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相聚一堂
《《双锁惊清(清穿)》》 · 甄悠 · 2026-07-26
康熙三十九年春江苏江宁
今天一大早就被涵依叫醒,迷糊中,我喃喃自语:“我还想歇会。”涵依轻笑两声道:“日上三竿,再过半个时辰唐先生就要来,见大小姐这样,唐先生定要罚大小姐背《论语》!”
什么?《论语》?我猛地睁开迷糊的双眼。除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哪里会背之乎者也?还是乖乖起床才是上策。
洗漱完毕,涵依拿出一件浅紫骑装。我麻木的伸手、放手、转圈,配合她穿衣。一层层穿好,涵依左看右看,笑道:“大小姐今天要骑马,系根腰带更显利落大方。”
系上浅粉腰带,为了方便,涵依把我长长的头发编成辫子,用根红丝带系着。装扮妥当,唐瑄还未到。我坐在软榻上,看着院里的湖水回忆。
一月前,唐瑄检查我文化课,好在一直比较喜欢文学,除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能勉强对付,但毛笔字就有些惨不忍睹。唐瑄知道我发过三天烧,脑子糊涂,责备几句便手把手教我。经过几日苦练,字体虽然还是歪歪斜斜,但总算可以自己握笔练习。一月过去,简单的繁体字已难不倒我。
涵依送来一些糕点和热汤,我轻咬一口芙蓉豆花糕,想着骑马的事,有些着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曾被马踢,见马就怕,怎么骑?唉,以后没法预料的日子长着,到底该怎么过?
麻木的接过银耳羹,不管烫不烫,一口气下肚。喝了两碗,看着外面的艳阳,又自我安慰:既来之则安之,不会骑马就找借口不骑,唐瑄很疼悠璇,应该不会勉强!
想起唐瑄,有满脑子的疑问。我住的悠然居西面有座婧曦园,唐瑄经常去园内小凉亭吹曲作画,一呆就是一到两个时辰。出园后,潇洒俊逸的他总是步履沉重。
儒雅、深沉、忧郁,还有眉间淡淡的哀伤,让我觉得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听涵依说,他当了悠璇八年多的先生,却一直孤身一人。每天把大把时间花在悠璇身上,而且非常疼悠璇,从不责骂。
我很迷惑:他没有亲人?没有父母?没有子女?这样一个器宇不凡的他,应该不缺少红颜知己吧?为什么一见他,居然会有心疼的感觉?他到底是悠璇什么人,何以对悠璇这般热心?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打算逃避骑马的我刚踏进芳菲苑,就听见一个愉悦的吟诗声。循声望去,桃花密林深处,有个粉影在轻扬。我颇感诧异,采摘几朵桃花,嗅着花香,向粉影走去。
春风尽情吹,百花迷人眼。漫步在桃林深处,前一刻明明瞅见那抹粉影,后一瞬又消失不见。如此反复,晕晕乎乎兜好几个圈,总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正打算放弃寻找,婉转悠扬的琴声在林内穿梭。
我边走边仔细聆听,绕过林内最大的桃花树,一幅“溪流携落花轻歌曼舞,佳人共琴音缭绕春色”的画面出现。
十来岁的倩影,粉妆雕琢,柳腰葱肩,娇小动人;纤指轻擞,琴声绕天,曲音嘎然,靓影回眸;凤眼烟眉,碧唇娇润,面如粉桃,肤若凝脂。
面对如斯美景,如此可人,我心花怒放,丢下手里的桃花,笑容满面的向粉影走去。
对上粉影意外的神情,刚要开口,粉影凤眼一挑,轻声道:“姐姐今日精神不错,气色比一月前还好。”我愕然,敢情粉影就是悠璇水火不容的二妹曹语薇?
一月来,在涵依吞吞吐吐的述说中,我了解到:语薇和悠璇一向不和,见面就会吵架。弟弟曹颙和悠璇的关系还不错,但却不亲。他目前正在江宁织造署学习,按照阿玛的规定,一月只能回一次家。
语微冷哼一声道:“姐姐穿成这样是为何?便于打架么?”未等我回答,她半恼半娇道:“上次姐姐落水,阿玛罚我一月不许出门,今日才得以出来透透气,姐姐就不要再来为难我。我去给奶奶、阿玛和额娘请安,姐姐慢慢欣赏落花美景。”
我有意修复悠璇和她不睦的关系,拉着她抱琴的手,笑说:“妹妹别走,和姐姐一起欣赏满园春色,一会姐姐同妹妹一起去请安,如何?”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低头闪动浓密的睫毛嘀咕:“这不像她,听说她病后性情大变,难道是真的?”
