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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青梅不识竹马》》 · 苏洛邪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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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怎么站着不动?”吕时阳看着站在一大排女性卫生用品货架前的谢漪宁,那脸颊还是有些粉红,一双眼睛里尽是羞涩。

“你站在这里,我……我不好意思不行啊?”谢漪宁愤愤地说,带些亲昵的埋怨。

“行。”吕时阳笑着说,但人却是不动,好像准备在这里站到超市关门为止,然后笑嘻嘻地看着谢漪宁。

“要死了,你厚颜无耻了哦。”谢漪宁感觉自己就要咬牙切齿了,“这么多人看着你不害羞啊?”

“害羞啊。”吕时阳理所当然。

“那还站在这里?”

“是啊。”吕时阳一副耍无赖的样子,“你快点拿啊,拿好了我们就能走了,不然我要害羞地开始挖洞钻下去了。”

看他那仿佛战胜了千军万马一样的得意表情,谢漪宁顿时黑线了——挖洞的那个人怎么说也是我吧?你这模样,轻飘飘得给你一根线你就能把自己当做风筝来放了。

知道这次是躲不过了,谢漪宁瞪了吕时阳一眼,转过身找到了自己常用的牌子,拿了几包日用、夜用放到购物车里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准备闪人,谁知道还没有迈出几步,就被人唤住了。

“谢漪宁。”范晓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过头,只见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裙装,外头套一件咖啡色的小皮衣。谢漪宁顿时觉得有些冷——今天的最高温度似乎只有七度吧。她暗自咋舌。

“范晓瑞。”谢漪宁点头打招呼。

“好巧啊,在超市里遇到你们两个。”范晓瑞笑嘻嘻地说,走进了一些,站在了手推车旁边,“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啊,一起逛超市了都。”

“顺便。”谢漪宁有些气闷。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只觉得自己的事情被一个没有关系的人来指手画脚,总有些不舒服。等到后来她才慢慢想明白,她在意的不是范晓瑞这个人,而是她曾经和吕时阳的关系。因为太喜欢而造成的嫉妒,恨不能占据从小到大的生活,再也不会有其他的人出现。

“咦?”范晓瑞的目光落在了推车里的几包女性卫生用品上,随后有些暧昧地看了吕时阳一眼,转而用抱怨的语气对谢漪宁说,“哎,小宁,吕时阳对你可真好。那时候我们谈恋爱,让他陪我去超市他不去,更不用说推着车子陪我逛来逛去还买几包卫生巾了。我可真是羡慕你。”

我可真是一点都不想要你的羡慕。

谢漪宁在心里说,面上却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好了,我不和你们多说了,我还要去排练话剧呢。”范晓瑞说着,像是要走,但脚步却一动不动,“对了,寒假前的话剧你们看了感觉怎么样?哎,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我都让他不要捧那么一大束花在门口站着的,结果还是不听。”说着,有些羞涩地笑了,转过头看着吕时阳,“呐,吕时阳,从前我让你送花给我,你都是敷衍我,现在我可算是找到一个肯大冷天里头捧着花等我的人了,你也该为我开心吧?”

吕时阳闻言,望了眼谢漪宁,然后有些无辜地扬起了嘴角,别过头看着范晓瑞,“似乎,我们没什么关系的吧,开心不开心,与我何干?”说完,丢下一句“再见”就拉着谢漪宁走了。

真是讨厌啊,这个人的语气,这个人的表情,这个人的姿态,甚至连这个人的打扮都很讨厌啊。

谢漪宁一面走,一面在货架上拿着东西。

“哎,小宁,这个东西你要来干嘛?”吕时阳拦住她。谢漪宁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自己手里拿着的碧丽珠地板蜡。气鼓鼓地瞪了吕时阳一眼,把那一罐地板蜡扔到他手里,自顾自推着车子去了收银台排队付账。

非常非常的生气。为什么这个人总要出现。为什么总要标榜着从前的那点关系。

说到关系——谢漪宁狠狠瞪了一眼蹭到自己身边的吕时阳——都是你不好,一个人怎么了?不谈恋爱怎么了?非要赶潮流一样去找个女朋友。哼,早知道就不要认识你了!

啊——气死我了!谢漪宁看着吕时阳,忍不住就重重地踩了他一脚,然后才觉得解气了一点。再看吕时阳,出了一开始的一抹惊讶,整个人似乎都是笑嘻嘻的。谢漪宁暗想——我踩的是脚啊,不是脑袋,怎么傻了?

“你怎么都不说话了?”谢漪宁付好了钱,正要提东西,却被吕时阳捷足先登,他还很顺手地把她的手也给牵了过去。

“大人正在气头上,我怎么敢说话?”吕时阳朝谢漪宁眨眨眼,微笑着说。

“哼,我才没生气呢。”谢漪宁斜睨了他一眼,想要把手抽走,却被握得更紧了,“握这么紧干吗?快放手,我不要理你了。”说着,也不知道是哪里窜上来的火气,狠狠甩了甩手,但还是甩不脱,反而被眼前的人一把抱在了怀里。

“哎,哎,你干嘛,大街上呢。”谢漪宁面皮薄,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由得又红了脸。

“嗯,知道在大街上,所以才难得嘛。别乱动啊,不然看你的人更多了。”吕时阳顺着她的话说道。

谢漪宁听完,倒也安静了下来,可脑海里还是有各种情绪在乱七八糟地冲撞着。

这是范晓瑞也停留过的怀抱啊。这个人,这双手,也牵过范晓瑞。就连……就连之前的那个吻,也曾经印在范晓瑞的唇上……

“我讨厌死你了!”谢漪宁生气地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掉以轻心的吕时阳,转身就往学校走。因为这一条短短的街上都是摆地摊的小贩,人群拥堵,竟也走不快。吕时阳反应过来之后忙跟了上去,只是并没有靠很近,而是跟在她身后,一路走进了校门,沿着一株株梧桐连成的街道,徐徐走着。

说不上来的感觉。吕时阳想,他从未见过谢漪宁这么激动的样子。也不像是真的生气或者难过,倒像是在自顾自的挣扎。这挣扎是源自于范晓瑞,更深一点,是源自于自己。是因为,她在乎自己吧?

推断出这个结论的吕时阳不由得笑了——所以,这样别扭的挣扎,是谢漪宁独有的吃醋方式么?

而走在前面的谢漪宁则没有想到这些。她还在被心里头这种不知道概要怎么形容的情绪折磨着。

为什么要这么介意范晓瑞?为什么恨不能抹掉那两个人相关的那段历史?既然称之为历史了,为什么还要这么耿耿于怀?

这种陌生的情绪有些可怕。又或者,可怕的其实是自己?

一面想,一面走。踩下台阶,踩上台阶。

忽然耳边掠过一阵风,同时响起的是刹车的声音。

谢漪宁猛地回过神,只见自己站在了路中央,左手边是吓了一跳的吕时阳,右手边是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

吕时阳朝那司机带着歉意地点点头,然后将谢漪宁拉到了一边。

“有没有吓到?”吕时阳将购物袋放到了一边的石凳上,然后伸手揉了揉谢漪宁的头发,轻轻抱住了她。

“没有……”过了一会儿,才听到怀中传来的极轻的两个字。

“下次要生气的时候,也不要忘了自己在走路。”吕时阳拍了拍她的头,说,“要是刚才我没来得及赶上来怎么办?虽然学校的车子开的不快,可是万一是走在街上呢?”

“嗯。”谢漪宁顺从地点点头。

“现在还生不生我气?”沉默了一会儿,吕时阳轻声问。

谢漪宁感受着来自另一个人心脏的温度,听着那有力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生不生气?

其实,这大概并不是真的生气吧……或许,是在嫉妒,嫉妒自己错过了一段时光……无论它多短,还是会嫉妒。这样的强烈,是因为在乎……?

