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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小铁匠手札》》 · 燃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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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姬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透过那些医官一层又一层的袖子,我能看到她端庄的五官,她睡着时的样子简直与火鸿君屋里的石像一模一样,我终于能看出她之前是拥有怎样的美貌,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不足为过。

一阵急促的步伐从后方响过,我听到竹门被粗暴地推到了两旁,接着火鸿君高大的身体就映入了我的眼帘,他穿着一身正服,挺拔的身形将衣料衬得贵气十足,但他的眉紧蹙着,呼吸也急促了很多。

“发生了什么事!”他喝道,原本围在雪姬床前的医官立马齐刷刷地跪下。

“雪姬小姐她,掉入水里了。”旁边的小厮抬头,抖抖索索地说。

火鸿君的双目变得愈发漆黑了,他直走到雪姬跟前,焦急地看着她,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朝她的脸庞探去,但僵硬在离她鼻尖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他扭头,扫视着那群医官,以及跪在下方的我,他的神色比前一刻释然了很多,唇角也开始平持下来。

“你把她推下去的?”他注意到了我湿漉漉的衣着,道。

我还没来得及摇头,一个小厮就抢先答道,“是这位姑娘救了雪姬小姐。”

火鸿君又把头扭了回去,他轻轻地把手指放在雪姬的手腕上,接着将她横抱起,跪在前方的医官们不敢挡路,忙爬到两边,火鸿君的脚步踏在榻上每一步都十分有力,我仰头看着他,雪姬的长发轻轻地贴在火鸿君的袍上,我突然发现他与雪姬的五官有着些相似,可若不是事先知道,谁也不会认为这个爱怜着怀中女子的男人会是她的弟弟。

“你过来。”他对我说罢,大步走出了房间。

我的周围全是一片雾气,一排大石包围在将散发着雾气的池边,大片的树林将这片温泉牢牢地包围着,火鸿君勒退了两旁的侍女,现在这片弥漫着水汽的地方只有我,雪姬,和火鸿君三人。

火鸿君先踏进了水里,他健壮的身体引得那些雾气凌乱地缭绕着,雪姬还是昏睡着,一只手勾着火鸿君的脖颈,脑袋挂下。

他的手伸到雪姬衣服的背后,将那条腰带解开,雪姬肩膀处的袍子就垂落了一角,露出圆润的香肩。火鸿君将那条腰带丢到池边,示意我下来。

我的眼前立马浮现出火鸿君亲吻石像的一幕,那一幕与现在的场景多么相似,他褪去了雪姬最外层的袍子,接着把她轻轻地放在我的怀里。

我像架着一只大萝卜那样架住雪姬,让她的头恰巧能浮出水面,身体却完全浸泡在池中,她垂下的长发在水中隐隐约约地飘动着,脸庞是那样平静,她嘴角平持时看上去和平时的火鸿君很像,小巧的下巴更显得可人,我不禁捋了一下自己缠绕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头发,发现上边还沾了一根水草。

想来火鸿君让她泡在温泉中士为了驱除她体内的寒气,可这事为什么要由他亲自来做呢,交给侍女不是更为省心?

我偷偷抬眼看着火鸿君,他正将身体靠在后方的石块上,静静凝视着雪姬,眼中有着平日见不到的温柔,他俊朗的面容飘忽在雾气之中,看上去像一副绝美的水墨画,眉头与眼睑间浓重的黑色似乎要随着水汽晕开一般。

“她是怎么掉下去的。”一声低低的声音从火鸿君方向传来。

“哦。”我应了一声,双手无意识地一松,雪姬的身体就缓缓地向下沉下去,我还没来得及把她捞了上来,火鸿君已经一个转身移到了我面前。

他双手一伸,就将雪姬抱起,他突然闯入我眼帘的骇人眼神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轻轻地把雪姬抱着,似乎不再打算把她交给我。

“她,刚开始在玩乌龟,后来我说了一句话,她就……”我的面前没了雪姬,却又和火鸿君靠得那么近,倒让我显得手足无措,我挠挠头,又把飘起的袍子往下扯了扯。

“什么话。”火鸿君凌厉地一转眸,他的双手轻轻放在雪姬的肩膀上,看起来雪姬似乎一点重量也没有。

我咽了咽口水:“我说,放它回去……然后,她就一下子激动得……”

我看到火鸿君的眸中瞬间闪过了什么,接着他俯身看着自己怀中昏睡着的人儿,眼中出现了哀伤,他微微仰起头,月光的余晖正洒在这个男人的头顶,他鼻子刚毅的线条显得格外明显。

“如果那时候没有放那个混账回去,可能她也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我知道他话中的人指的是谁,我身处在这儿也是因为这件事。

他没有再说话,一伸手就撩到侍女放在岸边的浴帕,我看到他的大手十分不协调地拿着帕子,就像怕碰碎一样名贵瓷器般地帮雪姬擦拭着脸,但他的力道经常会加重了,笨手笨脚地接触到雪姬的右颊,她的头就顺势往左边倒去。

火鸿君只能将拿着湿帕的手扶了雪姬一把,她的脑袋又一次往右边歪去。

“我帮你吧。”我说,伸手想接过火鸿君手中的浴帕,可他看了我一眼,立马摇头。

那一瞬间,我居然在火鸿君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倔强的孩子气,于是我将雪姬的身体移到了自己身上,像最初那样地扶着她,好让火鸿君帮她擦拭脸颊。

他解开了雪姬单衣上的腰带,我看到那条软绵绵的红腰带就像褪下的蛇皮般被水流缓缓冲走,雪姬的单衣敞开来,从我的角度看去能看到她光滑的脖子和柔软的隆起。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是丈夫的男人可以为妻子这样擦拭身体吗,何况,火鸿君还是她的弟弟,我想到如果爹挺着他的大肚皮笑呵呵地要给我擦拭身体,我也会不愿意的。

这时我怀中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我看到那双浓密的睫毛睁开来。

她没有羞涩地去遮掩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失声喊叫,而扭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嘿嘿一笑,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流过的一片树叶吸引过去,双手一抓,接着就同树叶玩耍起来。

“雪姬,把手抬高些。”火鸿君道,他脸上全然没有一丝情欲,就像对待一个孩子般,双手轻轻地从她肩头拂过。

雪姬便应着,突然把手往下一压,让水面激起一片水花。

大片水花一下子就钻到了我的眼中,只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我双腿一蹬,脚下本就光滑的石头一下子将我送入了水中。

一股水流顺着我的鼻腔往下,呛得咽喉很痛,我的脚扑腾着,却怎么也够不到岸底,我竟然在水中睁开了眼睛,看到一脸惊愕的雪姬,接着一双大手离我越来越近,水面就像是阻隔了两个世界的屏障,那双手果断地穿透了那道屏障。

我的胳膊一下子被箍住,下一瞬间,我就被那股强大的力量带回了水面。

“没事吧。”火鸿君放开了拉着我的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珠。

`奇`他在说这句关切的话时眼神都还是冰冷的。

`书`在回铁匠台的路上,我又遇见了欧阳谦。

他的衣摆简单地在腰上扎着,裤腿卷起,从背后看去,他的上半身还是翩翩公子,下半身就跟村头的欧阳土豆没有什么差别。

他的腰弯成一定程度,定定地盯着地下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吸了一口气,双手猛地往下一收,再忽的往上一挥。

于是我看到一个灵活的条状物体从他手心弹了起来,在月光下猛地一摆尾一下子窜到了前方的池中,原来是一条鱼。

欧阳谦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扭头匆忙地对我笑了下,接着又吸了口气,揪住在地上扑腾的又一条鱼,把它丢到了旁边的水桶里。

“你这是……”我走近,看到他左边放着个木桶,一根钓竿歪歪斜斜地靠在两块石头中央,几条鱼正在岸边可怜的积水上扑腾着。

那几条鱼浑身透着金红,嘴巴惊讶地一张一合,光滑油亮的身体上泛着一股金色。

“这是……锦鲤吧?”我说,以前欧阳鱼儿捞到过一条,据说就一条就换了能够他家吃上一个月的粮食。

欧阳谦双眼睁得大大的,无奈地看了眼在旁边扑腾的鱼。

“大概吧。”他道,也许是捉鱼捉得累了,他干脆一揽袖,把那些鱼又全都赶到了池子里,他想了想,又把木桶里的鱼放回了池中。

他见我一脸莫名的样子,脸上马上又露出了习惯的微笑。

“上官锦来过,她跟我说了几句,又把桶里的鱼踢翻,然后就走了。”

我点头,拿起放在石头上的钓竿:“你无聊到来这钓鱼,火鸿君没有吩咐你什么事吗?”

“恩恩。”欧阳谦似乎被我夸奖了似地点点头,接着不无遗憾道,“看来我还是不如那个叫狐岚的家伙嘛。”

突然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三两下把周围的东西收拾好,拉着我往小径上走去。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偏头,桃花眼中的眸子在黑夜中似乎闪着光芒。

“什……什么。”我舌头突然有点不利索了。

他停下脚步,正对着我,脸稍稍向前凑过来一些。

“我要告诉你。”他顿了顿,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夜风吹得他的发带随着发丝微微飘荡,我闻到他身上发出的微甜的香味。

“用那些骨头是不可能打出你要的铁剑的。”他说。

我感觉我和他之间刚刚似乎静止的时间又开始流动起来,我重新听到了竹林沙沙的响声,听到他的竹竿与木桶碰撞着的有一下没一下的声音,他的眼睛眨动了一下,灵动的眸子被遮掩了一瞬间。

我轻轻地舒了口气,仰头对上他的眼。

“今天其它铁匠们已经试验了一天,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骨粉里的东西和白虎骨粉差得太多,撒的少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用多了,就会变成你白天打造出的那样,而不管怎么调配,那些骨粉,没有用。”欧阳谦笃定地说着,眉宇间透着认真。

“所以,铁花,看来你必须要想个别的办法。”他最后说完,又扬起笑容,双手拍着我的肩,“不过你放心,有我这个翻手能生火,覆手能降雨的人在,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呐。”

我感觉我自己的心跳了,而且是十分真切地感到了它那样毫无节奏的,狂乱地跳动着,欧阳谦的笑容是会让人迷醉的,他足有融化一切的力量。

“我说。”我低头,把他盖在我肩膀上的手轻轻拿开,我真切地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他之前有回答过我,但我想再确认一遍。

“你到底是不是欧阳签,是不是来自欧阳村的欧阳签?”我抬头,看着他。

他被我突然的问题引得一愣,接着又恢复到原先的笑容。

“不是,我真的不是。”他哈哈说着,从旁边折了一支花,轻轻放在我的头上,轻松地说,“不过如果你很期望我是的话,我愿意假冒一下,呵呵。”

我哦了一声,心中残存的那丝希望完全破灭了,我把那朵花摸索着从头上摘了下来,放回到他手心。

“以后不要对谁都送出那种笑容了,不然会有更多人把你的鱼桶踢翻呢。”我嘴角咧了咧,但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怪异。

欧阳谦莫名地点着头,还是一脸无辜。

我转身,快步朝自己的住所走去,伴随着狂乱的心跳,泪从右眼流了下来,我背对着欧阳谦挥了挥手,一点也听不到自己哭的声音。

人欲之至

人欲之至“为什么我们今天要来这?”我不安地环顾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问晴奴。

这是一片比我们村中十个学堂拼在一起还要大的地方,这块空地上全都由竹席一块块拼成,所有人脱了鞋坐在榻上,它的摆设像是硬生生地把学堂拉大了几十倍,一眼看上去,全都是一张张崭新的漆木案桌,还有一叠叠的竹简,所有人都端正地坐着,前边的夯土台山也放着几张案桌,几位银须白发的老人端坐在上边。

火鸿君的位置在那些案桌的旁边,他也端正地坐在那,大大的袖摆垂下,向那些老先生行了个礼。

“听说是火鸿君府上的规矩,每月都有一次讲学,只要是火鸿君的门客,无论是从事哪项技艺的,都要来这听讲。”晴奴神情严肃地说,她还穿着素朴的一身衣裳,由于她厨艺精湛,令食客们赞不绝口,已经小有名气。

“今日我们要探究的是,何为人至高之欲?”坐在最中央的老者发话了,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个字后面因为唾沫而延长了一段。

“最高之欲,就是讨个漂亮老婆,生个大胖小子呗。”我后边传来一个声音,我一回头,发现是和我一起打铁的匠人。

他的话引起了前方一阵鄙夷的笑,一群青衣子弟齐刷刷地扭头,瞪着他。

“请随意各抒己见,不必拘泥。”台上的又一慈眉善目的老者道,我才发现,上官先生也坐在那几位老者中,看来上官锦说她爹深得火鸿君敬重的话不假。

上官锦这回坐在欧阳谦的旁边,她捂着鼻子在席间的位置上转了一圈后,硬生生地在欧阳谦和晴奴间腾出了一个座位,插在他们俩只间,欧阳谦面带笑容地往旁边挪了挪,突然拿起竹简往下一抖,一条金鱼从里边窜了出来,吓得上官锦惊叫了一声。

她骂了欧阳谦几句,身子却没有一点要挪位的意思,晴奴坐在我身边,身板挺得直直的,冷漠地看着台上,似乎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一点也不介意。

我把目光从欧阳谦身上别开,虽然现在看到他心里会猛地涌起点什么,但我已经能很快将这种感觉压制下去,我千万遍对自己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伙伴,仅此而已。

“我想人的欲望之至就是能成为统一天下的霸主吧。”一名剑客答道。

他的说法让许多人频频点头,我看到这个时候许多人都看着火鸿君,希望从他严峻的脸上看到一丝赞许。

火鸿君只是看了那名剑士一眼,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试问这位先生,从盘古到今日,有几人称王,有几人称帝?再细数那些朝夕间被覆灭的小国,帝王多如天上之晨星,成为帝王又如何?”一个下巴上留了长须的男子起身答道。

剑客的脸色有点发青:“那你说,还有什么比成为帝王更好。”

那青衣男子捋捋稀疏的胡须,道:“饱读圣贤书,明天下礼,才是终极之道。”

他的看法引得周围一排穿青衣的男子啧啧称赞,几位坐在上位的老先生边抚摸着手中的竹简,边眯着眼点头。

我听到一片“然然然”的声音,太阳晒得我有些发困,我昨夜试着将那些骨粉两两合到一起做实验,可真如欧阳谦所说,没有一点效果,我甚至还往里面加了水,搅拌出一种黏糊糊的东西,那些东西除了让我的手像青蛙蹼那样连成一片之外,一点效用也没有。

“那,且再听听其它人有什么看法吧。”一声模模糊糊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坐在火鸿君身边的老先生站起身,伸手轻轻地一点。

“这位姑娘,对,就是这位肤色健康的姑娘,请你说说,你认为的人欲之至是什么?”

我再一眨眼,就看清了那位老先生望着我的笑眯眯的眼神,所有人都回头往我这边看,就像上次上官锦故意刁难我时那样。

“她哪知道什么人之欲啊。”上官锦嘀咕道,“只会打铁的家伙。”

我偏过头无措地看着坐在左边的两人,晴奴定在那儿,面无表情,欧阳谦透过晴奴和上官锦对我挤眉弄眼地说着什么,他的袖子又马上被上官锦扯回去,于是到头来,我也没有听清他说的任何字。

“说你想要的东西,或者想过的生活。”一声低沉而带有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一看,竟是一直坐在那的火鸿君,他张了张嘴,说了这番话后嘴角又平持下来。

不过经他一解释我的心底终于安定了一点,我咽了下口水,说道。

“以前我们村里杀猪的时候,那些猪很可怜,可他们还是要被杀掉做菜,于是村长就说,杀猪的时候要给猪戴上红丝绒,要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做成菜肴后要盛放在雕了花的盘子里,这样,猪可能会好受一点……”

旁边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笑声就蔓延开,我顿了顿,看到那位老先生轻咳一声,台下又安静下来。

“可是我认为,这些对猪做的事都是没有意义的,猪最想要过的生活就是在猪圈里吃完了睡,睡完了吃,所以,不同的人都可以有他们想要的不同的生活,就像我喜欢打铁,那个剑客希望尽忠,书生们想要知道天下的真理那样。”

我说罢,看着那位老先生,他轻轻地扬了胡须,接着露出一丝笑容。

“这位姑娘说的甚是有理,在这段证明自己申论的观点中,不仅用朴实易懂的词语描述了自己的想法,还举出如此活泼生动的例子,来说明老子先生的天下大同的观念,实属难得啊!”老先生说罢,向我行了个礼。

我莫名地又听到了一堆“然然然”的声音,和一群人点头的动作,看来这回没有上次那样丢脸,我舒了口气。

“哼,这个论调和一年前雪姬在答辩论会上说的话真是一样呢,只是你的语言比她粗俗多了。”上官锦瞟了我一眼,道,“不过想来你也不会去听,凑巧而已。”

欧阳谦对我笑笑,脸上一如既往地明媚。

突然,我感到有一道目光注视着我,那道目光就像一道锋利的剑,要把我全身刺穿一样,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道目光的主人,因为他就坐在上方。

火鸿君的眸子就像一道寒冰般,冷冷地凝视着我,我想我无意间犯下了一个大错,那就是不小心说了跟雪姬同样的话。

风箱振动的响声让我耳朵发出了不真实的鸣叫,旁边的帮工已经放弃了拉箱,和其它匠人一起围着两只蟋蟀叫嚷着。

“来,谁还要再赌上一把的,快点下注。”欧阳谦的笑颜埋在一堆铁匠里,显得五官更加精致,他的袖子高高地挽着,倒不是怕热,而是那些匠人怕他一下子就把蟋蟀变成公鸡。

尽管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他下注的蟋蟀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取得胜利,有几个铁匠甚至揪起欧阳谦的袖子往两边瞧,看他是不是藏了什么莫名的东西。

终于,当欧阳谦的唇形再一次开怀地向上扬起时,他的蟋蟀又赢了。

那些铁匠没了兴致,纷纷罢手往屋里走去,欧阳谦笑着把桌上的贝币纳入囊中,接着走到我身边。

我一扭头,就看到了他嘴边浅浅的酒窝。

“不要再笑了。”我说,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放在心里,照样没心没肺地从早笑到晚。

欧阳谦敛起了笑容,把赢来的贝币全都塞到我手里:“那些骨粉不行,试试那这些都磨成粉怎么样?”

我叹了口气,把贝币放在一旁。

他突然伸过脸来,两手猛地揪住了我的腮,他的体温透过指尖直接传到我的脸上,接着他把手指轻轻地往上一提,把我的脸挤成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你说不要对谁乱笑嘛,对小铁花我当然要笑着了,不要愁眉苦脸的好不好?”

他的语气温柔得可怕,我根本不敢凝视他的双眼了,一把将他的手甩开,我千万次在心中压抑了的情感,那么多天终于不会在睡梦中透露了自己本意的情感现在被欧阳谦轻易地打开了阀门,它根本由不得我控制,缓缓地从心头淌出。

“你已经跟晴奴在一起,就不要做出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事来。”我轻轻地说,擦去脸上欧阳谦留下的余温。

欧阳谦的笑容终于完全收敛了,他眼珠微微向上,手指在下颚轻轻点动。

“为什么你会说我和她在一起?”他正对着我,道。

我不再回避他的眸子:“那天在湖中央的亭里,我已经全都看到了。你吻了她。”

欧阳谦的眉头微微蹙起,可他的嘴角还是挂着丝坏笑,他思考了很久后,问道:“你亲眼看到的?”

我笃定地点头,欧阳谦看了会我的眼睛,突然笑出声。

他的头微微歪着,头上的发髻轻轻地倒向一边,突然他两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笑容定在了唇角。

“那我也吻吻你,怎么样?”

