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江山莲》》 · 柳如烟 · 2026-07-26
“天之君,他并不知晓前因后果,若您允许,凡人但请为您教导他何谓‘上下尊卑‘……只求您恕罪……”
紫眸妖物闻言斜睨二人,并不置可否。忽然一转身,踏着满地血海从容步入祠堂内室去了。华镜尘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两扇残破的大门内,方轻吁一口气,走过去将慕容澈搀扶起来。
慕容澈本就对装神弄鬼的红莲兄妹毫无好感,如今见了他这幅奴颜媚骨的样子,更是深觉厌憎。他想要甩脱吧,只可惜四肢百骸全无半分气力,耳中却听华镜尘低声道:“你实不该如此。要知道,欲要取,必先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慕容澈但觉周身一个激灵,心中顿时疑窦丛生——他这话,究竟是……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不再试图挣扎,任由华镜尘将自己搀扶到左厢安顿。那里的炉灶中依然有点点红亮,暖意分明未散,但小丫头华镜寒却蜷缩在屋内黑暗的角落里,正抖如筛糠,仿佛冷彻心扉。
——慕容澈忽然想起,在草原时,当那妖物第一次出现,红莲少女便也是这幅模样。
“她怎么……”
“并无大碍,寒儿只是……只是在害怕。”华镜尘幽幽回答,“她是嫡系的嫡系,而我则是庶子的庶子;她的血之力是我的百倍千倍,她所能看到的黑暗前路,也远比我鲜明百倍千倍……”
“你们究竟……咳咳……”
慕容澈越发心惊,他想要出声询问,却只觉胸口一阵堵塞,仿佛塞满灰尘,不得已拼命咳嗽起来。
华镜尘的神色依然还是那样沉稳无波,那样哀愁且悲悯,仿佛木雕石塑的佛像:“你受了不轻的内伤,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你也勿需费心问我,宗主有严令,我多一句都不会泄露。等你们到了建业,一切的疑问都会得到解答;那里将是‘传说’的终焉之地……”
他边说着,边自怀中取出针匣,悬腕施针;同时低低解说今夜变故:“你走之后,恰有大群悍匪赶来避雨,雨声掩盖住了马蹄声,何况祠堂里又正忙乱不堪,根本未及躲避……他们逼问粮食金银,还动手辱杀妇孺作乐。我与寒儿并不擅长武艺,堪堪只能自保,而莲华之女……目力又未恢复,若不是‘她’适时出现,恐怕今夜各个难逃此劫……说起来,你何必非要顶撞‘她’不可呢?过刚易折,当忍则忍,何况……何况若将你独个儿关上五百年,你的脾气,说不定连‘她’都不如呢……”
【八十】狂
【八十】狂
黎明之前,天空呈现一副诡异的青灰色,华镜尘走下祠堂的台阶,伸手平举,片刻后收回来时,掌心依然干燥如故,看来秋雨终于停歇。
他还未及转身,忽觉颈后一凉,全身血液瞬间涌至心口。可那张雌雄莫辨的绝色容颜依然不见半分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没多眨半下。
“不愧是‘莲华血’,恢复如此之快……我本以为你能明白,镜尘身负宗主严令,断然会管住自己的舌头。”
慕容澈的回应从背后传来,竟似比他手里的兵刃还要锋利冰冷:“的确要多谢华大夫昨夜救治之情……只可惜你若不肯说,便唯有……死在这里了。”
华镜尘低眉垂首,身体微僵,淡淡笑道:“以怨报德,难不成你们齐人都是这么‘道谢’的?呵……连你都不怕死,难道我会害怕?”
“我知道你不怕死……”慕容澈手上加劲,钢刀在他玉色的脖颈上迫出一道鲜艳血痕,“但我同样知道,有人怕你死。”
——相识以来第一次,华镜尘脸上面具般的冷静四分五裂;他的心乱了。
***
“……尘哥哥!”华镜寒刚刚醒转不久,面色如同拂晓的苍穹一般黯淡。她睁大眼睛看着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好半天才醒悟过来这不是在做梦。小丫头当即张牙舞爪,冲慕容澈大喊大叫,却显然慑于他手中利刃,并不敢逼近半步,“你……你快放开尘哥哥,否则我叫你……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澈挑了挑眉头,并未说话;反而是华镜尘开口劝道:“寒儿,冷静些。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此处并非我的死地。”
“我的确是‘不敢’把你怎么样,”慕容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森白牙,“你不妨试试看。”
小丫头果然是不经吓的,加之关心则乱,早喊起来:“住手!咱们好商量……什么都好商量,快放开我哥哥!”
“……何必呢?”华镜尘以手扶额,不禁幽然长叹,“要知道‘命运’便是‘命运’,无论你们怎样辛苦挣扎,都只能让自己更加痛苦,又何必自寻烦恼?”
慕容澈冷冷望他一言,答道:“遗憾得很,我这人最喜欢自寻烦恼。”
他再无心多说废话,径直开门见山:“你们千里迢迢来找长安,究竟有什么阴谋?”
“阴谋?”华镜寒脸上怒气陡升,“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们看在连长安是‘莲华之女’的份上,屡次帮你们,救你们的性命。你们不念好倒也罢了,反而恩将仇报起来!你们……你们还是人么?”
“……莲华之女?”慕容澈不管她的指责,兀自追问道,“究竟什么是‘莲华之女’?你们怎断定那就是长安?”
“因为五百年之期将至,宗主才将我们华氏子孙遣往四方寻访。宗主说‘血’会互相吸引,‘命运’会将所有道路汇在一处……所以我才到北方来找尘哥哥,有一天夜里偶然遇见了她,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身边有个死人,皮肤上都是活生生的莲印……结果我们救了她,却也不敢断定,不知道她是真的‘莲华之女’,还是一朵流落在外的特别白莲。直到‘荧惑守心’真的发生,‘预言’真的实现……那是我们华家代代相传的古书中记载的预言:‘莲华之女’浴血而生,伴随赤红双星降临人世,她会将连、华二族的祖先‘天之君’从五百年的沉睡中召唤回来,她还……”
“够了!不要再说了!”浑不顾利刃加颈,华镜尘忽然大叫起来。
“继续说下去!”慕容澈断然喝道;他已隐约看到了前方微弱的光亮,他知道自己正在逼近真相。
“尘哥哥……”华镜寒轻声呼唤,满面迟疑。显然她拿不准这当口儿,自己究竟该听谁的才好。
华镜尘眼中忽然划过一抹厉色,他手掌急翻,猛地朝自己左眼拍去——指缝间利芒闪烁,分明是夹着一根尖锐的银针!
慕容澈整个人站在他身后,视线大半被挡,发觉时不免迟了刹那;千钧一发间,只见那根针径直落下,狠狠刺入……慕容澈的掌心——他实在来不及拆解,只堪堪将自己的左手伸出,挡在华镜尘眼前。
华镜尘虽然“不擅武艺”,但作为红莲后嗣,到底也有些许功夫傍身,这一针又下了十足十的狠心,竟深深刺穿慕容澈的手掌,连带着挑破了自己的眉骨……在红莲少女的尖叫声里,血自慕容澈掌心流下,血自她兄长的眼角旁流下,华镜尘于喉管中溢出低低笑声:“慕容澈,你别忘了,我是医者;能救人便能杀人,不光有银针,还有匕首,还有毒药……没错,你是既不怕匕首也不怕毒药的,可我怕,我不过肉胎凡体,我只要决意自尽,你也没有办法阻拦。”
“哥哥!尘哥哥!”小丫头再也无法忍耐,大声嚎哭起来,“不要!不要!”
华镜尘的声音满是疲惫:“别哭,寒儿,有什么好哭的呢……记住宗主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再说了。只要将‘莲华之女’顺利带回去,你便是下一任的红莲之主——我就是看不见那一天,也会由衷替你高兴的。”
“我才不稀罕当什么红莲宗主!我的亲兄弟亲姐妹为了这个位置,各个恨不得我死。从小只有你待我好,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何况那‘天之君’绝不是什么善类,我决不信她是我们的先祖,我知道她不是!她身上只有死亡的臭味……我只看到了好多、好多的血啊……传说中神圣的‘天人’,怎会是这样一个怪物!”
便在这时,一个削薄冰凉的声音忽然响起,宛若叹息:“没错,你若宁死不说,我们自然也没有什么办法。但……假若我宁死不去建业,你们又能如何么?”
踏着遍地狼藉,连长安手扶墙壁,缓缓转出;不知她已在那里待了多久,她又……听到了些什么。
华镜尘的神色蓦地一变,显然这时候出现的连长安,一句话扎准了他的死穴——但比起华镜尘,慕容澈心中的震撼无疑更加强烈千百倍。
用强硬手段威逼华氏兄妹,本就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方才事态紧急,自己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全没留心长安竟然醒了——她断然是长安,听说话的口气便知道,但此时此刻现身的连长安,实在比那呼唤血雨的妖物还要可怕,还要难以应付。
他忽然不敢笃定了,方才华镜尘叫了自己的名字——以前的那个名字,是吧?
“……阿哈犸?”连长安忽然出言唤他,脸孔微侧,话音提高,似乎在探询他是否在场。
这三个字一落地,慕容澈顿时暗舒一口大气,松开了几乎嵌进掌心的五根手指。他用自己最为镇定的声音回答:“我在这里……你放心。”
——看来她并没有听清,亦或者那阴阳怪气的“红莲”根本不曾将自己久已尘封的姓名宣诸于口,一切不过是紧张之下、小小的幻觉而已。
连长安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他的回应,转而对华氏兄妹道:“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将一切知道的都说出来,发生在我身上的种种异状,‘莲花血’的秘密,一切的一切全都说出来——而我是否去往建业,要由你们的回答来决定。当然,你们也可以照样守口如瓶,我依然会感激贵兄妹多次援手的恩情,若有机会,长安一定报偿——但是,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咱们分道扬镳。”
***
“我……幼时我身上并没有‘莲印’,待它真正出现,又与怀箴……与其他人的迥然不同……”连长安以这件事实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那时候他们当然没有分道扬镳。华镜尘最终别无选择,只有点头答应,然后红莲兄妹准备马匹行李,慕容澈则去安葬祠堂内外的十数具尸身,他们首先必须动身离开这处凶地。
供桌下的地窖此刻派上了用场,无论是强盗还是妇人,是幼童还是车夫,是纯洁无辜还是满手罪恶,如今他们比肩接踵,血泪交融,他们最终的结果都是归于尘土——如果真的有所谓“命运”,那么凡人皆有一死,人世枯荣轮转,这就是最强悍的“命定”,这就是无常。
旁观着这么多鲜活的性命转瞬消散,无论原因为何,都绝对不会是件快乐的事情,即使坐上了马车离开了荒村,慕容澈依然长久沉默。“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曾经那么光鲜亮丽、歌谣般的言辞,仿佛纯金包裹的长弓,仿佛身上一件华美衣裳;自己曾经那样钟爱的一句话——只可惜当时,像所有青涩却狂妄的年轻人一样,只看得见它美好激越的一面,却全然看不见它的重量。
直到那一天傍晚,他们到达了长江边上的乌鸦渡,到达了究竟是乘船南下建业还是骑马北上金州的分界处;用过膳食之后,慕容澈才将两次借用连长安的身体出现的“天之君”的事情,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当然,除过那一句,仿佛魔咒般的那一句:“便如同……汝与彼人同在。”
从始至终,连长安一直默默倾听,甚至没有插口提什么疑问。仿佛这一切并不匪夷所思,也非诡异恐怖,仿佛这一切都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全无关联。或者……她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从来都藏在心底,努力说服自己“其实我很幸福,其实那并不真正存在”……但如今她显然已经成长,她已无所畏惧。
离开草原之前,在金帐背后山丘上的那一夜,慕容澈曾听她讲过有关扎格尔的预言,还有扎格尔对待命运那无人能及的坦诚与勇气……如今的她赫然也有同样的勇气,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光阴,她的变化可有多么大啊!那一夜,山顶烈风如刀,而她的誓言也分明锋利如刀:“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命运’是否真的注定,我发誓从此绝不逃避,我发誓从此面对一切!”
——慕容澈知道自己断然没有“绝不逃避”、“面对一切”的决心,至少他依然不敢告诉她自己的身份,自己真正的那个名字。他在内心深处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为了不让她再次陷入旧事,不让悲伤或者愤怒再度伤害她的心——可是,其实慕容澈也非常清楚,这些只不过都是借口,只不过因为……他在她当年最为孤单无助的时候,没有选择信任她,他为此悔恨终生。
当那充满腥风血雨以及死亡气息的描述终告结束,连长安微微叹口气,乌黑空旷的双眼眨了眨,平静开口道:“那么好吧,现在轮到我来讲。”
她讲起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少年时光,自己对父亲的痛恨和渴望,对妹妹的羡慕与嫉妒,对那个男人的迷恋与钟情……她统统平铺直叙,毫不讳言——只不过,听着自己的名字不断自那双柔唇中迸出,此时的慕容澈怀内那份复杂情愫,无人可以言说。
“令堂……先逝的令堂既然身世不明,那么很可能正是华氏子孙。”一直默默无语的华镜尘至此终于开口,“红莲与白莲本是世仇,血脉各为本国所珍视,两者之间又隔个一条长江,实不该有子弟流落在外,乃至于巧到与对方配合成婚才是。但除此之外,真的无法解释,预言中为何称你为‘莲华之女’……也许真的很简单,就是指连氏与华氏之女。”
“我也这么猜测过。”连长安承认,“所以我自小和平常人一样,后来生出的莲印又那样与众不同……哦,是了,也许我想到了;也许原因就在那里,就在于连怀箴给我下了‘紫瑞香’,一切怪事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紫瑞香?”华镜尘忽然笑了,“莲华之女,也许的确如此。您大概不知道吧,紫瑞香正是我红莲子弟修习内功时常用的引子,或者说,是一种可以逼出自身潜力的补药——是的,对白莲是无解剧毒,对红莲却是无上灵丹。我们的血统和我们的命运一样,原本就是阴和阳,是剑与盾,是针锋相对且截然相反的……也许您的出生本身就是偶然,或者干脆是个奇迹,这样的两支血脉竟能合二为一?真真不可思议。”
听到这里,慕容澈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他忍不住脱口问道:“即是毒药,又是补药……所以,长安吃了紫瑞香后,身体忽然出现莲印,同时又身中剧毒?”
“剧毒?”连长安一愣,片刻后,嘴角缓缓上弯,现出一个笑影,“是的,剧毒……我想起来了。只不过后来,毒似乎不治而愈。”
“并没有、并没有不治而愈!”这时候说话的是华镜寒,小姑娘很有些紧张——在连长安身边时,她总是这样——连声音都磕磕巴巴的,“我和尘哥哥、和尘哥哥救了叶洲的时候,他的身体里、身体里就有紫瑞香,他中了剧毒,又受了重、重伤……其实那一次他已经要死了,但尘哥哥用高明针法替他吊住一口气,然后用你的血救了他。”
“我的……血?”
“你忘了吗?我们在龙城的‘交易’,用三个条件换了三次你的‘莲华血’?后来其中一只灵蛭为了救叶洲,就这么用掉了。”
连长安犹然不解:“可是叶洲怎会……怎会也中了紫瑞香的毒?”
