更为猛裂,突然,一声凄惨的叫声从镜中传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饶你不难,现身!”

白光一闪,一道身影从镜面中蹿出来,跌到潘玉的面前,乌黑的长发披在柔弱的肩上,腰肢细软,楚楚可怜,抱住潘玉的袍角,昵声道:“法师,饶了奴家吧,奴家再也不敢了!”

见潘玉似无行动,女子就像一条无骨的蛇,从脚下一点点向上爬,苍白柔软的小手轻柔的滑过潘玉的身体,似有意,若无意的挑 逗着,如水的长发轻颤:“爷,你就可怜可怜奴家吧!”

双手攀住潘玉的肩膀,轻重缓急的拿捏着,白玉般的纤纤玉手探进潘玉的衣襟,缓缓抚摸着潘玉的胸膛,长发垂下,轻拂着潘玉的颊,咯咯笑着:“爷,你就可怜可怜奴家吧!”

柔软的发丝如同有生命般,轻轻缠绕着潘玉的身体,一层一层,瀑布般垂下,一缕缕的发划过潘玉的手指、胸膛、脸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血丝。

突然,潘玉身子一颤,身上缠着的黑发疯了般的刺进他的身体,还有大量的头发像活蛇般的涌向潘玉的眼鼻口耳,被发梢刺中的地方渗出红色的血,血顺着发梢向上蔓延,潘玉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女子苍白的樱唇微张,铃般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回荡在空中。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呵呵。”女子拨开面上的长发,现出一张精致靓丽的面孔,冷磁般的皮肤,淡青血管若隐若现,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乌亮的眸珠闪着冷光,细长的手指轻轻触摸着潘玉已经毫无血色的颊,指甲漆黑尖利,轻刮着潘玉的皮肤,每笑一声,头发就向里扎进一分。

“果然是一副好皮相啊!”咯咯轻笑着,小巧的舌尖伸出唇外,轻舔着潘玉的颈,那么温柔,如同情人之间的爱昵,冰冷的舌尖轻轻舔弄着,鼻子轻嗅潘玉的皮肤,头渐渐下移,雪白的贝齿轻啮起潘玉的皮肤,“奴家可真有点舍不得呢!”

啊!潘玉惨声惊呼,身子猛力一跳,却被密密麻麻的头发紧紧缠绕住,动弹不得,全身剧烈抽搐,头发疯了似的往他的口鼻里钻,整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毛茧,嘴里呵呵出声,很快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女子头向上仰,露出优美修长的脖颈,一丝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伸手擦了擦,舔舔唇,轻笑着:“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也不外如是,你的血也不比别人美味!”

轻轻从潘玉身上滑下来,整头长发此时已变得血红,鲜红的血听话的顺着头发流进了她的体内,慵懒的甩了下宽大的衣袖,原本苍白的面孔稍微有了点血色,无色的樱唇变成淡粉色。头发缠成的茧终于不再抖动,无力的倒下,女子无声的冷笑着,也不见有何动作,长发缩回,露出一具干瘪的尸体,步履轻飘的走到尸体面前,皮肤缩紧,面如骷髅,黑洞洞的两个眼窝,嘴巴大张着,露出乌黑的牙床。

柳眉微皱,玉足狠狠踏落,原以为会踩扁,不想,一脚下去,骷髅顿时化为乌有,骨碌碌,一个小木棍在地面上滚来滚去,女子吃了一惊,花容大变。

一个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呵呵,很失望是吧!”

血洗山庄

刚才还是精雅的卧房,此时四面俱是一片黑暗,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除了死一般的寂静,就是身前不远处站着的男子。

墨般的发随意披拂,乌黑的长眉,星子般的眼睛,鼻挺唇薄,虽只是静静的站着,却给人一种风华无限的美感,他的衣服并不华丽,甚至于是寒酸,却令看到的人觉得仿佛他身着的是华服玉带,唇角的笑意更是凭添了几缕魅惑。

但是令女子震惊无已的不是他的相貌气质,而是他手中抱的那面镜子,那面蟠螭纹铜镜,潘玉揽镜自照了一番,乌眸轻瞟了女子一眼,笑道:“这面镜子脏了,连人影都照不出来。”边说边以袖擦拭镜面,他擦得很用力,几乎可以听见嚓嚓响,女子面色一变,身子微颤,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潘玉停手再照,眉头略皱,轻嗤了一声:“哎呀,什么破镜子,居然这样都擦不出,这样的东西还不如摔了的好。”手一松,镜子直直向下摔去。

“不要!”女子大惊,概因为事先没有半点征兆,潘玉说摔就摔,连个招呼都没打,她急急的扑过来想救起,手指尖与镜子擦边而过,啪嚓,镜子落在地上,镜面粉碎,女子身子剧震,呆呆的望着破损的镜面发怔。

过了一会儿,她才有意识摸摸自身,发现自己还是完好无损,先喜后惊,惊疑不定的望着潘玉,潘玉笑了笑,虚空一抓,一面铜镜出现在他手中,赫然是适才摔碎的那面,过度的惊吓让女子身子连晃,不知就里。

“看,我只要这么轻轻一摔,它就碎了,这东西如此坚硬,却又如此脆弱,经不得一点儿小小挫折,正如有些人,看起来坚强,内里软弱,只会躲在后面,从不会到得前面来。”

“你想怎样?”女子的声音不再娇甜。

“我只是个过路之人,偶尔被山雨所阻,来此避雨,没想到,你居然连我都不放过,难道你不怕地狱的烈火酷刑么?”

“地狱!?哈哈,哈哈,”女子仰天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清泪横飞,潘玉只是好脾气的看着,并未阻止,“我留在这里,所谓的地狱早已不萦于怀了,至于我会变成何样,我早就不放在心上!”

“当然,你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你的心已经彻底疯狂了!”

“疯狂?当然,从我用剪刀戳穿自己的咽喉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在乎了!”

“是你自己选择了这种死法,既然选了就不能后悔,为何你要将这个庄子变成这样,为何莫公子会以那种形态出现在大街上,是不是你干的?”

女子停止了笑声,抬头望着潘玉,乌黑的眸子安静至极:“你想知道?”

潘玉笑道:“我这个人没有别的嗜好,专喜欢这类的故事。”

“你想从我的嘴里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我劝你还是早早离开,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你无关啊!”

“离开?你肯放我走么?”

“当然,只要你肯留下这面铜镜。”

“铜镜?”潘玉低头摩挲着镜面,光滑的镜面发出水般的波纹,“到得此时,你依然要执着下去么?”

女子慢慢走近潘玉,面上再次现出媚惑的笑容,甜蜜而诱惑,柔软的手指轻扯着潘玉的袖角,曼声道:“公子,这是奴家在这世间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你真的忍心让奴家流离失所么?”

“说得如此可怜,我还真有些不忍心呢。”

“那,就还给奴家吧!”纤美的素手五指成爪,指甲暴长,闪着黑光,向潘玉的心脏处抓去,面容阴狠,几乎用了全力。

指甲堪堪要抓到潘玉时,眼前蓦的一花,潘玉踪影全无,只有那面铜镜正从空中掉落到她的怀中,轻轻抚摸着光滑的镜身,她如得到了心爱的物事,笑声抑制不住的从口中发出,摸着镜面,镜中映出一个女子,黑发如墨,红颜胜花,她娇笑着:“谁说看不到人,这可不是看到了!”

一丝阴暗的光芒从眼底逸出,娇艳的红唇吐出噬血的字句:“莫家庄,好啊,好一个莫家庄,今日,我就让整个莫家庄灰飞烟灭!”

漆黑的庭院,冷风呼呼刮着,啪哒,啪哒,一扇窗子在风中被吹得反复敲击着窗棂,胡四被声音吓了一跳,刚才还有光亮的庭院,此时已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胡四小心翼翼的走着,疑惑的左瞧右看,她刚才起来却不见潘玉,走出房门一路行来,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她努力想着去大厅的路,奈何太曲折了,以她的迷糊脑袋根本就记不起来。

“喂,有人吗,喂,有没有人啊?”除了她的声音,就是风声,还有不时响起的乌鸦声,此时,胡四有些想念潘玉,虽然她是狐精,却从未下过山,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是相当陌生的,她所认识的人,也只有潘玉了。

她想亮起狐火,这是她所会的有限的几样法术,却怕吓着人,只有强行忍耐。

“哎哟,我的娘啊!什么东西啊!”突然,她的脚踩着什么东西,踉跄着向前,一跤扑倒在地,差点摔了个狗吃屎,迅速跳起身,嘴里嘟嘟嚷嚷,回头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绊了她一跤,这一看,差点魂飞天外。

一具家丁打扮的死尸横躺在地上,眼睛凸出,嘴巴大张着,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胸前一片血肉模糊,肚肠溢出,血还在汩汩的冒出来,显然是刚死没多久。

胡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向后退,忽然,一滴水珠落下,滴在她的脸上,顺手一擦,粘乎乎的,放到鼻边一嗅,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她大着胆子抬头,树上挂着一具尸体,死状与刚才那个家丁一模一样,胡四尖叫一声,就想爬起来,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猛然碰着一块面料,连着布料的是一个软软的身体,她哆嗦着抬头一看,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的瞪着她,嘴巴大张着,露出一口黑牙。

胡四再也忍耐不住,尖叫着爬起来向外跑,一路之上,有立有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死状没有一点分别,都是被掏心挖肚致死。

胡四跌跌撞撞着一路跑来,忽然,前面不远处蹲着一个白衣女子,胡四只看到背影,却让她感到无比高兴,跑到女子跟前,伸手将女子的身子拉转过来,气喘吁吁道:“谢天谢地,总算还有活人!”

“活人?呵呵,小妹妹,这里哪里还有活人啊!”

泛着冷光的细白皮肤上都是鲜血,血顺着皮肤向下流,樱红的唇畔挂着噬血的笑容,轻吮着指尖的血液,小巧的舌尖轻舔着,双眼微眯,仿佛在享受着美味大餐,一缕乌黑的发丝粘在脸上。

胡四两腿发软,战战发抖,直想撒腿就跑,脚却不听使唤,双腿有如灌了铅,再也挪不动半步,只想发声尖叫,声音闷在胸腔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呵呵,小妹妹,好可爱的相貌啊,呵呵,我最喜欢这样的身子,新鲜而有活力,就算是血,也是香的,呵呵!”

颊边一凉,胡四发现她的手指伸到自己的面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面颊,她大骇下正要呼叫,却发现喉中吐不出半点声音,刚才是吓的,现在则是千真万确,连身子也是动弹不得,只急得满头大汗。

“呵呵,小妹妹,你是不是很热,这么冷的天儿,你都能出汗,来,姐姐给你擦擦!”

她的手掌很软很凉,软得像蛇,凉得刺骨,而她的声音却甜婉如蜜,胡四觉得,如果说这个女人是狐妖,肯定有人相信,甚至于比她这个正牌狐精更像狐精。

“嗯,瞧这皮肤,这么滑,我相信你的血一定很美味,放心,姐姐不会让你感到痛苦的,我会很温柔很温柔的。”

胡四此时难过不已,她无比恨自己为何不好好学法术,为何要在学习的时候睡觉偷懒,

如果她有法力,就不会怕这个厉鬼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面对厉爪,她无助的闭上眼睛,只等着死路一条了。

“小狐狸,你可真没用啊!”清朗的声音响起,是潘玉!与此同时,一阵劲疾的风猛的刮过面颊,刮得她的皮肤生疼,衣带猎猎作响,差点上不来气,过了好一会儿,风才停。

砰,一声巨响惊得胡四一跳,猛然睁眼,那个厉鬼正从墙上慢慢滑下,软软的倒在死尸中,“又是你,又是你坏我的事,有本事你就出来!”

凄厉的叫声回荡在院中,胡四但觉身子一轻,摸摸喉咙,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居然又可以发声活动了,一股清淡的青草气息从身边传来,侧头一看,潘玉正笑眯眯的站在身边,与她的狼狈血腥不同,整个人清爽干净得如同剥了壳的干果。

“小狐狸,你又欠了我一条命!”

亦真亦幻

哇,胡四热泪夺眶而出,一把扑过去,抱住潘玉放声大哭:“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一醒,这里就多了好多死人,我好害怕!呜呜呜!”

轻拍着胡四的背脊,潘玉轻笑道:“相对来讲,你比较可怕哟!”

可怕?我?胡四顿时止声,抬头,眼泪汪汪道:“我已经吓成这样,为什么比较可怕?”

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潘玉微微一笑:“你这么一哭,什么妖魔鬼怪统统都会逃得远远的,可不是你比较可怕么?”

噗哧,胡四揉着眼睛,不依道:“哪有,你又胡说八道。”白玉般的小脸上犹有泪痕,却已是笑如春花,如同雨后海棠,分外娇丽。

“呵呵,当真可怕么?”

女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冷笑道:“你居然可以打到我,果然不是普通人!”

潘玉看着四周一片血腥,腥气扑鼻,中人欲呕,眉头略皱:“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么?”

“不错,都是我杀的!”

“你的怨气太大,为何不收手呢,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杀这么多的人,你做的孽太多,就算是到了地狱,也会受尽酷刑,值得么?”

“呵呵,只要能杀了莫家全家,就算是受尽地狱刑罚,我也甘心情愿!”

“如今呢,你可了了心愿么?”

“除了莫青岚还没死,所有的人都死了,只要他一死,我的怨气自然会消。”

“好!”潘玉答应一声,虚空一抓,一个胖大的身躯从天而降,扑通,摔在女子面前,看身形服饰,正是莫老爷,“人在这儿。”

女子面容大变,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白,眼珠子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趴在地上的莫老爷,借着光亮,潘玉看得清楚,怨恨、伤心、绝望、痛楚,种种情绪从眼中一闪而过,十指伸缩不定,仿佛内心正受着极大的煎熬。

莫老爷趴在地上,老泪纵横,眼泪鼻涕沾到胡须上:“莫愁,莫愁,别,别杀我,别杀我啊!”

“呵呵,别杀你!说得好轻巧,当初,如果你有半丝怜悯之心,就不会杀我丈夫儿子,呵呵!”手里提起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送到莫老爷面前,莫老爷定睛一看,手足乱颤,赫然就是他独子的人头。

“儿啊!我的儿啊!是爹害了你啊,是爹一时鬼迷心窍,是爹不该贪图那些宝物啊!”莫老爷抱着人头大哭,哭声凄惨,胡四听得心有些酸酸的,偷偷瞅了潘玉一眼,却见潘玉面上依然一派风清月明,仿佛是一个旁观者。

“很伤心么,对,哭啊,当初你杀了我的儿子时,我也是这么伤心,如今你也体会到了痛失爱子的苦痛吧,呵呵,我的儿子死得好惨,他还那么小,肚子破开,肠子流了一地,他的心被生生挖出来,就像这样,”苍白的掌心中摆着一颗心脏,突突上跳,“看,还是热的!”

“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你要杀就杀吧!只是看在我一把年纪的面上,莫愁,别再作孽了!”