“以前姐姐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让妹妹委屈和伤心。”我笑看她诧异的眼神,柔声说:“这次生病,姐姐想很多,决定向妹妹求和,以后做对好姐妹。以前姐姐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妹妹不要介怀,姐姐向你道歉。”
她凤眼圆睁,嘴唇微启,大概是没想到一向争强好胜的悠璇会主动求和。以前的悠璇可能不会这样做,但现在我只是个借着别人身体活着的人,不能多生事端。最重要的是,见她第一眼就很喜欢,有一个美丽多才的妹妹有何不可?
我眉开眼笑,百般期待她能说句“我们以后就是最好的姐妹”,但过了半晌,才听见她反问了一个“你”字。
“你……你……你说的是真的?”未等我回答,她看天自语道:“我才不信,即使现在这样想,下次还是照样欺负我。你嘴比我快,嗓门比我大,个子比我高,气力比我足,我骂不过你,也打不过你。上次你掉进湖里,完全是因为自己不小心,阿玛怪我罚我,阿玛太偏心,太偏心。”
她说到这里,脸颊通红,声音哽咽,浓密睫毛忽闪,楚楚样惹人怜爱。我心头一暖,正想好言安慰,一个略显稚嫩的男声传来。
“姐姐,语薇,你们都在?”
循声望去,溪水边一个小男子汉踏着沉稳的步子快速走来。青色长褂,黑色长靴,腰间佩黑玉,身影在桃花的映照下,略显粉质气。虽然只有十一二岁,但却七尺有余,方脸,浓眉大眼,五官分明,用相貌堂堂来形容绝不为过。
语微笑靥如花,放琴于石桌上,轻移小碎步,扑在他怀里撒娇:“哥,你可回来了,语薇好想你。”
我会心一笑,原来是曹寅的儿子,悠璇的弟弟曹颙。
“语薇,一月未见,哥哥也惦记你。”曹颙拉着语薇的手,满脸堆笑向我走来,“姐姐,听阿玛说你上月病了,现在咋样?身子可复原?连生没及时回来看姐姐,姐姐可不要怪连生。”
曹颙的小名叫连生。我看着他满怀歉意的脸,笑道:“姐姐没事,身子早就复原,谢弟弟关心。弟弟整天忙着朝廷的事,为皇上尽忠,为阿玛分忧,姐姐怎么会怪弟弟?”要想做个乖乖女,首先得学会善解人意,这样的大话应该很妥当吧?
曹颙先是一惊,随后笑说:“刚才向阿玛和额娘请安时,阿玛说姐姐病好后变得安静端庄。连生本不信,现在一见,果然如此。”语薇白我一眼,嘟哝着嘴道:“我看没有,姐姐一向善变,没准是笑里藏刀。”我脸颊微红,干笑两声,想开口讨好,唐瑄和涵依掠过一棵桃树走来。
我一个箭步,欠身请安。唐瑄双手扶住我,笑道:“可算找着,今日骑马,你来这里干什么?”我笑而不语,直盯草地,思考该怎么拒绝骑马。
语薇和曹颙向唐瑄问好,唐瑄微微颔首,淡笑还礼。曹颙看了下天,柔声说:“上月和唐先生说好一起吟诗,今日天气甚好,连生想邀先生在桃花林里饮酒作对,不知唐先生是否赏光?”唐瑄微笑道:“今日说好和璇儿去郊外骑马,可能……”
“璇儿不想骑马,璇儿想听师傅和连生研讨诗文。”我快速打断唐瑄的话,比起骑马,宁愿耗费所有脑细胞听他们谈诗论词。唐瑄思索一会,微微点头,笑而不语。曹颙做个“请”的手势,几人走进石桌右方的凉亭。
吩咐完涵依去拿酒和糕点,曹颙和唐瑄已经开始以“春”为题作对。唐瑄轻叹道:“红蕊含羞暗香浮,绿叶娇俏新芽吐。”曹颙想了会,笑说:“碧溪淙淙姣面浴,青草萋萋素妆梳。”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甚欢,我来到语薇身边,抚摸她双手,讨巧的说:“果然是芊芊玉手,怪不得能弹出那般动听的琴音。”语薇微怔,快速抽手,淡淡的说:“姐姐又要给我使什么坏招?”我笑两下,柔声说:“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姐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语薇凤眼一挑,快步离开凉亭,走至石桌边,抱起古琴,一头扎进桃花林。我对着飞扬的桃花瓣,暗自叹气。
曹寅能诗文,擅词曲,对子女的教育也很重视。曹颙从小受曹寅指点,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已是个文学修养颇高的才子。谈论一会,唐瑄笑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曹颙脸微红,自谦道:“唐先生过奖,连生愧不敢当。唐先生博古通今,才高八斗,连生万万不及。方才连生只是班门弄斧,让先生见笑,实感羞愧。”