——她的眼睛瞎了,她自然看不到慕容澈的脸色,否则一定会悟出点什么的。
“……哦,是了;”问题出口不过片刻,她已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不是白莲,紫瑞香对他应该不起作用,那其实是我身上的毒吧?这么说应该是……‘改血换脉’吗?只可能是这个,依叶洲的性格,这也的确是他会做的事……”
——慕容澈哑然,转而不禁失笑。我真疯了,我在胡乱猜疑什么呢?他想,一遇到她的事,我总是这般满怀疯狂。
【八一】宴
他们最终决定赶往建业——就像连长安的誓言,就像扎格尔的勇气:敢于直面,永不逃避。
毕竟华氏兄妹所知有限,只有在那里才有所有谜题的答案,才有医治连长安双眼的方法,才有可能解决她和他怀中的“那个鬼”,才是这整个传奇的终焉。
建业是南晋的国都,与北齐的玉京齐名,堪称当世两大繁华胜地。随着滔滔江水,宽肚的乌篷船将四人送至城下津口,然后他们弃舟登岸,凭华镜尘手中记认,在码头旁的官驿雇佣马匹软轿,接下来便不用操心,自有专人妥善安排,引他们一路入城。
此地背倚大江,近日又缤纷多雨,满城都是挥不去的烟水气息,甚至连路上行人,都有几分闲适慵懒的姿仪。尽管外埠始终战火纷飞,尽管北齐大军曾有好几次攻至长江对岸,隔着宽阔的江水,南晋人都能清晰看见对方军帐上空飘扬的白莲旗——但那毕竟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近几载北齐军势衰微,南晋朝廷的邸报里满满都是捷信和凯歌。对建业的居民们来说,所谓“乱世”,所谓北齐的风云变幻,所谓比北齐更北的长城那一边的种种故事,都不过是远方地平线上的渺茫阴影,只要长江天险一日存在,便永远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来到这里曾是我的梦……骑在马上的慕容澈,忽然思绪翻飞。他曾多次梦想,有朝一日定要旌旗南指,亲帅大齐百万雄兵横渡天堑,叩开此处坚固的石筑城垣。然后便可以尽情领略南地胜景,在建业的长街上策马驰骋——如今梦想确乎实现了,却是以一种自己从未料想过的、无端讽刺的方式。他不禁回头望一眼连长安乘坐的软轿,口唇间反复沉吟着两个字:无常。
连长安与华镜寒共乘一轿,自从把话彻底说开,白莲宗主与红莲少主之间的关系,倒无形中融洽许多。她虽然依旧怕她,但已不至于总躲着她,至少可以和她自如交谈了。
“那边就是朱雀桥!”今日华镜寒精神极好,几乎将半边身子探出轿外,不住对连长安介绍建业的风物水土;显然经过长久的旅行,终于完成使命回返故乡,让她欢快异常,“这里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年上元夜我们都会架起烟花,彻夜燃放,将夜空映照得宛如白昼。”
“一定很美,”连长安解颐一笑,“我仿佛都能看见了。”
华镜寒脸色立时黯然,她将身子缩了回来。“……没关系的,”她劝她,“等见了我们宗主,我一定帮你求恳,一定能找到让你重见光明的方法。”
“谢谢你,”连长安由衷道谢;一路相处,她早已发现红莲少女虽有十七八岁,可根本还是个天真孩童,简单直白得几乎令人不可思议,“其实我已渐渐习惯黑暗了——黑暗让我冷静,让我思考从来没有想过的事,让我看清从来没有认真去看的人……”
华镜寒微微皱眉,嘟囔道:“你和尘哥哥一样,总爱说些奇怪的话。”
连长安明白她并无恶意,相反的,对她来说,“和尘哥哥一样”简直是种至高激赏。她忽然有些明白,那城府极深古怪孤僻的华镜尘,为什么独独为了这个小堂妹倾尽全力,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小姑娘身上赫然有某种神奇天份,让人不禁心生亲近,乃至心生怜惜;华镜尘笃定唯有她才适合成为红莲宗主,也许他是对的。
“……再讲讲‘莲华血’的事吧,什么都可以,再讲一遍也可以。”连长安要求道。
华镜寒的脸上有些许无奈,因为她真的已经翻来覆去讲了很多遍;不过小姑娘并未将这无奈表现出来,而是不厌其烦地说:“我们从你那里带走了三只灵蛭,三份‘莲华血’。但其中一份用来救了叶洲,另一份则呈交给了宗主,只有最后一份……尘哥哥和我一直很小心保存着,在私下里研究,发现只需几滴,就能让伤口快速愈合,也能增加药物的效用,简直是种万灵药……”
“很……复杂么?”连长安忽然插口。
“复杂?”华镜寒有些不解。
“我是说施用的方法——用来疗伤治病。”
“哦,并不,一点都不复杂。”华镜寒答道,“这个很简单,没有什么好说的。相比之下,它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奇效才更值得仔细琢磨,只可惜即使是灵蛭,也很难长期保存鲜血……”
她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眼睛偷瞄着连长安脸上表情。
长安自然清楚她的弦外之音,于是笑道:“等这一切结束,我想留在此地,叨扰你们一段时间,可好?”
“好!好!好!”华镜寒几乎拍手赞叹。
“方便的话,我还想请贵兄妹教我医道……”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尘哥哥有教我,你可以和我一起学。不过……”
“不过什么?”连长安问。
小丫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过岐黄之术真的很费功夫,你真的决心要学吗?那可是要耗费一辈子也未必能够穷尽的事呢!其实尘哥哥也不赞成我学的,他说我还有许多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比起当什么红莲宗主,我还是觉得和他一起行医,一起云游四方更有意思,不过这话我从来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他一定会生气……”
“很费功夫并不怕,”连长安回答,“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反正没什么意外的话,我还有好几十年要活……我曾亲眼见过残酷沙场,见过许多许多人因为微不足道的伤口溃烂生脓而高烧而死,每一场战斗结束时,都有拿长矛的侩子手在满地死尸中徘徊,给予那些依然活着,却因断臂断腿而不能再拿刀不能再骑马的兵卒们“慈悲”……我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景色,但这些记忆、这些画面始终都在眼前,也许这就是黑暗给我的礼物,黑暗给了我另一双眼,让我看到那些原本忽略的重要的东西……其实我并不在乎‘死而复生’,那毕竟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象,和我一样,都是一种‘怪物’……但倘若只是让许多不该死的人活下去,用我的莲华血帮他们继续活下去……那一晚,我在外间听见那可怜的女人凄惨的哭声,我也曾怀过孩子,我也曾失去爱人,我知道那痛苦……那一晚我忽然发现,也许我已经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讲到这里,白莲宗主忽然露出促狭笑容,用闺中密友般的亲切口吻,对红莲少主道:“你的想法是对的,华姑娘,当什么宗主,绝对没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事更加幸福,绝对没有……我向你保证。”
“你……你发现了?”乌云忽然遮住了华镜寒的翦水双瞳,她动听的嗓音前所未有的消沉下去,“尘哥哥,他是我远房堂亲,他们那一支五世之前就从嫡系分了出去,他……他的确是我喜欢的人,但他是我哥哥……没有可能的,不过是个梦。”
小姑娘将头转向窗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建业城的一切全都笼罩在雨雾里,仿佛摇曳的水中都市:“有时候我甚至想,也许当个红莲宗主也不错,至少可以……我至少可以命令他不准娶妻,把他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也许在这万丈红尘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背负……连长安无声喟叹,即使连这仿佛白纸般纯净的孩子也不例外。
“我帮不了你,”于是她对她说,发自肺腑,“你只能依靠自己……如果能给你劝告的话,我建议你……不要听从任何劝告。相信自己的判断吧,因为唯有你知道什么才是幸福,又该去哪里寻找它……自己选择,自己决定,然后才能……永不后悔。”
“……谢谢你。”许久许久的沉默之后,在软轿咯吱咯吱的声音里,连长安听见她说。
***
软轿从三重高大的朱漆牌楼前经过,牌楼上面用金粉写着某位南晋皇帝的御笔:敕建佑国公府。这里是华氏祖宅所在之处,但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此地。
“我们去紫金山,”华镜寒对连长安解释,“十年之前,宗主在那里盖了一座星塔,然后这十年间他始终在里面研究《红莲内典》,再也不曾出塔半步……血鸢已经传来了消息,他会在那里见我们。我想,你大概也迫不及待想见他了。”
——的确,连长安点头,迫不及待。(奇*书*网.整*理*提*供)
刚过正午他们便到达了星塔,塔为砖石所筑,高有九级,仿照天竺浮屠的样子,翘起层层叠叠的飞檐。十几间屋舍坐落在塔的四周,外围则是一环青石高墙,乍眼看去,不像是豪门别业,倒仿佛香火鼎盛的古刹。
约有百余红莲族人、部属、家将以及仆役们候在塔外迎接;他们向连长安屈膝,异口同声唤她作“莲华之女”,态度各个尊敬殷勤。在这无数次致意和无数次答礼之后,几乎不给她反对的机会,便将白莲宗主单独迎入早已预备好的房间。屋内燃着名贵香料,氤氲扑鼻,四名年轻的女侍向她跪拜,问她是先沐浴休息,还是先用午膳。
“酉时三刻有洗尘宴,”她们躬身告禀,“鄙宗主命奴婢们转告您,请您届时赏光。”
“多谢宗主美意,”连长安只有这么回答,“还有,阿……齐子清呢?和我一起到达的同伴呢?华姑娘他们呢?”
“齐公子有专人侍候,还请您放心。至于……少主去向,奴婢们不敢置喙。”
卑者不言尊者事,连长安忽然想起来了,的确是这个道理。自己果然是在随心所欲的草原待久了,竟忘记南人素重礼节、规矩多如牛毛,向来不似北人那般爽直粗疏的。
既来之,则安之,主人这般殷勤体贴,她倒也没怎么客气,在四位婢女的服侍下,美美洗去一身征尘,还小睡了半个多时辰。只是不觉得饿,晚些又有饕宴,便谢绝了端上来的精细点心。
那四名女侍不仅手脚灵便,而且各个聪慧至极,既没有着意暗示她双眼的不便,又实在贴心周到,事事都替她想得妥当周全。连长安虽看不见她们的相貌,依然不由自主将她们想象成萨尤里,想象成曾经的小竹、小叶、柳枝和冬梅……忽然叹息不已。
然后终于天色将晚,暮光微薄,星塔顶上的大钟在黄昏中悠然鸣响,飨宴就要开始了。
***
他们替他准备了华服美饰,通梁冠,逍遥履,碧玉围腰以及蜀锦长衫,但慕容澈统统敬谢不敏。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一件半旧的竹纹袍子,对迎上来的貌如春花的侍儿们摆摆手,她们都是极有眼色的,并不多言,齐刷刷屈膝为礼,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既然这些晋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他就更不能舍去故国衣冠——虽然故国依然是那个故国,自己却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
当慕容澈穿着他的朴素旧袍到达设宴的侧殿之时,并不惊讶地发现连长安也没有穿锦着绣,她依然是家常的素净衣裳,只头上多了一朵秋海棠。纵使宾客满堂,她依旧清晰地分辨出了他的脚步声,她抬起脸来,朝着他的方向轻唤:“……子清。”
于是他坦然走上前去,坐在她左手边——他是她的眼睛,要与她的心同在。
宴会本身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总之是数不尽的珍馐美食,道不完热闹繁华。一路与他们同行的华镜尘与华镜寒都不在席间,但和那兄妹二人同为“镜”字辈的华氏子弟,却少说也有二三十名。其中有五六位衣着特别华丽,座位也很醒目,大约是嫡系血脉;剩下的则分居远处,各个唯唯诺诺面目模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平庸。
但无论是嫡子还是庶子,在这个场合,却都只会翻来覆去说着毫无新意的奉承话,半点不肯切入主题。慕容澈微微侧头,眼睛瞟向上座的主位,那里一直空着,红莲宗主也一直没有露面。
今夜的主宾倒似并不焦急,无论陪客们说什么,连长安都含笑点头,却始终沉默不语。宴中的气氛不免越来越是尴尬,到最后所有人终于无话可说,一时间满堂静寂。
好了,终于开演了,慕容澈想。
【八二】夜
【八二】夜
角落里果然响起了咳嗽声,一位身着奴仆服色的干瘦老者走上前来,他端着酒壶替连长安满上一杯;说道:“白莲宗主,莲华之女……您为何不肯举箸,而且滴酒不沾,是酒菜不合您胃口么?”
连长安终于笑了,不是整夜敷衍的礼貌的笑,这一次无疑发自内心:“红莲宗主,您为何此时此刻才肯现身相见?”
老者哈哈大笑,放下酒壶,直起腰来,仿佛忽然间高大了许多:“我就知道,这把戏断然瞒不了您的。”他说。
“不,您瞒住了我。”连长安不卑不亢回答,“长安只猜测您就在众人之间,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
“……所以你就不吃不喝,逼我自己出场?”红莲宗主终于不再使用敬语,哈哈大笑,“你这小丫头,很有些意思嘛。”
连长安颔首为礼,也是一笑,但笑不语。
不知何时宾客们都已静悄悄退下,最后一位出去的甚至关上了厚重的厅门;此刻偌大的殿堂内只剩那老者、连长安以及慕容澈三人。红莲宗主拾阶而上,走到主位前落座,笑道:“莲华之女,事情的经过,寒儿尘儿都和我老头子说了,您是五百年来第一次莅临此地的白莲宗主,红莲白莲同气连枝,有什么想问的,请直说吧。”
“多谢您。”连长安回答,“我想知道有关‘预言’的事,有关‘天之君’的事——任何事,还请您不吝赐教。”
“有趣,若老头子没记错的话,你们连家也有一本《内典》在的,为什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连氏……子息不蕃,嫡系在上上代便已断绝,我父本就所知有限。而我……我虽忝称白莲宗主,其实不过孤家寡人而已。”
“这并不奇怪,”老者答道,“若‘莲华之女’生于我族,那么遭遇灭族之祸的,便会是我华氏。唤醒‘天之君’本就需要鲜血,许多、许多的血……”
连长安轻咬下唇,半晌方道:“……愿闻其详。”
红莲宗主再度豪笑,却岔开了话题:“莲华之女为何不肯饮一口我华氏的水酒?难道还怕老头子下毒不成?”