话音未落,噗,莫老爷身子颤了颤,低下头,这才发现莫愁的右手冲进自己的胸腔,一点点向外拉扯,每扯一下,身子就颤抖一下,莫愁狠狠向外一拽,一颗新鲜的心脏躺在她的掌心里,尚冒着丝丝热气,莫老爷惊恐的瞪大眼睛,血丝从嘴角渗出,扑通,身子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莫愁咯咯笑着,捧着那颗鲜红的心脏,反复的看着:“真是奇怪,为何恶人的心也是这般的红,我还以为是黑的呢!哈哈,真是好笑,哈哈哈哈!”她大笑着,突然一滴眼泪从干涩的眼角渗出,无声的落在衣襟上。

“他已死,你的仇也报了,感觉如何?”潘玉直到此时才开口,胡四早就腿软了。

“感觉,呵呵,感觉好多了,哈哈,他终于死了,哈哈哈哈!”莫愁抛掉心脏,疯狂的笑声回荡在空寂寂的院落里。

“如此说来,你留在这世间也已无牵无挂,想必抓你的鬼差已经在路上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去地狱吧!”

“地狱?”莫愁收住笑声,优雅的拂了下长袖,一面铜镜出现在手中,她抚摸着流光溢彩的镜面,摸得那么仔细,就像是抚摸着心爱之人,秀目微挑,贝齿微露,“有了它,我为何要去地狱!只怕要去地狱之人,是你们啊!”

“哦,真的么,我好怕啊!”胡四腿一软,差点再次坐倒,她没想到,当此之时,潘玉居然还笑得出来。

锃亮的镜子渐渐正对潘玉,莫愁娇笑道:“我送你上路吧!”

一道雪亮的白光猛然从镜中激射而出,直奔潘玉而来,刺目的亮光照花了胡四的眼,她绝望的闭上眼,心叫完了。

等了很久,胡四也未觉身子有何异样,正疑惑间,一个声音蓦然响起,紧接着脑袋被拍了一下:“四儿,还想睡到何时,快起来!”

猛的睁眼,眼前一片光亮,没有血腥,没有死人,也没有女鬼,潘玉好端端坐在对面,笑嘻嘻的望着她。

胡四一下蹦起来,低头查看一番,身上很干净,没有鲜血,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做梦吗?

“我……”

“你什么你,吃完晚饭就睡得像头猪,如果不是知道你是狐狸,我真以为你是头猪。”潘玉扣起中指,在胡四脑门上弹了一下,“已经天亮了,莫老爷请我们去吃早饭,快梳洗一下。”

一听要吃饭,胡四登时把满心的害怕和疑惑抛到九霄云外,立刻蹦下床,胡乱洗了把脸,把头发梳了梳,高高兴兴的跟着潘玉而去。

天光大亮,胡四紧跟着潘玉,从小到大,胡四也做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可是昨夜的梦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她都可以触摸到,想起那一地的血腥和人们的惨状,她就不寒而栗,而来往的仆人,更是让她想起这些人死时的模样,她晃晃头,再想下去,她会崩溃的。

“四儿,你不舒服么?”

抬头看看潘玉,胡四忍不住揪住潘玉的衣袖,向他的身边靠了靠,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有点安全感。潘玉笑了笑,拍拍胡四的肩膀以示安慰。

莫老爷爽朗的笑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今日的他比昨日少了些忧虑,一扫颓丧之气,整个人精神不少,在座的除了莫老爷,还有莫夫人和莫公子,看到那个莫公子,胡四有些疑惑,因为在街上时,他是那么的可恶,当街欺侮无辜的少女,而且当时自己觉得他看起来鬼气森森,让人看着极为不舒服,可是现在,他看起来神清气爽,文质彬彬,端的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胡四的疑惑在看到满桌的菜肴时,登时不见踪影,色香味俱佳的饭菜让她直滴口涎,如果不是潘玉还在那里斯斯文文的与莫老爷寒喧,只怕她早就大快朵颐了。

“潘公子,当真不再留几晚,一定要赶路么?”

“莫老爷,今日天气晴朗,小可家中尚有要事办理,我想今日即刻起程,昨日多亏莫老爷留宿,才免了我主仆二人露宿之苦,小可没齿难忘。”

莫老爷捻须微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潘公子言重了,倒是潘公子妙手回春,治好了内子之病,老夫感激不尽,略备薄礼,不承敬意,还望潘公子笑纳。”

两个仆役端上两个托盘,上面盖着层红布,掀开红布,黄澄澄的是金子,银闪闪的是银子,潘玉笑了笑,将金银盖上,回首抱拳道:“小可只是略尽绵力,莫老爷太客气了。”

“内子之病,由来已久,请了多少位名医均未见效,若不是公子妙手,只怕内子还会缠绵病榻,些许金银,聊表我心,来,请潘公子满饮此杯。”

酒液清醇,香气扑鼻,潘玉笑着举杯一饮而尽:“谢莫老爷厚赐。”

见潘玉饮完杯中酒,莫老爷笑得更开心,亲自执壶为潘玉斟酒:“潘公子,当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老夫预祝公子一路顺风,来,请公子喝了这杯。”

待得潘玉再干了这杯酒,莫老爷又斟了一杯:“老夫与潘公子一见如故,深喜潘公子为人,人生得一知已,实为生平一大快事,酒逢知已千杯少,公子,请再饮。”

潘玉喝完第三杯后,雪白的脸上泛起红晕,笑道:“我并不善饮,还望莫老爷恕罪。”

“没关系,公子肯喝三杯,老夫余愿足矣。”

潘玉还待说话,却觉得头有些晕,眼睛发花,他强笑道:“这酒好大的后劲儿,才喝了三杯,我就觉得头晕得厉害。”

莫老爷笑道:“我这酒原本没有那么大的后劲儿,只是,我在里面加了些东西,你才会觉得晕。”

胡四大惊,急忙扶着摇摇晃晃的潘玉,惊讶的瞪着莫老爷,不明白为何他要下药迷晕潘玉。

莫老爷抚胸大笑:“堂堂洛阳的潘玉潘大公子,也有失手的时候,真是不多见啊!”

善恶有报

潘玉靠在胡四身上,玉般的脸颊浮上层淡淡的灰色,嘴唇惨白,他艰难的指着莫老爷道:“我好心帮你,你为何反来害我?”

“哼,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莫青岚是何许人也,就算是府台大人也要给我三分薄面,京中的大佬们也受过我的好处,若不是女鬼作祟,我不会被逼到蛰伏不出,哼哼,本来我很感激你出手制住了这女鬼,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想独吞那钩弋镜!”

钩弋镜?胡四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潘玉的身体忽冷忽热,不时颤抖,她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呵呵,原来你是为了钩弋镜,咳咳。”潘玉冷笑着,一阵咳嗽。

“不错,钩弋镜,如果不是你要带走它,我也不会动手,”一把揪住潘玉的衣襟,厉声道:“说,你把它藏在何处?”

“呵呵,我身无长物,你尽可搜啊!”潘玉并不为所动。

“哼,你以为我没有搜么,我已经搜遍了你住的屋子,并无半点踪影,快说,如果不说,我让你立刻死于非命,我莫青岚有几百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还是快快说出来,我好送你上路!”

胡四的脑袋都大了,原来真的有女鬼,可是为何莫老爷和那些人还是活得好好的,她想不明白。

“呵呵,你以为你可以得到那面镜么,你以为你有本事可以享用别人的财富么,你以为天下人都看不透你的本来面目么,真是做梦,呵呵!”

莫青岚气得浑身发抖,可是,他又想得到钩弋镜,只能暂且按捺:“只要你肯说,我就放了你!”

潘玉冷笑道:“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的话吗,我真是没想到,为了钩弋镜,你可以杀了你的妹夫和外甥,逼死你嫡亲的妹妹,当世之人,只怕没有人可以狠过阁下了。”

“呵呵,”莫青岚惨然一笑,“不错,是我杀了他们,那又怎样,我莫家虽非清白之家,却也不能和娇精联姻,我杀的是妖精,又不是人,谁能怪我!”

“妖精如何,他们也没有祸及你全家,只怕是你见到钩弋镜和那些金银珠宝,这才见财起意,籍着杀妖为名,霸占了你妹夫的财产,是也不是?”

莫青岚嘿嘿冷笑:“不错,当我第一眼看到那面铜镜时,我就想,为何一个妖精可以有这种好东西,它不配拥有,只有我,才能做它的主人,它不配!它不配!如果不是我妹妹多方维护,只怕我早就得手了!”

“哦,所以你就找来了金眼神鹰,骗他们走进那间屋子,金眼神鹰是狐妖的克星,再厉害的狐妖也会束手待毙,况且你找来的是鹰中之王,你就在那间放着钩弋镜的屋子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夫和外甥被生生掏心而亡,是也不是?”

莫青岚面容狰狞:“不错,我看着他们被挖出心脏,我看着他们的血溅在镜子上,哈哈,那个样子,你也真该看一看!”

潘玉叹了口气,忽然笑道:“你不奇怪么,为何你下了这么多的药,我还不晕?”

莫青岚一惊,他也是心思机敏、心狠手辣之人,只是一提到钩弋镜,他才会疏于防范,手下一空,眼前一花,潘玉已如游鱼般滑到数丈之外站定,气定神闲,哪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潘玉把胡四扯到身后,笑道:“莫老爷,如果不是我早有防范,只怕已经着了你的道儿了。”

莫青岚气得咬牙切齿,浑身哆嗦,莫公子扶着莫夫人,默不做声的站在一旁,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并不在意。

“来人啊!”一声呼哨,数十名家丁手执钢刀,围住潘玉和胡四,刀光闪烁,游走不定。

“看来,莫老爷是想用强了。”

“哼,我莫某人纵横江湖之时,你还在吃奶呢!放下镜子,我还可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放,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死忌!”

“我潘玉生平最不受的就是威胁,你若好言好语相求,我也许会考虑一下,可是,”扫视了周围,“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放!”

“如此,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手一挥,家丁们挥刀砍来,也不见潘玉有何动作,但听一阵劈叭、哎哟声接连响起,不过转眼,家丁躺了一地,潘玉拉着胡四跳到墙上,一闪不见人影。

胡四被潘玉紧紧拉着,耳边呼呼风响,有如腾云驾雾,奔了一阵,来到开阔处,潘玉才停下来,胡四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跑,跑得这么快,我,我快跟不上了!”

“不跑快点儿,想死么?”

“我见你那么厉害,那莫青岚那么多的手下都不能把你怎么着,怕什么?”胡四有些不解。

一巴掌拍在胡四头上,打得她直呼痛,潘玉笑道:“都说狐妖灵敏,可以提前嗅到大难,怎么我会遇到你这个小迷糊!”

大难?胡四有些不明白,此时艳阳高照,会有何大难,正胡乱思索间,一阵好大的风刮过,衣带猎猎做响,风中似有股肃杀之气,万里无云的天空转瞬乌云密布,比起昨日的天气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正不解之际,一道厉闪从乌云中划过,划过长空,击在莫家庄里,闪电接二连三劈下,焦雷震得胡四耳朵都要聋了,狐族本就怕打雷,此时的她已经吓得躲到潘玉脚下,抱住潘玉的腿,死也不松手。

“哎呀,起火了!”潘玉手搭凉棚,望着远处的莫家庄上空腾起的黑烟,唇角的笑容比冰还冷,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镜,将镜面对着处于火海中的庄子,“看着吧,你哥哥的庄子,你出生的地方,很快就会消失了。”

镜面起了层波澜,水波荡漾,潘玉笑道:“那么多的法师死在那里,都埋在那间屋子的下面,以为我不知道么,从我踏进那间屋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知道了。”

抚着镜面,动作温柔如水:“那里面的冤魂太多了,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其实,你只是祟了你的侄儿,你只是想让你的哥哥伤心,你想让他尝尝失子之痛,和你一样的痛,对么?那些法师,是你的哥哥想化解掉钩弋镜的戾气请来的,结果,他们看到了铜镜,俱都被它所迷,想据为已有,是你的哥哥,杀了那些人,借着你的名义,对不对?”

一道温柔的白光笼罩在铜镜上,那光渐渐凝成一个人形,光一闪,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潘玉面前,胡四就在此时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这女子正是昨夜梦中所见的莫愁,一想起昨夜的经历,她就害怕。

“潘公子说得极是。”莫愁敛袖施了一礼,虽然面貌一样,但是神情气质与那女鬼迥异,秀美温柔,举止雍容,“十年前,莫愁出嫁,却在出嫁当日遇上强盗,若不是先夫搭救,我可能早已死于非命,其实我很后悔,如果当时我死了,他还会自由自在的活在山林中,做他的逍遥客,不会卷进这是非之中,也不会因我而死,我知他是妖,但那又如何,我爱的是他的人,他的心,他是妖也好,魔也好,我总是他的人。”似是回忆起那段时光,莫愁苍白的面孔染上层薄晕。

“他是如何得到这钩弋镜的?”

“他也是偶然得到,不过,他嘱咐我不要看这铜镜,因为此镜可以摄人心魂,使人堕进它制造的幻境中,传说钩弋夫人死时,曾经对镜下咒,我对此并不在意,我只想和他一起生活,我们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他对我很好,后来,我生了一子,由于离家太久,我思念哥嫂和侄儿,从小我父母双亡,是哥嫂抚养我长大,我想告诉他们,我找到了一生的至爱,我不想就此偷偷摸摸过一辈子,恰巧此时,我夫君告诉我,侄儿要成亲了。”

“你就借此机会回来,而且还送来大批珍贵的家俱和摆设。”

“嗯,也是我疏忽,我把钩弋镜也掺杂其中一起送来,被哥哥看到,为了这面铜镜,他,他居然杀了我的丈夫和孩儿,”晶莹的泪水滚落面颊,如同璀璨的钻石,闪闪生辉,“他虽不杀我,奈何我已经心如死灰,只想追随先夫而去,当我死时,我还以为会魂入地府,没想到,一觉醒来,我居然身在镜中,整整三年了,我在镜中看着那些觊觎钩弋镜的人,他们的嘴脸在看到镜子时,是那么的丑陋不堪,我看着他们的血溅在镜上,我看着哥哥一步步走向不归路。”

“哦,所以你就报复莫青岚。”

“我只想让他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毕竟,是他把我养大,只不过,钩弋镜的威力居然如此大,我在里面也一步一步迷失了自己,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昨夜,我就被镜子的幻境所迷,我想,也许那时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也许我本来就是这么可怕的女人。”

“镜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如果不是最后一刻,我见到你眼中的泪水,只怕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莫家庄里的大火疯狂的燃烧着,没有人可以跑出来,胡四仿佛在火焰中看到许多游魂状的影子蹿出,向他们这里冲来,她尖叫一声,指着那些黑影:“有东西过来了!”