我惊诧极了,但在我没有反应过来时,欧阳谦的脸已经凑了上来,我看到了他高挺的鼻梁,还有含着媚笑的双眼,那里面似乎盛放着千年的美酒,能让人沉醉不醒。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轻轻的,带着点他身上的热气。

爹娘从未教过我,当遇见这种情况时该怎么办,我手心残留着的一块碎铁渣被我紧紧地攥在手心,但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我闭上眼,欧阳谦的气味离我越来越近。

可过了很久,我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异样,我睁开眼,却看到欧阳谦的侧脸在离我一寸的地方,他头微微背对着我,我探头想看他在看什么,他扶在我肩膀的手突然把我的脸晃了回去。

“别动,看那边。”他说。

我被他定着头,眼珠转向另一边,在旁边空旷的土地上,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成斜斜的两条,稍矮的那个是我,高的那个是欧阳谦,我们的影子的头部正紧紧地贴在一起。

“看。”欧阳谦的头微微动了动,影子上两个人的唇就轻轻地碰触在一起,欧阳谦又把头收了回来,再一次向前,他的影子又吻到了我的影子。

我呆立在那里,直到欧阳谦放开了我的头。

“看,就是这样,你那天看到的应该也是错位的错觉。”他笑嘻嘻地说,似乎为自己如此生动地解释了这一点很得意。

可一种酸楚,带着些失望又带了些羞辱的东西从我的眼中猛地冲了出来,这不是我第一次为欧阳谦流泪,可却是欧阳谦第一次看到我流泪。

欧阳谦对我的反应很莫名,他向前走了一步,我却往后又退了一步。

“这个解释你不明白吗,就是说,因为距离太远了……”欧阳谦说着。

对于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又好气又好笑,他根本不懂这样的后果是什么,而之前我也是不懂的,让我懂得了这些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男人。

突然从院门处闪过一个人,他凌厉的眸子扫了我们一眼,接着大步走了过来。

“你们没什么事了吧。”火鸿君冷冷地说,看来他刚刚也看到了我和欧阳谦的错位表演。

我把眼角残余的泪擦干,忙向他行了个礼。

火鸿君微微点头,径直拿起我锻造了但丢在一旁的不合格的剑,他握着那些剑打量了一番,接着看着我。

“用这些骨粉不可能打造出我要的剑吗。”他声调平缓,但句中已带来不容置疑的威严。

欧阳谦先点了头,我看看欧阳谦,也跟着点头。

“只要有白虎骨粉就可以?”他眼眸微微往下一望,对我道。

我点头,白虎骨粉的效用已经毋庸置疑。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威行山。”他简短地说罢,转身离开了。

我莫名地看看欧阳谦,不明白火鸿君是什么意思。

“他是要再去打一只白虎。“欧阳谦道。

威行山打虎

威行山打虎这是我成为火鸿君门客后第一次踏出他的宅邸,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月,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我看到街道上的人们有些已经裹上了厚实的外套,两旁的樟树叶子也纷纷落下。

火鸿君只带了十几个人,没有大得吓人的马车,也没有身穿华服,他的头发干净地梳起,连紫玉冠都没有戴,但周身的气势却没有丝毫减弱,脸上还是一副冰冷的模样。

“传闻近日有人在威行山上看到时常有只吊额白虎出现,那白虎狡猾得很,有些村民上山去砍柴,被发现时候只剩下一个头颅,身体被咬得千疮百孔,请主公小心。”伴在火鸿君手下的一名随从道。

火鸿君微微地点头,一扬马鞭,他身下的骏马就猛地蹿了出去,原本在我旁边的那些随从的马匹也跟着一下子撒开了蹄子,我赶忙抖了下缰绳,身下的马才不情愿地走了起来,幸好我有过骑驴的经验,但马儿跑动的速度比那头驴子可是快多了,我不得不俯下身,才不被那些突然横过的树枝弹到。

直到太阳高高地挂到树林上方时,一名在前边探路的随从终于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那头吊额白虎就在不远的前方。

火鸿君向后一挥手,后面的一群人马上安静了下来,连马的蹄声也听不到,树林寂静得可怕,那流水的声音却比在火鸿君宅邸的溪流要涌动得多,哗哗的冲击声让人心里发寒。

那只白虎的个头大概有欧阳竹大叔家养的牛的两倍大,浑身透着淡淡的黄色,只有四只爪子和额头部分是雪白雪白的,皮毛油亮得在阳光下发着光芒,它低头喝水时四只爪子紧紧地扒在岸边,身体始终紧绷着,它一仰头,无数的水花从它嘴边往四周溅开,我看到了它脸上可怕的花纹,还有那咧嘴时尖锐的牙齿。

前方有一片延伸开的树枝,上边的叶面密集地交织在一起,把我们与老虎间阻隔了开来。

我屏气看着火鸿君,不知道他会怎样对付那只老虎。

他依然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很直,右手往下一摊,随从就把一根锃亮的长戟放到他的手里,他的漆黑的眼眸轻轻往旁边一瞥,一名射手已经摆好了架势,弓也已经拉满。

随着他轻轻一点头,只听绷地一声,我再一眨眼,就只看到射手手中颤抖着的弓弦,接着是一身震动山谷般的怒吼,再一看那只白虎,它的一只眼珠已经被弓箭贯穿,暴躁地跳动起来,它立刻循声朝我们这儿奔跑过来。

就算被刺穿了一只眼,它奔跑的速度还是非常快,人们发出了有些慌乱的惊呼声,而火鸿君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白虎跑动的步伐,右手高高地举起了戟,只见他右臂猛地一拉,那戟就有力地呼地一声从他手中脱离,呼啸向前,就像长了眼睛似地一下子钻进了白虎张开的口中,再一声声嘶力竭地吼声过后,那只被贯穿了身体的白虎身上不断地往外溢着血,那些血从它黏糊糊的眼眶中,从它张开的大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它翻身在地上扑腾打滚,扬起的尘土让人畏惧前行。

过了好一会儿,那虎终于不再动弹,火鸿君下了马,制止了正要冲上去的随从。

我不禁暗暗佩服他的镇定,果然,那白虎又抽搐地弹起在空中乱抓了一通,终于力竭在地。

火鸿君轻轻地舒了口气,我看到他的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却还是无法形成一个笑容,若换做是欧阳谦,他的桃花眼一定已经笑得一颤一颤。

突然,从我的余光瞟到右方的林子稍稍动了一下,接着一只更巨大的东西猛地朝我们这儿窜了过来,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我只看到那道白虎脸上不断抖动着靠前的疤痕,显得它的脸更加可怕,一个随从已经被它从背后扑倒,他的惨叫声让队伍慌成一团,接着是马匹惊慌的嘶叫,火鸿君的手上已经没有武器,他还没来得及拔剑,那只虎已经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了,只见火鸿君已经被扑倒在地,那白虎的爪子狠狠地将他按在地上,一昂首,它接下去瞄准的就是火鸿君的咽喉。

我不知道从地上拿起了什么东西,只知道那种质感是一个铁器,现在我离火鸿君最近,那只白虎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我狠狠地把手上的东西塞进白虎的嘴巴,我的手碰到了它尖锐的牙齿,马上传来一阵疼痛。

白虎张大嘴巴,想把嘴中的东西吐出来,却显得无比艰难,我这才发现,原来我把一把铁剑横竖着塞进了它的嘴巴,它嘴边的皮肉已经被铁剑割裂,上下颔被铁剑紧紧地固定着。

它恼怒地往我这儿一扑,我的上臂被它抓住,只听见刺啦一声,我右边的袖子全都被扯掉,几道鲜血也马上淋漓出来。

突然大量的鲜血就像下雨般从头顶淋了下来,我的眼前一片血红,那只老虎瞬间被人拖了出去,它后半个脖子已经被剑砍断,火鸿君站在我的面前,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随着胸口的起伏,肩头也往下淌着血,他手中的剑上还沾着白虎的毛发。

那些随从接着也涌了过来,他们一下又一下地刺着白虎的身体,直到它扑腾的气力越来越小。

火鸿君的脸上出了些汗水,棱角分明的双唇紧抿着,他脸上没有微笑,接着向我伸出手。

我能很近地看到他手上的护腕,还有掌纹中渗着的血丝,他的大手摊在我面前,我知道我该伸手去抓,可我的右臂膀完全失去了知觉,一动不动。

他停顿了一会儿,没有把手缩回去,而是直接俯下身,一手拦在我肩膀下,把我搀扶起,他的臂膀非常有力地,一下子将我从地上提起,我的脑袋随着身体一歪,竟靠到他的臂膀上。

他身上的气息是与欧阳谦完全不同的,还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虽然眼神还是冰冷,但眉头不再紧蹙。

火鸿君把我交给旁边的一名随从,他看了我一眼,对我微微点了下头。

随同来的医官帮我处理了下伤口,我远远地看去,火鸿君肩头的白纱一盖上,就渗出大量的血。

正当随从们准备将那两只白虎的尸体带回去时,一个随从突然叫了起来。

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只年幼的虎崽从溪水的另一头慢慢绕了过来,它身上的毛发还没有长丰满,短短地向四周戳着,肚皮上沾了一点溪水后毛发就软软地贴在它的肚面,它的眼睛非常大,好奇地瞧着我们这边。

“主公,请让我去。”之前那位射手从背囊里又拿了一支箭架上,瞄准了幼虎。

我看到火鸿君定定地看着那只老虎,它正拼命地嗅着什么,最后来到第一只老虎死去的地方,那儿还残留着一滩血迹,它伸出粉嫩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又抬头好奇地往四周瞧着。

“我们走。”火鸿君把射手的弓推开,一跃上了马,他回头看看被夹在木棍上的两只白虎的死尸,又看看我,嘴角很快又平持回去。

直到下了山,我还能隐隐地听到那只幼虎的哀鸣声,我想火鸿君也是听到了的,只是他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昂然坐在马上。

我躺在床上,旁边围了许多人。

“铁花,是不是很疼啊,很疼你就哭出来吧,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啊。”和我关系不错的一个铁匠哀怜地看着我的右胳膊。

“你真是勇敢啊,为了火鸿君拼上了性命。”又一个挺着肚子的铁匠说。

“为主公可以舍身断臂,这才是大无畏的道义之至!”一个一手背在身后的青衣子弟道。

“真是可怜,不过就算今后再也不能打铁我相信火鸿君也不会亏待你的,安心养伤啊姑娘。”那个一直给我们带路的白净小厮道。

“算你还有点用,不过还是把自己赔了进去,断个胳膊不要紧,今后恐怕再也嫁不出去了。”上官锦穿着一身漂亮的橙色深衣,还是用一贯的语调。

我越听越糊涂,我的右手臂已经有了点知觉,疼痛也没有那么强烈。

“诸位让让,我要为这位姑娘诊治。“一个医官终于从层层人群众挤了进来,他握了握我的手腕。

“铁花,你真的不疼吗?”欧阳谦的脸从一角冒了出来,他脸上带了一股忧虑,但总让人无法相信。

我摇摇头,说实话手臂只是有点刺痛而已。

欧阳谦的唇角形成了一个让人心安的弧度,他道:“这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有能让伤口愈合的能力。”

我对他挤出一丝笑容,慢慢地把脸别了过去,我不敢再去招惹欧阳谦,何况我还有未婚的丈夫。

突然一阵温暖盖住了我的额头,我扭头看去,只见欧阳谦的手现在轻轻地盖在我的额上。

“我可是会法术的哦,我数三下,你的额头就会长出犄角,你信不信?”他又绽放出浅浅的笑容,双眼形成一个月牙般地弯度。

我摇头,就算欧阳谦有再大本领,我也不信他能让我身体多出一部分来。

欧阳谦一手托腮,脸上倒是一脸轻松,我顾不得看周围的人有什么表情,而感受着额头的变化,它的温度在逐渐升高,但并没有什么异样。

“要开始了哦,三——二——”欧阳谦拖长音调。

突然,一股疼痛瞬间从我手臂上袭来,等我啊地叫了一声后,手臂上的疼痛依旧完全消失了。

我动动胳膊,刚刚脱臼的手已经被医官接了回去,因为欧阳谦的误导,我连害怕的前奏都没有,手却马上好了。

欧阳谦起身,笑得就像一只猫咪一般。

“我想了想,与其让你长出犄角,还是让你长出一只手比较好。”

我的心瞬间温暖了起来,感激地对他笑笑,旁边射来了上官锦怒视的目光,我无奈地与上官锦回视了一眼,我已有婚约在身,我只能成为欧阳谦的伙伴。

每天铁匠台上还是会传来一阵阵的敲打声,他们原先打算将我安置到另一处静养,但我倒习惯那些铁锤与铁块击大发出的声响了,从小我就是听着那些敲击声被娘哄着睡着的,那些他人听起来很是刺耳的声音在我听来就跟琴音一般。

没几天,我手上的伤就全好了,当我拿起铁锤砸了没几下之后,突然听到那个白净小厮跟我说了一个消息。

火鸿君让我在打铁空余的时间去练习剑术,那小厮兴奋地跟我说,可能火鸿君要让我成为他门下的女剑客。

我愣在那里,那天用剑刺白虎只是歪打正着,我空有一些蛮力,除了打铁外我从没想过要造别的东西。

小厮还与我说,过几天我就要从这里搬出去,到离火鸿君寝房更近的名叫剑轩阁的地方去居住,那儿是所有火鸿君的剑客和死士居住的地方,他们要随时保护火鸿君的安全。

“火鸿君不是有很多剑客了吗。”我有点不解地问。

“看来主公是打算长期让你帮他锻剑呢。”小厮笑得合不拢嘴,“去赴战时总要带上一些熟悉铁器的人,他们可以在后方及时补充兵器,还要为用钝的刀剑打磨,可是件很受重用的差事呢。”

“可我打算这个月内打完那把剑就离开。”我说。

我要去找欧阳签,找到他之后在一个小村庄安顿下来,能够每年带着儿女拜祭爹娘,以打铁为生,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

小厮睁大了眼:“姑娘,你还是考虑清楚地好,那样一来俸禄可是之前的好几倍啊!而且得到火鸿君的赏识重用可是所有门客都想……”

我依然摇头,小厮也不再多话,他最后让我好好考虑下,接着就离开回话去了。

我信步在小径上走着,白虎骨粉已准备好,手臂上的伤也好了,只要打出那把剑,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如果说有什么不舍……

欧阳谦的笑颜又突然钻了进来,我晃头把那个影子给甩掉。

我走过一片竹林,却突然听到一阵响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却很熟悉。

我拨开竹叶往那边看去,原来是欧阳谦和晴奴。

“你不打算告诉铁花那件事吗?”晴奴挑眉道。

“告诉她什么。”欧阳谦嘴边习惯的笑容却敛了下来,他一转眸,身体靠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

“告诉她是我杀了那个村里的欧阳签吗。”

摇摆

摇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安过,欧阳谦的笑容就如溪边的浮影般飘忽,一下子就散成了千万个碎片,还有以致不苟言笑的晴奴,他们不该是我的朋友吗,而就在那天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连走路都变得轻飘飘起来,纵然有白虎骨粉在旁,我却再也看不清火苗舔舐铁块的模样了,造出的铁剑也只比原先的强上一点,我打起铁来也没了原先的力气,火钳和铁锤似乎随时都要飞出去。

“铁花!小心!”一把剑从我旁边闪过,我额旁的一缕发丝马上断成了两截。

“没事吧。”赵将军蹭蹭地跑过来,他把咣当落地的一把剑又塞回我的手心,“学剑的时候不要晃神,否则很容易伤到自己,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茫然地看着赵将军不住抖着的卷曲着的络腮胡,点点头。

听到欧阳谦说的那句话后,我答应了火鸿君让我练习剑法的要求,我并不是想成为一位多么有作为的女剑士,只是自己真的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欧阳谦的那番话会不会又是一个误会呢,可能那样说又能有什么误会呢。

赵将军今天是来拜访火鸿君,抽空来教我一招,我们现在坐在竹林旁的两把石凳上,太阳照得对面的小溪泛出粼粼的光芒,晃得我眼睛刺疼,可我却还是盯着那处地方。

看到欧阳谦的笑颜,我真的无法质问出那句话。

“是不是欧阳谦又惹你生气了?”赵将军道。

我沉默了会,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个小子总会做出些让人无可奈何的事,不过他的本性可不坏,这点你该比我清楚。”赵将军说着,擦了把脸上的汗,厚嘴唇咧开对我笑笑。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刚想开口对我说,我就看到在他后面的那棵竹子后面晃过了一片白衣。

我的心猛地一惊。

果然又是一脸笑容的欧阳谦,今天他头上束了整齐的冠,脸庞的线条更加清晰地露了出来,连腰带都是宽而硬挺的,奇[-]书-[网]鞋子也是格外干净,配上他俊秀的五官,没人会不认为他是哪家诸侯的公子。

“铁花,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哦。”他一下子蹲到我面前,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他扯了下那条腰带,别扭地撇撇嘴。

突然他眸子一转,看到了坐在一旁一脸恐惧的赵将军。

“赵将军,你也在啊。”他冲赵将军粲然一笑,右手稍微动了动。

赵将军忙弹起身,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对了,我来告诉你,听说楚王已经病得快死了,火鸿君刚刚让我……”

欧阳谦的话还没说罢,赵将军忙忙失色纠正道:“大胆,怎么可以说大王……”

“哦。”欧阳谦笑着冲赵将军点点头,“对,然后火鸿君大概是让我用戏法给他去仙人指路什么的。”

突然,他表情一紧,狐疑地看看赵将军:“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赵将军的脸色都快变青了,他激动地蹭着自己的盔甲,豹眼瞪着欧阳谦:“是我向火鸿君推荐你去的!”

随即,赵将军吸了一口气,把眼睛别到旁边:“我可不是提拔你哦,只是怕你整天在这儿无所事事惹出什么祸,到时候火鸿君找到我头上……哼,难得你有那么一点点的奇术……”

欧阳谦一下子起身,晃到赵将军面前,对他露出了一个媚笑,双眼似猫般眯了起来:“我是无所谓啦,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赵将军已经被欧阳谦吃得死死的,他无力地把欧阳谦的柔软的笑容推开,又马上被包围了起来。

“铁花,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王城啊,听说这几天你打铁情况不如意,不如出去散散心吧。”他笑道,“对了,晴奴也一起去。”

我不敢看他的目光,低头摆弄着手上的剑。

“我,我要练剑,而且,火鸿君要剑的期限就快到了。”我说,仍然不敢抬头。

“也是,去王城来回要挺久的时间呢。”欧阳谦道,他拍拍我的肩膀,“那我走了,明天就要上路,晴奴帮我收拾了包裹……”

我看到我眼前的那块衣袂开始飘走,赶忙一下子抬头。

“等等。”我喊道,欧阳谦刚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身看着我。

我脑中似乎有无数个小人在争斗着,那个问题,那个他说他杀了欧阳签的问题,在我喉头盘绕了很久,我一开口,仿佛就像装满了豆子的布袋,马上就要撒出来一般。

“保重。”我终于说道,在最后一刻我还是没能问出口。

“恩。”欧阳谦点点头,他如沐春风般的微笑随着被风吹起的白衣一同摇摆着,周围还是那片潺潺的水声。

欧阳谦走后,我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安静起来,我搬去了剑轩阁,在去火鸿君寝房中偷白虎骨头的时候我曾经瞥见过这幢黑漆漆的楼阁,虽然阁楼四周同样环绕着小溪,同样有着大片竹林,但楼阁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沉默的死士,忠贞地站在那里,里面的人也是不苟言笑,所有人都是愿意为火鸿君效命的剑客,他们的腰间随时都挂着剑,即使在吃饭时也是一样,他们不与其它门客打交道,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挂着浓浓的冰霜。

我现在倒有点想念上官锦了,可除了她得知欧阳谦离开后风风火火地过来数落了我一番,为什么我没有把欧阳谦留住的话后,就再也没有露面,听说她缠着上官先生让她去王都,却被拒绝,现在正装病躺在家中。

我跟随一名叫做千绮的女剑客学剑,她只比我大两岁,但剑法却精湛无比,她不怎么喜欢我,大概是因为我学剑时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且总往铁匠台跑,严格说来,我不算一名正统的剑客,听说所有的剑客不是从小就被养在火鸿君府上,就是身怀绝技,能够飞檐走壁的死士。

“主公的命令不得有半点违抗!”这是千绮用剑指着我的时候说的,她下巴上有一道斜向的疤痕,破坏了她冷傲美丽的脸庞,她毫不避忌地把这道疤痕露出来,因为这是为火鸿君抵挡一名刺客时留下的,这是她的荣耀。

她不多话,只是严厉地教我每一道剑法,还有怎样在敌人突然出现的时候保护主人,她很少提到自己的事,除了练剑,吃饭,睡觉,她似乎什么都不想,但眼神中还是充满着不可动摇的坚毅,不过在她相处了那么多天下来后我还从她的口中听到另一个名字—“狐岚”。

我本以为狐岚与欧阳谦一样都只是凭借奇术而被火鸿君收入麾下,可原来他还是一名剑客,一名死士,而且剑轩阁中所有人提到狐岚都是一脸敬仰。

“狐岚不久就该回来了。”有一天练完剑后,千绮将剑在小溪中擦洗,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看到她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同,虽然还是那么坚毅。

“他是你的恋人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千绮缓缓地抬头,她的一束长发恰好挡住了她漆黑的眼,她下巴处的疤痕显得有些可怕。

“不要说那么无聊的事情。”她说罢,就离开了。

她冷冰冰的样子和晴奴有点像,可在晴奴脸上,我偶尔还会看到一丝笑容,还有埋藏在黑眸下的关怀,但在她脸上却什么都没有。

我一下又一下地砸着铁,铁块在白虎的骨粉下延展得十分快,看着那些柔软的铁块,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继续打下去,还是马上把它转移到模具里边,白虎的骨粉已经用了一半,周围更多的是那些废弃的铁剑。

突然周围变得一片安静,铁匠们的吆喝声,互相攀谈声突然不见了,我砸铁的声音显得更加响亮,我抬头,却发现每个人都像石雕那样弯腰垂手在一旁。

一个高大的身影朝我这边走来,我伸手擦擦汗,太阳正对着我,把前方那人的脸全部笼罩进光芒中,但他腰间那块熟悉的玉佩还是随着他稳健的步伐晃动。

“铁花!”一声清灵的声音过后是一阵欢乐的哼哧声。

我还没回过神,就被一头驴拱倒在地。

我看到雪姬咧开的嘴,看来她已经完全好了,脸色也很红润,她蹦跳着往前冲,火鸿君忙向旁边一闪,才没让她撞到自己身上。

“媚儿一大早就很不安呢,它好像也很久没见到你啦。”雪姬还是很宠爱那头驴子,在它的脖子上挂了个精制的铃铛,于是驴头在我身上一拱一拱时还听到铃铛的声响。

火鸿君站在雪姬的旁边,他看看我的右臂。

我也跟着看了我的右臂。

“已经好了。”我说。

他轻轻颔首,走到铁架旁拾起一把我废弃的铁剑,把它横在自己眼前,对着太阳看。

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当取下剑时,我对上了他令人惧怕的眼睛。

“你有在用心造剑吗。”他动了动唇,语调还是平持的。

我看看那个已经被用了一半白虎骨粉的瓦罐,摇头。

驴子不适时地在这个时候叫唤了起来,旁边的小厮忙把它从我脚边拖开,雪姬马上心疼地又把那头驴抱住。

火鸿君漆黑的眼眸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他不断晃动着的玉佩。

千绮说,火鸿君的命令就是一切,就算舍弃生命也要做到,可我的一切都被欧阳谦搞乱了,他的那番话一下子把我推入了一个混沌的泥潭中,我的脑子无法思考,我根本不能辨别现在在我身边的人到底是敌是友,对着那个铁架,我也再读不懂那些铁块的语言了。

“没有那个男人,你就什么也做不了吗。”火鸿君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惊讶地抬头,我想他说的人就是欧阳谦。

火鸿君微微抬起头,我看到了他分明的下颌,还有凸起的喉结,他的肩膀虽然被宽大的袍子遮住,但依稀能见绷带的影子。

我身边那罐白虎的骨粉就是他用这个代价换来的。

突然,他右手一挥,手中的铁剑就往我喉头割去,我本能地扭转脚跟,一下子闪过,千绮教过我怎样应对这种横劈而来的剑法,虽然我心不在焉地练剑,但我的身体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记住了这个步法。

可我马上就感到右脸颊一阵发痒,伸手一摸,手上已经沾上了几丝鲜血,疼痛很轻微,看来只是被剑锋轻扫了下。

“我从不养没用的废物。”他冷冷地看着我,手一松,剑就咣当落地,“告诉我,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的手指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掌心,手心上绑着的布带已经被磨破,铁锤的把手处选择光亮地在阳光下闪耀着,我抬头看看四周,那些与我一起打铁的铁匠们正屏气看着我,他们的脸上,肚皮上全都是汗水,那么多天来,每天在铁架前敲敲打打就是我们全部的使命,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铁花,以后你一定能成为村里出名的铁匠。”爹挺着肚子,用脏兮兮的汗巾擦了脸。

是的,铁匠永远都是脏兮兮的,永远都站在那漆黑的铁架旁,被火焰炙烤,不论是多么炎热的天气,铁匠都永远拿着铁锤,一下又一下,似乎没有完尽的那天,那些锋利的铁器都从我们手下被打造出来,握在不同人的手上。

“我是铁匠。”我终于抬起了头,抹去头上的汗,是的,千绮那些剑客的使命就是用生命来保护火鸿君,而铁匠的使命就是为主公造剑,帮助他驰骋沙场。

火鸿君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院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确定一件事。

作为一个铁匠,我一定要造出那把剑!