唐瑄抿一口酒,淡淡的说:“酒能解愁,亦能添愁,以酒会友,情长谊久。暗香似酒,芬芳四溢,无酒自醉,何必闻酒?”曹颙微笑道:“唐先生随意说出的话就有深意,加上诗词哀婉动人,堪比柳七。”唐瑄深深叹气,蹙眉苦笑道:“柳永乃宋词婉约派四大旗帜之一,在四旗中号‘情长’。唐某情倒有,但却作不出像他那般哀婉的词,惭愧惭愧。”说完,哈哈大笑,和曹颙谈起元曲来。
我站在一边,除了远望天际,就是帮涵依为二人倒酒。唐瑄喜欢柳永的词,前几日教《蝶恋花》时,不断重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搞得本来欢心喜悦的我同他一起满面愁容。他也许是在怀念红颜知己,我却是在为未来迷茫的生活暗自担忧。
两人聊到正午时,雨琴,宁儿请唐瑄入宴。我跟在他们后面,怀着心事,踱步离开。 第三章—梦醒时分
康熙四十一年夏江苏江宁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原以为在某个清晨醒来,自己已经躺在舒适的席梦思床上。无奈每次睁眼,映入双眸的还是粉色幔帐。虽然失望惆怅,但不管身在何处,日子还是要过。
在古代已呆两年,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典型的深闺生活。除了写字临帖,研讨诗词,学习吹箫,还得从零开始学满文,偶尔同语薇一起研究女红。不过骑马这项运动一直没勇气去学,好在唐瑄溺我,见我坚持,也就作罢。
两年来,在“糖衣炮弹”外加乖巧孝顺的双击下,奶奶被彻底收服。我天天都会给她请安,为她捏腿捶背,有时还会给她讲笑话。她的牙不好,我就拿出唯一的烹饪本领,变着花样熬粥给她喝,她对我是越来越喜欢。不过李曼柔对我一直是淡淡的,有时候真怀疑悠璇不是她亲生的。好在曹寅一直很疼我,事事都很上心。
平时和曹颙见面的次数较少,他已经开始接管织造署一些公务,每天都在忙。偶尔见一两次面,会聊聊家常,谈论诗词。
两年来,和语薇相处得颇为融洽。她是个单纯简单的温婉女子,能诗词,还弹得一手好琴,是位才女。小妹乐蕊很好相处,模样甚是俏丽,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非常疼她。
唐瑄每年除八月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其余时间都会来,不过最近几月却来得少。据我观察,今年开春后,他的心情还不错,眉宇间的哀伤慢慢减少,但是似乎老得更快,有时还会使劲咳嗽。每次要去请大夫,他都不让,说是老毛病,久医无效。我拗不过他,只好在他咳嗽时帮他揉胸捶背,端茶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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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居东北角有很多茶花,花海尽头挺立着一株老葡萄树。六月是葡萄成熟的季节,大串紫珠从浓密的叶缝垂下,晶莹透明,煞是可爱。
上大学时,认识一位葡萄酒学院的高才生,她曾经给我细讲如何酿制简单的葡萄酒。这个时代,葡萄酒是很稀罕的东西,只有皇亲国戚和达官贵人才有资格享用。我准备采摘一些葡萄,自己酿制葡萄酒,让大家品尝个够。
今日艳阳高照,碧空无云。几个小厮采摘葡萄,忙得不亦乐乎。我无精打采的坐在凉椅上,直直盯着屋外被太阳晒得直不起腰的荷叶。
涵依端一盘冰镇西瓜进屋,笑说:“大小姐,今儿天热,吃几片西瓜解解渴。”我接过西瓜,柔声说:“你忙了一个晌午,坐下和我一块吃。”
两年来,我待她亲如姐妹,外人不在时,我们不分彼此。
涵依莞尔一笑,依言坐下。我看着新鲜的大瓜,食欲大增,张嘴轻咬,瓜肉下肚,丝丝凉爽从嘴里直透胃底,暑气瞬时消失,心情好不少。
我边吃边问:“你来曹家八年了吧?”涵依放下一口没咬的西瓜,幽幽的说:“涵依六岁时父母双亡,幸好老爷收留涵依,算算看,已经整整八年。”
说完这话,她脸色霎时变白,嘴角紧抿,双眸失去神采。我紧握她手,柔声说:“不要难过,我比你大半岁,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涵依眼泪汪汪,哽噎道:“涵依谢大小姐。八年来,大小姐对涵依亲如姐妹。涵依不求别的,只求能一直呆在大小姐身边。”我重重点头,“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用忧虑。”