“生气。”谢漪宁用力点点头。

“那该怎么办?”吕时阳有些无力地问。

“第一,把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告诉我。”谢漪宁微微仰着头,用一副自以为很强势的表情,说。

“好。”吕时阳点头。

“第二,从现在起不要理范晓瑞,看到了顶多打个招呼就走掉。”

“好。”

“第三……”谢漪宁低着头想了一想,“第三我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说。”

“……好。”

46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不见许晓婕和曹一一了。谢漪宁看见那个原本空着的床位上放满了东西,还有一只红色的拉杆箱靠墙放着,心知是那个许晓婕口中的新来的室友——想来这室友也不在。

“你们去哪儿了?”谢漪宁拨通了许晓婕的电话,“不是说一起吃饭么?”

“嗯啊,小宁宁啊,我们在正门的农夫烤鱼,你快点来啊,给你介绍一个人勾搭。”许晓婕笑着说,谢漪宁可以听到她那边愉快的交谈声。

——不会是新来的室友吧?谢漪宁猜测着。“好啊,对了,跳跳也说要来,可以吧?”

“唔?是嘛?来吧来吧,多个买单的才好呢。”许晓婕爽快地说。

挂了电话,又给夏邑年发了条短信告诉他时间地点,然后再收拾好东西,这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一路走到了农夫烤鱼,才一进门就瞧见一抹红色的身影。

下意识地,她就想到了寝室里的那只红色拉杆箱。

“小宁。”视线稍许移开一点,便能瞧见在那红色对面坐着的许晓婕。因为她正对着门,所以第一个发现了她,忙招手。

“嘿。我来啦。”谢漪宁笑着走上前。看着服务员端上一大盘的烤鱼,不由赞叹,“我来的可真巧。”说着,便坐了下来,而这时服务员放好了东西就退开了去。谢漪宁抬起头,便望见坐在斜对面的红衣女生。

“羽桐?”

“小宁!”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们认识?”许晓婕有些意料之外。

“嗯,她是我寒假家教小孩子的姑姑。时常能见到的。”谢漪宁说,然后望着凌羽桐,“你不会是……新室友吧?”

“是啊是啊。”凌羽桐笑眯眯地点头,“我今天刚刚搬过来呀。”

“这真是太好了,哈哈,我还担心呢,不知道是哪个小姑娘会来,就怕处不好。”谢漪宁松了一口气说。

“看来现在我们是亲上加亲了呐。”曹一一满意地眯起了眼睛,“722正式圆满啦。来了个气场超和的成员。”

“没错。”凌羽桐回以一个笑容,正想要再说什么,却听到身后响起了一把有些熟悉的声音。

“哟,不等我就开吃了?那我可不掏钱啊。”夏邑年穿着深咖啡色的外套,痞痞地站在曹一一身后,看着在场的三个人,随即,目光落在了第四个人身上,顿时怔住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夏邑年往后退了一步,而凌羽桐则站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一副剑拔弩张的气势。

谢漪宁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跳跳怎么会认识羽桐的?谢漪宁不解。

啊,今天可真是巧啊,大认亲么?许晓婕暗想。

嗯,看起来很有JQ的味道啊,欢喜冤家么?曹一一在心中下了个结论。不得不说,曹一一在有些时候,和章鱼帝有很多异曲同工的妙处。但这样的发现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眼下这三个人分成了两拨,许晓婕和谢漪宁拉住了夏邑年,而曹一一则去安抚凌羽桐。

“跳跳你认识羽桐啊?”在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之后,谢漪宁率先开口问。

“算是吧。”夏邑年瓮声瓮气。

“谁要认识他呀。”凌羽桐翻了个白眼。

“怎么认识的,怎么好像有过节的样子?”曹一一在夏邑年立刻要发飙前开口了,谢漪宁和许晓婕在一旁不禁暗自佩服——这话问的,又自然又点题,不愧是曹一一同学啊。

“没有。”两个人的回答又是格外的统一,然后互相瞪了一眼,一个喝了口饮料,一个开始对盘中食物下手。

谢漪宁和曹一一、许晓婕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采取怀柔策略,在吃饭的过程中循循善诱,以拷问出其中的因果缘由。

但当五个人酒足饭饱地走出农夫烤鱼的时候,这三人不禁泪流满面——这两个人是练了金钟罩铁布衫还是怎么着,竟然不管怎么旁敲侧击都不上钩……

套不出什么八卦的三个人很是郁闷地互看了一眼,最终决定了放弃,挥别了夏邑年之后,一行四人一道回到了寝室。

看着凌羽桐一大堆的红色系的东西,谢漪宁只觉得寝室前所未有的暖和。

“你怎么会突然搬来寝室?”谢漪宁问。

“哦,因为我之前一直都是走读,然后觉得脱离群众太久了,于是就还是住校吧。”凌羽桐回答的自然,谢漪宁有些黑线——话说你和我们学前教育专业的混在一起,不见得多么贴近你计算机专业的群众啊。

“不过,杯具的是,我竟然没有和同专业的分到一起,听说是计算机系的宿舍都满了,所以就到你们这儿了。”

“没事没事,我们这儿可比计算机有趣多啦。”许晓婕笑嘻嘻地说,“来来来,我来给你看看我的收藏,绝对的限量版现实小正太萌图啊。”

“哎?小正太!萌图!”谢漪宁看着凌羽桐在说这句话时候的激动表情,心中浮起了一种极度不安的情绪,然后下意识地往曹一一靠近了几步。

“我说,一一啊,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呐。”谢漪宁哆哆嗦嗦地说。

“是啊,我也是呐。”曹一一点头。

两个人短暂交流之后一道将目光投向了那凑在电脑前的两人。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惊吓就听到凌羽桐的惊呼,“啊,你,你也看这个?”只见她手指着电脑屏幕。

“是啊。”许晓婕点点头,然后神色蓦地深沉起来,“莫非……你也……”

“一入耽美深似海。”

“从此良知是路人。”

“战友啊!”

“同志啊!”

……

完了。谢漪宁在心里头哀叹一声,侧过头看着曹一一。从她的眼中发现和自己一样的目光之后,淡定地摇摇头,该干嘛干嘛去。

等到磨磨蹭蹭爬上床睡觉的时候,谢漪宁才发现自己竟让忘了问曹一一关于那个顾承风的事情。低下头看唯一还亮着灯的桌子,曹一一在游戏里徜徉着。而那一袋子的特产则放在自己的桌上。

算了,还是等明天再说吧。谢漪宁想。转眼便睡了过去。

开学的日子过得很快,但让谢漪宁郁闷的是竟然到了礼拜五她还没有什么机会向曹一一拷问顾承风的事情。不是有话题的时候没有曹一一,就是有曹一一的时候没有合适的话题。事情就这么一直搁置了下来。直到那个礼拜四的中午。

722全体人员难得有机会患难与共地在河东食堂吃饭,加上下午四个人都没有课,于是这一餐的时间被一再地拉长,直到食堂里的人只剩下三三两两,谢漪宁四人依旧坐在那里闲扯着。

不得不说,食堂是一个冬暖夏凉的好去处,尤其对于这几个怕冷又怕热的女生来说。各自捧着一杯豆浆小口地喝着,始终没有人提出任何一个和“走”有关的字眼来。

“对了,一一啊,上次我搜刮来的那些特产还不错吧?”难得的八卦气氛,谢漪宁抓紧了时机。问。

曹一一不疑有他,诚恳地点点头,“嗯,还不错。”

“说起来我还真是担心了一下呢,当时吕时阳托顾承风帮忙,我那时候没觉得什么,后来才发现,竟然忘记告诉他我们住哪个寝室、让他找谁下来拿了。”