潘玉扯开莫愁,钩弋镜中射出一道五彩光芒,笼罩住那些黑影,无数凄厉的面孔出现其中,似乎想挣脱光芒的束缚,却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光芒猛然大盛,之后消失,胡四揉揉眼睛,哪里还有什么鬼影。

潘玉抚着镜子:“是人的贪欲爱恨让普通的铜镜成妖,千年的铜镜,若是毁了,我真还有点舍不得呢。”

“这么邪的东西,毁了最好!”胡四咕哝着。

“莫姑娘,你的真魂与钩弋镜融合太多,只怕我毁镜的同时,你的魂魄会就此消失,不如这样,我把它交给你,毕竟,你的相公是他的主人,由你来决定它的去留。”

莫愁抚摸着镜面,啪哒,一滴泪落在上面:“多谢公子将它给我,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转身向燃烧着的庄子走去,火焰已经烧红了半边天,巨大的火舌无情的舔起她的衣角,烧卷了她的长发,她抱着铜镜,闭上眼睛,脸贴在冰冷的镜面上。

恍惚中,她看到了相公从强盗手中救了惊恐不已的她,英俊的面容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是那笑容安抚了她的惊悸,被她看到了妖身,强笑着让她离开,他揭开了她的喜帕,温柔的唤她娘子,他抱着他们的儿子。他陪她放风筝,荡秋千,为她拭泪,逗她开心,他对她始终如一,爱护有加,可是得到的是什么,是死亡的降临。

“姑娘,莫怕,你已经安全了,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如此温柔的眼神,她的心醉了:“莫愁。”

“不错,我是狐妖,不过我从未害过人,既然你已经知道,这就走吧,我不拦你。”

她哭着抱住他:“妖也好,人也好,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此生此生,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娘子了,虽然我的生命很长,可是我在此对天发誓,你死的那日,就是我命绝之时,我绝不会比你多活一日,放心吧,莫愁,我会让你每天都过得快快乐乐,永远无忧无虑。”

温柔的笑容浮现在莫愁的脸上,抱紧铜镜:“相公,我来了。”

又是一个震天焦雷,随即,倾盆大雨漫天而下,浇在了燃烧的大火上,仿佛是莫愁的眼泪。

沉水香

闻香识美人

咔咔咔,雾气弥漫的原始森林深处传来阵阵伐木声,巨大的声音惊起了林中的飞鸟走兽,刘工头对于惊跳的动物视而不见,他的脑子里除了那一锭锭的银元宝之外,再也想不到其他。

“刘头儿,刘头儿!”一个工人气喘吁吁的跑到刘工头面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嚎什么!”刘工头的美梦被打断了,满脸的不高兴,气自然不顺,“程二,大惊小怪的,又怎么了?”

程二满面惊惧,指着林子深处,手抖得如筛糠,哆嗦着,半晌才吃吃说道:“刘头儿,出,出大事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这个程二有着十几年伐木经验,他如此惊慌,定是遇到了怪异之事,刘工头匆匆赶到了地儿,现场让他顿时惊呆了,半晌,才慌忙的对着呆呆木立的工人们叫着:“还愣着作什么,还不快动手!”

“可是,刘头儿,都,都这个样子了,还,还怎么动手,我,我看咱们还是别砍了!”话刚落音,程二脸上就着了一记耳朵,几乎把后槽牙打掉了,他吃惊的瞪着刘工头,不明白为何要打他。

“老子已经收了人家的钱,人家正等着收货呢,你想不干,没门!”

“可,可是,如果再这么砍下去,我,我怕会出事,真的,刘头儿,真的会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儿,你个兔崽子,给我砍,老子从出生到现在,从来不信邪!”

“刘头儿,不如这样,我们备些三牲祭品,上几柱香,磕俩头,祷告一番,兴许就没事了!”

“哼,一颗破树,还值得让老子向它磕头,想都别想,砍,给老子砍,出了事,我担着!”

程二捂着脸,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刘工头耳边,小声道:“刘头儿,也许您不知道,这,这片林子向来有些邪性,如果不是有这颗树,如果不是您老人家出了钱,我们哥儿几个也不会出来帮您,只不过,我也是干这行儿有十来年了,只怕我们就算能砍了它,咱们也走不出这个林子!”

刘工头心里格登一下,他最怕的就是不能享用那些元宝,如今这么一说,正说到他心坎儿上去了:“依你之见,定是要磕头,才能了了,是么?”

“当然,刘头儿,也不费什么事,咱们出来,不就是图个吉利么?”

稍一沉吟,刘工头默许了程二的主意,一切祭礼迅速准备好,其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再无异状。

一阵风吹过树梢,呜呜声不断,似是人的低泣。

艳阳高照,宽宽的官道上人来车往,很是热闹,其中有两人是步行。

胡四边走边擦汗,嘴里抱怨着:“这么热的天儿,要是能坐在车里,再喝上杯凉茶,那就是神仙了。”瞅了一眼沉默的潘玉,“喂,到底还有多远?”

“快了。”

“快了?从两个时辰前,你就说快了,这都几时了,还在道上走呢,也没有个歇脚的地儿,我快累死了!”

潘玉忍无可忍,大吼道:“又来抱怨,是谁说路上有的是水,没有必要带这么多,是谁把水都喝光了,是谁把那些干粮都吃掉的,是谁,你说说,到底是谁?!”

胡四眨眨大眼睛,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眼珠子上,如同蒙了层淡淡的轻纱,扁扁嘴:“那么凶干么?我肚子饿,谁让你不让我吃饱的!”

“我哪有不让你吃饱?”

“在莫家庄,我的晚饭都吐了,早饭又没有捞着吃,还有你,让我饿着肚子去找那面镜子,你,你,你,”胡四指着潘玉,全身开始哆嗦,“有你这么做主人的么,我看你巴不得我死了才好,这样,你就可以解脱了!”

潘玉一时哑口无言,倒不是他说不过胡四,他私心里确实希望胡四可以早死,这样,这个莫名其妙的血契就可解除了,他也可以回复自由之身。

“还有,莫愁那么好的女子,你怎么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她葬身火海而不救她,你配当什么天师,呸,我看还不如我呢!”

一想起莫愁,胡四的心就开始痛,当初若不是潘玉阻止她,她早就冲进火海阻止莫愁了,后来,莫家庄烧得一片残垣断壁,是她在废墟里找到那面铜镜,虽历经火劫,铜镜丝毫未损,只是铜镜再无当初的那种摄人心魂之感,变成了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铜镜。

“还有,”胡四突然凑近潘玉,把潘玉吓了一跳,“我找铜镜的时候,明明见你也在找什么,说,你找到的是什么东西?”

“哪有,我哪有找到什么!”潘玉失口否认。

“撒谎,你就是在撒谎!”

潘玉确实没有说实话,他怎么能在胡四这只涉世未深的小狐狸面前丢丑,说自己在找那两盘金银,所幸,让他找到了两锭银子,虽然不多,也聊胜于无。

胡四有些气愤,可是她本就不如潘玉会说,又都是猜测,只能狠狠瞪了潘玉两眼,摸了摸肚皮,早上吃的干粮已经化为了汗水,肚子开始咕咕叫。

就在这时,潘玉眼前一亮,指着前面不远处的酒幌:“前面有酒家,咱们可以去歇歇了。”不由分说,扯起胡四的袖子就往前奔。

一个小摊儿,三张刷得发白的桌子,一个打盹儿的伙计,胡四坐在长凳上,除掉靴子,雪白纤细的脚上满是红红的血泡,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掉在泡上,啪嗒啪嗒。

潘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看着胡四的泪眼,他也有些吃不消,倒了杯茶,双手放到胡四面前,笑道:“是我的不是,咱们多歇会儿再走,到时走慢点儿就行了。”

一听还要走,胡四登时急了:“要走你走,我说什么也不走了!”

“你不走?”

“不走!”

“当真不走?”

“死也不走了!”胡乱套上靴子,胡四将裹铜镜的包袱抱在怀里,往桌上一趴,腮帮子鼓鼓的。

潘玉也不强迫,看看天色,故意叹了口气:“城里好吃的东西更多,既然你不愿去,那我只好……”

胡四脑袋略动,她有些动心,可是想到潘玉一路上对她的可恶之处,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并不理睬。

潘玉正要说话,旁边的伙计倒来了精神,凑上来:“客官,您还真是来着了,今天是我们青州城的大节日,到了晚上,那才叫好看呢,整个城里灯火通明,所有的人都出来,那才叫热闹呢!”

“哦,那小吃呢?”

“嘿,只要您想出来的,咱们这城里就有,而且晚上还特别多。”

“是吗?那我可要去尝尝,唉,可惜有些人没有口福了!”

“哼,你想自己去,把我撇下,想都不要想!”

潘玉凤眼微闭,状极悠闲:“我听见有人说不想去,难不成,我自己去还不行么!”

“你!”胡四气往上冲,好半天才勉强压下来,心里跟自己说,不生气,跟潘玉这样的怪物不值得生气,压了半天,才开口:“谁说我不去,我想去得很!”

“哦,真的想去?”

“真的想去!”

“当真么,那你刚才为何要那么说?”

“我,我只是生气,你可好,两手空空,我可是抱着面铜镜,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潘玉的笑容有些神秘:“山人自有道理。”

“你的道理都是歪理。”

“呵呵,四儿,歪理也是道理。”

胡四发现,无论她怎么说,潘玉都能将她制得死死的,她有些沮丧,气势顿时弱下来。

见胡四软下来,潘玉才有种胜利的感觉,他发现,有时和这只傻傻的小狐狸偶尔斗斗嘴,倒是可以让他的精神松懈下来,嗯,冲着这种感觉,他也想将这只小狐狸多留些日子。

到得城里时,已近傍晚,天边的云霞红得分外妖娆,夕阳如血,潘玉望着高大的城门和熙熙攘攘的街道,唇边露出一抹特别的笑容。胡四看到他的笑容,心头不由得一阵发冷,她知道如果潘玉露出这种笑容,就表示有人要倒大霉了。

潘玉走在街道上,看似漫无目的,他随意的走着,偶尔会在一些小摊前转转,随意的问一问,他的笑容往往让一些少女失了神,只能呆呆的望着他发怔,对于这些爱慕的目光,潘玉表现得极为坦然,一派谦谦君子。胡四撇撇嘴,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已经知道潘玉就是仙人的外貌,恶魔的内在,她已经不会被他的皮相所迷惑了。

天色渐晚,月兔升起,明亮皎洁,而城里面的活动才刚刚开始,华灯初上,所有的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衫,打扮得整整齐齐,街上的人骤然增多不少,潘玉对胡四说:“跟紧我,人太多,莫跟丢了。”胡四也有些害怕,她从深山里来到人世间,第一次遇到这么多的人,她也怕与潘玉走丢,不等潘玉说,自动就跟在潘玉身后。潘玉见胡四倒是乖觉,也不觉得意外,笑了笑,与胡四融入了人群中。

人越来越多,已经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胡四都快挤扁了,刚开始,她还能看见潘玉,可是前面的人越挤越多,她个子矮,手里又抱着铜镜,很快就看不见潘玉的身影,胡四有些着急,拼命向前冲,周围的人骂骂咧咧,胡四也不在意了,她只想从这里逃开。

不远处的人群不知为何起了一点骚动,人群潮水般后涌,让出一条路,而胡四正拼命向外冲,不知就里的她后背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就这么,胡四一记狗吃屎,跌到了人们让出的空地上。这下跌得够重,胡四差点背过气去,她哼哼唧唧了半天,就是爬不起来,浑身骨头疼得要命,她想着是不是跌断骨头了。

正痛不可当间,忽听一阵衣衫悉索,环佩叮当,一股从未闻过的异常扑鼻而来,让胡四的身子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舒泰无比,就像是喝了仙露,尝了仙桃,胡四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从地下到了天上。

她忍不住抬头,想看看香气的来源,结果一见之下,胡四整个人立时呆住,因为一个从未见过的,非常好看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

再世华佗

眉似远山含黛,目如秋水横波,鼻如悬胆,唇绽樱颗,榴齿含香,乌云高髻,珠翠耀目,一身柳绿鹅黄,素雅大方,裙裾轻飘,不啻画中人。

狐族向以美貌著称,九尾狐族更是个中翘楚,胡四生平所见之人,无不是美貌非常,可是,眼前这个凡间女子的容貌,已无法形容,女人看她已是如此,更不要说是男人了。胡四呆呆的望着这个女子,几乎忘了自身的疼痛,直到两个人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才感到骨头的疼痛。

“小兄弟,看呆了吧,回回神吧!”身边传来讥笑声,胡四脸一红,意识到自己还是男装打扮,这么盯着一个女子,是件很失礼的事。

扶着腰走到一边,胡四还是不忘向那个女子的方向看去,凡是女子所到之处,皆是人头涌涌,观者如堵,胡四首次见到了美女效应。

忽然,一股甜香盈鼻,胡四眼前出现了一包尚冒着热气的千层糕,一层面粉,一层桂花豆沙,香味扑鼻而来,登时勾起了胡四的馋虫,潘玉笑嘻嘻的说道:“这千层糕好难买,难怪是当地的特色小吃,你尝尝。”

胡四吞了口馋涎,她不知潘玉突然示好是何道理,对于潘玉,她总是有点提防,上当上多了,多少长了点心眼。见胡四不为所动,潘玉眼珠一转,将糕包起来,揣到怀里,叹道:“没想到你对我如此不放心,也罢,我听说今日不但有夜市,还有花灯,夜市里好吃的更多,既然你不想吃,那我就自己去吃好了。”

故意不再看胡四,潘玉举步就走,边走心里边数数,还没数到三,只听得胡四追过来:“我和你一起去。”怀里一空,胡四把千层糕掏走,张嘴大嚼。

“咦,你不是想吃么,干么抢我的?”潘玉作势要抢,胡四赶忙护住,陪笑道:“我人生地不熟,你还要和我一般见识么?”

潘玉好笑道:“你呀,就知道吃。”

“人间的美食就是好吃,哎,你看到刚才的美人了么,哇,简直是太漂亮了,比我两个嫂嫂和妹妹还要漂亮,啧啧啧,没想到,人间居然还有这么美的女人。”

潘玉笑道:“真的?我不相信。”

“不相信算了,刚才你去哪了,害得我好找?”

“呵呵,我去周围转转,看有什么可以赚钱的差事。”

胡四的耳朵支愣起来:“找到了么?”