宴客后

宴客后我把打磨好的剑掂在手里,用干布擦去了上边的水珠,磨刀石旁的水已经变得青黑一片,我起身往那根铁棍走去,我双手握剑,狠命地往右一劈,又是一阵震得我手臂发麻的剧痛,我看看手中的剑没有断。

一个站在铁棍旁的铁匠上前将铁棍与铁剑碰触的地方摩擦了一下,一个清晰的缺口就显露出来。

周围起了一片欢呼,我擦了下汗,也咧开了嘴。

我又能专心造剑了,白虎骨粉的效用在无数次的打磨后已经被我慢慢摸清了它们的脾性,要在什么时候把它撒入烧红的铁块上,撒多少,接着又该锻造几下,我打出的剑一把比一把坚硬,还剩下十多天,但我确信不久我就能把那把剑造出来。

在去剑轩阁的路上,我遇见了两个站在穿廊旁交谈的侍女。

一个侍女掩住朱唇嘻嘻地笑了一会儿,把她手中盛满水果的托盘放在一旁。

“难道说那人就是欧阳先生?”那侍女脸色微红,我顿时停下脚步。

“一定是呢,听说是火鸿君的门客,身怀奇术,将大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有那么大能耐的,除了狐岚先生就是欧阳先生了吧,真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能……”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女道,她扶了扶鬓上的钗子。

我的手心沁出了一层汗,我把掌心贴在裙摆上,打铁磨出的一个血泡激得我一阵刺痛。

那个年轻些的侍女叹了口气,继续说。

“听说大王现在对他言听计从,一刻都不能离开他,也不知何日欧阳先生才能回来,我告诉你呐,一天我在河边洗衣物时遇见了他,他对我一笑,我整个人几乎都酥了……”

“你呀,真是不害臊……”年长的侍女数落了她一下,接着两人就端着盘子说笑着消失在穿廊的拐角处。

不知为何我心中有了一丝失落,风一过,无数片红叶从庭中央的枫树上飘落,一个小厮正将那些碎叶打扫干净,于是刚刚铺起的叶子就被小厮的扫把带走了。

还没到剑轩阁,我就见到几十名剑客正从阁内走出,我一眼就看到穿着一袭黑衣的千绮,她的头发整齐地束着,从不像其它姑娘那样做成各式云鬓,却显得英气十足,贴身的衣物将她纤细的腰勾勒得十分明显,当然最为耀眼的还是她始终佩戴在腰上的剑,他们从夯土台走下,千绮一转眸,就看到了我。

“跟我来。”她简短地对我说道,便又马上回到刚才的队伍中。

我有些纳闷,但还是赶快跟上他们的步伐,不多久,我们就来到了火鸿君宅邸中央的一座巨大楼阁前。

我跟着他们进了楼阁,那是一间巨大的房间,地上全是绳形纹的竹塌,正前方一块高台前放着一张矮桌,下边的空地处也放着两排矮桌,坐褥早已放好,一群侍女正在忙碌地在那些矮桌上摆满精美的食物与果盆,在穿廊中见到的那两名侍女也在其中。

剑客们分成了两批,一半在左,一般在右,我这才发现我一直以为是尽头的两面墙原来只是雕刻着精美花纹的两扇大屏风,几名侍女上前将屏风打开一点,剑客们就走到屏风后方。

我跟着千绮坐在房间左半边的屏风后,那扇大屏风有些古怪,从正面看去时绣满了鸟鱼虫兽,毫不透光,但从背面却能将大厅里的摆设看得真切。

“这是做什么?”我偷偷地问千绮。

“楚王大病初愈,所以诸侯们都要设宴庆贺,火鸿君推荐的门人功不可没,所以……”千绮看着屏风那头忙碌的人们,说道。

我似是而非地点点头,这大概就像那年欧阳小虾不小心掉到了井里,最后被救治回来,欧阳鱼儿在村中大办宴客那样。

“那我们这是……”我看看旁边坐得端端正正的那些剑客,问道。

这时一些穿着华衣的人们已经从大门处走了进来,他们一个个气宇宣扬,头顶的冠上都镶着各色代表地位的珠子,我想那些人该都是楚国的王公诸侯。

待人们坐罢,火鸿君也从主座旁的一扇竹帘处走了进来,他戴着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顶紫玉冠,将袖口轻轻往外一抖,接着便坐了下去,他的两片大袖乖乖地落到他的膝旁,他微微昂起头,定坐在那。

“我们在这就是为保证每个诸侯的安全。”千绮道,她的视线简直就像一只敏锐的鹰,冷冷地在每个座下客的脸上扫视过去,我看到她右手牢牢地握着剑柄,身体紧绷着。

我看着侍女将大门合上,接着退到两旁,有什么人能从门外冲进来呢。

“每个诸侯带着的人也不可掉以轻心。”千绮又说。

我这才看到,几乎那些穿着华服已在位置坐好的诸侯们后边都站着一两名小厮。

火鸿君看了旁边的小厮一眼,那小厮欠身轻轻地拍了下手,乐师们就开始演奏起手中的乐器,座下的那些宾客也开始享用案上的美食。

“这次大王能够安然无恙,可多亏了火鸿君啊,老夫先敬你一杯!”一个胡子有些花白的官吏起身道,他把酒杯高高举起,火鸿君也将斟满的酒杯放在嘴边,他用另一只袖挡在酒杯前,对敬酒的人点了下头,接着将酒一饮而尽。

我有点纳闷,火鸿君在这样的场合都不能像那些座下的官吏那样开怀大笑,他的嘴角始终平持着,不禁不慢地说道:“那个人是赵将军推荐与我,要论功劳,他才当之无愧。”

我看到赵将军也坐于列位之中,他的位置离火鸿君有一段距离,正砸着嘴巴饮了一杯酒,突然意识到大家都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一时间,觥筹交错,火鸿君将本该从他口中灌下的酒都转移到了赵将军的肚腩里。

一群舞姬开始在中央翩然起舞,宾客们也喝得耳根发红。

突然,火鸿君站起身,他将酒杯两手高举到上方,一字一句道:“敬大王!”

刚刚沉溺在酒欢中的宾客忙爬起身,跟随者火鸿君的动作,高声喊道:“敬大王!”

一时间,我被火鸿君身上的魄力震撼住了,他就像一座山那样稳稳地坐在上边,即使不喜形于色,只要他动动嘴角,所有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无数门客为他陷尽计谋,而在我旁边的那些剑客,他们的命也只为了保护他。

“冰沐啊,我有句话,可是要跟你说哩。”一个双唇间留着细长胡须的男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把他的酒杯放下,咧嘴对火鸿君道。

冰沐……我讶异地看着火鸿君,那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王叔请讲。”火鸿君还是淡然地看着那个已经喝得半醉的男人。

“我说,你也该娶位夫人了,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瞧,大王早就有了许多子嗣,你的一些兄弟们,呐,就连成途君的儿子都已经生了孩子了,你却连一个妾室都没有……”那个长胡须的男人说着,眼睛就眯了起来,露出了眼旁无数条沟壑。

他这一说,几位位置离得火鸿君很近的诸侯们也纷纷站了起来。

“是啊,火鸿君,若不介意,我家小女可是……”一个嘴唇厚厚的诸侯还没说完,另一位在他旁边的人马上扯了下他的袖子。

“护国公,别一提到这事你就兴奋成这样,你家千金虽说贤良淑德,可不是已经和平阳伯订下亲事了吗,火鸿君,我家艳丽可是人如其名,艳冠群芳……”

“订了亲事怎么样,只要火鸿君一句话,她可是乐意呢……”护国公抢着道。

长胡须王叔提出的这个话题无疑让在场的人都十分感兴趣,满大厅都旋绕着争论的言语,那些诸侯们酒过三巡后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个个昂着赤红的脸争论者自家妹妹与火鸿君多么般配,哪里又有一个绝对符合火鸿君心意的深闺千金。

不过在酒席上只有两个人对这件事显得没有兴趣,一个是已经被酒灌倒在地呼呼大睡的赵将军,还有一个就是面色平静,依然一人坐在台上的火鸿君。

“冰沐啊,别怎么说你都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那个长胡须王叔不知什么时候扑到了台上,他手中还拿着整整一壶酒,将它硬往火鸿君的酒杯中倾。

“我偷偷告诉你,你知道坊间有人说什么吗?”他哆嗦着嘴唇凑近火鸿君,双手一晃一晃。

火鸿君旁的小厮忙上前扶住长胡须王叔,他长胡须王叔想前一倾,差点跌倒在地。

“有人说你不行啊……甚至有人说你有龙阳之癖……这种话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说的,我非割了他们的舌头,舌头!”

“王叔不必理会这些无稽之言。”火鸿君漆黑的眼眸还是没有波动,他将手边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悄悄地看了眼千绮,她的眉头竟微微蹙起,扶着剑鞘的双手也更紧了,这种侮辱主公的话也许她听了也不是滋味。

火鸿君稍稍一低头,接着又将头抬了起来。

我却扑捉到了那个瞬间,玉佩,他在看腰间的玉佩!

我惊异地意识到,我知道为什么火鸿君不愿娶妻的原因,因为雪姬,他深爱着的人是现在跟孩童没有两样的姐姐!可这种不被允许的恋情会有结果吗,他竟会执着于一人而放弃那些争先恐后想要嫁入火鸿君府上的女子。

我守在那片熟悉的墙边,那墙一直延伸到竹林,就在不远的地方有李谷子挖的那个洞口,我曾经从那个洞里潜入火鸿君的寝房。

而现在我竟跟千绮一起守在火鸿君的寝房外,千绮说,每晚都会有固定是士兵,剑客,还有小厮轮流在这儿守卫,为的是确保火鸿君的安全。

一些想到我曾经在千绮这样的厉害的剑客守护的时候潜入过火鸿君的寝房,我就感到一阵冷风从脖子后边吹过,那时候若是被发现,可能马上就会身首异处。

正想着,火鸿君已经远远地走了过来,他在晚宴上喝了很多酒,但身体还是稳稳地前行着,直到走近,我才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些血丝,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些迷醉。

他突然扭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一排人,端详了一会儿,道。

“跟我进来。”

我看了眼千绮,才明白火鸿君指的那个人是我。

我看看其它人,他们还是一脸冷冰冰的表情,好像火鸿君只是在墙边拔了一根草一般。

我跟着火鸿君走进那个我来了两次的院子,这儿的环境还是同那时一样,清风徐徐,竹叶翠绿,火鸿君没有进房,而是在亭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一手托着额头,双目低垂着。

我想他是喝醉了,爹一高兴喝醉酒后也是这样,假借这种姿势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些,可很快地,几个小厮又端上了几壶酒和一些菜肴,摆放在石桌上。

火鸿君的手还是支着他的脑袋,他头缓缓地往我这边一转,我就看到了他有些泛红的脸。

“坐过来。”他简略地命令道。

我点点头,赶快坐到他的面前,他挥挥手,让那些小厮退了下去。

接下来他的动作就是熟练地把酒在我面前的杯中倒满,接着去满上他的杯子。

那些带着烈味的琼浆一出来,火鸿君几乎是抢夺地把他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他什么话也没说,看着我的酒杯,又看看我。

我发现他漆黑的眼眸似乎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像泡沫般层层叠叠地溶解开来,慢慢地,从他唇边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火鸿君微笑的样貌比起之前凝重的样子来,似乎是两个人,但与欧阳谦不一样,即使他微笑了,在他眼中也看不到一丝愉悦。

我跟着将那杯酒饮尽,酒味虽呛鼻,但我似乎没有什么感觉。

他赞许地点点头,又帮我满上。

“你应该很快就能打出那把剑了吧。”这是他那晚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我木然地点头,又把那杯酒饮下,火鸿君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傲气,却多了一丝无奈,他似乎没有在乎我的回答,而低头摆弄了一番,接着,他把那枚玉佩放到了桌上。

他一言不发地抚弄着那枚玉佩,双眼中多了一丝柔情,是的,他向来只有在看她,看有关于她的东西时双眼才会带上一丝感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亲生的姐弟间又怎么会有恋情呢?”我低低地说了一句,这句话几乎是从我口中溜出来的。

他的食指突然停止了抚弄,玉佩和石桌间敲打的哒哒声也消失了,在意识到周围安静的同时,我也发现自己说了句不可饶恕的话。

火鸿君的眼神又和从前一样了,不,是更加骇人的,就像发怒的白虎般的眼神,他一手撑在石桌上,一手猛地抓过了我的脖子。

我的脸离他很近,看得清他的眼睑,还有额头上一道短短的疤痕。

猛然,就如掠夺般地,他强势地捉住了我的唇。

神秘人

神秘人我的右肩被他的手死死地掰着,双唇被火鸿君狂暴地捉住,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布满了我的全身,我的唇有些发麻,火鸿君身上浓重的酒味夹杂着他粗重的呼吸声一同环绕在我耳边,他高大得就像一座山那样把我定定地压在那儿,我从未想过男人与女人间力量会相差那么大。

我的嘴里冒出了一些求救声,但被他的唇封住,只能发出猫般低鸣的呜呜声,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双手在能触及的地方不断摸索。

终于拾到了一样能脱离的东西,我立刻把它向火鸿君头上砸了过去。

一声闷响过后,我唇上的力道马上消失了,火鸿君目无表情地抬起头,慢慢直起身子,他的右手还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在他无神地看了我一会儿之后,突然倒在地上。

我吓得忙看看手上的东西,是盛干果的一个青铜罐子,我抖索着把那个东西放回桌面,警惕地往后看看。

院子离剑客们看守者的地方有些远,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人冲进来。

可火鸿君已经仰面躺在地上,他紧闭双眼,就像睡着了一般。

我慢慢靠近他,双手凑到他的人中,在我还没确认是否有呼吸出来时,火鸿君的脑袋呼地一偏,吐出一堆污物。

夹杂着酒宴上那些山珍的酒味一下子朝我的鼻子里冲,一下子,青草的香味,初秋凉风的滋味一下子全没了,我把外面的袍子脱了下来,帮火鸿君擦去嘴边的污物,我的指尖再次感受到火鸿君唇间淡淡的温度,可他却双眉紧皱,眼睛根本不打算睁开。

我拖着他的肩把他横过来一些,这事情我干得可是很熟练,因为娘拖不动爹肥胖的身体,这事都交到我的身上。

我蹲下,把火鸿君的脑袋靠到肩膀,再把他两手拉过来勾住我的脖子,我咬咬牙,四肢撑在地上,把重心慢慢往下移,双腿一沉,猛地一提,半个身体摇摇晃晃地起来了。

不知是不是刚刚火鸿君给我灌下的两杯酒,我的小腿有些发软,火鸿君的身材比我要高上许多,我咬着下唇,牙齿咯咯咯地抖动,双眼鼓出,终于一使劲站了起来。

现在火鸿君身体所有的力量都靠在我的身上,就像背了足有两担子煤那么重的背篓,我颤着脚一步一步往远处的阁楼走去,可这个院子实在太大,我的额头一直往外冒着汗,但脚下的路却没延伸多少,那幢楼阁就这么立在那儿,好像跟月亮是连接在一起的。

“唔。”火鸿君梦呓了一声,他的脑袋一动,哎呦一声后,他就把我砸在了地上。

他的脑袋正落在我的怀里,黑发散乱地披在我的胸口,他就像个婴儿般沉睡着,呼吸声很轻。

待我把手从他脑后拔出来时,才发现手上沾了些鲜血,我才注意到火鸿君的黑发间渗出一片血迹,这些就是我刚刚干的好事。

我只得把火鸿君放下,这种情形我也不敢呼叫外边的人进来帮忙,想了很久后,我决定把他的被褥全都搬过来。

于是那一晚,我来来回回地从他的房间搬被子,把他这个大个子像轱辘一般翻转,好让他睡在褥子上,最后当我把被子盖在他身上后,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蜷着身子靠在一棵小树旁,火鸿君安稳地躺在那片树荫下,他的身体被棉被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凝重却俊逸的脸。

我的脑袋晕乎乎的,一往自己手肘上一靠,很快便睡着了。

当我似乎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跌宕了好几遍后,我的眼皮终于费力地睁开了。

颈部被一块柔柔的东西托着,就像躺在云上一样,我翻了个身,竟看到一个男子的背影。

那男人穿着一身宽大的素衣,背对着我坐在案前,他正握笔写着什么,案上满是一卷又一卷的书简,背影非常眼熟,他听到后方的响动,转过身。

是火鸿君,他的身上正铺了一层清晨的阳光,麦色的肌肤把那层光衬托得更加耀眼。

“你醒了。”他平持着嘴角道。

目光一落到他的唇,我马上把目光别开,昨夜他强势的吻让我的嘴唇能很快回忆起那种感觉,我低头看看,竟发现自己睡在他那张雕刻精美的鱼形睡塌上。

我连忙下了床,可当我跟踏在同一块绳形塌上时,突然感到一阵尴尬。

我探究似地看着他的眼,他脸上的表情与平日无异,也许他早就忘了昨晚酒醉的时候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我匆忙向他行了个礼,想赶快从这个房间离开,可他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容不得我有半点妄动。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终于开口道。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说哪件事。

“我和雪姬,你当时说了什么吧。”他现在神色从容,不紧不慢,“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得乖乖地坐到离他一尺远的地方。

“之前来偷白虎骨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座石像。”我小声道,身体往后挪了挪,他现在清醒着,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过火的事。

“哦。”火鸿君应了一声,他仍然定定地看着我。

“我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猛地抬头,又对上了他的嘴唇。

“你喝醉了,一时不小心,恩,跌倒我身上,这……”我无序地说着,突然被他打断了。

“是我的过错。”他道。

我惊讶地看着火鸿君的脸,他对我微微俯了下身,脸上全无神色,可我从不知道,这样高高在上的男人竟然会这样轻易地向我道歉,我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难得我要说,我不在意,不要把这件事往心里去,还是说,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正当我露着一脸傻呵呵的笑容脑中的盘算着该怎么回答时,火鸿君起身,靠近了我。

他坐到离我很近的地方,冷冰冰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道。

“他是你的恋人吗。”他道,很快又说,“欧阳谦。”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提到欧阳谦,之前在打铁时他似乎也提到过一次,想到欧阳谦,我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急速跳动着,我有些恼怒地想把那个不安分的器官给摘下来。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我摇头。

那我和欧阳谦又是什么关系呢,恐怕连伙伴,好友都不是,如果他真的欺骗了我,杀了欧阳签的话。

我看到火鸿君慢慢把眸子收了回去,他起身踱回到刚刚的书案旁,再次坐了下来,但还是正对着我。

“你愿意当我的妾室吗。”他突然这样说道。

接下去的一整天,我的脑子都乱哄哄的,我坐在小板凳上,帮其它匠人拉着风炉,风炉的声响在我耳边时而扬起,时而落下,我的左半边的脸被火苗炙烤得滚烫。

“娶你当妾室的理由你应该知道。”火鸿君意味深长地跟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似乎什么也不打算说了。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要娶这样的我,在他吻我的那个夜晚我也是灰头土脸的,就像上官说的,我只适合坐在铁架旁,被火烧到浑身像炭那么黑,况且他不是爱着雪姬吗,为什么……妾室……

旁边一个铁匠当的一下敲下铁锤,我突然想到了一点。

妾室,没错,只是妾室,而不是夫人,他只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可为什么又要挑选我呢,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两人间的秘密吗……

“铁花!小心!”右上方传来一记吼声,我没来得及抬头,一片大的火星就噼噼啪啪地往我手上落去,我的手背马上被烧得起了几个泡。

“铁花,你今天一直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快去,快去拿到水下冲冲!”那个匠人把我从板凳上扯起来。

我把手泡在水桶里,看着水面倒映着的我黑不溜秋的影子,更加想不通为什么了。

火鸿君说如果有了答复可以随时去找他,我遥望着剑轩阁后方那座寝房,却想冲进去问明白为什么,我没有他聪明,他没有表情的脸和没有表情的言语根本让我无法猜透他是什么意思。

我在草丛中走着,草似乎越来越深,我的脚步每迈一步都有点困难。

要是欧阳谦在这就好了,我不懂的事情他都能想出解决的办法,可是……

正想着,突然我的脚跟似乎踩到了一个东西。

在我没来得及回头时,一双有力的手已经蒙住了我的嘴,他另一只手熟稔地把我的两手勾到后方,一下子,我就被固定住了。

千绮教过我,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就用头仰后去砸身后的人,可那人似乎早有准备,我以仰头,他顺着我的姿势把手一转,我就仰着脸被他控制住。

“别出声!”他道。

我听到他隐隐的喘气声,仰着半个脸看去,我能看到他入鬓的剑眉和警惕的双眸,还有薄薄的嘴唇,突然我感到蒙着我嘴唇的手有些湿润,我低头一看,就发现从指缝中渗出了几缕流动的鲜血。

我点点头,我们以这种奇怪的姿势对望着,终于在眼神中达成了协议,他把我捂着的嘴松开,另一只手还是把我的双腕铐在一起。

“你是谁?”我轻声问,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把我的头按了下去。

透过长长的草芥,我看到了一群提着灯笼的士卒,他们排着长队在湖上的曲桥间,在穿廊间走动,大声说着什么。

我想他们在找的人就是他。

我一回头,他的脸离我很近,我才看到他的脸有些清瘦,双颊上打上了坚毅的阴影,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袍子,头发有些散乱。