谢漪宁话音落下,许晓婕和凌羽桐二人顿时起了兴致,八卦气场全开。而曹一一的神色则带了些戏谑,“谢老师如今这拐弯抹角的功夫学的不错。”

“恩师谬赞。”谢漪宁见被揭穿,也不掩饰,大大方方承认,“请恩师看在学生这般勤奋的份上,给学生些奖赏吧。”

“哦?你要的奖赏,我恐怕给不起啊。”曹一一故作为难,正准备和谢漪宁歪缠。却瞧见后者的脸上露出一抹欣喜地神色,不由有些疑惑,随着她的目光转过头,一时间竟是呆了几秒,然后冷了脸色回过头。

谢漪宁注意着曹一一的神色变化,更是觉得这两个人有问题,再看许晓婕,只见她的眼睛闪着亮光,像是饿久了的狼崽瞧见食物一般。完蛋了,我们都是什么人啊,怎么这么变态啊?谢漪宁在心里头哀嚎一声,旋即继续“变态”着。

顾承风走到曹一一身边,微笑着朝谢漪宁点头招呼,“你好。”

“呃……你好。”谢漪宁忙点头回应,“那天谢谢你了,辛苦你跑一趟。”

“没关系,我也是顺路。”顾承风客气地说,笑容斯文,神色疏离。唯有在刚才望见曹一一的时候,透出暖意来。

“你们慢聊,我先走了。”曹一一好像没有瞧见他一般,丢下一句话就迈开了步子。顾承风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对三个人说了句“再会”便跟了上去。

“呐,有太多疑点了。”谢漪宁看着远在食堂门口的两个人,看得出曹一一在挣扎,却还是被顾承风给带走了。

“嗤,这不叫疑点,这叫证据确凿,这叫事实胜于雄辩。”许晓婕很是肯定地说。

“所以呢?”凌羽桐开口。其他两个人瞬间收声。

似乎,还真是没有什么所以可以说了。能猜到的都已经看出端倪了。

许晓婕和谢漪宁自讨没趣地互看一眼,终于收拾了餐盘之后离开了食堂回了宿舍。

47

“啪嗒”一声,台灯被打开。

两个人冷着脸将被制服了的人押在了椅子上,另一个人甩着一条——数据线?——奸笑着看着坐在台灯前的人。

“说,还是不说?”她挑了挑眉,趾高气扬。

被逼供的人却是一派怡然,摇了摇头,笑了,“不说。”

“用刑!”她朝一旁的同伙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拿起一听百事可乐,使劲摇了一分钟,然后放到了被逼供者面前,“说,还是不说?”

“说。”被威胁的目光看了三秒,她终于松了口。

“嘿嘿,算你识相,快点说,要事无巨细,要原原本本。”逼供三人组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地看着她。

“嗯,这件衣服是地摊货,这条裤子现在太大了,所以弄脏了请记得提醒我不要洗了,直接扔掉。”她镇定地说,随即嘲弄的目光扫过三个人。

三人组当即泄了气,哀怨地扑倒在她身上,“呜呜,师父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呐……”谢漪宁说。

“是啊是啊,我说亲爱的啊,念在我们多年同居的份上,你怎么舍得瞒着我们呐……”许晓婕说。

“哎,曹同学啊,好歹我是新人啊,新人入伙你总要给我点见面礼吧。”凌羽桐说。

曹一一将三个人逐个拍开,然后很是优雅地站起身,“好啊,告诉你们啊。”

三人对视一眼,虽然不确定她会不会再说什么无关的又伤人的话来,但是好歹有一个希望。

面对那三对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曹一一抿嘴一笑,“你们问他去。”

“你——”许晓婕一怔,然后一脸吐血的表情。谢漪宁和凌羽桐无奈交流了一个眼神,正要再说话,却听到曹一一常年安静的手机响了起来。“嗯……知道了,我就下来。”简短地讲完电话,曹一一看了众人一眼,然后很是恶趣味地笑了,摇了摇手上的手机,“呐,我现在呢要出门了,你们有话,回来再说。”

“哇,这姑娘怎么这么恶毒啊。”看着曹一一关上门,许晓婕缓了一缓,这才恨恨地说。

看着她狰狞的表情,谢漪宁安抚一般地拍了拍许晓婕的肩膀,“算了,她不肯说,我们也不能逼她不是。”

“……”许晓婕沉默了一会儿,“要是她知道要和我们说,我又何必这么麻烦,搞得好像反面角色一样。就怕她和我们说的时候,已经是结束的时候了,那才是造孽。”

谢漪宁听了,一时有些发愣,然后才安慰一般地开口,“大不了,我们趁早去找顾承风问问。总会有办法的。况且,一一这么聪明,能怎么造孽啊。”

“谢小宁,别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看圣母。”许晓婕缩了缩脖子,“其实我主要是想看八卦,仅此而已,其他一切都是那浮云。”

“嗯嗯,你说的对,八卦女。”谢漪宁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虽然看起来似乎是谢漪宁絮絮叨叨督促着几个人的起居,曹一一安静沉稳把持着大局,但是谢漪宁清楚地知道,722里最不可少的就是看上去大大咧咧的许晓婕。看似没头没脑,没有什么在乎的,其实却是最心细的那一个。这一次会用这样恶搞的方式来拷问曹一一和顾承风的关系,其实也只是希望她能真的幸福而已。

因为,她太害怕不幸了。

唐立哲这个人就像是一片乌云,紧紧地盯着她,遮挡着她头顶的那一道阳光。

“啊,小桐救命啊——”许晓婕的声音打断了谢漪宁的思绪,回过神来,就看见她扑进了凌羽桐的怀里,“哎呀呀,小宁宁的视线X光把我变成怨妇圣母啦……我不要啊不要……”

谢漪宁看了眼许晓婕,然后气沉丹田,“你去死!”

但是事情并没有等到非要找顾承风的地步便被解决了。当天晚上曹一一大约十点左右回到了寝室。脸颊绯红,身上有淡淡的酒香。凌羽桐鼻子嘴尖,从电脑前回过头,“一一你喝酒了?”

“嗯。”喝了酒了曹一一似乎脾气格外的好,看上去有点软软的,粉粉的,顺便变成了三四岁的小朋友。

“和顾承风一起喝的?”许晓婕看出了曹一一的迷糊,趁机问。

“嗯。”曹一一又点了点头。

“呐,你们在哪儿喝的?为什么喝酒啊?”许晓婕接着套话。

“唔……出去喝的。”曹一一想了想,愣是没想起来那地方,许晓婕也不说话,就等着她开口坦白,“庆祝,庆祝我接受了那个死不要脸的男人。”

许晓婕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曹一一喝了点酒,竟然这么好骗。这件事情可千万不能说出去,不然这孩子肯定会被拐走。

接下来该问什么?谢漪宁用目光看了看许晓婕。

“你什么时候接受他的?”许晓婕继续。

“唔,就,就吃饭的时候……”曹一一半眯着眼睛,看上去像是一只细长版的招财猫。

原来之前不肯说是因为这关系还没确立下来啊。三个人仍然用眼神交流。

“我,我困了,我要睡觉。”还不等那三个人讨论出什么结果来,就见曹一一迷迷糊糊洗漱了一番之后爬上了床。三分钟之后,便再没有了声响。

“怎样,还要去问什么细节内幕么?”谢漪宁不由得笑了,看着许晓婕。

“人家已经被圈养了,我们还是退后点吧,我看那个男人还真是不好惹。”许晓婕不禁咋舌,“那个死不要脸的男人——曹一一形容的还真是贴切。”

“啊?”谢漪宁和凌羽桐同时惊讶地望着许晓婕。“我看有内幕的人是你吧小婕子。”谢漪宁说。

“嘿嘿,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啊。”许晓婕笑嘻嘻,“其实上学期我和一一不是选过一门选修课嘛,中国民俗。有几次我们的那个老师都没来上课,就是那个顾承风来代课的,当时还和一一争锋相对呢。”

