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女丞相:红妆娇》》 · 九昭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女丞相:红妆娇》

作者:九昭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空旷的若尘宫里,满室的珠光交错闪烁着。白石墙壁上嵌满了琉璃明珠,宛如天上的星辰。

黄袍男子英俊的脸苍白而疲倦,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他不自禁伸出手去抚上了流光辉煌的白石壁,眼里的表情萧瑟而低沉。

身后雍容华贵的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然而流云广袖下的手指紧紧握着,指关节发白。

若尘宫里长久的寂静,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忽地轻笑起来,伴随着低低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咳到后来,竟然有血涌了出来。

“皇上!”一直沉默的皇后终于惊呼起来,连忙上前伸手去擦,然而那些黏腻的血大量地涌出,流过了她的手,流到了她的袖子上。那一刹那的惊惧和不甘终于爆发,她猛然哭喊起来,“那一场雪崩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你何苦……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然而男子却仿佛痴了般,他不自禁地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将手按在了胸口,微微阖上了眼。

然而即便闭上了眼睛,眼前晃动的,依然是冰箭射来的一瞬间,那个美丽的女子脸上带着面具似的漠然,眼里却涌动着他从未见过的深恶痛绝,仿佛真要置他于死地。

她居然奋不顾身到如此境地……到死都不会忘记啊……

在冰箭射入他胸膛的那一瞬间,宛如有什么如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躯体,钉住他的四肢,僵硬如铁。轰然崩塌的冰川上,那个温婉美丽的女子冰冷地吐出恨恨的诅咒——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幸福!”

那样怨恨的声音如锥子一样一字一字地刺入他的耳朵,随着轰然雪崩的巨声被无限放大,宛如滚滚雷霆不断回响在他的脑海里。

飘摇的雪幕在眼前晃动,晃得那样厉害,视线里到处是轰然崩塌的雪和那个女子重叠的影子。

之后,黑暗里的视线里再也看不见她。

时隔多年,那里的伤痛依旧刻骨铭心,那一箭将所有的执着都射碎,然而那一处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流逝,蜿蜒着在他的血脉里生长出来,将他整个身心都包围,令他日夜不忘。

浮华冷漠,何存何在?

风起云涌 (1)

残阳西尽,火云妖红,弥漫天际,天地间一派苍茫。

天脚下,哀嚎遍野,声声催鬼神,天地间弥漫着尸体的焦糊之气,形同地狱。

烈火从四方蔓延过来,将她团团围困。她感觉肺在燃烧,身上灼烧般难受,浓浓的烟雾令人窒息。声声凄厉的哀哭与尖呼如针芒般直刺她的耳朵,她隐约听到小金小银,还有更多人的呼救声渐渐被湮没,最后只剩下大火的呼啸声。

浓烟呛得她不能呼吸,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微弱得连自己都感觉不到。耳畔是惨厉的厮杀声和呼叫,不时有燃烧着的木头掉落,带着呼啸的风声和烈火。

忽然间,虚弱不堪的身子猛然被撞倒,她惊惧地转脸,四起的火光中,一根粗大的木桩压到了妇人的身上,汹涌的怒火绵绵地缠绕着木桩,火势迅速蔓延到了妇人的身上,她仿佛听到了肉体燃烧的嗤嗤声。

“啊——”

“娘——”

一声惊恐后,君澜几乎是从床上弹起,一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在黑暗里,亮如冰雪。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涔涔冷汗湿透了衣衫,粘住了后背。

原来是梦……却也是一场真实的梦!

她走下床,驻足在窗前,抬头凝望夜空,悠悠明月高挂天际,月辉轻洒,深沉如墨的夜幕却是空旷悠远。浅浅月色下,四周仿佛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霰,花和树的影被轻洒到了地上。树影摇曳,发出若有似无的声音,仿佛诉说着涓涓心事。

君澜双臂紧紧怀抱住肩膀,微微颤抖,那场火真是一生都痛的梦魇,蒙尘的记忆已成为无法愈合的伤口。

死寂的月夜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

“公……公子……”一个绿衫丫鬟大口喘着气,神色慌张,手捂着胸口,断断续续道,“逼,逼宫了,三,三皇子……”

“什么?!”君澜吃惊,见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几步奔上前,失声,“三皇子逼宫了!”

“是,是的。”绿衫丫鬟不住地猛点头,喘息了几口气,“已经有几个时辰了。”

“几个时辰……”顿了片刻,君澜冷静下来,低声喃喃,“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沉声问道:“那皇上和太子呢?”

“皇上已经驾崩,太子被软禁了。”

闻言,她竟是轻轻舒了一口气,莫名地叹息:“那就好,那就好。”

她看了看窗外,万籁俱寂,此刻,那九重宫阙内已经血流成河了吧。她怔怔出了神,幽幽叹了一口气,自古无千年之国啊,如今的东锦国腐败不堪,暗藏危机,改朝换代也好,这样想着,她不禁好受了些,也不再为皇宫内将死之人而悲悯。

风起云涌 (2)

蓦地,远远皇宫处,钟声喤喤,划破了夜的寂静,带来了一种沉静的力量,耳膜中满是嗡嗡的余音。忽然间,节奏猛地加快,如狂飙般,盈满了整个黑夜,摄人心魄。渐渐的,钟鼓的音韵仿佛飞鸟掠过渺远的天际,缓慢下来,直至停止,只有黑夜里的空气独自荡漾。

——那是帝王加冕的号召。

“啊,结束了……”君澜知道大局已定,神色恍惚地望向虚空处,冷月当空,残光弥漫。她茫茫然出了神,喃喃自语,“明天将是一个新的开始吧。”

人生世事如同此刻的浩瀚夜空,看不到尽头。不知明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她甚少接触三皇子,只是在去年的皇宴上远远见过他。

然而她想不通的是,听闻三皇子曾是个喜好江湖飘摇的剑客公子,一剑承平武林。然而,却在八年前忽然性情大变,广揽文人雅仕,但她知道东锦国都城里潜伏着的潜流暗涌将更加浓烈。

如今的三皇子文韬武略,德艺胜人,在民间口耳相传,这次三皇子突然造反,是称了百姓们的心了吧。相比之下,太子龙锦歌却显得懦弱无能,若不是有太子的头衔,或许根本没有知道他的存在——相交多年,她知道,锦歌并不是这样的人。

君澜无意识地笑了笑,却是带着几分嘲讽,民能载舟,这话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她不禁佩服起龙锦腾的手段来。然而下一刻,她又开始隐隐忧虑起来,自古夺位,兄弟相残在历史上数不胜数,如今的局势很不利于太子,成王败寇啊。

“大公子!”随着绿衫丫鬟的一阵惊呼,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一个白衣男子扶着门框走了进来,清俊的脸上异常苍白,似是长年卧病。

“大哥!”君澜匆忙上前扶住他,语气责怪,“不好好休息,怎么来了?夜里凉。”

“喀喀,”君青云感觉自己的肺腑冰冷得都快冻结,却是虚弱地微笑,“不碍事。”

随即他神色一凝,肃容道,“明天进宫要小心。”忽而面上又露出了几分悲痛与愧疚,握紧了她的手,黯然叹息,“小澜,大哥真是对不住你。”

“不,大哥,”脑中蓦然想起刚才的梦,心中一痛,脸上难掩悲色,君澜几乎哽咽,“如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大哥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入朝为官是我自愿的。”

她知道大哥空怀才学,可是身体羸弱,壮志难酬,故此她从小女扮男装,寒窗苦读,只为完成大哥的心愿。一举成名考上状元,直至今日,在恩师和大哥的提点下,成为权倾朝野的少年丞相。

风起云涌 (3)

“大哥,你放心,明日我会小心。”她语中带笑意,似乎将方才的悲痛抛得一干二净,笑得轻快起来,“龙锦腾心思很重,性格狠绝,这次逼宫虽是民心所向,但也是明不正言不顺,就算他有多提防我,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况且,现在东锦国朝野惶惶,风雨飘摇,他还需要我这个丞相为他出谋划策。”

眼前的女子冷笑着,那笑娇柔、傲慢,在月光下,却又虚无飘渺,君青云心中蓦地刺痛,朝廷的尔虞我诈让她步步为营,原来那个天真的丫头也会算计别人了,难道自己真的错了么?

然而在下一刻,脸色苍白的男子眼睛里有了捉摸不透的光芒。过了许久,他才沉声说道:“小妹,如果可以的话,远离这是非之地,我们去大漠吧。”

他的脸上露出了向往之色,君澜吃惊地看向他,正奇怪的时候,一声奸细而高昂的高喊突然响起:“圣旨到——”

两人眼神刹那交接,相视了然,君澜匆匆绾起头发,取过挂在屏帘上的紫袍跟着走出了房间。

正当她欲跪下的时候,墨绿的身影忽然上前,虚扶起她,机械般地笑道:“皇上说了,丞相不用行礼。”

君澜眼中闪过精光,转瞬敛去,静静地等着内庭总管李公公的话。

“皇上有旨,丞相即刻进宫,不得有误。”语气温和,却是不容置喙。

君澜裣衽为礼,微笑道:“劳烦李公公稍等片刻,待我更好衣。”

“那是那是。”

进宫面圣 (1)

层层金瓦红墙绵延数里,仿佛是被世人所遗忘的世界,素裹在薄雾中。宫门次第开,曼舞的薄雾,波开来,前方仍是一片朦胧。

马车忽然停下,门帘被撩起,雾气随之吹进来。

“丞相,到了。”

君澜扶住李公公伸来的手,慢慢踏下马车,举目望去,薄雾弥漫,轻薄如纱。许是经历了一夜的变故,早晨的皇宫显得特别萧条,然而铺玉地上纤尘不染,宫门前的汉白雕玉石柱仍像往常一样高高耸立着。君澜不禁怔然,如果她不是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根本不会想到,昨夜,这个虚伪华丽的皇宫经过了一场惨烈的血洗。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琉璃盘龙台,凤阁连霄汉。君澜屏声敛气地跟随着,心中不由感慨,东锦的皇宫在这个沧海大陆上怕是最奢靡绮丽的吧?

踏进玉琼殿,每踏一步便有轻微的回声,她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殿内夜明珠明亮的光洒下来,脚步声在殿内回旋,空旷而悠远,让人顿生凄清之感。

“丞相,御书房到了。”

君澜回神,侧脸对着李公公,眼里没有情绪,带着淡然的笑容:“有劳公公了。”

“应该应该的。”李公公点头微笑。

君澜微微一揖,便推门走了进去。

然而房内并无任何人,忽而眼角一瞥,有人站在窗边,巍然不动,带着几分好奇,君澜定睛看去,登时一惊,身姿挺拔,竟然是镇国将军楚天敛!

他并没有因君澜的进入而转身,只是负手立在那里,也许是因为今天身着一身月白长衫,毫无疆场上的英姿飒爽,尽显谦谦君子的风度,一派文人的儒雅。

君澜不禁凝神沉思,先皇重文轻武,那是天下共知的事情,文官仅靠舞文弄墨、口发议论,就位于武官之上,不管待遇还是官职的升迁都没有文官来得快,那些驻守边疆的将士多少有点怨气。看来,龙锦腾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令楚天敛班师回朝,助他一臂之力。

她沉默不语,立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房内寂静如死,君澜莫名地有些烦躁,也开始隐隐担心起来。正在此时,李公公高声喊道:“皇上驾到——”

两人低头行礼,君澜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进,接着就是一声温和的“免礼——”

明晃晃的衣角若有似无地从她的身侧飘过,刺眼欲盲,君澜微微垂首,不语,她知道龙锦腾正在看她,一丝凉意冥然泛起,直到楚天舒上前一步,她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楚天敛躬身一礼,说道:“皇上,臣有事禀奏。”

龙锦腾点点头,踏步坐于案前,淡淡道:“说吧。”

进宫面圣 (2)

“谢皇上。”楚天敛沉吟了一下,说道,“微臣只是一路上道听途说,拾人片羽而已,不敢妄断。”

“只管说吧。”龙锦腾眼角的余光似有似无地瞟向君澜,君澜仍是垂着头,静静地听着。

“前几日,微臣听说近日太尉大肆召集工匠,臣恐怕内有隐情。”

闻言,君澜猝然抬头,只见龙锦腾温和地笑着凝视这里,眼里却殊无笑意,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着龙锦腾。

鬓如刀裁,眉如墨画,目似星辉朗朗,这个就是名满锦都的三皇子了么?如若不是她亲眼遇到,任她都不会想到昨夜皇宫的血洗竟是他一手主导。君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清韵如墨的眸子,清澈照见着她的影子。

“哦?有这等事?”她听到他似笑非笑的声音,略带着疑惑,一双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君澜,仿佛要洞悉她般,君澜微微垂下了眼帘。

“微臣也是道听途说。”

短暂的话后,三人陷入了沉默,君澜心中不禁忐忑起来,龙锦腾外形于温润,内敛于深沉,和太子龙锦歌的温润谦和完全不同,这样的人最难琢磨,最难对付,也是最可怕的,也许,和太子相比,他才适合当一个帝王吧。

“君相,朕想听你说说。”

忽然被提名,君澜一定神色,连忙一礼,说道:“太尉向来喜爱奇珍异宝,召集工匠许是他又遇到了不可多得的宝物,只是没有得手,让人仿制吧。”说完,君澜脸上浮现了微微的笑意,笑靥如桃,浑然不觉两人惊异而迷惑的目光。

良久,龙锦腾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他们两个说道,“如今朕刚登位,人心浮动,朝政不稳,亟需速清,两位爱卿可要辛劳了。”

两人齐齐低首:“这是为人臣子应该做的。”

龙锦腾忽然从龙椅上站起,负手走到了琉璃窗前,伸手拈起了窗台上细长的枝叶,良久,淡淡地说道:“朕今日只请你们两人来,是有要事商量。”

“微臣必当竭尽全力。”两人低首说道。

虽是如此说着,君澜心中的不安却是冥然泛起,先皇在位之时,她和恩师曾经发誓效忠于先皇,然而今日,龙锦腾却只是宣了她和楚天敛两人进宫商讨要事,方才那一席话分明是试探她!

正当她琢磨不透他的用意时,龙锦腾突然转身,紧紧盯住君澜,眼中掠过了千万种眼色,转瞬平静,微笑:“君相认为前太子该如何处置?”

君澜一怔,抬头,眼角瞥到了他手中夜丁香的叶子,心下一惊,她曾听恩师说过,夜丁香是龙锦腾的生母——夜妃生前最喜爱的花,曾经三千宠爱在一身,先帝甚至为她贮以金屋。只是谁又料到,昔日艳重天下、宠冠六宫的夜妃,仅仅是因为皇后的一支发簪而悲惨地死去。

进宫面圣 (3)

她担心的事终于来了,如今龙锦腾当了皇帝,即便皇后死了,他也不会轻易赦免太子,一山不容二虎,况且另外一只虎还与他母亲的死大有关系。

君澜对上了他那幽邃如夜空般深广的眸子,此时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却是如冰雪般的冷,她甚至感觉到了他些微的恨意。

无论如何,她也得保住太子。她微一踌躇,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便欠身答道:“臣认为,皇上应赐前太子封号,世代爵位,如此一来,您在百姓眼中就是个仁慈的皇帝,而且也可让前太子对您感恩戴德。”君澜略顿了顿话头,抬眼看向他,意有所指道:“毕竟太子志不在此。”

“皇上,臣也认为君相说得极是。”楚天敛略微上前,揖手道。

两人静静地垂首着,君澜瞥到眼前黄纱纳彩云纹龙袍的衣角微微拂动了下,却不见那双黄缎靴有半分的移动,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默默不语,君澜感到了深重的压抑与不安。

过了许久,她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波澜不兴中带着某种挣扎:“两位爱卿说得有道理,朕会考虑。”

“皇上。”却在此时,外面李公公的声音响起,有些焦急。

“进来。”突然被打扰,龙锦腾有些不高兴,“什么事?”

李公公见皇帝面色不善,开始忐忑,小心翼翼看了看君澜,躬身说道:“相府的管家报信说相府大公子突然病发。”

什么?!

君澜把头垂得更低,掩饰住了眼睛里刹那恐慌的神色,到底是谨慎惯了的人,只是片刻的时间,她就平静地抬头,淡淡开口:“家兄身体自小就羸弱,发病是司空见惯的事。”

她顿了顿话,转脸看向公公,“麻烦公公告知管家,让他先回府,君澜稍后再回。”

李公公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神情冷漠的人,又看了看琉璃窗前始终未讲话的皇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传言君相对君大公子常年不闻不问,不若亲手足那般亲近。原来竟是真的!

“爱卿还是早些回去吧,过几日再议。”不待李公公开口询问,龙锦腾忽然开口恩准,“今日少了爱卿你,也无大碍。”

深思意味的话让君澜心头一惊,然而脸上仍然没有任何情绪,依旧淡定从容。

“那微臣就谢过皇上,微臣告退。”她深深一揖。

“恩,免了。”龙锦腾点点头,摆了摆手。

君澜又是深深一揖,便踏出了御书房,李公公也跟着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御书房里只剩下了两人,待君澜走远后,龙锦腾对楚天敛说道:“朕召你万里迢迢从边疆赶回来,并不仅是为了皇亲贵族一事。如今局势不稳,要中兴东锦国,首要的是要清理皇亲贵族一事,攘外必先安内啊。”

进宫面圣 (4)

长年来,将士们立功边陲,却是一直不受重视,今日却是得到了这个年轻帝王的赏识,楚天敛心中一阵激荡:“皇上,微臣虽没有家父那般有过人的智慧与胆识,但臣必当万死不辞。”

龙锦腾喟然叹息:“楚老将军忠肝义胆,一生为国,却落得如此下场。”说话间,眸中刀般的光一闪即灭:“朕需要你的辅佐。东锦承平已久,如今锦都风气腐化奢靡,皇亲贵族一掷千金以醉饱欢乐,鸩於安乐,如此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忽而他对他微微一笑,“治国不仅是造势,也是在布局,造势和布局文臣武将必不可少。在某些极端的时刻,需要一些雷霆手段来处理。所以,朕现在很需要你这样的肱股之臣来安定锦都。”

听了这一番话,楚天敛心中难掩激动,随即他又疑惑,忍不住问道:“君相韬略过人,今后必是皇上的辅佐之膀,刚才皇上为何让微臣试探他?”

龙锦腾默不作声,嘴角挂着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眼神却是飘忽变幻,过了好半晌,他毫不避讳地开口:“朕登位名不正言不顺,君澜和太尉是先帝的左右膀,先帝曾命他们发誓一定要效忠于太子。要想让他效忠于朕,有些棘手啊。”

见皇帝如此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楚天敛也开始轻快起来:“但先帝穷奢极欲,东锦国岌岌可危,臣想君相应该清楚,所以,皇上不用担心。”

听了他的话,龙锦腾沉思不语,捻起了夜丁香的叶子,嘴角浮起了一丝冷意,忽而轻声喃喃:“有敌人才是好事。”

听到皇帝突然吐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楚天敛不禁迷惑,皇帝的心事没人能琢磨,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是一个迷,一个权术、阴谋和思想的迷。没人知道谜底,只怕整个东锦国都没人知道,这样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帝王,皇帝是决不会让任何人洞悉他的内心世界的。

“爱卿是否查到了凌绝顶在何方?”片刻,龙锦腾忽然问。

“微臣办事不利。”楚天敛忽地单膝跪地,抱拳,“恕微臣斗胆,凌绝顶只是一个传说,或许并没有这样的地方。”

凌绝顶是沧海所有人的梦寐之国,传说那里以黄金筑地,以琉璃做瓦,以深海夜光璧照明,且美人丽姝无数——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极乐之国?

然而龙锦腾却不以为意,“传说并不是空穴来风,而且——”他忽然打住了话,神色莫测起来。

凌绝顶确实存在,而且留有重要的东西,那东西的存在是对他皇位的威胁,尤其是对他霸业的威胁。

在他少年时,就早已听闻过凌绝顶的诡异而神秘的传说,那时的他只是毫不在意地一笑置之,直到他听到父皇的话。

进宫面圣 (5)

“爱卿继续查探。”沉思了几许,龙锦腾对他吩咐。

“是,微臣遵命。”

“爱卿路途劳累,早点回去休息吧。”龙锦腾又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摆手示意。

楚天敛拜倒叩首后,便随着内侍悄悄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沉香缭绕,琉璃窗前,人影巍然不动,手中还捻着那半片夜丁香的叶子,沉思不语。

潜流暗涌 (1)

九曲回廊里,紫纱宫灯摇曳,旷寂的回廊里,经过一夜血的洗礼,显得有些清冷。

回廊里有一人不疾不徐地走着,后面跟着一个随侍。两人的衣着在这个皇宫里显得极其突兀。

哥舒边走边环视着这个金碧辉煌的皇宫,雕梁画栋,金瓦红墙,金瓦塑龙凤,雕龙飞檐走壁,仿若琼楼玉宇。他有些感慨,华丽的装饰,精雕细琢的摆设……无一不别具一格,不同凡响。东锦国的奢丽他早有耳闻,如今见了,果真不假。东锦国和北夜国,华美高楼和戈壁残垣,清风疏朗和烈日骄阳,如诗如画和风沙漫漫……一切的一切都被置于了两个极端。

哥舒仿佛看到了北夜国的反面,心中百感交集,种种情绪一齐涌到心头。

“呀!”正当这时,从转角急奔而来的一个人影迎面撞上了他,哥舒略微皱了皱眉,听到了对方焦急的声音:“啊,冒犯了,请,请借过一下。”

身后的随侍不满地上前,却被哥舒拂手挡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只及他的肩膀的人,一身紫色朝服,襟前饰以白玉腰佩,儒雅至极,然而却是蛾眉曼睩,玉颊樱唇。哥舒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墨绿色眼中锐利的光一掠而过。

君澜见对方默不作声地挡在她的面前,便抬头,入目的是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宛若璀璨的宝石。

她一惊,北夜国的——!

她不由得多看了这个高大的男子一眼,衣纯白袭,紧袖斜襟,腰间束以金线绣工的玉带,耳朵上垂落着硕大的金环,纹着细细的金日。

那是?!

然而却也是一刹那的吃惊,身后的公公不由催促了一声,来不及细想,她便只得绕道匆匆离去。

在君澜与他擦肩而过之时,哥舒的目光无意间落到她的白玉腰佩的另一面,眼神忽然间凝结了——

东锦国的少年丞相!