“不敢,叫宗主见笑,长安实不胜酒力,只怕尊前失仪。”说着,她摸索到方才老者斟满的银杯,一仰而尽。
“……您真客气,”红莲宗主缓缓颔首,“不如这样吧,让老头子我为您讲个故事——夜还长。”
***
很久很久之前——像所有的神话传说一般,红莲宗主的故事也是以这样一句俗不可耐的话开始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那时候既没有南晋,也没有北齐,那时候天下是一个天下,掌握在一位生性残虐的失道君王手中……那时候传说中的妖魔精怪,依然在大地上徘徊,他们与凡人争斗、沟通、合作、交易,乃至同生共死,那是足足五百年前的旧事了。
据说当时的那位天子强大而邪祟,是个不折不扣的桀纣之君,他肆意蹂躏百姓、鞭挞臣僚,以他人的痛苦为乐,甚至以鲜血与死亡为乐。在他治下,田地荒芜,水泉干枯,民众们一个接一个死去,许多人都认为,其实他早就已经疯癫了。
后来有一日,暴君做了个恶梦,梦见有两位刚刚出生的婴儿手持宝剑,朝自己砍来,斩断自己的头颅。他笃信鬼神,苏醒之后立刻颁布了一条敕令,决意杀死当年之内出生的所有孩童。良知未泯的朝臣们自然抵死反对,有一位贤明的大夫甚至在宫门外长跪,不住叩首乃至血流满地,只求他能够大发慈悲。但是皇帝一意孤行,他不仅杀害了这名贤臣,还废黜了他的姓氏,诛灭了他的九族。他说这叫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也许是苍天有眼,大夫的家族中总算有两人逃过了一劫,后人认为他们是兄妹,也有人说他们其实是夫妻。总之这一男一女躲进了深山,让追索他们的兵卒无功而返。因为皇帝性情暴虐,那些兵卒们都很明白,敕令没有完成,自己也难保性命,于是他们斗胆冒着欺君之罪,砍去了路边两具无名饿殍的脑袋,带回去交差。暴君竟被他们骗过,遂停止了追捕,那对兄妹或者那对夫妻,这才有了一条生路。
——可是人并不是只要活着就可以心满意足的,他们身负血海深仇,他们注定终生无法安宁。
接下来的整整十年,两个人在荒山野岭间徘徊,男的成为了强大的战士,而女的则成为了精通草药和咒术的巫姬。可是比起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他们依然是一根指头就能碾死的蝼蚁,他们依然不堪一击。就在这一男一女渐渐绝望的时候,“命运”降临在他们头上。两人在群山幽谷中无意发现了祭祀远古神明的神秘祭坛,因为绝望和仇恨,他们生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想法,一个不该出现在凡人脑海中的想法,他们想让神活过来。
——小丫头,你猜到了吧?那位远古神明,就是“天之君”。
是的,他们成功了,神鬼之力果然绝非凡人可以阻挡。数年之后,当那位暴君一日离开都城,巡幸泰山,忽然有两名刺客从天而降。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结果举世皆惊。皇帝死了,护卫他的三千精锐甲士也全都死了,鲜血染红了大地,彼处从此寸草不生。“天之君”至此降临尘世,以尸横遍野为代价,也许她——或者他,原本就是嗜血的恶鬼吧。
那对男女的确为自己的族人报了仇,也为天下除去了祸首,但是……现实并非永远如同故事,总有美好结局,实际上,他们终究发觉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处,尝到了鲜血滋味的“天之君”再也不可控制,它变得越来越强大恐怖,甚至远比那死去的暴君还要恐怖——最终,它唤来了漫长的乱世。
儿子杀死父亲,丈夫杀死妻子,人们习惯于背叛、阴谋与暗杀,婚姻不再是个神圣约定,反而成为了某种买卖交易……乱世无边,处处都是烽烟战火,庄稼还未及收割便被踩踏焚烧,少年还未及长成便于沙场上残酷夭折,平民百姓易子而食,依然难免冻饿而死——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责任,都是他们为了复仇而付出的高昂代价。
面对着满目疮痍的世界,面对着身体中越来越难以控制的鬼神,这对男女最终决定玉石俱焚。他们服食祭祀时使用的特别药物,男人吞下了青瑶草,而女人吞下了紫瑞香,然后相对端坐于祭坛之上,点燃身边的柴草,将一切彻底焚烧……他们希望通过自己的死,将“天之君”带回那个不属于凡人的世界,但最终的结果却出乎他们的意料。火焰直烧了十日十夜,直至祭台与灵殿都化为飞灰,他们依然活着。只是因为药物、火焰和咒力的关系,他们的身体已永远改变;一朵白花和一朵红花分别自男人和女人的皮肤上浮出,那就是红莲和白莲的祖先。
——后来呢?连长安问,后来呢?
后来男人向北,而女人向南,他们终其一生再也没有重逢。他们分别和另外的男女生下子嗣,以此将可怕的鬼神束缚在自己的血脉之中。从那之后,这两家每一个孩子呱呱落地,身上都有白花或者红花。那是咒术的标记,是血肉之躯做成的法器的标志;从此红莲和白莲的每一个子孙,都成了一把锁,他们活着,他们生儿育女,都是为了将“天之君”牢牢封印。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解开外衫,袒露胸颈。在他干枯的锁骨下,在他灰黄色毫无光泽的皮肤上,赫然有一块鲜艳的红色胎记耀眼刺目。仿佛一滴干枯的血,仿佛一朵娇艳的花。
“这并不是光荣的印记,”红莲宗主轻轻抚摸那块红莲印,“相反的,这是诅咒;是我族背负的亘古罪孽。青瑶草和紫瑞香是两种完全相反的烈性奇药,两位先祖用这个办法,将神鬼之力分成完全相反的两部分封印下来。他们明白,如果只有火或者只有水,只有太阳或者只有月亮,只有男人或者只有女人,永远都不会完全。而即使是鬼神之力,只要不完全,便无法挣脱血脉强力的咒束。除非……”
连长安已知道了答案,她轻声回答:“除非红莲与白莲生下子孙,生下完整的莲花。”
“的确如此。”老人点头,故事继续,“两位先祖都是超凡入圣的大才,他们知道无论自己留下了什么样的严令,在百年之后,在浩劫的阴云散去很久很久之后,总有一天会被当成荒诞无稽的传说故事,当成老妪在火塘边讲给孙儿的玩笑话……甚至更糟,也许还会有像他们这样的人出现,充满欲望,充满野心,或者充满愤怒与仇恨,总会有后来者被神鬼的魔力迷惑了心窍,走上和他们一样的道路,为了力量而不顾一切的道路。那么他们毕生的悔恨、以及为了悔恨所做的那些努力,岂不是全都付诸流水?何况下一次,也许再也不能将‘天之君’顺利封印,那时候乱世将永远也不会结束……”
“先祖们知道人心的贪婪,知道欲望的无限,知道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鬼,如果你不始终看着前方美景,始终向着光亮前行,始终怀有莫大勇气,总有一天会被那个鬼拉入永恒的暗夜之中……于是他们利用了这些贪婪、这些欲望、这些好奇心,他们用一张栩栩如生的面具来掩藏自己的真实的那张脸,他们编织了美丽的、莲花盛开的神话。”
红莲宗主娓娓道来,声音里仿佛有种特别魔力。连长安听得入了神,她发觉自己正在低低吟哦,反反复复都是这样的句子:“白莲花,红莲花……兴一国,得天下……”
——真实,只让两族的宗主以及《内典》守护者知晓的“真实”,原来竟是这样一回事。
“……正因为是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封印鬼神的咒具,无论是红莲还是白莲,越是天赋强大,越是难以捉摸,圣人与恶棍只在一线之间,伟大以及疯狂往往同时出现在最优秀的子孙身上。你听过你们连氏祖宗的故事吗,小丫头?百战百胜的将军也曾毫不眨眼地屠杀刚刚出生的婴儿,辅佐君王的良相则微笑着把慢性毒药投入自己主子的饮食之中——他们都是人中龙凤,都在青史上鼎鼎大名,但他们同样都有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他们的心中都有一个鬼。也许我们两族的存在真的是罪过,几乎每一位出色子孙都在盛年时便告凋零,死得惨不忍睹——白莲如此,红莲亦然……但无论是伟大还是疯狂,是圣人还是恶棍,当年两位先祖的筹谋计划毕竟还是实现了。红莲和白莲凭借着血脉中的强大与疯狂,将不同的人扶上了九五至尊的宝座。他们自此互相对立,互相仇恨,本来只是表面的假象,至此已变成了人人相信的事实——先祖们似乎真的可以含笑九泉,怎么可能呢?这样的两个针锋相对的家族怎么会繁衍出共同的子孙?”
“……但凡事都有‘例外’,”红莲宗主以此话作结,他提起手中酒壶,自斟自饮,“而你就是那例外,莲华之女——也许这就是‘命运’。”
——忽然,他忽然放下酒杯,转过头第一次面对同样正在皱眉寻思的慕容澈的脸,忽然微笑;红莲宗主用平淡无奇、仿佛在谈论明日天气般的口吻说道:“陛下,是您将白莲的血脉铲断,是您将一道一道血脉铸成的‘锁’砸破,是您将它放出来的——也许您和莲华之女一样,你们都是命运选定的使者,都是‘命运’本身。”
【八三】变
世界仿佛在这瞬间四分五裂,或者,是在这红尘中挣扎流转的自己彻底化为了碎片。他曾经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告诉她这个秘密,却到头来总是欲言又止。他也曾经无数次充满恐惧地想象,当这一刻终究来临时,自己该当如何面对……他知道隐瞒与欺骗毫无益处,总有一天必然要去直面真相。而当这一刻终究到来,慕容澈忽然发现这远比自己臆想的要容易承受许多,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甚至想,就这样吧,也许这样……也不错。
他曾经以为,当一切水落石出,她会伤心,或者会愤怒,亦或者伤心与愤怒尽皆有之——毕竟无论是伤心或者愤怒,她都理由充足。但是没有,都没有。连长安恬然踞坐于案几之后,仿佛听觉刹那间失去了功效,仿佛红莲宗主最后的那席话,她根本就没有听明白。她微微俯身,专心继续方才的话题,她对那老者道:“宗主,那么还有……所谓的‘预言’呢?”
不知道红莲宗主有没有感觉意外,至少他并没有将这种意外表现在脸上,依然是那副和煦精明、老狐狸一样的笑容。
“我们的血里住着神鬼,自然就可以和神鬼沟通。”他耐心回答,仿佛是个慈祥的祖父,“无论是红莲还是白莲,若干代子孙之中,总会有一两名身具特别能力。他们虽无法彻底挥去光阴的迷雾,却也不难透过它,揣测后面那些隐隐绰绰的影子。而每当有这样的子孙出现,《红莲内典》或者《白莲内典》的后面就会增加一页……丫头,先先代有一位‘预言者’说过,未来会倒影在过去之中,便如同女儿仿佛母亲,儿子肖似父祖。所以即使再过一千年、两千年,那时的世界必然天翻地变,我们说不定都已能潜入深海、飞上天空……可是老头子告诉你,凡人终究还是凡人,欲望、责任、自尊、爱恨……无论是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有丝毫改变,它们只是穿上了不同的衣裳罢了。”
“可是……为何偏偏是我?”
“难道你当真不曾如此希望过吗?当真没有下过决心,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站得比其他人更高,看得更远?你血脉里的鬼神会感应到这种欲望,它会以你的欲望和你身边的死亡为养分,逐渐成长,一日一日成长。”
“有……有的;”连长安微微别过头去,坦然承认,“我想告诉许多许多人,我在这里,看着我,爱我,承认我……只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要付出的究竟是什么……”
“是啊,”老头子哈哈大笑,“我们这些凡人……因为欲望而得到,也因为欲望而失去,这就是‘命运’啊。小丫头,你后悔了么?”
“如果这是‘命运’……”连长安的双唇微微上挑,“那么即使再来一次,再失去一次,我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希望有人看着我、爱我、承认我……有些有什么错?我不认为自己错了,所以……即使付出一切,我也没什么好懊悔的。”
***
红莲宗主的神情终于改变,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丫头,你竟然……不肯悔改?”
“悔改?”连长安淡淡微笑,“您是想说,要让我以两位先祖为榜样,以死赎罪吧?”
老者怫然而起,厉声道:“你忝为连氏宗主,难道就不愿负起责任吗?”
“自然愿意!”连长安肃然回答,“但生为白莲与红莲之子,难道是我的责任?但家破人亡飘零天涯,难道是我的责任?但九死一生挣扎求存,难道也是我的责任?我又何其无辜?”
红莲宗主脸上怒意渐消,他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我也知你本心并非如此,寒儿都和我说了,她特别为你说了很多好话……但两位先祖当年,难道就是心存恶念?你若肯负起责任,自然会名标青史,在《内典》中占据光辉一页,从此成为两族的英雄,世世代代享受后人香火。唉……这不过……不过都是‘命运’而已。”
连长安缓缓捻转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银杯,笑道:“是啊,‘命运’……我不知道华姑娘对您说了什么,但她一定没有说过,我曾在草原住过四年——北胡多豪饮,而长安恰恰量窄;所以论及‘逃杯’的本事,我可是积年的行家……我相信华姑娘也没有提到,连长安是个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执拗性子——即使我日日被罪恶感拷问,我也不愿有人以大义的名义,为了这可笑的‘命运’二字,便硬生生按住我的脖子,逼我忏悔,逼我心甘情愿、不明不白地去死……那决计办不到!”
白莲宗主忽然狠狠一挥手,将那酒杯掷于足下,厉声叱道:“我的父亲、妹妹,还有今生最爱的那个人统统死于这样的把戏,死于小小的一杯水酒,小小的一场谋杀……宗主大人,如果您以为我还会重蹈覆辙,那么你未必将他们的死看得太过廉价!寻常毒药对我辈而言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我猜……你们该不会给这酒里,放了青瑶草吧?华镜尘知道我服了紫瑞香后身中剧毒,所以你们指望这东西可以顺利杀死我,然后一并杀死我身体里的恶鬼?”
连长安愤然起身,脚步因为激奋和怒火而微微踉跄。她扶住面前案几,一字一顿道:“连长安不怕死,但连长安也不是圣人。我不稀罕谁人在我的墓前假惺惺掉两滴眼泪,更不稀罕什么后人香火——我要活着!我会自己找到解决的办法,连长安决不沦为‘命运’的玩物!”
“……阿哈犸,我们走!”她几乎是在咆哮了。
却在这时,忽有声音自柱后的阴影中传来,清冷犹如雪片:“请留步,莲华之女。”
——说话的自然是华镜尘,一身素衣,皎皎如月。他手持出鞘长剑,神色宛如哀伤。
***
这显然不是红莲宗主的安排布置,因为老人已忍不住出声呵斥:“你怎么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而慕容澈也几乎在同时怒喝起来:“收起兵刃!”
——原来华镜尘手中拿的,赫然是连长安的佩剑“光风”。他们原是遵照拜见通家长者的礼节,在门外解剑而入;却不料这吹毛断发的利刃,便如此落在了此人手中。
“……您误会了,莲华之女。”如月男子丝毫不理会红莲宗主的质询,也不在乎慕容澈的呵斥;他只是长剑在手,缓缓向连长安逼近,“没有人能够裁决您的生死,宗主大人他也不能。事实上,您是独一无二的,从没有人服了紫瑞香又服了青瑶草,所以我们都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也许您会死;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您会彻底摆脱您的噩梦,这两味灵药会像五百年前将‘天之君’召唤来时那样,将它再度送离尘世……当然,也可能,它们会令‘天之君’真正苏醒,摆脱长久以来血的桎梏,至于您,将从此魂飞魄散——总之没人知道结果会如何,宗主大人……和我,谁都不知道。”
“华镜尘!”红莲宗主显然怒极,脸上皮肉抽动不已,额间青筋暴窜,“你明明对我说……对我说……”
“是,没错。”华镜尘答道,话语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尊敬和顺从,满满都是不耐烦——仿佛对方不过是条没有眼色的老狗,在紧要关头败了自己的谈兴,“我是对你说过,吸了‘莲华血’的灵蛭因为青瑶草而死,不过那都是骗你的。”
红莲宗主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法相信这个血统微薄、出身卑贱的“庶子的庶子”竟然胆大包天若此!因着极度的愤怒,他一时之间竟然失了言语,只是伸出干瘦的手指虚点着面前的不肖子孙,身子抖如一片枯叶。
“尊驾……究竟意欲何为?”连长安轻咬下唇,她知道他在逼她开口,而此情此境自己也非开口不可。
“在下不想怎样。”华镜尘的声音充满疲惫,甚至带着隐隐戏谑;从没有一刻有如此刻,他不再仿佛一尊绝美雕像,赫然有了活人的气息,“我是不清楚连氏如何,但我们华家……想来宗主您也看都到了,四处都是尘土的味道,都是腐朽且怯懦的老不死们身上的臭气……我从小就希望有一天能够放一把火,将这一切统统烧尽……这是在下的毕生梦想,不过如此而已。”
“……虽然我手上拿着剑,但您不用担心,莲华之女。”他续道,“我的武艺不值一提,慕容陛下最清楚不过。我不会伤害您,我只想……赌一赌,用我这毫无意义的人生赌一赌……我赌我的血尽管浑浊淡薄,依然是不折不扣的红莲,依然是一道‘血脉之锁’。您说,假如我在您面前斩断这把锁,让‘庶子的庶子’不值一提的血淹没您尊贵的双足,您身体里的那个鬼,它会因为这血的腥气而醒过来吗?就跟它之前两次醒来时一样?”