“原来是这样啊……”

“咩哈哈,不错吧不错吧,欢喜冤家真是太美好啦。”许晓婕恨不能仰天长啸,“我可是他们的见证人呐。”

“小桐,小婕子又犯病了,记得给她打针。”谢漪宁看了许晓婕一眼,毫无反应地说。

“是,遵命。”凌羽桐应了一声。

“啊啊啊啊,你们真是,太残忍啦……”许晓婕嚷嚷着,却听到曹一一睡梦间呢喃的声音。

三个闹腾的人都停了下来。“一一说了什么?”凌羽桐不解地问。

谢漪宁看了许晓婕一眼,笑了笑,“没听清呢,大概是在做梦了吧。”“嗯。”许晓婕难得没有挣扎没有反驳没有笑侃,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坐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

屋子里又安静了,谢漪宁看着电脑桌面,脑海里依旧是曹一一方才的那一句。她说,“小婕,我和小宁都好了,你该怎么办呢……”

“哎。有没有什么好的、可靠的男生啊?”礼拜五,谢漪宁在车站的时候问道。

“唔?”吕时阳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

“我想……给小婕介绍对象。”谢漪宁支吾着。

“噗,不是吧……”

“你不觉得小婕一个人在寝室会无聊么?一一也嫁出去了。”

“不是还有一个室友么?”

“小桐在寝室呆不住的啦。”

“那也不必非要找对象不可吧,你不是对我从前的行为很批判么?”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谢漪宁嘟着嘴,看着吕时阳,末了还是叹了一口气……

48

“怎么了?我觉得你今天下午好像特别不安似的。”吕时阳看着谢漪宁,不免有些担心地说。

“没啊。”谢漪宁摇了摇头,“我哪里不安了。”

“从宿舍出来到车站,你落下了三次东西,逛了四家商店,又在书报亭停留了两分钟最后什么都没有买,看了不下十次手机。”吕时阳一一列举,“怎么了。好像不是很想回家?”

“没,没有……”谢漪宁躲闪着目光,明明知道这样的反驳只能表示自己的欲盖弥彰而已,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要躲闪,害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这样的,不好的心思,不孝顺的,不乖巧的,也许,还是不善良的。

她害怕回去。

家,笼罩着层层的不快和哀愁。是在学校再多的欢乐也无法抵抗的。因为,最终都是要回去。

“小宁。”吕时阳握住了她的手,语气轻柔,想来也是从她的脸色看出了些不对劲,“发生什么事情了?”

“也……没什么事情。”谢漪宁咬紧了嘴唇,答。

“不能说么?”吕时阳循循善诱着,“我也不能说么?”

“……不是,只是……”谢漪宁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吕时阳。只是害怕你会讨厌有这样想法的我,只是害怕你会讨厌曾经向你撒谎的我……

“只是……?”

“我做了一些……不算太好的事情……”谢漪宁犹豫地看了吕时阳一眼,终于还是开口道。

黄昏时候的车站,依旧冷,等还没有亮起来,但是天色依稀有些暗了。身后的邮局已经关了门,却还有明亮的日光灯晕出淡淡的光,围成一个圈,像是最安全的所在。但是对于此刻的谢漪宁而言,安全或者安心之类的,却不再与这些光亮有关。哪怕是在黑暗的地方,如果身边站着这个人的话,也是没有关系的吧。

嗯,没有关系。这样的相信。

“难怪那天你在电话里头怪怪的。”吕时阳听谢漪宁将外公的事情全盘托出,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心里头藏着这么多东西,不累么?”

“哎?”谢漪宁抬起头看着吕时阳,路灯在这一刻亮了起来,照亮了他微笑的脸庞,还有那闪亮的双眸——没有任何的反感,依旧是贴心的温柔。

“怎么了?”吕时阳笑着看她。

“我之前电话里骗你了哎。”谢漪宁眨了眨眼睛,说。

“没啊,你说家里有人不舒服,而事实,的确是这样,不是么?”吕时阳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谢漪宁呆了两秒,然后也忍不住笑了。的确,是这样没有错。

“我怎么了?”

“你怎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我说好说坏,都没有关系。”

“也不是的。”吕时阳摇摇头,“如果你说你喜欢了别人,或者你喜欢了别人而不告诉我,我会在乎,很在乎。”

看着他变得认真的目光,谢漪宁一时间竟是忘记了所有,等到反应过来了之后,却是马上移开了视线,留给吕时阳的,是通红的耳朵。

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那耳朵。

谢漪宁只觉得温暖的手指触上发烫的耳朵,敏感地缩了缩脖子,回过头,正对上吕时阳微笑的表情,“呐,不用担心。”他说,“就像许晓婕说的,把话说清楚了,就没事了。毕竟那是你妈妈。”

明明是和别人说的差不多的安慰。明明只是个猜测,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这句话的正确。但是谢漪宁还是点了点头。只要是他说的,她就会相信。就像,他会宽容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欺瞒。

“好了,车来了。”吕时阳揉了揉谢漪宁的头发,“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你当我小孩子呐。”莫名的,心情就是变好了。谢漪宁回了吕时阳一句,还不等他开口,凑近了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他的脸颊一下,然后像是得逞了的小贼,嘻嘻笑着就上了车。

被留在车站的那个人先是有些恍惚,然后伸手揉了揉脸颊,刚才被亲到的地方。柔软的,带着草莓味道润唇膏的嘴唇。吕时阳不由得笑了,放下手,看着车子开过,这才往家走去,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掏出钥匙的谢漪宁还没有开门,就看见门被打开了。谢妈妈围着围裙站在门口,“回来啦。”

“嗯,回来了。”谢漪宁有些吃惊,但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说。

“快把东西放好,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谢妈妈说着,又回到厨房去忙碌起来,好像没有注意到谢漪宁不解的目光一般。

“嗯。”谢漪宁点了点头。路过客厅的时候瞧见谢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里还端着一杯绿茶。

是不是自己脑子坏掉了?谢漪宁在卫生间里头洗手,不禁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怎么一个礼拜,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妈妈还是原来的妈妈,爸爸也是原来的爸爸,那些矛盾和不快的阴暗,好像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该不会,真的是被洗脑或者穿越或者时空错乱了吧?

“宁宁,吃饭了。”谢妈妈的一声唤将谢漪宁的思绪剪断。

“来了。”谢漪宁匆匆冲净了手里的泡沫,擦干手走了出去。

谢妈妈从厨房里端出了汤,然后在桌前坐了下来。谢爸爸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浅浅喝了一口。

“学校里还习惯么?”谢妈妈给谢漪宁夹了一筷子菜,神色寻常地问道。

“嗯,还好。”谢漪宁有些受宠若惊了,忙回答。

“那……你那个男朋友呢?”谢妈妈喝了一口汤,似有若无地瞥了谢漪宁一眼,然后问。

谢漪宁登时愣住了,有些胆怯,又有些不解地抬起头看了谢爸爸一眼,没有得到任何的反馈,只能回过头看着谢妈妈,“妈……”

“怎么了?不能说么?”谢妈妈脸色一沉。

“不是……”谢漪宁摇摇头,“那个人,他……他是我幼儿园时候的同学,中班时候去了北京,最近才遇到的。”谢漪宁知道这是一个化解的好机会,虽然还是有些胆战心惊好像要说出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但还是开口了,“他叫吕时阳,是对外汉语专业的。”

“唔。你们开始多久了?”谢妈妈的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来是喜欢还是讨厌。谢漪宁倒也没那么怕了——反正已经说出来了。“嗯,两个月左右。”

“人怎么样,好不好?”谢妈妈闻言挑了挑眉,继续问。

“还不错。”谢漪宁低着头,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为什么这个场景有点像是丈母娘向女儿拷问女婿?