潘玉有些无奈:“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到处都能赚钱。”

胡四嘴上安慰:“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看着远处的灯,胡四突然眼前一亮,“哎,我们可以摆个卦摊。”

她很是兴奋,却没想到潘玉脸色一黑,潘玉的本事的确不小,会的也很多,可是只有一样,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学会,那就是算卦批命,以至于连师傅和师兄弟们都以此来取笑于他。

咳嗽了一声,潘玉并不理会胡四的兴奋,一把拉起胡四的手,向远处的花灯跑去,胡四很快就被一盏盏精致的花灯所吸引,兴奋的围着花灯转,好奇的东瞅西瞅,她发现人们都在围着一张张的小纸条沉思,潘玉告诉她那叫灯谜,猜中的有奖品,一听有奖,胡四的精神更大了,硬是扯着潘玉一起猜。

“不老实?不老实?打一果品,咦,什么水果不老实啊?难道还有不老实的水果么?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胡四托腮不解,疑惑的望着满面笑容的潘玉。

“谜底是长生果。”一个极其好听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胡四一回头,就看见一张绝美的脸,正是她刚才见到的那位女子。

“刘少夫人,您猜对了,这是奖品。”摊主从下面拿出一个狭长的小盒,打开盒子,赫然是一柄精致的折扇。

本以为美人会笑逐颜开,没想到她见到扇子反而面色微变,愣了愣,随即强笑道:“多谢老板,只是,这实在太贵重了。”

“刘少夫人,您太过奖了,这城里谁不知您最是惜老怜贫,若不是您年初时开仓赈济,只怕这城里的人有大半要饿死了,一柄扇子,值得几何,您一定要收下。”

刘少夫人还要推辞,一人从旁伸出手,接过老板手中的扇子,却是一位很年轻,很英俊的男子,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他展开扇子看了看,回视刘少夫人,温柔的笑说:“娘子,这是老板的一番心意,你切不可再推辞了,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们看不起人。”

“相公言之有理,好吧,多谢老板。”

正说着,公子突然脸色大变,掏出丝帕掩唇,发出一阵咳嗽,他的夫人立刻放下东西,扶着他的手臂慢慢向外走,公子的脚步有些虚浮,无力的靠在夫人的肩上,一行人很快远去。

胡四从美人出现,就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只觉美人的一言一行,无一不美,她悄悄扯了扯潘玉的袖子,小声说:“我说的美人就是她,怎么样,很漂亮吧!”见潘玉没有反应,只是呆呆的望着美人,胡四有些恼,使劲掐了下他的胳膊:“喂,看美人看呆了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潘玉吃痛,甩了甩胳膊,眼珠一转,拉着胡四到了无人处,说:“四儿,生意送上门来了。”

“是什么?”胡四没好气的问,潘玉看那个女人的样子,让她的心没来由的有些不舒服。

潘玉凑到胡四耳边,耳语了一番,胡四就像被抽了一嘴巴,一蹦老高:“为什么要我去,你怎么不去?”潘玉拉住胡四,再说了几句,胡四有些半信半疑,潘玉拍胸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放心,一切有我。”

“真的?”胡四还是有些不放心。

“真的。”

自胡四去后,潘玉在街上逛了一番,买了点纸墨笔砚,找了张大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再世华佗”,就这么着,在道边支了个医摊。

胡四是哭着回来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头发衣服乱糟糟的,结果她看到潘玉精神饱满的为人们看病,不禁怒从心头起,一下子冲到潘玉摊前,正要质问,潘玉头都未抬,甩给她一个小纸包,抱在怀里,热乎乎的,打开一看,居然是薄皮大馅的包子。

“还没吃饭吧,这包子还是热的,吃吧!”

“你以为几个包子就能打发我么?”

又飞来一个纸包,居然是香喷喷的鸡腿,胡四立刻将受的气抛到九霄云外,拿起包子鸡腿坐在一边大嚼:“看在鸡腿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一回,哼,下不为例!”

潘玉的生意倒真是不错,他人生得俊,嘴又甜,兼之价钱又低,脉又摸得准,故从支摊开始,生意就源源不断,到得收摊,算下来居然有一锭银子之多。

潘玉连摆了三日,来看病的人已排满长队,胡四帮他收钱打下手,看潘玉自得其乐的样子,胡四几乎以为潘玉是要在这里定居了。

第三天中午,正是人少的时候,潘玉无聊的坐在摊前,摆弄着桌上的纸笔,胡四坐在一边发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匆匆来到摊前,看看上面的几个大字,对潘玉抱拳问道:“不知公子可否随我走一趟?”

潘玉站起笑道:“不知尊驾是哪位,找我何事?”

“小姓刘,是刘员外的管家,我家公子突生急病,城中的名医俱已请遍,却俱无效验,老爷听说城中来了一位神医,让小人特来相请先生。”

潘玉故作犹豫:“按理我应该去,只是我这些东西……”

刘管家忙道:“先生的东西我们给您搬,求您一定要去救救我家公子!”

整个长长的甬道只有一家人,院墙不高,进得门里,亭台楼阁,美不胜收,胡四几乎晃花了眼,两只眼睛不够用,潘玉不禁有些好笑,看来胡四的脑子太单纯,这么快就忘了前几天的事,这么单纯的狐狸,真是世间少见。

刘员外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一身蓝缎长袍,身子胖大,提到儿子的病,不禁老泪纵横,亲自带着潘玉一行人来到后园一处幽静的所在。

流水清澈,画栏朱桥,花木掩映中现出小楼的一角,侍婢僮仆进出,却不闻半点声响,刚进门,一股药气扑鼻而来,五个大夫正据案争执,只是声音很低,似乎怕吵着病人,见到刘员外到来,赶忙来到跟前。

刘员外向里瞅了眼,低声问道:“现在可好了些没?”

一位留着一缕山羊胡子的大夫晃着头道:“公子已经睡稳,依老朽看,只要睡得着,这病就有指望了。”

“不见得,公子这是昏睡未醒,依我看,公子应进补药。”

“进补?公子脉相怕是补药用得太多所致,依我说……”

七嘴八舌,刘员外的头都大了,苦笑一声,对潘玉道:“先生请随老朽来。”

沿着楼梯而上,到得二楼,还未进房,一股奇香扑鼻而来,胡四用力嗅了嗅,发现这个香味很熟悉,仿佛在哪里闻到过。

胡思乱想间,迈进一间精雅非凡的卧房,在这里,她找到了香气的来源。

古怪的少夫人

正对着卧室门的是一面一人多高的大屏风,好一幅骨石镶嵌的《游春图》,人物秀丽,线条流畅,所选玉石皆为精品,纹理出自天然,更令人称奇的是,屏风发出一阵阵奇异的香气,越闻气味越馥郁,使人沉醉其间,闻之忘俗。

潘玉对屏风视而不见,绕过屏风,一张精致的雕花大床上罗帐半卷,一个素衣女子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轻轻吹着热气,动作温柔小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一张清水素颜,肤如瓷,颜胜玉,发似墨染,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素雅脱俗。

胡四认得这张倾国容颜,任谁见过这张脸,都不会忘记。

“爹。”女子站起身来,见到潘玉和胡四时,面色微变,慌忙低下头。

刘员外几步走到床前,撩开帐幔,低声唤道:“枫儿,枫儿,可好些了,爹又给你找了位大夫。”

好一会儿,床上人才嗯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刘员外回头看了潘玉一眼,面上忧色加深。

眼窝下陷,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面色苍白,胡四认得这张脸,前夜看他,只是略有苍白,未曾想不过三天,已消瘦至斯,呼吸微弱,仿佛每一下呼吸,都是最后一口,下一口气就会接不上来,随时都会死掉。

潘玉搭在他的腕脉上,闭目不语,号了半晌,起身走到外间,刘员外已经等得焦急,问潘玉:“潘大夫,枫儿的情况如何,此症险不险?”

潘玉笑道:“刘员外,莫惊,令郎的病虽急,却并非无药可救。”

刘员外老泪纵横:“我总算是找到名医了,潘大夫,我刘家三代单传,单只枫儿一子,若是你能治好小儿的病,老朽愿割一半家财,只求您能治好枫儿!”

一半家财!胡四的小心眼跳了跳,偷偷瞟了潘玉一眼,却见潘玉面不改色心不跳,笑容无懈可击,客套了几句后,挥笔写下一个方子,刘员外着人去抓药,一面让人带潘玉和胡四去客房。

一进房间,胡四一屁股坐在软软的床 上,扯过一个枕头枕在头下,翘起脚:“喂,一半家财啊,这一下子就赚大了,你怎么不答应啊,多好的机会,错过多可惜!”

胡四说了几句后却没听见回音,疑惑的探头瞅了潘玉一眼,潘玉呆呆的坐在花梨木椅上,表情呆滞,双眼大睁,胡四从床上跳下来,五指张开,在潘玉眼前晃了晃:“喂,回回神,怎么了?”

手腕蓦然一紧,潘玉抓住胡四的腕子,兴奋的摇晃着,声音都抖了:“一半家财!老天爷,他居然想给我一半家财,我没有听错吧!”

胡四被握得生疼,猛力甩开潘玉的爪子,眼泪汪汪的躲到一边往腕子上吹气:“没错,你的耳朵没问题,财迷鬼!”

潘玉在屋内走来走去,嘴里叨叨咕咕,胡四有点害怕:“喂,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得很!”潘玉的脑子已经被明晃晃、金灿灿的元宝填满,这种兴奋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体验到了。

胡四撇撇嘴,对于潘玉的财迷疯,她已经见怪不怪了,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心头,眼皮越来越沉,脑袋直往下耷拉,就在脑袋快碰到胸口时,梆,头上重重挨了一棒,胡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网罗电子书>两眼发花,一头栽到床 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定睛一看,潘玉笑眯眯的瞪着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蹦而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潘玉,嘴都哆嗦了:“做什么又打我?!”

潘玉的表情特无辜,仿佛刚才打胡四的不是他:“四儿,在这里你居然可以睡得着,若是一会儿有什么事,我一个人可干不了。”

“有事,能有什么事?我看你的脑子有事才对,成天使唤我,也没有工钱,还总要胁我,不让我吃饱穿暖休息足……呜呜……”

潘玉一手捂住胡四的嘴,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听了半晌,确定无人偷听,才放手,手刚放下,就被胡四抓住啊呜狠咬了一口,潘玉身子一僵,立掌如刀,侧劈在胡四的颈上,这才逼得胡四松口,潘玉抱着腕子心疼的吹了又吹,红红的牙印无比鲜明的烙在腕上,倒是整整齐齐的一口好牙。

狠瞪了胡四一眼,正要说话,外面传来声响,一个清雅脱俗的声音传来:“请问,潘大夫在吗?”

胡四不情愿的斟了杯茶,侧立一边,潘玉的对面坐着的正是刘员外的儿媳,那位大美人,尚未说话,眼圈儿先红了红:“敢问先生,我家相公的病,可有救吗?”

潘玉的表情有点不可捉摸,他紧盯着刘少夫人,直到刘少夫人的脸微微泛红才慢慢收回视线,如果胡四不了解潘玉,肯定以为潘玉是个大色 狼,哪有这样盯着别人的夫人看的。

刘少夫人是孤身一人前来,身边并无使女,她轻咳了一声,纤长柔美的手指轻绞着衣带,秋水般明澈的大眼睛略带惊惶的瞅了潘玉和胡四一眼,眉宇间不安之色渐浓:“潘大夫,您,您到是说说看,相公的病有救无救?”

“少夫人,你嫁过来恐怕时间不久吧?”潘玉忽然问了一个绝无相关的问题,胡四大惑不解,刘少夫人则有点惶恐,点点头:“的确,我们成亲确实不久,只有半年的时间,不知,这与相公的病有何关系?”

“你当真不知道吗,不会吧,少夫人,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潘玉有意加重语气,漠然的注视着脸色渐渐苍白的刘少夫人。

刘少夫人注视着潘玉的双眼,那双清澈如水、明亮似星的瞳孔中如同无止尽的漩涡,又如一潭深水,一缕强光,照进她的灵魂深处,让她无所遁形。

纤弱的身子开始发抖,继而嘴唇也开始颤抖,她想站起来,双腿无力,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蓦然抽干了,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她不敢再看潘玉,急匆匆的起身而去,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少夫人,少夫人!”胡四拿起放在桌上的丝帕追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表情很是郁闷,一眼瞅见潘玉没事人似的喝着茶,气往上涌,几步蹿到潘玉面前,啪,打掉他手中的茶杯,茶杯离地还有不到半寸时被潘玉一把接住,紧接着飞身躲到一边,边躲边埋怨:“知不知道这个杯子好贵的,可是官窑的精品,打碎太可惜了。”

“可惜?你只想着茶杯,可你怎么对人家少夫人的,盯着没完没了的看,还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结果把人家吓跑了,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大色 狼一样,让我也没面子!”

色 狼!潘玉身子僵住,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评为“色 狼”,想他潘玉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从来都是姑娘们追着他,何时被扣上“色 狼”这顶大帽子。

“你说什么?”

胡四见潘玉脸色阴暗,忍不住咽了下唾沫,额角冒汗:“好人,你是一个大大的好人!”说完,胡四就拼命唾弃自己的软骨头,怎么一见潘玉的眼神,就自动的改了口,刚才的勇气哪儿去了。

不再理会胡四,潘玉施施然坐下,玩着手中的瓷杯,半晌才道:“追到了吗?”

“没有追到,”胡四挠了挠头,“看不出来,少夫人看起来娇娇弱弱,走得还挺快,一转眼就不见踪影。”

“哦,她是怎么不见的?”

胡四想了想,最后抱头蹲在墙角想:“咦,我怎么想不起来了!真是怪事!”

“想不起来?”潘玉的兴趣反而来了,跑到胡四跟前,饶有兴味的问:“怎么个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的,到底是如何想不起来?”

胡四猛然爆发:“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说了!我就算是再健忘,也不可能到这种地步!”揪住潘玉的衣襟,“都是你不好,把人家吓走了,你还掂记人家一半家财,人家相公都病到这份上,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

“嘿,就因为我有同情心,才会这样做,想想也开心的要命,一半家财耶!”

胡四气得说不出话来,瞪了半晌,抱被蒙住头,再不理潘玉。

天色渐晚,房外就是一片碧水,荷叶如盖,莲瓣亭亭,微风吹过,一股淡淡的香气扑进房内,满室清香。

潘玉手指微动,丝帕从桌上缓缓浮起到空中,轻轻展开,雪白的丝,如冰似玉,上面绣着一朵出水芙蓉,绣工精巧,颜色鲜亮,就算隔得很远,还是有股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潘玉用力嗅了嗅,叹了口气:“果然是天生奇香,可惜,可惜!”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丝帕的底部猛然窜出一股红色的火苗,焦臭味散播在空中,只不过顷刻而已,丝帕烧成灰烬,细细的灰飘在空中,一阵风吹过,再无任何踪迹。

最后一缕金红色的阳光消失于西方时,属于夜晚的清凉让潘玉的精神一振,伸了个懒腰,他捏了捏脖颈,慢慢走到房外,对着远处的素衣女展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少夫人,你终于肯来了。”

我不答应

翠绿的荷叶似翡翠盘,淡粉的莲瓣层层晕染,好似极品白玉上抹了层淡淡的胭脂,一个人影站在一株尚未开放的花苞上,纤巧的足尖踩在上面,雪白的纱衣下裹着一具曼妙优美的身体,乌黑的长发垂到小腿,长长的衣带随风舞动,如暗夜中的精灵,优雅脱俗。

“在上面很久了吧,要不要下来?”潘玉好脾气的问,笑容丝毫未减。

粉红的雾气从湖中蒸腾升起,渐渐扩散到潘玉的脚下,再从地上慢慢向上蔓延,这看似无害的粉雾中含着淡淡的异香。

“潘公子,我劝你,还是莫要乱动的好。”柔和的嗓音,恬美的笑容。

潘玉笑了笑:“少夫人,若是被人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只怕……”

“只怕什么?我不明白啊!”