“刺客?!”我问。

我注意到他腰间的那把匕首。

他摇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只凝视他英气的脸我就相信了他的回答。

“你能告诉我出口在哪么?”他松开了铐着我的手。

他大可以把匕首抵在我的喉口,命令我带他出去,可他只是喘着气看着我,双眼有些焦灼,我这才看到从他那件不合身的袍子下隐隐地能见到一抹殷红。

“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他又补充了一句。

夜风吹得周围的草丛沙沙作响,前方又是一队红色的灯笼而过,我看到那个男子的脸上已经满是汗水,可他依旧执着地看着我。

我拉着他走过熟悉的几条小径,月光把我们穿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喘息声一直旋绕在我的耳边,伴着竹叶摩擦的声音。

“翻过这座墙就出去了。”我说,四周找寻有没有类似木桶,箱子之类的东西,谁知我松手才没多久,一回头,就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谢谢你。”从墙头传来一阵轻语。

我抬头,他已经上了墙檐,奇怪的是,那些瓦片在他的重量下阕没有咯咯的响动,而仍旧安稳地排列着,他的黑发顺势垂下,我见他嘴角弯了弯,对我露出一丝笑容。

待我再一眨眼时,他已经不见踪影,只有白墙黑瓦还有高挂在空中的一轮明月。

这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我打了一天的铁,本想照例去剑轩阁,可手中莫名多了这么个东西。

“昂昂~”那头驴子亲昵地甩着它的灰尾巴,对我龇牙一笑。

听说今天是火鸿君母亲的忌日,被哄了很久,雪姬才不甘不愿地和她的媚儿分开,她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也不要离开媚儿的身边,我的背上背了一个滑稽的背篓,里边放满了媚儿的草粮,我带着它在琴房后边的那片空草地上,那儿有一个小小的茅草房,是雪姬为了心爱的宠物特地盖造的。

“好了,该回去了。”我瞅着驴子的脸,实在无法像雪姬那样称呼它为“媚儿”。

驴子冲我傻傻地一笑,扬起蹄子继续在草地上走,脖子上的铃铛一响一响。

我看看天,已经布满了乌云,看来马上就要下一场大雨,一朵厚重的云朵一飘过,天色就整个暗了下去。

我把绳子一收,驴子不满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走上前,手在它两只前蹄下方一勾,就把它拦腰抱了起来。

驴子昂昂地叫着,大概是被雪姬宠惯了,它的大耳朵不断扑扇着,双眼习惯性地做出哀怜的形状。

“跟我撒娇没用!”我轻轻拍了下它的屁股,把他放到了茅屋里边,将它栓在房柱上。

这间茅屋虽说是给驴子住的,但一眼看去满是叠得高高的稻草,跟我在村里的那间屋子差不多大,我累得一下子躺在草堆里,身边的木桶里放满了削好的胡萝卜,我顺手拾了一根丢到驴子脚边。

它扇着尾巴边吃边无聊地打转,茅屋里没有点灯,外边的那片天地被云压得黑漆漆的,一点也不像是白天。

我打了个哈欠,双眼无意识地看着茅屋靠里边的一角,那儿更是全部融进了黑暗中。

突然,从连绵着的稻草堆中出现了一丝光亮,接着,一张人脸从草堆中慢慢晃了出来。

我吓得一下子起身,看着那个东西。

光源被稻草挡住了,只看到昏暗的灯光把这个人脸的下骸,鼻子,还有半个脸的轮廓都打上了令人恐惧的阴影,那个人脸阴沉地发出嘿嘿的笑声,在茅屋里诡异地飘动着。

我皱皱眉,突然觉得这个被照亮的五官有些熟悉,薄嘴唇,高鼻梁,还有埋在黑暗中的眼睛,都再熟悉不过。

“你在干什么?”我三两步跑过去,走到那个人脸面前。

那人脸起初还作出原先吓人的姿势,他终于把放在脸下的灯笼举了起来,那五官马上拼成了一副天真的媚笑。

“真没意思,铁花你怎么就不害怕呢。”他说着,挠挠头从稻草堆中走出。

欧阳谦仍旧穿着一身白衣,但腰间却别了一枚玉佩,他头上的冠歪歪斜斜地垂着,虽然上面还镶着一些翡翠样子的东西。

他见我在打量他的装束,歪了下嘴。

“这个是大王赏赐的,不能不戴在身上。我今天回来,听说你牵着雪姬的驴到处走,就在这儿等你了,没想到你们晃到现在才回来,我小睡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扮鬼来吓你比较有趣。”他眯眼一笑,头上一根稻草随即落地。

外面白光一闪,突然轰的一声,一声巨雷猛地炸开,驴子惊得嚎叫一声,四蹄乱点。

“啊!”我吓得一下子抓住离我最近的那个东西,我娘说,我最像女孩子的一点就是怕雷,也许这和我娘生我的时候是个雷雨天有关。

外面的雷还是轰隆隆地狂炸着,一片又一片地白光横扫整片草地,小茅屋此时显得渺小无比,我浑身哆嗦着,死死揪着手中的布片。

我的背部慢慢感到一阵温暖,一阵轻轻的力道过后,我就跌到了欧阳谦的怀里,我的手还死死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久违了的他身上淡淡的香味现在完全环绕了我,我的额头触到了他的下巴,一阵酥麻的感觉传遍了我的全身。

雷终于停了,但随即就是倾泻而下的大雨,我浑身僵直地站在他,四周都被欧阳谦包围,我看不到雨点有多大,只听到它们从屋檐下敲到地面的啪啪的响声。

“大王封我做了官。”我听到欧阳谦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边际飘来,他这次说话的语气比往常柔和了很多,却听不出里边戏谑的成分,“铁花,我是想说……”

雨还在哗哗地下,天色却突然间亮了起来,一种暧昧的又带着些温暖的氛围似乎随着周围的黑暗那样无力地消失着,我逐渐看清了靠着的白衣,还有欧阳谦的黑发。

“我有事要问你。”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可心中似乎有一千只手紧紧抓着欧阳谦。

欧阳谦漂亮的眼眸一转,嘴角又恢复了往常的弧度。

“你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呢,好吧,你先说,看你猴急的样子。”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这些天对欧阳谦的依靠,爱恋,怀疑一直占据着我脑子大部分,我知道现在我还不问出口,它会把我逼疯的。

“我听说。”我咽了咽口水,“我听说你杀了欧阳签,就是我未婚的丈夫。”

我的话一出口,我们俩就像同时被丢进了冰窟窿里那样,欧阳谦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显得很僵硬。

“你从哪听说的。”他淡淡地说,没有一口否认。

我有些焦急了,难道那个最坏的结局会成真吗……

“我在溪边,听到了你跟晴奴说的话。”我说,“是你亲口说的。”

我盯着欧阳谦的表情,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接着埋在阴影下的脸终于抬了起来。

“就是这样。”他眼睛毫不避忌地直视着我,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不笑的欧阳谦让我觉得他刚刚是撕下了一层面具,现在他的唇形平持着,脸上也看不出酒窝的痕迹,那双眼睛深得可怕。

“为什么?”我压住心头泛起的凉意,问。

“那个欧阳签是个无赖。”他道,“四年前的一天,我和我师傅在屯苍郡的郊外遇到了他,当时他十分落魄,像个乞丐那样蹲在田边,那天我们靠戏法刚赚了一些钱,于是带他去了一个小酒庄吃了点东西。”

欧阳谦语速很快地说着,似乎要将这段回忆快点叙说完。

“师傅?”我捉到了他说的这个词,“你从来没跟我提到过你有师傅。”

“他死了。”欧阳谦轻轻说道,他的头微微抬高,唇角抿了一下。

外面的雨继续狂暴地下,欧阳谦的声音一句句都像是掉到了水中,在我心里激起一片回荡。

“我生来就被丢到路边,被师傅捡到,他帮我取了名字,我会的所有戏法都经由他一步步教导与训练。他老人家心地善良,听说欧阳签与和我同姓,连名的音都一样,于是就对他少了些防备,还让他在我们在郊外的一个茅庐中休息一夜。”欧阳谦环顾了下四周,补充道,“那个茅庐就跟这儿差不多。”

“欧阳签说他原本在金陵做竹子生意,但被奸商陷害血本无归,并对师傅再三感谢,可没想到,在我出去买食物时,他只为了师傅兜里那么几个贝币就生了歹意,当我买了包子回到草庐时,他正在那个小房间翻箱倒柜,而师傅已经被他杀死了。”

“我永远都忘不了师傅的白发全被鲜血浸没的场景,他已经是个七旬老人,我曾想过用他交给我的技艺赚上很多钱,为他买上一座大宅,让他不用再为生活奔波,可欧阳签却那么干脆地……”欧阳谦的眼神非常黯淡,他宽大的衣袖将手背盖住。

“所以,你杀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出口。

欧阳谦干脆地点头,他伸出了手指:“只有七个贝币,他就为了七个贝币就要了我师傅的命,我从来没有后悔杀了那个混账。”

欧阳谦的故事讲完了,他定定地看着我,我们间那种冰冷的氛围却越来越凝重。

“你,会相信我的吧?”欧阳谦嘴角微微上扬,随着他接下去的笑容,刚刚的回忆似乎马上被他丢弃开,他的肩头放松了,向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向我伸出的那只白皙的手,我问过他两遍,他也是这样满脸风轻云淡地就把事情否定了,现在他脸上依旧是这个表情,又像挂上了一副好看的面具,我却根本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捉弄过我无数次,而每一次我都会轻易地上当。

而这一次,我应该相信他吗……

欧阳谦等待着我的回答,他的眼神看上去是那样无辜。

“那你一点也不恨我吗?我可是欧阳签未过门的妻子……”

“他做的事与你何干。”欧阳谦风轻云淡地说了这句话,让我惊讶这世间真的会有这样豁达的人吗。

“我得好好想想。”我对他道,看到他脸上划过一丝失望,我忙接着道,“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对了,你刚刚接下去要说什么?”

“啊,那个啊。”欧阳谦动了动嘴,双眼往上一瞥,接着整个人又沉静下,他嘴角微微地扬着,用刚刚那种柔和的语气道。

“等你想明白了,我再告诉你吧。”

我看到欧阳谦漂亮的眼睛盈盈闪动,看得我心又烦乱了起来,我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不见他的地方好好想想。

我对他点点头,接着往外面走去,草庐外大雨还在噼噼啪啪地下着,欧阳谦叫了我几声,大抵是说让我留在这儿等到雨停了再走。

欧阳谦前倾的身体被我的眼神推了回来,他一身白衣地站在那儿,我看了他一眼,一头扎进雨中。

雨水很快就把我全身都浸透了,我的脑子乱糟糟的,死去的欧阳签会是什么样子,欧阳谦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欧阳签的,如果欧阳签不在这世上,那今后我要何去何从……

裙子贴在双腿,让我挪不开步子,我这才听到后方传来的一阵跑动声。

难道是欧阳谦……他还是追过来了吗,我回头一看,却惊讶地站在原地。

来人居然是上官锦。

她艳丽的脸庞被雨水冲得很狼狈,一向整齐的发髻现在也顺着发丝全都贴到了她的头上,她身上漂亮的红裙也与我一样紧紧裹着她的身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小跑到我面前。

“你这个煤炭,跑那么快……”她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打量着她有些发白的脸,“你不是装病让你爹同意你去王城吗……”

我突然想到,既然欧阳谦已经回来,那么上官锦自然不必再跟上官先生纠结要不要去王城的事了。

“我告诉你。”上官锦恢复了呼吸,可从发间流下的雨水让她呛了一下,她上前一步,直视着我。

“欧阳谦得到了大王的赏识,所以我爹也不再反对,不过几天他就会向火鸿君上聘。”上官俯视着我,眼角满是蔑视,“刚刚我在草庐外面都看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抱着你,但是即使他出于很不寻常的原因喜欢你,我也不准你把他抢走!”

她加重了“很不寻常”这几个字。

我吸了口气,现在我们两人就像两只落汤鸡般,在雨中对视着。

“他怎么选择是他的事。”我看着上官锦,虽然我不认为她说欧阳谦喜欢我这件事是真的。

上官锦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脚下一滑,就跌坐在地。

“我就知道你不会甘心!”上官锦道,她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双手环抱在胸前。

“刚刚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听到了欧阳谦杀人的事。”她一字一句道。

我不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虽然他说是失手杀了你的丈夫,但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就算他没有说谎,我也能安排一些人做些假的证供……”她说着,嘴角越扬越上,“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我看着上官锦的笑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欧阳谦供出去,难道欧阳竹大叔一家跟上官家有什么交情?

上官锦恼怒地想把刚站起的我再推一把,我往旁边一闪,她踉跄了几步。

“我要你离开他!不然我就把欧阳谦送进牢房里,我若是不能跟他在一起,那谁都不可以跟他在一起!”上官锦的眼中闪着愤怒,双眼坚定地看着我,“况且是他杀了你订了亲的丈夫吧,你要能真无耻地跟他在一起,你丈夫的冤魂一定会每晚都缠着你!”

我浑身一颤,上官锦有一句话说对了,欧阳谦杀了欧阳签是事实,欧阳竹大叔一向待我们家不薄,不论怎么说,我都不可能与欧阳谦在一起,况且上官锦正拿这个秘密在威胁我,她宁愿将欧阳谦毁掉也不愿意把他让你别人。

“你怎么肯定我离开了他就会爱上你?”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上官锦鄙夷地看着我,她自信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不知是雨小了还是站在雨中太久,那些雨滴砸在我身上我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我不会和欧阳谦怎么样,但你要是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我看着上官锦,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用铁锤把你的脑袋砸烂。”

惊魂一刻

惊魂一刻我把墨石粉铺在赤石上,看它们再一次在火中舞蹈。

这些天来,我的脑子从未像现在那么清晰过,现在除了打好这把剑,别的我什么都不愿再想。

白虎的骨粉又接触到了烧得通红的铁块上,我看着前方平台着烧着的香,等到香烧到只剩一半的时候就是开始敲打的时间,这些规律在一次次的试验中得到了验证,果然,半柱香后,铁块间肆意地亮起了火星,我马上抡起手上的铁锤,碰地敲击了下去。

火星四溅,左手的铁钳被从铁块上传过去的力量震得生疼,我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从李谷子死去的那天开始到现在,我每天都在重复这个动作。

终于,铁剑的雏形随着一片水汽蒸腾的烟雾从模具中掉了出来,我手掌缠满了布,把铁剑放在铁架上,再一次地锻打。

每一记撞击的声音都十分清亮,这次仍旧是一把好剑,坚硬的程度似乎比以往更加厉害。

在磨了近一个时辰之后,我握剑走到了那排铁棍处,一些铁棍周身已经布满了剑痕,深深浅浅的缺口毫无规则地排列着。

我吸了口气,把剑高高举起,狠命地往下一砍,只听碰的一声闷响,我整个人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以往,那些剑或者与铁棍一样纹丝不动,或者早就断裂,而现在铁剑竟然深深地劈进了铁棍的中心,那铁棍从没有像今天那样开了那么大的口子,难道……

我想上前再试一次,可手肘撞到地面,现在竟疼得不能弯曲。

“铁花,我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匠人道,他上前几步,大吼一声后把那把铁剑一下子拔了出来。

我看他喘着气,把那根铁棍顺着断痕一推,咣当一声,铁棍就倒在了地上。

成功……了吗……我难以置信,周围的匠人们也屏住呼吸,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

那个握剑的铁匠看了看手中的剑,剑锋正巧映入我眼中。

没有缺口!那把剑砍断了铁棍竟没有任何缺口!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铁匠大喝一记,把铁剑竖直着向另一根横架的铁棍劈去,我看到那接触的瞬间,无数火星从截面迸出,铁棍断成了两截,而铁剑还是完好无损。

突然,我的四肢被不同的力量架了起来,顺着大片的欢呼声,我被抛了上去,下坠时又被无数有力量的手臂支撑住。

耳边的风声,微凉的空气,还有围聚着我的那些兴奋得几乎流泪的铁匠们都在呐喊着一个声音:

“成功了!火鸿君要的那把铁剑终于造出来了!”

铁匠们本来是拥着我一起去找火鸿君的,但在进六艺阁院的时候被白净小厮制止了。

“火鸿君正在宴客,若无什么重要事情……”白净小厮一贯彬彬有礼。

我身后一个性急的搞个铁匠把布包裹着厄的剑一下子横在小厮面前,吓得那小厮差点叫出声。

“造出来了,造出来了……”高个铁匠哆嗦着厚嘴唇,一直重复这句话。

最后,白净小厮只让我一人带剑进了阁院,其它铁匠赤红着脸手脚哆嗦的模样吓得他不轻,我随着他走过一道道穿廊,在快到琴房时突然看到穿廊上一男一女正拉扯着什么。

仔细一看,居然是欧阳谦与上官锦。

上官锦先一步看到了我,她背过身,更使劲地把欧阳谦往琴房里拖,欧阳谦脸上不变的是满满的微笑,双脚却不肯挪动一寸。

“啊,铁花,你怎么在这。”我低头想从他身边就这么经过,可接近的距离还是无可避免地让他看到了我。

上官锦眼眸一转,狠狠地盯着我,单看眼神我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欧阳谦忽的一闪身,就凑到我的耳边。

“上次那件事你想通了么?”我听到他的声音柔软地在耳边飘过。

我点头,转身刚想说什么,侯在一旁的小厮开了口。

“姑娘,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请先跟我来。”

我看到上官锦脸上又扬起了一股得意的笑容,我从她身边走过,突然她发出一阵尖叫,接着忙拉扯着欧阳谦的袖子。

“你敢踩我?!”上官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回头,看了看脚下,脸上起了一丝无辜:“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火鸿君等着我的剑呢,我得先走了。”

上官锦吸了口气,正想发飙,晴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个拐角飘了过来,她冷眼看着上官锦,走进一步,一下子捉住了欧阳谦的手腕,把他往那条穿廊拖。

“等等,你要干嘛!”上官锦一见身旁的白衣男人被人拖走,立马捉住了晴奴。

晴奴目无表情地看着她,右手一伸,啪地把她的手打落在地。

“为宴赏食客,吴大厨要知道欧阳先生的口味。”晴奴回答完,一转眸,对欧阳谦淡淡地说,“欧阳先生不会有事在身,不方便吧。”

欧阳谦忙摇头,他对上官锦嘿嘿了几下,就跟着晴奴消失以极快的速度朝另个穿廊走去。

“看来你要成为欧阳夫人的路还挺长。”我无不遗憾地对已经气急败坏的上官锦道,跟着小厮拐过那条穿廊。

远远地,我看到十几位身着华服的男子从阁楼中陆续走出,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一两名侍从,火鸿君宅邸的小厮们正为他们引路。

“宴会好像结束了。”我身边的小厮轻轻地说了一句,他一伸手,挡在我的面前,“姑娘,请随我往这边走。”

我莫名地转身跟着小厮,他带着我往西面的院子中走去,我去过那儿几次,是通往他书房的方向,火鸿君府上的阁楼总是错落有致地坐落在各个亭旁湖畔,虽然我在这儿生活了几个月,Qī.shū.ωǎng.还是时常会走错。

“请在这儿等待,火鸿君一会儿就会到。”那白净小厮说罢,就退了下去。

这儿离那个温泉浴池不远,抬头就能看到那幢楼阁,比较起来这儿的楼阁稍微矮些,但四周的竹林也更加茂密。

两名女侍将案桌抬到竹台上,又马上铺好了褥子,我看到从竹林另一边的小径上缓缓来了一行人,他们手中都端着盘子,一名侍女上前把第一个最先到达的盘子摆在那张雕着云纹的案桌上。

火鸿君不久就坐到了案桌前,他先饮了一口酒,接着把目光转向我,他的目光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虽然脸上还是没有笑容。

他不是刚刚才宴客完吗,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地方再吃一次?