哥舒微微侧脸,目光落在君澜远去的背影上,眼里浮出了一丝莫测的微光。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他曾听父王说过,东锦国的老皇帝荒淫无道,然而东锦国的太尉和少年丞相却是勤政廉明,那老皇帝才坐稳东锦江山。

——手握重权,把持朝纲,难怪连龙锦腾这样的人也忌惮。想着,忽然他的眼神陡然凝聚,神色难辨起来,如果趁此时东锦的混乱,他若加以利用,那么——

哥舒终于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惊住了身后的随侍。

“王子殿下,”灰衣随侍小心翼翼地怀顾了四周,轻声道,“这里是东锦皇宫之地,还是小心为上。”

“什么时候你也如此小心翼翼了,今日本王来是和龙锦腾结盟的,不必如此拘谨。”哥舒不在意地笑笑,“这样实在不像咱们北夜国之人。”

潜流暗涌 (2)

“殿下不是来寻您的天命王妃的么?”灰衣随侍疑惑。

哥舒点了点头,却道:“是也不是,反正那个混蛋国师已经告知本王神女王妃在东锦国都城,他那么神通广大,本王就不必如此费心了。”

“只是国师那句话是委实奇怪了些,什么易却裳的,什么与男同的。”灰衣侍从摸了摸脑袋,有些责怪,“国师怎么如此吞吐,直接说了不就好了么。”

这次哥舒也不禁纳闷起来:为何国师只给了他十个字?难道在暗示他什么?

还未想出什么头绪来,身后的灰衣侍从又问:“小的不明白,为何殿下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助龙锦腾?”

哥舒却没有回答,望了望这个巍峨堂皇的皇宫几处,勾心斗角,八面玲珑,嘴角挂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反问:“如果本王一直生活在这里,是否也和这个禁宫一样复杂?”

还未等侍从反应过来,他便举步朝前走去。

灰衣侍从有些莫名其妙,茫然地搔了搔脑袋,便跟随而上。

马车旁,相府的管家福伯时不时地张望着宫门内,神色不安,焦急间他下意识地紧握了手。

一道日光反射在马车的银线帷幕上,闪着微光直刺他的眼。福伯抬头望了望天,才恍然发觉早晨翻腾的雾气早已被阳光冲破,露出了一片蔚蓝色的天空。此时天高云淡,仿佛昨天皇宫里的那场暴风雨只是一场梦。秋天的天空永远是湛蓝色的,然而却是突然翻脸而露出险恶的颜色,一如那幽寂的皇宫。

福伯转而又望向宫门的方向,宫门两旁,守卫巍然不动,高大的宫门内依然不见熟悉的身影,他更加焦急,行来走去,更觉心慌撩乱。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看到了一道纤细的紫色身影远远地匆匆而来。福伯微微松了口气,欣喜地小跑上前,他瞥眼看了看那两个守卫,嘴唇噏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说话。

“福伯,上车说。”君澜快步上了马车,忽然觉得恐惧。临走前,七谷主分明已经告诉她,大哥的病只需好好调养,就可以下床行走,与常人无异。

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夺去了君青云一生的健康,君澜永远都无法忘记,一向惧火的大哥为了救她,奋不顾身地冲进滔天汹涌的大火里,君家一百二十三条人命只剩下她和君青云,还有福伯,君青云却也落下了一生的病根。

待马车渐渐远离皇宫后,君澜才掀开帘子问道:“福伯,大公子怎么了?”

福伯微微侧脸:“大公子没事。”

“没事?”君澜轻轻舒了一口起,随即又问,疑惑,“到底怎么回事?”

“大公子在你临走前,吩咐我,万一过了一个时辰公子你还没出宫的话,就让我报信给你。”

潜流暗涌 (3)

君澜一听,叹道:“大哥真是糊涂了,就算我出了宫,龙锦腾要办我,还不是易如反掌,天子脚下无处容身啊。”

说完,她突然觉得心中轻快,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种欺君之罪的馊主意也只有大哥才想得出来。”

“大公子担心你才出此下策。”福伯边驾着车,边大声说道。心中却觉得奇怪,大公子这招却是百试百灵。

君澜放下了帘子,靠着,自她踏入官场以来,只要有大哥和恩师在,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大哥的聪明才智远远胜过她,他是她坚强的后盾,如此才会有今天的少年丞相啊。反观她自己,有大哥在,她永远只能是个跟班,连个军师都不得她的份。

她自顾冥思着,帘外福伯唠唠叨叨的声音还在继续。

忽然间,车外隐隐传来一阵叮铃声,显得极其清脆,君澜略微轻拢了眉头,只觉那铃声十分耳熟,便撩开帘子,向外望了望,一辆暗蓝色马车从反方向擦车而过,她只瞥到了车轮的一角。

君澜有些奇怪,那是去皇宫的方向,然而那辆马车却是很眼生。当她想仔细听清楚那铃声的时候,那叮铃声寂然了,仿佛被风送到了极远的地方,又似是被风一口吞没,只剩下袅袅一线余音。

过了顷刻,君澜蓦地掀开帘子,对他说道:“福伯,去太尉府。”

而正在此刻,皇宫的隐秘处,一袭白衣匆匆下了马车,正秘密赶往御书房,脸上异样的苍白而惶急。

“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李公公对那白衣人躬身说道,脸上不敢有任何懈怠的神色。

“嗯。”白衣人看了一眼他,微微蹙起了眉,眼色有些凌厉,直让李公公全身打了一个哆嗦。

“进来。”房内响起了皇帝不咸不淡的声音。

李公公的手有些发颤,为他推开了门,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白衣人,他总有一种寒到心底的感觉。

那是一种让人邪到底的气息,散而不发。

白衣人揽衣走了进去,眼角快速地扫视了房内的每一角,只有皇帝一人立在窗前,还有淡淡的沉香缭绕在空气里。

“哥舒王子怎么不在?”白衣人问了一句。

龙锦腾半晌才转身,看着他,表情一瞬的复杂,却淡淡回应:“他来了,今日不见他,你们最好别碰面,以免你的身份现露。”

白衣人不在意地笑了笑,下一刻,便神色凝重,直接问道:“如今你怎么处置君澜?”

龙锦腾静静地凝视着他,神情隐隐严峻起来,冷笑:“你今日来不会只问我这个吧?别忘了,我们是同盟者。”

“除非——”微顿话语,漆黑的眼睛里陡然弥漫了一丝凛冽的杀气,直直射向白衣人。

潜流暗涌 (4)

仿佛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白衣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里居然也有了杀气。

“我只是来告诉你,如若要处置君澜,那么可以交给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衣人握剑的手指紧了紧,薄唇抿成了一线。

“恐怕不行,你恨他,我可不恨,只是看她有无利用价值罢了。”龙锦腾微微笑了起来,却毫无城府地看着白衣人,一贯强势而冷酷的眼里居然有了一丝悲哀,“你和他之间的恩怨,为何不对我说呢?否则我们不好办事。”

白衣人的眼里露出了一闪即逝的挣扎,随即便坚定傲然地开口:“你知道我一向骄傲。”

龙锦腾蓦地沉默,默默凝视着眼前过分削瘦憔悴的人,忽然悲哀地苦笑起来——是的,他一向骄傲,就连他们彼此深交多年,他依然不肯透露半分,甚至八年来他神秘的行踪。

“原来我们都变了。”他蓦然叹息,抄手冷冷地站在那里,静默地看着窗前那盆夜丁香,唇角浮出了锋锐的冷意:“从母妃死的那一刻起,我也不是那个向往闲云野鹤的龙锦腾了。”

闻言,白衣人的眼里闪烁着冷芒,冰冷的声音夹杂着几分叹息:“是的,世事逼人,一切都变了,大概我们之间也变了吧?”

龙锦腾终于彻底地沉默了,两人同时静默,御书房里只有沉香飘飘渺渺。过了好半晌,房里又响起了白衣人的声音:“我过几日再来,免得让人起疑,告辞。”

他微微敛襟,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喃:“你我终究不再是风云来去的江湖客了,也不再是视权富如云,执剑仗天涯的英雄侠客了。”

龙锦腾身子猛然一震,微微合起了眼睛,那一段轻袭长剑、烈马狂歌的岁月恍然再现,那些轻狂的日子已经过去多久了?

他蓦然睁开眼,墨黑的眼眸此刻闪着点点暗芒,冰冷而冷酷,龙锦腾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仿佛那些令人怀念的往事,已经被沉淀心底的最深处。

他忽而冷笑出声,却带着莫名的悲凉:“英雄永远也做不了帝王。”

玉石圆桌上放满了紫色的戒指和白玉印,却都是一模一样。

太尉梁临凝神细细地端详着手中的紫戒,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拿起另外一枚仔细地瞧了起来,然而还没有片刻的时间,他皱起了眉,又是一摇头。

当这样的动作周而复始了好几次,他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天,他广揽工匠,让他们不分昼夜地仿制了大量的紫戒和白玉印,今日一看,竟没有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的仿制品。

潜流暗涌 (5)

一股莫名的焦虑席卷而来,不详的预感冥然蔓生出来,梁临只觉心神恍惚,愁肠百结。如果这几日再仿制不出紫戒和白玉印,那么事情可能就不能挽救了。

正在这时,君澜已经来到了静涯苑,见到玉石圆桌前正自聚精会神的年迈身影,她微微一笑,静静地走到他身后,轻声唤道:“恩师。”

梁临转身,见是君澜,顿时笑开了花,方才的满腹忧愁烟消云散:“澜儿,你来了,快帮我瞧瞧。”他一把拉过她的衣袖,不禁叹道:“唉,年纪老了,眼也花了,澜儿帮我仔细看看这些。”

君澜随之看过去,脱口惊呼:“紫戒和白玉印!”

梁临点了点头,笑着问道:“澜儿,你认为这当中哪个才是真的紫戒和白玉印。”

君澜微微俯身,凝神细观起来,迟疑了半晌,直起身子转脸看向梁临,笑吟吟地断然说道:“这里没有真的。”

梁临一听,飒然笑出声:“不愧是我的学生!”然而,他慢慢拢了笑容,神色渐渐凝重,幽幽叹了一口气,“有心人士必定也看得出来。”

“恩师,”君澜顿了顿话语,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紫州出事了吗?”

梁临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伸手掳了掳胡须,出神地盯着玉石圆桌上的紫戒和白玉印看了一会儿,语重心沉地开口:“紫州出现了大量的紫戒和白玉印。”

“什么!”她瞿然问道,“那这些是……”

“澜儿想得没错,这些是我找人仿制的。”

梁临怔怔出了神,忍不住哀声叹息:“紫戒和白玉印是紫州家主的身份象征,已有人想谋家主之位了,紫州要大乱了啊。”

“原来恩师广招工匠是为了这个。”君澜微微皱起了秀眉,沉吟着开口,“恩师知道是何人所为?”

然而梁临却忽然沉默下来,眼里有了复杂的光,许久,他从腰侧接下一只做工精细的金丝拷边的香囊,缓慢摩挲起来,口里长长地叹息,语声痛惜:“他,就这般恨着我啊……”

“他?”君澜看着在他手上的香囊,惊疑,脱口问,“是谁?恩师知道是谁?”

秋季的风依然是炎热的,然而老人的眼里是萧瑟的表情,又开始沉默下来,手里握着香囊,眼睛定定地看着桌上的紫戒和白玉印,忽然就低低咳嗽起来,仿佛腰间忽地被人刺了一刀,弯了下来。

“恩师!”被这样的情形吓住了,君澜脸色一变,惊着扶住了那个陡然弯下腰去的老人,“上次不是说没事么?怎么今日这般厉害了?”

“没事。”梁临挣扎地吐出话,拍拍她的手,“只是这几天天气变得厉害罢了。”

“我扶您进去。”君澜扶着他,眉目间忧心忡忡。

潜流暗涌 (6)

“澜儿。”老人却忽然反握住了她的手,眼里的光陡然雪亮,恳求,“万一,万一我不在了,一定要代我去一趟紫州,还有代我好好照顾子游。”

听得恩师从未有过的语气,君澜被惊住,陡然感觉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惊骇莫名:“恩师说什么糊话呢,我扶您进去。”

“……”感觉到女子身上有些震颤,老人扶着她的手进了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澜儿,苦了你了。”

“有恩师和大哥在,不苦。”她答应着,心底有了暖意。

“你大哥的身子……天下第一神医七惑会有办法的。”老人微笑起来,拍拍她的头,“放心吧。”

君澜不做声地点头,扶老人躺下了床,为他盖上被子,轻声说着:“恩师睡吧,学生守着您。”

梁临微点头,终于止不住的疲惫,沉沉睡去。

而在同一时刻,君相府中,方从禁宫赶回的白衣人苍白着脸色走进了房间,将门反锁,对着案上的画像自顾失神,视线不曾有半分的移动。

祭天盛宴 (1)

夜骤然之间降临了,仿佛潮水涌进了整个皇宫。宫人们纷纷点燃了紫纱宫灯,黑暗中楼阁回廊里的灯火若隐若现,如同窥探人隐秘的眼,撩人心魄地瞪进黑暗中来。

摇曳的宫灯下,李公公急匆匆地跑向辛锦宫,丝毫没有觉察出在他上方的屋顶,一个黑衣人在黑暗里疾行,掠向另一个方向。

内廷总管神色匆匆地赶往御书房,还未禀报,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拍响,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到了地上。

御书房里,一盏宫灯闪耀着暗光,宫灯旁,拿着握紧的手微微颤抖着,怎么也掩饰不住主人内心的愤怒。

那张奏折被狠狠扔到了地上,皇帝怒不可遏。

龙锦腾的脸上凝上了一层寒霜,一贯波澜不惊的眼忽然之间变得冷凝冰冻,在光影中显得有些阴枭。

李公公微微一惊,颤颤巍巍地低声禀报:“皇上,青睿王求见!”尖而细的声音响起在黑夜中,显得十分刺耳。

龙锦腾拧紧了眉头,疑惑龙锦歌为何在他颁布圣旨封他为青睿王后突然进宫,然而也只是一刹那,随即恢复一贯的平静,缓声道:“宣吧。”

黑夜里的醉月湖波澜不惊,映着高空明月,宛若璀璨的琉璃,与这暗黑的夜格格不入。

龙锦歌徘徊月下,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了醉月湖面上,影影绰绰。夜里的秋风拂过,吹落了湖畔的枯叶,轻而盈地落在了湖面上,水镜里的影子转瞬破裂,渐渐拼凑成一个女子绝丽的剪影,对着他浅浅微笑。

夜妃娘娘?!

龙锦歌的眼里露出了迷茫和疑惑,他缓缓伸出手,俯身一寸一寸伸向那张熟悉的脸庞,惊喜中带着害怕。

夜妃娘娘,你,你是否怪我?

他的脸上露出了苦痛之极的神色,原本虚无的心中泛起了剧烈的刺痛。

“青睿王爷,皇上有请。”

李公公突如其来的声音,惊走了水镜中的幻影,也惊醒了失神中的龙锦歌。他转身,淡淡而默然地走向御书房的方向,忽而又顿下脚步,侧脸朝向醉月湖。

湖面上,只有斑驳的涟漪,破碎的月辉,还有那点点璀璨如琉璃的星光。

龙锦歌随着李公公走到了御书房,不等公公禀报,房中漠然的声音响起:“进来。”

李公公为他推开了门,待他进入书房,便轻轻掩上门,垂首悄悄退下。

“参见皇上。”龙锦歌微微欠身,无意间瞥到了地上的一张奏折,在微光下,他隐约看到了“选后”二字。

龙锦腾负手站在琉璃窗前,默然。许久,他终于说话,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这么晚了,皇兄来有什么事?”

祭天盛宴 (2)

“臣来交给皇上一样东西。”龙锦歌从衣袖中拿出一封已经斑驳泛黄的信笺,双手奉上,却不见龙锦腾有任何动作,他走近几步,低声道:“这是你母妃留给你的。”

龙锦腾的眼睛闪了一下,然而脸上的神色依然淡漠,直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信中的内容关系着东锦国的生死存亡。”

龙锦腾豁然转身,接过他手中的信笺。每看一字,他眼中的黑暗就更深一分,捏着信笺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在闭上眼睛的刹那,他终于无法掩饰眼里的震惊。

他,他竟是北夜国的皇子!难怪哥舒会毫无条件地帮助他啊。

然而,在下一刻,他倏的睁开眼,墨般的黑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落下了一颗石子,旋即平静无波。他紧紧注视着龙锦歌,冷声道:“信怎么会在你手里?”

“赐死夜妃娘娘的那天,我去过夜来宫,无意间看到的。”龙锦歌忽的转开了脸,静静地凝视着窗边的夜丁香,低低地开口:“对于我来说,夜妃娘娘也是我的母妃。是她让我学会写第一个字,弹第一首曲子,也是她让我知道了,原来皇子也是可以快乐的活着。而且,”他顿住了话语,转向龙锦腾,神色隐隐痛苦起来:“我答应过她,会好好保护你。”

说完,龙锦歌缓缓闭上了眼。

如幕的黑夜,凄清而阴森的夜来宫,女子临死前苦苦哀求他的那张泪水潸然的脸……呼啸着进入他的记忆。

他喃喃低语:“我也不想皇弟死。”

“你不怕朕杀了你吗?”龙锦腾冷冷道。

闻言,龙锦歌睁开了眼,对着他微微一笑,声音却是极度的悲苦,带着满满的歉疚:“应该的。”

听着他的话,龙锦腾的表情也慢慢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有了短暂的走神。光影下,男子熟悉的脸触动了他心底已经被掩埋的记忆——男孩不小心摔倒,少年扑上来护住他。庭院中,漫天飘着淡淡的花香,啾啾鸟鸣。花瓣如同纷飞的彩蝶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少年替男孩轻轻拂开肩上的花瓣,却顾不上自己,两人相视而笑。

“皇弟,君澜会是一个得力臂助。”龙锦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求道,“如果有一天,就算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也请皇弟不要为难她。”

龙锦腾瞬间清醒,眼里不再茫然,却有了一丝苦涩,脸上也流露出了某种软弱的表情,他低声唤道:“皇兄……”

一贯冷漠的脸忽然露出了痛色,低得听不见的声音,从他的唇中滑落,喃喃:“我怎么忍心杀皇兄……”

祭天盛宴 (3)

“皇弟……”龙锦歌从他的眉宇间捕捉到了几分苦痛和忧郁:“帝王之路是孤独的,可是无论何时,皇兄都与你同在。”他掠了眼窗外的夜空:“臣先告退了。明日祭天之后,东锦将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好好做一个皇帝,母妃她,在天上看着你。”

“皇兄……”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龙锦腾喃喃,忽地低头不语。

深秋的夜空中,星光璀璨。

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御书房里密谈的同一时间,一道黑影在相府的上空疾行着,在一间房外稳稳落下。男子轻轻推开了门,缓步走到床前,轻手撩开了床上的帷幔,一张清丽的容颜入目。

黑暗里,一双墨绿色的眸子闪电般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哥舒几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只是不敢置信地瞪着床上的人。

东锦国少年丞相竟然是——女子之身!

易却纨绮裳,丽姝与男同。

那瞬间,他的脑中蓦然掠过临行前国师的那十个字!

会是她么?墨绿色的眼里有了不敢确定的光。

床上的女子安静地沉睡着,眉宇间隐然有着一股书卷的清气。黑暗中,女子白腻的脸如荧光美玉,竟有了像碎羽一样的柔光。

哥舒俯身,伸手抚向她的脸庞,触到脸的瞬间,夜中墨绿色的眼中闪出了异样的光辉。

过了半晌,他解下脖子上的环扣,仿佛想确定般为女子小心翼翼地戴上,“咔嚓”一声响,他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果然是她啊。”

床上的人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还未瞧清什么,便被哥舒霍然点了昏睡穴,沉沉地睡去。

晨曦中,漫舞的薄雾被破云的日光拨开,晨光挥洒大地,如铺金光。

云光徘徊,金光漫布九天。

锦都的街道上张灯结彩,人声沸腾。鼓角声轰然响起,歌吹之声震动云天。成群结队的人涌到了街道上,各路商贾纷纷奔上锦都最高的酒楼,坐其上客,向外观望,以一睹东锦国皇帝的尊颜为荣。

禁军整齐的脚步声动彻天地,响彻云霄。骑于最前列的镇国将军楚天敛挥手霍然下令,身后,数千护军瞬间立于街道两侧,齐而快,阻隔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大道中央豁然开朗。

曼妙的宫装侍女持花而来,内侍公公手执华幢缓缓而上。特殊的淡香随风飘来,一辆豪华的八轮马车徐徐驶向大道中央。金丝织成的曼妙帷幔,一斛斛明珠镶嵌而成的窗帘,车身四周纹着飞腾在九天上空的蛟龙,象征着东锦国最神圣、最尊贵的人,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着璀璨夺目的璧光。

祭天盛宴 (4)

金色的日光下,劲装袖箭的骁勇,威风凛凛的禁军,摇曳的华盖和幡,熠熠生辉的陌刀和戈戟,紧紧跟随的文武百官、太监、侍卫、护军……绵延数里,浩浩荡荡。

皇帝的御驾过道之处,街道两侧的民众便跪地大声呼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响彻整个锦都,随着瑟瑟晨风被卷上了九天。

是的,今日是东锦皇帝去皇国寺的登基祭天之日,至今日起,东锦国大赦三日,民众无不欢喜。

高楼下,声震都城,楼内一角,哥舒的眼睛向下一扫,忽地眸光亮如冰雪,然后坐于窗边,凝神不语,侧脸默默注视着仪仗队伍的远去。

“殿下,今晚东锦皇帝登基盛宴去吗?”蒙格立于他身后,轻声问道。

哥舒出神地望着楼下一会儿,唇角浮起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眼中墨绿色的光芒一掠而过,他低声道:“去。”他下意识地抚上颈间,又问:“蒙格,精魂扣拿来了吗?”

“拿来了,哥舒王子请放心,都已准备妥当。”蒙格垂首低低答道。

哥舒不作声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微笑。

蓦地,皇国寺处远远传来了一记沉沉的钟声,悠扬而又沉浑,袅袅余音震荡锦都,带着铜钹声卷上云天,缥缥缈渺,发人惊醒。

皇国寺的祭坛下,伞盖如云,织锦云缎,色彩斑斓。文武百官肃然而立。

站在最前侧的君澜有些烦躁不安,时不时地抚着颈间处,感觉极度不舒服。今早起来,颈上霍然多了一个环扣,她已想方设法,却是无法解下,仿佛这环扣生了根般,她只觉得这事诡异蹊跷,隐隐不安。

“君相,是否不舒服?”身侧的一个官员低声问道。

君澜微微一笑,“不碍事。”

那个官员正想谄媚几句,李公公尖而高昂的声音忽然响起:“皇上驾到——”

文武百官应声垂首。

百官静默中,龙锦腾不紧不慢地从他们的身侧走过,一步一步踏上祭天坛的台阶,神情庄严肃穆。

年轻的帝王站在高高的祭天坛上,极目远望,坛下,数万禁军,文武百官,皇公贵戚皆匍匐于地,他抿嘴微微一笑,一种大地尽在脚下,万物皆在手中的慷慨激昂,完全显示在那张英俊而自信的脸上。

“轰!”