“好了好了,”谢爸爸打断了两个人愈发诡异的对话,“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宁也长大了,也该要找个男朋友谈谈恋爱了,你问这么多,是在找女婿还是怎么样?”

“我这不是为了宁宁好?”谢妈妈反驳,“虽然现在小年轻谈个恋爱都是不作数的,可是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是是是,老婆大人说的有道理。”谢爸爸赶紧缴械投降。一切的事情只要用“为了谁谁好”为开头,似乎怎么反驳都会处于劣势了。

“本来就是。”谢妈妈不屑地看了谢爸爸一眼,然后继续看着谢漪宁,“你也不要嫌我话多。你不听是你的事情,但是说我是一定要说的。”

谢漪宁有些愣愣地点点头。

谢妈妈忽然说不下去了,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哎,我们宁宁也长大了。”

“妈……”谢漪宁只觉得心里头软软的,之前的那些阴暗难过都化作了轻柔的云朵,漂浮在了心头。只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不说了,吃饭吧,再不吃要凉了。”谢妈妈说着,给谢爸爸夹了个狮子头。

“爸,妈妈怎么了,怎么好像换了个人一样?”吃好了饭,趁着谢妈妈去洗碗的空当,谢漪宁坐到谢爸爸身边,小声问。

“嗯。”谢爸爸点点头,“小宁啊,对你妈还有你外公都好一点。咱们都老啦,以后对你好的人,就一个个的没了。”

“爸……”谢漪宁何曾听过谢爸爸这样的语气,又加上他提起外公,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你外公前几天找你妈妈谈心。之后你妈妈好像就看开了。”谢爸爸说。

“原来是这样……”谢漪宁若有所思。

“过会儿一起去趟医院,去看看外公。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真的是看一次少一次了。”谢爸爸说着,叹了一口气,“不过你要有个思想准备,你外公现在,瘦得厉害……”

“嗯。”谢漪宁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外公身体不好了,也知道可能就这样挨着一天是一天了。但是谢爸爸口中的瘦,她却没有料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看着那躺在白色被子里头的老人,那深陷进去的两颊,细长的爬满了皱纹的脖子……谢漪宁不由得湿了眼眶,水汽朦胧间,谢家外公朝谢漪宁伸出骨节突出的手,谢漪宁忙伸出手握住。连往日安定的温度,此刻都似乎渐渐降了下去。

“外公……”谢漪宁轻轻唤了一声。

“哎,小宁啊。”谢家外公的声音很弱,明明是很用力地说话,说的喘气都重了不少,可是那声音却还是细碎的,落在耳边,一个不经意就会忽略了。

“外公。”谢漪宁又唤了一声。

“小宁,你来看我啦。”谢家外公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头朝谢漪宁侧了一侧。

“嗯,外公,我来看你了……”

49

“小宁,今天你早点来学校啊,出大事情啦。”刚出家门就接到了许晓婕的电话,谢漪宁不由一愣,“什么事?”

“嘿嘿,我们有口福了,有人请我们吃饭。”许晓婕笑得神秘。

“哎?”谢漪宁站在十字路口等着红灯跳过,隐约瞧见前面站着一名身着桃红色羽绒服的男生,很是惹眼。

“曹一一家那只请吃饭啦,算是见面礼。还是价格不菲的呐,你早点来啊。”许晓婕笑意盈盈,很是得意。“好,我知道了,我已经出门了,半个小时后到。”谢漪宁说完,挂上了电话,绿灯正好亮了起来,她穿过了马路,那桃红色羽绒服男生还站在原地。

“跳跳。”谢漪宁向对自己微笑的男生打了个招呼。

“我可注意你很久了,没想到你才看到我。”夏邑年有些不乐意的扁扁嘴。

“近视眼呀,没办法。”谢漪宁无奈,“最近度数越来越深了。”

“嘿嘿,早晚要瞎掉。”夏邑年幸灾乐祸。

“你可真是毒舌。”谢漪宁摇摇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衣服,“怎么穿的这么招摇?”

夏邑年得意地摆了几个POSE,然后朝谢漪宁眨了眨眼,“怎么样,很帅吧?”

“嗯,很风骚。”谢漪宁中肯地评价。

“喂,你太打击我了吧……”夏邑年不乐意了。

“话说,你怎么会买这个颜色的衣服?”

“不是我买哒,彦彦那女人说自己心情好,给我买衣服。我想有总比没有好,她当了我快二十年姐姐,一点见面礼都没有,现在总算良心发现……”夏邑年说着,有些不确定,“真的不好看?”[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谢漪宁看着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两名穿着校服的女生,抿嘴一笑,“很好看。刚才那两个姑娘的眼睛都黏在你身上呢。”

“嘿嘿,没办法,我风华绝代嘛……”

“跳跳,你的语文老师基本上都被你气死了吧?”

“哼。”夏邑年翻了个白眼,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谢漪宁微笑打量着夏邑年。桃红色的羽绒外套,黑色的V领羊毛衫,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肩上背着一只单肩斜挎包,茶色的头发不长不短。整个人站在阳光下,张扬得不得了。如果被许晓婕看到了,估计又要有什么不纯洁的思想了吧,尤其是用许晓婕的目光来看极度完美的露出一截的锁骨……

哎哟,我在想什么呀。谢漪宁忙摇摇头,对自己许晓婕上身的现象表示强烈愤慨。

“嘿,亲爱的们,我来啦。”谢漪宁刚走到寝室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嬉笑声。

“谢老师你来啦。”许晓婕微笑看着她,“快收拾一下,等会儿我们去吃海鲜。”

“嗷唔,顾先生真大方啊。”谢漪宁朝曹一一瞥了一眼,只见后者淡定自若,微微一笑,“好说好说,多吃点,以后就能嘴软了。”

“哦……一一,你的眼神让我内伤。”许晓婕做了个捂心口的动作,还不等曹一一回答,就听到她接起了电话。“嗯……这样啊……哦,我知道了。”

“本来说要来的人似乎有事情不来了,要不要再叫个人去?”曹一一挂上电话后开口。

“谢家那位。”许晓婕道。

“那只也去的。”曹一一否决。

“那叫上跳跳呗。”谢漪宁说着,下意识看了眼许晓婕。

“好主意。”许晓婕点了点头,“怎么说他也和我们722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啊。”说完,她望了眼凌羽桐,后者正在忙着上网,完全没有感觉到那道诡异的视线。

“其实我从前以为夏小跳会和许晓婕凑一对。”曹一一在下楼的时候走在了后面,拉着谢漪宁轻声地说。“我也这么以为来着。”谢漪宁说着,点点头。

“可是似乎现在夏同学和小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千万不要是纠结的三角恋呐。”谢漪宁感慨。

“不会,小婕子曾经说,能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基本都是完全没有可能发展起来的男人。”

“所以其实一开始跳跳就没机会了啊。”

“好像按照这个逻辑来说的话,的确是这样。”

谢漪宁和曹一一对视一眼,无奈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话题。

下了楼,就瞧见顾承风、吕时阳和夏邑年三个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你都没有和我说今天要来吃饭。”谢漪宁走到吕时阳的身边,手自然而然地放进了他的手心。不知从何时起,这样亲密的小动作已经成了最本能的反应。“你不是也没有和我说?”吕时阳微笑反问。谢漪宁解释道,“我出门前才知道的。”“嗯,我也是。”

“好啦,我说你们两位,用得着这么甜言蜜语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吕同学付账呢。”许晓婕双手插口袋,好笑地看着两个人。

“走吧。”顾承风望着曹一一,“今天没开车,打车去吧,也不用忙着找停车位。”

“好。”曹一一淡淡点头。

许晓婕撇了撇嘴,看着分别站在自己身旁的两个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喽,今天是充满了JQ的一夜。”

“家里的事情怎么样了?”没有理会许晓婕的哀怨情绪,谢漪宁和吕时阳慢慢踱步往校门口而去。路上,吕时阳关心道。

“嗯,没什么事了。”谢漪宁微笑摇摇头,“好像都恢复原样了。”

“难道有天使来过了?”吕时阳笑问。

“算是吧。”谢漪宁犹豫了一下,点头说,“外公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呐。”

“嗯,很了不起。”看着谢漪宁有些怅然的崇拜目光,吕时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可是,我竟然要到这么迟才知道。”谢漪宁的语气里不免有些惆怅,“这两天一直在医院里。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的确是在补偿。可是真是……”

“不要这样想。”吕时阳伸手搂紧了谢漪宁,“有你们陪着他,他会很开心,人开心了,自然病也会好一点的。”

“……嗯。”谢漪宁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对了,你礼拜四有空么?”吕时阳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

“有空啊,”谢漪宁看着他,“怎么了?”