“白莲全族的血和死亡,已令‘天之君’从沉睡中苏醒,成长至此;那么白莲宗主、莲华之女,此刻门外足有百数十名正统的红莲,若他们一齐死个尽绝,百余枷锁同时开启……您是宁肯在下化身火种,投入华家这口满是沸油的大锅?还是愿意赏脸……让在下敬您一杯呢?”
【八四】杀
眼前一片黑暗,唯有酒香醇腻,唯有剑气逼人——为什么在这世上,总要给我这样的选择?
本已起身的白莲宗主缓缓落座,缓缓地,她开了口:“很遗憾,这两样……我都不会选。”她说,“一切请便,我不在乎!”
话语落地不见回应,对方呼吸的节奏丝毫也没有慌乱。连长安心中暗叹,她早知这不可捉摸的对手才最为可怕。
此时连长安心中满是疑惑,满是对华镜尘的行为深深的不解。莫非他真的业已疯狂?否则即使借自己——或是借那“天之君”的手达到了什么目的,接下来怎么办?真的玉石俱焚?但现下容不得半点含糊,她狠咬牙,重复道:“我不在乎——我为何要在乎?可笑,你竟拿你红莲的阖族性命要挟我白莲?即便你华家如同我连家,一门老小死个尽绝,又与我何干?你难道不知道,我连长安是何人?我的父母姐妹、亲族爱人各个因我而死,我本就是呼唤灾祸的凶戾之身……但凡我有一点仁心仁德,早活不到今天了!”
“……您在说谎。”华镜尘依然不为所动,言辞锋利无比,直指人心,“在下虽然驽钝,但还不至于被这点花言巧语骗过——我很清楚,您在乎的。若您真的无血无泪,便不会整日把亡夫亡族,姐妹爱人挂在心上了……若门外百余人的性命生死都不能让您乱一乱心神,那么那一夜,盗匪来袭的那一夜,您又为什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卑贱村妇而伤感焦急?进城之时,在软轿上,您又为何对寒儿说出那样幼稚的一番话来?”
“何况……我们的生死自然与您相干。若‘天之君’再度成长,那时候,您还能保持自己的意识?您的身体……依然还属于自己么?”
华镜尘单手提起玉壶,无限优雅地倾酒入杯,然后再放下酒壶,将那银杯拾起,轻轻摆放在连长安面前的案几上——自始至终,光风剑始终架在自己肩头,持剑的那只手丝毫也不动摇。
“您请——”他对连长安躬身致意,礼貌周到无懈可击,“与其你我同归于尽,不如您就……您就再赌一次,如何?很久之前您在紫极门城头纵身一跃,那次您赌赢了——您活了下来。四五年前龙城初见,您选择了胡族,而没有选择我红莲,那次您也赌赢了——否则以当时您的手段,恐怕一入建业就身首异处。甚至去年,您知道为何宗主大人会特意派遣在下千里迢迢赶往您身边吗?因为我们得知了您怀有身孕的消息,他本是想让在下亲手为您送终的,可谁知竟然阴差阳错,那胡人替您死了,您竟然再一次逃过死劫……”
“你说……你说什么?”即使目不见物,连长安依然瞪大双眼,她为什么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为什么即使听不懂,也觉得浑身战栗、如坠冰窟?
“呵,对了,这一点,方才宗主大人还没敢对您说。您可知为何是‘莲华之女’,预言里唤醒‘天之君’的、为何一定要是女人?因为唯有女人,才能将一变成二,才能创造全新的、真实的肉体和生命啊——唯有女人才能成为母亲。你和那胡人单于的确曾有个孩子,但那孩子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存在于世。他自孕育伊始,精魄与灵魂就已被你体内的‘天人’吞噬,只剩下空荡荡的、用于承载力量的躯壳……你是乱世之母,是注定诞下天人的母体。若一切顺利,你本该在分娩的瞬间死去的,而在下原本的使命,就是在您死后,偷走刚刚出生依然虚弱无力的天人,将它带回这里,看看是该加以利用,还是干脆掐死在襁褓中一了百了——这就是我们无比精明的宗主大人的神机妙算,哈哈哈哈……”
记忆的彼端哄然鸣响,她还记得额仑娘毫无生气的声音:“长安,不,阏氏……没有孩子,没有小塔索,什么都没有……那一天在灵帐里,是我和萨尤里替您接的生……那不是胎儿,只不过是一堆……不成形的血块而已。”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肆意妄行、胡乱动用“血之力”的结果。却没想到……没想到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在悲极欲狂的情形下胡乱自戮,反而阴差阳错救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我说,您是‘独一无二’的,”华镜尘的语调越发变得肃敬高远,“在‘预言’中您本该死去,可您却偏偏活着;在‘预言’中‘天之君’本该夺取您的一切而诞生,但如今它却和您共存于一具躯体,甚至不得自由……其实您早已超越了‘预言’哪,莲华之女,乱世之母,烈焰新娘……您已走到了连我们伟大先祖的智慧也无法到达的地方。太有趣了,实在是太有趣了……这个赌,假若华镜尘侥幸赢了,自然赢得了一切;而在下即使输了,也正好证明了一个女流之辈也能够改变‘命运’——什么嫡子庶子,什么天赋注定,都是狗屁不通!如此大快人心,难道还不足以令我华镜尘死而瞑目么?”
——他在笑着,或者在哭?他是清醒,抑或早已疯癫入骨?
望着面前这个容颜迤俪,姿仪宛如仙人的男子,不知为何,连长安忽然觉得无限悲悯。
“你……在说谎。”她用与他方才相同的言辞相同的语调断然反驳他。她双手使力向前一堆,案几翻倒,残羹冷炙还有那杯刚刚斟满的酒齐齐跌落于地,狼藉不可收拾,“这两样我都不会选——我不会喝你的酒,你也更加不会死在我面前,你不过是在恐吓我罢了,逼我自己走进你的陷阱。你别忘了,华姑娘……镜寒姑娘也是红莲一脉,你真的有勇气‘玉石俱焚’?”
“多可笑!为什么不?你不会以为……”
“镜寒姑娘喜欢你!”连长安似乎不理会他的反诘,自顾自道,“她依恋你,将你当做神明一般崇拜,即使是我这样的瞎子也看得到!她对我说……她想陪你悬壶济世、云游天下,这就是她毕生的美梦。但是她不敢告诉你,她说这样会让你生气,她说为了你她宁愿去做自己并不喜欢的红莲宗主,为了……把你留在她身边——这一切,你都知道吗?”
一直言辞犀利口若悬河的华镜尘忽然沉默,长久无言,脸上现出大片苍凉空旷,甚至有某种近乎脆弱的神气。慕容澈冷眼旁观在侧,只待他心神动摇有机可趁,便要揉身劲扑,夺剑制敌。可华镜尘终究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反而将手中剑柄握得更紧了;笑容也越发惨淡渺茫,仿佛白昼的月光:“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他低声说,“我是她哥哥……我看寒儿……寒儿她是很喜欢你才对,那永远长不大的傻丫头,总是有口无心——也许因为你们原本一样,都是从来看不见世间黑暗的艳阳之子……”
“不!你错了!”连长安忽然爆发,即使是方才听到诸多秘辛时,她也没有这般失控,“我看得见黑暗,从来都看得见!我自小就知道黑暗无处不在,床底、门后、还有每个人心中!而且……而且我也是庶子,连氏嫡脉早就断绝,所以我也和你一样,根本就是‘庶子的庶子’——但我却不是你,我从没有让黑暗将我吞噬!呵,此时此刻我虽然看不见你的脸,但我却能看清你的内心深处,你和我一样,‘庶子的庶子’ 最渴望他人的真心对待,也最懂得生存不易……所以你绝不会这么轻率地抛却性命,只为了玩一个荒诞无稽的赌戏。”
华镜尘蓦地呆愣,竟任由连长安肆意发作。待她一气吐尽,他忽然放声大笑,状若疯魔。
“……你赢了,莲华之女,”他一边笑着一边说,“哈哈哈……真没想到,这个赌,竟是你赢了……”
他直笑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终于疲累似的,缓缓将出鞘的光风剑从自己肩头取下。环伺在侧的慕容澈刚要舒一口气,电光火石间,但见华镜尘眼中晶芒一闪,剑锋已转折递出,直刺向咫尺之外的白莲宗主——同时还不忘朗声叱道:“连长安,看剑!”
那一刹那不止是慕容澈飞身救护,就连那干瘦衰老的红莲宗主也疾扑上前,大呼:“畜生!不可!”
然后光风剑的剑尖便“噗”的一声插入人体,又透体而出。华镜尘方才的胁迫言犹在耳,如今竟然一语成谶——红莲的热血终究还是飞溅三尺,洒落在连长安苍白的脸颊之上。
但那赫然不是华镜尘的血——光风剑的剑柄的确握在他手中,但血红的剑尖却是从红莲宗主的背脊上高高耸出。原来他说了那么多,并不只是为了劝诱她,同时也是为了旁敲侧击撩拨他;原来他一直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
华镜尘松开手指,任红莲宗主的尸身带着那柄连氏的族剑一并软软滑落:“莲华之女,”他用极轻、极轻,仿佛耳语般的温柔声线对连长安道,“这个赌……您说,究竟是您赢了,还是我赢了?”
……他将垂死的老者与光风剑一并推向慕容澈,然后立即转身,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向厅堂门口狂奔,口中同时大喊:“快开门!宗主遇刺!莲华之女刺杀宗主大人!”
——五百年了,天才与怪物,伟大与疯狂,爱与欲望……始终伴随着我们血中的莲花同在。
【八五】疑
【八五】疑
钟声响起的时候,华镜寒正在星塔内拾阶而上。巨大的震颤惊起了飞檐上停驻的鸟儿,几十片大大小小的影子齐齐扑向夕阳之中。
她扶着栏杆站定,凝望这画面,望了好一会儿,直到它们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不可知的彼方——不知为什么,那瞬间,红莲少女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路上自己和连长安的闲谈,忽然觉得一阵温暖与酸楚染透心扉。
她喜欢她的“尘哥哥”,不是妹妹仰慕兄长,而是女人爱着男人,而这个悖拗人伦的秘密,她始终死死压在心底,只有连长安知道,只有那盲目的女子用冥冥中的另一双眼睛瞬间洞穿——不止如此,她还笑着对她说,跟喜欢的男人在一起,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华镜寒自小在红莲的花蕊中长大,她根本没有年龄相近的伙伴,只有同为嫡系的竞争对手,只有不断讨好她、想靠她飞黄腾达的旁系宗亲,剩下的则全都是视她为主人和神明的男女奴仆。从来没有人肯和她并肩站立,哪怕只是信口闲话,他们若不是朝她下跪,就是恨不得用刀子捅她的背——甚至连华镜尘也不例外,就连尘哥哥也时刻将“嫡庶”二字挂在嘴边,对她无比关切,却又莫名疏远……那样私密而贴心的话语,记忆中从没有人和她讲过。朋友,也许某种意义上来说,连长安是她的第一个朋友;这是她第一次受到平等而友善的对待。
——可如今,这个朋友,却丧心病狂,害死了自己嫡亲的祖父!
昨夜,她因祖父的吩咐,并没有在白莲宗主的洗尘宴上露面。等有人跑去禀报少主事有不妥,她匆匆忙忙赶到时,只见两扇大门轰然洞开,从来都是那么镇定的尘哥哥惊慌失措跑了出来,边跑还边喊:“宗主遇刺!莲华之女刺杀宗主大人!”
接下来就是一片混乱,仿佛草原上的那一夜,仿佛荒村中的那一晚,满地鲜血,剑光如雪,连长安蜷缩在血泊中,皮肤上一道一道莲花的虚影闪烁不定,死亡的恐惧从天而降,脑海中劈下一道一道巨大闪电,胸中宛如擂鼓。
“不要过去!”华镜寒听见自己在喊着,用前所未有的强硬口吻,“不要妄动!危险!”
——那嗜血的鬼神又要醒来,毫无疑问。
可是这时候,慌乱的人群中不知是谁轻声开口——仿佛魔鬼的低语:“无论是谁,能替宗主报仇,就该是下任宗主……”
没人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但气氛无疑立刻改变,华镜寒甚至都能看见他们眼底幽幽的绿光。
大片殷红与暗黑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完了,”她身子微微一晃,不由想,“完了……”
他们猛扑了过去——她的兄弟姐妹,她的父母叔伯,人数太多,在这个被诅咒的家族之中,血液因权欲而滚烫的子孙们实在太多太多,她完全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鲜红顺着条石地板蜿蜒流淌,流成一道河。
***
在晚钟的余音里,连长安坐在床塌边,门外隐约传来侍女的声音,吴侬软语动听悦耳:“宗主大人,您……”
——这“宗主”二字绝不是称呼她的。
怎的?难道红莲宗主并没有死?难道红莲华氏岐黄之首名不虚传,果有秘术;或者华镜尘那一剑其实并未刺中要害?
门轴“吱呀”轻响,足音纷至沓来。这脚步轻键快捷,无疑不会属于老人。一个名字骤然闪现,连长安微微侧头,叹息道:“……华姑娘?”
对方的呼吸变了,果然没有猜错。
连长安又问:“红莲宗主……现在可好?”
少女的回答倔强而冷酷,伤感而气愤:“红莲宗主……此刻就站在你面前!”
连长安缓缓摇头:“老宗主他……果然……”
“我爷爷已叫你们害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听华镜寒的声音,她似乎将要哭出来。
连长安忽然不想分辩,她明白再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血花四开,性命凋萎,无论理由如何,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这个血仇早就真真切切结下了。何况,偏偏是她……即使瞎子也能看出,红莲少女对她的“尘哥哥”可是一味倾心爱慕,简直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而如今新宗主竟然是她,这也是……华镜尘早就谋算好的么?
树立一个傀儡,自此执掌红莲,这就是那个天才那个疯子真正的目的?
——不,连长安暗暗摇头,绝不会这么简单。
新任红莲宗主绝非难对付的人物,她见连长安低头沉思,长久不语,自己倒先焦躁起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好心好意帮你,千里迢迢带你回来,你却恩将仇报?”
连长安简直想要笑了——我有什么好说的?我说的,你就会听么?
所以她就当真笑出声,边笑边叹:“华镜寒,你如此简单天真,也许真的是种莫大福气!”
新任红莲宗主怒道:“你还……还敢出言讽刺?”