只听一声巨响,正前方的巨鼎上火焰万丈,直冲云际,龙锦腾骤然变得肃穆。

伴着熊熊的火光,祭坛下十名手持乐器的女子吹响了祭天乐,涤心律、荡凡思的祭天古乐被埋藏了数年后,再次回荡在它曾经无数次奏响了皇家祭坛之地。

庄严而醇厚酣畅的乐曲回荡在锦都的每一个角落,时而悠长,时而激越,时而绵远,令人神往。

祭天盛宴 (5)

东锦,这个曾经华丽、颓靡的国家,在今日之后,将重放光彩。

“祭天大典开始,跪——”礼赞官一声高喊。

祭坛下的数万人齐齐跪了下来,龙锦腾来到了巨鼎前,展开手中的祭天文,大声读着:“皇天上地,后土神祗,眷愿降命,属秀黎元,为民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僚,不谋同辞。莽莽混宇,生天地人。祈禳东锦,国泰民安。同天共庆,与天共生。华明不才,今来拜祭。原天祈佑,我民同福。放眼大地,万民齐呼!”

九天之上,白云离合,声音沉重雄浑,回荡在整个锦都的上空,余音说不出的号召力与魔力。

龙锦腾读完后,将祭天文投向巨鼎中,巨鼎中的赤色烈焰顿时直冲九霄,如玉屑纷飞,绽开在空中,绚烂无比,引来了祭坛下数万人的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光云影下,呼声如平地雷鸣般轰轰直响,仿佛整个锦都都在震动之中。龙锦腾神采奕奕地看向脚下苍生,高举双臂,高呼:“大风威赫,为我独尊!”

今日的锦都在祭天之后一直处于喧哗和欢庆中,持续到垂暮时分还未消散。

晚霞消散,暮色渐起。

低垂的暮云下,古老的城墙威严耸立,偌大的锦都灯火辉煌,今夜,锦都将是个不夜之城。

瑶宫的醉月湖澄静无波,宁静如优雅端庄的贵妇,美丽如九天上空的瑶池,令人如痴如醉。醉月湖中央,玉台仿若浮萍漂浮在湖面上。台周挂朱纱,月光之下,水烟淡袅,疑似仙境。

今日的登基盛宴就设在玉台上,此时黄昏刚过,暮云中,月色朦胧一片,洒在湖面上的淡淡银光被玉台四周白玉栏杆上悬挂的琉璃宫灯的璀璨耀目的光芒笼罩。极目望去,竟似无数月光散落湖中,伴着无数明亮的星光沉睡湖中。

淡月下,湖光璀璨,朱纱漫舞,玉台上妙龄少女翩然歌舞,让人恍若身置九重仙宫。

相比玉台上的耀目,岸上观赏之人等的坐处昏暗无光,周围只点了寥寥无几的宫灯,又与玉台相隔甚远,朦胧月色间,岸上观台上,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此刻,是东锦皇帝的登基盛宴,更是那些宫妃们的争宠盛会。她们细妆浓抹,精心打扮,个个花枝招展,以博皇帝一夜的垂怜与宠幸。

君澜只觉珠围翠绕,空气中浮动着馥郁的脂粉味。借着昏暗的灯光,她悄悄地离开了席座。

暗光下,坐于另一端的哥舒亦悄悄尾随而上。

走出醉月湖,月光下,只有斑驳的树影绰绰约约,静静摇曳,无形中隔离了宁静与歌声,幽冥与光亮,君澜不禁吐出一声感慨。

祭天盛宴 (6)

“君相好雅兴!”身后突然扬起一阵戏谑的声音。

“谁?”君澜霍然转身,只见树影旁站着一个人,晦暗的宫灯下,看不清来人的样貌。

哥舒缓步上前,直到他走到她的跟前,君澜才看清。在哥舒右手贴向胸前,微笑着向她致意的时候,她脱口惊呼:“是你!”

然而却是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只记得那日和他不经意地相撞,与他匆匆一瞥。

“我是哥舒。”他的眼里亮如冰雪,向她微微弯腰。

“哥舒?”下一刻,她的眼里掩饰不住吃惊,然而只是片刻的时间,便恢复冷静:“原来是北夜国王子。”

“正是。”哥舒的眼里有了笑容。

君澜对他微微一笑,只是随意说了一句:“王子也厌倦了这般奢靡的盛宴么?”

“不。”

她有些疑惑,哥舒的声音又起:“虽然北夜国没有华丽纤细的楼城,也没有这里的富饶,但是本王更喜欢咱们北夜的巍峨结实的城堡。”他的眼里浮现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与神往:“那里有热情奔放的人民,充满平和与快乐。”

忽而他转向君澜,脸上有了复杂的神情,意有所指道:“君相如若厌倦了东锦的奢华,本王很欢迎你来北夜。”

君澜惊讶中带着几分警惕,客气笑道:“多谢哥舒王子的好意。”

哥舒不在意地笑了笑,仿佛在意料之中,他看着她,脱口低唤:“彩璧尘。”

君澜一惊,抬眼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墨绿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像琉璃一样美丽夺目,她听到了他的声音,语中有着几分兴奋:“一个女子斡旋权力斗争,本王佩服,但也怜惜。”

君澜的眼里露出了震惊的眸光,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不料却被他突然握住了手,被迫置于他的胸前。

“王子殿下恐怕认错人了,君澜堂堂男儿,岂容你如此侮辱!”她挣扎着想抽出手来,脸上的表情淡淡中带着几分怒意,然而泛起的寒意从背脊直灌而下。

“本王已经将你的底细查得不漏分毫,为了表示本王对你的倾慕,可真是煞费苦心了。”哥舒望着她,紧紧握住她的手,不容她有半分挣脱,眼睛闪着比星光还耀目的亮光,磁性中带着魔力的嗓音从他的唇角滑落:“因为你是——”

这一瞬间,夜空中,“轰!”的一声巨响,掩盖了哥舒的声音,君澜只看到了他嘴角的噏动。

璀璨的夜空中,朵朵烟花直冲云霄,如花般绽开在更高的苍穹之上,耀眼的光亮吞没了整个黑夜。

两人同时仰望天际,绚烂无比的烟花铺满了整个夜空,磅礴浩荡,动人心魄。君澜心中莫名的一阵恍惚,竟忘了抽手。

祭天盛宴 (7)

哥舒忽然扬声大笑,烟花声中,她隐约听到了他爽朗中夹杂着兴奋的语声:“看来天公也做美啊!”

君澜猛然清醒,有些慌乱抽出手来,低头匆匆离去。

望着远去的身影,哥舒的脸上神采飞扬,烟火的盛光下,眼中的眸光比冰雪还亮。

君澜又悄悄地坐落,烟火的盛放还在继续,她的心跳仿佛要溢出胸臆,已分不清是烟火的轰响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哥舒王子竟然来东锦了,龙锦腾到底是什么心思?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自己——

想到这里,方才刚退去的寒意如潮水般又直涌上来。

看来自己得想办法自保了。

君澜微微一侧脸,看了看离自己不远的皇帝,却在这一刹那,龙锦腾似是有所觉,居然也看了过来。黯淡的月夜下,她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除了那一双亮得可怕的眼睛。她定了定神色,若无其事地观赏被烟火染得光影变幻的天空。

那一夜,无数民众仰头,望见了夜空中数场接踵而至的烟火,引来了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阵阵兴高采烈的欢呼声。烟火一场比一场盛大,一场比一场华丽。而最后的那一场,烟火漫天划落,如同流星雨飘洒而下,直至湮灭在整个锦都,静默而淡然。

那一夜,璀璨夺目的烟火下,命运之轮悄然转动。

祭天文借鉴自《泰山祭天文》

惊弓之鸟 (1)

“有事请奏,无事退朝!”尖细而高昂的声音响彻大殿内外。

金銮殿下一片静默,无人应答。

登基祭天之后,这个年轻的帝王显示了他的治国手段,杀伐决断,恩威并重,与昔日那个名满锦都的三皇子派若两人,满朝文武无不敬佩,却也胆战心惊。皇帝的心事没人能揣摩,皇帝从来不跟任何人袒露内心,甚至绝少跟别人说话,朝堂上下生怕自己的名字从殿上这个高贵而冷漠的帝王口中吐出,成为下一个皇室利益的牺牲品。

龙锦腾向下冷睨,殿下百官神色各异。皇帝的目光落在少年丞相的身上——玉冠紫服,白玉腰佩,一如两年前在宫廷宴会上看到的那般,儒雅超然,美秀绝伦。墨黑的眸中似是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的视线从君澜的脸上收回,挥了挥手:“退朝。”无喜无怒地扔下话语,他起身离去。

“退朝——”

随着李公公的一声高喊后,满朝百官陆陆续续走出大殿,一时间金銮殿内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然而,君澜却在殿中停留,不知出神想着什么,片刻才离去。

睿青王龙锦歌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不由放慢了脚步,直到她走近身侧,低问:“澜,刚才皇上所说的,难道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么?”

“什么?皇上说了什么?”神思恍惚的人终于抬起头来,眼里露出疑惑,随即又莞尔一笑,“虽然我们现在的关系不明朗,但相对于先皇,皇上明理睿智,决定的事必不会伤害百姓。”

“呵,是不会伤害百姓,但是已经伤害到你了。”龙锦腾忽地冷笑出声,眼里隐约有了一丝愤怒,“原来皇上也可以出尔反尔。”

“什么?”闻言,君澜登时敛去了笑意,心下一紧,“皇上决定了什么事?”

多年的相交,龙锦歌早已觉出了不对劲,看着她沉默下来。

“澜,最近你怎么回事?”半晌,他终于轻声问出口,眼里流露出满满的关切与担忧,“刚才上朝,你一直心不在焉。我的意思是皇上要设御史,和太尉、丞相执掌中枢。”

“设御史!”君澜一惊,毕竟是权谋运筹惯了的人,她终于明白了什么,“皇上想分化我和恩师的权柄么?终于开始了……我无意与他争斗,和恩师一样,现在只想自保而已。”

龙锦歌动了动唇角想说什么,身后李公公的声音忽然间响起:“君相,皇上有请君相移步御花园商量要事。”

闻言,两人同时转身,相顾对看一眼,暗自警惕。君澜低声宽慰:“不用担心,许是皇上真有急事,我会小心应付。”

龙锦歌只得点了点头,神色担忧。

君澜转向李公公,点头说道:“劳烦李公公带路。”

惊弓之鸟 (2)

御花园里,植遍深紫浅碧的木芙蓉,经过秋天的风染红得越发娇艳灿烂,花团锦簇,开得别样幽寂,无不昭显着秋意的浓烈。

龙锦腾负手静默站着,眼睛不知望向何处。君澜轻步走到他的身后,微微一揖:“臣参见皇上。”

龙锦腾应声转身,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爱卿来了,坐吧。”

“微臣不敢。”不明他的用意,君澜心下小心而谨慎。

“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礼。”龙锦腾微笑,眼眸却幽深如古泉,上面隐约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他笑意淡淡地揽衣而坐。

君澜迟疑了一下,便坐到了皇帝的对面。

龙锦腾满意地微笑,伸手拍掌,一个年轻公公双手托着银盘走了过来,呈上。银盘上放着一个环扣,环扣上纹着细细的特殊而繁复的花纹,若仔细瞧去,便会发现花纹上扭结着数不清的蔷薇花。

君澜定睛一瞧,眼睛刹那大变,转瞬敛去,仿佛只是一道光从眼底一闪即逝,她的心中却是无法掩饰震惊。

那,那是她脖子上的环扣!不,是一模一样的环扣!

然而,龙锦腾依然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震惊,随意试探:“爱卿可知道这环扣是一对?”虽是不经意地发问,然而他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愿错漏对方的每一丝表情。

君澜神色镇定地看着那只精美绝伦的环扣,淡淡回答:“微臣不知。”

“这是精魂扣。”他拿起银盘上的精魂扣,淡淡说道,眼角的余光一直瞥着她。

君澜忽地低下了头,以掩饰眼中无法抑制的震撼与慌乱。

竟是精魂扣!

精魂扣是北夜国历代王后身份的象征,那环扣上扭结着的蔷薇花在北夜代表着恋的起始、爱的誓约,更象征着北夜最美丽、最尊贵的王后。北夜的人民一直相信只有如蔷薇一样的女子才能与他们伟大的王比肩。

君澜沉默着,然而全身的冷意无法控制地泛起,细细密密。

难道会是哥舒?!

对坐的龙锦腾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着她,垂着头的她教他看不清表情,他又继续道:“北夜的哥舒王子前几日送来这精魂扣,他告知另一个精魂扣已流落东锦,希望东锦助他找到戴有精魂扣的女子,还特意许爱卿寻找。”

“看来,那晚爱卿和哥舒王子聊得很是高兴啊。”龙锦腾所有所思地说道,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容,眼眸深处却有些冷酷。

君澜沉默地听着,随着他的话眼里慢慢起了变化,她抬起了头,看着对上自己的深沉眸光,毫无表情地问道:“那么皇上也决定让微臣找吗?”

惊弓之鸟 (3)

龙锦腾点了点头:“是的,这事关东锦与北夜的友好邦交,兹事体大,所以朕决定也让爱卿寻找此女子。”

君澜忽地低头,眼里一变,脑筋急转,旋即起身一揖手:“皇上,微臣怕——”

“爱卿,朕相信你。”龙锦腾忽然跟着起身,虚扶起她。然而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的视线刹那凝住——

君澜小巧秀气的耳朵上两个细小的环洞被鬓发隐秘地遮掩,宛如绿叶深处的一朵桃花。他不由细细地瞧起她来,肌肤细腻洁白如绸缎,面容脱俗清雅如白莲。龙锦腾眼中的眸光瞬间万变,眼色渐渐冰冷而锋利。

除了北夜国,其余三国只有女子才有耳洞,男子是不允许的,除了被豢养的男宠。

“皇上?”感觉眼前的人沉默了过多的时间,君澜抬起眼,对上了那双略微起了一丝波澜的眼眸,然而却也只是一瞬,那双眼睛便如同涟漪之后平静幽寂的湖面,淡淡而波澜不兴。

“爱卿可有心仪之人?”她听到了皇帝没头没尾吐出了这么一句,疑惑间,她回道:“没有。”

“好!如此甚好!”龙锦腾忽然扬声大笑起来,惊住了君澜,“朕本让皇姐远嫁北夜,可如今哥舒已有了未来王后人选,皇姐也甚是仰慕爱卿,真是皆大欢喜啊,朕明日就拟旨赐婚,让皇姐下嫁于你。”

惊弓之鸟 (4)

君澜大惊,脑筋急转间,她揖手婉拒:“皇上,公主乃金枝玉叶,微臣身份卑微,配不上公主。”

“你是东锦国丞相,何况皇姐与你郎才女貌,怎么不相配?莫非……”他隼眸忽地锐利,闪烁的眸光紧紧盯住她:“莫非爱卿嫌弃皇姐年龄大于你?”

“不,”君澜面不改色,深深作揖,“微臣并无此意,只是——”

龙锦腾蓦地打断她的话语,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爱卿无此意就好,皇姐知道了,定会高兴,明日朕就拟旨。”说完饶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探究一闪即逝。

“爱卿回去好好准备吧,朕也有些累了。”不给对方说出任何婉拒之辞,他似是疲累地说了一句,眼神却是变幻。

“微臣谢隆恩。”君澜深深揖手,退了下去。

然而,龙锦腾却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了惋惜之情。

君澜不疾不徐地走出宫门外,却极力忍耐心中如潮水般涌起回旋的情绪。走到马车旁的一刹,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筋疲力尽地靠在了车旁,苍白纤细的手紧抓着帷幕。

“公子!”一旁打盹的小厮忽然惊醒,见她脸色惨白地靠着,脸色大变,“公子不舒服?”

“快,快回相府!”走出宫门,慌乱的神色再也无法抑制,她又惊又急地吩咐,连带着声音也颤抖起来。

“哦,好。”

秘密的房间里,檀香如云,萦萦穿行在垂幕之间。

君青云在书架的暗角旁俯下身去,打开了暗格里的机簧。

“咔嚓”一声响,那个暗格忽然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一张画轴,展开,露出了一个美丽的少女来。

那个少女瑰姿艳逸,潋潋如弄月,乌黑如云的长发用一根细细的丝带松散挽着。洁白如玉的脸映在画轴上,正用浅笑盈盈的眼神与他对望。那一瞬间,他几乎被画中少女的眼神击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隐秘的情绪刹那回溯。

一向温润的脸孔忽然露出了陌生的冷漠,他静静凝视着那画中人,眸光中有恨、有痴,更有无数的爱断和诉不尽的无奈。

“大哥!”忽然间,门外响起君澜焦急的声音,惊慌之间,君青云迅速收好画轴,放入暗阁。

“大哥,快开门!”君澜扣着门,急急喊道。里头的人打开了门,露出了一张异常苍白的脸。

“大哥,你怎么把自己锁在里面?”说话间,她进入了房间,浓烈而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不禁皱眉。

“小澜,什么事那么惊慌?”君青云掩上门,上前一步。和往常一样,只要这个妹妹遭到什么不遇,他便会耐心询问。

“今日皇上命我寻找戴有精魂扣的女子。”

惊弓之鸟 (5)

“精魂扣!”他吃了一惊,“是北夜皇室的精魂扣?!”

君澜微微点头,眼底流露出了外人不为所知的无错表情:“大哥……”

“怎么?”见她迟疑不决的神色,君青云疑惑,“皇上命你处理此事,应该没有其他的用意。”

“可是……”她忽地低头,抬手抚上了脖子,终于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来,“另一个精魂扣在我身上。”

“什么!”君青云惊呼,上前一步想去看她的脖子,却因为顾忌着什么,终究止住,眼中刹那掠过多种复杂的光,只问,“怎么回事?”

“祭天那日早上我也是突然发现的。”君澜微微叹了一声,神色凝重,“还真是诡异,府内守夜的侍卫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行迹。”

闻言,君青云眼色深沉起来,唇间透出了微微的冷气:“为什么不告诉我?”精魂扣一旦戴上就无法解下,除非……

“大哥?”感觉到他的怒意,有些惊讶,大哥甚少动怒,即便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也只是淡笑着鼓励她。她不由宽慰,“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你的身子需要调养,不易情绪波动。”

她顿了片刻,又道:“明日皇上便会来降旨赐婚。”

那样一个消息无疑是一个惊天雷霆,君青云蓦然变色,脱口问:“赐婚?赐谁的婚?”

“我正要和大哥商量此事。”君澜低语中有着慌乱,“皇上今日突然赐婚于我,我是女儿家,怎可和公主成亲,这是欺君大罪啊。”

话落的那一刻,君青云的眼里刹那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冷光,淡淡地开口:“也许皇上怀疑你的身份了。”

君澜忽然觉得额角一跳,刚刚有些平定的情绪随着他的话乍然起了几分震惊与慌张。

“应该不会,我一向小心谨慎。”她思虑了半晌才开口,语声里有着些许的安慰。如若他怀疑,何必如此拐弯抹角,更何况这关系到公主的名誉,龙锦腾是断然不会开这种玩笑,除非公主已成了他权力斗争的筹码。她莫名地起了寒颤,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帝王的残绝与可怕,仿佛黑夜里的一头野兽,随时对她进行扑杀。

“小澜,别担心,有哥在。”君青云伸手抚了抚她耳旁有些凌乱的发鬓,看到了遮掩在发鬓下的细细的环洞,眉头忽地一蹙,不知想到了什么。许久才微笑,“先去回房休息吧。”

她点了点头,仍忍不住担忧:“成亲那天,大哥和福伯先离开锦都吧,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不想大哥有事。”

“说什么话!”君青云忽然动怒,眼中燃起了火红的愤怒,“大哥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小妹!”

他语气又一软:“小澜。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短短的话到了尾声渐渐低迷起来。

君澜心中的酸意不由自主地流淌而出,心里无声地幽咽着,她和大哥谁也离不了谁,他们身上的血缘已经紧紧地将两人交融,连枝同根,不分彼此。

晚膳过后,君澜兄妹两人开始商讨明日的对策。

烛火辉煌,夜色飘渺,两人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君澜才倦极走回自己的房间,吩咐贴身侍女准备热水沐浴。

夜色很暗,天籁如咽。

君澜将头深深浸入兰汤之中,许久,蓦然抬头,漆黑如墨的发丝带起一连串凝珠,神志仿佛乍然清醒。

东锦新丧,然而只是短短的半个月里,龙锦腾秘密肃清了恩师的羽翼,留下那些手中握有重要权柄的,动机飘摇不纯者,示恩买好,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下。

——速度之迅疾,整个皇宫为之战栗不安。

现在朝野上已有流言纷纷而起,说梁太尉师生手握大权,功高震主,想趁东锦新丧之际谋权篡位。

君澜倚靠在浴桶边沿,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想着这半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不由凝重。

这样的消息委实已对恩师和她不利,若不是被恩师劝阻,她早已将绷紧的弦放开,将箭射落。

惊弓之鸟(二) (1)

“真是的,男人们夺权争霸,到头来,葬送的却是女人的性命。”她不由想到皇帝赐婚的口谕,轻声自语,“总是这样,男人们自顾自地争夺来去,最后却还是要让女人来平息。”

君澜从兰汤中起身,顺手取过挂在银屏上的衣服。

外面夜色沉沉如铁,微露寒冷如冰。

哥舒如同疾风般在黑夜里穿行,落在了一处门前。房内隐约有着水声,便静静地靠在了门旁,却听到房中女子低声自语,他眼中的光闪烁了几下。

直到房中再无水声,他毫无预警地推开了房门,惊吓了正在穿衣的君澜。

“啊!谁?”君澜惊呼出声,迅速披上外袍。

“是我。”哥舒轻声道。

“哥舒?”她吃了一惊,原本上前的脚步顿时止住,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哥舒眼里有了笑容,定定地望着她:“看来,璧尘对比本王记忆犹新啊。”他上前几步,向她靠近。

许是刚出浴的缘故,眼前的女子卷翘的睫毛上迷蒙着水雾,目若秋波,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云纹织锦的白袍上,流淌而下的水珠沾湿了白袍,黯淡的烛光掩饰不了逼人而来的清灵气质,神女一样的容光似乎可以把整个房间照亮。那一瞬间,令人窒息的美让哥舒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只隔他几步之遥的女子,目眩神迷。

“哥舒王子一向喜欢玩弄别人于鼓掌之心吗?”君澜有些怒意,冷声说道。

哥舒猛然清醒,看着她,眼里有了深深的笑容,笑容里带着几分猛兽般的狂野:“本王喜欢璧尘,并没有捉弄你的意思。”

听到此话,她更是恼怒,眸光冷然:“难道北夜国的人都是这般寡廉鲜耻么?”