“去游乐园。”吕时阳说。

“哎?”谢漪宁有些吃惊,“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上次谁说让我把过去的错误行为一一交代,并且叮嘱要用新的历史掩盖过去吗?”吕时阳微微眯起眼睛,不善地看着谢漪宁。后者这才想起来自己在那天的超市事件之后威逼着吕时阳将他和范晓瑞的过去一一禀报了,并且要求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他们也要去。其实这不过是一时愤愤的胡言乱语。真的要用一层新的记忆覆盖旧的,那岂不是被过去的那个人牵着鼻子走了?

“太夸张了吧?”

“就当是去散散心吧。”吕时阳伸手揉了揉谢漪宁微微皱起的眉头,“要成小老太婆了。”

“我成小老太婆?那你肯定已经是糟老头子了。”谢漪宁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一般,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

虽然很多时候,我们都很无能为力,但是,我还是该要庆幸有这样的你陪在我的身边吧。听着身后许晓婕和夏邑年、凌羽桐的吵吵闹闹,谢漪宁将手握得更紧了些,而吕时阳也感受到了,用力回握了一下,谢漪宁这才安心地微笑起来。

“我说……非要坐这个不可?”男生无力地垂着头。

“没错,非要坐这个不可。”女生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妈妈妈妈。我要坐这个,我要坐这个嘛。”身边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怎么也不肯走。

“乖,我们不坐这个,不好玩的,回家了啊,太晚了。”那个妈妈有些无奈地抱起小女孩,却反被她拳打脚踢挣扎开了。“我不嘛,我不嘛,我就是要坐旋转木马。你看那个大姐姐也在排队,我也要排。”

“所以……你还是要坐?”吕时阳有些黑线地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谢漪宁。

“本来可以不坐的,不过——”谢漪宁指了指最终还是被妈妈拖走了的小女孩,“为了她,我今天一定要去玩这个,连那个小妹妹的份一起玩掉。”

“我可以旁观么?”吕时阳被谢漪宁坚定的目光吓到了,都说女人在某些时候是疯子,如果说曹一一遇到了游戏,许晓婕遇到了耽美,就会发狂的话,谢漪宁的发狂点就是——游乐园。

“你觉得呢?”谢漪宁冷下脸来,斜斜地望着吕时阳。后者猛地感觉一阵凉意,知道自己是上了贼船了,无奈地皱着脸跟着谢漪宁走进了入口处。

坐在摩天轮里头看着外头的世界。夜幕已经落下,灯火璀璨。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地变小,唯一不变的是夜空、灯光,和眼前的人。

本来应该是好好珍惜的一刻,或许可以说一些甜言蜜语,又或者可以深情拥抱,长长地交换一个吻。

但是……

“啊,我要下去,我不要坐摩天轮了……什么鬼东西啊……呜呜,不要动啊,我害怕……”

谢漪宁战战兢兢坐在位置上,整个人保持着僵硬状态。什么美景,什么气氛,都在“恐高症”这三个字面前被击得粉碎。

50

夜色宁静,空气中的冷冽被灯火吹散了寒意。缓慢旋转着的摩天轮,一间一间的小房子里头。有情侣,有朋友,有带着小孩子的家长。还有——被恐高症这种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的东西吓得一塌糊涂的谢漪宁和在一旁安慰的吕时阳。

“好了,眼睛闭上,不要去看外面就好了。”吕时阳拉着谢漪宁的手,安抚道。

“不行。”谢漪宁极轻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我就觉得这个东西在动,再晃,就要掉下去了。”

“怎么会掉下去呢,你看大家都好好的。”吕时阳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坐到谢漪宁身边去。

“啊,你不要动呀,你看,晃了晃了,掉下去怎么办啦?”谢漪宁忙伸手阻止,结果却只引来更加剧烈的晃动。还没有来得及伸出手,就被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掉下去,就掉下去吧。”吕时阳伸手拍着谢漪宁的背,微笑着看着外头的璀璨,“说不定还能穿越一次。”

“我说,你接触的都是什么东西啊?连穿越都知道了?”谢漪宁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唔?”吕时阳微微一愣,然后回答,“许晓婕给我的那些小说啊,说要更了解你,更接近你的喜好,看那些小说肯定没错。不过实在太多,所以现在只看完一本穿越的而已。”

听到许晓婕这三个字,谢漪宁的心里头已经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了,她努力镇定了一下,问,“还有些什么?”

“还蛮多的,动漫和小说都有,比如《黑执事》、《咎狗之血》之类,还有小说的话《小规模战争》、《被动态》、《不疯魔不成活》什么的……”听着吕时阳一样样的举例,谢漪宁的脸色一点黑过一点。“好了,不要说了。”谢漪宁牢牢地捏住吕时阳的手臂,“你只要记住我一句话,关爱生命,远离许晓婕。”

“呃……”

“还有,回去之后把你那些该死的动漫和小说全部删掉。一个都不要留。”

看着谢漪宁认真得都带了几分威胁的目光,吕时阳微笑着点点头。

“不过,你怎么会和小婕联系上的?”谢漪宁疑问的目光看着吕时阳。

“其实,自从寒假结束开始,我就通过夏依彦找到许晓婕和曹一一了。”吕时阳说着,伸手捏了捏谢漪宁的脸颊,“谁让你让人这么不放心呢。”

“哪有……”谢漪宁无力地反抗,却最终失败。

“是谁躲着我不肯见我就为了脸上几颗痘痘。是谁家里面压力重重却一点都不准备告诉我。”吕时阳说完,轻轻啄了一口谢漪宁的嘴唇,凑近了说,“说起来,我们的关系不应该这么生疏客气吧?”

“唔……”谢漪宁的脸有些发烫,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难过的时候,高兴的时候。想哭的时候,想笑的时候。我都希望你能立刻想到我,也立刻来找我。”吕时阳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谢漪宁手臂收得更紧一些,好像害怕怀里的人会在下一刻推开自己一样。伸手,将她的头轻柔地靠向自己的肩膀,“从夏依彦她们那里得到关于你的信息,是最无奈的事情。有时候恨不能把这一条曲折迂回的线给拉直了。”

“……”

“小宁。”

“嗯……”

“下次,从下次开始,让我成为第一个知情人,好不好?”