“我没讽刺你,”连长安轻轻摇头,“是你的‘尘哥哥’说的,他说你是天生的艳阳之子,所以对世上的黑暗视而不见。”
——你是我的朋友,我曾想把你当成朋友……
晶莹的泪珠从华镜寒眼角溢出,在这个乱世之中,只有真正有福之人,才能觉得委屈就哭,觉得开心就笑,才能在任何时候尽情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你死心吧!”她大声对她说,“我爷爷的仇……我们一定会报的。”
“……一定?”连长安沉吟,随即微笑,“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对吧?你们不是不想杀我,你们是杀不掉我,昨夜逼我就缚,已然血流成河——昨夜,当那鬼怪出现时,我并非和之前一样全无所知,它的确成长了,但我也是。华镜尘一定对你们说,如果贸然动手,很有可能酿成灭顶之灾,但也不能就这么放我走……是吗?”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连长安深吸一口气,尽量将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因为在你的‘尘哥哥’杀掉红莲宗主的时候,就已经这么计划好了啊……”
华镜寒果然暴怒:“你血口喷人!”
连长安面无表情——她忽然明白了面无表情的好处,至少它可以让对方的心无形间被疑惑牵引,不知不觉落入毂中。表情也是一种武器,就像话语,就像声音,就像微笑和泪水,而且威力无穷。
——华镜尘,你那样仿佛神像一般姿仪不凡的外表,你那温柔情话般慢条斯理的嗓音,你那几乎不可撼动的坚硬的心,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又下了怎样的决定,才终究炼成的呢?
“……我累了。”白莲宗主对红莲宗主一摆手,口气就像是吩咐侍女,“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
受到如此轻蔑的对待,这一次已不止是愤怒,华镜寒全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即使我们不能拿你怎么样,你还有同伴不是吗?慕容澈……你丈夫,他在宴会场内行凶,杀伤了我的十几位叔伯,他发生什么事你也完全不在乎?”
红莲宗主满意地看到连长安双眉一耸,整张脸猛地转向她。她失去了目力,眼珠并不会随着光线和物体移动,但从这一摆头的动作,便能清楚看出白莲宗主内心所受的震撼。
——随后她便听到了连长安的回答,带着甚至比方才吩咐侍女的口气更大的冷淡和不屑:“他不是我丈夫,”白莲宗主说,“我丈夫是扎格尔?阿衍,黄金单于,草原之主,我丈夫已经死了。而慕容澈……他不过是我的下仆,为我死……他该含笑九泉才是。”
***
华镜寒并不蠢笨,事实上,她的头脑可以说相当聪颖,不仅反应敏捷,而且条理分明。毕竟她生来就是红莲华氏的重要人物,并且一直被当成下任宗主的可能人选精心培养——她只是如同华镜尘所说,根本不愿去看那些黑暗,假装世界里唯有灿烂阳光。
这其实是种不错的天赋,因为天真孩童最容易感到幸福;但即使是孩童也没有办法永不长大,那一天总会到来。
走出星塔三层软禁连长安的房间,华镜寒只觉心情沉重。并不是因为害死爷爷的仇人不肯低头,而是她的那种冷漠态度。即使自己心中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承认,那个认知依然让红莲少女战栗不已——当她说着“为我而死该当含笑”之时,那神情和口吻,可有多么像尘哥哥啊!
一到草原,看到慕容澈的瞬间,华氏兄妹就认出了他,心中惊讶万分。毕竟北齐宣佑帝身份特殊,曾是红莲华家特别关注过的人物之一,他的画像,华镜寒早就看得熟了。可是……慕容澈难道不是连长安的仇人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华静寒无论如何也猜不透,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草原一路来到建业,朝夕相处冷眼旁观,连长安对慕容澈的感情,绝不会是简单的“下仆”才对!
——她是真的冷心冷血,还是……另有内情?
新任红莲宗主百思不得其解,对于人心,她的阅历实在如同一张白纸。她一边苦恼着,一边继续向上攀登,很快来到星塔顶层,这里曾是前任红莲宗主的书房,此刻天近黄昏,里间早早亮起了灯烛。
华镜寒停下脚步,却在推门的一瞬间,忽然生出一种荒诞臆想。正在内里独处的华镜尘,会不会……会不会恰好在做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他抬起头来看见自己,会不会恰好有着……陌生而可怕的神情?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少女拼命摇头,鼓足勇气伸手推门,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果然不过是胡思乱想,果然。屋内有张巨大的紫檀木桌,华镜尘正肃立一旁,翻看着一本破旧的书册。听见开门声也未回头,口中却道:“寒儿,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华镜尘合拢书页,抬起头来,向她微笑,仿佛答案是个秘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她最爱他这样的笑,一如冬日煦暖阳光,暖暖洒入她的心田;她忽然觉得自己又要醉了。
华镜寒脸上隐约发烧,不禁舌头打结,胡乱道:“你……你怎么不坐着看?站着多累。”
“那是宗主的座位。”华镜尘回答,口气中并无谄媚,只有一颗诚心。
红莲宗主不禁惭愧万分,她怎么了?就这么简简单单被连长安挑拨,竟真的开始怀疑起尘哥哥了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宛如谪仙的亲人,怎可能是害死爷爷的凶手?
“我……”华镜寒轻咬樱唇,“我也许做错了。方才我私自去了连……莲华之女那里,她挑拨我,我没沉住气,我对她说露了嘴……说我们要惩戒慕容澈……”
“噢?”华镜尘并没生气,反而似乎很感兴趣,“她怎么回答?”
“她说……她说慕容澈是她的仆人,是死得其所。”
大概有足足半柱香功夫,华镜尘脸上一片空茫,随即他却笑了,不再如冬日暖阳般熨帖,而是放声狂笑,几乎声震屋瓦。
华镜寒被他声音里陌生的狂乱意味惊得变了脸色,而自己的兄长则很快收了笑,反夸奖她:“没事的,我早猜到会这样,你做的很好。”
“尘哥哥……”
“你告诉她别的了么?告诉她我们已决定明早日出时对慕容澈处刑,他的剑上明明白白都是我红莲的血,众目睽睽,证据确凿。”
“我还没……”
华镜尘将手中书册“啪”一声拍在紫檀桌面上:“那也没关系……这样吧,找个教养一般的侍女,不要伶牙俐齿的,蠢笨些倒好,我教她一番话,让她去转告连长安。无论她信不信,总会有个应对……”
“……尘哥哥!”
“怎么,寒儿?你没听清么?”
红莲少女忽然觉得有些伤感,有些悲哀,但那伤感和悲哀却和晚春时看着百花残落时所流的泪水全然不一样,无疑凝重许多,艰涩许多,也真实许多。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简直不像她的活泼性格:“尘哥哥,你想借我的口把话说出来,那当时……当时为什么不和我直说?”
华镜尘的表情却没有半点不自然:“这不适合你,”他答道,“我若告诉你这是计谋,你在连长安面前一定会露出马脚。”
“所以你就……你就利用我?”
华镜尘微微一笑,竟然默认了。
华镜寒朦朦胧胧中觉得,脚下一阵松动,仿佛坚硬的砖石瞬间化为了朽灰。她想说些什么却全然无法开口,只见华镜尘从怀中掏出一枚方胜,递在她手里,吩咐道:“寒儿,这是我拟好的名录,一共有三十四个人,他们大致的情形我都写在上面了……这些人是我红莲华氏的精粹,他们虽然身份各异性格各异所长也各异,但全都野心有限;并且最重要的,出于承诺、出于忠义、出于仁慈或者单纯出于对你这个人的喜爱,一旦有事发生,他们都会坚定支持你,你可以放心信任他们——就跟信任我一样。”
少女越发觉得不对劲儿了,胸口有隐隐的预感不断滋生。她刚想开口,却见华镜尘一摆手,不容她打断,继续道:“你带着他们回祖宅去,立刻离开这里,你刚刚坐上这个位置,根基太浅,必须用心整顿族务……华家那些麻烦的少爷小姐们,此刻都在别院,这正是最好的时机,机不可失……”
“尘哥哥……”她走向前,似乎想要像平常那样,像个长不大的妹妹一样,牵着兄长的手臂撒娇,“你还在瞒着我,对不对?这里还会有……大变故发生?”
华镜尘不置可否,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浅淡流光:“这种事……并不适合你。总之相信我,答应我,回府里去等我。我忙完这边即刻便赶回去,在我回去之前一步也不要离开祖宅。”
她实在厌倦了这种敷衍口气,她已十八岁了,十八岁了!她早就是个成年女子!怒气猛地袭来,华镜寒后退一步,双臂连连挥舞:“够了!我不再是小孩子了!连长安说……连长安说爷爷是你杀的,是你……不是她!我当然不会相信,但是……但是假若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总有一天你会逼我相信的……我不是小孩子,我是……我是红莲宗主!”
华镜尘脸上波光一闪,似乎在笑,似乎又有几分悲凉意味:“这气势很好,”他说,“记得你此刻说过的话,寒儿,你不能再是个小孩子,如今你是红莲宗主。”
【八六】别
隔着一层热泪,红莲少女凝望爱人的双眼,一直望到那深邃无底的幽暗里去——可是突然,似有一道霹雳击入脑海,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同时涌现眼前。
幻觉出现的瞬间,华镜寒还以为是塔下客房中的连长安再次发生了异变,但她很快明白并非如此,因为……画面并不一样。这些预感或者幻象,赫然全都是关于尘哥哥的:酒杯……笑容……长剑……血与火……
华镜寒的身体一僵,她清楚这是什么。她自小就有这种能力,珍贵又禁忌——她就是传说中的“预言者”,在华氏家族的历史中,类似的孩子全都被迫毕生为红莲牺牲,被锁进堆满骨骸和尸体的灵室,用恐惧和死亡来滋养自己;直至有朝一日半疯半颠,于冥冥中沟通鬼神,得到新的“预言”来填补《红莲内典》里空白的篇章。
尘哥哥自小就不断警告她,这种能力决不能被他人发现,否则她注定终生难见天日,不人不鬼了此残生。华镜寒一向听话,她从来都刻意回避它,假装那偶尔会一闪即逝的影子不过是荒诞幻觉。直到在那遥远的草原上,她第一次目睹了“天之君”,这种幻觉才终于强烈到全然无法回避的地步——挥之不去,挥之不去……
身负预言之力的红莲宗主终于惊叫起来:“你究竟想做什么,尘哥哥?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根本不打算回府里去,你在……骗我?”
华镜尘脸上怫然色变,他大踏步上前,伸手牢牢掩住她的双眼,低声喝斥:“谁让你使用你的力量的?你难道忘了吗?你答应我永远都不要主动去用的!这是在星塔,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有个万一……”
红莲少女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她拼命牵住华镜尘的衣袖:“你想做什么?尘哥哥,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实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她这般接近了。自某种特别情意在他与她之间萌生,即便带她同行,他也刻意若即若离。少女的发丝轻触他的鼻端,少女的肌肤在他手底轻轻颤抖,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两只手……热得发烫。
她虽万分单纯,可也同样坚定;正因为过于单纯,所以比普通人还要坚定一百倍。
他本只想留给她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一场好梦,可不料,她却……“看见”了……
——这是所谓“命运”给他的奢侈吗?给他机会……道别?
毕生唯一一次,华镜尘决定放任自己。他没有挪开掩着少女双眼的手,却俯就身子,将自己冰冷的薄唇送到她滚烫的脸颊边。少女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温存吓坏了,几乎是顷刻功夫,华镜尘便察觉到自己的手掌下面湿漉漉的,她竟哭得更加厉害。
他的心莫名慌乱——假使经过这些年的刻意训练,他还懂得什么叫做慌乱的话——但下个瞬间那慌乱便消失无踪,因为华镜寒已猛地迎上来,用自己的樱唇寻找他的唇瓣,然后拼命吻他,一记又一记……
华镜尘几乎想笑了——如果他还没有失去真心微笑的能力——因为那单纯的丫头显然不明白什么叫做亲吻,尽管非常努力,但她依然青涩地好像在吻着自己六岁的小弟弟。
于是他开始教她,无限耐心、无限甜蜜的教她,而她赫然也学得很快。当她把小小的丁香舌探入他口中,忍不住开始轻轻呻吟,忽然……舌尖忽然触到了一个光滑的圆球,然后那圆球就好似活生生的,竟顺着她的舌头一直滚入口内,然后直落咽喉。
华镜寒猛地推开他:“你……”
“梦甜香,”华镜尘平静回答,“足够你睡到一切结束。”
大股热气于腹内轮转,华镜寒知道这药物发作只在瞬间。无边黑幕沉重压下,她胸中只有强烈的怨恨,强烈的不甘心——她无法看到全部的未来,但她已清楚明白,等自己苏醒,尘哥哥再也不会在她身边。
华镜尘伸出手去,再次遮住她满是泪水的眼……无比温柔,却毫不动摇。
“寒儿,我已腐朽……”他任她的身体垂落膝头,口中轻声诉说——似乎对她,又似乎不过是自言自语,她已睡着,她如何能听得到?“就跟白莲宗主说的一样,黑暗已将我吞噬,我自己非常清楚……不过没关系,我会带着这里腐朽的一切统统化作灰烬,我会将一尘不染的光辉留给你。总要有人为你做这样的事,总要有人为你脏了自己的手……没什么,我的梦想已经实现。”
“我怨恨我的废物父亲,我怨恨我的□母亲,我怨恨我的血里只有灰烬……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的天赋,我永远要比你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勉强追上大家的脚步……所以他们说,这就是庶子和嫡子的区别……就是污泥和天空……”
“我怨恨……我是你哥哥……”
——华镜寒在昏迷之前,梦见高耸入云的巨大门扉在自己面前闭合,轰然震响。她于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明白,原来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至此已戛然而止。
有个永远那么镇定温和的声音被永远地关在了门的另一边——寒儿……再见。
***
……再见。
晓光从星塔背后升起时,这个词儿忽然浮现于慕容澈的脑海;他忽然想笑,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可笑至极。
——这就是所谓“命运”的荒诞吗?这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平明时分,他们将他绑在十字交叉的木架上,在他脚下泼洒沸油,堆满柴禾。火焰乃涤罪之鞭,火焰乃天罚之所;这玩笑如此残酷却又如此熟悉,箭一般穿透数载光阴,直插他的心房……也许那死去的老头子说的没错,未来会倒影在过去之中,便如同女儿仿佛母亲,儿子肖似父祖;我们所经历过的爱恨情仇,总有一天会以某种奇妙的迥然不同的方式,再一次回到我们身旁。
曾经有一日,也是这样的黎明,他便站在如今那个白衣人所在的位置——胜利者的位置,然后志得意满抬起头来,冷冷望着刑架上的旧日仇敌,冷冷享受甘美的胜利果实……他不知道多年之后,华镜尘会不会也有这样一日,也有一日今日的影子会以一种歪曲荒谬的形象重生在他面前,他也会从高空堕入尘埃,也会从胜者变成败者,也会从玩弄他人变成任人宰割。
“……你看那里,”凉爽的晨风中,白衣人飘飘然走到他脚下,伸出手、指向不远处高塔的某一层,因为背光的关系,那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暗,“她就在那里,她知道你会死,她也许看不到你,但她一定能听见你最后的呼声——开口喊吧,跟她道别。”
他毫不理会他的疯话,只是昂首望天。
华镜尘又向前踏出一步,几乎踩到了柴堆上,他的声音越发怪异,仿佛这朦胧的晨光:“求她,慕容澈,”他对他说,“求她来救你,求‘天之君’来救你……然后我才能……”
白衣人并没有把话说完,最后的几个字也许出了口,却终究无声飘散,没有传入任何人耳中。那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目的,为了这个他已牺牲一切,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死的。”最后,仿佛承诺似的,仿佛积年好友,华镜尘对慕容澈说。
***
她猜想朝阳应该就要升起来了,因为空气中露水的味道已渐渐单薄,因为飞檐上栖息的鸟儿正开始欢快鸣叫。她看不见,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东西,其实并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她想起夜里那陌生访客告诉她的话:日出之时,他们就要烧死他了,就跟他当年烧死自己的父亲和妹妹一样。
连长安在晨风里低声吟哦:“慕容澈……”她反反复复念着那个名字,“慕容澈……”
她知道他是他——并非因为红莲宗主于酒宴上一语道破天机,也并非因为荒村之中无意听到的口无遮拦的争吵,都不是——其实不过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在更早之前。
男人们也许无法理解一个怀春少女的狂热,当她年轻,当他与她全都年轻,那个少女曾经独坐绣房,一针一针绣着织锦幔帐,满怀幸福地绣着自己的嫁妆。那个少女平日里最大的快乐便是听别人谈起有关他的只言片语,她像守财奴收集金子一样,一点一滴收集关于他的一切,然后于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反复咀嚼,从其中汲取甘甜与滋养。
那时候,已不记得是谁了,有一次曾对她讲:“……小姐,据说陛下有个别号,叫作‘子清’;不过太傅说‘水至清则无鱼’,并不吉利,他便很少使用。况且为尊者讳,因此世人才多有不知……”
子清?少女轻声重复。她相信之后无论遭遇什么经历什么,自己都会将这两个字深深刻入脑海,永生永世不会忘。
“……以前那个名字……早就没用了,我早已忘记。不如你叫我‘子清’吧,齐……子清——齐地的子清。这是我少年时给自己取的别号,纯属孩子心性,取着好玩的。可师父知道了却说,水至清则无鱼,并不吉利,终于还是没有传开。”
少年时的恋情早已如同过往云烟;而那件无聊琐事,她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呢……可是,当这个名字再次响起在耳边,往昔忽然已一种不可思议地方式再度浮现。连长安立时便愣住了,记忆中两个完全不同的身影猛地合二为一,她的感觉已不只是惊讶,不只是怀疑,赫然竟是……茫然。
——她本来应该怨恨他的,本来应该心生怜悯;因为她的爱,因为他的死,因为他是慕容澈。
——她本来应该感激他的,本来应该满怀谢意;因为他的真诚,因为他的理解、陪伴与扶持,因为他是阿哈犸。
这么繁复的情感,这么荒诞的故事,经历了这么长久的岁月这么多生死别离,这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统统混杂一处。她感觉整个世界都仿佛从中折合,这一半与那一半合而为一,全然地覆天翻。
那一刻她根本不是故作镇定,而是……茫然,彻底的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踩在云端里,一脚深、一脚浅,喝醉了酒一般——他一直在逃避真相,而她又何尝不是?