“呵呵,”哥舒不在意地笑笑,“我们北夜的人敢爱敢恨,璧尘认为这是寡廉鲜耻么?”谈笑间,他已经掠到了君澜的跟前,眼底流露着不容忽视的温柔,定定地凝视着她。

君澜有些失措,不自然地别开了脸——这个人知道她所有的事!他说得果然

不是虚言!

闺房里,氤氲的温热水雾萦绕,昏暗的烛光漫舞闪烁,一股暧昧的气流开始在房里弥漫,包围了两人。

她听到了哥舒在她耳边吐出了一声轻喃:“今晚,本王来是想告诉你。”

君澜转脸,在转脸的瞬间,与他咫尺的唇瓣轻擦而过,她惊惧地后退了几步。

墨绿色的眼里也在那刻刹那放出了兴奋而欢喜的光芒,发出了像宝石一样的光亮。哥舒稍稍掠近她,不容她后退半分,顺势揽住了她纤细的腰,极轻极轻地在她耳畔说道:“你将会是北夜最尊贵、最美丽的女神。”

惊弓之鸟(二) (2)

耳畔陌生的男子气息让她的脸色乍青乍白,她稍稍平定了气息,毫不畏惧地看着哥舒,直截了当:“不知王子殿下和皇上达成了什么协议?”

话一出口便回过身来,摇头,“想来你也不会说。”

哥舒依然微笑,并不否认,只是道:“近日你要多加小心了,你和他好好斗吧。”

“王子殿下不会是借机消磨双方实力,然后操纵东锦国自己独霸大权?”闻言,哥舒蹙眉,怀着女子的手臂松开了,手指忽地一紧,若是习武之人,便能惊觉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杀气——然而,一介弱女子的君澜只是淡淡地,毫不动容,“坐收渔翁之利——王子殿下打得好算盘。”

哥舒看了她许久,不知在想着什么。

“还是小看你了。”他忽地舒展了眉头,笑了起来,眼角眉梢无不弥漫着霸道的气息,“即使你再怎么厉害,依旧是属于本王的。”

言毕,他不再看她,转过身朝门迈开步伐,须臾,整个身影融入暗黑之中。

夜里的秋风寒凉地沁肤而来,君澜身子陡然颤了一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既羞又怒。

事情怎么变得这般复杂?近日猝然发生的事,真的是勒紧了她的脖子,不肯放松一分一毫。

君澜摇了摇头,伸手抵住了光洁的额头,闭了闭眼睛。

夜色越发得浓了,睡意终于止不住地袭来,她拍了拍脑袋,疲累地躺上了床,不过须臾,便沉沉睡去。

东锦的深夜,露冷夜寒,却带着几分闷润的气息,而在沧海西尽的另一端,莽莽雪原,风声凄厉。

雪原的尽头隐隐可见高陡的山峰直插夜空。山峰上积雪盈厚,在暗黑的夜里闪着雪亮的光。而积雪折射出的光芒在峰顶一处珠光的照耀下,闪着刺目的光辉。

整个雪原都在狞戾地呼号着,惊慌地颤抖着,然而峰顶上,一座古老的城堡威严耸立着,城堡的轮廓镶着无数的灯火,仿佛镶了金般,不时闪烁着,宛若银冠上一串明珠中最耀眼的一粒,璀璨夺目。

——那是凌绝顶,传说中有着沧海大陆最奢华的金碧辉煌,一秤秤黄金,一斛斛明珠,琳琅满目。那里丽姝如云,歌舞彻夜,旖旎奢艳。踏上凌绝顶就仿佛踏上了销金窟的黄金路。

传说中,凌绝顶却是“死亡之地”。

那里是人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无数人不间断地长途跋涉而来,然而,唯一回来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带回来了让人人都目眩神迷的宝物,珍珠玛瑙、深海明珠、水晶碧玉……成色纯粹,色彩璀璨,绝非人间所有。

城堡内,金碧辉煌,歌舞升平,隔离了黑暗与光亮,风雪与旖旎。

惊弓之鸟(二) (3)

壁上嵌满了龙眼大小的明珠,珠光照亮了整个大殿。

晶莹的光辉下,乐声缠绵悠扬,绝色的舞姬裸露着小蛮腰和肩臂,回旋起舞着,急速旋转在地毯上,莹白的肌肤在珠光下发出诱人的色泽。

那个舞姬绕着殿中的一袭白影妖娆着回舞着,望着他的眼睛波光灵动,笑容甜烂奢靡。

那袭身影静静地侧躺在用翡翠制成的榻上,雪貂裘覆满了他的身子和脸,将他埋入了厚厚的白色绒毛中,优雅的仪态下弥漫出危险的气质。

“领主。”一道黑影忽然凭空出现,毫无波澜的声音轻轻落在了大殿中,被奢烂而缠绵的乐声湮没。

绝色的舞姬还在回旋起舞,脚上的玉珠叮咚不绝,舞姿越发美丽动人,并没有因来人突然的闯入而停下。

榻上的人抬起眼,脸上狰狞的青铜面具闪着可怖的暗光,然而面具下的那双碧色的眼睛却是冰冷而魅惑。

“领主,东锦有消息,哥舒王子已知晓了她的身份,并决定册封她为神女王妃。”

面具后的眼睛随着他的话微微动了一下,眼里露出了一丝兴味,唇角里不紧不慢地发出了魔魅般的声音:“继续盯梢。”

“是,领主。”那人又呼啸离去。

珠光交互闪烁,映射在他的碧眸中,更加令人迷醉而眩惑。

他忽地坐起了身,嘴里吐出了一句低低的话语:“彩璧尘……哼,一群蝼蚁,竟敢侮辱她。”

看来,他要提前出雪荒,是该去看看她了。

皇宫试探(一) (1)

第二天拂晓的时候,皇宫里来了口谕,一道令君澜措手不及的口谕——

“君相,皇上龙体抱恙,特宣您进宫商讨要事三天。”李公公低头微笑,“皇上说了,明日一早进宫,切勿耽误要事。”

垂袖下的手微微一顿,君澜眼睛里如水般掠过流光,却没有抬头。

“微臣遵旨。”她微微叩首,心中惊疑不定。原本她早已做好万全之策来对付皇帝的赐婚圣旨,却不料他摆了这么一道,让她不得不心生警惕。

“君相,皇上对您的器重和关心在朝廷上下无与伦比,还让咱家带来各种稀世药材。”李公公挥手示意,身后的宫女双手托盘鱼贯而上,君澜抬眼一瞧,千年人参、虎骨、羚羊角、犀牛角、麝香……皆是世上难觅的珍贵药材。

她一怔,有些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君相,这些都是皇上赐给君大公子的。”似是猜出了她的心思,内廷总管微笑解释,“皇上说了,君相事务繁忙,恐怕有所照顾不周,所以命张太医每日来问诊。”

闻言,君澜的目光几度变幻,片刻声色不动,只笑:“皇上日理万机,国事操劳,怎敢劳烦皇上,君澜谢过皇上了。”

李公公看着敛容沉静的少年丞相,皮笑肉不笑:“皇上还吩咐了,如若君相不接受,”他一顿,身子微微向前倾,在她耳边低低说道:“如若君相不接受,皇上便命咱家带大公子入住行宫,由张太医看护,只有这样,君大公子才能安全无虞地活着。”

君澜眼神一闪,静默地听着,依然不动声色,脸上只是淡淡的微笑:“承蒙皇上的厚爱,大公子近日来已经好多了。”

“君相,您怎能退却皇上这番好意。皇上是君,您是臣,皇上的一句话就可以让您要生要死。”说话间,李公公已经稍稍退离了她,似是喟然叹息,“君相,咱家也知道做臣子的辛苦。”

说完,他又忽然自己掌嘴,惊笑了两声:“呦,看我这张嘴说得,君相,时间不早了,咱家也该回宫了,皇上还等着咱家复命呢!”

那样尖细刺耳的笑声意味深长,君澜眼神不易觉察地又一变,揖手笑道:“公公,代我转告皇上,君澜谢主隆恩。”

“嗯,咱家会如实禀告。”李公公一转身,高唤:“回宫!”

夕阳如幕笼罩大地,残红如金光湮没了九重禁宫。

龙锦腾在雕廊深处操手而立,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一旁伺候的李公公小心翼翼地端来茶盏,伏在地上,双手过头捧给龙锦腾,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自李公公今早从君相府颁圣旨回来,一五一十地禀告给龙锦腾后,他就一直站在这里,静默着。

皇宫试探(一) (2)

李公公知道,此刻皇帝正陷入了冥想中。每天大部分时间,皇帝除了批奏折,都是靠冥想来打发时间的。无论是立,或凭栏而望,或闭目沉思,都无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即便跟随皇帝多年的他,也无法揣测。

但他知道,皇帝必定是在想一些高深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他就不得而知了。皇帝是神圣的、高贵的、绝俗的,他区区一个阉人不敢大胆擅自窥测皇帝的内心世界。他现在只希望,眼前这个冷酷而沉默的皇帝能尽快转醒过来,他在这里跟着皇帝已经跪了几个时辰,手已经发酸,腿已经发麻,背脊已经僵硬,可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打断了皇帝的冥想,触怒龙颜。皇帝在考虑很神圣的事情,他怎么敢打断他的思绪。

正自李公公在心中哀苦连天的时候,眼前的皇帝突然发话:“小德子,你先退下。”

李公公一听,忍不住心中连呼万岁,遵命后,他拖着已经失去知觉的腿退了下去。

龙锦腾仍然巍然而立,遥望天幕残红。沉默半晌,忽然对着空气说道:“出来吧。”

一袭白衣应声落在了他的身后,依旧是上次那个白衣人,这次却带着银面,略有怒气的声音从银面下滑落:“你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君澜的,如今你招她进宫,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说话间,银面背后的眼睛冷芒闪烁,有几分试探。

龙锦腾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意,淡淡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既然你捐献巨银充盈东锦的国库,我就不会食言。”

他霍然转身,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他,仿佛想抓住他眼中的每一个表情,然而对方脸上的银面遮住了大半只眼睛,他只看到阴影下漆黑的眼珠,波澜不惊。

皇帝看着他,笑意深沉:“我真的很好奇,堂堂一个富可敌国的龙啸堡堡主和君相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白衣人没有说话,银面背后的眼睛露出了一闪即逝的恨意,被龙锦腾分毫不差地捕捉到。他忽然冷笑着转移话题:“如今四大家,彩家已遭灭顶,皇上难道不怕东锦失去了彩家,其他三国会虎视眈眈么?”

龙锦腾不在意他的话,微微冷哼,语声讥诮:“就算没有彩家,东锦也能大赫天下。”

言辞间的霸气和野心让白衣人微微一愣。随即他眼里冷光一闪,莫测地看了他一眼:“你我都想除去君澜,但是我可不想她死得那么快,最好是慢慢折磨她。”说到后面几乎是咬牙切齿,孤鸿池的眼中浮现了深深的阴冷。

龙锦腾看着他,暗暗冷叹了一声——有了这样一个同盟者,除去君澜和梁临,巩固他的皇权指日可待啊。

皇宫试探(一) (3)

想着,他的唇角浮起了笑意:“想折磨他,有的是办法,就从他身边人下手。”

“龙锦腾,想不到你还是那么卑鄙。”白衣人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仿佛一瞬间到了某个遥远时空。然而却在下一瞬,他又复杂地叹息,“除了卑鄙,你真的是变了很多啊,谁会想到曾经惊世整个沧海大陆的玉面公子在八年后居然成为东锦国高高在上的皇帝。”

龙锦腾呵呵一笑,却是深冷:“上次你就已经说过了——我们都变了。”

身子陡然微震,白衣人忽地沉默下来,过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却是看着夕阳照染下的红魅天空:“龙锦腾,我们……还是朋友么?”

“朋友?”他眯起眼眸,语声有了一丝冰冷,“当然是,你我如今的关系不是更深一层了么?呵呵,同盟者啊。”

皇宫试探(二) (1)

“……”白衣人愣了片刻,看向身侧的黄袍玉冠男子,夕阳下的容颜依然是少年时的,然而却沉淀了八年的隐忍,多了几分陌生的冷酷和内敛。

他沉默着。

他和他相识了十几年,虽是朋友,却各自有着秘密,从不坦诚相告。因为他们两个都认为,就算是朋友也该有秘密的存在。如今,光阴不再,他当了皇帝,他和他连朋友之间最起码的信任也荡然无存,有的只是互相猜忌,互相利用,甚至是争锋相对。

如今,仿佛他们之间可以有的关系便是那个君澜——两人共同的敌人。

“普天之下,一国之君真的没有朋友么?”他终于忍不住吐出了关心的语句:“只是希望,你我之间还是朋友。”

随着他的话,龙锦腾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脸上不再是一成不变的神情,也不再如往常那般生硬冷酷,仿佛卸下了那张十年来堆积的无形面具,表情不禁柔和起来。

“池……有朝一日,我怕会杀了你。”

白衣人失声笑着,神思陷入了了低迷:“要杀我,等我报了大仇也不迟。”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般,他和他,披着红魅的暮光,几近立到星垂四野。

第二日天刚亮起,宫里就派了人来接她,她还未来得及向大哥告知,就匆匆上了宫车。

华丽的宫车一路摇摇晃晃进了宫门,穿过几重宫阙,重重宫门次第开,越是深入,她的心里就越发得忐忑不安,此时的心情如同掉进万年寒渊,却始终到不了寒渊的尽头,整一颗心空悬着。

李公公依龙锦腾的吩咐让她在醉月湖等候,然而日头已经升上了中天,皇帝却迟迟没有出现。

君澜一直静静地站在湖边,默然望着湖面。

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闪烁着倒映漫天舒卷的碧云,说不出的瑰丽与璀璨。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夜妃。

微风拂来,湖面涟漪,君澜的眼睛随着微微荡漾的碧波起了微妙的变化。她仿佛在湖底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脸,有着和龙锦腾相似的轮廓和眼睛,清澈的湖水埋葬了那个曾经宠冠后宫,艳绝东锦的夜妃。龙锦腾把登基盛宴设在醉月湖,是在朝廷上下的面前向先帝示威么?

生者已逝,又有何用?

“澜儿?”正当神思恍恍惚惚之际,身后忽然有人叫唤,君澜吃了一惊,转身,“恩师怎么也进宫了?”

话一说出口,两人蓦地静默,周围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秋风拂着水面袭来,芙蓉花瓣簌簌纷落,乱了一地。

“我们要多加小心。”许久,梁临说道,继而摇了摇头,捋了捋雪白的胡须,微微叹了一口气,“新帝心思太重了,也只能怪我们位高权重。”

皇宫试探(二) (2)

“听恩师的口气,应该是赞成他称帝的,可是为何恩师总是与皇上争锋相对?他也算得上是一位好皇帝。”想起自龙锦腾登基之后,恩师处处与他相对,君澜不免疑惑起来——龙锦腾虽然心思重了点,手段狠辣了点,但终究不失为一个好皇帝。

“他的确是一个好皇帝。”梁临捏着胡须点头叹息,摇摇头,“可惜,他不该是东锦的皇帝。”

“什么?”感觉到恩师的语气变得极为复杂难测,君澜不禁更加疑惑,沉默片刻,问,“恩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凉风徐徐吹来,卷起了凋落在半空中的芙蓉花瓣,飘在了老人枯槁苍老的脸上。梁临转开了脸,看着天空问了一句:“澜儿应该听我提及过当年先帝忽然动怒将夜妃赐死在醉月湖的事吧?”

君澜点点头,不明所以,忍不住往湖面上看了一眼,那样碧澄潋滟的波光让她瞬间寒到了心底去。

赐死夜妃之后,也真是奇怪,还是三皇子的龙锦腾时常遭到刺杀,甚至先帝不止一次地动怒将他贬为庶民,然而不知为何,先帝总是痛心疾首地又撤回圣旨。三皇子年少轻狂,喜好游历江湖——傲上欺下,不知所谓便是他在皇室里的口碑,但也不足以让先帝如此愤怒地坚持不懈地一次又一次将他贬为庶民。

如今忽然听到恩师提起,她不难猜测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赐死夜妃,朝廷上下无人不知,然而又有谁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梁临负手望向湖面波光,声音沉稳,眼色定如磐石,“先帝在位时,只告诉老夫一人,让老夫在有生之年誓死守住这东锦的江山,即使先帝昏庸无能,但还是知道厉害关系的。”

“如今,就算我想效忠于新帝,也无法消除他心中的猜忌。”他从湖面上移开了目光,眼里忽然露出了疲累的神色,“恐怕要辜负先帝的托付了,而且……我也早已想通了。”

听着如此深沉复杂的话,君澜有些惊心,低问:“恩师为何不告诉学生这其中的隐情?”

“澜儿,少一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白发萧萧的太尉看着面前的人,眼里有关切的光,“莫怪为师不告诉你,不要多事插手,龙锦腾并不是先帝那般有眼无珠,总有一天你的身份会被发现,澜儿还是早早撒手吧。”

“可是学生不能不管恩师——”正想反驳,却被梁临眼神示意打断。

“两位爱卿好雅兴。”陡然间,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在不远处,“醉月湖边的景色不错吧?”

君澜一惊,和梁临齐齐揖手:“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龙锦腾在玉石桌边坐了下来,斜觑了一眼梁临,淡淡问道,“太尉,方才朕所说的建议如何?”

皇宫试探(二) (3)

“老臣认为皇上所说的极是。”梁临微微敛襟,回道。

听得他的语气,龙锦腾有些诧异,若有所思地看他,“爱卿想通了?”

梁临也是看着皇帝,也不隐瞒,“是的,老臣已经想通。”

醉月湖边,三人各自默然无语,然而这种似是剑拔弩张的窒息气氛却令人喘不过起来。

君澜微微抬起眼来,视线投向对面坐着的皇帝,皇帝正面无表情地望着湖面,不知在想着什么,眼里竟有了几分冷酷的笑意,不易察觉。

“梁爱卿下去吧,朕还要和君相商谈要事。”许久,皇帝出了声,眼睛却依然望着湖面。

君澜和梁临迅速交换了眼神,梁临只是蹙了蹙眉,眼神示意她小心行事,便敛襟退了开去。

天光强烈了起来,秋风紧一阵缓一阵地拂着,将飘落的花瓣卷落到了湖面上,宛如下了一场血雨。

瞥了眼那一碧血红,君澜只觉心中压抑莫名,广袖下的手指忽地一紧,那种无所不在的压迫力无端让她隐隐不安起来。

“爱卿为何事烦忧?”神思间,龙锦腾的声音蓦然响起。

皇宫试探(三) (1)

“近日来的确发生了很多事。”定了定神,君澜心平气静地回答,眉间似是有困扰,“近来微臣身体有恙,恐怕这三日会给皇上添麻烦。”

“唉,爱卿何必如此挂心。”龙锦腾忽然侧了侧脸,冷锐的眼睛忽地眯了起来,意有所指道,“皇宫里药膳珍奇,御医医术精湛,爱卿可以放心地和朕好好商讨要事。”

闻言,君澜一惊,当下机灵灵地起了个冷颤。龙锦腾这个年轻的帝王,比先皇更加残绝和深不可测,让她感到了强烈的压迫力。

“爱卿陪朕喝一杯吧。”

龙锦腾摆手,李公公从重重树影后走出来,“小德子,都准备妥当了吗?”

“妥当了。”李公公垂首,低低回道。随即高喊,“端上来!”

宫女应声而来,馥郁醇美的酒香顿时萦绕了她的鼻尖,她轻拢了秀眉,终于变了一变脸色:“皇上,微臣的酒量实在不行。”

宫廷内外所有人都知道堂堂一朝丞相有个一杯即醉的坏习惯,皇帝怎么会不知道?这明显是他故意为之!幸好她预先服下了解酒丸——在这个莫测难辨的皇帝面前决不能有丝毫的弱点。

“爱卿,不喝就是不给朕的面子。”龙锦腾嘴角转瞬有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步伐朝她迈去,落座在玉石凳上,突然伸手来拉她,“爱卿,来,坐在朕身边。”

在碰触到他手的一瞬间,君澜闪电般退了一步,无奈他的力道之大只得令她坐在了龙锦腾的身侧,皇家天子身上淡淡龙麝香混合着一种奇特的香味飘来,令她的神志有一瞬的恍惚。

龙锦腾亲自倒了一杯酒,递至她的眼前:“爱卿,朕亲自倒酒给你,不喝可会触怒龙颜啊。”

“那微臣恭敬不如从命了。”暗自心惊那一抹奇特的香味,见皇帝殷勤倒酒,君澜无法,接过他手中的酒樽,抿了抿双唇,仰头一口将酒喝下。

——那一杯酒,不知是用什么材料酿成,一杯下去居然在她的胸臆里瞬间冰冻一样,冷如冰雪。

君澜脸色不禁一变,片刻,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睛,淡定地看着皇帝。

皇帝微微扬起唇角,脸上的笑容未敛,脸色却变得意味深长。

“皇上,这酒微臣喝下了,臣想……”那样的笑容令她胆战心惊,她放下酒樽,心中迅速权衡着。

然而身侧的皇帝忽然之间敛去了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冷冷不语,眼里有了雪亮的光。

皇帝转瞬敛去笑意的表情令她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然而还未站起,脚下一个虚浮,身子微微踉跄,神志陡然迷离!她微微晃了晃头,抬眼看向身侧的人,模糊的视线里只依稀看见高冠广袖,以及刺眼的明晃晃一片。

皇宫试探(三) (2)

那一瞬,某种惊惶再也忍不住压顶而来。

糟糕!这、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醉酒的时候!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皇上……微臣……”她张了张口,勉强从唇角吐出了几个字,话音未落,娇躯软绵绵地倒在了龙锦腾的怀中。

他毫无表情地接住了她的身子,用和往常一样没有温度的声音说着:“君相,欺君可是大罪啊。”

他微使眼色,两名轻装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昏睡中的人。

黑暗的重重幕帘背后,床上的人沉沉昏睡着。

张太医脸色凝重地为她把着脉,一双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太医,怎么样?”龙锦腾立在身后,一双眼不曾离开过床上的人。

张太医忽地跪倒,匍匐在他的脚下,战战兢兢,嘴唇微微哆嗦,声音也有些颤抖:“皇上,微臣恳请皇上赦免臣的死罪。”

东锦权倾朝野的少年丞相竟然是一个女子!如今和君相脱不了干系的人都要遭殃,也包括他!

“朕免你死罪,快说。”龙锦腾的脸上已有不耐的表情。

“谢皇上。”张太医叩首,“从脉象上来看,君相确实是女儿之身。”

本以为皇帝会龙颜大怒,然而却只听到了他一句冷淡的话:“朕知道了,你下去吧。今天的事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半分,违者死罪。”

“微臣知道,臣告退。”张太医起身,双脚哆嗦得一时间无法挪动,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着退出了房间。

床上的人,肤若堆雪,眉目如画,一张脸清秀绝俗。他的眼里忽然有了极怒的意味,霍然抬手,一弹指间,一颗赤红的药丸送入君澜的口中。

须臾,君澜从嘴里低低呼出了一口气,她痛苦地用手捂着头颅,眼皮沉重得令她艰难而缓慢地睁开了眼。

“爱卿终于醒了。”

她猛然清醒,瞬间坐起了身子,闪电般看向说话之人,龙锦腾正看着她,一双黑眸深不可测,波澜不兴。

冷目下,她内心惊惧交加,脸上却是强自镇定:“皇上!”