“……好。”

拖着脸红红的谢漪宁走出了摩天轮,看着依旧热闹的游乐园,吕时阳侧过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谢漪宁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着来电号码,谢漪宁的表情僵硬了一秒钟,然后迅速接了起来。“喂,爸爸。”

吕时阳感觉到掌中的那只手的冰冷,下意识地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头。“嗯……嗯……那我……这……好,好的。嗯……爸爸再见。”

“我们回去吧。”谢漪宁挂掉电话,抬起头看着吕时阳,一双眼睛里隐隐有些泪光。

“好。”察觉到她身体的凉意,吕时阳点了点头。

地铁明晃晃的日光灯撒着惨白的光,像是医院病房里头的白。谢漪宁有些疲累地将头靠在栏杆上,冰冷的触感随即就被温暖的手掌代替。她侧过头就望见吕时阳关心而温柔的目光。“小阳。”

“嗯。”

“你……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还在么?”

“一半一半吧。”

“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小的时候外公就没有了,后来小学时候奶奶也没了。”

“那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低下头看着谢漪宁的神色,吕时阳心里头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大抵,那个来自谢家爸爸的电话所带来的是最坏的消息。“不记得了,”他伸手揉着谢漪宁的头发,“那时候太小,只知道没有了。只是这样而已。”

“……”谢漪宁闻言沉默了,一只等到地铁到站,都没有再说话。手却始终没有闲着,一直在摆弄着手里的旋盖手机。“啪嗒啪嗒”的,像是谁的犹豫不决。

无言地走出地铁站,再转公交车,站在学校正门口吹着晚风,看着寥落的街道,谢漪宁看了眼手机。“好像,过了门禁时间了……”

“你哦。”吕时阳无奈地刮了下谢漪宁的鼻子,“去我家吧。”

“哎?”谢漪宁惊讶地看着他。

“干吗?你不是说你们宿舍的阿姨很恐怖的么?过了门禁时间宁可死在外面也不要去找她们开门。”

“但是……”

“瞎想什么呢你,”吕时阳见状笑了,“我去秦白那里睡。”说完,拉起谢漪宁的手,“走吧。这么晚了,再不睡明天就有专车送你去动物园了。”

谢漪宁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带着穿过了马路一路朝吕时阳的家走去。一盏又一盏的路灯,长长又短短的身影,有些冷,却不至于彻骨的风。

宁静的夜晚。

却不见得平静。

“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带着谢漪宁回了家,又指点了洗漱用品之类的东西之后,吕时阳将钥匙放在桌上便离开了。谢漪宁先是给曹一一发了个短信,然后草草刷了牙洗了脸就钻到了被子里去。

陌生的屋子,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被子。却无处不流露出熟悉的气息。

好像,名叫吕时阳的主人,无处不在一样。

谢漪宁在床上辗转着,怎么都没有睡意。刚才谢爸爸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

“小宁,你外公怕是不好了。”谢爸爸说,“你不用回来,这么晚了,也没什么车子,回来了也帮不上忙,还是在学校里吧。有什么消息,我们会告诉你的。”

什么消息?

无非就是一个字,一个状态,一个,怎么也改变不了的现实。

谢漪宁想过不顾爸爸的话打车一路回家。也不会耗费多少时间。但是她又没有。从未接触过这么近距离的死亡的威胁。仿佛凑近点就能看见死神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亲人床边。她下意识地想要去躲避。内心的潜意识里固执地以为,只要不看到,便不是真的。

一句话、一条信息,远远比一桩亲眼目睹的事实,要好接受得多。

这么鬼使神差地,带着些惧怕,带着些侥幸。谢漪宁看着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噗”地一声。

睁开眼的动作仿佛有了声响。

谢漪宁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只觉得格外的清醒。从不知何时睡过去的梦境里头转醒,却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了。应该是个很难过的梦吧,不然为什么心里头会觉得空落落的。

伸手从床头抓过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是一点零五分。谢漪宁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在了枕头边,闭上眼睛,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临睡着时,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却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就这么木知木觉的,再睁眼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谢漪宁猛地坐起身来,有些颤抖地抓过手机,神色间,甚是无措。

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听着那边漫长的“嘟嘟”声,好像自己的呼吸被这声响牵制着,若它断了自己也就死去。

但是,一直到忙音响起,都没有人接听,谢漪宁心情复杂地按下了挂断。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谢漪宁安静了一会儿,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吕时阳带着睡意的声音响了起来,让谢漪宁登时松了一口气。仿佛一个无边无际的黑夜里,终于迎来了第一道曙光。“小宁?”

“嗯,是我。”谢漪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怎么了?”吕时阳的声音清醒了不少。

“没,没什么……”谢漪宁捏着手机,整个人蜷缩着,看着被套上蓝白的格子,“我……”

“你怎么了?”吕时阳用循循善诱的语气问,虽然焦急,却还是保持着耐心。

“我刚给我爸打电话,可是没有人接……”谢漪宁没头没脑扔出一句话,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你电话不要挂断,我现在过来。”吕时阳用不容否决的语气说。

51

等待的时间里,谢漪宁只是蜷缩起身体坐在床上,原本温热的身体也因着这样的举动而变得逐渐的冰冷。当响起门铃声的时候,已经麻木的四肢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走出去,打开门,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来人,就被带进一个暖暖的怀抱。

“怎么这么冷了。”吕时阳的语气带着责备的心疼。谢漪宁只是呼吸着这让人安定的气息,由他将自己带回卧室塞进已经没有温度的被窝里。

“我去烧热水,给你冲个热水袋。”吕时阳说着站起身来,作势要走,怎知还没迈开步子,就被拉住了手。

“不冷,真的。”谢漪宁抬起头看着他,神色里带着恳求。现在她需要的,并不是一个热水袋,而是,有一个人在身边,仅仅是,吕时阳,在身边,而已。

“好。”那样的眼神像是把刀,在心口划开一道道的口子,还不甘心地反复割着。吕时阳叹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爸爸打来电话,说,外公不太好了……”谢漪宁侧过身,看着窗帘间的缝隙,外头的世界已经微微亮了起来,孤独了一夜的路灯终于收敛起它的光,重新沉寂。“刚才我给爸爸打电话,没有人接。我觉得,是外公出事了。”谢漪宁说着,语气平静,好像这件事情与她无关一般。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情绪是怎么一回事。哪怕后来真的看到了灵堂、看到了遗体、甚至站在焚火炉外头、站在墓碑旁看着骨灰盒被放下去。虽然是慢慢接受了外公已经离去的事实,但仍然会有一种恍惚——死掉的这个是一个陌生人,不是自己的亲人,不是自己离开前还活生生的那个人。

“后来呢?”吕时阳问,“没有再打过么?”

谢漪宁摇摇头。

吕时阳从枕头边拿起手机,翻开电话簿找到联系人后按下了通话键。感觉谢漪宁握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一些,听着耳边漫长的仿若永恒的“嘟嘟”声,一直到它消失。

“没人接。”他放下电话看着谢漪宁,“再打打看你妈妈的?”