现实中分明发生了那么多变故:“天之君”的故事,红莲与白莲的秘传,华镜尘的诡计,落入陷阱大开杀戒……然后他就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但她依然有种强烈的虚幻的感觉,依然觉得这一切都显然那么不真实,仿佛是个无聊玩笑。
——阿哈犸是慕容澈……阿哈犸是慕容澈……怎么可能?
他究竟是谁?而自己又是谁?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
晨风将一声呼喝送上高塔,远方的黑暗里依稀有人大声喊着:“点火行刑——”
【八七】药
【八七】药
火焰已烧了起来,火焰倒映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从黧黑到戴青,从戴青到浅蓝,从浅蓝到大片大片的明黄、亮橙与艳红……
观刑的人群早已退到丈许之外,各个脸上神情模糊。有人手持长弓,箭在弦上,瞄准他的心脏,口中赫然喊着:“慕容澈,你若肯承认故意谋害宗主大人,只要答一声‘认罪’,红莲便赐你慈悲,免你活着受这焚身之苦!”
他依然没有理睬这些废话,只当是耳边乱风,依然昂首望天。
便在这时,不远处星塔底层的大门轰然开启,那沉重的响动就连火堆上的噼啪声也无法掩盖。慕容澈终于收回目光,他的脸上第一次显出焦急;他在火刑架上拼命挣扎,却并非因为疼痛或者恐惧的缘故。
火苗已烧得很高了,几乎烧到了他的小腿;空气中飞舞着无数游丝,烟雾塞满他的眼眶与喉咙;他看不清来人,他仿佛也变成了瞎子,眼前唯有大片泪光。
陌生女子的呼声传入耳中,竟不是连长安,也不是华镜尘,不是慕容澈曾经听过的任何女音:“停止行刑!莲华之女说……停止行刑!”她显然跑得很急,一边复述,一边大口喘气,“莲华之女吩咐奴婢传话,只要放了火里的这个人,她就愿和华……愿和镜尘少爷一赌……”
——她怎么可以这么蠢?怎么可以蠢到如此无可救药!
那一瞬间,慕容澈几乎恼怒地无法自持。
“连长安!”他疯一般冲着高塔的影子咆哮,将刑架拉扯地咯吱乱响,“连长安,我是你的仇人,朕是慕容澈——你以为你是谁,观世音菩萨么?你的勇气呢?你指着朕的鼻子厉声诅咒的决心呢?你这样就甘心放弃了?”
秋风习习,苍空寂寂;光影变幻,高塔无声。
方才那转述连长安话语的小婢再一次怯生生开口:“这位……这位公子,莲华之女也吩咐奴婢传话给您,说她欠您……欠您一条命,此刻还给您,从此……从此再无瓜葛……两不相欠……”
——命,可以还;恩与怨也不难计算;可是……情呢?什么东西能够度量感情?度量我们一同走过的、爱恨交织的岁月?
——你竟然说……“再无瓜葛,两不相欠”?
此刻的慕容澈已不只是恼怒,他简直痛到了极点,也恨到了极点。世间的一切突然不复存在,晨光、暗影、头顶湛蓝的高空不复存在;那些手拿水桶沙袋赶来灭火的人一样不复存在。他看不见她,他知道她也看不见他;但他就在这里,她就在那里,两个人就这样隔着距离与光阴遥遥对望。
——隔着他与她的前半生。
“连……长安!”肺里的空气尽数沸腾,慕容澈的唇角满是血泡,“连长安,你算什么东西?既然你我再无瓜葛,那你凭什么管我——想赶我走?我宁愿死在这里!”
依然没有回应,天地间唯有自己心跳的澎湃声音。慕容澈咬紧牙关,有一句话在他胸口奔涌翻腾,他很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让它溜了出来——他真的宁愿死,也不能容忍自己竟然这般软弱。
——长安,你就连一句话,都不愿亲口对我说么?
***
慕容澈终究还是离开了——在后脑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彻底昏厥之后。而围观的红莲们似乎也颇有腹诽,对这么轻易便放走了戮害老宗主的从犯极为不满。但宗主的决定就是家族的命运,而华镜尘的腰间,分明佩有华氏宗族代代相传的信物“霁月”宝刀。所以他们也只有腹诽而已,没有一个真正敢于出头反对;他们只是一边抱怨华镜寒的软弱偏信,一片诅咒华镜尘的狐假虎威。
于是他们便眼睁睁看着周身雪白、正在为前任宗主服丧的“庶子的庶子”施施然向晨光中渐渐明亮的星塔走去。底层的石质大门再一次闭合,留下众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华镜尘沿着倾斜逼仄的木梯上行,一直攀到第三层连长安的囚房外。这里原就是留宿贵宾的客室,屋子虽小,但内间外间、床榻桌椅一应俱全,件件精致华贵。
门并没有锁,一推就开了,连长安背对门扉,正站在屋内唯一一扇小窗之前;窗户两扇大开,客室内难免都是烧灼的灰烟的气味。
纵使她是阶下囚徒,纵使他明知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华镜尘依然一丝不苟地长揖到地,声气全然是个安分谨慎的下属:“莲华之女,在下已着人替慕容公子照料了手脚灼伤,备好了盘缠衣物,定安然送至城外——还请您放心。”
连长安依旧不答,仿佛她的双耳也已失了灵。华镜尘并不着急,毕恭毕敬敛息静候,许久、许久,白莲宗主方道:“华公子……你就不怕我此刻反悔?”
“宗主不是那样的人。”华镜尘平静回答,“宗主性子雅慧坚直,在下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连长安的声音仿佛在笑,她终于转过身子,眼角不见半滴泪痕,“你倒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只可惜……此刻,连我自己都糊涂了。”
方才那传话的婢女送上了酒水饮食,然后躬身退出,静静带上了门。华镜尘从怀中掏出一只上着锁的小小金匣,匣内用白纸包着青色的粉末。他将这粉末撒入酒壶之中,手擎壶颈微微摇晃,待酒浆转而入杯,在窗□入的日光下,已微微泛着一层暗青的薄光。
华镜尘双手持定酒杯,如昨夜一般,小心翼翼摆在连长安面前,道:“宗主,您请——”
打开匣子的声音,拆开纸包的声音,粉末洒落的声音,酒浆晃动的声音……连长安自始至终听得一真二切。
“你早有机会给我下毒,龙城之时,草原之时……”她问,“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回来?”
“青瑶草是我华氏禁物,而在下不过是个平庸的庶子,在昨夜之前,不光是我,甚至镜寒,也全都没办法得到这东西。”
“所以你才费尽心机,刺杀红莲宗主,反而嫁祸在我头上?你如此机谋巧算,借我之手让华镜寒继任其位,然后又借血仇之名除去我,正好挟天子以令诸侯?”
华镜尘并没有即刻回答,反而轻声笑了起来,直笑了好一会儿:“不,不止如此。”他说,“因为这里才有‘红莲’;才有足够令‘天之君’醒来的血……”
连长安手拈酒杯,不寒而栗:“你竟然真的……真的想让它重归人世?真的想换来无边乱世?你就这么恨么?恨到不顾一切?杀人有什么用?即使你把你恨的人都杀了,你把天下人全都杀光了,又有什么用?”她踉踉跄跄站起身,几乎是在狂喊,“如果杀了他们……扎格尔就能活过来,如果杀了他们,之前所有失去的东西都可以挽回,那根本不用你,我自己早就动手了!可是……不行……哪有那么容易?流血什么都解决不了,难道单凭肆意杀戮,单凭一个无血无泪的恶鬼,你的愿望就能够实现吗?”
华镜尘毫不动容,平静回答:“我说过,莲华之女,这不过是个赌。也许我输,也许你输……”
“……也许根本就没有赢家!”连长安大声反诘。
“人生于世,哪一样不是在赌?若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又如何能够坚持下去?这里是我‘看见’的‘终焉’,是我选定的道路……您就真的这么想知道吗,莲华之女?我告诉了您……您就能死而瞑目?”
——即便我大声说了出来,难道你就能明白吗?难道这个荒诞无稽的世界,就能够明白吗?即便你们全都明白了,又有什么用?你依然是你,我依然是我,嫡依然是嫡,庶依然是庶,世界依然是这个世界。这世界在呼唤陈腐的旧秩序的送葬者,呼唤无情死神。
“……您会知道的。”于是他伏低身子,在她耳边轻声耳语,声音已彻底改变,再无柔软再无虚伪再无温存,只如同□的刀锋,犀利而坚定,如同他面具之下真实的自己,“等您饮下了这杯酒,‘终焉’便在等着我们,等着华氏和连氏,等着将这五百年的诅咒付之一炬。”
***
华镜尘诞生在华氏某个破落潦倒的分支,虽也是不折不扣的红莲,却低贱犹如水塘边经霜的蓼草。曾有人与他同胎孕育,但出生时,一个孩子的脐带牢牢绞紧了另一个孩子的脖颈,从那时起,他的兄弟便只有死亡。他总觉得自己一出生便已衰老,一出生便学会了站在远处,冷冷目睹青春凋萎、繁华成灰——冷冷目睹每个人的“终焉”。
即使按华氏庶子的标准来说,他的天赋依然也只能算作平庸,到头来不能文不能武,只有勤能补拙的岐黄之术值得一提。从来没有人知道,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其实他还有一种特别的天赋,类似于华镜寒的预言之力,却又有些不同——他的确能够看到一些东西,或者应该说,他只能看到一种东西:看到死亡。
凡人皆有一死——这是华镜尘此生学会的第一个真理。他日日面对,因此从不害怕。遇见她时是哪一年?十一岁或者十二岁?记得那日他如同往常,穿着袖口短了四指却非常干净的衣裳去族学,一进门,便看见角落里自己的座位上打翻了一方砚台,墨汁和碎锭狼藉遍地。见他到来,见他怔然原处,族学里的少爷小姐们哈哈大笑,仿佛在看着最有趣的布偶戏。他们知道他很穷;知道他母亲重病缠身;知道他父亲每日买醉;他们知道他袖中只有族学里发放的最廉价的素纸,只有薄薄一摞,一旬的份量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十数张;他们知道他只得这么一件没有补丁的体面衣裳。
——残忍凉薄的怪物,少年郎!
族学里的夫子迈着四方步踱进来,开课的时辰到了。先生用手中戒尺敲打面前的桌案,高声呵斥:“尘哥儿,你怎么还不落座?”
孩子们越发笑得酣畅淋漓,红莲近支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孩儿更是怪叫起来:“先生,他向您告假,要站着听课,因为得了……得了痔疮……哈哈哈哈……”
先生自然气得吹胡子瞪眼:“胡闹!成何体统!站着如何临帖?尘哥儿,你小小年纪得什么……得什么……”
满座顽童已有省了事的,忙埋头捏紧嗓子凑趣:“那有什么奇怪?瞧那张脸,可不是做兔儿爷的好材料?”
这一下彻底斯文扫地,规矩成空,满堂前仰后合,一发不可收拾。足足有半年时间,华镜尘在学堂里的绰号都是“兔儿爷”或者“痔疮”。可那古板严苛的夫子既不责罚捣乱的祸首,也不询问事实的真相,只顾冲他怒目而视,手中戒尺狠狠落下,第一记打在瘦弱的掌心,第二记打在娇嫩的指尖,第三记打在指根和手掌的连接处;然后喝令他,这个月每日再多交三张描红。
对华镜尘来说,疼痛完全可以忍耐,甚至委屈和侮辱都可以忍耐,但这每日凭空多出来的三张纸……不过为了三张纸,十一岁的坚强少年再也难以抑制自己的泪水。
……少年用衣袖拼命擦眼,又抬起脸来,狠狠瞪着那个带头捉弄他的小霸王,发誓要将仇人的样貌一生一世记在心中——然后,他便看见了。他看见有人将那男孩儿推进了深夜漆黑的荷塘,凶手的衣袖短了四指,手心有三道清晰瘀伤——幻象从未如此清晰明确,泪眼朦胧里,他看到了那孩子确定无疑的死亡。
几乎就在那个瞬间,课室中最好最重要的座位上,一个刚刚入学的五岁女童忽然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仿佛中了邪祟,只是哭,无论谁都哄不住。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宗主大人的嫡亲孙女,她叫华镜寒——那一天,“命运”告诉他,原来自己并不孤独,原来她与他是……一样的。
***
望着连长安终于吞下了华氏秘藏的禁药,华镜尘的目光忽然满是悲悯。他薄薄的双唇开合了许久,最终说出的却还是那个句子:“……你放心,我不会叫你白死的。”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已在幻觉中目睹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在眼前迟缓而静穆地延伸拉长:他看见桌椅翻倒,杯盘落地,白莲宗主的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团,痉挛的十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唇间溢出悲哀鸣叫;他看见无数血液全都汇于一点,在她的额头中心、两眉之间,一片红云从无到有由淡转浓,最终凝结成大朵凄艳无比的血花……他看见她的冰肌玉肤渐渐深黯下去,就仿佛白昼隐灭,黑夜席卷天空;他看见她再一次睁开了眼,双瞳并非妖紫,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而是深不见底的寂灭——犹如死亡。
华镜尘深吸一口气,像个最卑微的奴仆那般揽衣下拜,朗声道:“恭喜您摆脱五百年的桎梏,重获自由之身——天之君。”
【八八】焰
四位“红莲之子”肩抬软轿,自星塔别院逶迤而下。此刻天时还早,紫金山上不见行人。他们挂怀着近日族内的变故,一路不免闲言碎语,颔首叹息。
路程将将过半,众人谈兴正浓,忽然,极近处传来木条断裂的声响,其中一个连忙站住脚步,急道:“且慢!”