我看着一盘盘的菜肴端上他的案桌,不禁有些纳闷。

“这次你有什么事。”火鸿君淡淡地问。

我差点把来这儿的目的给忘了,那把包了布的剑正摆在我的脚边,我忙把它拖了过来,把最上面的结解开,不知是谁打了一个死结,对于绳索解结的事情我最不在行,就像对着一团乱了的线要理顺那么困难。

火鸿君不紧不慢地吃着他的饭,一手托腮,冷静地坐在那看着我解结,不催促,也不来帮忙。

我尴尬地抬头对他笑笑,这时另一个从竹林过来的小厮又端上了一盘水煮鱼。

火鸿君望着我这边,我不得不保持着笑容,边笨手笨脚地解着绳结,突然,那个献鱼的小厮脸色一变,我看他飞快地把手往鱼肚子里一掏,嗖的抽出一把剑。

“小心!”我叫道,火鸿君一愣,身体本能地往下一偏,正巧躲过了那个小厮的剑,

我顾不得解手中的布匹了,直接把那一坨东西丢给火鸿君。

正在旁边伺候的侍女们纷纷尖叫起来,她们大声呼喊着,有些马上奔出园外去寻找救援,可那个刺客对她们的反应一点也不在意,他狭长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火鸿君,一下子就把匕首伸到了火鸿君的胸前。

火鸿君伸手接住了我丢给他的东西,这一间隙,那个敏捷的刺客已经刷地在他背上划了一道,我看到衣服被锋利的刀锋一碰,马上呲地一下裂开。

那把尖锐的匕首又立马扑到火鸿君的面前,对准他的眼睛狠狠地戳了下去,我看到那刺客没有半点犹豫,他的手《奇》笔直地往火鸿君的脸上落下,当地一声,我的剑为《书》火鸿君抵挡住了这一刀,裹得层层叠叠的布《网》现在也随即裂开。

我看到了里面乌黑的剑身,火鸿君利落地把剑抽了出来,他双眉一蹙,把剑微微一转,直逼刺客的脑袋。

那刺客的反应还是很快,他想用匕首抵挡住那一剑。

我看到火鸿君的眼眸一黑,他的手一使劲,剑就刷地一下横了过去。

一个短小而锋利的物体从两人间飞了出去,我看到那刺客的眼睛睁大了,他的手中只剩下一副断了的匕首把,在他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火鸿君已经把剑指向了他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火鸿君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

那刺客额上满是豆大的汗水,他狭长的眼睛看了眼火鸿君,突然抓起对着他的剑锋,猛地扎进了自己的喉咙。

我惊呆地看着那鲜血汨汨地从他喉头与剑锋的间隙中冒出来,随着火鸿君把剑一收,那男人啪的一声倒在地上,他面部朝下,无数的鲜血以他的头部为中心在身体周围慢慢漾开。

我造出的剑,那么快就夺了一个人的性命。

我感到喉咙一阵发干,四肢也开始发冷,村民们被杀的场景又那么相似地在我脑中冒出,我看到火鸿君用衣襟擦了擦剑锋上的鲜血,接着把它对准了阳光。

我看到他唇角开始上扬了,阳光倒映在剑上的光线全映入了火鸿君的眼里,他蹲下身拾起那个断了的匕首把,用手轻轻摩擦着上面的裂口。

现在我什么也不用说,我也什么也说不出了。

火鸿君轻轻地抚摸着那把乌黑的剑,眼神深得我无法看透。

“这是一把好剑。”他道。

这时那些火鸿君手下的护卫们也纷纷赶了过来,他们说了一番护驾来迟,请火鸿君恕罪话后,迅速地把那具尸体拖了下去。

“查清楚它的来历。”火鸿君把断成两截的匕首交给侍卫,道。

我看到他走动的步伐变得轻快了许多,他走到我面前。

“你造出了我要的剑,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他一向习惯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同门客们说话的,即使那天他对我说让我做他的妾室时也是这种语气,稳重而淡然地丢给你一个问题,因为无论什么答案都不至于让他惊慌。

“我……我不知道。”我摇头。

“钱币,金银,田地,房屋,官位,或者……”火鸿君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或者可以成为我的妾室。”

妾室一词与其他选项的语气如出一辙。

我避开他的双眼,再次摇头。

“那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他目无表情地说道,接着站起身,几名医官围了上来,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我这才意识到他刚刚已经受了伤。

火鸿君坐回原位,继续他被打断了的那顿饭,他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转过头。

“有你在真好。”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一阵风过似乎就融进了竹林中,但我还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我抬头,竟看到他脸上出现了一丝温暖而柔和的神情。

我从未像现在那么轻松过,整个铁匠台也全弥漫着这种气氛,那些铁匠们兴高采烈地喝酒吃肉,听说火鸿君给了他们每个人许多丰厚的奖赏,愿意继续为火鸿君效力的人可以留下,而想抽身回家过安乐日子也决不阻拦。

我打了个哈欠,早上的薄雾让我有些发困,我不用再打铁,不用再去寻找欧阳签,想要什么赏赐跟火鸿君提出他都能满足我,但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我的心又开始空落落的了。

突然从院门处闪过一个脑袋,我一眨眼,那个白衣男人又如同往常那样站到我面前。

“铁花,我……”欧阳谦一脸笑容。

我低头,尽量避开他的目光,在他跟我说了那件事后,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要走了。”欧阳谦笑眯眯地说。

聪明善良漂亮有勇有谋的小白兔

聪明善良漂亮有勇有谋的小白兔“铁花,我要走了。”欧阳谦这么说,他和煦的笑容没有改变。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去哪?”

欧阳谦大概早料到我的反应,收回了往外迈的步子。

“大王封我为士大夫,所以,赐了我一间宅子,还有几亩地。”欧阳谦道,他的嘴角往下一撇,“所以我不用再住在火鸿君这儿了。”

我的心一阵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保重。”我说。

欧阳谦的笑容慢慢地敛起,他又露出了无辜的眼神。

“你就不能留我一下吗?”他叹了口气,仰头望天,“我真是太失望了,想来我们也算交情不浅……”

“够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不敢看他,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无可逾越的鸿沟,欧阳谦这样整天嬉笑的人不会明白,他那样杀了欧阳签后,我对他有的那份爱恋已经不被允许,我如果再跟他那么接近,又怎么对得起欧阳竹大叔,何况上官锦也抓住了这个把柄……

我感到风刮过我的脸,起了一丝淡淡的刺疼,我想欧阳谦现在脸上该是失望的,我更加不敢抬头了。

“唔。”欧阳谦轻轻地哼了一声,双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既然这样,你就送我到门口吧,马车在那等着呢。”欧阳谦揪起我的袖子,就往外面跑,我的眼中只有他飘动着的雪白的衣袖,一抬头,他嘴角浅浅的酒窝上依旧是笑得如猫儿一般的眼眸,他的笑容像是要融化在风中一般。

我轻飘飘地被他拖着,只顾凝视着他,不知怎么就到了火鸿君大宅的门前,那儿停着一辆大马车,车辕上雕刻着一些复杂的图案,车夫正坐着,两匹漂亮的白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欧阳先生。”车夫见到欧阳谦,忙问候道。

欧阳谦一身白衣地站在那辆马车前,几支红梅正从墙外探出头,风一过,拂起了欧阳谦的衣裳,还带来阵阵幽香,那一瞬间,我几乎被眼前这幕画一般的景象迷住了。

可我还是甩开了他的手,摇摇头。

欧阳谦努了下嘴,他脸上的失望没有停留多久,双唇又轻轻地挽了起来。

“我会回来看你的。“他说罢,背对着车子跳了上去,他方向坐在车上,面朝向我,我听到车夫“驾”地一声响后,那辆马车就缓缓地向前驶去。

欧阳谦的脸离我越来越远,我鼻子一酸,泪就猛地涌了上来,一滴又一滴,还没来得及淌过我的脸,就直接掉到了地上,欧阳谦清晰的媚眼变得模糊,接着我看到的是他脸部的轮廓,再接着,是他全身的白衣。

今天和我第一次遇见他时差不多,也是这样一个上午,他也是仍旧是这样一身白衣。

就在欧阳谦变成小点越缩越小时,那个白点突然一晃,从马车上掉了下来。

我忙擦擦模糊的眼,那个白点越来越大,欧阳谦正朝着我这个方向跑来,我惊愕地站在那,直到欧阳谦跑到我的面前。

“呼—”他舒了口气,接着看着我。

我说不出任何话来,他的眼神把我死死地定在远处。

“铁花。”欧阳谦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觉得我得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欧阳谦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脸色过于凝重了,把手往脸上一抹,放下后还是一副微笑。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草地上住着一群兔子。”他认真地说。

我压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傻站着听那个故事从他口中慢慢道出。

“那儿天很蓝,草业很香,有一只善良又习惯照顾小兔的老灰兔,在兔群里受到了大家的爱戴,可是谁也没想到,他的孩子,小灰兔却非常邪恶,它平日什么也不干,不但在夜晚闯入其它兔子的窝抢东西,还和狼群勾结,只要他每天能有足够的食物享用,他就愿意每天骗一只兔子到狼窝旁送给狼吃掉。时间一久,他搞得兔子们兔心惶惶,但碍于老灰兔的面子,兔子们不敢对他怎么样。”

欧阳谦抑扬顿挫地说着,我仔细听着他的故事。

“后来呢?”我问。

欧阳谦微微挺了挺身体,把被风吹得飘到了前边的白色发带顺道后方,接着道:“终于,有一只漂亮的小白兔站了出来,他实在看不下那只小灰兔的所作所为,自愿当诱饵,趁小灰兔把自己交给狼群后,那只兔子对狼说,这次小灰兔才是送来的祭品,今后他愿意接替小灰兔为他们效力,狼一听很高兴,把小灰兔吃掉后,放了那只漂亮又聪明的小白兔,而小白兔在走之前还在狼窝布置了一番,放了一把火,终于把那群狼从草地里赶了出去。”

“哦……”我舒了口气,可欧阳谦的故事没有完,他接着道。

“可小白兔回到草地后,却被其它兔子疏远,因为他们说他伤害了敬爱的老灰兔的孩子,当然老灰兔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于是那只有勇有谋的漂亮的小白兔就被排挤了……”

“这不是那只白兔的错啊,那只灰兔自己做了错事,而老灰兔就算知道了一切也不会怪那只白兔的!”我急忙说。

欧阳谦郑重地点点头,满脸笑意地看着我。

我一愣,他一身的白衣在晃荡,弯起的媚眼中有了一丝得意。

“你想说……你就是那只漂亮聪明有勇有谋的小白兔?”我结结巴巴地说。

欧阳谦嘴唇拉成了一条长长的弧线,满意地点点头,他粲笑着拍了拍我的肩:“铁花,你终于聪明了一点。”

我又把欧阳谦那个故事回想了一遍,才发现那全是意有所指的,作恶多端的灰兔就是欧阳签,老灰兔就是欧阳竹大叔。

“你不愿意搭理我,因为你还没有想通那件事吧,现在我说了这个故事,你明白了吗?”欧阳谦的浅笑着,看着我。

欧阳谦说的是有道理,这些天一直缠绕在我心中的疑惑被他的一窝兔子马上收拾了干净,原来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可是……

我微微皱起了眉。

“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懂,告诉我。”欧阳谦笃定地说。

我抬头,看着这个救了我好几次的男人,是的,他一直都这么微笑地站在我身边,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我脑子笨,但也许他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有人,有人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上官锦的名字抖出来,“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他会用尽各种办法,制造假证供,把你送进牢房。”

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出,我轻松了不少。

欧阳谦脸上终于出现了莫名的神情,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假证供?!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埋葬了师傅后,把草庐连带着人都烧了精光,现在那儿可以早就是一片荒野了,就算是玉皇大帝,也不会有这样的本事!奇*|*书^|^网”他一扬眉,指指后方的马车,“再说,现在我是士大夫了,能凭这个就把我关进牢房的,没有几个人。”

欧阳谦说着,摊开空空的手,击了一下掌后,手上莫名地多了一串钥匙。

“跟我一起走吧。”他凝视着我的眼,说道。

我有些惊慌了,难道,我真的可以跟欧阳谦……是的,所有的误会都解除了,他只用寥寥数语就把我的疑惑化为乌有,跟他一起生活,今后都能随时伴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笑容……

他把那串钥匙放到我手里,我感到手上沉甸甸地重。

紧接着,他又从袖子中掏出两串钥匙,看了看后,准备放回去。

“还有一串是……”我数了数,算上我手中的一共有三串钥匙。

欧阳谦笑道:“那是给晴奴准备的,不过刚刚她跟我说,她更想在厨艺上有所作为,所以就不去了。”

他那么轻松而说出口的话一下子把我打到了谷底。

“你本来打算……她也去的吗……”我舌头好不容易地憋出几个字。

欧阳谦理所当然地抬了抬眉:“当然,我们三个不是很好的伙伴嘛,要离开当然一起离开啊。”

“只是……伙伴吗?”我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刚刚缩回去的泪又不安地骚动起来。

欧阳谦想了想,忙摇头,他拍拍我的肩膀:“也可以说我们算兄弟吧!”

我手中的钥匙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他的双目依旧盈满了笑容,但我却看不透他的心,或者说,他是否有过爱恋女子的心呢……回想起来,他对所有人都是这种笑容,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上官锦,也不论对男对女。

“我不去了。”我把钥匙拾起,塞回他手中,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喉头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常回来看看我们,一路顺风。”我咧嘴对他笑笑,转身走进火鸿君的大门,我狠狠地咽了下口水,可堵住了喉头的一块酸涩得让人想要流泪的东西却依然挡在那里。

欧阳谦最后还是没有离开,他说,既然晴奴和我都不走,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没有意思,于是他虽然身为士大夫,却还是与火鸿君的门客们住在一起,同往常一样,他的脸上随时都挂着笑容,在毫无防备时突然出现在你的背后。

我的心空落落的,在面对欧阳谦时却释然了很多,在艳阳高照的午后,欧阳谦都会把我们约到西边偏僻的一个亭中,晴奴则会带上几道小菜,有时候一揭开却会发现里面的糕点被欧阳谦变成一盘青蛙,气得晴奴揪着他的衣袖要把他丢下湖去。

我们这么嘻嘻哈哈地相伴着过了一些时日,我终于也可以拍着欧阳谦的肩膀打趣道:“像你这样不断去招惹别人,小心哪家的姑娘敢嫁给你。”

欧阳谦还是满脸不在乎,他靠着身后的软榻,白色发带随头部一点一点。

“要是娶妻了,那可真是伤脑筋了。”他眼角有些发困地眯起,慢悠悠地说,“就像是把我的手脚都绑住,那我还怎么变戏法呐。”

他话题一转,突然手一晃,我眼睁睁地看到筷子嗖的一声被他吸进了鼻子。

晴奴正在夹菜的手也停了下来,她古怪地看着欧阳谦,撇了撇嘴。

欧阳谦没打算把这个把戏玩太久,他右手一挥,那根消失的筷子又在他的几根手指间灵活地翻腾,他歪起一边嘴角,有些得意地看着我们。

“担心我之前还是先把自己嫁出去吧,再过几年……”欧阳谦说着,打量了下我们,“唔,晴奴还有点希望,铁花……你比较危险……”

我恼怒地别开脸,正在脑中搜索怎么反击的词汇时,突然抬头看到一个小厮正沿着长长的小道朝我们这儿奔跑过来。

“欧阳先生!欧阳先生!”那小厮呼喊的声音越来越真切。

“不会是大王又要找你去王城吧。”晴奴冷冷地说。

欧阳谦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伏在亭边的扶栏上,等待着。

“欧阳先生,可找到您了……”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直起身,看着欧阳谦。

“狐岚,狐岚先生回来了,现在正拜见火鸿君呢,门客们都去了,就等您了。”小厮说着,双眼放出光彩,“所有人都想知道,您和他的奇术谁比较厉害。”

狐岚?我也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个一直被火鸿君挂在嘴边的名士究竟有什么能耐,我也想见识一番。

欧阳谦打了个哈欠,满脸的慵懒,他挠挠头,回想了一下。

“就是那个火鸿君说我不如他的名士吗……我是无所谓啦……不过……”他自顾自说着,嘴角微微上扬,瞬间向小厮展露了一个迷人的笑容。

“既然他说要找我比试,那我自然不好推脱了呢。”

白魔法VS黑魔法

白魔法VS黑魔法我们随欧阳谦到了清风阁时,那里早就挤满了人,连外边的空地上也挤得让风都钻不进来。

“让让,让让,请让让……”为我们开路的小厮无力地说着,前面一个好不容易探进脑袋的绿衣姑娘被他拨到人群后面,媚眼往后一瞪,却突然停止了动作。

“啊,欧阳先生,欧阳先生来了。”她兴奋地叫着,又马上用袖子掩住半张脸。

前方的人群齐刷刷地转头,又立马呼啦啦地闪到了两边,一条狭窄的通道立马展现在欧阳谦的面前,他如沐春风地对众人微笑着,边从那条通道走向清风阁,我和晴奴跟在欧阳谦后面,俨然是两个丫头,两旁都是男子的惊叹声还有姑娘们娇羞的嗤笑声。

我们踏上竹台,远远地我就看到火鸿君坐在正座上,他今天披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头发也只是简单扎了个髻,而坐在火鸿君面前的是一个男人挺直的背影,他比火鸿君稍微矮些,但仍比一般人高大,他腰间的宽纹束带和头上的冠都宣告着他的地位显贵,一袭黑衣显得很是干练,想必他就是狐岚,第一次在街头我只捕捉到他背影的人。

房间里除了他们两人外,两旁还坐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此外还有火鸿君手下的一些臣子与将领,我看到赵将军,上官先生都在这些人当中。

欧阳谦马虎地向火鸿君行了个礼,他站在狐岚的背后,直到火鸿君请他坐在狐岚的旁边。

我看到欧阳谦的白衣飘到狐岚旁边的座位上,两人一黑一白的衣服就显成鲜明的对比,还有对比的就是欧阳谦微弯的腰,和他一身松垮垮的白衣,他的头向狐岚偏了偏,友好地露出一脸的笑容。

“这位就是欧阳先生?久仰大名。”狐岚道,他的身体微微侧过,腰仍旧挺得很直。

我睁大双眼看着狐岚的侧颜慢慢展露在我面前,他发冠上那颗绿色的玉瞬间闪出了一丝光泽,我看清了他精致的长眉,还有被黑色系带勾勒出的俊朗的轮廓,就跟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样。

欧阳谦脸上依旧保持着祥和的笑容,接着狐岚接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听主公说,您受到大王的赏识,不但救治了他的疾病,还被封为士大夫?”他的唇角很薄,看上去像是一条细线。

欧阳谦呵呵地笑了两下,“好像是的。”他说。

我被晴奴拖到了赵将军的后边,从这个角度,我完全看清了狐岚的样貌。

“如果欧阳先生不介意,我倒很有兴趣同您切磋一番,如何?”他说着,嘴角微微地勾起,脸的其他部分却没有丝毫笑意,那嘴角的一抹笑是我在那个黑暗的夜晚记住的最深的东西。

我直愣愣地盯着狐岚,只听到他们的对话一句句向我耳朵飘进。

赵将军周围的人们开始兴奋,他们坐在这儿许久,也许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火鸿君坐在主座上一动不动,他就像远观着两只要开始打架的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欧阳谦欣然点头,媚眼眯起。

“那我们先切磋下诗词方面的造诣,如何?”狐岚双手放在膝上,虽然他现在的装束看上去像个武将,可听人说,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欧阳谦脸上保持着笑容,很快做出了答复。

“我不懂诗词。”

周围人一惊,狐岚嘴角的那丝弧度却没有消失,欧阳谦脸上没有一点羞愧的神色,依旧笑眯眯的。

“那,比剑如何?”狐岚又道。

“呵呵。”欧阳谦嘴角的酒窝很是明显,“我不会任何剑法。”

周围又是一阵唏嘘声,狐岚的双眼却凝重起来,他身上的黑衣让他整个人像是陷入黑暗中一般。

欧阳谦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了,他嘴角还习惯性地往上翘,和狐岚的眸子对上。

“不过我能读懂你心里在想什么。”

坐在面前的赵将军惊得差点从位置上跳起来,他看看稳如泰山的火鸿君,干咳了几声又坐了回去。

狐岚带了些邪气的眼神终于闪烁了下,他的笑容终于舒展开来,却显得他的脸更加可怕。

“有意思。”他道,“你要怎么猜测。”

欧阳谦双手动了动,我以为他要从手中变出什么,但他只是随意地把手放在膝上,看着狐岚。

“世间万物都有阴阳两种属性,数字自然不例外,一三五七九为阳数,二四六八为阴数,这个基本的道理我想你该是懂的吧?”

狐岚微微点头,示意欧阳谦继续说下去。

欧阳谦脸上的笑容更加强烈,接着道:“那么现在,从一到五十之间随便想出一个两位数字,数字的十位和个位都必须是阳数,像十七就是符合我说的要求,但二十二就不符合。”

他凑近了狐岚一些,清亮的双眼与狐岚对视着,道,“我能知道你会选什么。”

我看到赵将军正掰着指头在算着什么,却被欧阳谦一句话立马打断。

“我在猜测他人心里想什么的时候,请各位不要打扰到我,也不要在自己心里猜那个数字,因为我要专心地,从这位高人眼中读出那个数字。”

赵将军立马把双手缩了回去,在场的人再次屏气看着坐在中央的两位名士。

狐岚点点头,毫不惧怕地看着欧阳谦,我从他的眼中看到蹦出的火花,但欧阳谦脸上还是那副运筹帷幄的淡然的笑容。

“你猜测的数字是——”欧阳谦抿了一下唇,接着高声说道:“三十七!”

狐岚的双眼瞬间睁大了,接着他马上又回复了原先的镇定,他向欧阳谦微微行了个礼,道。

“欧阳先生的猜测是正确的。”

四周立刻发出一片惊叹,赵将军忍不住拍手叫好,他低声对我们说:“刚才我偷偷在心里想的也是三十七,欧阳谦真是奇才啊!”

我木然地点头,因为我心中想的也是三十七,从晴奴脸上的惊愕也能看出,她也被欧阳谦猜中了。

“不可能啊,一到五十的两位阳数那么多,为什么欧阳先生会猜中呢。”我看到一个官吏对旁边的人低声道,“你也被猜中了?虽然欧阳先生说他只用奇术来猜测狐岚先生的思想,可他剩余的幻术竟还是把我们心里所想猜中,真是神了!”

“欧阳先生,可否再与在下比试一场。”在众人一片惊叹中,狐岚又提出了第二个建议。

火鸿君也点点头,他饮了一口酒,扫视了下全场,依然没有反对。

欧阳谦欣然应允,我看到他的五指开始不安分地在袖口轻轻跳跃着,悠然等待着狐岚的题目。

狐岚眼眸一转,他的眼角有些上挑,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像一种妖魅,他手一挥,附近案桌上的一双筷子就到了他的手里。

“请欧阳先生让这只筷子在众人面前由直变弯。”狐岚道,他把一根筷子递到了欧阳谦的手中。

“筷子?”我看到欧阳谦嘴巴一圆,轻轻挪了挪座位。

很快地,他自信的笑容又恢复了回来,他起身,向火鸿君的主位走去。

“我想,这么一根小小的筷子,要站在这个地方大家才能看得到吧。”他站到了离火鸿君右边的竹帘旁,身体轻轻地靠在上边,将袍子捋到了手肘处。

房间中所有人都翘首看着他,看着他一只手竖起的那根筷子。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欧阳谦只是两只手指轻轻地持着筷子的末端,其它部位都没有对它有任何碰触,逐渐地,那根筷子的上端竟然像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似的,欧阳谦轻轻晃动着筷子,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它的晃动,筷子明显地逐渐出现了一个弯曲的弧度。

“老天爷啊!”有人惊呼道。

不止我一个人在揉眼睛,欧阳谦没有用到任何其它的东西,却真的把那只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弯了!

“不愧为欧阳先生……真不愧为欧阳先生……”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已经不足以形容整个楼阁的氛围,连一向镇定的火鸿君也站了起来。

欧阳谦笑着把那根筷子交到火鸿君手中,随他任意检查,但所有人都看到,那根筷子确实是变弯了。

在场不为所动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依旧坐在那儿的狐岚。

欧阳谦走回到狐岚面前,笑道:“如何?”