她迅速扫视四周,脸色大变,她竟然在皇帝的寝宫!

君澜惊慌失措地从床上爬下来,完全失却了平日里冷淡超然的气度,她跪倒于地:“冒犯了皇上,微臣知罪。”

她感觉到了无以言表的压迫力,她不知道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他发现了什么,如果龙锦腾发现她是个女儿身,那么相府上下……一念及此,君澜原本有些嫣红的脸上瞬间惨白,大袖下的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然而她却只听到了上方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爱卿,不必惊慌,太医只是说爱卿劳累过度。既然醒了,就好生回房休息,想必爱卿来得匆忙,朕特许爱卿回府打点一下。”

皇宫试探(三) (3)

他的语声虽有微笑,但听在君澜的耳里却有了不一样的味道:“谢皇上,微臣告退。”说完,她也顾不得什么宫廷礼仪,苍白着脸色,匆忙而去,在踏出门的时候,一块玉佩从她衣内掉落。

寝宫内一室的寂静,龙锦腾的眼睛陡然冷凝,愤怒无法控制地从胸臆间腾起。

君澜!好大的胆子!

“小德子!”

“在!”李公公连忙进入,躬身答应。

他霍然转身,淡金织锦花纹的袖子掩住了他因愤怒而紧握的双手:“楚将军什么时候到?”

感觉到皇帝的怒气,李公公一阵战栗,小心谨慎起来:“回皇上,楚将军已经在路上了。”

皇帝沉默着,李公公手脚有些哆嗦起来,冰寒之意冥然泛起,不敢出一声气息,匍匐着等着皇帝的话。

许久,他倦极地挥了挥手:“下去吧,朕累了。”

李公公躬身暗自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后退。

惊现红颜(一) (1)

天光如此强烈,横亘天地的尽头,蓝白色的碧云压着大地,投下斑驳变幻的影子,弥留着某种阴谋的气息。

君澜苍白着脸色急走出了宫门,内心的狂乱和惊惶再也无法掩饰,多年来紧绷在心底的那根弦似是快到断裂的边缘。

平日俯仰于天下,掌握生死大权,对一切都冷酷决断的龙锦腾怎会不发现她多年谨慎精心隐藏的身份?!却又若无其事地将她放出宫,他的心底到底是怎个想法?

现在的龙锦腾和昔日民众口中温润鸿儒的三皇子根本不能对比,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她根本无法揣测!

她暗自迅速思量着,脸色却苍白如纸,脚步虚浮着走到马车旁,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站稳了脚跟。

“君相,大公子命小的来接您回府。”一个小厮恭敬地垂首,声音生涩,看不见他的表情,衣袖下隐约闪着陌色的刀光,窥探似的照在了君澜的脸上,转瞬黯淡。

惊惶之下,君澜并未察觉,她作了一次深呼吸,又作了一次,接连吐纳了三次后,心中顿觉安定许多,便上了马车。

在掀开幕帘的一刹,一股奇异的淡香扑面而来,她略微皱眉,还没来得及细想,马车如狂风般呼啸而去。

她一个趔趄跌倒在车内,顿觉不对劲,正想着大声呼救,然而喉咙仿佛裂开般枯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呼气声和咿呀声。

车内,奇怪的淡香萦绕在她的鼻间。

这香味有毒!

君澜心底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她用力挣扎着坐起身,然而那股淡香如同冰冷的寒意直沁到了她的四肢百骸,浑身软绵无力。

是谁想陷害她?

她素来与人无冤无仇,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想除去她!难道是……他么?那个欲除她而后快的皇帝?

酒后的晕眩已然退去,君澜如玉脂般光洁的额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她微微喘息着,软绵无力地瘫坐在车内,眼皮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

颠簸的马车还在狂奔,呼啸而去的风猛烈地吹起了马车的窗帘,帘子猎猎作响。

她该怎么办?此刻她并不想那么早死,尤其是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

君澜忽然有了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不详的预感一时间充斥脑海,她只觉身上发冷,手脚冰凉,一阵阵惊悸刺痛心脏。

风呼啸着进入马车,掠过她的耳际,风里面,忽然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夹着几分狂乱。

君澜身子一震,原本已经快合上的眼睛瞬间睁开,浑浊的眼里雪亮如刀。她不住地喘息着,撑起身子来,伸手摸向腰间,掏出白玉腰佩,颤抖着向帘子外探出了手。

惊现红颜(一) (2)

马蹄声越发得近了,刹那便到了马车的近前。

“咚!”的一声,在马蹄声经过的一瞬间,君澜用尽了力气,将腰佩扔向了马背上的人,马车如离弓之弦,瞬忽远离,只依稀听得一个少年发出了一声咒骂。

“哎哟!哪个杀千刀——”一个少将眼疾手快地握住了飞来的不明物体,正想着开骂,眼神忽然间凝结了。

这个是……君相!

“将军!将军!”少将猛地一夹马腹,大声惊呼,“不好了!不好了!”

楚天敛猛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看向奔上来的下属,皱眉问道:“什么事?”

“将军,你看!”

楚天敛疑惑着接过他递来的腰佩,下一刻,眼色大变。

“这是从刚才那辆马车里扔出来的。”戎装少将遥点身后已然远去的马车。

楚天敛闪电般转脸,马车已在另一端的尽头,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

“出事了!”似是有什么如电流一样从他的心底一掠而过,他一夹马腹,霍然下令,“你先进宫!”不待他的下属应声,楚天敛已追随马车呼啸而去。

马车忽然间加快了速度,带着呼啸的风向着东边的城门狂奔。东门那里荒芜人迹,城门外直达崇山峻岭。

楚天敛脸色大变,东门外是通向沧山的“死亡之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优美而逶迤的山岭!那里毒花漫山,毒瘴笼罩,无数累累白骨埋葬在沧山之下。

“拦住他!”他对着城门的守卫一声大喝。

然而话音刚落,守卫还未反应过来,车夫便挥刀直下,两颗头颅骨碌掉落,血光在城门上空划出了两道弧线。

马车瞬忽奔出城门。

楚天敛凝视着帘子外垂落的手,眼色陡然一凝,右手迅疾无比地拔出剑来,挥剑霍然斩断了缰绳,脱缰的马向着沧山狂奔而去。

出城门的刹那,十道白光如同闪电腾起,织成了密密的罗网,呼啸着劈向楚天敛。

这一瞬间,楚天敛腾空而起,长剑一疾,剑芒从剑尖吞吐而出,剑芒和十道气劲对撞的刹那,光华四射,地上的沙尘如漫漫黄沙被卷到了半空,粒粒尘土激射到了他的脸上。

半空中的沙尘被猛烈地绞动着,楚天敛被十道人影围困在了中间,在四周戾气逼射过来的最后一刹那,一道剑光闪电般腾起在城头,犹如无形的刀剑劈开了半空中的漫漫沙尘,转瞬间,十把长剑如同麦秆一般纷纷跌落于地,血如箭般射出,向着沧山的方向泼去。

两方人马!

剑光闪烁间,楚天敛大惊。半空中的沙尘如同鹅毛般重回大地,覆盖了地上的十具横尸——显然另一个人是来救他的。

惊现红颜(一) (3)

楚天敛闪电般看向来人,只见黑衣闪动,宛若疾风,瞬忽消失在城头,城头上方传来了飘忽冷彻的声音:“快去救君相!”

他猛然惊醒,不再停留,点足掠向马车的方向。

马车一路狂奔,在楚天敛打斗的那个时刻,车夫已然消失,不知去向,然而那匹马像疯了般向着前方悬崖奔去。

那是沧山断崖!

他大惊,催动内息,飞掠的速度陡然加快,疾风般前冲。当楚天敛追上马车的时候,那马忽然失足,在悬崖上空凌空飞跃,又瞬间直速坠落,一抹人影从马车内急速滚落。

楚天敛也不看情势,情急间跟着掠向直坠而下的君澜,两人直坠崖底。

那个戎装少将策马一路狂奔,惶急万分。

胆敢掳去权威赫赫的君相,必是凶残狠绝之人,恐怕一路上已埋伏重重,只怕将军一个人无法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他心中陡然一跳,挥鞭催马。快到宫门时,他从狂奔的马背上翻跨而下,点足掠到了宫门之前。

“参见少将!”仿佛没有听到般,戎装少年如疾风而去,只余两个守卫面面相觑。

惊现红颜(二) (1)

御书房里一室的沉默,凭窗而坐的龙锦腾眼里是阴沉的表情——少年丞相竟是女子!如此可笑荒唐的事怎能发生在他的国家!

这样玩弄权柄于掌心的深沉女子怎可留在他的眼皮底下?

一念及此,他的脸上渐渐有了神秘莫测的表情,屈指敲弹起了琉璃雕窗,一敲一扣,那样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让他的眼里流露了隐秘的冷笑。

年轻的皇帝就这样出神地沉默着,一直到房外的声音将他惊醒。

“李公公,快去禀告皇上!楚将军出事了,不不不,是君相出事了!”少将嘶哑着嗓子,急叫着。

龙锦腾霍然站起,眼里的冷笑越发得深沉,不紧不慢地说道:“进来。”

听到里头的人允许,李公公还未开门,一身戎装的人便推门匆匆而入,单膝跪地,低首急急道:“皇上,将军和卑职在途中遇到君相被掳了去,将军已去搭救君相。”话一顿,李风微微抬眼,声音艰涩起来:“他们往东门去了,卑职怕……”

“东门……”皇帝却是不缓不慢地重复了两个字,随后淡淡地问,“楚将军去了?”

“是。”听到皇帝如此不惊不慌的语气,少年多少有些吃惊,他借着胆子微微抬眼看了一眼皇帝。此刻的皇帝温雅安静,眼睛幽深如深泉,上面隐约覆笼着一层迷雾,浓而深,任谁都无法看清皇帝眼底深处的影子。那样漫长的等待里,少将许久没有听到皇帝的声音,心里越发得焦急起来。

“加派人手去沧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提头来见。”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龙锦腾忽然下令,“还有,通知相府。”

“是!卑职遵命!”

断崖下,拂开层层薄雾,茂林修竹和郁郁葱葱的苍翠尽收眼底。在那绿树成荫的中间,山涧溪流宛若一条翡翠色的绸缎铺向树林的尽头。清溪碧澄如镜,在静谧的林间缓缓流淌。河面上,雾霭朦胧,冷凝之气袅袅升腾。河边长满了短矮的野草,沙沙晃动,草间一丛丛红色的花儿在冷雾下怒放着,簇拥着那条静静流淌的溪流,直抵远方,看不到尽头。

河边一处花草被一人压倒了一片。

楚天敛手指微微一动,口里发出了一声低哑模糊的闷哼,缓缓睁开了眼,入目的是草间晃动着的带着几分惨艳的红色花朵,他微微仰头,满目的青葱和苍幽。

这里……是哪里?

他只记得自己跟着掠向了断崖,然后……君相!

楚天敛身子陡然一颤,急切地踉跄着起身,一双锐利的眼迅速搜寻四处,他这才真切地发现,这里青树翠蔓,参差披拂,毫无秋光的萧瑟,竟是一片凝碧之地!

惊现红颜(二) (2)

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的吃惊,他便点足掠上了树梢,遥看脚下。

“君相!”终于发现半个身子没入河中的君澜,楚天敛瞬间掠至她的身侧,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脸颊:“君相,醒醒,醒醒!”

君澜低低咳了一声,一口清水划下了嘴角,她毫无生气地半睁开眼睛,微弱地呼吸着:“楚将军?”还没来得及惊讶,漫天的黑暗再度席卷了她的意识。

“君相!君相!”楚天敛轻轻摇晃她,陡然有种说不出的惶急。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烈,然而阳光射在树林里,却仍是满树氤氲,水气缭绕,他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寒冷直沁入骨。

这里隐秘之极,救兵应该没有那么快找到他们。

楚天敛横抱起君澜,惊觉怀中之人竟然如此之轻,如同女子。虽然吃惊,但眼下他也不做多想,往林中走去。

这里杳无人烟,他抱着君澜走遍了大半个树林,竟然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越是往前走,越是幽深。那不知是多少年的阴湿水分,使满片树林的绿也变成了沧桑的暗色,水淋淋,暗哑哑,一片晦涩,不见天光。

楚天敛望了望前处,满目的暗幽苍绿,不见尽头——看来,今日只能露天歇脚了。

“唔……”怀中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他惊喜地低头,却不见君澜睁开眼,原本苍白的脸上浮上了异样的绯红,鼻里呼出的气息滚烫异常。楚天敛放下君澜,让她半靠在了树旁,伸手一抚额头,脸色微微一变。

糟了!发烧了!

楚天敛抬头回顾四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阴湿浓重,更会恶化她的病情,如今也只能彼此相互取暖了。

想着,他便伸手脱去了君澜身上已然湿透的外衣,惊觉君澜骨骼异常轻柔,完全不似一个男子该有的娇弱。露出里衣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陡然凝结——女子的肚兜露出了大半,如雪肌肤萤洁细腻,如月般摄住了他的眼,久久无法回神。

他是女的?

竟然是女的!

眼里再也无法掩饰震惊,他无措地伸着手,陡然有了一种恍惚,仿佛眼前的非真实,他实在无法想象东锦国的少年丞相竟是女子!

“好冷……”忽然的低呼惊醒了他,楚天敛惊慌失措地拿起被脱下的湿淋淋外衣,胡乱盖住了君澜的身子,他的脸上蓦然出现了不自然的神色。

楚天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极力平定内心汹涌澎湃的惊骇。

树林的上空隐隐有了霞光瑞气,他这才发觉竟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低眼看了看已然瑟瑟发抖着的女子,沉默了片刻,便往另一处走去。

惊现红颜(二) (3)

暮色四合,霞光笼罩,红魅的天光仿佛在沧山上织起了一张华丽绚烂的绸缎。在这样绚丽的暮光下,那座巍峨的沧山却是幽暗可怖,闪着黯淡的红光。

瑰丽的霞光宛如一张纵横编织的巨大毯子,从沧山铺向了断崖的尽头。一袭身影披光而立,单薄而憔悴,他就这样寂寂地立着,等待着悬崖底下有人出现。然而,从中午到现在,只有人下去不见人上来。

没有找到么?

“大公子……”身后的福伯虽担心小姐,但也担心大公子的身子,“您先回府吧,公子和楚将军既然没进沧山,会平安无事的,大公子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

然而,那抹身影仍是巍然不动,寂寂地望着崖底。

福伯微微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十年前,彩家遭到灭顶之灾,大公子正巧从灵山学艺回来,从大火中救出了他和小姐。从那以后,小姐除了大公子就没有人再管教她,所幸那时候的小姐伶俐懂事。大公子虽然身子不好,但性格温良稳重,那时候起就兄代双职,将小姐照顾得无微不至,自小疼爱她,如今却遇到这般事……福伯忍不住又摇了摇头。

惊现红颜(三) (1)

“喀……喀……”凉风吹来,君青云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大公子!”福伯惊着上前扶住他,脱口惊呼,“还是回去吧,皇上已经命众多人马下崖底去找了,这天凉了,您自己的身子也要照顾好啊。”说着便老泪纵横。

“福伯,如若小澜——”君青云忽然间顿住了话语,眼睛微微一变,表情瞬间变得奇怪而复杂,瞳孔渐渐散漫而没有焦距,仿佛穿过崖底的薄云,迷惑、恍惚。

“呸呸呸!”福伯忍不住唾了一口,“大公子,别说这丧气话,公子福大命大,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她都能死里逃生,这次肯定能逃过一劫。”

君青云身子微微一震,空茫的眼睛有了奇异的光芒。十年前他从那场火窟里救出了她,今日只要他像十年前那般,也是可以救她的,然而……

“大公子,先回去吧。”福伯又劝道,万一公子救不上来,大公子也冻出病来,这不是一失两命嘛。想着,他额头猛然一跳,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怎么自己也这般丧气起来了。

“福伯,回去吧。”沉默了片刻的君青云突然说话,转身径自上了马车。福伯一愣,本以为今日肯定说服不了大公子,却想不到他突然转变。余光中,他瞥到了君青云脸上带着几分阴枭的表情,心中莫名地一阵发颤。

夜已经降临了,断崖底下漆黑一片,树影憧憧,不时有奇异的飞鸟掠过。

篝火哔哔剥剥地燃烧着,楚天敛轻靠在树旁,微眯着眼睛,脑中不断回想着白天的那一幕,直至现在他都无法相信那是一个事实。

一个女子怎么能在朝廷万众之中手掌棋局?他难以想象她一个人如何能适应这个罗网重重、尔虞我诈的污黑之地?

楚天敛转脸,火光映出了身侧昏睡中女子的脸庞,给那苍白的面容抹上了一层淡红,似是透出了胭脂之色,说不出的柔美细腻,被突然摇曳的火光一迫,更觉娇艳。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涌起了莫名的怜惜,渐渐地迷惑了起来。神思恍惚之间,眼前出现了一个风度翩然的娇小影子。

他慢慢记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不伦不类、扭捏娇气、男生女相便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那个时候,他正从边疆回来。

“请问公子,状元府怎么走?”他看着眼前只及肩的人,温和有礼,气度不凡,只可惜长得太过女儿家姿态,肤色晶莹,柔美如玉,一双杏眼宛若秋波。那样女气的美貌令他略微皱了皱眉,淡漠回应:“往后直走就是。”

“多谢公子。”眼前的人又是微微揖手,便匆匆离开了。

惊现红颜(三) (2)

“果然是锦都,连男人都长得这般水灵,难怪锦都兴盛男风。”一旁的下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即又是一阵惋惜,“那少年急着去状元府,莫非是状元郎的男宠?真是可惜了。”

“走吧。”淡淡地,他径自往前走去。身后的下属还在唠唠叨叨着:“听说那状元郎长得也是十足得脂粉气,我看那,刚才那少年应该配我们将军才是。”

“胡说八道!”他霍然转身,一贯波澜不惊的眼里忽然有了怒气,余光不自觉地瞥向了少年离去的方向,脑中蓦然出现了那人的身影,心中没由来得烦躁,更是恼怒,拂袖离去。

那第一次见面闹得他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茶饭不思,整日里出现那个少年的影子。直到后来在一次皇宫的宴会上,他又再一次见到了她,才吃惊地发现,那个不伦不类的美貌少年竟是皇帝钦点的状元郎!也由此知道了震惊朝野的东锦少年状元郎居然是个路痴,难怪那日问他路来着,原来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啊。

楚天敛怔怔地望着昏睡的人儿,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继续回忆着。

后来他去了边疆,也渐渐淡忘了这个曾经让他一度茶饭不思的状元郎。直到三年后,从锦都传来了消息,那个文弱的美貌少年竟成了权倾赫赫的少年丞相,那时候,他才知道,她的事迹已经在民间口耳相传,甚至传遍了整个沧海大陆。

他犹自记得,边疆的有些将士当时目露崇拜之色,把她夸得天花乱坠。然而,李风每说一个字,他的眼里便更黑一分。

伏击三万叛军是她出谋划策的,疏通汉河水路,大兴水利也是她一手主导的,甚至东锦国的官戎制度上亦是她大刀阔斧,一手肃清了贪官污吏。明明是一个文弱书生,手段竟可以如此骇人。

他知道,那个惊世的少年丞相必定已经知道了三皇子的叛变之心,那样一个强大而深藏不露的敌人存在,实在是一种极大的威胁。然而在三皇子叛变的那个时刻,她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撒手不管。

这样的举动,难道在那时她就已然清楚谁才适合当东锦的皇帝了么?

“君澜,像你这样的人存在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楚天敛看着她,喃喃低语,“如今你应该不会再迷路了吧。”

“唔……”昏睡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模糊的低语,他猛然清醒,俯下了身子,喜颜于色:“君相!”

君澜忽然间睁开了眼,眼神却迷离恍惚,散漫而没有焦点,嘴里忽然梦呓般地昏乱低语,“火,火过来了!好,好冷啊……冷……”

“君相!君相!”楚天敛扶起了她,才惊觉她的身子瑟瑟发抖着,心中忍不住惊急起来,这里阴暗潮湿,夜里更甚,即使点了篝火也是无济于事,“君相,醒醒!”

惊现红颜(三) (3)

然而,在他唤了她一声之后,她便没有了声响,呼吸也渐渐低迷微弱。他心底下意识地一凛,有莫名的焦急情绪直窜他的心头。手指按上了她的背心,一寸一寸地往下,和煦的内息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楚天敛轻轻放下她,忽然手又是一顿,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终于决定伸手揽住了她,让她紧紧靠在自己的怀中。仿佛感觉到温暖的来源,君澜往他怀中蹭了几下,他身子微微一震,僵硬地靠坐在树旁,手臂却不知不觉地拥紧了她。

沧山的尽头,笼罩着清晨的薄云,云的背后有着霞光瑞气。然而,断崖底下仍是一片暗淡晦涩,直到日头升到了中天,慢慢强烈的天光才穿透底下浓密树林里的细缝,照射到了两人的脸上。

楚天敛睁了睁眼,一束阳光直刺他的眼,下意识地伸手遮挡,瞬间发现手臂已然麻痹,半分力气也没有,这才发觉他怀中还睡了一个人,纤细的手臂正自紧紧地箍紧了他的腰。

他微微一窘,脸色渐渐起了红晕,半分都不敢动,深怕惊动怀中的人,经过一夜同一个姿势的浅眠,手脚麻痹,背脊僵硬,何况怀中还睡了一个人,甚至整个人都已经压到了他的身上,这个女人的睡相实在是不敢恭维。

惊现红颜(四) (1)

想不到这个女人抱起来倒是蛮轻的,可是经过一夜这样的折腾,现在他实在有些吃不消了,楚天敛哭笑不得,只得僵硬地靠坐着,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君澜的脸颊。

“君相,醒醒,天亮了。”

“嗯?”君澜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男子的影子渐渐清晰,原本迷离的瞳孔忽然间扩大,没有焦距的视线因为咫尺上方的脸被迫发挥了对焦的作用。

“楚将军?!”在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之前,君澜瞬间站起了身,然而身子却一软,又瘫坐到了地上。

楚天敛本想去扶她,无奈自己已经全身麻痹僵硬,动不了半分,只得说了一句:“别动,你刚退烧,身子还虚弱。”

“真是叨扰了将军,君澜感激不敬。”君澜微微一揖,随即又是疑惑,“这里是哪里?”