其余三人起先唬了一跳,紧接着便都醒悟过来,各个面上怫然色变——他们匆忙将轿子从肩上抬下,各自抽出兵刃站成一圈,盯死眼前微微晃动的青布轿帘。难不成……难不成那俘虏竟然醒了?
绝不该有这样的意外才对,昨夜宴会之上,慕容澈手持光风宝剑突杀来去,状若神魔,人人亲眼所见,谁还敢掉以轻心?先是以重击令之昏厥,又下了特别迷药,还用针法封住其身诸多要穴,莫说此人只是白莲宗主的护卫,就是宗主本人,这般“精心伺候”,断也难免要一两日功夫方能醒转。
四位“红莲之子”实在如临大敌,互相交换着眼色;最终领头那个上前一步,用刀尖小心翼翼挑开轿帘,另外三人则全神贯注望向轿里,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毡帘堪堪挑起一半,轿内忽有人大声断喝,一道黑影已夹着劲风直飞而出。说时迟那时快,这关头不假思索,四柄刀中倒有三柄急急向这黑影追去,刀刃从三个方向围追堵截,先后砍入黑影之中,发出“嘭嘭嘭”三声闷响——他们这才看清,那黑影竟非人体,不过是块半人高的木质隔板。
轿中人等得便是这个机会,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他已撞破轿子背面反向冲出,直朝第四名华氏部卒袭去——那动作委实古怪之极,腰身低伏,脚下分明是平地,姿势却像是骑在马背上突进狂飙。第四名“红莲之子”猝不及防,手臂被轿中人借着冲力巧妙一扭,掌中刀刃已堪堪插入了自己的小腹!只一招,那人便击杀一人夺了兵刃,头也不回朝来路疾奔。
慕容澈身份紧要,押送他的自然也非凡手,此刻虽然折了一个,但另外三名只有越发红了眼睛。他们不依不饶猛扑上去,罔顾自身安危,全是两败俱伤的招数。这果然有用,不出半柱香功夫,虽然再伤一个,却已成功将轿中人拦在山路旁,刀光剑影战作一团。
奇怪,那人的刀法路数竟然与前一夜血案时全然不同,一招一式间总有种说不出的异样。而且他一边打斗,一边嘴里还叽里咕噜不绝,仿佛在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语言,又仿佛在念咒。
单拳毕竟难敌四手,不过半顿饭功夫,四名护卫又倒下一个,而逃犯却也被剩下两人牢牢制住,身体失去平衡扑倒于地上,两道霜刃交错着切在后颈。
再次成为俘虏的那人终于停止了叽里咕噜,改用口音古怪的汉话大叫起来——这一番红莲之子们听懂了,却只有更为讶异,不禁面面相觑:“阿哈犸!醒过来!”那人竟然在竭力喊着陌生的名子,一声又一声,“长安要死了!她要死了!你快醒醒!”
***
死寂淹没一切,整座红莲别院漂浮于混沌之中。高耸的星塔仿佛一根漆黑蜡烛,融化的触手般的烛油从塔顶第三层的窗口中汩汩涌出。黑暗彻底变成了某种活物,疯狂滋生,肆意吞噬,半空中,灼灼烈日宛若灰白鹅卵;塔基下,森森满地都是枯骨朽灰。
黑暗的源头双足悬空,满头乌发都化作了活生生的黑蛇,在砖地上叠窜游走;黑肤,黑眼,额间闪烁妖艳血光。她分明没有开口,但声音却在虚空中回荡:“汝虽蝼蚁……但吾重临人世,汝功当属第一……很好,很好!”
华镜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任粘腻湿滑的蛇发缠上自己的腰,自己的手臂,顺着自己的身体攀上脖颈。
“……凡人不敢当,”他道,“唯有微愿,求‘天之君’听凡人一言。”
“汝且说来。”
“如今白莲尽殁,红莲十去其九,五百年的咒缚俱归尘土,但乞……‘天之君’念及凡人尺寸之功,放华氏余者一条生路。”
“哈……”笑声如同金铁相击,桀桀刺耳,“汝以身为盾,以身为剑,为吾而战;吾自当保汝性命,勿须多言。”
“不,”华镜尘猛地抬起头来,眸光炯炯,“凡人此身毫不足惜,只求……”
“住口!”
随着一声断喝,满身蛇发猛然绷紧,深深陷入他的血肉肌肤,华镜尘忍不住自唇齿间溢出低低的痛呼。
“血还不够……吾尚未破除所有封印,尚无法脱出这具肉胎凡体……无知凡人,吾自有计较!”
微弱光辉在华镜尘眼中一闪,他的脸上分明已勒出血痕,神色却依然未改,头颅又缓缓低垂下去:“原来如此……”他无限谦卑地道,“如此,凡人便知道……该做什么了。”
“天之君”冷哼一声,似乎颇为满意他的态度;蛇发依然缚在他身上,却已渐渐放松。
华镜尘再度抬起头来,忽然道:“凡人想起一事,红莲宗主曾留有旗花火箭,若于星塔燃放,光辉可达方圆百里,红莲其余子弟见了,必然驰援此地,那么……”
“天之君”果然大笑:“好!此物现在何处?”
“正在凡人这里……”
华镜尘言毕,将右手探入宽大的左袖之中,掏摸良久,蛇发自他的胸前、腋底滑落于地……就在他似乎摸到了什么,将要抽出手来的一刹那,袖底忽然明光乍现,一道霜芒划过半弧亮线,先是切断他的手臂,又以伤口中喷涌而出的大股鲜血为掩护,径直刺入了“天之君”毫无遮蔽的胸口,几近没柄!
断臂落地,惨嚎声响彻云霄,满地黑蛇一齐扑窜上来。华镜尘的额间满布黄豆大的汗珠,脸上却挂着她的小堂妹最为喜欢的温暖笑意——他握紧红莲代代相传吹毛断发的“霁月”宝刀,用力扭了扭,轻声道:“我早知道该做什么……既然如此,那你就和我,和这污浊的血一起,化为灰烬吧。”
***
远处传来凄厉哀声,将慕容澈从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又一次看见了扎格尔?阿衍。
那小子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变——即使冷酷犹如岁月,也无法再对他加诸任何摧残。扎格尔此时此刻便站在他面前,袒着一边袖子,怀抱老旧胡琴,笑意慵懒。
“阿哈犸……”他开口唤他。
慕容澈猛地睁大双眼,又急急低下头去,凝望自己的摊开的手。那双手纤细有力,虎口与指腹生着厚茧,手背上只有一道淡淡伤疤。这不是阿哈犸的手,这双手属于慕容澈;扎格尔也不该站在这里,他已死去,他已化为灰烬……原来不过是做梦?
“……你这家伙够本事,不单骗过了我,还骗过了长安;”扎格尔在说,满脸戏谑,“要知道是你,本单于早砍了你的脑袋!”
慕容澈无言以答。不过是个梦,不过是个荒诞无稽的怪梦。
扎格尔将胡琴别在腰间,忽而伸出手去,指向遥远的天边。山顶传来巨大轰鸣,甚至连脚下大地都随之阵阵颤抖。在那蜿蜒的山路尽头,应当是红莲别院所在的地方,高耸的星塔已荡然无存,只有大片升腾而起的烟尘灰雾,只有阴影与火光。
“她在那里,去找她,就像你当初回来找我一样。”扎格尔说,“她不该死在这里,她需要你……”
慕容澈回头遥望,莫名恍惚:“你呢……那么你呢?”
扎格尔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双臂抱胸,笑着,形体渐渐虚化。他的声音零落在满是灰烬的晨风之中:“去吧,长安需要你——如果是男人,就从‘命运’的手里把她抢回来。”
***
连长安在下沉,一直在下沉。她感觉自己堕入了一口无底深井,天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凝聚成一个针尖般的亮点,最终连那个亮点都消失了,周遭只有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我死了么?”她想。身体不能行动,只是不断不断下坠,可是,此刻的黑暗与之前的黑暗不同;这个黑暗,她分明是用眼睛“看见”的。
——或者,又是一个梦?
她曾经做过许多许多梦:干涸龟裂的大地,淹没脚踝的血海,利剑一般的阳光,化为灰烬的城市,还有红色与白色的花……而在这一切的一切之上,是那个黑肤黑眼的魔物,额头上血莲绽放。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黑暗之中,一位眉飞入鬓的绝美女子悄然浮现。她随着她一起下落,衣袂狂舞,风华无双……她在骄傲地说着:“我才不需要什么丈夫!男人能做到的,我样样能做,而且做得比他们都强!”
“怀箴。”连长安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胸口满满都是怀念与酸楚,“……我的妹妹。”
第二位女子也自阴影中浮现,身量纤长,眉眼平平,却有种特别的沉稳气质。她轻声开口,一字一顿:“莲生叶生,花叶不离……记着您是……莲花……”
“小叶!”连长安忽然生出无限愧疚,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我是……莲花。”
“……你才不是什么‘莲华之女’!”第三位女子尖叫着现身,纵然半边耳朵全是血,脸上也有两道淋漓的伤口,可她依然算是个美人,只是眼中满溢狂气,“我恨这‘预言’,我恨这命运,为什么是你?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流苏……”连长安低声呢喃,“我恨这‘预言’,我恨这命运……为什么是我?”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人影次第出现,她看见了身披重甲在战场上厮杀的父亲连铉;看见了身穿宫服、梳着双鬟的年轻时的母亲;看见昭阳公主一袭华丽翟衣,脖颈上绕着三尺白绫;甚至看见了豆蔻年华的赫雅朵阏氏——昭阳公主的姐姐昭华,马后桃花马前雪,就这样去国离乡,头也不回的远嫁草原……
黑暗中不断有丝线亮起,一根又一根,有粗有细,有直有曲,闪着晶莹光辉;它们忽然互相扭结,彼此交缠;忽而又背道而驰,去往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这就是命运——”
“不!”一股炽热洪流猛地自胸怀深处涌出,在她的体内不可阻挡地盘旋奔腾——她几乎以为那是火焰,愤怒的火焰,悲哀的火焰,誓不低头的火焰;但那远比火焰还要激烈还要疯狂。
“不!”她厉声尖叫,“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命运’,也没有‘注定’,只有‘道路’!
你想去哪里?你为了什么而努力?你要朝着哪个方向前进?你会遇见什么?你会……爱上谁?父亲、母亲、怀箴、小叶、流苏、昭华公主、赫雅朵阏氏……所有所有的人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执着’而活着,都走在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上,他们绝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我们都不是命运的傀儡!”
四面八方,所有的人影一齐笑起来,开心的笑,欣慰的笑,尴尬的笑,苦涩的笑……然后笑容渐渐融化,他们死于刀刃,死于火焰,死于毒药,死于疾病、死于傲慢、死于贪婪、死于疲惫、死于哀愁……
黑暗猛地褪尽,眼前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发觉自己还在下坠,越来越快——苍穹悬于身后,地面扑面而来。
“……你也要死了。”那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死有什么可怕?”连长安忽然微笑,“我们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努力挣扎,我们充满迷惑却从未放弃,我们都是终究会迎来寂灭之日的凡人之子……但我们始终相信,这世上没有‘命运’,只有‘道路’!”
——循着那条路走下去,自己选择、自己决定,一直一直走下去,此生便可无怨无悔!
“我是……连长安!”她大声道,“我为自己活着,为了爱我以及我爱的那些人活着!今生无悔!”
***
慕容澈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无边火海,只看见崩塌的半截残塔,以及满地破碎砖石。而在这火焰、灰烬、一切的一切之中,悬浮着一颗硕大的光球,红莲与白莲的幻影疯狂流转、忽隐忽现,光球里赫然是她,胸前深深插着明亮刀锋。
“长安——”
他猛冲过去,冲到她身边,冲到光球里。她皮肤上的黑色已然褪尽,雪那样苍白,却如火焰般灼烫。
“长安!”
他拼命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她缓缓睁开了眼,轻声问:“……扎格尔?”
慕容澈的声音一滞,随即拼命点头:“是我!是扎格尔……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出去,你一定要坚持住!”
“扎格尔……原来你一直都在;一直在我身边……”
他的泪水落在她的脸颊上,“嗤”的一声化作青烟。
“是我,我一直都在……”
伴随一声巨响,大堵残墙倒在他们脚边,火焰猛然窜高。慕容澈抱着连长安,想要站起身来,却只觉怀中的那具躯体似有千钧重,自己的双脚牢牢陷入地面,无论如何也移动不得。可他依然拼命咬牙,不肯放弃,仿佛已察觉不到疼痛,全然不顾自己的衣衫头发尽皆起火燃烧。
她的瞳仁忽然在眼眶中缓缓移动,仿佛刚从梦中醒转:“……慕容……澈?”
“别说了,你不要再说话了!”他几乎都要哭起来,“我一定……带你出去……没人能把你抢走!”
她在他怀中慢慢合上眼睛,嘴角上弯,恬然笑了:“活下去,”她对他说,“我们都要……活着。”
【八九】归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
南晋永安二十年秋天,紫金山顶的这场大火,令星塔崩毁,红莲别院烧夷一空。目睹了当日光景的建业百姓们全都信誓旦旦,那一天火焰中分明腾起了一尾金色游龙,龙爪中抓着颗红白交错的太阳;它们飞上高空,突然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有人认为不过是走水,还有人坚称定是祥瑞,众说纷纭间,几个月功夫一眨眼就过去了。当那场变故引发的波澜渐渐平息,当秋去冬来,白雪覆盖大地,某日阳光极好的午后,城中的佑国公华府客房内,有人悠然独坐,正在痴痴凝望窗外盛开的梅花。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三个人鱼贯步入,当先是位十八九岁的女子,容貌俏美,鬓边却突兀地生着缕缕银丝。
“长安,”她问,“你今日觉得怎么样?”
连长安回过头来一笑,目光流盼,熠熠生辉:“我很好,镜寒,多谢你。”
她虽然如此说,可华静寒依然不放心,认真替她切了脉,又殷切嘱咐:“你才恢复不久,还是该多休息……”
跟在华静寒之后的是两位男子,是清矍的何隐以及刚健的叶洲。他们默默肃立一旁,默默听着她们的闲谈。忽然,叶洲走上前去,俯低身子,满怀关切地问:“宗主,您真的打算……生下来吗?”