“以夫人的聪慧又如何不懂我话中的意思。”

沉默了半晌,刘少夫人展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纤指微扬,原本无形的雾气凝成气链,牢牢锁住潘玉的手脚,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如一片白云从天际飘落,刘少夫人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袅娜娉婷的走到潘玉面前,乌黑明亮的秀眸泛起淡淡的红光,一闪即过,红唇微启,皓齿如贝:“你是何人,我是何人,你我心知肚明,我不再追究,你也不能再留在这里,我放你一条生路,只是,以后再不能出现在我和我相公面前。”

宽大的衣袖微拂,潘玉的手脚得到自由,他轻抚着腕子,望着扭头而去的纤细背影,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原来,你并不关心刘公子的死活!”

步子停下,身子并未回转,声音娇脆动听:“他是我的相公,我会找到治愈他的办法,我并不想开杀戒,你还是早早去吧。”

“杀戒?!”潘玉好似听到不可思义的事情,失笑道:“你的身上根本毫无杀气,也没有血腥味,何来的杀戒,喂,小姑娘,这样做,会老得快。”

刘少夫人身体颤了颤,面色苍白,瞪着乌黑的大眼睛,指着潘玉道:“你,你,你胡说,我,我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潘玉笑着走到她近前:“这么凶,若被你相公看到,只怕会立时休了你!”

她皱皱眉,又恼又羞,向后移了一点:“你,你莫再过来了,否则,否则我,我真的会……”

“会怎样,杀了我?”潘玉不再嘻皮笑脸,“如果你直的杀了我,只怕你的相公也会命不久矣。”

雪白的俏脸涨得通红,正要说话,纷乱的脚步声从潘玉身后传来,还未等潘玉明白,脑袋上已经重重挨了一记,直打得他两眼冒金星,无名火从心底腾起,转身正要破口大骂,胡四的人已经转到前面,护在刘少夫人的身前,弯弯的眉毛几乎倒竖,大眼睛瞪得溜圆,张口就骂:“好啊,不过转脸,你就在这里调戏人家少夫人,我说呢,你怎么这么热心,除了钱,你还是个大色 鬼!”胡四搀扶着少夫人的纤腕,安慰着受惊的美人,外带狠剜了潘玉几眼。

潘玉哭笑不得,气鼓鼓的蹲在墙角,胡四回来时正见他在雪白的墙壁上狠挠着,冲过去在他的头上打了下:“除了欺侮人,你还会点别的吗!”

“够了!”潘玉忍无可忍,“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得可多了,哼,别以为你有本事,我就什么都不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鬼主意,不过是一贴药,就要人家的一半家财,现在连人家的妻子你都不放过,我,我真没想到,世上不要脸的人多了,还没有这么不要脸的!”

胡四越骂越顺嘴儿,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有骂人的天分,这在以前简直不能想象,看来,她又发现了自己的一项专长,那就是骂人,尤其是骂潘玉。

正骂得酣畅时,胡四发觉自己只能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慌忙握住喉咙,使劲咳了咳,依然如故,一声冷笑在耳边响起,胡四猛的抬头,只见潘玉的唇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心中顿时雪亮,怒从心头起,冲上去就要撕打,潘玉岂容她打到,早就准备好一条绳索,把胡四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到墙角,这才长出了口气。

天色已晚,有仆人来请潘玉和胡四去前厅用饭,潘玉向胡四翻了个白眼,兴冲冲的去了前厅,只留下胡四一人孤零零的呆在墙角,一个人生闷气。

刘员外对于只有潘玉一人前来有些疑惑,但在潘玉一番巧舌下相信胡四只是有些困倦,还嘱咐厨房给胡四送些饭菜,潘玉以胡四水土不服为由拒绝了,刘员外也不疑有他,对于潘玉所开的方子,提起来就竖起大指称赞,概因刘公子服了药后,大吐大泄了几次,精神反见健旺。

“潘大夫,多亏了你妙手回春,救了小儿一命,来,这是百花蜜酿,是老朽的媳妇亲手酿制,可是不多见的好酒,你可要多喝几杯。”

酒水色泽金黄,黏稠似蜜,异香扑鼻,潘玉只是闻了闻,并未喝:“多谢刘员外,我不会饮酒,还请见谅。”

刘员外捻须大笑:“客气了,这酒不会醉人,但喝无妨。”说着喝了一杯,将酒杯底亮了亮,“潘大夫,老朽已经干了,你也喝了吧。”

潘玉摇了摇头:“我看这酒,还是莫喝的好。”

刘员外正要问,却觉得一阵天眩地转,转瞬间趴在桌上,不醒人世。

潘玉叹道:“我早说了这酒喝不得,你就是不信。”

只听得屋内扑通声响起,侍立的丫环仆人俱都扑倒在地,睡死过去。不同于适才的粉雾,此时出现的是淡淡的紫雾,雾气渐浓,不知不觉已经笼罩了整个府邸。

“看来,你是一定要赶我走了。”

“不错。”一个纤美的白色人影从屏风后闪出,绝美的容颜,正是刘少夫人。

潘玉好整以遐的倒了杯酒,在手中把玩:“我救了你的丈夫,你却为何定要处处与我为敌?”

“救他?哼,”一声冷笑逸出,俏脸惨白,“救他却又为何在药中下符咒?”

“他的病,如果没有那道符,只怕今日的三更时分,地府中的鬼差就会捉他去了,我这是救他,你不要错会了我的意。”

娇躯微颤:“我和他成亲半年,恩爱异常,如今你在他的身上下咒,岂不是拆散我们!”

潘玉睁着明亮如星的明眸,大惑不解:“喂,难道你还要呆在他身边,要知道,你与他是不能在一起的。”

“我爱他。”

“那又如何,你与他根本就是两类,硬要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现在他还有药可救,若再等三天,只怕大罗金仙也救他不得,我劝你,还是早走为妙。”

脸色再变,娇美的红唇渗出一点血丝:“你,你不明白,我,我是不能走的。”(奇*书*网.整*理*提*供)

潘玉摸摸额头,笑道:“舍不得?看不出来,你倒是有情有意。”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能走的。”

“不走!呵呵,我潘玉最见不得的就是祸害人的妖精鬼怪,我能和你在这里废话半晌,已是给足了你的面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惹了我,千年的修行毁于一旦,到时可救不得了!”

扑通,刘少夫人跪在地上,娇躯微颤:“法师,我知你道行高深,可是,我是真的不能离开他啊!”

潘玉微微一笑,伸指勾起她光洁的下巴,轻笑道:“可惜了一副好皮相,只怕,你舍不得的是这张皮吧!”

“你,你说什么,我,我不明白!”刘少夫人的目光闪烁,似欲躲闪。

“哦,不明白?当真不明白吗,要不要我亲手把你从这个躯壳里拉出来,想必,那个感觉一定很好。”潘玉附在她的耳边,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刘少夫人蓦然抬头,大眼睛满是惊慌:“不要,不要,求求你,我,我不想这样!”

“那就离开这里,只要你肯离开,我就保证不会伤你,我说到做到!”

面色数变,最终银牙咬着红唇,暗下决心:“好!我答应……”

“我不答应!”一个虚弱但坚定无比的声音传到两人耳中,少夫人脸色巨变,身子簌簌发抖,几乎不敢抬头。

刘公子身着月白长袍,扶着墙慢慢走过来,边走边喘气,走到近前,扶起妻子,温柔的擦掉她的泪水,目光转向轻松的潘玉:“我不答应。”

洞房血光

潘玉来了兴致,他整整衣襟,看着面前站立的两人,目光从刘公子到少夫人,在两个人的身上逡巡,咯咯笑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清醒得很。”

“哦,原来如此,原来你是甘愿被迷,我无话可说。”

“沈香是我的妻子,与我自小青梅竹马,我发过誓,此生此世,绝不负她。”

“刘郎!”微红的秀目闪着晶莹的泪花,满蕴深情的望着自己的丈夫。

“沈香,呵呵,果然是人如其名,刘枫,我本不想管你们之间的事,只是,你爹花了重金聘我除妖,这件事,我不得不做。”

“除妖?!”刘枫脸色大变,将妻子护在身后,“你说什么?哪里有妖,我不明白!”

潘玉袍袖微动,只见丰盛的酒席踪影全无,一阵风刮过,紫雾消散,一个人影出现,正是刘员外,他睁大眼睛,瞪着刘枫,怒容迸现,啪,一巴掌打在刘枫的脸上:“不孝子,若非潘公子,只怕我还会被你一直蒙在鼓里,原来,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刘枫的俊颜上出现五指红痕,高高肿起,跪倒在地:“爹!”

刘员外立刻着人拉起刘枫,对潘玉道:“法师,请快快做法,杀了这害人的妖精,为我刘家除害!”

话音未落,一蓬蓝色的火苗迅速蔓延,形成一道火圈,将沈香圈在里面,巨大的蓝色火舌舔着了沈香的衣带,由最初的惊慌,到得后来的镇定,惨然一笑,她不再躲闪逃避,明媚的秀目紧盯着火圈外的刘枫:“相公,我们来世再见吧!”

“不要!”刘枫拼命要扯开仆人的钳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让他猛然挣脱开,冲进火圈,不顾火焰灼痛了他的手指,强行把沈香带出来,手腕一翻,一支雪亮的匕首亮出来,在人们的惊呼中,带着沈香逃离了刘府。

刘员外又恼又恨,带着家丁追了出去,倒是潘玉,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仿佛预料了般,熄了火焰,慢条斯理的回到客房,刚进屋,一条绳索刷的直奔面门,潘玉侧身一躲,伸手握住绳头,绳子的另一端握在胡四的手中,满面怒容,蓬,一道暗绿的火焰沿着绳子直烧向潘玉的手指,若不是潘玉躲得快,差点烧着他。

潘玉不怒反笑:“还挺快的,看来进步不小,别瞪我,否则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做个哑巴。”

咬着牙,胡四怒瞪了半晌,最终还是在潘玉的威慑下乖乖低头。

“乖啦!”潘玉貌似好心的在胡四的小脑袋上狠狠拍了两下,拍得胡四眼冒金星,两眼发花。

“痛死我啦!”一声叫唤出口,胡四才发现自己可以发声了,只是对于潘玉的古怪方法还是敬而远之。

雾气,浓重湿厚的雾气笼罩着整片原始森林,没有飞禽,没有走兽,整座森林如同死了般的寂静,刘枫脚下一滑,若不是沈香从旁扶持,只怕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摔倒,沈香心疼的为刘枫抹去额上的虚汗,关切的眼神满是爱怜:“相公,不如到那边休息一下吧。”

坐在一块满是青苔的石上,刘枫喘了口气,很是担忧:“香儿,不知他们会不会追来?”

“相公,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至于病到如此地步,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忤逆公公,累你如此,我,我实感不安。”

“香儿,到了这种时候,你再说这种话,岂不是过于见外,你我夫妻同心,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可以拆散我们。”

沈香垂下头,枕在刘枫的腿上,柔软的青丝轻拂着刘枫的手指,她闭上眼睛,好温暖,好舒心,当初,如果不是为了这点点温暖,这点点舒心,自己是不是还会继续无知无觉的生活。

“相公,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这是存在她心中的疑问,不问出来,就算是离开,她也是不甘心的。

捻起一缕柔长的头发,黑亮的色泽令人爱不释手,刘枫轻嗅着上面的芳香,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亮:“你想知道?”

“嗯。”

轻轻捧起沈香的脸庞,刘枫仔细的审视着这张美绝人寰的面孔,纤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那么仔细,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痴痴的注视着这张脸: “在告诉你之前,我想有一个请求。”

沈香的心微颤,一股预感告诉她不要答应,可是感情战胜的理智,她脱口而出:“你说。”

刘枫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平静:“我想看到你的真实模样。”话音刚落,手中的温暖蓦然离开,心沉下去。

沈香拼命的摇着头,眼神满是恐惧,仿佛刘枫变成了妖物,而且还是一个可怕的妖物。

“你,你怎么有这么奇怪的想法,难道,难道你不想我是这个样子吗,这,这不是你一直爱的人吗?”

“我爱的样子,我爱的人?”刘枫惨然一笑,“沈香,她真的还存在这个世间吗?”

沈香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你不是爱着她吗?”

“我和沈香,是从小就认识的,你以为,你做得真的天衣无缝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不忍心什么,怕看到我的伤心吗?”

一惊,不可置信的望着刘枫:“你知道了?”

“恩,沈香,她很美,我爱她,这点并不假,只是,她不爱我,我很清楚。”

扑到刘枫的脚下,沈香满是惊慌:“不是的,你不要乱想,她是喜欢你的,真的,我很清楚……”

“呵呵,香儿,你太不了解人,也不了解沈香,一个女人到底爱不爱一个男人,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她不爱我,从始至终都不爱,这是我的悲哀。”

沈香,现在提起这个名字,想起这个女人,刘枫突然感到自己的心不再像以前一样疼痛,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吗,是因为这个虽然骗了他,甚至于不是人类,甚至于是异类的女人吗?