一盘西瓜吃完,涵依收拾瓜皮,我看着她忙乎自得的样子,打趣说:“涵依容貌端庄,温顺勤快,以后定是个贤妻良母。”涵依双颊微红,淡淡的说:“小姐不要取笑涵依,涵依这等身份,谁愿意娶?涵依只愿呆在大小姐身边,直到大小姐厌烦涵依为止。”我莞尔笑说:“有你在身边,我舒适得很,怎么会厌烦?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那就是你的幸福。相信我,会有爱你的人伴你一生。”
涵依眨巴几下眼,笑着离开屋子。我轻叹口气,古时的女子,有几个人会收到你情我愿的爱情?高低门第和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是两座大山。我虽然是个独立的现代女性,但无意中被刮到这里,只能是入乡随俗。所以不求别的,只求能有相爱的人伴老,也便满足。
正是午时,太阳很毒,热气直冲全身。我静坐一会,操起檀香扇,刚扇两下,外面传来“不好了,二小姐摔下葡萄架了”的惊呼声。
语微摔下来了?天,葡萄架有两三米高!我猛地站起,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额角直冒冷汗,来不及多想,跌跌撞撞跑出屋门。
语微从梯子顶端摔下,昏迷不醒。大夫说淤血压脑,会不会苏醒要看语微的造化。额娘听后当场晕厥,阿玛老泪纵横,悲恸得难以自持。我大脑嗡嗡作响,四肢无力,在涵依的搀扶下才没摔倒。
一大早,梳洗完毕,准备去看语薇。涵依拿出一把油纸伞,满脸愁容,“大小姐,今日还是别去,您最近也累,歇歇!夫人每次见您就把您当空气,您何苦来着?都一个月了,二小姐还没醒,恐怕……”
“别胡说,语薇一定会醒。”我没接涵依递来的伞,径直走出。
一路走走停停,满腹惆怅。一月来,额娘嘴上没说啥,但无血色的脸一直冰冰的,任凭百般安慰和讨好,她总是爱理不理。我知道,她在怨我没有照看好语微。我也很内疚,要不是想酿制葡萄酒,语微也不会在新鲜劲的趋势下去爬梯子摘葡萄,也不会失足跌落。
想着心事,脚步缓慢许多,几百尺的路走了一刻才到。凝神深吸口气,正准备推门,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事你别给我声张,璇儿是无辜的。”这是阿玛的低喝声。额娘带着哭腔,怒道:“你到现在还护着她?要不是因为她,我第一个孩子会保不住?以前你在外面胡混也罢,把她带回来我也认了,十四年来,你那般偏心,我也没说一句!可是……可是现在语薇被害成这样,我就不能不管。”
胡混?把她带回来?难道悠璇是私生女?我霎时呆住。
“冤孽,冤孽!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十四年来,母女关系淡如水,你对下人都比璇儿好。唉……你这样做我能理解,可璇儿是我的亲骨肉,你就忍忍吧。”阿玛的声音低沉无奈,辛酸又凄楚。
“不行,她呆在这里,语薇永远都醒不过来。昨天栖霞寺的高僧不是说了吗,她不属于大清,不属于大清不就是妖魔附身吗?难怪醒来性情大变。”
我听到这里,两手紧抠门上的木屑,连打几个冷战。真有能算出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世外高人?这些古人迷信得厉害,连我是妖魔都相信?不过穿越的事能瞬间发生,要说我是妖魔,也倒不奇。
“别胡说!她的身世只有三个人知道,这是秘密,永远不能拆穿。如果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们全家都要遭殃。”阿玛厉声喝,额娘顿时停住哭,屋里变得很安静。
过一会,阿玛叹气说:“皇上明年南巡,圣驾再次驾临织造府。我要忙接驾的事,你就不要让我分心,璇儿的生世绝对不许泄露半个字。”顿一下,叹气道:“璇儿要参加明年的选秀,以璇儿的才情,入选不是难事。到时她去京城,你就是想见也见不着,你就让她在我身边多呆半载吧。”
什么?选秀?我怔在当地,全身犹如跌入冰底,处处透寒意。我怎么忘了自己是旗人,要参加选秀的事?选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生禁锢在尔虞我诈,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意味着风华逝去青春不在,一辈子做株可怜的宫墙柳?