温婉的笑容于连长安脸上微微一闪,她伸手轻抚自己微凸的小腹,点头道:“当然。”
“可是……”
“那一天在火焰里,我看见了扎格尔……”连长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却丝毫也不容置疑,“是他……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们放心。”
叶洲还想说句什么,可何隐从身后扯住了他的胳膊,对他摆摆手。
“不必担心,叶兄弟,”何隐道,“无论是‘白莲’或者‘红莲’,都已不在这个尘世……传奇结束了,梦已醒来。”
那一日,伴随着消逝在半空中的莲花的幻影,连长安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她的“莲华血”却已消失无踪;甚至华镜寒以及劫后余生的其余红莲子弟们,所有的莲印与异能,也都与此同时荡然无存……就在那一天,远在西北的叶洲于长久沉睡中睁开双眼——红莲花,白莲花,终于变成了肉胎凡体,再也没有了超乎凡俗之力的至大奇迹,这五百年的兴衰荣辱,真真宛如一梦。
……而他,他也活了下来。只是左臂折断,周身几处灼伤,远比她的状况好许多——可就在连长安病情好转,将要苏醒之前,忽有一道消息从北方传来,岁末草原匈奴大举南下,仅仅三日便攻破了北齐咽喉要塞雁门关,一役震惊天下。
于是他便走了,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就仿佛许多许多年前,他与她之间隐秘的游戏,那些写在用杏黄丝线扎紧的小小纸卷上的只言片语。
——无爱无恨,无波无澜,只有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墨迹酣畅淋漓,直欲破纸而出:男儿西北有神州!
——慕容澈,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你看到的道路吗?
“……我去找他,”叶洲满脸都是惭色,仿佛这是自己的错误,他向她信誓旦旦,“请您放心,我一定带他回来!”
不,可连长安却摇头,不必,真的不必。
——人的心是个巨大迷宫,我们也许永远也无法到达彼岸;正如同这世间充满疑惑,许多答案即使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知晓——不过没关系,那都没关系,只要明白自己是谁,想要做什么,只要专注于这一点,就足够了。
连长安点燃一根残烛,将那张纸片凑在烛焰跟前,看着它焦黑卷曲,最终化为灰烬……她推开窗子,放入煦暖阳光以及梅花的香味,但见满眼如画江山,这个世界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如斯美景当前,什么恩与仇、什么爱与恨、什么背叛与亏欠,全都烟消云散。不管遭遇什么,人就该活到天年,就该生而尽欢,死而无憾。
——这世界还没有美好到不坚强的人也能够生存下去。所以我们必须日日努力,努力活着,努力让自己变得一日比一日更加幸福。
——这世上没有命运,唯有道路。你的道路,我的道路……就这样走吧、努力吧、继续活下去吧……只要有着共同的方向,总有一天终究会重逢。
***
那决计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天高云淡,雁过长天。他在一处清澈见底的溪流饮马,一阵轻风吹来,但见满眼芦花飘飞似雪,让人恍然不知身在何方。
如斯良辰美景,是该当围炉煮酒、弹剑作歌的。只可惜他的歌喉、他十指间那份如水的灵动早已离他而去——借来的东西总要归还,借来的东西永远也不会真正属于自己。
他正垂头想着某时某刻的少年光阴,忽然那阵歌声随风而至,又远、又近,仿佛唱在耳边,又仿佛唱在久已渺然的青春梦里。他忽然扔了马缰,忘了归程,只顾奋力分开芦荡,奋力向歌声响处奔去……
可是,不是她……依然不是她……竟是一群乡野村童,统统□着身子,在浅水边追逐嬉戏,也不知是哪一个惫赖顽皮,忽然用稚嫩的嗓音高声唱着:“白莲花,红莲花……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转如沙……今夜花开到谁家?”
——呵,十载韶华弹指而过,曾经叱咤风云的战歌,竟成了小儿口中童谣;说什么王霸雄图,说什么血海深恨,到头来都不过渔樵闲话……慕容澈啊……你因甚举杯?因甚到天涯?因甚的□开遍,只是不还家?
他忽然失笑,索性歪身坐倒,将双肘支在膝头。也许当每个人充满疑惑时,都该来看看这些天真孩童,他们永远欲望直接,目的明确;他们最懂得快乐的意义;他们玩啊、闹啊、笑啊……每一天每一天都竭尽全力,既不因悔恨而痛苦,也不为奢望而哀愁……
真傻——他想,为什么我们一旦长大,就总被不重要的东西蒙蔽了双眼,总把本真的世界全都忘记了呢?
那些孩子唱完歌,一窝蜂冲入了芦苇荡,再冲出时人人手中都擎着木棍枯枝。
“我是杀贼的戚元帅!”当先一个叫道,不断挥舞手中树枝,胖胖的脸上两团酡红。
“我是打虎的武二爷!”另一个也不甘示弱,一边喊还一边嗷嗷怪吼,扮作张牙舞爪的大虫。
慕容澈越发笑了,他想起自己幼时,也曾和拓跋辰在太极宫幽暗的深处捉迷藏,也曾在树影婆娑的御苑里这样喊过:“我是太祖皇帝”,“我是世宗陛下”……
看来即使是再过一百年、一千年,即使桑田沧海,今日辉煌的城市化作历史无情尘埃……想做英雄,顶天立地,依然是孩子们亘古的、永不褪色的梦想。
——此身促如烟花、急如逝水,唯有梦想永恒芳菲。
最后一个孩子也从芦荡中钻了出来,他约莫七八岁,一手拿着“兵器”,另一只手却折了许多芦花团在一起,举于身前遮住脸孔。
“我是鬼将军!”他高喊,自信满满;惹得其余的小伙伴们蜂拥上前,七嘴八舌探问:“鬼将军是谁?”
——慕容澈忽然认出了他的声音,这就是方才高唱“白莲花”的小子啊。
“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小鬼越发得意,大声讲解,“我娘说全因为有了鬼将军,这么多年才能守住雁门关,让胡人始终过不了长城。我娘说鬼将军是真正了不起的大英雄!”
“哎呀,那不是齐大将军嘛,我也听过……”有人附和,“可干嘛叫‘鬼将军’啊,真难听……”
“因为大将军总是带着面具上战场!”那小鬼一本正经摇了摇手中大团芦花,“面具上画着鬼脸,匈奴蛮子见了他就跑。”
“那齐将军一定长得很丑……”有人窃窃私语。
“才不是!”小鬼发飙了,气鼓鼓扯下遮脸的芦花,“那是因为他长得很好看!我娘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一副多么熟悉的容颜……端方的额头、形状优美的下颌、挺拔的鼻梁以及一双明亮亮的黑漆大眼……像他,也像她——慕容澈忽然觉得胸怀激荡,忽然险些泪盈于睫。这难道……难道又是一个梦么?又是一个困极倦极、伏在马鞍上打的盹儿?只待战角吹响,便告怅然消散、再无痕迹?
……天光渐晚,村童们挥手道别,依依不舍。唯独那男孩儿并不立时离去,他纵身跳入水洼,洗净脸上身上的汗和泥,然后又从芦苇丛中取出枚小小布包,将里头干净的衣服鞋子穿戴整齐。慕容澈站起身,向他走过去。那孩子忽然回过头来,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小小虎牙,脆生生道:“行了,咱们走吧!”
慕容澈大吃一惊,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
那小鬼斜睨了他一眼,仿佛把他当做光长个头儿不长心眼儿的呆瓜:“你一直瞅着我不放,我还能不知道吗?是村头张婶叫你来这儿找我的吧?你也是来寻我娘瞧病的?”
慕容澈微怔,随即将手抚上心口,笑了:“是啊,你真聪明,”他说,“一点儿都没猜错。”
那时候夕阳西下,暖黄的余晖将一长一短两个影子投在田垄间。小鬼仿佛片刻也安静不得,在他身前身后蹦来跳去,各式各样的问题没完没了。
“你从哪里来?你得了什么病?你运气真好啊,我们本来明天就要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哪里有病人就去哪里。我娘说天下很大很大,只要觉得快活,不拘哪里都是家,都是一样的。而她只要能帮到病人,哪怕再辛苦也快活。”
“……那你呢?你快活么?”
小鬼再次甩给他一个“你怎会这么傻”的眼神:“我跟我娘在一起,当然快活啦,这还用说吗?”
他们谈着、笑着,穿过芦苇荡,穿过田地和村庄,一直走啊一直走,直到远处山坡上升起袅袅炊烟。“看!就在那儿。”小鬼伸手斜指,“咱们快点儿,我娘烧的饭最好吃了!”
——曾经以为今生无觅,谁知此刻近在眼前。慕容澈却莫名生出无限惶恐:万一错了呢?万一她已……忘了他呢?
“……你怎么不走了?”小鬼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满面疑惑,“你放心,我娘的本事可大呢,根本没有她治不了的病人……对了,你叫什么?”
慕容澈蹲下身子,与他目光平视,声音隐隐发颤:“我叫……齐……子清,”他说,“告诉你娘,我叫齐子清,问她肯不肯……医治我……”
“你放心吧,她什么人都肯治的;你没银子也没关系……而且,你也姓齐啊?跟我一样呢!”
小小少年在晚风里挺起胸膛,像方才高喊“鬼将军”一样,骄傲无比地说:“……娘叫我阿策,你也可以叫我阿策——我叫齐策。”
***
当夕阳隐隐沉落,她一边看着灶火,一边打理自己和儿子的衣裳行李。明日就要走了,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邂逅另一群陌生的人们;将生的喜悦分付予轮回中流转的芸芸众生。这是她的选择,亦是她的道路,纵使为此毕生飘泊无枝可栖,依然甘之如饴。
何隐有消息传来,说叶洲新得了一个女儿,说那个人突进长城三百里,一直打到阴山脚下,迫得匈奴金帐西迁,直翻越高耸入云的恶魔雪山……信里说:“此一战,半壁江山定矣!”
果然是“了却君王天下事”,果然是“男儿西北有神州”。这是英雄的乱世,乱世还在继续,而她却早已不是故事里的美人,鬓旁唯有烂漫山花,指间满是光阴的尘灰。
……晚风温柔而多情,她倚门而望,不知不觉间竟睡意朦胧。梦里那人抱着阿策,正大步归来;梦里他在呼唤她的名字,好像从比记忆更加遥远的地方翩然而至——
“……长安……长安……”
***
此心安处是吾乡。
【后记】关于理想,关于幸福
齐历宣佑二年,一个有点幼稚有点天真有点自卑有点彷徨的青葱少女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左手边是万丈悬崖,右手边是悬崖万丈。这个名字叫做“长安”的少女在世界的迷雾面前眨眨眼,然后勇敢地向未知的前方走去——她知道这注定是条荆棘满途的漫漫长路,更知道迷雾中有看不见的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她很是害怕,无法止住怀中那颗不争气的心怦怦狂跳,无数次走错又无数次摔倒,但她从来都不曾停下脚步。
我总觉得,所谓“世上最了不起的勇气”就是坦诚面对一切并且不断努力向前,不盲从他人也不迷失自己,这就是连长安的道路——这始终是我的理想。
我所欣赏的女子一直都是这样,也许并不特别美丽,也不特别聪明,但一定有着旁人所不可及的坚强的“心”。她们都是资质平庸的女孩儿,没那份手腕去杀伐决断执掌天下;甚至每一个孩子都是大傻瓜,就为了那么一点小小的“执着”,为了简直是“任性”的对人生的理解,始终努力着,始终向前——我是如此喜欢这样的家伙,大概因为自己本身就是半瓶子醋,就是个毛病一大堆、更兼胸无大志的俗人吧?大概因为自己在这艰难的世界上,一直在遭遇挫折,一直在为了心底那份坚守的“幼稚”而吃尽苦头吧?
我不想给你们一个美丽却虚假的梦,亲爱的朋友们;我不想告诉你青蛙会变成王子,灰姑娘会平步青云,总有一日定然会有个财色双绝的超级无敌好男人来到你的世界,拯救你,宠爱你,带给你名字叫做“幸福”的那件无上珍宝——那的确是个美梦,每个女孩子从小到大或多或少都曾经做过这个梦,但这样罂粟般的梦总要醒的,你必须醒来——因为“幸福”并不是别人给的,因为“爱情”绝不是白马王子的恩赐,因为沉醉在梦里的你,如果不肯睁开眼,说不定真的会错过属于自己的“幸福”呢!
——到底怎样才能“幸福”呢?到底怎样才能遇到真正的“爱情”呢?
这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甚至可能是我要努力去想一辈子的问题。目前为止,我的答案都写在这个故事里了:“爱情”就是把身后交给对方,背靠背手持宝剑与世界为敌;“幸福”就是坚持自己,走自己的道路,绝不听从命运的摆布——我们该像连长安那样。
很好的朋友半开玩笑对我说,你写的是商业小说,是娱乐小说,大家看了过瘾就好,别白费心机讲人生哲理了,这样只会惹读者讨厌的。是啊,她说的很有道理,我郑重感谢,但心里却明白,那不是我的“道路”;这个“道路”,没办法抵达我想要的“幸福”。
某烟是个从小就沉迷于小说漫画的书蠹,可以一个月不吃肉,绝不能一天不阅读。到了青春成灰的今天,回过头赫然发现,人生的每一个转折点上,竟都有这个或那个故事的影子若隐若现。无论是所谓的世界名著,还是俗称言情小说武侠小说的商业读物,好书就是好书,真正优秀的作品是没有界限可言的,真正了不起的故事统统法力无边——在我迷惘的时候颓唐的时候,它们总是适时伸出手来,指给我应走的方向;它们总是用有趣的情节告诉我,不要失去勇气不要失去信念,要挺胸抬头以自己为傲——它们一直在改变我的人生。
归根到底,这是我想要成为一个码字者的最初冲动,我总希望我的拙劣的故事能让大家更“幸福”,而不仅仅是搏君一笑而已。很多时候我都想,竟有这么荒谬的野心,也许说明我真的和连长安一样,始终是个幼稚的任性的笨蛋吧!
——那么就让我们振臂高呼吧,笨蛋万岁!(笑)
废话这么多,最后,花费了许许多多的宝贵时光,一页一页翻过这些雪白的翅膀,最后看到我这番蠢话的亲爱的朋友们,愿你们心境甜美,愿你们岁月静好;愿你们有爱人的能力,愿你们有被爱的福气,愿我们一起大踏步向自己的“幸福”前进……谢谢亲们一直以来的肯定和包容,我当真无以为报。
谢谢!
我爱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原本放在纸书最后的后记,却不知为什么最终没有了。从没有一个故事令我如此满足,也没有一个故事令我如此痛苦。我承认,到了最后,这个故事已经几乎脱离了我的把握,我的能力已不足以负荷它,因而写的辛苦无比。
但仍然是值得的。
今年我经历了许多事情,结婚、工作变动、新项目开始、异地婚姻、生病……等等等等,我做了很多尝试重写这个故事,最后发现改来改去,它竟然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故事!笑。所以现在大家看到了还是纸书的样子了。
休息了大半年,从这个月开始,我才恢复写字,是个新坑。另外《诛砂记》的重写也正式开始了,目前进展顺利。《温柔毒》的续写大概要从明年开始了,这点非常非常抱歉。《阿根廷狂想曲》进度则是第二个故事的一半……
神啊,我怎么这么多欠债!
最后还是那句话,谢谢大家一贯以来的支持,我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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