她怀顾四周,树林里幽深深,暗哑哑,天光不见,只有几束从上方树叶的细缝里穿透而下的日光,她才知道此刻是白天。

在她怀顾之际,楚天敛已经能动身,边说边站起了身:“这里是沧山断崖底下,昨日我们掉落断崖了。”说完,便想去扶她起身,手一顿,于是又了收了手。

“沧山?沧山!”饶是平日里冷静如她,也忍不住骇然变色,君澜浑身一个激灵,踉跄着起身,“竟到了沧山!”

“放心,兴许还不到沧山,我们并没有中毒。”自她清醒之后,楚天敛再也不敢看她,只是随着她怀顾四周,“我们先找出路,也许皇上的人正在找我们。”

君澜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去。才刚踏了一步,她陡然顿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摸上了腰侧。

紫玉令不见了!

她眼里难得有了惊慌,然而却将之沉淀,从容淡定地开口:“将军,且慢一步。”

楚天敛转身,短暂的沉默,看到对方神色隐约有些严肃,他心中开始慌乱起来,眼色飘忽不定。

“将军有没有看到我的玉佩?紫色纹路的玉佩。”君澜嘴角动了动,问道。

楚天敛微微松了口气,却脱口回答:“帮你解衣的时候,我并未发现你说的玉佩。”

话落,林子里刹那的寂静,只有孤鸟振翅掠过。

楚天敛的脸上瞬间红晕满布,连连惊慌失措地解释:“君相,我并无轻薄你之意,只是你着凉了,想帮你脱衣,不不不,是因为你的衣服湿了,无意间发现你——”

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灰白,君澜有些站不住脚,忽然间低头,眼光几度变幻。

楚天敛窘迫着,一个驰骋沙场、生杀予夺的将军今日却是如此狼狈,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索性敞开了话题:“君相请放心,在下不会透露半分。”

惊现红颜(四) (2)

君澜吃惊地抬眼,只见他眼神恳切,毫无半分欺骗之意,微微舒了口气,脸上也有了一抹红晕,双睫微垂,她有些尴尬地微笑:“多谢将军。”

那一笑,一股女儿羞态尽显,娇艳无伦,他一愣,随后霍然转身,不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嗯,我们还是赶快寻找出路吧。”

然而只往前走了几步,出于私心,他依然忍不住提醒身后的人:“君相要多加小心皇上。”

君澜脚步微微一顿,几乎是吃惊地看着前面领路的年轻将军,眼色却渐渐深沉。

楚天敛如今也算是龙锦腾的得力臂助,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如今他的这句话,到底又是出于何心?

君澜沉默不语,深深地看着他的背影。

前面领路的楚天敛忽然转过身来,凝视着她,眼神渐渐冷却。那样的目光令她微微一凛,看着他的眼神却沉静淡定。

“君相,”短暂的沉默后,他开了口,冷却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希望你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以你如今的势力,已不再如当年。”

“如若需要帮助,君相尽可开口。但是……”他看着君澜,迎接她诧异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无论如何,以国为重。”

君澜的唇角动了动,不置可否。

楚天敛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无比,仿佛想再说什么,却忽然敛去了表情,一按腰间的长剑,侧身护在君澜的身前,一双眼睛如鹰般迅疾逡巡。

苍幽的树林里,一袭黑影闪动,仿佛有感应般,瞬间从天而降,黑衣人恭敬地抱拳垂首:“君姑娘,不可再往前走,前面是沧山的路口,往后走便可以到达断崖顶。”

“你是昨日那个黑衣人!”在黑衣人出声的刹那,楚天敛听出了这个声音分明就是昨日那个人的!

黑衣人不置可否,微微一点头。

来人的身份,君澜不禁疑惑,上前几步,问道:“你是?”

在她迫近的时候,黑衣人微微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低垂,恭敬回道:“我是哥舒王子的部下,属下是奉哥舒王子的命令来保护君姑娘的。”

哥舒!楚天敛震惊地瞪大了眼,闪电般投转视线,看向君澜,却见她神色似乎有些飘忽。那个瞬间,他的眼睛闪烁如星,脸色渐渐凝重。

“君相!将军!”异常寂静之极,林子的远处隐隐传来了呼声,在两人转移视线的一刹,黑衣人瞬忽消失。

“君相!将军!”戎装少年带着几个士兵不断在林子里搜寻,喊了一夜,嗓音已经嘶哑不堪,“快去那边看看!”

这片树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他们已经在这里兜转了一夜,却仍然没有见到君相和将军的影子,如果再找不到他们,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人头都得落地?

惊现红颜(四) (3)

少年狠狠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又继续扯着嗓子:“君相!将军!”

“我们在这里!”这一叫,所有人闪电般转向声音的方向,惊喜地张望着,两道身影渐渐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少年狂喜地跑上前,嘶哑着嗓子:“将军,总算找到你们了,再找不到,这里的人都得掉脑袋了。”转眼一看他身侧的君澜,衣衫凌乱,苍白着脸色,一声不吭,便问道:“君相?莫不是生病了?”

楚天敛脸色微变,掠身挡在了君澜的身前,淡淡吩咐:“先上了断崖再说。”

少年一脸莫名,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多问,便往前带了路去。

那天,他们整整走了大半个树林才回到断崖,那时暮色已如幕般笼罩了天地。

也在那一夜,此起彼落的黑影在暗黑的太尉府中穿梭着,交杂着血光和刀光。甜腥的血味取代了满院的花香,血红是那晚唯一的色彩,染上黑暗的夜幕。

恩师之死(一) (1)

君澜和楚天敛落崖之事震惊朝野,第二日早朝,皇帝却没有提起此事,整个朝堂之上也无人敢妄言。有的人暗自窃喜,有的人惊慌莫名,也有的人准备隔岸观火,各自在心里揣摩拿捏着,他们认为,反正官场是一个各施心术,各逞计谋,你死我亡的战场。更让人吃惊的是,今日梁太尉破天荒地没有来上早朝,为此,皇帝大发雷霆,早上几乎是在皇帝的盛怒下退朝,而君澜却被皇帝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立在皇宫的高塔之上。

这座高塔在整个东锦孤独地高耸入云直指九天,壁立千仞,飞鸟难上,呼啸的晨风擦塔而过。

君澜只觉置身在苍茫的云海之间,仿佛超脱了世俗的烦恼,一股前所未有的阔达直涌胸臆间。

“知道朕为什么喜欢站在这里吗?”沉默许久的龙锦腾忽然说话,伸手遥指塔的对面。

君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太阳已经从天地的尽头升起,拨散了层层薄雾,九叠云屏如锦缎般张开。云海间,天光渐渐变强,金色的光辉沐浴着整个锦都,在晨光下,这个都城渐渐露出了它的真容。云霞间,隐约可见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如同大海的波涛,一浪推一浪向东逝去。群山中间高耸着巍峨的沧山,与九天相接横断了天空。

——整个锦都匍匐在她的脚下。

大地尽在脚下,苍天与她比肩——她感觉到了权力,无处不在的权力。

耳边的声音又起,缓缓地,隐约有些神迷:“因为这里看尽了整个东锦,一切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龙锦腾不疾不缓的说着,他看向东边天的尽头,眼睛陡地眯了起来:“君相是否也有这种感觉?一山不容二虎,有朕就不能有太子;不为朕所用的棋子,又留有何用?”

说到后来,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眼里却冷芒闪烁,“爱卿,你说是么?”

君澜沉默地听着,随着他越来越凌厉的话,脸上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霍然转眼看向他。

九霄云雾随风飘荡而来,萦绕在了他的周身,高空长风吹起了他高冠上垂落的锦缎,和衣袂一起猎猎舞动——他就这样不落烟霭地背着她而立,却是深沉而危险。

她的眼里陡然闪过闪电般雪亮的光,心中悄然涌起惊骇的激流,却是低低分辨着:“皇上想对微臣说什么?”

黄袍高冠之人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爱卿,听过楼眷么?”

楼眷!

“听说过。”君澜眼里蓦然闪过一丝亮光,却是不动声色地答道。然而内心却无法抑制住惊颤——楼眷,那样一个惊世骇俗,差点颠倒乾坤的女子,她怎会不知道?

恩师之死(一) (2)

——百年前继始帝剑城之后的第五代君王沧帝刚登基时,一位来自梦泽都的少年楼眷忽然出现,惊动了整个朝廷——少年以一身洞彻天地,通晓经纬的能力博得了沧帝的极大喜爱,封她为“寰宰相”。

自那少年出现以后,沧海大陆越发得繁花似锦,然而在某一年,沧帝突然驾崩。那个来自梦泽都的宰相扶五皇子继位,改元天授,是为冥帝。冥帝年幼,故令寰宰相摄政。

然而谁也不知道,那个权倾朝野的少年宰相早在沧帝在世时,就已经皇权大握。直到大皇子揭穿了她的身份,被永远幽禁在皇陵,静流国才免于落入女子之手。但自那次以后,沧海大陆上烽烟四起,分裂为如今的四大国:东锦、北夜、西蜀、南雁。

皇上突然问起此事……莫非想提醒她什么么?

这个瞬间,君澜的心里陡然闪过刺骨的寒意,她微微垂下了眼,掩饰住眼里的惊骇。

“可知道那个女子最后的下场?”龙锦腾依然微笑着,却让人不寒而栗,手指抚上了君澜颈间垂落下来的发丝,缓慢抚摸着,嘴里不缓不慢地吐出,“最后被活活车裂在皇陵,以祭奠先祖。”

“……”君澜霍然抬头,皇帝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眼底却是寒光不露。

“爱卿很惊讶么?”龙锦腾看到她眼里一瞬的震骇,似是满意地一笑,转过了身,望着天,“不为吾所用者,必杀!”

狂风陡然一阵吹来,吹起了黄袍男子高冠上垂下的墨发,猎猎舞动,波光湖面般拂过她的脸庞,那一瞬间刺骨的冷意从背脊贯穿而下。

“爱卿认为呢?”抄手而立的皇帝笑了笑,忽地发问,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了冷电般的光。

望着落烟近处长袍翻飞的皇帝,君澜一时间不敢回答。许久,她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回答:“如若是良才,杀了可惜,微臣认为应施以恩德,拉拢为重。”说话间,清浅的明眸里亮了一亮。

“哦?”龙锦腾转过身,忽地扬眉笑了起来,若有所思,“鸟尽弓藏之后,也未必能见容于霸主,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不等心惊的女子有所反应,龙锦腾大笑起来,广袖一拂,转身离去。一如平日里那样深沉、霸道和不容决断。

马车辚辚地驶着,君澜沉默地靠在马车里,心底仿佛还在惊惧地颤抖,如波涌而来。

果然……果然还是被发现了!那个楼眷……分明是在刺探她!难道是楚天敛告发了她?

她忽地眉头一皱,在下一刻便推翻了这个猜想。即使楚天敛已经成为皇帝的羽翼,但他为人行事耿直原则,断断不会做出如此小人之事。

恩师之死(一) (3)

她凝重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她得早点离开这个杀机四伏的锦都了。

恩师和她的势力在短短的时间里被削弱了大半,朝野多股势力蠢蠢欲动,潜流暗涌,恐怕不日龙锦腾便要发难。朝野激变将至,她已苦思多日,顺势布局,保全恩师,然而身侧的人都已被皇帝暗中掌握,现在孤身势弱,唯有再次从长计议了。

想着,她柳眉深锁,不禁想到这个纲登基不久的新帝,身子似是极度乏力般斜靠着,疲倦地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龙锦腾内敛深沉,却时时刻刻像头蓄满了力量的猎豹窥探着她,随时准备暴起攫人,此人心机之深,连恩师都无法看透,更何况是她?

如今的她只能在他的掌下更加小心翼翼地行事。

马车随着她的沉思驶进了东锦的街道,秋天的朝阳之下,街道上的喧闹声一如往常得沸反盈天。

君澜深吸了口气,有些疲累地睁开了眼,伸手掀开了帘子,吩咐:“去福来药房。”

“哎,好的,公子。”

恩师之死(二) (1)

街道上喧闹盈耳,秋日已高高挂起,光辉洒落,街道上如沐金光。

然而,在街道偏僻的一处,高墙格挡了天光,昏暗一片,仿佛被人遗忘的角落,与外面的喧闹一比,显得越发萧条。

角落里,一个女子蜷缩着,苍白着脸,身子仿佛落叶一般不停地颤抖,她睁着失神的眼睛望着角落前方的出口处一双又一双经过的布鞋。

凌乱的额发垂散在了她的脸上,阴影下的眼睛里只有四起的血光和剑光。

“公子,福来药房到了。”

“恩。”

然而就是那样一个短促的回应,角落里的女子闪电般看过来,惊惧的眼里竟放出了惊喜的光。

她飞似的跑上去,一把抓住了正从马车内下来的君澜,嘴里不住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沾衣?”在女子抓住她的一瞬间,君澜认出了这个衣衫褴褛,血污狼藉的女子,“沾衣!怎么弄成这样?”

梁沾衣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颤抖着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想张嘴说话,然而喉咙仿佛火烧一样枯涩,发不出任何声音,脸颊淌满了泪水。

“沾衣,别哭别哭啊。”君澜伸手,用袖子慌乱地擦拭着她的脸,为她拂开了颊边的发丝,一道血痕深深地划上了她半边脸,犹如弧线般从额头划至嘴角,触目惊心。

君澜忍不住惊呼,眼里露出了愤怒:“谁?是谁干的!”

“君,君公子……”哭泣中的女子嘴里终于吐出了一句破碎的话语,“义,义父被,被杀了。”

“什么!”君澜惊惧地瞪大了眼,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沾衣的手,“恩师他……到底怎么了!”

梁沾衣心里一阵恐惧,忽然哆嗦了起来,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完了整句话:“昨晚,昨晚有好几个黑衣人杀进了太尉府,杀光了,杀光了所有人,子游,子游大哥被他们掳走了……”说到后来已然泣不成声。

君澜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几乎站不住脚,脸上死一样的惨白。

“公子!”车夫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快,快扶我上车!”君澜无力地支撑着沾衣伸过来的手,跌跌撞撞地上了马车,“去太尉府!”

经过一夜血腥的灭顶杀戮,太尉府处处透出血腥颓废的味道,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气息,只有门扉和窗户在风里吱呀呀的轻响,搅起带着腥甜的空气。

一具尸体旁,一袭白袍慵懒而立,青铜面具下的一双碧眼却如同冰上燃烧的火,冷厉地看着这个处处溅满血斑,已被洗劫一空的房间。

竟敢杀了他!

碧眼里充满了煞气,刀锋般凌厉。身侧的黑衣人心中陡然一寒,微微低下了头,眼睛敬畏谨慎起来。

恩师之死(二) (2)

“那个人,该死。”面具后唇中吐出一句散淡而冷漠的话,黑衣人抬起头,碧色的眼睛里已无怒光,无喜无悲,宛若幽暗的深水潭。

“领主,需要属下——”黑衣人谨慎问道。

“不。”白袍之人漠然截口,伸手懒散地拂了拂他的衣袖,试图拭去刚染上的血斑,“既然有人先动手了,何乐不为呢。”

“那梁子游,需要属下……”主上忽然转身,碧眼的余光冷睨着脚边的尸体,黑衣人心底一个“咯噔”,一时胆怯,不敢直言。

“他?”碧眼里忽然有了笑容,却看得黑衣人胆战心惊,“他不用我们动手,自有人会处理他。”

蓦然间,他的眼里冷光一闪,眼睛往门外一瞟,唇中逸出散淡的笑:“她来了。”话落的同时,大袖一挥,两人瞬忽消失。

房间里一片死寂,却无法掩盖漫天逼来的浓重血腥味。

君澜惊惧交加地往后院奔去,一路上横尸遍地,到处是鲜红的血斑,密密麻麻地喷溅上去,发出腥甜的味道。

心中刺骨的寒流排山倒海般涌起,直到她奔进了梁临的房间,无论身心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地上没有头颅的尸体平躺着,双手却紧紧拳握着,发白的指关节带着死气的青白色。窗外透出的光映出了墙壁上鲜红的血斑,显然是被割下头颅时喷溅上去的。

君澜顺着血斑看去,一颗头颅滚落在桌脚边,犹自睁着眼睛,昔日那双慈爱的眼睛此刻不可置信地瞪着,满布血丝,仿佛要蹦出眼珠来,那样惨烈的眼神如同一记重锤重重地直击她的心底。

那样一个待她如亲生女儿般疼爱的人,怎么会突然……怎么会!

刀割般的疼痛如狂潮般不断肆虐着,内心仿佛被硬生生地撕裂。君澜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悲痛,失声崩溃般痛哭起来。

“恩师……”她颤抖着跪倒在尸体旁,伸出剧烈发抖的手,用力地摇晃着地上已然僵硬的尸体,痛哭,“恩师……恩师!”

“君公子……”沾衣忍不住也放声痛哭起来,跪在了她的身侧,“义父是大好人,如果,如果没有义父,沾衣早就饿死街头了,为什么……为什么好人要遭到如此的残杀。”

她蓦地停止了哭声,恨恨地抬起眼,双手紧紧地拳握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闪过雪亮的光:“都是那些强盗!那些强盗!抢光了府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杀光了这里所有的人!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听着那样心惊肉跳的语气,君澜蓦然抬头,才发现房间里空无一物,已被扫荡一空,恩师最喜欢的画也不在了墙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内心翻覆涌起的悲恸和愤怒。

恩师之死(二) (3)

“不!”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这些杀人者来势汹汹,早有预谋,并不像强盗,“不是强盗,肯定不是强盗。”随着说话,她眼里越发的肯定。

在她被掳之后,太尉府就遭到灭顶,哪有那么凑巧的事?这件事明显是早有预谋,洗劫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一想到这里,君澜的眼里渐渐冷凝,心中闪电般雪亮。

龙锦腾……会是他么?她忍不住怀疑。

“可是——”

“君相?”沾衣的话被突如其来的人打断,奉命而来的刑部侍郎李维眼里的惊喜一闪即逝,随即脸上的表情尽是哀痛,“君相,节哀顺变。”

君澜伸手拭了拭眼泪,踉跄着站起了身,并不想说话,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李维的眼神凝住了,只见眼前的人眼波盈盈,卷翘的双睫上沾染了泪水,晶莹的肤色上隐隐可见两道泪痕,容貌更加逼人,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荧光。

多年以前,在先帝钦点状元的金銮殿上,他就对这个淡雅如莲花的少年嚣想已久。

恩师之死(三) (1)

他一双满布皱纹的老眼里放出了想狼虎一样的光芒,贪婪而黏腻的视线紧紧凝在了君澜的身上,心中忍不住万分地怜惜:“君相,请放心,皇上已经知道了此事,下官一定竭尽所能彻查此事,绝对不会让太尉死不瞑目,太尉之子,下官也必竭尽全力寻找。”

“李大人,有劳了。”在他说话之际,君澜迅速理清思绪,心中快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我想先葬了恩师,府里的其他人就有劳李大人了。”

“那是那是。”听着她温和软绵的声音,李维心下莫名地激动,下巴的赘肉不停地哆嗦起来,甚至觉得她的声音比黄鹂啼叫还动听。

看到李维粘腻而浑浊的视线,沾衣心中一堵,这个李维道貌岸然,暗地里豢养男宠,她老早就知晓,今日竟敢觊觎君公子!

她心下气愤,忍不住上前几步,不易觉察地挡在了君澜的前面,毫不畏惧地对上他有了怒意的目光。

李维带着几分凌厉地目光看了她一眼后,便向她身后的君澜微微一揖手:“君相,下官先让人把太尉抬了去吧。”

“恩。”君澜并未发现此刻的异样气氛,淡漠地点了点头。

当葬完梁临,办完了所有的后事之后,宫里来了圣旨,追封梁临为寰太尉。那时暮色已经渐起。

落日的余晖斜照着这座孤零零的坟墓,暮日下,坟前已立着一抹孑然的身影,单薄憔悴,孤清死寂,君澜就这么静默地立着,傍晚含着些许的凉意,沁入她的肌肤,而她只是寂寂地看着碑。

恍惚之中那个眉目清远,笑容慈和的人在发黄的记忆中渐渐鲜亮起来。

在那个寒风凛凛的早上,大哥把她从倚红楼里救出来之后,逃亡途中却突然病发,昏迷不醒。

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呼啸,空茫茫的一片恐惧的白,天地间,除了雪地上昏睡不醒的大哥,便只剩她一个人。

她那时是那样弱小害怕,禁不住放声大哭,用力地摇晃着地上躺着的人,嘴里却不停喊着“玉面哥哥”。空荡荡的雪山上,只覆盖了厚厚的积雪,没有丝毫的人息,只有她的哭声不断回响在空荡的雪山上。

在她绝望和恐惧之际,恩师出现了,宛如遥天而来的神祗,温情款款地对她施出了援手。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从马车里走下来,俯下身对她微笑。

“我,我叫彩璧尘。”对于突然出现的人十分激动与欣喜,她停止了哭声,大大的眼睛闪着晶莹的泪光,期盼地望着眼前这个亲切的人,“请你救救我大哥吧。”

梁临身子微微一颤,沉吟片刻,嘴里吐出了一声叹息:“小丫头,跟我走吧,神医七惑可以治好你哥哥的病。”

恩师之死(三) (2)

从那以后,她便成了君澜,女扮男装住在了太尉府。

在太尉府的那段岁月,恩师养育她,栽培她,待她恩重如山,亲如慈父,恩师对她永远是和蔼微笑的,只有那一次,她为了大哥偷偷跑去科举考试,一举状元,恩师狠狠地痛骂了她一顿,让她在门外整整跪了一天一夜。

进朝为官后,她年少不知为,得罪了不少皇亲大臣,那些烂摊子都是恩师帮她收拾,辅助她直步青云。

然而,那个把她从孩童教导成出色的少年丞相的人死得那样不瞑目!

恩师爱她,疼她,如此重的恩情如今是怎么也无法报答了,甚至在他弥留之际都无法见他一面。子游被掳,生死不明,那是恩师唯一的血脉啊。君澜心中的悲痛越来越甚,眼眶中渐渐温热起来。

“恩师……”

虚幻中她犹自记得那双充满慈爱的眼睛,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轻轻地摸一下恩师的眼睛。然而恩师临死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蓦然瞪进了她的眼里,君澜惊骇地收住了手。

不远处的龙锦歌悄然立着,静静地看了她很长时间。暮色下,她看去如此荏弱,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便走上前去。

“澜……”龙锦歌走到她的身侧,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安慰,“借你肩膀吧。”

君澜依言靠在了他的肩侧,默不作声,忽然有了种虚脱般的无力感。

“澜,有事可以找我。”龙锦歌抬眼仰望遥远的天际,天空上张扬着血一样的暮色,如织锦般扑向了天的尽头,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一瞬的异样,随着一股悲凉汹涌而上,“不必那么坚强,我这个朋友可不是显摆用来着。”

君澜沉默地点了点头,然而悲痛的眼里渐渐有了愤怒。

她一定要查出凶手!