我看到狐岚的邪魅的双眼变得明亮了一些,他起身,将刚才剩余的一根竹筷像欧阳谦刚才那样拿在手中。

“由我来持筷,你还能做到刚才那样吗?”他嘴角那抹笑愈发骇人。

欧阳谦一愣,媚眼依旧眯起,他摇摇头,笑道:“我功力尚浅,只能控制我掌握的东西。”

狐岚却把那根筷子放到欧阳谦的手心,示意他像刚才那样拿着。

“我可以。”他说。

欧阳谦的唇形依旧上翘,可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笑容,他握着那根竹筷,看着狐岚。

狐岚紧紧盯着那支竹筷,他的嘴唇紧紧地闭合着,我似乎看到许多无形的力量正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散发出来,他一身的黑袍在这时显得更加可怕,我看到他脖间的颈骨越来越凸起,而同时,那根筷子却在欧阳谦的手中慢慢地弯曲起来。

它弯道了欧阳谦刚刚用法术折弯的程度,接着又继续往下延伸,我看到欧阳谦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眼中出现了怀疑,目光离开了手中的筷子,紧紧地盯着狐岚。

直到竹筷的上端碰到了欧阳谦的手指,狐岚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瞬间,在场的惊叹声一下子爆发出来,赵将军按捺不住,跟着其它官吏们一起上前从欧阳谦手中接过那根筷子努力研究起来。

欧阳谦看看狐岚,又扭头看看火鸿君,火鸿君的嘴角竟慢慢上扬了,他对狐岚点点头,又撇过了欧阳谦,接着坐回了原先的褥子。

“在下甘拜下风。”欧阳谦惊愕的脸上还是出现一贯的笑容,对狐岚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我们三人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一路上交谈着的人是晴奴与欧阳谦,而我却像之前的晴奴那样,走在旁边沉默不语。

“我不敢相信你有奇术。”晴奴看着欧阳谦道,“不过这次可是我亲眼所见,总假不了吧。”

欧阳谦现在的笑容却收敛了很多,他的眉头一直蹙着,从踏出清风阁后就是这番模样,他另一只手不断地点动着手指,转眸对晴奴道。

“我的只是一个小把戏,谁都能做到。”

欧阳谦说着,走到旁边折了一根小木棍,展示给我们看。

“把它当成筷子,现在它是直的吧?”见我们点头,欧阳谦两手轻轻一掰,让它有了一个弯曲的弧度,他把它竖直在我们面前,像刚刚在清风阁的时候那样用两只手指轻轻地捏在木棍下方,他缓慢地把木棍转动着,而在我们看来,那木棍就在不住地重复着变直,变弯的过程。

“这……只是错觉吗?”晴奴的脸上满是失望。

欧阳谦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把它演得逼真还是需要一些本领的。”

“那那个猜测数字的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的能猜透人心?”晴奴不解地依旧追问。

“那个啊。”欧阳谦挑挑眉,对晴奴弯了下嘴角,“那个解释起来太复杂,你们也不会明白,所以干脆就不说了。”

他话没说完,晴奴就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不过欧阳谦的神色马上又凝重起来。

“让我在意的是那个家伙。”他停下了脚步,“我想狐岚他,玩的已经不仅仅是把戏了。他真的有奇术。”

欧阳谦一提到那名字,我反射性地猛地抬头。

欧阳谦的目光一接触到我的,他就捕捉到了我眼中的信息。

“铁花,怎么了?”他问。

我不住地啃着大拇指上的指甲,一下又一下,我拼命地寻找狐岚与那天晚上我见到男子的不同之处,可是,事实告诉我,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他杀了我们全村的人。”我缓缓地说道,“狐岚带人杀了欧阳村的所有人。”

追踪真相

追踪真相我这句话一出口,欧阳谦与晴奴顿时哑了声音。

我看着吃惊的欧阳谦,对他苦笑了记。

“现在你能编出另一个兔子的故事来解释这一切么?”我轻声说,接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欧阳谦与晴奴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坏了,忙跟了过来,却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我才好,我走进了剑轩阁后回头看,他们还是站在那儿,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的嘴边已经挤不出笑容了,我想用眼神告诉他们暂时我不会有事,可眼前却白茫茫的一片,他们进不了剑轩阁,我踏着竹制的阶梯走上第三层时,借着窗榭往下看,发现他们依旧站在那儿。

冷静,我多想让自己的脑子停止乱纷纷的吵闹,才能分析究竟事情是怎样,我光脚在塌上行走,路边的几名剑客正端坐在那儿擦拭着他们的剑,每把剑上都扭曲地映着我的脸,现在我脸上的表情是怎样,是哭是笑还是愤怒,我是一点也看不清了。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我回到房中时,千绮正在床角摆弄些什么,我的推门让她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快速将手上的东西一甩在肩头。

“今晚我会晚点回来。”她匆匆对我说了这句话后,就出了房间。

我四肢无力地垂着,本想一下子倒在床上,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千绮刚刚脸上的神色与以往不同,这么多天来,没有任务的日子她总是早早就上了床榻,要说今天与往日的不同,那就是狐岚的归来!

我忙冲出屋子,循着阶梯跑下,千绮穿着一身黑衣,从上往下看,她乌黑的长发晕出一道亮泽,我跟她保持了一段距离,蹑手蹑脚地跟着,不知为何,一向警惕的千绮这次没有边走边不时往后看,她的脚步急急地交替着,我看到那个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的包裹露出的布边在竹林的间隙间闪动。

一个宽袍男人站在池边,他的青衣被朦胧的夜色染成了黑色,欣长的身影映在一座被拆得零零落落的楼阁边。

“你来了。”宽袍男人没有回头,就问了一句,我认出了他的声音,正是狐岚。

我躲在大片的矮木丛后,偷偷地看着千绮,她停下脚步,怀中还紧紧抱着那个包裹。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她用一贯冷漠的语气这样说道,把手中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在落下那一刻弄出了些声响。

她放下包裹后立刻转身,往来时的小径走去。

可千绮还没有迈出第三步时,她的胳膊就被狐岚拉住了,我根本没看清他是怎样到达那个位置的,就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般,狐岚的衣袖飘了起来,下一刻,他的眸子就凝视着千绮。

一身青衣比起刚刚的武将装束更适合他,他的五官在夜中更显鬼魅。

“你若要走,何必故意弄出声响让我听见。”狐岚道。

千绮缓缓地将眼和他对视上,把胳膊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一别多月,你还是这个样子。”她道,“可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狐岚的脸僵直着,嘴边慢慢浮出一丝笑容,他拾起脚边的包裹,轻轻一抖,一件衣衫就出现在他手中。

“这件衣服你做得够久了,你对我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那么上心……”他把那件袍子举高,轻轻一松手,袍子就被风吹得往一旁飘去。

我看到千绮的双眼立刻焦灼了,她一个飞身,捉住了那件飘去的衣衫,但她想着地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落入了狐岚的怀里。

“放开!”千绮咬着唇,狠狠地说。

狐岚不顾她的不愿,将脸俯下,他的双手将千绮箍得紧紧的,容不得她动弹,可就在千绮放弃挣扎之时,他的动作却又停止了。

他放开了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你说得对,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有妻儿。”他嘴角的笑容显得有些可怕。

千绮垂下了眼睑,她别过脸不再看他,转身想要离开。

“千绮。”狐岚的呼唤像是从风中传过一般,他望着漆黑的池子,嘴角仍然挂着习惯的笑,“如果小时候,你直接放了手让我在这个池里消失,现在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千绮最后看了他一眼,道:“可到现在,我也不觉得你有一丝后悔。”

我看到千绮的眼神在狐岚最后一次点头中彻底失去了光彩,她的衣衫连带着黑夜将她浓重地罩着,一点点消失在竹林深处,可狐岚还站在原地。

我的呼吸绷紧了,这个杀了我们全村人的男人就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他腰间空空如也,看起来不像携带了佩剑……我的脚有些发麻,我耳边充斥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我要跑上前,就算不能杀死他,狠狠地把他推入水也好,爹,娘,欧阳竹大叔,欧阳小虾,欧阳鱼儿,欧阳锦缎……那些人都死在他的手下……

我的身体向前倾,没错,就是现在!

突然,一双手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将我跑出去的下半身拖了过来,两缕白丝带垂到我耳边,我转眼一看,背后蹲着的是欧阳谦。

“谁?”狐岚眼眸一转,一个翻身就到了我们面前,他双手利落地把拦在我们面前的杂草一拨,双眉慢慢蹙起。

“欧阳先生?”他道。

因为欧阳谦拖我的力道过猛,以致我整个人仰天砸在了他身上,于是我想狐岚看到的情景是这样的,一男一女,在废旧的楼阁旁的草丛中,互拥着躺在地上。

我挣扎着想要起来,却意识到欧阳谦把我箍得更加牢固。

“嘿嘿嘿。”欧阳谦的笑声就在我耳根旁响起,我感到自己的脸反射似地发烫了。

“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好吗。”欧阳谦道。

我不能转头看到他的表情,却能想象他那副柔软的笑容。

狐岚嘴角轻轻上翘了下,双眼显出一丝邪气。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他说罢,很快地转身离去。

欧阳谦轻轻地舒了口气,那口气直直地贯入了我的耳朵,我浑身发烫,突然感到了一个更不对劲的地方。

欧阳谦的一只手放的很不是位置,他修长的手指现在完全,完全地罩在……

“抱歉,忘了你是女孩了。”欧阳谦嬉笑着,毫不隐晦地将手收了回去,“铁花,现在我又发现了你一个像女人的地方。”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突然想到欧阳谦坏了我的大事,原本我是有机会把狐岚至于死地的,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

“别想了。”欧阳谦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脏土,他的神色很是认真。

“你根本不是狐岚的对手,刚刚要是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他把头上的杂草一根根取下,俯视着坐在地上的我,突然脸上又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不要这么看着我,铁花,我会害羞的。”他打趣完,一挑眉。

“去问问那位女剑客吧,她应该知道一切。”

我想欧阳谦正是一个奇人,既能猜测人心,亦能蛊惑人心。

他说的没有错,当我与千绮两人面对面坐着,我直接告诉她所有事后,她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沉静。

“原来你是欧阳村的人。”她看着我道。

我怎么也没想到千绮与我会有一天这样坐在这儿对话,而且从她口中还说出了欧阳村这三个字。

“我亲眼看到狐岚带人杀了所有村民!告诉我,为什么火鸿君要这么做,我们一向和外界没有结怨,大家生活得也很安乐……”我说着,没等喉头哽咽,泪已经喷了出来。

千绮英气的眉现在深深地埋下,她的脸上更是挤不出一丝表情。

“不关主公的事。”她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递给我。

我紧紧拽着那块丝帕,要是之前,我一定会惊讶千绮也会像普通女子一样带着丝帕,可现在,任何东西摆在我面前我都想把它狠狠地绞碎。

她利落地给我倒了一杯水,小心地把水放在我的右侧。

“狐岚离开的这几年,除了周游列国,之前他一直为公子纪效命,公子纪是大王的长子,他看中狐岚的学识和奇术,便向火鸿要了这个名士,还意欲封他为上卿。”千绮看我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立刻接着说道,“就同现在大王赏识欧阳先生那样。”

我麻木地点点头,感到浑身的每个小角落都在自顾自地发麻,双手隐隐抖动,身体好像被罩在一层虚无的东西当中。

“可狐岚婉言拒绝了,不是他不愿意当官,而是,公子纪用他的才学做些很荒唐的事,比如在众臣面前玩让他透视几位舞姬穿的是什么颜色的亵衣,命令他突然将某个王叔手中的奏折点燃,等等。”千绮说着这些时,双眉透出的厌恶已经无法掩饰。

“有一天,他随公子纪出游,回来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那一天他跟我说,因为公子纪在狩猎时一时挫手,射死了一个老人,跟随老人一起在山上砍柴时还有一位美貌的姑娘,公子纪趁着酒兴,非但没有向那个姑娘赔礼,还将她奸污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可这些跟欧阳村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姑娘是欧阳村的人。”千绮继续道,“公子纪命令随同着的狐岚带人,把山角下村庄中的人全部,杀死,连房屋也不可以留下……”

“为什么,明明是公子纪的不对,为什么……”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追问道。

“因为他是公子纪。”千绮一字一句道。

“狐岚虽然有很多不满,但那晚他被公子纪灌了很多酒,又被下了令人兴奋的药,最后,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做了。”千绮的两手紧握,但神情相对还是很冷静。

我垂下了眼睑,马上抬头:“那公子纪呢?这件事……”

千绮摇摇头:“这件事除了那天的当事人与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之后不久狐岚就奉火鸿君的命令游说在外,整整一年,今日才回来。”

“可难道大王就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吗?就算只是邻里偷了一只鸡,也会受到惩处,难得不是吗?”我无力地争辩着。

千绮坐在那一动不动,从她口中说出了几个字。

“公子纪已经死了。”

我发热的身体似乎瞬间被丢进了冰窟中。

“公子纪在狩猎回来之后不久就得了疾病,无人能医治,或许是冥冥中有报应,公子纪很快就病逝了,屠杀了欧阳村的秘密也更没有必要也不能公开,因为他是大王的长子,理应有一个好名节相伴入土。”

我紧闭双唇,已经不知接着该说什么,我要寻仇的对象从狐岚到火鸿君,又到公子纪,到最后竟是一杯黄土。

我脑子已经停止了转动,我觉得自己的膝盖麻木不已,我起身,像个木偶般朝门外走去。

“铁花,我最不能原谅狐岚的,是他亲手下毒杀了公子纪。”千绮叫住了我,她的眼中有着无可取代的坚定,在黑暗中闪着可怕的光,“我们只是工具,为自己的主人能执行任何命令,无论对错,可他却杀了他当时的主人,他不配做一名死士。”

我第一次觉得千绮是如此骇人,她心中的忠诚比狐岚更加坚定,我在她眼中看不出一丝怜悯。

我像游魂般地在各个穿廊毫无目的地行走,一个又一个人影在我周围晃过,我的脚碰着阶梯,时而又踩上柔软的草地,夜色交织着小厮们手中的红灯笼,一点点地闪烁着,我的心中积郁了满腔的悲伤,却不知如何发泄。

村民们就这样全部死去,却连个报复的对象也没有。

我试着哭了一声,就听见无力的声响在我喉咙处形成了一阵空洞而嘶哑的叫声,它根本就没能冲出口,我的心像被一把东西狠狠地揪住了,原来人的耳朵是可以听到发不出的声音的,我只觉得我微弱的嘶叫震得全身都疼,它听上去根本不像哭泣,而像某种野兽的叫声。

突然前面有一个东西定住了我的肩膀,我麻木地把那个东西掰开,却发现他还挡在面前。

我无神地抬头,迎上了那道冷冷的目光,不知何时,火鸿君站到了我的面前。

承诺

承诺我已经没有力气向他行礼和微笑了,我脸上的肌肉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现在我的脸扭曲成了什么样子,我也无法想象。

“发生什么事了。”火鸿君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语气并没有平时命令的口吻,仔细看,也许他脸上哪个微弱的神情表明他是关切的,但我根本不能集中注意力去观察这一点。

我一下又一下地大口喘着气,想将胸中的哀怨哭喊出来,我两手紧紧地拽着火鸿君胳膊上的衣裳,一声声嘶哑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从喉口飘出,我再次抬头,他紧锁的眉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终于,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就像泄了闸般,我的泪水从未像现在这样流淌,抽泣声终于让我能切耳听到了,我哭得很难听,那些悲怆的声响传得很远,我的余光似乎看到几名小厮踟蹰着是否要上前,可火鸿君目光一扫,制止了他们。

我就这么哭着,跟着火鸿君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我的双手始终拉着火鸿君的衣袖,直到他让我在榻上的软褥上坐下,他坐在我旁边,我听见他吩咐了句什么,两名侍女就退了出去,把推门带上。

我的哭声被阻隔在房间里头,火鸿君就这么笔直地坐在我旁边,微微蹙眉地看着我。

“发生什么事了。”他再一次问了这句话。

我把头埋得更低,这件事连火鸿君都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公子纪早就死了。

他见我不回答,也不再问话,起身在柜中取了什么东西,又在我身边坐下。

我红肿着眼看了下他手中之物,是我打造的那把剑,火鸿君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擦拭着那把剑,任我难听的哭声继续着,就像倾听琴音一般。

我一旁的矮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方叠好的方巾,我感到两只手还有脸都被泪浸透了,抖索着手取过一块方巾,抹了下脸。

火鸿君试剑的动作停止了,他把那把剑放下,双手放在膝上。

“我答应过你无论要什么都会给你,即使你要回乡,我也自然会吩咐人打点一切。”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地说着这番话。

可回乡两个字让我刚刚抑制住的情感一下子又倾泻而出,我继续难听地哭了一阵,也许火鸿君说的那番话只是想安慰我。

我边哭边摇头,我哪有家乡可回呢……

突然,我的脸被一股力量掰了上来,火鸿君笨拙又果断地,握着一块方巾在我的脸上擦了三下,任谁也不会想到他正在做抹泪这个动作。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还有脸上依旧冰冷的表情。

他的动作很缓慢,慢得我在泪眼婆娑中也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还有紧紧闭合着的双唇,他对雪姬之外的人,竟也会做出这种温柔的事。

擦罢,他将方巾放在一旁,双眼正视着我。

“那把匕首已经证实是齐国之物,那天鱼腹藏剑的刺客应该就是听了池凌侯之命。”他说着,顿了顿。

“三日后,出师伐齐。”他的声音很是威严,“要是你不打算离开,那就跟我来吧。”

从我踏进金陵起,我就知火鸿君在寻剑,之后不久,我也明白了他需要那把剑的原由,现在那把剑细心地被侍女包好,交给了火鸿君。

可火鸿君没有把它别在腰间,也没有放在堆满兵器的马车上,他把它放到我手中,郑重地说了一句:“保管好它。”

我没见过火鸿君平日用过这把剑,听人说,火鸿君觉得这剑跟他的日子不久,用起来远不及原来那把舒服,但我觉得他是想用池凌侯的血来祭那把剑。

狐岚在我身边走过,他一身黑衣,头顶的绿玉冠明晃晃的,他对看守兵器的几名士兵说了些什么,马上又走到负责搬运粮草的那几十辆马车那儿去。

火鸿君选择在这个时候伐齐,除了得到了铁剑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狐岚的归来,他真如众人所说那样,不但会奇术,学识好,武艺高强,更能勘测天象,当他笃定地跟火鸿君说,明日出发,在一个月内到达徐州,对我方大有益处。

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面对狐岚,我只能躲避着不去看他嘴角的那抹笑容,他纠正那些射手拉弓的姿势时,我都能想到他是怎样拉开弓弦,让箭穿透了村民们的身体。

“铁花,照顾好自己,有些事就不要去想了,知道吗?”晴奴把缝制的一个香囊挂在我的脖子上,她看看狐岚,闪烁了一下眼,轻声道。

我点点头,把香囊贴身放好,火鸿君宅邸上上下下早就做好了随时出征的准备,富足的粮草已经在前往徐州的路上,负责探路侦测的小卒们已经来来回回了很多次,现在的这儿一片忙碌的景象,喂得健壮的马匹们被马倌一匹匹地牵出,除了在赵将军那儿待命的大批士卒,剑轩阁里的许多剑客与死士也整装待发。

秋天已经彻底到了,小径旁被火红的枫叶铺得严严实实,火鸿君吩咐人不要去扫掉它们,以致整片大院看上去都血红血红的一片,像是浸润在血中一般。

墙头的草也开始枯了,风一吹就摆动着黄黄的身体软绵绵地摇摆,我看着那延伸开的白墙外就是有些发白的天空,白得就像那个人的衣襟一样。

我们要出发的事情欧阳谦并不知道,听晴奴说,我在火鸿君书房大哭的那晚,楚王突然召了欧阳谦去王城,据说楚王又开始神神叨叨地怀疑自己命不久矣,而现在他最能听进去的就是欧阳谦的话。

于是我没来得及与欧阳谦道别,只在上马前收了上官锦最后一个白眼,就跟着队伍上了路。

军队中的人们都是一身戎装,千绮麻利地帮我套上护甲,三两下就把我的袖口扎得严实,我背着那把剑,一路上它摩擦着背上的铁甲都发出噶擦噶擦的响声,似乎蠢蠢欲动。

出了金陵邑,接着就是大片的田地,放眼望去远远的全是连绵的群山,我坐在车上,看守着车内满满的兵器,火鸿君的军队长得望不到尽头,仅是跟在我们这辆车后边的就是三列手拿矛戟的士卒。

“听说你打出了那把铁剑呀。”坐在我左边的一个眼皮很厚的胖男人道。

我刚想应声,右边又传出了一个声音。

“听说你打出了那把铁剑呀。”右边另一个眼皮也很厚的男人说。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被连日的太阳照花了眼,我急忙看看我左右两侧,他们穿着相同的战服,头上都扎了一个发髻,两个人的眼皮都是一样厚重。

“你又学我说话,二虎。”左边的胖男人道。

“对不起,哥哥。”右边的胖男人道。

我这才发现他们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坐在左边的哥哥眼皮更厚,肚子更大一些。

“我来给你出个谜语吧。”左边的胖男人说。

我像个蒲扇般马上又把头转向了那边,胖男人的厚眼皮眨了一下,咧开嘴:“从前在村子里有个人叫狗子,狗子的爸爸有三个小孩,老大叫大虎,老二叫二虎,请问老三叫什么?”

“三虎。”我脱口而出。

我的回答引得一车的人都哈哈地笑了,我才意识到那个老三应该叫狗子。

“哈哈,我就是王大虎。”左边的胖男人笑眯眯地说。

“嘿嘿,我就是王二虎。”右边的胖男人也笑眯眯地说。

这两个人就成了我的同伴,他们也是火鸿君门下的铁匠,只是我与他们一方在西院,一方在东院,所以从未碰面过,这对孪生兄弟最大的乐趣就是向陌生人说出这个谜语来介绍自己,还有就是每天吃三大碗饭。

我们连同坐在这辆车上的铁匠跟随军队来的目的就是在两军交战的间隙即时修补因打斗而磨损的兵器,我们的脑袋随着马蹄的点动一齐一晃一晃,每个人的影子都层层叠叠地映在车上的兵器表面。

行军的路途很漫长,让我出乎意料的还有一点就是,在山谷安营扎寨的第一个晚上,我就被带到了火鸿君的帐篷里。

“那把剑十分重要,并且尽量不要离开火鸿君的身边。”狐岚这样对我说,接着就帮我撩起了那扇布帘。

帐篷外拄着两扎篝火,我走进火鸿君的帐篷,才发现里面也升了火炉,比外面更加暖和,火鸿君正坐在案桌前,案桌上摊着的是描绘着各式记号的地形图,我背着那把剑,忐忑不安地坐在帐篷的角落。

火鸿君抬了一下眼,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现在看上去总算有了点精神。”

我看着他又打算马上埋下脸,赶忙问道,“那,今晚我睡在哪?”