“告诉我,你的真名。”

“不知道。”

“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真的没有。”望着眼前的这片森林,“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这里吗?”刘枫看着眼前这棵几人都抱不拢的树桩发呆。

执起刘枫的手指,在面上缓缓摩擦:“这是我的本体。”坐在上面,她开心的摸着树桩上的断茬,“我就这棵沉香树。”

“难怪你的身上总有一股异香,原来我的妻子是棵神木,看来我还算幸运。”刘枫看到沈香快乐的神情,面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在这里,我过了一千年悠悠的岁月,吸取天地日月精华,并不为成仙,只是无聊,直到有一天,林中来了伐木之人,他们要砍掉我,因为我是一棵世间罕见的沈香树,为了驱逐他们,我使尽办法,结果却是不尽如人意,我仍然被砍倒,而且身上被符咒锁住。”

记忆回到从前,刘枫并未打断她,沉默,林中寂静如旧。

“如果我不是被做成屏风,只怕,我永远也不会见到你。”

那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咿呀学语,步履摇晃,却有着最纯净的笑容,是那个如阳光般的笑容,打动了在孤寂中沉眠的它吗,光阴似箭,当初的孩童慢慢长成了英俊的少年,挺拔的身姿秀逸脱俗,看着他在窗下挑灯夜读,月下吟咏,不知从何时,它喜欢看他读书的样子,他的欢喜,他的忧愁,他的哀伤,他的兴奋,他的一切一切,不知从何时起,它的目光再看不见其他,它的眼中,只有他。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身边多了个女孩子,美得出尘脱俗,雅致飘逸,她和他在一起,垂钓、抚琴、插花,他看她的目光在一点点变化,这个变化让它没来由得不舒服,仿佛,那个单纯的少年不再属于它。

它有心吗?那一刻,它突然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心,是不是它也会有感觉,不知道有心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那一晚,锣鼓喧天,车马流人,来往不觉,热闹非凡,站在门口的他一身红得耀眼的新衣,黑发用玉冠整齐的束起,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唇若涂丹,意气风发间更是英俊潇洒。它的身上也早早被下人绑好了大红绸缎,是的,它知道,他要成亲了,和那个女孩子,他钟情的爱人,来往的宾客和他只是互相见礼,高声谈笑,没有人听见,只有它听见了,透过无数的喧杂之声,一声声极细微的爆裂声,从身体内部向外蔓延,眼前一片血红,没有感觉,已经没有感觉了,这一刻,它想努力的将身上的红绸撕碎,但没有动作,一点也没有,只是呆呆的站着,任由那让人窒息的红将它淹没。

新娘迎入新房中,它站在那里,面对着她,头上的红盖头极为刺目,屋中的人出去,他没有来得及掀盖头就被拥了出去,只剩她一人坐在床沿上,她那么美,就算是看不见脸,那种诱人的风姿,那种绝世的风华,依然无可比拟,它很泄气,可是它依然想看下去。

盖头被猛然掀落,露出一张绝代红颜,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喜气,她直勾勾的瞪着满室的红,完美的红唇,完美的弧度,笑容嘲讽而冷酷:“你想娶我,呵呵,好,我让你娶!”红光微闪,一点湿热溅到它身上,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在它的身上缓缓流动,慢慢渗透,沈香完美的身体倒在鸳鸯戏水的锦被上,手上身上衣上,鲜红的血液流淌在被上,流到地上。

生命的轮回

它看到沈香的灵魂毫无留恋的从尸体上站起来,毫无留恋的穿窗而去,它很焦急,它怕,怕刘枫回来看到这一幕,急切的想要挣脱开那种恼人的束缚,爆裂声更大,只是它并不在意了,它在意的只有刘枫,突然,经过了长时间的努力挣扎,它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由于用力过大,它一头栽到沈香面前,就在这时,一阵人声从前面传来,没有时间了,它迅速爬起来,手足无措的瞪着眼前这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牙关一咬,闭上眼睛,它附进了沈香的身体。

比先前更大的痛苦,它从不知道,妖融入人身,是如此的难过,可是就算是再痛苦,她也要忍。

刘枫回来,满面的笑容,满身的喜气,他挑起新娘的红巾,巨大的喜悦,他的火热,他的快乐,感染了沈香,沈香突然间不再痛苦,她惊喜的发现,她有手,她有脚,她有心了。

血脉流动,温热的触感,心脏跳动的感觉,让她感到了生命的蓬勃与喜悦,能够抱住他,能够感受他的爱意,哪怕那份爱并不是给她的,她也不在乎了,在他的眼神中,她彻底的迷醉在其中而不能自拔。

泪突然涌出,啪哒,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一惊,不由自主的抱住她柔软的身体,记忆涌现。

他知道沈香不爱他,哪怕是和他在一起,可是他爱她,爱得发疯,爱得发狂,他知道沈香爱的是谁,第一次,他运用了刘家的财势来得到此生最心爱的女人。

新婚之夜,他掀开了大红的盖头,那一刻,有什么不一样了,清澈无邪的双瞳,如海的爱意,羞涩的神情,他从未在沈香的脸上看到的,在那一瞬间,全部呈现于眼前。

没有甜蜜,他甚至有种惶恐,直觉告诉他,她不是沈香,是另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没有熟悉的感觉,却有着熟悉的气息,那种萦绕鼻端,早就潜进他灵魂深处的气息缠绕着他。

闭上眼,再睁开,沈香的脸还在,她的人也没有变,他摸索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爱意。爱意?刘枫心底的嘲讽在扩大,为何,真正的沈香却对他从来都没有产生过爱意,反而是这个女人,这种发自内心的爱,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的。

那一夜,他始终如处梦境,沈香的身体,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追究,在以后的日子中,他发现她单纯得有如一张白纸,他对她的感情,没有燎原的迷恋,却如星光般恒久,渐渐的,他分不清,自己爱的究竟是沈香,亦或是这个不知名的女人。

“屏风?”刘枫并不惊讶,“难怪我觉得你熟悉,原来是沉香木的屏风。”那个从小就一直放在房中屏风,终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那香气,沉厚幽远,安抚着他躁动的灵魂。

“对不起,我骗了你。”

“不,你没有骗我,我只想知道,真正的沈香,去了何处?”

听他提起,她的心脏深处响起轻微的爆裂声,奇异的痛让她的心 痉 挛 颤抖,这就是有了心的结果,以前的她,没有心,就算是痛,也是无知觉的痛。

“她在成亲的当晚,用袖中的匕首了结了自己。”每个字,如刀,剜着她的心,一点点,一寸寸,千疮百孔。

心脏蓦然一抽,早知的结局,他闭目,再睁开,更紧的抱着她。

“她不爱你。”

“我知道。”

“她爱的是另一个人。”

“我知道。”

“她要你抱撼终生。”

“我知道。”

“你全都知道?”

“嗯。”

就因为全都知道,所以才会有当初的心痛,此时此刻则全部化为了漠然,他的情难道真的不堪一击,还是他太过于无情,炽热的爱恋说没有就没有,可是,他无法骗自己,沈香不爱他,这个事实就是这么残酷的摆在他面前,而陪他走过这些时日的,是这个女人啊,记忆中的甜蜜,似乎都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和真正的沈香在一起,只有无尽痛苦。

怀中一空,他惊讶的发现她已经脱离他的怀抱,精致的面庞上泪水横溢:“既然你已经都知道了,也好,我是妖,这并不是我的错,可是我错在爱上了一个人。”

他想拉住她的衣袖,这种突然的离开让他的心顿时惶恐莫名:“不,你不要瞎想,妖也好,人也罢,我并不会多想,在我心中,你依然是我的妻子,没有任何改变,相反,我会以我的妻子为傲!”

她掩面而泣,柔弱的双肩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患上这种病,是我害了你!”

他很气愤,挣扎着上前一把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打湿了自己的肩头:“谁说的,只是我不争气,我的病与你何干!”

“谁说你的病与她无关,傻小子,这关系可大了!”懒洋洋的声音中透出些许无奈,刘枫抬头,只见潘玉笑嘻嘻的站在一根柔软的树梢上,身子随着树梢的颤动上下起伏,啪的一声巨响,一个不明物体从潘玉手上掉到树下,着实吓了两人一跳。

尘土飞扬,一个人影从地上一蹦而起,指着树上的潘玉大叫:“有这么带人的吗,摔死我啦!”

“谁让你重得像块石头!”飒的一声,潘玉潇洒的从树上飞身而下,轻松的落到两人面前,眼尾都不扫满身尘土的胡四一眼。

刘枫本能的把沈香护到身后,警觉的瞪着潘玉:“你这个妖道,就会妖言惑众,我好好的,与我家娘子何干!”

潘玉看着刘枫在风中簌簌发抖的身体和苍白的容颜,唇角的笑容慢慢扩大,偏头越过刘枫,对着他身后的沈香道:“喂,你相公这么维护你,你的福气可真不小呢!”

沈香面色一白,扶着刘枫的胳膊,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秋波曼转,泪花渐渐涌上,将刘枫扶到树桩上坐好,回身深施一礼:“小女子身为异类,本不敢攀附,希冀妄想,法师,我求你救我相公一命!”

潘玉看了面色苍白的刘枫一眼,笑道:“你真想救他?”

“当然。”

“香儿,不要求他,我根本就已经没事了!他只想拆散我们夫妻,什么天师,只是沽名钓誉之辈!”

潘玉对他的言语并不以为忤,正要说话,胡四已经从旁接口:“是啊,他只想拆散你们,然后骗几个钱花,这才是他的想法!哎哟喂!”胡四捂着脑袋,泪汪汪的躲到一边。

潘玉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中暗恨胡四坏事:“刘公子,你的病非比寻常,本来尊夫人身为异类,和人结合,已犯了天规,况且她附体的人本身阴气甚重,非是寻常疾病而死,而是横死,要知道横死之人,阴气之重非常人可抵,更何况与妖合体,她与你相处日久,其害更大,而解救之法,不是没有,只看尊夫人是否肯用。”最后这句是对着沈香说的。

“为了我相公,任何方法我都会用,法师请说吧!”

“其实方法很简单,就是……”

“就是你把内丹给他,他的病就好!其实这是一个再糟不过的主意,我看你们还是赶快跑吧,刘员外快追来了!妈呀!”

潘玉忍无可忍,终于,胡四的脑袋上多了个肿包,看到胡四再不敢言语,潘玉才满意的回头。

刘枫并不知道什么是内丹,但是凭直觉,他知道那个东西对沈香很重要,他不想沈香受到任何伤害,正要说话,沈香柔软的手指轻抚着他的眉头,明澈如水的凤目满是深情。

“呵呵,内丹啊,原来,救你,是件这么简单的事情。”

“香儿……你不要……”唇上微凉,细吻凉如花瓣,幽香扑鼻,不知不觉,紧闭的嘴巴张开,唇齿间,一条滑软的丁香小舌钻进口中,迷惘中,咕嘟,一个圆球滑入咽喉,从喉落进肚中,一路畅通无阻,惊讶间,脸上一凉,一滴泪水滚落到面上。

“相公,忘了我吧!”声音轻软如羽,但在他的耳中,却如一柄重锺,重重敲在他的心上。

“香儿!”

沈香的身体渐渐透明,刘枫伸手去抓,正要说话,突然空气中香气大盛,异样的香气芬芳馥郁,腹中猛然剧痛如绞,痛得他弓下腰。

“别了,相公!”刹,话音刚落,一道红光迸现,胡四眼前一片血红,鲜血般的颜色让她的眼睛几乎瞎掉,而扑鼻的异香更是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不由自主捂住眼,过了好久,才敢慢慢睁开。

啾啾的鸟鸣,虽轻,听在耳中有如天籁,参天的古树将森林笼罩在阴暗中,阳光从树叶中投到地上,斑驳的光影映在刘枫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眼前的景物映入眼帘,动了动手脚,惊讶的发现他居然躺在地上,虽然身下是软软的厚草,但也不是他平时的作为,赶紧跳起来,突然脑袋一晕,晃了晃。

“少爷,小心啊!”

刘枫扭头,见是管家,疑惑的问道:“我怎么躺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赔笑道:“少爷,你刚才走乏了,说头晕,要躺躺,老奴一直在旁侍候。”

刘枫点点头,虽然有些疑惑,但管家看他从小长大,是他非常信任的人,从不疑有他,抚着头,有些痛,大脑有些晕,心中总觉得有些异样,正要说话,却发现右腕上有一串木质手串,深黑凝重的颜色,沉郁清扬的香气,那香气似曾相识,他凑近闻了闻,闭目,如此幽远,如此熟悉,那种熟悉的感觉呼之欲出,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儿闻过,仿佛,在他的生命中,遗失了一段重要的记忆。

“管家,我怎么有件事记不起来,到底是何事?”

“少爷,有些事,想不起来就算了,既然想不起来,想必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管家的笑容和蔼慈祥,安慰着刘枫的心,想必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想不起来就不要去想,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只觉神轻气爽:“管家,我们回府吧。”

“是,少爷。”

一行人渐行渐远,原本空无一物的树影中突然出现一道黑影,啪,一个人跌到地上,虽然地上有厚厚的绿草,也是跌得不轻,扭动几下,一蹦而起,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头发上粘着几片草叶,雪白的脸上满是尘土,灵动的眸子愤怒异常,指着从树后转出来的潘玉的大声斥责:“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你凭什么阻止我,你以为你们人类高高在上,就可以随意处置我们妖吗,你是什么东西!”

一把握住击到面前的拳头,潘玉并未放手,而是加重手下的力道,骨骼声传到耳中,胡四的面色越来越苍白,紧咬牙关,死也不松手,潘玉轻轻一笑,笑容如风吹落花,引人遐思,使劲一推,胡四飞跌到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潘玉摸摸下巴,轻笑一声:“怎么,不甘心?”

胡四全身酸痛不已,她知道不能与潘玉抗衡,想起适才看到的情景,越想越难过,大眼睛眨了眨,眼前浮起一层雾气,伸袖擦了擦,谁知越擦越多,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中滚落。

正哭泣间,一条泛着清香的雪白丝帕出现在眼前,“这可不像天不怕地不怕的你,怎么一下子像凡间的女子,这么容易哭泣。”

夺过丝帕,胡乱在脸上擦了擦,却发现这香味很是熟悉,冷不丁瞥了下,如冰似玉的丝帕上绣着水灵灵的芙蓉:“这,这……”胡四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口,急得额头冒汗。

“这是她给你的,留着吧。”

眼前的木桩上面已经开始长青苔,相信再过不久,木桩就会被青苔覆盖,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棵参天古树,就让一切都随风而逝吧,虽然没有人再记得她,可是那幽雅的香气,会陪伴在他的身边,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天。

“他会不会想起她?”拉起胡四时,胡四怯怯的问潘玉,她想得到确实的回答。

“不知道,不过,不记得,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记起一切,说不定就不会活下去,有时,失忆也会是一剂良药。”谁知道呢,也许她的内心也不再希望他记起这段回忆。

“如果是我,就算是痛苦的回忆,也比没有回忆强。”胡四抹着眼泪,低声道。

潘玉皱了皱眉,不再言语,扯着胡四离开了这座森林。

一阵清风吹过,谁都没有注意到,在沉香木桩的树根旁边的土中,一株小小的树苗正在努力的破土而出,在阳光下,首次舒展开柔嫩的腰身,迎接着新生的开始。

又是一次生命的轮回。

竹马子

金子没有了

雨,细润如丝,无声的飘落在地上,不知不觉间沉入地里,滋润着大地万物,天空阴沉得厉害,云层压得极低,细细的雨丝从阴云中飘下,空气中的湿气很大,压抑得很。

透过如烟似雾的雨,远处的青山仿佛笼上层薄纱,失去了平日的青翠,变得朦朦胧胧。

白墙青瓦,碎石小径,两边是碧绿如洗的青青翠竹,雨珠弹到竹叶上,再滚落到地上,溶入土里。

江浩然关上窗子,他不喜欢雨,他喜欢艳阳高照,碧空无云,可是竹君却爱得紧,她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坐在妆台前,托腮望着窗外的雨出神,{奇}一看就是大半天,{书}让他曾经嫉妒不已,{网}面对他的无理取闹,竹君会端上一盏雨前龙井,雨过天青的瓷杯中,碧绿的茶叶漂浮在浅碧色的水中,袅袅的热气,幽幽的清香,而他,早已沉醉在她温柔的笑容中。

茶水已冷,侍者想给他换杯新的,却被他挥退,呷了口冷茶,茶水失去了温度,也失去了清香,一直冷到他的心里,冰冻了他的心,直到一个瘦高的人影从门外闪进,双眼中的温度才略略上升。

“常兄,别来无恙。”江浩然温和的笑着,亲自从青瓷茶壶中倒了一杯茶,双手奉到常睦面前。

常睦端起杯子,浅浅尝了口,皱眉道:“江大人,你找我来所为何事?”

江浩然微微一笑:“难道无事,便不能请常兄来敝处坐坐,喝杯茶吗?”