我想着宫廷电视剧里那些可怜的后宫女,捂着快要哭出声的嘴,颤抖着连连后退。
不知到底呆站多久,不知何时离开微微园。我跑出曹府大门,拐过一道弯,跌坐在地,双眼被火红的圆日灼得深疼。这条莫名其妙的人生路伸向何方,我不知道。这条路上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我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失落,起身跌跌撞撞跑出城外,一头扎进一个小树林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不要做曹悠璇,我不要当一个物品被人选来选去!我想做回自己!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双腿跪地,握紧拳头,朝天大吼,泪水迷失双眼。在现代,为情所困,为爱所绕。在古代,刚刚忘掉过去的不快,那块已经结痂的疤却再次被揭开,被深深刺痛。
呜呜咽咽乱哭一通,曲腿坐在草地上,静静看向密林顶部一隅高空沉思。
不知道现代的我还存在不?此时爸爸妈妈在干什么?希望他们是正常上下班,就像以前那般忙碌最好,这样就不会想起他们已经失去最爱的女儿。还有那个我爱过的男子,会想起在背后默默关注他四年的女孩吗?曾以为爱如天高,一切的阻止都不能成为前进的绊脚石。但最终还是没有躲过命运的安排,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现在我有点明白唐瑄为何反复强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以前的我,不也经历过情伤?
我深深叹气,也许经过两年多无忧无虑的深闺生活,已经变回十三四岁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的宝贝疙瘩,所以面对强劲的“选秀雷”,才会觉得犹如晴天霹雳,难以接受。我不管曹悠璇是谁的女儿,我只在乎可不可以不去选秀?
坐着瞎想,思绪纷飞,待蓝天变黑、脖子酸疼时,才起身朝唐瑄在郊外的住所走。
在婉婉居小院坐定,我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唐瑄既心疼又着急,为我倒杯水,关切的问:“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我没正面回答,直直盯着地板,幽幽的问:“为什么有选秀?”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玉兰枝的簌簌声。好半晌,唐瑄低声说:“这就是八旗女子的悲哀!”我抬头,唐瑄脸色复杂,愤怒和忧伤一起涌现。他拉着我的手,轻声道:“无情最是帝王家,一入宫门深似海!师傅很痛恨这种制度,师傅也不希望你走进那重厚重的门。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况且曹家颇受皇上恩宠,即使不选秀,你也不能自由婚嫁。”
我苦笑一下,看向月明星稀的夜空,回想李曼柔的话,凄凄的问:“额娘为什么说阿玛胡混,说我是从外边带回来养的?”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一样,除了风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我看着一脸愤怒的唐瑄,颇感诧异,“师傅这是怎么了?璇儿只是随口问问。”话刚落音,唐瑄的表情蓦地变成哀怨惆怅。他静静看我一会,叹道:“她真这样说?”
“师傅知晓璇儿的身世,对吗?”我小心翼翼的问,默默替悠璇哀伤。他淡淡的说:“也好,这件事不该瞒你,你随师傅来!”
走进书房,他展开一幅画。画上是位碧玉年华的女子,浅笑盈盈,右手持羽扇放于胸前,左手半空兰花指翘。全身虽没任何装饰物,但静如鸾凤,娴胜西子,让人叹为观止。
画的右上方是首赋,曰《玉兰缘》:
媚春三月,惠风和畅,燕语莺啼,闻城西玉兰笑开,娉娉婷婷,幽香四溢,余窃喜,遂赏之。
观望兮,薄雾蕴绕,皑皑皎皎,似梦似幻,恍如仙境。细品兮,亭曳娇立,玉雕粉砌,洁白俏雅,馥馥沁脾。余痴痴穿行,醉迷其间,不能自已。
忽而,惊叹啧啧声起,浮云隐匿兮低泣,望春含羞兮苦叹,碧草仰慕兮嫉望。余顾盼兮,郁林深径,白影飘逸。余近观兮,倩步轻易,佳人至也。
佳人名晨曦,余倾心久已。罗裙悠悠,芳泽丽丽,古韵典典。品冰清兮似洁兰,才横溢兮胜文姬,貌姣美兮赛貂蝉,舞轻盈兮如燕翩。一刻不见兮,如隔三春。一辰不语兮,四季逝去。而今,不期而遇兮,千世缘乎?
蕊蕊瓣瓣,朵朵簇簇,挺挺立立,钩钩折折。余携佳人共赏,一花一枝一玉树,一颦一笑一赞息。时光快逝兮,日暮兮匆匆至。佳人影消兮,细片兮簌簌飞。漫霞迷眼兮,痴沉不知归路。夜幕晓寒兮,梦方醒。
是夜,音容笑貌久回旋,遂画之。
康熙二十二年正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