火鸿君的目光在帐篷四周搜索者,这间帐篷虽大,但只准备了一张宽宽的床榻,上面叠着看起来柔软无比的被褥,还有一只长圆枕。

他冷冰冰的眼眸指指床榻,接着起身将一张被子抱了过来,摊在案桌前。

“明天我会叫人多准备一床被褥。”他说罢,将被子卷了几下,身体靠在被子上,不再理我。

我不敢相信火鸿君竟把自己的床铺让给我,他那么安然地坐在那儿,浓重的眉不禁让我想起了他出发前的情景。

“你要去哪?”那天雪姬一手拉着驴子,边天真地问道。

那时他的眼神分明是有些心痛的,看着就像一个顽童般的姐姐。

“去一个远些的地方买东西,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听话,当心别去池边,知道吗?”他俯身,轻柔地说。

“雪姬也想去。”雪姬撒娇地说着,一手马上扯住了他的手,“雪姬也想去那个很远的地方买些玩偶,媚儿的铃铛也要换了~”

“等回来时,我一定带许多东西给你。”火鸿君宠溺地说着,轻抚她的脑袋。

而现在在我面前伏案的火鸿君,眉头紧锁地看着面前那张地图,案边的灯火在他脸上打下了浓重的阴影,雪姬当然不会知道,这一次她的弟弟前去齐国,是为杀了那个抛弃了她的人,而此刻火鸿君心里又会在想些什么呢。

“为什么,你会恋上你的姐姐呢?”这句话似乎是没有经过我的脑袋,就这么冲出来了。

火鸿君就像是猛然被火烧到那样,他一抬头,脸上满是阴郁,他漆黑的眸子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说道。

“没有为什么。”

“你说让我当你的妾室,那雪姬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提到了妾室一事,而在这个帐篷中,除了我就是他。

火鸿君的脸上依然很平静,他慢慢合上地图,正眼看着我。

“看来今晚你不打算就这么入睡。”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那天你说,我应该明白你让我当妾室的原因,可是我并不明白。”我一五一十地说,在知晓了狐岚的事后,即使火鸿君突然发火要了我的命,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任何人都能当我的妾室,但不可能是她。”他的眼神寒得彻骨,毫不避讳地看着我,“所以对我来说,妾室是谁都一样,何况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娶你是最简单的对策。”

我吸了一口气,火鸿君的理由如此简单地剖露在我面前,不知怎么,我心底竟有了一丝隐隐的疼痛,在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难道我的在暗地里曾有过什么期许?

“对你来说,妾室就是一样工具吗?”我问,把心底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抹掉。

火鸿君抬眸看着我,没有回答,帐篷内的烛火将我们俩之间牵上了一缕淡黄色的光晕,即使两人间有一定的距离,我也觉得那双眸子似乎就在眼前。

我不安地挪了挪位置,点着脚走向那张床铺,虽然帐篷足够宽敞,我却突然被一旁的矮桌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仰面跌到了床上。

那把剑狠狠地砸到我的脸上,我疼得一咧牙,不愧是花了那么多时间造出的剑,比别的东西砸在脑袋上要疼很多。

突然,我想起了李谷子,那个怪异的有点癫狂的铁匠,他因为没能完成这把剑而突然猝死,随着他死去另一件事也跟着他进入了坟墓,而那件事世间知道的人就只有火鸿君了。

“听说李谷子有一天受到了你的接见,后来被赶了出来……”我壮着胆子道,“他究竟说了什么?”

火鸿君的双眉突然微微抽动了下,接着毫不掩饰地蹙了起来,他的脸埋在黑暗当中,我听到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慢慢地从案桌旁飘来。

“他想用人骨造剑。”火鸿君的嘴角带了些蔑视,“他对我说,只要有一千个人的骨粉,一定能为我造出剑。”

人骨?我惊得吸了口气,李谷子深陷的双颊在我脑中浮起,怪不得他能想出利用白虎骨,而且不敢向火鸿君光明正大地索要。

“可我绝不允许有这种事发生。”火鸿君的话中带着令人无以反驳的坚定,他的双手伏在案桌上,拇指正压着地图的一角,他转过眸子,看着我。

“所以我很高兴造出了这把剑的人是你。”

攻城前夕

攻城前夕越往北走,天就越冷,我每天坐在马车上,守护着面前的一堆兵器,听着坐在我两旁的两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说着一模一样的话,无数的草地,森林,从我眼旁慢慢掠过,我回头望却看不见那些熟悉的山脉,我们早已出了楚的边境,听狐岚说,现在正在鲁国的地段,再往北走,就是齐了。

士卒们的衣衫逐渐加厚,若赶上突然的一阵雨,就算身处帐篷里还是会感到一阵寒冷。

千绮与狐岚相伴在火鸿君不远的两侧,但那两人就像之前完全不认识一般,都穿着一袭黑衣,沉默地跟随着队伍,狐岚总在夜晚仰头观察天象,他一个人坐在树下,下颔仰得高高的,带了丝妖魅的眼睛更明显地向上提起,他的黑衣在夜里却勾勒不出他身体的轮廓,他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我从火鸿君的帐篷往外看,总看到他独单单的身影。

我反而有些可怜起他了,不知是不是与欧阳谦相处久了,有些事在我心中总会慢慢缩小,现在居然连狐岚犯下的罪恶也是一样,要是爹娘上天有灵,他们也应该知道,真正该受到惩处的人是公子纪。

可千绮似乎比我更难放下这层芥蒂,她经常当狐岚完全不存在地从他身边走过,而狐岚正想找些机会说些什么时,她也是别过脸,走到别处。

我叹了口气,一翻身,却发现火鸿君也恰好翻了个身,接着他的睡颜又完全映入我的眼中。

他还是像从前那样,睡时还是那副严肃的神色,呼吸声很轻,黑色长发缠绕在他的周围,棱角分明的唇平持着。

我几乎都要忘了火鸿君酒醉后的那晚还吻过我的事,也许他也早就忘了吧。

“早点睡,不久就到徐州了。”他闭着眼,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暗地观察了他睡颜的我吓了一跳。

“是。”我忙回答,接着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又行进了一段路,天还是阴沉沉的,冷飕飕的风一吹,我不禁抱紧了双臂。

“铁花,我来给你猜个谜语吧。”王大虎的厚眼皮更肿了些,笑呵呵道,“有一颗绿豆从山崖上摔了下来,摔下来后变成了什么呢?”

“受了伤的绿豆?”我想想,道。

“不对,是红豆。”王大虎的肚子因为又包了一层衣裳挺得很高,“绿豆流了血,就成了红豆嘛。”

车上发出一阵笑声,我扭头看看右边,知道接下来弟弟一定会接下去说些什么。

“那那颗红豆躺了一会儿,变成了什么呢?”王二虎果然接着问。

所有人都懒得再想,而催促他公布答案。

“血干了,就变黑了,所以就变成黑豆啦。”王二虎得意地说。

这就是这对双胞胎的另一个爱好,说些别人永远不会想到的谜语。

我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前方,突然发现了许多排列整齐的帐篷,一个大胡子男人正从一个燃着火把的帐篷中走出,拍打着袖口。

“啊,赵将军。”我嘀咕了声,赵将军带的另一队人马在这儿驻扎,看来离徐州已经不远了。

队伍很快向平原的帐篷处移动,火鸿君冠上的紫玉显得很是耀眼,他的披风被风吹得像军队的旗帜一般。

“主公!”赵将军眼尖,一眼看到了来人,他忙招呼其它将领上前,像火鸿君行了个礼。

火鸿君从马上跃下,虽然身上多了些路途的风尘,脸上却不见疲惫。

“赵将军辛苦了。”火鸿君冷冷的眼眸看着正生了篝火的一些士卒,他们正揉着手烤火,刚刚入齐境时遇见几名樵夫,他们身上早已裹上厚厚的棉袄,而两旁容易受冻的树也被圈圈麻绳围绕着,看来这儿已经完全是冬天了。

赵将军嘿嘿一笑,便出现一些雾气,他的鼻子被冻得红红的。

“现在徐州城一切正常,只是有一件事,有些古怪。”赵将军说着,眯起了他的大眼,若有所思的样子。

火鸿君等待他接着说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连日来,他们一直都用许多桶的水在浇城墙,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赵将军道,“希望不是我多疑了。”

火鸿君的眸子暗沉了些,他往北边看去,那座城池就隐隐地埋在树林薄雾间,露出灰白色的城墙,许多小黑点似乎在上边移动。

“主公,现在弟兄们的精神很好,按照原计划,明天一举攻下城池,我们人马众多,又善于攀岩,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赵将军见火鸿君陷入了疑虑,忙接着说。

“善于攀岩……”火鸿君重复了句,他的眉头开始慢慢锁起,披风上的毛皮瑟瑟地抖动着,他微微一转头,狐岚就从右方走上前。

“你有什么看法。“火鸿君对狐岚道。

“池凌侯是一个非常聪慧的人,他此举一定有特殊的意义。“狐岚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后,眯眼看着路旁被保护起枝干的树木,他邪气的双眼仿佛在向外散着黑雾,沉吟道,“或许我们这个方法行不通。”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王大虎与王二虎正把马车上的兵器卸下,准备支起铁架,被飞起的煤灰呛了一脸。

千绮冷冷地看着他,当她注意到我偷眼在观察她时,立马转身走开,下巴处的小段疤痕在我眼前一甩而过。

“照那么寒冷的天气看来,不断往城墙上泼水,也许等到第二天,城墙周围就会结满冰霜,到时候就算我们的士卒再善于攀爬,也毫无用处。”狐岚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远处的城池,道。

我在心中暗暗赞叹,那个传言中的池凌侯居然会想出如此绝妙的方法。

“依你之见,那要如何。”火鸿君对于狐岚的意见没有提出一丝反驳,我看得出他足够信赖狐岚,这种信赖就算欧阳谦为火鸿君舍身十次也不可能得到。

“只能与他相战与前边的平原,我军虽然经过跋涉,但大家士气很足,再加上,主公你已经有了这样一把剑,取下池凌侯的首级应该不成问题。”

狐岚一说,我就被大家的目光从角落中扯了出来,我忙把背在身后的包裹取下,双手献上。

火鸿君的手指碰触了一下包裹,随即拍了拍,“将它收好。”

他不必确认里面的剑是否安好无损吗……我想着,抬头迎上了火鸿君的目光,那道不同于往日的目光,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把它理解为,信任?

“可是,要是池凌侯死守徐州城不出来要怎么办,他们只要等到我们把粮食耗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我们打道回府。”赵将军大声道。

“不出来?”火鸿君似乎早就考虑到这点,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嘴角扯动了一下,周围连绵的山脉都映入他的眼中。

“那就把他们逼出来!”

我心中的疑虑疑惑了不到几个时辰,在第二天天还未亮时就有了答案。

一排射手蹲在离城池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林子里,树木恰好将这队人马掩盖得严严实实,火鸿君也伏在后方,他手中已经拉满了一支弓。

狐岚的袖子一飘,火鸿君的箭头上就燃烧起一团火焰。

现在天气这么冷,即使火箭幸运地射到了城中也造成不了很大的伤害,但在我后方的王大虎和王二虎却咧嘴笑得很开怀。

火鸿君漆黑的眼睛一眯,大手的指骨突然一起,那把箭就嗖的朝前方的城池直冲过去。

箭头上带着的一团火焰就像流星般在尚且被笼罩在薄雾中划过一条线,接着就直奔城池而去,只见轰的一声响动,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走动,一片灰色的云雾逐渐在城内飘荡开来。

是的,这就是火鸿君的计策,而帮助他实现了这个计划的,就是王大虎王二虎以及他手下的一群精干的铁匠们。

火鸿君果断地一挥手,一排士卒齐刷刷地将几十支箭放了出去,就像一道密集的网一般,冲着徐州城内下落,几名看守在城墙上的人像惊鸟般从从城墙飞起,接着软绵绵地掉落,一阵又一阵地慌乱过后,是此起彼伏的炸裂声。

每一支箭都是空心的,一想到铁匠们打造出的这种精细而奇特的箭,我的心中便抑制不住地狂喜,是的,铁匠对于一支军队来说,有着无可比拟的重要性。

当然那些箭射入城内后能爆裂发出如此大的威力,还要借助于狐岚的奇术,他将一种药粉放入箭内,箭只要遇火后碰到坚硬的东西,就会发生爆炸。

虽然每次爆炸的威力不是很惊人,但如此多的箭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燃烧,爆炸,从城池内频频的尖叫与烟雾就可见是多么有效用。

“弟弟,这个箭真是不错。”王大虎咧着嘴笑道。

“哥哥,这个箭真是不错。”王二虎也咧着嘴重复道。

在我旁边摆放着几大箱子的这种特殊的箭,正当射手们准备换上箭再射击时,火鸿君却下了撤退的命令。

“池凌侯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怎么做。”火鸿君动了动唇,他的话一出,手下的那对射手迅速地收回了弓,列好队伍。

这是我第二次从他人口中听到用“聪明”一词来形容池凌侯,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一个能虏获雪姬的心再将她狠狠抛弃的男子,想必一定是满腹诡计。

果然不久后,赵将军就带来了消息,池凌侯正在城内布置军队和安排阵型,想必在明天天亮前,他就会有所行动。

“主公,今夜不可掉以轻心,我想我们应该保持好阵型,以防池凌侯突然杀过来。”赵将军的嘴唇在风中冻得有些开裂,他的络腮胡撅着,双手抱拳道。

火鸿君摇摇头,他的眼眸一转,道,“全部回帐篷休息,五更时再集合。”

赵将军吃惊得慌忙上前一步,刚想拦住往帐篷处走的火鸿君,就被狐岚拦住了去路。

“赵将军不必担心。”狐岚邪气的双眼微微一挑,轻松地说道,“天亮之前,池凌侯绝对不会攻过来。”

赵将军和一干将士全都狐疑地进了帐篷,只留下几个小卒守在帐篷前,帐篷外的火把燃烧得还是很旺盛,我心里却隐隐浮出了一丝不祥。

“似乎,还有什么事不对劲。”另一处的一人道出了我心里的声音。

原来是狐岚,他双手背在后方,仰脸看着天空,天上早已没了星辰,看起来黑漆漆的一片。

“什么事?”我脱口问道,第一次与他对话,狐岚转头看我,我不禁倒退了一步。

“或许是我想多了。”他嘴角轻轻一挑,对我晃晃头。

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我才发现火鸿君站在他的帐篷前,一名士卒为他撩开了帐篷前的布帘,他漠然的双眸正看着我,接着垂下眼睑,走了进去。

士卒撩开布帘的手没有放下,我忙跟着跑进帐篷。

一进帐篷,我冰冷的手脚才开始慢慢回暖,我搓搓手,把怀中的剑取出,查看了一番后又放了回去。

“冷吗。”火鸿君毫无起伏的语调从案桌旁传来,他漆黑的双眼看着我。

我摇摇头,除了指尖有点冷,其它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过来。”他简短地说。

我正捧着那把剑,将它放在我的被褥旁,刚刚接触到地面还是把它抱回了怀里,我走到火鸿君面前,将剑递了上去。

火鸿君浓密的睫毛被烛火打上了些阴影,他俊朗的五官我看得十分真切。

他伸出手,将我手中的剑接过,他的手十分大,比起欧阳谦的来更加厚实一些。

可他没有去端详那把剑,而是直接将它在自己身边放下,他的目光牢牢地落到我摊开的手心上。

我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却被火鸿君的眼神命令着又慢慢张开。

他漠然的眼神一直注视着我的手,我真不知这双满是老茧还有些破裂了的还没愈合的血痂有什么可看之处,愈来愈冷的天气让我手上的一些伤口裂开了,我简单地用从医官那儿讨来的草药敷了一会儿,现在上面还留着些绿绿的液体,可能还发出些臭味。

我把手偷偷地往里缩了缩,火鸿君的目光似乎跳动了一下。

“这些,都是打铁造成的吗。”他抬头正视着我。

“有些是,有些不是……”我模糊不清地回答,脑中开始回忆那些伤口是离开欧阳村之前就有了的,哪些是后来再……

突然,眼前起了一片阴影,我惊讶地看到火鸿君起身,将他身上的那件黑色披风覆到我的身上,一股厚实的温暖很快就把我的身体包围住,火鸿君为我围上时,他的鼻尖离我很近,但很快就离开了。

他将那把剑交还到我手中,接着对我道。

“睡吧。过了明天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小铁匠的使命

小铁匠的使命池凌侯的军队在一片大雾中隐隐约约地显出了个轮廓,火鸿君说的没错,待楚军五更开始整装列阵完了好一阵,探子才传来了齐军出现的消息。

我的心咚咚地跳着,背上的剑已经被我裹了好多层,而且在一个地方把布一撩就能将剑取出,现在我坐在马上,跟随在火鸿君的后边。

队伍向前方行进着,火鸿君转身从我手中接过了剑,看了我一眼。

“你与他们待在一起。”他冷冰冰地说。

他指的他们是王大虎王二虎一干铁匠,他们在不远的地方已经架起了铁架,所有打铁的家什全部准备好,现在正风风火火地打磨着一些备用的兵器。在他们前方有一辆辆推车,还有几百名士卒,在战斗的间歇,他们要源源不断地为前方的作战的人们送上箭支等东西,而千绮和几十名剑客也守护在那儿,狐岚说过,若是这个地方不小心被敌人攻占了,那这场仗就完全没有打下去的必要。

打铁本是我份内之事,可看着火鸿君的一身戎装我却有点不愿回到那个地方。

火鸿君把我的剑取出,别在腰间,他将自己惯用的那把剑交给了旁边的人,接着轻轻抖动了一下缰绳。

周围逐渐起了擂鼓声,一声比一声响,从厚重骨皮上传出的声音低沉地带着磅礴的气势,似乎把停留在树叶上的雾气也给捶开,接着是响彻天空的号角,我终于感到一种庞大而无形的氛围向我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我现在守在铁架旁,处身于齐楚交战的战场上。

“铁花,别发愣了。快点把这些戟磨利些!”王大虎站在我左边,正把一支磨好的戟放到车上。

“铁花,别发愣了。快点把这些戟磨利些!”王二虎站在我右边,也把一支磨好的戟放到车上。

我们离火鸿君并没有很远,而是斜斜地处在一片林荫的保护之中,周围的小车忙忙碌碌地推动着,将我们磨好的兵器搬上车,再运往前方,他们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而另一批空车也很快就会由士卒推着奔过来。

有些铁匠正在给备用的兵器涂上一些油,他们的手就像从污水从捞出来一般,乌黑一片。

我不敢怠慢,将一些初制的铁器放在铁架上,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起来,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闷闷的厮杀声,战争开始了,一定有许多人正在倒下,我们造出的兵器就是为了保护楚国的士卒们在被敌人夺去生命之前更快地夺去别人的生命。

我的余光能看到王大虎和王二虎的手在不断地忙碌着,这个时候我想在我的眼中除了铁器不该有别的东西,因为将士们有他们的战场,而这儿就是我们铁匠的战场!