咯,杯子放到花梨木的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常睦皮笑肉不笑,道:“岂敢,我不过是一介平民,又何敢来堂堂县大人府上闲坐,啊,不对,只怕再过几天,我就该改口称您府台大人了。”

江浩然对他话语中的浓浓讽刺并不放在心上:“常兄此话何来,你我认识已久,此次我能升任,你的功劳,我记在心上,刻刻未忘。”

“嘿,不敢当,江大人贵人事忙,我不想多做打扰,不知今日找我来是何事?”

“唉,说起来,我的事已经麻烦常兄太久,如今大事已定,想请常兄来叙一叙,我也知常兄并不想见我,我知常兄不能饮酒,故我以茶代酒,在此谢过常兄,请常兄满饮此杯,从此,我再不麻烦常兄。”说着,郑重的站起身,双手执杯,恭敬的望着常睦。

常睦想了想,站起身笑道:“江大人,草民何敢劳动大人。”说毕一饮而尽,将杯底亮给江浩然。

一丝笑意爬上江浩然的唇角,慢慢坐下:“常兄,我不日即将上任,而那件事……”

常睦笑道:“江大人不必担心,只要按我所说去做,必无后顾之忧。”

“如此甚好,我也放心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来,常兄,再饮一杯。”

两三杯茶下肚,常睦看看天色,站起身就要告辞,江浩然也不挽留,常睦转身刚走了两步,忽然弓下身,单手捂着腹部,回过身,另一只手颤抖着指着江浩然,口中咯咯作响,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滑落,身子晃了晃,颓然倒地,身子连连抽搐,嘴角血沫渐多,暗处闪出两个人,对江浩然躬身下拜,口呼主人。

摆了摆手,江浩然温和的笑了笑道:“把人拖出去吧,记住,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是,小人遵命。”

屋内恢复安静,江浩然喝掉杯中冷茶,从怀中抽出一条雪白的丝帕,仔细的把常睦用的杯子擦干净,放到鼻端嗅了嗅,再无异味,这才放心的舒了口气,每当他解决一件大事,心情就会特别好。

站起身,整整衣襟,环顾了屋内,再无遗漏,忽然看见躲在门外脸色苍白的侍者,面色温和依旧,抬手把侍者召到近前:“若有人来问,知道怎么回答吗?”

这个侍者也是机灵之辈,见到刚才的情景,哪敢言语半句,听到询问,忙赔笑道:“大人放心,小的嘴紧得很,决不会说出去。”

江浩然满意的点点头,走到廊下,一柄油纸伞撑在头顶,青衣小帽的仆人肃然立于身后,在侍者的目送下,离开了陶然居。

一乘乌黑的油壁车静悄悄的停在角门外,两匹毛色如墨的高头骏马喷着鼻息在雨中等候,车夫身穿梭衣,头戴斗笠,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忙不迭的打起车帘,在仆人的搀扶下,他钻进车里,就在帘幕垂下后,忽然打起帘,叫道:“江立。”

“爷,小的在。”江立恭身侍候。

停了停,江浩然温言道:“这个地方儿,我不大放心,你明白了吗?”

“爷放心,小的会处理。”

“要干净。”

“是。”

江浩然这才完全放心,半闭着眼睛,倚在柔软的缎子靠垫上,惬意的舒展双腿,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闪着血的光泽,清甜淳厚的酒液从口顺喉而下,车行得很稳,就像在镜上行驶,想起常睦愤怒绝望的神情和嘴角的血丝,清俊的面容上浮起漠然的笑意,随意把玩着杯子,一口喝光杯中酒,声音冷如刀锋:“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胡四并不讨厌雨天,想那小桥流水,石马古道,青石小街上,打着油纸伞,或是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在雨中漫步而行,该是何等随意自在。

啪,脑袋上狠狠着了一记打,胡四顿时从美梦中惊醒过来,摸摸脑袋,咧了咧嘴,眼泪在眼眶上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跟着潘玉,她没有学到别的本事,这个忍哭的本事到是见长。

“不错嘛,四儿,已经可以一心二用了!”潘玉满意的看着胡四委屈的神情,恶作剧的念头油然而起。

“我哪有一心二用,你有马骑,干嘛还要我背这些金子,好沉的!”胡四忍无可忍,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潘玉控诉。

潘玉没有得到刘员外的一半家财,到不是他不想,而是受不了胡四在旁边的冷嘲热讽,刘员外看宝贝儿子活蹦乱跳的出现在眼前,别提多高兴,又知道自己的一半家财也可保住,更是喜出望外,不过,他也没有亏待潘玉,五千两黄金就这么送给了潘玉,另外送了两匹大宛良驹,匹匹价值千金。

胡四很欢喜,她以前从未骑过马,这次见到这么神骏的动物,喜爱之情油然而生,不禁想跃跃欲试,潘玉也不阻拦,直到胡四第六次从马上摔落,他才笑嘻嘻的走过来,把摔得鼻青脸肿的胡四从地上拉起来:“四儿,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你不再摔下来。”

胡四听到这话不禁欢喜万分,连连点头,结果潘玉把马牵到集上,居然高价把马转卖,胡四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大包的金子扔到她背上,差点把胡四的小身板压断,潘玉翻身上马,回身对犹自发呆的胡四朗声道:“怎么样,四儿,我的法子不错吧,这样,你就不会再摔下来了。”

按照胡四的脾气,她不应该这么听话才是,可是,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胡四是吃够了潘玉的苦头,知道自己除了乖乖听话,再无第二条可走,只能强忍着眼泪,把金子背在背上,默默的随着潘玉的马向城外走去。

几天下来,胡四累得口吐白沫,到得最后几乎走不动,这也就罢了,偏生老天也与她作对,好好艳阳高照的天,转眼间阴云密布,不多时天空就飘起了小雨,还一下就是好几天,这更让她雪上加霜。

心中咒着潘玉,腿肚子隐隐作痛,刚才她在山坡上滑了一跤,差点儿摔到坡下,潘玉装作没看见,依然在前面不紧不慢的骑马而行,看到他身上的雨笠和蓑衣,胡四的气更不打一处来,说什么怕增加她的负担,分明是折磨她,嫌她死得慢。

胡四边骂边走,忽然脚下一打滑,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只听得潘玉大叫着“四儿”,哧啦,袖子被潘玉扯掉一大截,露出莹白的小臂,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向坡下滚去,胡四叫着完了,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看来,她胡四注定要死在潘玉的手里,只是想到不能再见家人一面,心中不禁难过,不过转念一想,反正到时她过不了天劫,一样是个死,此时只不过是早死几年罢了,只是死得有些窝囊,丢了九尾狐的面子。

身子一轻,她睁开眼,发现原来已经身在空中,飞天咒也飞到九天之外,脑中一片空白,啥都想不起来,只等死了。

忽然,什么东西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坠落,定睛一看,潘玉抓着崖上生长的一株枯树枝,另一只手紧抓着她,神情焦急,心中微动,这样的神情她从未在潘玉的脸上见过,更逞论是为了她,喀啦,枝子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从根上开始断裂,潘玉并未用飞天咒,只是让胡四不要乱动,他会把她拉上来,胡四更是感动莫名,眼泪流得稀里哗啦,看潘玉拉得如此吃力,她一下子想起背上的金子,急忙单手解开打在胸前的结,在潘玉还未来得及出声的当口,潇洒的把五千两黄金抛到深谷中,直到很久,才听到下面传来扑通轻响,此后再无任何声音传来。

入府为奴

哗,胡四从水里冒出来,向岸边游,刚要上岸,一根竹杆斜刺里打到她头上,差点把她打回水里,胡四摸着脑袋,圆瞪着大眼睛,吐出口水,扬手扔了一块金子到岸上,忿忿的再度钻进水中。

潘玉就像个追债的,蹲在河边,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他想掐死胡四,想把胡四摁在水里淹死,想把胡四吊起来打死,五千两金子,就这么轻易的掉水里没有了,潘玉到现在还无法想象,当初他抓住胡四,纯粹是为了胡四背上的五千两黄金,没想到胡四居然行若无事的把金子丢掉,几乎要了潘玉的命,二话不说,他抓着胡四就到崖下来找,偏生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潘玉就强迫胡四下水打捞金子。

数数岸上那几块金子,潘玉的怒火更盛,但是他不想想,追根究底,是他要胡四背金子,然后再导致了这些事,潘玉已经想不到这些,他的脑子里只有金子。

过了良久,胡四再度浮上水面,扔上两块金子,不顾潘玉的杆子,拼命爬到岸上,大口喘着粗气,连连摇头:“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下去了,实在是没有了!”

潘玉还待再打,忽然,胡四举起一只玉佩:“别打了,我捡到一只玉佩,应该可以补偿了吧?”

墨绿色的佩上雕着双蟾,雕工精美,质地润泽,虽然上面有泥沙,却不掩其美。胡四抱着头,等着潘玉发火,没想到,他居然没有打下来,偷偷睁眼,潘玉拿着玉佩发呆,目光呆滞,她有点纳闷,从未见潘玉露出这种神色。

“喂,你没事吧?”

“四儿,这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从河里,几块石头恰巧夹住它,我捡金子时,才发现它,怎么,这个不值钱么?”

潘玉轻轻揉捏着玉佩,神色变幻不定,闭目沉思,胡四不敢打扰他,径自攥着衣服上的水,忽然衣襟一紧,胡四被潘玉扯着走。

“喂,做什么,我,我不想再下水了!”胡四吓得脸色发白,潘玉并不理会她,幸好走不多时,就来到一处山洞,洞口被藤萝覆盖,密密垂下如帘幕,若不仔细看,还真不易看出来。

潘玉扯着胡四进了山洞,一股恶臭夹杂着血腥味向面上袭来,胡四感到在进洞时,仿佛遇到了什么阻碍,类似封印的东西存在,但是潘玉轻易的破除了这个障碍。

洞里光线很暗,潘玉打起火折子,洞不深,胡四一声惊呼,因为山洞角落里躺着一团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东西,离得越近,那股味道越浓,胡四忍不住掩住鼻子,可是潘玉却一反常态,甩开胡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个东西近前,蹲下身,轻声唤道:“师兄,常师兄?”

胡四一惊,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潘玉的师兄,不过,既然是他的师兄,应该本事很大,可是却落到如此境地,真真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低低的呻吟从常睦的口中传出来,他凭着仅剩的力气从那个坑里爬出来,若不是那两人犯懒,只是挖坑,见他没了气息,以为已经死了,再加上天降阴雨,故把他扔到里面就走了,若非如此,只怕常睦已经做了孤魂野鬼,此生再见不到潘玉的面了。

“师弟……”能在死前见到潘玉,常睦哽咽难言。

“四儿,你到外面守着,不得进来!”潘玉还算冷静,沉声吩咐胡四,胡四摸不着头脑,虽然她很想留下来,但是慑于潘玉的威势,只能悻悻的退到洞外守候。

“死潘玉,死猪头,让你不得好死,让你对我大呼小叫,让你使唤我,哼,让你的脸刮花,以后也娶不到老婆,自己过一辈子,去死,去死!”潘玉走到洞外见到的就是胡四拼命狠踩脚下的小草,已经踩倒一片了,咳嗽一声,胡四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见到真人杵在面前,漆黑的墨瞳狠狠瞪着她,差点背过气去。

“你,你怎么出来了?”胡四探头看着山洞,里面没有动静。

“你很希望我死吗?”话语虽然温柔,但是听在胡四的耳中不啻于九天霹雳,隆隆作响。

“怎,怎么会,我,我哪有那种想法!”胡四吓得赶紧赔笑,“你师兄怎么样了,不会死了吧?”

潘玉脸一黑,胡四咽了口唾沫,吓得不敢言语,潘玉默立半晌,扬手挥出一道烈焰,将洞中的一切付之一炬,从始至终,潘玉都未说一句话,手心里紧攥着那块双蟾玉佩,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阴郁。

胡四不敢和他说话,只能默默的跟在他身后,这样的潘玉让她感到好怪,以前的潘玉虽然可恶,虽然总是捉弄她,可他不会阴沉着脸。快走到谷口时,潘玉突然说道:“四儿,我求你一件事。”

滴嗒滴嗒,小雨细密如珠,落到屋檐上,再滚落到地下,整片竹林沐浴在细雨中,叶片翠绿,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湿气。

青砖回廊不染纤尘,被胡四擦洗得几乎能映出她的脸色,胡四的脸色并不好看,不过几天,原本雪白的小脸染上层锈色,眼圈黑黑的,胖嘟嘟的小脸颊都凹进去了,腰酸痛莫名,伸手捶了捶,咧了咧嘴。

啪,一块抹布掷到木桶里,桶里的脏水溅到胡四脸上,胡四柳眉倒竖,刚要发火,抬头看见来人,面上一僵,随即赔笑道:“迎春姐。”

一只白嫩嫩的纤纤玉指猛戳了下胡四的额头,迎春咬牙笑道:“小贱人,一会儿没见,你就在这搔首弄姿,说,做出这个狐媚的样子想勾引谁!?”

搔首弄姿!胡四差点暴走,她只不过是捶捶腰,何谈勾引,她想把迎春的肥脸摁在木桶里,让她喝掉这桶脏水,让她的猪嘴里再说不出尖酸恶毒的话。

以上情节纯属胡四臆想,现实中的她,只能谄笑着给迎春捶背捏腿,极尽小人之能事:“迎春姐,你可冤枉我了,我哪敢啊,再说,整个府中谁不知道,我们迎春姐是咱们府里最标致的丫头,哪个男人不想多看两眼。”

迎春撇了撇嘴,显然极为受用:“哼,算你识相,四儿,小嘴儿这么甜,不枉了夫人买你。”

“是,夫人肯买我,是我上辈子修来的,我怎么会忘呢!”胡四边说边咬牙切齿的暗骂,不过,脸上依然带着谄媚的笑容。

“嗯,看你还算勤快,也不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勾三搭四,夫人让我来告诉你,从今儿起,你就可以正式侍候夫人了。”

“是,我能有今天也多亏了迎春姐。”

“机伶点儿,上房可不同于别处,夫人的脾气不太好,端茶要水时留神点,别没眼力。”

“是,迎春姐,我会当心的。”

胡四的心一下子跃起来,连绵的阴雨也不能阻止她的兴奋,一想到离目标越近,她就开心不已。

江夫人是个很美的女人,只是脾气大了点儿,稍不如意,就摔杯砸盘,听迎春说,她的身边已经换了好几个丫头,每个丫头都做不到半年,不是被卖,就是莫名失踪,胡四还听说,那些失踪的,其实已经死了,每每说到这儿,连迎春,这个江夫人的陪房丫头都止不住的咂舌,说她家小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自从嫁过来后,整个人就变了个样。

青葱柔白的纤纤玉手托着一只青花瓷杯,另一只手掀开盖子,红润的嘴唇轻轻撅起,吹了吹琥珀色的茶水,浅浅喝了口,眉头微皱,喀啷,茶杯合着盖一起掷在地上,上好的青花瓷杯裂了个口,茶水洒了一地,一个青衣小鬟慌忙跪倒,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

“今儿的茶,怎么喝着不对味,小青,你的茶可是越泡越回去了。”

“夫人,我是一直遵照着您的嘱咐泡的。”

“这茶是大红袍?”