夜幕已经降临,如沉沉的铁幕,满天盖地而来。没有星月的天幕下,树影掩映,一个黑影腾挪在暗黑之中。

昏暗的房间里,烛火发出昏黄的光,影影绰绰。

一人穿着中衣细细地抚摸着手中的白玉令和紫戒,烛光下,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放出了雪亮的光,嘴里含糊地喃喃自语:“终于得手了,终于得手了……”

那一支蜡烛渐渐燃尽,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紫戒和白玉令上的淡淡光芒浮动。

“嘎!”窗棂外蓦然腾起一个黑影,发出一声尖叫,那个黑影落在窗棂上,抖了抖羽毛,继续扯着脖子嘎嘎地叫,睁着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瞧着他——却是他豢养的雪鹞!

“……”他定睛一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狠狠瞪着它,“扁毛畜生,滚一边去!”

“嘎!”那只雪鹞吓得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扑闪着翅膀立刻飞走了。

恩师之死(三) (3)

“吱呀——”门扉忽然间被推开,他心里猛地一突,闪电般看去,门外却是无人,惊魂方定,便去关门。

在触门的一刹,一道冷光蓦然架上了他的脖子。

“……”他惊惧地瞪大了眼,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随着来人的脚步被一步一步逼退到桌角。

“不听我命令行事的人都得死!”黑衣人冷厉地看着他,手中的剑随着落下的话发出了细细的银光,“即便是那个人也一样。”

“饶命!我……我已经按照您的命令行事,并……并无任何欺瞒啊!”他哆嗦了几下,终于说出了完整的话,双腿却仍在不停地颤抖。

黑衣人轻一使劲,坠满松垮垮的肉的脖子上流下了一道血痕,随着刀光,黑衣人眼里冷芒闪过,冷冷地:“我只让你杀了梁临。”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匍匐在黑衣人的脚边,伸出手颤抖着去抓他垂落的衣角:“饶命啊!饶命啊!是那个人让我做的,不不不,是他逼我做的!”

黑衣人厌恶之极地踢开了匍匐在脚边的人,手中的剑重新横在了他的脖子上,低声厉喝:“说!到底有多少人参与此事!”

瞪得如铜陵大的眼睛恐惧地看着横在脖子上的冷剑,哆哆嗦嗦地回道:“我,我不知道,太多黑衣人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留着你也没用。”黑衣人霍然提剑。

“叮!”在挥剑斩下的一瞬间,一道细细的白光从暗处激射而来,震退了挥下的剑,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腕隐隐发疼,黑衣人大惊。

恩师之死(四) (1)

“谁?”话落的一瞬间,又一道白光呼啸而来,穿破空气直刺黑衣人的眉心!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身形闪电般退开,那道白光直直射入桌脚——竟是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他足尖蓦然一点地面,向白光的来处疾风般掠去。

那个瘫软在地上的人已然惊惧得说不出话来,胯下湿了一大片,片刻,便直直昏软在地上。

黑暗中,无数白光呼啸而来,却在半途中乍然缓了一缓!黑衣人一惊,然而在这惊讶的刹那,漫天白光如密雨般忽然激射。

他霍然斩剑,犹如无形的刀剑劈落,半空的白光纷纷退让开来,齐刷刷让出一条通道,剑尖吞吐而出的炽烈光芒呼啸着向来源处扑去,光芒没入黑暗处后,半晌没有动静。

正当他点足而去的时候,一个魔魅般的声音慵懒而起:“身手不错啊。”

黑衣人定睛一看,一人白袍垂落,襟袖飘摇,仿佛披着银光缓缓从暗处走来,须臾便到了他的眼前,他吃惊地连连后退了几步——那人脸上居然带着青铜面具!青面獠牙下,一双碧眼熠熠生辉,碧光流转,显得鬼魅之极。

“你是什么人?”黑衣人下意识握紧了剑,然而那只握剑的手却被刚才震得已然麻痹,毫无半分力气!

“你受伤了。”一双流光碧眼看着他,微笑,却看得黑衣人心中一凛,“看来,龙啸堡堡主对彩璧尘有着深仇大恨啊。”

“你到底是谁!”这个有着碧眼的人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孤鸿池警惕地看着他,手紧紧握住了剑,随时准备蓄势待发。

眼前的人却是不回答,转眼看向房间处,原本微笑的眼睛隐隐有了复杂的光,从唇中滑落的话不知是恨还是喜:“那人真是不听话,不过做得好。”

龙啸堡堡主孤鸿池心下诧异,不再追问他的身份,低声试探:“阁下也恨彩家人?”

面具后的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碧眼凝视着他,沉默不语。

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个温和的男子,孤鸿池只感到说不出的寒意,青铜面具下,一双碧眼微笑着,一直看着他。恍然间仿佛被催眠般,他的神志渐渐涣散,不知不觉在那样深不见底的目光中,昏沉起来……

“嘎!”一只雪鹞忽地扑拉飞上了枝头,发出了一声尖叫。

孤鸿池猛然清醒,霍然提剑,然而手麻痹得已然提不了剑。

夜色里含着些许的凉意,直沁他的心底,他凌厉地看着白袍人,那人还在对他微笑着,那笑诡谲莫测,孤鸿池再也不敢看着他,微微撇了头,心中震惊不已。

这个人的眼睛……那是梦魇之术!

那个传说中已经失传几百年的奴瞳术!

恩师之死(四) (2)

——梦魇之术是奴瞳术之一,传说在三百年前,西昆仑玉虚宫的元始天尊所创的术法之一。在那个遥远神秘的时代,这个老人被称为沧海大陆的“神尊”,他融武学与幻术于一体,剑术和法术都达到了极高的造诣。

传说中,他门下只有一个女弟子,然而不知为何,元始天尊坐化后,却没有那个女弟子留下。至那以后,凝结了他毕生心血的武学与幻术也未曾传世,只是传闻凌绝顶还留有梦魇之术。

久而久之,元始天尊渐渐被人遗忘,直至今日,已是一个被神化的传说。

却想不到今日却见到了梦魇之术!

“梦魇之术。”孤鸿池不确定地吐出一句话来,“你……是凌绝顶的人?”

对方却抬手理了理衣襟,答非所问:“真扫兴。”

话落,衣袖闪动,出手如电。只听嘎的一声惨叫后,那只雪鹞吃痛得绕树不停旋转,扑拉拉地扑向主人的房间,穿过窗户直飞而去。

这样一个散淡而危险的人,孤鸿池问了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不由心生怒意,左手闪电般直击他的颈间,那人瞬忽飘退几尺,眼里依然微笑着。

他飘定在树梢上,放眼望去,暗黑的憧憧树影中,只有一袭白袍似是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孤鸿池,把那彩璧尘交给我处置怎样?”稳落在树梢上的人微笑着淡淡道,“不知那老头教出来的是如何一个人。”

“休想!”一听到那人的名字,孤鸿池的眼里忽然有了复杂的光,隐忍着痛楚,厉喝,“你休想!”

“哦?”月将影倚靠在了树枝上,手里把玩着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珠光照亮了那张狰狞的面具,“你是宝贝她,还是恨到了极致?”

站在树下不远处的孤鸿池身子猛然一震,忽然间不敢直视对方,移开了眼睛微微低下头去。

那样直面的话,仿佛有一把利剑生生割开了原本在心底隐忍多年的痛楚,血淋淋地展露在眼前。

那一刻,心里的震颤一下子冲破了手臂的麻痹,手中的剑铮然出击,宛若雷电般刺向那个笑吟吟的人。

“你胡说!”

“啊?发狂了?”始终在树上稳稳定落的人横手一挥,手里的夜明珠破空而去,珠剑对击,迸射出了灿烂的光,刹那照亮黑夜。

孤鸿池被强劲的气劲震得连连后退,细细的血痕从手腕顺着剑身蜿蜒着滑下,眼睛直直冷睨着树梢上巍然不动的人,寒意却从心底层层冒出。

这个人的武学造诣远在他之上!

他到底是什么人?

树梢上不疾不徐地传下话来:“听闻龙啸堡堡主沉静内敛,今日一见,真是以讹传讹。”

恩师之死(四) (3)

手臂又开始麻痹起来,血丝蜿蜒着剑一滴一滴落在了地面上。孤鸿池不想与他多作纠缠,冷哼:“随你怎么想。”

心电念转,他蓦然点足,向着东边方向急急掠去。

树梢上的人依然倚靠着树枝,憧憧树影掩盖了他那一身白袍,只从细缝里依稀透出碎羽一样的光点。

苍白而修长的手上托着仿制的紫戒和白玉令,眼里有了一瞬的茫然,旋即冷笑:“真是只老狐狸。”原来那老头都做好后事了。

说话间,紫戒和白玉令在他手中已化为细碎的粉末,沙漏般从他指缝间飘落,又被夜风吹向更远处。

他向不远处房间内已然昏厥的人瞟了一眼,低低冷语:“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话落,白影瞬忽闪动,宛若闪电划破了黑沉沉的夜幕,须臾,便消失在天幕的尽头。

天地一片沉寂,浓重的黑幕仿佛忽然又抖落了一层,将整个天地掩映在铁一般的黑暗里。

圣临相府(一) (1)

太尉府一夜之间遭到血腥的灭顶残杀,震惊朝野,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惊惧交加。然而太尉一死,紫州因宗主突然亡故,暗藏杀机,潜流暗涌。奉旨而去的钦差大臣还未到达紫州就突然失踪,下落不明,如泥牛入海。

而此刻的金銮殿内,有两人为此事正争得不可开交——

“皇上,微臣认为太尉必是遭奸人所杀。”礼部侍郎张梁恭敬地揖手道。

“张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在皇上英明的治理下,哪来的奸人?”李维横看了张梁一眼,便向殿上微微一揖,“皇上,最近锦都的富豪商贾都遭到偷窃,微臣认为太尉必遭强盗所杀。”

“你!”平日里,他们两人相看不顺眼,此话一出,张梁心下有些恼怒,略显愤愤地看着他,随即敛去怒意,言辞冷然,“那为何只有太尉府遭到灭顶,太尉之子失踪又作何解释?李大人。”

说完,他转向龙锦腾,裣衽续道:“皇上,这分明是掩人耳目,奉命而去的钦差大臣无故失踪,微臣认为,凶手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夺取紫戒和白玉令!”说话间,张梁的余光瞥向了身侧面色不善的李维,意有所指。

“张大人,你在这里危言耸听,到底是何居心?现下紫州出现了大量的仿制紫戒和白玉令,并不能说明什么。”李维下巴的横肉一抖,冷哼了一声,“张大人,朝廷上下有谁不知你和太尉不和。”

“你——”

“够了!”张梁恼羞成怒,正想说什么,冷眼看着他们的龙锦腾蓦然截断他们的争吵,声音冰冷。

他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君澜,轻声问道:“君爱卿,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君澜上前一步,却是心平气静,垂手简短回答:“臣不知。”

话落,殿下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由窃窃私语,整个金銮殿内响起低低如浪潮一样的声音。

龙锦腾凝视着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然而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却闪电般流逝某种不知名的波光。半晌,他忽然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里,太尉之事就让刑部彻查。”

“退朝!”在内廷总管的高唤下,满朝文武纷纷离去。

君澜却停留驻足了片刻,回顾皇帝身影一眼,便匆匆离去。原本想上前的楚天敛止住了脚步,眼里不知是什么表情,担忧、怜惜、困惑、叹息……瞬间掠过。

当君澜匆匆赶回相府的时候,已时值中天。

天光流泻,如幕般垂落在相府的花园里。明媚的天气里,花园里落满了厚厚的白色花朵,雪白雪白的一片,几乎掩住了整个小径,在日光下纯洁得刺目。

君澜穿过落满白色小碎花的小径,去往青云阁,还未走进院子,却依稀听到不远处的争吵声。

圣临相府(一) (2)

“大公子,为何如今全变了?”

“沾衣,此话不能乱讲。”

“哈!你从来都不是一个迂腐的人。”女子忽然苦笑了起来,“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可是这次——”

“沾衣!”女子的声音半途被隐隐带着怒意的声音打断,“小心隔墙有耳。”

大哥和沾衣?

君澜满心疑虑,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都无暇顾及大哥和沾衣的事,在她的心底,他们两个真的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每月十五,她都会带大哥去七幽谷照例会诊,沾衣都会自告奋勇前去照顾,细心照料大哥。会诊的那段日子,两人双双抚琴,久而久之,在她看来他们两个人便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君澜忽然微笑,终究是有人幸福的啊,认为只是小两口闹脾气。

她脸上舒展了明媚的笑意,踏入院子的朱漆狮头的大门,轻步走到芙蓉树的不远处,却见成片成片的木芙蓉花瓣不断落下来,纷扬的花瓣下,沾衣的手紧紧抓着君青云的右手臂,君青云的脸色渐渐惨白。

“大哥!”她惊得几步冲上去,一把拉开了沾衣,“沾衣!大哥身子不好。”

经她这么一提醒,沾衣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惊慌失措地收起了手:“大公子,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受伤?”

说着便慌乱上前伸手去握他的手,却被君青云轻轻推开,淡淡道:“没事。”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沾衣咬了咬唇,眼里微微有了湿润,旋即转身,深吸了口气,平静开口:“大公子,对不起,我不该那么鲁莽。”

“沾衣?”君澜吃惊地看向她,“沾衣!”

然而沾衣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青云阁。

君青云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起来,仿佛肺叶被刀子绞着,咳着咳着,便咳出点点血沫来。

“怎么了?怎么了?”正想开口询问的君澜看见如此情形,惊得一叠声地问:“怎么又咳血了?”

“没事。”君青云挣扎着吐出两个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咳咳……小澜,扶我回房。”

君澜扶着他进了房间,到阁上药箱里翻出了药,手脚麻利地倒了杯茶,便递了过去。

“……”一口茶将药冲入喉咙,君青云闭目养神,无声地叹了口气。

“怎么样?”君澜接过他手中的杯子,眉目间忧心忡忡,心中蓦然划过一抹刺痛。

这伤是十年前在那场大火里留下的——从灵山归来的大哥不顾一切地跑进漫天怒火,将她从燃烧的璧尘阁里救了出来。那样重的伤却再也无法痊愈,一直反反复复。

“小澜又有什么事了?”闭着眼,君青云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圣临相府(一) (3)

沉默了一下,君澜点了点头,见他仍然闭着眼,于是开口:“大哥,如今皇上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了,他竟问起百年前的楼眷!”

依然是闭着眼,君青云面无表情,忽然间又咳嗽起来,他用手按住了胸口:“小澜打算怎么办?”

“……”她有些惊疑他淡定的反应,不由惊问,“大哥不担心么?欺君灭九族啊。”

长长的沉默。许久,君青云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君澜,笑了起来:“小澜,彩家还有九族可以灭么?”

圣临相府(二) (1)

说完,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神色复杂地变幻着,隐隐有了几分苦痛和决绝。

“大哥?”看着他这样的表情,君澜的心里陡然升起了不详的预感,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但是,我还有大哥你啊,我不能让你出事。”

“嗯。”君青云微微一震,抽出了被握紧的手,淡淡地回应。

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君澜看着咳嗽中苍白的青年,微微一怔,有些奇怪今日大哥淡漠而怪异的反应,便也不再提及方才的事,心念电转,似是是决定了什么。

她坐在了他的对面,过了半晌,问:“大哥和沾衣怎么了?”

君青云沉默着,没有说话,正在这时,福伯走了进来。

“公子,府里来了位公子,说是找你,已经在大厅等候了。”

公子?

她惊讶,满心疑惑——除了锦歌,她很少有结交的朋友。难道……眼里蓦然闪过震惊和惊喜的光。

难道是他!

“去吧,也许正是你认识的人。”君青云伸手想抚上她的头,却又顿住,只是笑了笑。

君澜点了点头,从榻上取过一张轻柔的褥子,为他盖上,语声满怀关切:“那大哥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

君澜离开之后,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君青云面无表情地坐着,起身推开窗户,默默地看着那一袭娇小纤细的身影穿过开满木芙蓉花的碧水湖畔,沿着碧水离去。空气里吹拂的风带来花叶淡淡的香气,推开门的刹那,刺目的日光陡然倾泻进来,视线里娇小的背影渐渐如泡影一般幻化在空气里。

他忽地抬手按住了窗棂,眼里有愤怒一闪而过,随即便化为萧瑟的表情。然而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一道细细的血丝从右手臂上缓缓划下,落到了地面上,成了血滴。

君澜忐忑不安地走到了客厅,在看到那个背影的一刹那,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原本的满心欢喜和忐忑一下子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便是暗流般的震惊和疑惑。

是他!

“爱卿来了。”龙锦腾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皇——”

龙锦腾伸手打断了她的话,从怀里取出了一方小锦盒,递给她,“这是太尉留下的,今日就交予爱卿。”

君澜吃惊,惊疑不定地从他手里接过锦盒,打开盒盖的那一刻,脱口惊呼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紫戒和白玉令!

她心头蓦地一跳,明眸里惊愕地闪过一丝星光。

如此重要的信物为何在他的手里?

“在你被劫的前一天,太尉把它交给了朕。”似是猜出了对方的疑虑,龙锦腾从衣袖下取出了锦囊,“这是太尉让朕交给爱卿的,至于里头是什么,太尉让你有朝一日再看。”

圣临相府(二) (2)

这一次,君澜再也无法心平静气地掩饰住内心的情绪,她颤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蓦然苍白,许久都不敢去接他手上的锦囊。

原来,原来恩师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那么,他是否早已知道凶手?

君澜的脸色死一样的惨白,嘴唇开始哆嗦起来,睫毛下有了微微的湿润。

恩师为什么不和她说?

这一切也许是一个朝野阴谋,恩师竟是独自承受这一切明刀暗箭,为了保护她么?

这一刻,她的眼里闪电般雪亮,忽地低下了头,大袖下握紧的手指微微痉挛起来。

恩师怎么会让皇上交予她?龙锦腾心计之深,就连恩师也不曾看透,对他心怀戒备,今日他秘密亲自前来,就只是相托恩师之事?

君澜抬起头来,视线静静地驻留在旁边座上的皇帝。

那个年轻的帝王开阖着茶碗,心不在焉地吹着盏中的茶沫,嘴角里有着似笑非笑。然而君澜的视线却在看到他挂在腰侧的锦囊时停留——那是一只做工极其粗糙的锦囊,和一身华衣极不协调。

她曾在御书房里见过他从锦囊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来,怔怔地看了很长时间,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一贯深沉的皇帝眼里露出了萧瑟的表情。君澜的眼神陡然凝聚——这个锦囊里到底装着什么?会是恩师所说的关于皇帝的秘密?

她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敛去了眼里所有外露的情绪,对他深深揖手:“皇上,微臣想亲自彻查恩师的事,恳请皇上成全。”

捧起茶碗的手霍然顿住,龙锦腾的眼里有光一掠而过,却没有抬头,“朕已让公孙御史辅佐李爱卿彻查此事,爱卿不用担心。”

公孙御史?君澜一阵心惊,皇上竟然秘密除封御史官职了?!公孙御史……下一瞬,她的心里腾起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公孙……是那个十大贵胄中的公孙家?天下第一智囊公孙求孤?

似是没有预料到君澜的沉默,龙锦腾抬起头,看了不动声色的女子一眼,“爱卿,念及你痛失恩师,朕特许你告假几日。”

不待女子开口,便揽衣走出了大厅。

看着锦衣男子负手离去,君澜的脸色蓦然有些苍白,站在那里,略微有些失神——那个天下第一智囊竟也被他囊括在了羽翼下了么?

皇上临走前的话,分明是打算利用公孙求孤来削弱她的力量了,如今她是否对他忠心,都不能见容于他了吧?恩师被暗杀,她多年来囊括的羽翼被龙锦腾降的降,罢免的罢免,已一分分地削弱,现如今内外无援,等到她的力量不堪一击的时候,他就要诛杀她了么?那么大哥怎么办?

君澜心念电转,只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圣临相府(二) (3)

厅外,在龙锦腾走出大厅的时候,君青云微微侧了身,靠在了白玉柱上,眼里的神色剧烈地变幻着,双手微微颤抖。

他怔怔地望着廊外,干而枯的落叶飘了满地,在地面上铺满了一层黯淡的枯黄。整个院子里特别清,特别静,特别的凄凉。空寂而萧条的院落里,只有几棵红枫在萧瑟的秋风中孤独地放肆着,婆娑起舞着。

他微微合上眼,睫毛仿佛在颤抖,在深陷的眼睑上垂落一剪阴影。

他们是否相认了?

他们之间的羁绊连岁月的洪流都无法抹杀么?竟然到了那种牢不可破的地步!

步步交锋(一) (1)

天际垂暮,泛起魅红的光芒,宛如一匹上好的绸缎向着大地拂面而来。

碧纱窗下,君澜望着窗外的暮色,蘸满了墨的紫毫执在纤细苍白的手上,已然沉吟了许久。凝神细想了半晌,终于提笔写下了最后两行字。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在书房闭门不出,片刻不敢懈怠。每日除了送饭的丫环,就是那些探子,还有那个如影子般无处不在的人——奉哥舒命令保护她的人,也已经跟着她不眠不休地在树上很长时间。

昏暗的房间里,檀香氤氲缠绵,在空气里幻化千形,盘旋游弋。

君澜搁下手中的紫毫,借着烛光凝神察看着手中的书卷,雪白的书卷上用华丽娟秀的宫廷字写着细密的字,上面清清楚楚地罗列了东锦所有文武百官的隐秘之事,她花了整整几天几夜的时间,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细细地列在了书卷上。

她满意地一笑,却虚脱般倒坐在了藤椅上,手里犹自握着书卷。

经过深思熟虑,她决定请旨去一趟紫州,此去凶多吉少,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安全无虞地回来,所以在去之前,她一定要为大哥安排好后路,这样她去得也安心。

然而,她却也担心,龙锦腾那样心思深重的人会因为这一卷《百官录》而对大哥留情面么?不管怎样,她只能去往紫州和他一搏,现在的她虽手执棋子,却无法翻云覆雨,已是局中之人。

这一场博弈里,她已然处于下风!

君澜微微合了眼,长长的睫毛下映了一层淡淡的剪影,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目间染上了微微的倦意。

“公子。”沉思之间,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丫环照例送膳进来,“公子,晚饭准备好了。”

“搁在门口吧。”仍然闭着眼,她淡淡吩咐,语气里有了些许的疲惫。

“是。”

待丫环的脚步声走远,君澜才起身,将书卷放进暗阁后,轻轻推开了门扉,陡然一阵风吹来,扑面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很深了,夕阳挂在树梢,只留了一线残光。

心里无声地叹息着,又过了一天了啊,却也意味着她离成为他之棋子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这几天,对于探子的来报,她始终理不出一个清晰的线索,只是确定了张大人所说的目的是为了夺得象征紫州宗主身份的紫戒和白玉令。然而对于这根线索,她却一无所知,徒然焦急,庸人自扰。

昨日有探子来报,远在紫州的师母居然失踪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而子游,一念及此,她的心便沉一分——派出去的探子居然个个都有去无回!