不会有问题的,那把我造出的剑,那种坚硬度都是从来不曾有过,就算在出发前,火鸿君也试验了许多次,他身手了得,一定能很快为雪姬报仇,为了那个他挚爱的姐姐……

我手下的兵器正变得越来越坚韧,也许它们其中的一把就能为火鸿君杀掉那个可恶的池凌侯。

一件件的兵器在我手中轮番被锻造着,拿起来,摆上去,锻造好,取下来,再拿起一件新的,我专注地打着那些家伙,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的使命。

咸咸的一滴汗透过我的鼻尖掉到了我的嘴里,我突然体会到了一种愉悦,是啊,使命,原来存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找寻那些人,吃饭睡觉成亲生子,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背负起了另外一样东西,使命。

一道黑影从我面前闪过,我没来得及抬头,只听当的一声,千绮的剑就把那支箭挡了下来,她一身黑衣,双眼丝毫不放过周围的一点变化。

我想她身处在这个位置是看不到火鸿君的,也看不到狐岚。

“你先去保护火鸿君吧。”我对她说道,“我这儿那么多人,应该不会有危险……”

千绮连瞪我的眼神都没有,依旧十分警惕,她的话斩钉截铁:“主公要我保护你,所以在我倒下去前,你绝对不能有事。”

我不再跟她多说,立刻接着打铁,我知道,保护我现在就是千绮的使命。

我就这么在铁架前忙碌着,双眼无暇去看远处混战着的两军,厮杀声,哀叫声,兵器与兵器碰撞的声音,全部都交结成了一种似乎已经融入了大自然的乐曲,那么理所当然地存在着,薄雾已经散开,太阳也高高地挂在空中。

突然,遥远的厮杀声突然拉近了,一把长戟咣当一声射到了我右边的风炉上,起了一阵烟雾,我咳嗽着抬头,发现不知何时一大队人马已经向我们这儿逼近,千绮和几名剑士正奋力抵挡着他们的前进,王大虎与王二虎还在敲击着手中的兵器,似乎浑然不知周遭的危险。

“二虎,不准抬头,这把剑还没有磨好咧。”王大虎油腻腻的长发在他的厚眼皮前一晃一晃。

“哥哥,我不抬头,这把剑还没有磨好咧。”王二虎油腻腻的长发也在他的厚眼皮前一晃一晃。

我们前方呼啦啦地围了一群剑客与士卒,可齐兵就像分了一半的兵力在这儿似的,一下子就将我们团团围住,几个拽着装满兵器的手拖车的楚国士卒瞅准了一个间隙正想把兵器拖到前方,却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箭一下子穿透了身体。

那车我们精心打好的剑一下子全倒在了地上,齐军就像强盗般立马将那些兵器拿到了手中,有些齐国的士卒甚至直接上前抢夺那些小车,几个不幸被杀死的楚国士卒虽然身体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可双手还死死地握着车把。

“铁花,不要管兵器了,快跑!”千绮的双眼睁得很大,她挥手了解了一个冲上来的齐国士卒的命,对我大声喝道。

敌众我寡,我们再这样埋头打下去,只会让自己辛苦造好的兵器成为敌人手中的武器。

我打着王大虎王二虎的袖子,想让他们快些撤退,其它的一些铁匠手中抱着一些造好的兵器,正往后跑,虽然有些在齐军的弓箭手中应声倒地,从他们怀中散落的兵器就像水般泄满一地。

“哥哥,怎么办,我这把剑还差一点点就锋利了。”王二虎歪了张脸,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扭头对王大虎道。

“二虎,很快就好了,我这把剑也差一点点就……”王大虎歪了张脸,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可这一次,他没来得及重复弟弟说的话,眼睛猛地一震,厚重的眼皮就耷拉了下来。

在他的头颅飞起来的前一瞬间,他的右手还狠狠地拿着铁锤当的一声敲了下去,这记响亮的声音仿佛就是他最后的吼叫,因为他临死前根本没来得及叫一声。

一名剑客挡掉了王二虎头顶飞来的一支箭,却没有提防到另一个角落正探进了一支长戟,王二虎还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身体突然整个振了一下。

“剑,还没磨好咧……”王二虎厚厚的眼皮不甘心地又睁了一下,整个人扑到了铁架上,我的眼睛瞬间被泪模糊了,他面朝下地贴在烧红的铁架上,从他的发迹起了一阵带着特殊味道的烟雾,慢慢地在四周荡漾开来。

我不能再多想,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千绮的肩上也受了伤,我跌跌撞撞地在地上抓了一把兵器,就往后方跑。

风呼呼地在耳边刮着,我闻到的是那种交柔着的带着血腥的热气。

火鸿君战败了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齐军能冲到这个地方来……可是怎么可能呢,他不是有了那把剑吗……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那马蹄点地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我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地往前跑,我的余光逐渐地看到那匹马的前腿了,我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不管怎么甩动两腿往前跑,那马一下子就追到了我的前方。

突然,我的身体被一下子提了起来,我手中捉着一把长剑,劈头向他砍去,却被那人轻易而粗暴地把剑从我手中断开。

正对着光,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双手就被牢牢地固定在后方,他把我放在马前,我被他控制得死死的,竟然丝毫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似乎在哪里也有过……

我刚想回头看看来人,眼上便麻利地被裹上了一层黑布,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凭感觉徒劳地挣扎着。

从那匹马的跑动中,我能感觉到速度非常快,它似乎离开了战场,因为久闻的青草味,还有冷冷的空气都慢慢扎进了我的鼻子,耳旁也变得安静下来。

“你是谁!放开我!”我徒劳地大叫道。

那人没有说话,而我脑后突然起了一阵闷声的疼痛,接着脑袋一垂,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纷乱的厮杀一直在我脑中盘旋,突然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一个士卒,拿了把长长的剑,咧嘴狠狠地往我胸口一扎,我吓得一下子惊醒过来。

我竟躺在一张榻上,环顾四周,这是间雅致的木制大房,周围的陈设不像是火鸿君宅邸的摆设……是啊,我之前还在齐楚交战的战场上,那么这儿是在哪里呢。

我正想从床上下来,却听见门外来了一阵脚步声,我想现在还是暂时装睡得为好。

“主公。”门外一些人齐声礼道。

“那个女铁匠已经在里面了?”外面传来的声音不像是火鸿君的,女铁匠指的是我,难道我现在会在齐国吗……

“是,遵照主公吩咐,她现在应该还没醒来。”一个声音道,这个声音却是有点熟悉。

我僵直着脖子躺在床上,假装入睡,门很快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接着门又被带着推了回去。

那个人应该就是“主公”。

我感觉到那人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了,即使闭着眼,你也能感觉到那人现在就站在你的旁边。

我尽量保持着呼吸,虽然指尖紧张得有些发抖。

“你已经醒了吧。”那个声音道。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睁眼,就看到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戴着玉冠,脸上虽有几道浅浅的伤痕,但平直的眉配上温和的双眼让他看上去还是非常儒雅,他个子挺高,身材也不算瘦弱,但一看到这张脸,第一个反应就是他该穿的是一身青衣长袍,而不是冰冷的铁甲。

“池……凌侯?”我小声地问了一句。

“哦?”那男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记,他的笑容很亲切,虽不像欧阳谦的媚笑那么瞬间能虏获人心,但却像一瓶醇酒能让你品味许久。

“原来你认识我啊。”他说着,在我面前坐了下来,我才看到他的右手被绷带吊着,从里面还透出一股殷红。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可是楚国的敌人啊。

“火鸿君怎么样了,那场战争,还有,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抓我来这想干什么……”我接连问着,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淡然的笑容看着我,直到我喘着气感到一阵口渴。

“火鸿君很好,我身上的伤就是拜他所赐,不,也可以说是拜你所赐。”池凌侯说着,轻轻晃晃手臂,立刻引得自己一阵疼痛。

我刚要说什么,他立刻就将我的话堵了回去。

“是你造出了那把剑吧,想到用白虎骨磨成粉来铸剑,真是不简单,当然火鸿君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即使在知道自己的剑没有我的剑来得锋利的情况下,还把我砍成了这个样子,把我逼回了徐州城……”

池凌侯有条有理地说着,我却更加糊涂了。

“你怎么会知道用白虎骨造剑的事……还有,什么叫火鸿君的剑比不上你的剑……”我睁大眼,一下子站起,死死地盯着池凌侯。

池凌侯脸上又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他怎么看都是一身正气,若是个戏子,永远也不会让他来演反角。

“昭震,进来吧,让这位小姑娘知道是你造出了一把比她更加坚硬的剑。”

池凌侯话音落罢,抬眼看着门外。

我看到随着那扇门推开,一个男人的脸也映入我的眼帘。

一张清瘦而带满英气的脸,那双似黑鹰般的双眸从他站立的地方向我看了过来,与我对视的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那是当然的,想必那时我脸上的神情也与他一样,他就是那个月夜我在火鸿君宅邸为他带路脱逃的神秘男人。

令人讨厌的男人

令人讨厌的男人池凌侯把我丢给了这个名为昭震的男子,对我和蔼地点了下头后,就出了屋子。

我的脚尖有些发抖,往后退了几步,拄在床沿,警惕地看着从门口慢慢走进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齐国的盔甲,手腕与脚腕上都用青白色的护腕绑得紧紧的,每走动一步,都散出耀眼的光泽,我突然想到了欧阳豆腐家养的一只黑猫,因为怕它走丢,欧阳豆腐在猫的脖子上箍了个项圈,上边垂了块白色的薄铁片,这样那只黑猫无论走在何处都十分耀眼。

现在我们俩之见的距离不过几尺了,我看清了他的眼睛,没了那个月夜中的疲惫,显得更为锐利。

“我没想到那个想出用白虎骨造剑的女铁匠就是你。”我面前的男子说道,他说罢,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应,可我一时间被他的护腕晃了神,没来得及出声,于是我们俩又立刻陷入了另一片沉默当中。

出于久别的礼貌,我该露出些笑容,可身在敌国的房子里,对于把我捉来的人我似乎更应该表现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昭震的嘴唇再次合上,他大概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双手环绕在胸前,干脆靠在了墙上。

我看他双眼别过看着支了根木棍的窗外,不再注意我。

我偷眼看了他几下,一步步缓慢地向门外走,若用逃的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响动,这跟要逃离一只狗的盯梢是一个道理。

我终于蹑手蹑脚到了推门前,指尖刚接触到竹制的门缝,从耳边忽的飞过了一个东西,我再一看,一支扁竹片正插在我左小指旁边的缝隙中,末端还在颤动着。

“别费心思了,你这样是逃不出去的。”昭震的头微微歪了过来,锐利的眼睛看着我。

透过门缝,我似乎并没有看到外边有看守的人,也就是说,池凌侯认为只要有他一人看守我就足够了……

我猛地打开了门,拔腿想往外冲,可我开门后外边池园的景色还没来得及进入我的眼帘,一个黑影就嗖的闪到我面前,我撞到了一堵像铜墙似的硬东西,马上向后跌了出去。

那个黑影身手十分敏捷,后一瞬间,昭震在我的背上轻轻一推,我才站稳了脚跟。

我喘着气看着行动像风一般的这个男人,他的双眼正不容置否地看着我,双唇微微地向下拉着。

“池凌侯命令我来看守你。”他简短地这样道。

我领教过他的气力,他可以轻易地把我全身都固定住,想来从战场上把我捉回来的人也是他。

“昭……震是吗,我们商量件事,上回我在火鸿君府邸带你出去,这次你能不能……”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交涉应该是合理的。

昭震很快地摇摇头:“不能。”

他的爽快让我起了一丝不悦。

“要是我早知道你是池凌侯的人,我也不会帮你逃走……”我轻声嘀咕了一句,他的眸子马上就扫到了我。

我吸了口气,刚刚池凌侯还提到了件让我很在意的事。

“刚刚池凌侯说,你造出了比我还要坚硬的剑……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怎么会知道白虎骨粉造剑的秘密?”

“我潜入火鸿君宅邸时打听到的。”他仰起眼,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能想出用白虎骨粉造剑,真是难得。”

我的眼睛睁大了,那晚我居然放走了一个来探听造剑秘密的人。

“可就算有白虎骨粉,你也不可能造出更坚硬的剑,我有信心,那种打造的方法……”我有些气恼地说,李谷子为了试验白虎骨而丧命,他却如此轻易的……

昭震的耳朵动了动,收起了一直看得我心慌的眼眸,起身往门外走。

“跟我来。”他道。

我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不知刚刚我晕过去了多久,太阳已经变成了火红色,把他拉长的影子映在我身上,我不敢再有逃跑的念头,对于昭震的速度我觉得就算现在送一匹快马让我狂奔一天,他也能把我抓回来。

天还是很冷,日夜即将交接时风变得更大,昭震的发干净地束着,我只听见他的盔甲坑坑地响。

穿过几条小径,我发现池凌侯的住宅虽与火鸿君的差不多大,但显然少了许多风雅之物,许多铁制的兵器大喇喇地摆在屋子的前方,在花园中走,面前不时伫立出几座青铜雕像,还有就是打磨好的各色造型的铁块被作成装饰品般地镶在穿廊的支柱上,使这座宅子看上去一片寒冷。

昭震带我来到一座铁架前,上面整齐地挂着一排兵器,他往那边走了过去,但手却往后方的箩筐一探,接着将抓到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将那块有些发青的石头放在我手上,我看到石块间隐隐透着些赤红,就像什么东西在里边游动一般。

我摇摇头,昭震接着将一把铁锤放在我的手里,面前的铁架已经升好了火,正噼噼啪啪跳动。

昭震麻利地把那个箩筐推到我的面前,我发现一旁还有些墨石粉,还有罐白色的粉末,那种质地我看得出来,就是白虎的骨粉。

可是……打铁最最基础的赤石呢……

“用这个。”昭震捉住我的手一带,就把那块我握在手心的青石放在铁架上,他接着将箩筐中的一片青石像赤石般铺在架面。

要用青石来代替赤石吗……我有些犹豫,但铁架上青石碰了火后起的反应让我移不开眼睛。

它们几乎用一种要吞没火舌的形式在汲取着火焰的能量,每一块青石一受热,全身就饱涨着一种血红,那种血红比起赤石本身的颜色更加丰润,更加浓郁,就像是要从里边淌出血一般,那些火星在青石的间隙间噼噼啪啪地跳动,我感到手有些蠢蠢欲动了。

终于,我狠狠地敲击了一下,那种铁锤与青石碰撞时激起的手感让我难以置信,它的延伸度与柔软度都比以往铁匠们用的赤石要好上很多。

在我想继续敲击时,手中的铁锤却猛地被昭震拔了出去,他一手推着我的肩膀,将我带离我铁架。

“明白了吧。”他隐隐放在我肩头的手力量很大,一下子就把我带回了刚才的小径上,我抬头,正能看到他刚毅英气的脸颊,还有入鬓的剑眉。

“用那种青石来代替赤石,再加上你的白虎骨粉,你该不奇怪为什么池凌侯会拥有比火鸿君更为锋利的剑!”昭震这样说着,把手在我肩头放开。

“可我从未见过那种石头……”我纳闷,爹从来只是说赤石是打铁的重要原料。

昭震的护腕冰冷冰冷,我不小心碰触了一下,就立马将手缩了回来,他转眸看着我,一字一句。

“这是齐国才有的矿石。”

“那你们把我捉回来干什么?”我有些厌恶他那种自信的态度了,这是继小时候抢了我糖果的欧阳小虾后,我再一次感到讨厌的人。

“池凌侯想要更加锋利的剑。”昭震这样说,他锐利的眼神像是要将我切开那样,“他可是个聪明的主公。”

带我在附近浏览了下池凌侯的园景后,昭震又马上把我带回了刚才的房间里。

“楚军现在怎么样了,你能告诉我吗?”我尽量让自己挤出一丝笑容,对盘坐在门口的男子道。

昭震抬了抬头,一丝黑发映在他锃亮的护腕上,只见那发丝晃了晃,接着就飘过两个字:“不能!”

我从未像现在那么窝火过,可负责看守我的就是这个丝毫不通情理的男人。

“那我要是不答应为池凌侯造剑,那什么时候能出去?”我小心翼翼地说。

靠在门口的男人连身子也没动一下,随即答道:“不能!”

我急得很想把矮桌上的盆子直接砸到他脑袋上去,可凭这个男人敏捷的身手,一定会优雅地轻轻一挥手指,就把盆子牢牢夹住。

“你什么都不能跟我说,那告诉我造剑的事做什么?”我一屁股坐到榻上,道。

“因为主公吩咐我要告诉你这件事。”昭震接得很顺溜。

我觉得他提到主公的时候口气和千绮如出一辙,他也是一个已经把生命献给了池凌侯的死士。

“好吧。”我呼了口气,起身向门外走去,“我想出去小解。”

昭震站了起来,帮我推开了门,在我踏出门的一瞬间,我看到他也向前走了一步。

他不会连小解都要跟着去吧?

外边冷飕飕的,所有的树木,竹子都像被风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我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自然还有昭震的。

“你能让我自己去么……?”我终于停下脚步,让语气变得柔和点,虽然我浑身脏兮兮的,可也不能让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小解啊。

他的却仿佛一根柱子一般站在那儿,双手抱臂。

“不能!”

那一晚,我在这位尽职的男人面前完成了人生履历上第一次特殊的小解,虽然在我进行时,他背过了身,可以想到那些声响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如此清晰地飘到他的耳朵中,我还是会感到一阵战栗。

我躺回了榻上,昭震依旧坐在门口,保持着双手环在胸前的姿势,犀利的双眼看着我。

我连衣裳也不好意思脱,就直接钻进了被子,可我已经想到,没有一人能在全天任何时候都保持警惕与清醒,他总会有打盹的时候。

我的虎口已经快要被掐出血来,冬夜缩在温暖的被子中,双眼就变得格外沉重,我偷偷地往左边瞥了一眼,那个男人猎鹰般的目光立刻直视了过来,我吓得往被褥中一缩,过了许久他也没有什么动静。

我翻了个身,让自己面对着他,双眼偷偷地眯开一条缝,从模糊的视野中,他漂亮的双眼依旧睁着。

一个古怪的想法在我心底形成,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他们睡觉的时候……是的,昭震的呼吸非常匀称,身子一动不动,身体也很放松地靠在墙面,我把一只手伸了出来,小幅度地晃晃,门那边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我干脆坐了起来,虽然他的紧盯着的目光让我害怕,可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难道,他真的是那种……睁眼睡觉的人……

我的心狂乱地跳动着,却提醒我每一步都要十分小心,我从榻上溜下,一步,两步,往门旁的案桌走去,那儿有一扇窗,窗下就是一张案桌,只要爬上案桌从窗户中出去……

我的脚刚刚惦到案桌面,突然,右方的一双眼眸忽的转了过来。

我吓得浑身都开始发颤了,昭震的身体歪了一下,浓眉一蹙。

“回去!”

就算再不甘愿,我也只能暂时放弃逃跑的念头,那个令人讨厌的男人就像怪物一般,无论他是否在看你,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牢牢掌控着,我现在着实后悔在楚国遇见他的那天没有把他推到河里去。

他似乎什么事也不用干,整日将我关在这个房中,而并不显得无聊,每天清晨我醒来,就能看到他长睫毛的影子投在地面,接着他身体一动,就会问我那个问题。

“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为池凌侯造剑?”

我摇头,然后接下来又是相似的一天,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再问我这个同样的问题。

在拒绝成为习惯后,我们两两相对却丝毫不感到尴尬,我把他当成一坨空气,他也将我当成了一坨空气。

终于,在第四天的晚上,那扇关闭的门终于被推开,着一身宽袍的池凌侯儒雅的眼眸从黑暗中飘进了屋子。

“看来你们相处得还不错嘛。”池凌侯笑道,他双手背在身后,对向他行礼的昭震点了点头,接着来到我面前。

“想必你还是不打算接受我的邀请呢。”他彬彬有礼地微欠下身,让高了我许多的眼眸和我对视上。

“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含着丝温和的笑容,双眼征询似地看着我。

叫唤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叫唤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池凌侯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微笑,走在我的前边,他不时地停下来向后看一眼,等待我跟上他的步子,他平直而又好看的眉形在黑夜中更衬得他的脸俊雅不凡,在一间又一间穿廊走动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怀疑,池凌侯是否真的做出过抛弃雪姬背叛盟约的事。

而相对的,我身后跟着的那个讨厌的像影子一样的人即使默不作声,想到他黑鹰般的眼眸我还是觉得背后一阵发凉,我加紧脚步,更愿意与池凌侯靠得近一些。

越往后走,黯淡的月光就照不清前边的路了,面前出现了一道矮矮的甬道,四周由灰白的石头砌着,甬道里透出一片昏黄的光芒,里头看上去却更加黑暗,两名士卒守卫在那个甬道两侧,他们手中的火把在夜里索索地闪动,一见着池凌侯,两个士卒忙单膝跪下行了个礼。

池凌侯笑吟吟地接过一个士卒手中的火把,转头看我。

“失礼了,姑娘。”他的话一完毕,我身后飘过一阵寒风,那种熟悉的气味一带过,我的双眼就被黑布蒙住。

昭震蒙人眼睛的功夫非常了得,既不让你的眼睛感到疼痛,却不可能挣脱。

我迈开步子刚想玩前走,身体却被拦腰抱了起来。

“我可不愿意让你凭感觉记住通道的走向。”池凌侯的声音在我前方响起,我的身体被那个男人牢牢地抱住,我听到了耳边那个胸膛有力的心跳声,想把脑袋往后边扯扯,无奈昭震的蛮力太大,让我根本无法动弹。

他走路很轻,我就像是躺在一朵云上,根本无法辨别他究竟是转向了左边还是右边。

我听着从耳边传来的呼吸声,更加不想把手绕在他的脖子上,这时候我的双手就像蝌蚪多出来的两条腿一般,上下扑腾。

拦在我腰上的右手猛地使劲,托在我后背上的那只左手突然离开了原有的位置,我的双手就像被铁链瞬间缠绕到一起,只一并,昭震就把我的手牢牢地拷到了后边。

“你不能乖一点吗。”我听到那个声音说。

不多久,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轻轻一绕,就将我放到了地面,我眼上的黑布被解开,而在我映入我眼中的却是一个四肢都被分别铐在铁链上的黑衣男人。

他的长发散乱地披着,地牢内的火把将他脖子上的血痕一道道映出,他的眸子慢慢像上转,待他的脸庞从发间终于露出时,我不禁吓了一跳。

狐岚?!

“这位可是火鸿君最得力的门客呢,姑娘你应该认识他吧。”池凌侯神色平静,嘴角弯着一抹笑。

狐岚邪魅的双眸现在完全陷入了黑暗中,脸上深浅不一的伤痕让他本就带了丝妖气的脸看得更像是来自地府的人,他见着我时吃了一惊,但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是故意装成不敌的样子,被我捉去,想要探清徐州城与铁剑的究竟,不是吗?”池凌侯的笑容依旧是温文尔雅的,双手背在身后。

“既然火鸿君想出这种计谋,将你这份大礼送上门,我不好好招待,岂不是辜负了火鸿君的一番心意?”池凌侯慢腾腾地说着,踱到一个火盆旁,双手信拈上一把铁烙,眯着眼将它在火舌上来回翻覆着。

我似乎看到了隐藏在池凌侯笑脸之下的那团黑雾,那样隐隐地从他的眼眸中透露出来,他修长的手指摆弄着铁烙,就像只是在欣赏自己的手一般。

狐岚的眼紧紧地盯着那把铁烙,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池凌侯终于提起了铁烙,对上面充斥着的火星满意地笑笑,接着踱到了他的跟前。

他慢慢地将铁烙靠近狐岚的胸膛,我看到那烧红的铁块处蒸腾出的烟雾嗤笑着向狐岚逼近,我的肩头被轻轻地搭上了一只手,那只手的力道让我不能前进一步。

池凌侯温和地笑着,将那把铁烙一点点地接近狐岚,在烟雾中,狐岚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把铁烙,他手脚上的镣铐被身体振动得咣咣直响,一种无形的力量从身体周围散开。

我看到池凌侯平直的长眉微微抬了抬,而周围的几名士卒已经发出了阵阵惊叹声。

没有人不会因此而感到震撼,那把握在池凌侯手中的铁烙竟慢慢地往相反方向弯曲,渐渐的,形成了一个明显的折角,狐岚身体本身在拒绝这把铁烙的靠近!

“你果真有奇术呢。“池凌侯没有显得太惊讶,手一松,那把铁烙就咣当落地。

“不过你的力量也要耗尽了吧!”话音刚落,一条鞭子已经狠狠地抽到了狐岚身上,我听见一声痛苦的闷响,池凌侯握鞭的手刚刚落地。[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