“是,是大红袍。”

“水呢?”

“是雾泉山的泉水,等水滚了晾到八分开。”

“你可是用手拿茶叶了,如果是,当心我把你的手剁了喂狗。”

小青几乎快哭出来,连连摇头:“夫人,我一直是用铜勺,没敢用手抓。”

柳眉微蹙:“那怎么今天的茶和往日的不同?”无意中瞟了小青一眼,面色微变,“你居然用了寒露香!”

“夫人,奴婢没有用,只是今天侍候夫人梳妆时,不小心蹭了点在身上,真的,夫人,我没有用!”

对于小青的哭叫,江夫人不耐的挥了挥手,立时上来两个粗壮的仆妇,将小青如小鸡般掐在手下,其中一个照着小青的俏脸就是一顿巴掌,登时鬓发散乱,雪白的脸肿得老高,嘴角流下鲜血,柔弱的身子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哼,你以为你的那点心眼我会不知道吗?”江夫人伸出手指轻轻理了理鬓发,随时保持最美的妆容已成了她的习惯,挑眉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粉面朱唇,言笑晏晏,怎么看都是一个俏佳人,可为何就是得不到他的正眼相看,反而是别人,能得到他的垂青,一想到这里,她就止不住的恨,恨他的无情,也恨这些女人的狐媚,“听说前天,老爷夸你有双巧手,是吗?”

小青身子哆嗦,忽然大声叫道:“夫人,那天,老爷无意间问起夫人房中那幅绣品,我才说的,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的!”

“不敢?呵呵,我看没有你不敢的,那天是赞你的手,只怕过两天,就该赞你的身子了,唉,想必过不了多久,你就能骑在我的头上了!”

“夫人,奴婢不敢,求夫人开恩,求夫人开恩,我再也不敢了!”

“说什么开恩,老爷会这样对我,还不是你们这些个妖精作怪,”话锋一转,江夫人娇笑着,“小青啊,你也跟了我不短的时日,这样吧,昨儿个城南的刘婆说,有个屠户的女人死了,正在物色人,我见你也不小了,丫头大了不中留,我也不和你要卖身银,赶明儿个等刘婆来了,你就跟她去吧,也不枉咱们主仆一场。”

小青涕泪交流:“夫人,我再也不敢了,只求你不要卖青儿,青儿做牛做马也愿意!”

“留你?呵呵,小青,你以为老爷会救你吗,死了这条心吧,乖乖和刘婆走,你若留下,可别怪我不念主仆之情。”说毕就让仆妇把哭闹的小青拖走了。

胡四随着迎春进院,正见的就是这幕,她的心不禁哆嗦了下,暗中埋怨潘玉,看看给她的好差事,唉,但愿她能过关。

别有洞天

不动声色的动动膝盖,手上的功夫却没有停,大理石地面冰凉,虽然有厚厚的地毯,也挡不住凉气往上冒,再加上胡四跪了好久,刺痛由膝盖向上蔓延,直到大腿。

江夫人斜倚在美人榻上,乌黑的秀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斜插着一朵白玉兰,幽幽的兰香阵阵袭人,铜鼎香炉里燃着百合香,袅袅白烟上升,风一吹,踪影不见。

吃过午膳,江夫人的习惯是睡午觉,给她捶腿的艰巨任务就这么光荣的落到胡四的头上,江夫人还有个毛病,不喜欢用美人捶,却喜欢让丫头动手捶,因为人的手可以直接控制轻重缓急,胡四是新人,原本这个机会不会落到她头上,可巧迎春肚痛,只能让胡四顶上,所有的丫鬟都对胡四寄予深深的同情。

胡四已经捶了将近半个时辰,腰酸背痛手抽筋,可她不敢停,因为迎春说过曾有一个丫鬟就因为捶腿捶出了岔儿,被夫人剁了双手,比起没有双手,胡四更愿意手脚齐全的完成潘玉给的任务。

只不过人总有累的时候,就算是胡四也不例外,虽然她可以用法术,可毕竟怕被人看出来。说起来潘玉这回转了性,不但不再对胡四刻薄,而且教了胡四好多防身实用的法术,原本以胡四的性子是懒得学的,可是他的承诺太诱人,只要一想到,胡四立马精神百倍,学起来也特有干劲,这一学,她才觉得自己还满有天分,只是平时太懒,看来,只要她肯勤修苦练,过天劫也不是这么难。

想归想,胡四手头可不敢懈怠,偷眼看看江夫人,似乎睡得挺沉,她又往旁边挪了挪,想边敲边活动活动筋骨,再跪下去,非残了不可。

“四儿。”美妙的声音听在胡四耳中就是一个霹雳。

她美艳的女主人睁着一双点漆妙目,似笑非笑,胡四干笑两声:“夫人,您醒了。”

“早就醒了,”江夫人在胡四的搀扶下坐直身子,好笑的看着惶惶不安的胡四,她就喜欢看下人们在她面前不知所措、诚惶诚恐的样子,让她有一种主宰感,欣赏够了胡四的窘迫,才慢启朱唇,“行了,你跪得时候也够久了,起来吧。”

胡四如奉纶音,快快站起来,生怕江夫人变卦,另有丫鬟双手捧上一碗银耳红枣莲子汤,双膝跪下,高举过顶,毕恭毕敬捧到江夫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夫人用小瓷勺搅了两下,眉头微皱:“这两天一直觉得胸口发闷,不想吃。”将碗放到桌上,忽然问,“老爷回府了吗?”

胡四知道她指的老爷是谁,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江浩然,本县的县太爷,丫鬟恭敬的回道:“老爷刚回府,回来一直在书房批阅公文。”

“哦。”江夫人点点头,“让厨房做几样点心,我亲自送过去。”

“夫人,老爷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见。”小鬟的声音很低,头几乎垂到地上。

胡四以为江夫人会大发雷霆,没想到江夫人并未发火,只是出神的盯着脚上的鞋子发呆,屋内静悄悄的,惟闻外面的细雨敲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叭声。

“哼,不见,任何人都不见,好了,起来吧,别在我面前碍眼,都出去。”挥退众人,江夫人重新卧在美人榻上,尖利的指甲紧攥着身下的锦缎,冰凉柔滑的缎子,精致的娇容在上面轻蹭了蹭,嘶,细白的贝齿扯掉了一条布片,发狠的嚼了嚼,唾在地上,闭上眼,眼角酸意上涌,一滴泪滑落。

胡四退出房后并没有回下人房,而是避开众人,口念隐字诀,隐了身形向书房而来,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竹涛如波,风过处,发出唰啦唰啦声,而书房就在竹林后面,一个僻静的所在,雪白的墙,乌黑的瓦,雕花木窗半闭,不时发出声响,胡四见房外无人,轻轻躲到窗外,透过半开的窗向里窥看,屋内陈设雅洁,不染纤尘,案上放着厚厚的卷宗,一支湖笔搁在桌上,雪白的宣纸被墨玉纸镇压着,上面似乎有个画像,胡四看不太真切,见房内无人,她轻手轻脚的打开窗户,从外翻进去,蹑手蹑脚的开始查找。

书橱没有,桌下没有,屏风后更没有,这个屋子不大,胡四几乎把视力所及之处翻了个遍,就是没有,正要再找,一个轻微的声响传到耳中,胡四迅速翻到窗外,只留了个缝儿,只见她没看出来问题的书橱居然打开,后面是一个暗门,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清俊的面容,温文的仪表,挺拔的身材,不是江浩然是谁。

看他的样子,似乎心情不错,书案旁有一个铜鹤,捍住鹤嘴向右一拧,书橱无声的闭合,江浩然提起湖笔,继续描画,那个图胡四扫了一眼,一个女人的画像,只画了上半身,却不是江夫人,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拈花微笑,娇腮带晕,秋波欲流,虽只是画像,却是风华绝代,仪态万千,不可方物,比起江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胡四已可认定潘玉所要之物定在那暗门里,盼着江浩然快点走,没想到,他不紧不慢的画,丝毫没有离去之意,心中不禁万分焦急,要知道潘玉给她的时间有限,如不能在这几天找到,只怕他的承诺就会付诸流水。胡四蹲在窗外,身上被雨几乎浇透,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江浩然满意的吹了吹画上的墨迹,伸了个懒腰,抻了抻桌边的铜铃,胡四知道那是叫人,果然不多时,江浩然的贴身男仆江立撑着油纸伞来接他,胡四一直目送两人再看不见踪影才再度回到屋内。

回忆江浩然的动作,向右拧鹤嘴是关闭,那打开应该是向左拧,若是潘玉看到胡四的迷糊脑袋终于有片刻的清醒该是何等欣慰,看着书橱一点点打开,胡四也暗自得意,暗门里面黑洞洞的,胡四却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话好像是潘玉说的,虽然胡四并不太明白意思。亮起火折子,一段向下的阶梯出现眼前,胡四向下没走几步,耳边传来水声,只是听不太真切,走下不知多少级,水声更大,拐了个弯,胡四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一条银色的瀑布飞流而下,汇聚成一个深碧色的寒潭,隔得很远都能感到里面冒出的丝丝寒气,银白的桂树上满是莹澈的桂花,地上铺满厚厚的花瓣,踩上去香软绵厚,除了水流声,再无任何声音,胡四掐灭火折,小心翼翼的向前蹭着,这里总给她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非常诡异。

哗啦,大片的水花溅到胡四身上,宛如冰珠,打得她生疼,定睛看去,一个全身赤 裸的女人从潭中站起。

透明的轻纱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并不能起到丝毫遮掩的作用,反而给她凭添了几分艳魅,乌黑如墨染的长发海藻般湿漉漉的披在胸前后背,直到小腿,随着她轻柔的呼吸,美好的胸房轻轻的起伏着,秀挺的脖颈下是精致的锁骨,纤秀的腰肢下伸展出完美的弧度,轻盈的跃上岸,胡四见到了她此生所见到最完美的腿,那么纤柔,那么白细,她甚至于能看到肌肤的紧致,呼吸几乎一窒,女人见到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男人。

但是胡四没有看到一样,就是她的脸,她的脸自始至终都隐在浓密柔长的发里,纤美的天足落在桂花上,她的动作优雅随意,胡四发现,虽然她没有看到这个女人的脸,却已经被她举手抬足的动作深深吸引,绕过桂树,一个精美的珊瑚床映入眼帘,血红的珊瑚床正中镶着一颗拳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淡淡的珠光,单只这颗夜明珠,已是价值连城,但是真正吸引胡四眼光的并非夜明珠,也不是珊瑚床,而是镶在床两侧的东西,胡四的眼球差点瞪掉了。

乌沉沉的寒铁八卦,散发着刺骨的寒气,这本应在道观里的东西却被放到了粉帐流苏的牙床之上,胡四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么容易就让她找到潘玉要的东西。

胡四再顾不得其他,提起裙子向珊瑚床奔去,跑到近前,顾不得寒铁的寒气,伸手就想把铁八卦拿下来,手指刚碰上,还未真正沾到,全身如遭雷击,一股大力把胡四直接弹了出去,后背撞到桂树,震落了一树的花瓣,胡四掉到地上,虽然下面的落花很厚,不算很疼,也摔得她两眼发黑,眼冒金星。胡四想爬起来,可是刚起到半截,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堆杂乱的场景,很多人很多事,一下子闪现在她的脑中,宛如洪水,滔滔而下,冲击着她的大脑。

胡四晃晃头,等到脑中平静下来,刚想爬起来,突然,一双雪白的脚蓦然出现在眼前,白晰的肌肤,隐约可见里面青色的细小血管,淡粉色的趾甲,宛如十朵小小的花朵,静静的绽放。胡四勉力抬起头,一双妖异闪亮的黑眸定定的望着她,轰,胡四脑中一片空白。

另类面目

胡四本身就是妖怪,而她出生的涂山妖怪更是多种多样,若说胡四也会害怕,只怕没有人,哦,妖会相信,在涂山,胡四的胆子大是出了名的,从小到大,她活了快三千岁,几乎已经把胆子练得比天大,就算是面对雷神的淫威,胡四都没有低过头,就算是对着潘玉,她也从未在心底里产生过丝毫惧意。可是现在,面对这双冰冷无情的美眸,胡四第一次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黑白分明的翦水双瞳,漆黑如墨玉的瞳仁,晶莹剔透,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眼睛可以流露出人的情感,胡四虽然涉世未深,却也知道这点,但她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爱与恨,情与仇,悲伤、愤怒、喜悦、忧郁,任何感情都没有,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女人就像一个冰冷的瓷娃娃,漂亮的大眼睛里没有一点人类的情感,一股寒意从心底升上来,胡四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个字,她忘了自己用了隐身咒,而这个女人却可以看到她。

“你想要那个东西?”女人开口了,银铃般的声音透着冰雪般的寒意,直接把胡四冻住了,不过,她也得承认,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比沈香的声音还要好听得多。

注视着她的眼睛,胡四发现那里面好象有个小抓子,直接抓住她的心,让她再看不到其他,胡四觉得很奇怪,这样一个没有心的美人,却有这种妖异的能力。

胡四不由自主的点点头:“是,我是想要那两个东西。”胡四觉得这个女人有些面善,她见过不少美人,但是如果见过这样的美人,不可能会忘记,她歪头打量着女人,忽然一滴水珠从女人的眼睛里滚落,吓了胡四一跳。

“你怎么哭了,是谁欺侮你了?”看到那滴泪水,莫名的悲哀从心底里涌现,胡四忍不住想问问。

更多的泪水从女人的眼中涌出,诡异的是她的面部依然没有变化,这样奇怪的场景吓坏了胡四,她有些不知所措,胡四的心向来很软,最见不得美人落泪。

女人蹲下身,抓住欲躲藏的胡四,她的手指比冰更冷,紧掐着胡四的手腕,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在肉中,胡四疼得尖叫,却甩不掉,“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外人了,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外人,你的身子好暖,不要叫,小妹妹,我不会伤害你的。”

胡四吓得浑身哆嗦,女人边掉泪边靠近她,“小妹妹,你真可爱,放心,我不会害你,我只是一个人太寂寞了,我只想找个人陪陪我,不要怕,不要怕,”苍白的嘴唇慢慢贴近胡四的脖子,在柔滑的肌肤上缓缓磨蹭,小巧的舌尖轻舔了舔,胡四颤了颤,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她想躲却躲不开,女人用力的吸了口气,“小妹妹,你真美,你真香,我想,你的血一定也是香的!”胡四但觉颈上一阵剧痛,全身的血液如欲倒流,忍不住高声大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把女人甩到老远。

伸手摸摸脖子,就着亮光定睛一看,整个手上都是鲜血,只怕再晚点,她的脖子就会被咬断,女人倒在地上,头发散披在线条优美的背上,背部轻轻起伏,一会儿,她抬起头,惨白的樱唇上满是红艳的血迹,一缕血丝从嘴角滑落,抬手抹了抹嘴角,她仔细的把胡四的血液舔净,似乎有点意犹未尽,大眼睛直直的瞪着胡四,胡四身上的寒毛根根倒竖,后退了几步,一下子蹿到桂树上,全身哆嗦着,再不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