所以,她必须去一趟紫州!

步步交锋(一) (2)

“公子!”正当她沉思之际,福伯匆匆地从澜阁外急奔而来,“刑部侍郎李大人派人前来请您过府商量太尉之事,说是有头绪了。”

“真的!”她惊喜过望,连探子都无法查到蛛丝马迹,那个只会玩狎美少年的李维居然有了头绪,君澜又有几分诧异,“快,快备车!”

福伯却置若罔闻,仍站着不动,掠过地上丝毫没有动过的饭菜,眼中露出了疼惜:“公子,您还是吃了饭再去吧,都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顿饭了,您这不是让大公子担心吗。”

“恩师的事情还未查清楚,我哪吃得下饭。”望着已掠下天幕尽头的暮色,君澜微微叹息,秀气清雅的眉目间掠起一丝隐隐沉痛,“走吧。”

看到她的神情,福伯无声地摇了摇头,知道她平日里的脾气,也不再劝,只好跟随上去。

马车辚辚,一路穿过东大街,停在了一扇鲜亮光泽的朱漆大门前。小厮弯腰撩开帘子,君澜欠身从马车里走下来,一下马车便见到李维已在大门口等候,似是已等候多时。

李维远远就已听见马蹄车轮之声驶来,见到从车内走下他已想念多年的人影,心里就情不自禁地欢喜起来,原本那双老眼在见到她一刹的雪亮之后渐渐变得浑浊与恍惚。

“李大人,辛苦了。”君澜不缓不慢地走近,淡淡微笑着,气度从容沉静。

夕阳在不知不觉中落到了沧山后面,半轮明月渐渐升起在了东方,若隐若现,将淡淡的月辉洒向了大地。

那个一瞬间,李维只觉君澜踏着柔软的月光缓缓向他走来,眼里的恍惚全在对方的微笑中凝结,最终化为迷恋。

他连连点头称是,半弯起了腰,伸出了手,让她先进门:“君相,下官已经准备好酒菜。”

她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跨门走向了客厅。

一踏进了客厅,菜香扑面而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恩师的事突然有了眉目,君澜心里舒展了些,肚子隐隐有些饿。

“君相,请。”李维谄媚地笑着,为她轻轻移开了椅子,“这些都是您爱吃的。”

君澜诧异地抬眼,暗淡的烛光下映照出了对方的脸,恭恭敬敬地微笑着,然而不知为何,看到那样的笑容,她全身一阵寒颤,只觉肠胃开始激烈地翻覆起来。

“君相,您坐,下官就站着向您汇报。”

君澜沉默着坐下了身子,看了看桌上,那些果然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菜,她却陡然没了胃口,于是开口:“李大人,你也坐吧,一个人吃饭到是冷清多了。”

“是,是。”李维心下惊喜,语气里却不敢透露半分,只是依言恭谨地坐在她对面,殷切之极,“下官为你斟酒吧。”

步步交锋(一) (3)

“我不喝酒,李大人也知道,我向来一杯就醉。”君澜伸手推脱了递过来的酒樽,微微皱眉,“我们还是商量正事吧。”

李维的眼睛微微一变,脸上却仍是笑着:“下官知道您一杯就醉,所以就特别准备了水酒。”

君澜不想在喝酒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一听是水酒,于是从他手里接过酒樽,沉浮宦海多年,她早已习惯警惕所有的人和事,于是只微微抿了一口,放下,抬眼有些急切地问道:“李大人,还是说说你查到了哪些蛛丝马迹。”

她抬头之时正好仰脸对着烛光,那一瞬间迸发的艳色仿佛闪电,刹那照彻了烛光暗淡的大厅,令人不敢逼视。李维身体猛然一颤,强自恢复了神色,一张老脸上勉强露出了恭敬的笑:“君相,这几天您为了太尉之事肯定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您也得为自己的身子着想啊,您就边吃边听。”

“这样也好。”听他这么一说,君澜赞同地点点头,拿起了筷子。

在她咽下菜的那刻,李维的眼睛剧烈地变幻,直直地看着她,脸上却是始终笑着,因为心中的激动,下巴上的赘肉有些哆嗦,边看着她的神色,边缓缓道来:“今日下官去了太尉府,把府上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在太尉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封已烧了大半的书信,信上只有一个‘澜’字,下官想,兴许是太尉留给您的,所以——”

“咚!”话还没有到尾声,君澜便昏倒在了桌子上,软绵无力。

“君相?君相?”见她昏迷,李维立马起身,迫不及待地走到她的身侧,俯身低低唤着,语声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君相。”

步步交锋(二) (1)

唤了几声,不见她有任何的动静,眼里终于敢露出了惊喜的光——这五步化神散果然有效!此药无色无味,就连炼药之人都无法辨别。

自五年前他在金銮殿上惊鸿一瞥的惊艳,李维就无法忘怀这个惊世少年,无论他豢养了多少男宠,脑海里总是浮现这个娇艳胜女子的人,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今日他借着以太尉之事将她请进了府,在酒菜里下了五步化神散,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欢喜。

昏黄的灯火下,映照出了君澜的半边脸颊,有如透明一般,有了逼人的丽色。

李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仿佛不敢确信般地摸上了君澜的脸颊,当触到温润滑腻的肌肤时,宛若有一道电流蓦然划过全身,止不住一阵颤抖。

这个他往日只能高高在上仰视着的人,今日却是安静地坐在了他的身侧,竟是如此近的距离!

“来,来人那!”因为剧烈的激动和兴奋,他嘴里吐出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老爷,有何吩咐。”厅外进来了两个小厮,恭敬地问道。

“快,快把他扶进我的房间!”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情绪的波动,李维常态尽失地叫了起来。

“是,老爷。”像是习惯了自家老爷的变态嗜好,两个小厮手脚麻利地将昏睡的君澜扶起,耳边老爷的声音还在继续:“轻点,轻点,小心碰到。”

然而却在这时,一道耀眼的光芒如同惊鸿一般掠向了他们,昏暗之中,仿佛雷电刹那落进了厅内,齐齐斩断了两个小厮的手,随着两人惊人的惨叫,血如箭般射出。

李维的脸上顿时没了血色,惊恐地瞪大了眼,嘴里却是愤怒地叫着:“谁?出来!”

仿佛回应了他的话,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进大厅,瞬间便到了李维的身侧,在他还没看得清来人的脸,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只手指被生生切下,嘴里的惨呼还没有叫出声,颈上一麻,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敢碰君姑娘的人都得死。”淡漠的话从黑衣人的口中缓缓落下,那个一直保护她的侍从俯身从地上横抱起君澜,足尖一点,掠出了大厅。

月已经升到了中天,将冷冷的光芒洒向了整个锦都。

龙锦腾一身黑衣腾挪在惨淡的月光下,直至落在了李府的院落,却听到远远的两声惨叫,心下一惊。

谁也来到了李府?

他微一转身,隐入憧憧树影间,侧耳倾听着,眼却是紧紧盯着地面上落下的树影。

忽然间,地上的树影瞬忽一摇,耳边犹如一阵风瞬间拂过,龙锦腾闪电般抬头,在黑影掠过的刹那,他看到那人怀里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君澜!

步步交锋(二) (2)

想也不想,他铮然拔剑,蓦然点足疾风般刺向那个黑衣人。

就在那个瞬间,黑衣人仿佛觉察般鬼魅转身,急急避开了那道直逼而来的剑气。

龙锦腾这才惊觉他居然没有蒙面,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你是谁?”他冷冷的目光直刺正抱着君澜的黑衣人。

“恕不能相告。”黑衣人简短地回了一句,双手却暗自抱紧了怀中的人,看到来人的脸,眼里有一瞬间的吃惊。

“那就准备受死吧!”说话间,剑上巨大的力道吐出,光芒轰然盛放,直接斩向了他。

那一剑实在太快,犹如雷电划开黑沉沉的天幕般,黑衣人闪避不及,抱着君澜的右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彻见骨。

在他略微皱眉的瞬间,龙锦腾连续出剑,毫不间歇,宛如疾风。黑衣人感觉到了极其凌厉的杀气激射而来,他一惊,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险险地躲过了那一剑剑逼人的杀气。

在龙锦腾准备催动最大内息挥剑的那刻,半空中霍然亮起了一道细细的银光,直直逼退了他那挥出去的剑,强劲的力道令他连连后退了几寸。

黑衣人诧异,却不敢看向来人,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怀中之人。

“什么人!”龙锦腾掠了眼滚落在地上的东西——黑夜下,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犹自发着明亮的光芒,却被主人弃之如糟糠一般甩落在地上,他心中吃惊,却也只是一瞬间。

“呵!”一袭白袍轻缓缓地从一处树梢落下,却在落地的刹那,身形一转,向着黑衣人激射而来,速度之快,居然以两人的目力都无法预测,短短的瞬间,黑衣人的怀中便没有了人。

“哦?是玉面公子么?”在两人惊觉的时候,一袭白袍已回落到了树梢,面具下的碧色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然而看向龙锦腾的目光却是极其复杂,寒光莫名,“人我带走了。”

“放下她!”出声的是黑衣人,而龙锦腾在碧眼之人话落的一刹那,登时一惊,不料今日碰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将今晚的计划全数打乱,他微一沉吟,声色不动地看着身旁的黑衣人出剑掠向了树上的人。

“叮!”空气中忽然起了一声奇特的脆响,珠剑交织,迸射出了强烈的银光,盛光逼得两人睁不开眼睛。

在两人睁开眼后,黑夜里已没有了白衣的影子,只有树影随着月光轻轻摇晃。

白衣在暗夜里拂动,宛如闪电刹那落入了澜阁,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门扉无声打开,又无声合上,

他将怀中还在昏迷的人放在了床上,俯下身,细细地端详起来,发丝垂下来,落到了君澜宁静的脸上。

步步交锋(二) (3)

“竟然是那个该死老头的门生。”碧眼里的光闪烁变幻着,不知是什么表情,他隔着衣袖拂了拂女子的脸颊,轻声冷笑,“看在你是那人的份上,我替你杀了那个凶手可好?”

月光下的女子沉沉昏迷着,脸上有着安宁淡雅的气质。仿佛得到了女子的回应般,他低低地轻笑了起来:“现在的你真是听话啊,那该死的老头生平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你了。”

“我叫月将影,后会有期。”

说完,长身而起,广袖一挥,门扉无声地打开,他不缓不慢地走出了房间,衣袂翻飞,飘飞的衣角消失在门槛的一瞬,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合上。

月光惨淡,无声无息地穿入了房间,如流水般宛转在女子素净明丽的脸上。

第二天晨光初起的时候,李府陡然传来了几声尖利的惨叫——在那个光鲜亮丽的朱门前,竟血淋淋地挂着一颗头颅,兀自滴着血。李维那张脸被凝固在死亡前的刹那,恐惧而扭曲,那双老眼惊惧地睁圆了眼珠,直直地瞪着门下已经吓傻的仆人,口里地含着一封书信,那模样仿佛地狱里出来索命的牛头马面!

这个骇人的消息如同疾风般传入了皇宫的金銮殿上,短短的时间内,那封书信就从李府落到了此刻正在上朝的皇帝手上。

看着心中的内容,龙锦腾眼里浮现了乍喜乍怒的表情,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昨夜那人非人的身手和风姿,以及青铜面具下那双诡异的碧色眼睛,如同冰山上皑皑白雪,冷漠冰寒。

殿下,所有人面面相觑,好奇着皇帝手中的书信,满心疑虑。

“传下去。”龙锦腾将信递给了身边的李公公,吩咐。

步步交锋(三) (1)

书信不断在文武百官中传阅着,眼里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个个都震惊地瞪大了眼。

——书信里写着李维如何买通了杀手将君相掳去,将太尉府血腥灭顶,得到了紫戒和白玉令,短短数字道尽了他的罪名。更让人吃惊的是,那竟是李维的亲手笔迹!

然而在百官的惊疑中,君澜却是默不作声,脸上尽是惊疑而百思不解的表情,那封信的内容她早就知晓。

今日清晨,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自己的房里,她明明记得昨日去李府被下了迷药,然后她就昏迷不醒……走出房间的时候,门槛的一角竟放着一封书信,和今日的一模一样!当那个随护的侍从告知她是被一个白衣面具的神秘人掳走的时候,她就越发肯定此事必和那神秘人有关。只是她疑惑,那人为何要帮她?

为何在她去了李府之后,紧接着,李维便遭不测?

君澜心头陡然腾起一丝丝寒意,贯穿背脊而下,她感觉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巨大黑手正等待着她,随时准备将她撕裂!

“各位爱卿有何看法?”听到皇帝的问话,她微微抬眼,静静地看着殿上的皇帝,面容俊秀中带着几分冷酷,那双墨玉一样的眼睛正淡淡地向她看过来,眼神如不起一丝涟漪的湖面,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半晌,有一人走了出来:“皇上,微臣觉得此事有点蹊跷,凶手不可能是李维,如若是李维,为何会被人暗杀?”

龙锦腾沉吟片刻,薄唇上微微噙着一丝笑意,他向身边的李公公微一使眼色,李公公领命高喊:“将东西抬上来!”

随着公公的一声高喊,侍卫们抬着古董、名画、奇珍异宝……走进了金銮殿。

“这是太尉的画!”其中一人已脱口惊呼。

惊呼后,其他人渐渐发现有些东西竟是如此眼熟,然后下一刻,便惊觉这些东西他们都在太尉府里见过!

连君澜也终于掩饰不了眼里的震惊,怔怔地看着这些她异常熟悉的东西——有些是她千方百计寻来送给恩师的遗画,有些是她自己的亲手笔……

那一瞬间,君澜的眼里流露出了悲痛沉郁的神色,脑中流光般闪过昔日的记忆。然而只是瞬间的时间,她心念迅速电转,脑中一一过滤着几日来探子的来报。

本来她已稍有头绪,然而昨晚那个白衣人又是谁?他和恩师的猝死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都是从李维的密室里搜查而来的。”龙锦腾淡淡地说着,眼睛却是看着殿下已陷入沉思的君澜。昨日探子无意间在李府发现这些,于是他便亲自夜探李府……然而昨夜深深烙在他心底的那个神秘人却替他做了。

步步交锋(三) (2)

殿内顿时哗然,震惊更甚刚才。

在惊哗声中,君澜突然上前,微微揖手:“皇上,臣要请旨去紫州。”

声音落地,众人登时噤声,齐齐看向君澜。所有人仿佛都在期待着这个举国闻名的少年丞相又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看到她那样绝然赴身的表情,龙锦腾眼里掠过高深莫测的冷芒,旋即无澜,沉默地看着她,过于娇小的人静静地垂着手,倔强地等待着他的回复。

同样惊愕的龙锦歌亦是沉默地看着她,眼里渐渐有了不赞同,正想眼神阻止她。

“君澜听旨!”龙锦腾忽然开口,目光一扫,嘴角泛起了隐秘的淡笑,声音却冷肃,“明日起,即刻去往紫州,平定内乱。”

“谢皇上恩典。”

“……”龙锦歌诧异地看向此刻面无表情的龙锦腾,眼里隐隐有了恼怒。

“楚天敛听旨!”龙锦腾继道,“朕赐予你尚方宝剑,保护君相安全,可先斩后奏。”

君澜登时一震,皇上的这番决定又是为何?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的帝王了,难怪恩师也心怀戒备啊。

在听到楚天敛的一声“末将遵命”后,她的微微抬起了眼,看向低首遵旨的将军——即使不善于权谋帷筹,他也应该明白皇上的心思吧?

是要就近监视她么?

早朝退了后,君澜匆匆赶去见龙锦腾,到了辛锦宫,发现他已在醉月湖边,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

醉月湖边,芙蓉花映着清晨的天光,如美人初醉般绽放着,有如潇洒脱俗的仙姿。

芙蓉临水,波光花影。

幽寂娇艳的芙蓉花烈烈盛开着,簇拥着树下临风而立的人,高冠广袖,衣带当风,安然而宁静,宛如九天神子降落凡间。

君澜陡然有了一种错觉,眼前的人不是东锦的帝王,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如同八年前那个微笑着对她挥手离去的人。

“爱卿来了。”芙蓉树下的人没有转身,隔着层层芙蓉花,遥看着湖的另一边。

“微臣参见皇上。”君澜止住了脚步,丝丝凉意顿时涌上心头,随着花的淡香芳踪一阵阵飘来荡去。

过了许久,龙锦腾才转身,静静地走向她。

此时,十月的晨光里,只有他,她,还有醉月湖边那开得别样幽寂的木芙蓉。

龙锦腾沉默地凝视她,那双眸子里忽地起了复杂的神色,也不知是什么眼色,竟让他抿紧了薄唇,半晌,他开口:“爱卿如此匆忙,有何事?”

“皇上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吧?”君澜定定地注视皇帝的眼睛,然而许久竟然都看不到底,“为何不直接定我的罪?”

龙锦腾的眼睛里陡然掠过一种说不出的笑意,轻声:“和那个楼眷相比,爱卿多了一样东西。”

步步交锋(三) (3)

那样奇怪的笑,让君澜这样的人都心中一寒,一时间不敢接话。

龙锦腾注视着她精致姣好的面容,嘴角泛起了淡笑,“妇人之仁。爱卿还远远不够啊,锦都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沉默许久,君澜微微一笑,似是不在意他的话,掩饰不住地讥讽,“此次去紫州,也许微臣就命丧于那,皇上何必庸人自扰。”

“大胆!”龙锦腾霍地掠近她的身侧,出手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墨色的眸子里已然有了怒容,“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对朕说话!”

“皇上何必动气,”君澜依然不动声色,微笑,“只要微臣息了紫州梁家的内火,臣的大哥在锦都安全无虞地活着,到时臣自然会归隐山田,断断不会有越轨之事。”

龙锦腾冷笑,“梁临的学生,朕该信么?”

君澜点头,挣脱了他的手,从衣袖下取出一轴书卷,递到了他的手中,眼里第一次露出恳求于人的表情:“这对皇上必有极大的用处,也希望皇上能对微臣的兄长手下留情。”

却在龙锦腾接手的一刹那,她微一收手,神色自如地说道,“只要皇上答应不为难微臣的大哥,那么这卷‘百官录’便是皇上的了,皇上刚登基不久,此刻正需要这个吧。”

醉月湖边上长久的沉默,龙锦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心思缜密的君澜都看不出此刻他的心思。许久,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皇帝看了眼那卷‘百官录’,负手转身,“爱卿是在威胁朕么?所幸的是爱卿过于妇人之仁,否则朕立刻将你斩杀在刀下。”

听到他的话,君澜心中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局她赌赢了,和这个帝王在一起,真是一场临决战、赌生死的棋局啊。

“朕不会杀你。”龙锦腾从衣袖中拿出一支发簪,握起她的手,交到了她手上,“朕赐予你灵珠花,好让爱卿方便去紫州。”

“灵珠花!”君澜眼里有了惊人的诧异,双睫轻颤着,不可思议——为何他赐予她灵珠花?这个人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怎生如此怪异?

看到她一惊一诧的表情,龙锦腾嘴角浮起的的笑容越发得莫测,“爱卿可要早日回来,朕在锦都等你回来。”

君澜身子微微一颤,忍不住冷意惊颤,却是镇定地点了点头。

别离何归(一) (1)

昏黄的烛火在房间里摇曳着,凉风从窗户穿入,烛光几下摇晃。

案桌边的两人凝神注视着桌上的羊皮图,时不时指手点画着。这次的商量从傍晚时分开始,已经持续到了晚上。红烛即将烧残,然而两人浑然不觉。

“我们从锦都东门出城,那里去往沧山,梁家旁系的人应该不会在那段路上埋伏。”楚天敛伸手指向东门,沿着羊皮上的红线划向沧山点旁的一个蓝点上,“今早我已亲自查探了这段路,只有这里不通往沧山,直达青州的闽嘉镇,这是条捷径,三天后便可以到达。”

话一顿,他忽地抬眼,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灯下的女子,轻声:“到了这里,希望君相换上女儿装。”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心底竟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君澜惊愕,抬头的那刻,烛火摇曳了一下,被烛光一迫,女子惊讶的眼睛里兀自闪着动人的光芒,楚天敛眼里微微一动,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断崖下的那晚。

烛火下的女子微敛着秀眉,沉吟着。

两人有了短暂的沉默,楚天敛低下头去,眼神盲目地看着羊皮图,正想开口解释,君澜已抢先,声音里有着了然:“还是将军想得周到,就照将军的意思。”

楚天敛点了点头,眼睛却是木木地看着案几上的羊皮,只觉图上有序的点和线在视线里都纷乱起来。

失神了片刻,他一敛神色,抬手指向了青州后面的一个点上,低声续道:“经过青州后,我们改走水路,到达月州。”

君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图上细细的淡蓝蜿蜒着,她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伸手指向了淡蓝线旁的红叉上,问道:“为何只有这里是被叉起来?”

楚天敛眼里陡然一亮,微微笑了起来:“这里是天云商行的一个分舵,也许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商行。”

“天云商行!”君澜诧异地抬起了头,眼里从惊讶转为惊喜,然而却只是一瞬,便随着烛光暗淡下来。

天云商行是沧海大陆上最大的商行,虽混迹于江湖之中,然而它和江湖上的黑白两道却是毫无瓜葛,行走于各国,独立存在于沧海大陆上,兴盛了几十年却无人敢挑衅云天商行,与它相抗衡,包括任何一个国家的朝廷。然而奇怪的是,不管是江湖中的帮派,还是朝廷都没有对其拉拢的意向。

让君澜惊喜的是,云天商行与其他商行不同,它不但世代经商,而且帮助任何需要帮助的人。只要云天商行接下的镖,整个沧海大陆上没人敢动它分毫。

让君澜担忧的是,云天商行并不是无偿帮助任何人,它需要雇主交换一件既是自己最重要,也有一定存在价值的东西。

这样一个奇怪的商行,却无人知晓真正的主人是谁。

别离何归(一) (2)

相对于君澜一刹那的惊喜,楚天敛却是一直凝重的,原本停在月州的手指又回到了青州的点上,语气凝重:“但是要过青州,我们必须通过城门才能找天云商行帮忙,也许这里早已让梁家旁系的人控制了。”随着说话,手指按在点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楚天敛的眼色越发凝重。

君澜沉默地听着,心中也跟着沉重起来。

那里早已让人控制,要不然奉命而去的钦差也不会在这里突然失踪。那些人为了宗主之位,真的是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连朝廷命官都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