谢漪宁虽然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只是那神色似乎更加紧张了些,但得到的还是同一个结果——无人应答。

“算了。”谢漪宁叹息一声,从吕时阳手里拿走了手机,“不打了。”

“那睡觉吧。现在才四点半,再睡一会儿吧。”吕时阳伸手替她掖紧了被子。

“那你呢?”谢漪宁顺从地点了点头,又问。

“我在这里陪你。”吕时阳露出一枚安慰的笑容。

“嗯。”谢漪宁应了一声,随即闭上了眼睛。吕时阳靠在床头坐着,低头望着谢漪宁的睡颜,时不时伸手抚平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大抵是人在睡眠时候喜欢靠近热源的关系,没过多久,谢漪宁便靠在了吕时阳的身上。

大抵是这样被信赖的感觉太过美好,也许是一早起来还有些犯困。随着外头渐渐升起的太阳,吕时阳也有些支撑不住倚在床头睡了过去。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谢漪宁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安静下来。依旧熟睡着的吕时阳已经从床头滑了下来,弯起背,和谢漪宁额头抵着额头,手依旧牢牢地牵着,人却大半睡在被子外头,大抵是有些冷了,所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谢漪宁将一半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然后才注视着这一张脸孔。

睡着时候的吕时阳更像是一个孩子,好像中间缺失的这十几年从来没有存在过。他还是那个睡在自己隔壁床的男孩子,而自己也依旧是穿着漂亮公主裙的小女孩。什么都没有开始,什么都不曾失去,什么都无需面对。那些羡慕年幼时光美好的人大概是留恋那时候的自由自在毫无责任压力之类的吧。谢漪宁一直都不觉得自己长大了,或者是独立了。她以为一切都不曾变,她肩上也从未有过负担。她不过是个孩子,一个还被保护着的孩子,即便有时候她并不愿意承认。

只是,再以为再从未,也是要或主动或被迫去承受的。死亡,是无法回避的课题。那些在电视里头小说里面被演绎地轰轰烈烈威武雄壮的死亡,为什么当它隐约靠近的时候,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手机的震动切断了她的目光,谢漪宁微微撑起身体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这个举动却惊醒了吕时阳。

“早。”吕时阳有些迷糊,揉了揉眼睛,绽放开一个笑容,说。

“早。”谢漪宁略微一愣,也回了一声。然后才低下头看短信。

“小宁,外公走了。你放学后直接去外婆家吧。”谢妈妈发来的短信里头看不出情绪,好像就是寻常的吩咐,就像是让她放学时候顺路去买一瓶酱油回来一样的自然。

谢漪宁握着手机,愣愣地盯着屏幕,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走了”,这个经常被代替“死”字的词汇,她居然用了一分钟才大致体会到了它的意思。

走了。没了。去世了。驾鹤西游了。

归根结底,就是,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生命的现在和未来都不会再有这个人,从前许下的承诺也一并被删除了,留在脑海里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消失不见。那曾经听着自己说“外公,等我赚了第一笔钱就给你买衣服”微笑不语的人再也不会坐在那张靠近阳台的沙发上晒着太阳等着自己去看他了。他也不会穿上自己给他买的衣服,看不到她每一次成长。

甚至,连平时最常说的“去外公家”,以后都要慢慢习惯变成,“去外婆家。”

这些琐碎的不能习惯的情绪,拼凑出外公去世后的大致模样。

不会是假的吧?

谢漪宁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愈来愈强烈,仿佛要成为不可反驳的事实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向后一仰,便靠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小宁。”

有人在自己的耳边说话。

“小宁,没事的。”

有人有规律地拍着自己的背。

“小宁,你在想什么?你说句话,小宁……”

“我要回去了。”谢漪宁深吸一口气,挣脱出怀抱看着吕时阳。

“好,我送你回去。”

外婆家似乎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但是却有什么事不同的了。谢漪宁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朝站在不远处的吕时阳挥了挥手,独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阵让人晕眩的诵佛声铺头盖脸而来,谢漪宁一抬起头,就望见那放着外公遗像的灵堂。

两旁的蜡烛烧的欢畅,中间的香炉里插着一束香。灵堂上遗像前放着几盘水果和菜肴。

“小宁来啦。”舅妈第一个看到谢漪宁,“去给外公磕头。”

谢漪宁只听到耳边“哄”的一声响起——什么时候,外公竟然是要自己去磕头的了?像是那些祭日里头跪拜的老祖宗一般。

但是,身体却仿佛不需要大脑指挥一般的,走上前,双手合十跪了下来,恭敬地磕了几个头,又站起来,拜了一拜。“上香吧。”表姐红着眼眶,在一旁指导。

又上了香。有些呆呆地看着外公微笑的模样。黑白的照片,像是再也没有气息的记忆。谢漪宁被表姐带到一旁,一起折着元宝。

“你妈太累了,你爸爸带着她去休息了。”表姐的声音是沙哑的,一面折着元宝一面说。

“嗯。”谢漪宁点点头。

“外公是今天早上一点多走的。”过了一会儿,表姐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你不在也好。他已经谁都不认得了。话也说不出来……”表姐说着,放下了手里的锡箔纸,双手捂着眼睛,谢漪宁只看到有无色的液体从指缝里头流了下来。

这一刻,她才隐约感受到了“外公走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你不在也好,不然你会被吓到的。真的,他谁都不认得了……”表姐的嘴里一直支吾着这一句话。谢漪宁的脑海里回想着那苍白的病房,迅速消瘦下来的外公,还有那谁都不认得了、话也说不出来的描述……直到有温热的触感落在手指上,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忍不住哭了。

52

回到寝室的时候,谢漪宁忍不住深吸一口飘散着洗面奶、洗发水、牙膏等种种莫名其妙香味的房间,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两天时间里头,祭拜、追悼会、出殡、焚化遗体、下葬……一大堆的事情铺天盖地而来,压在了亲人逝世的悲伤之上,使得这样的情绪格外的沉重了些。

“谢老师回来啦。”许晓婕第一个抬起头看着谢漪宁,“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嗯,回来了。”谢漪宁将东西放在了桌上,耳边还是怎么也念不完的诵经声。被拖长了的南无阿弥陀佛一遍又一遍,像是一条链子,将人引向往生。

谢漪宁累了。身体或者心理,都累得很。

她不知道自己原来是有这么多眼泪的,只要想起一点点关于外公的事情,就会哭。明明在去殡仪馆的路上,她还安静的扶着虚弱的谢妈妈——对于那时候的她而言,外公去世这个事实似乎还存在着些微的被推翻的可能。但是等到她站在殡仪馆里,站在亲属的第一排,看着男家眷一起扶着那装了遗体的容器徐徐走出来。听着舅舅用僵硬地普通话念着外公的生平,她才最终认清了事实——外公死了。外公毫无气息地躺在了眼前的那个玻璃罩下的棺材里。不久后就会被送去火化,然后埋入地下。成了又一个每年清明来拜上一拜的先人。

眼泪终于止不住留下来的时候是在瞻仰遗体的时候。谢漪宁抓着表哥的手,怎么都不敢靠近。只瞥了几眼,瞧见花团锦簇中躺着的早已瘦的不像话的人。闭着眼睛,嘴唇鲜红,苍白的脸颊涂着妖艳的胭脂。谢漪宁只觉得他好像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问自己一句,为什么那一天就你一个人不在?

是的。她害怕了。

害怕死亡。

也害怕着所有和死亡相关的东西,比如漫长的念经声,比如冰冷的被涂上生硬颜色的遗体。

那一天的一点,她突然醒过来。是因为感应到了外公的离去么?

谢漪宁心中有着这样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但是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愧疚的心情她宁愿好好地藏着,不要被看穿才好。

谢妈妈在殡仪馆也哭得几乎晕了过去,却执意要去焚化炉那儿看着。谢漪宁抽泣着扶着她一路走去,听着她碎碎的念叨,只觉得自己不孝极了。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两下——有消息来了——她轻轻抿了抿嘴,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站在了焚化室外。

再也没有了。连让人缅怀的曾经被居住过的身体也化作了灰烬。

看着骨灰盒下葬的时候,谢漪宁只觉得东海的风挂在脸上生疼。一种凌烈的气息弥漫在四周。

外婆将一碗红烧肉放在了墓碑前,嘀嘀咕咕着,“老头子闭眼前一直说要吃红烧肉。我说不能吃的呀,医生不让吃,等你好了我再烧给你吃……可是现在……哎,你慢慢吃吧,想吃什么来告诉我,我都给你送过去……”

谢漪宁的眼前又模糊了起来,外婆的背影愈发的模糊了。

回去的路上,隐约听到一个亲戚说“小女儿家的小姑娘很孝顺,哭得多伤心”。谢漪宁倚在车窗上不由得扯起嘴角自嘲地笑了。这不是孝顺,更恰当的,是愧疚。只是,谁都不会了解她这样的情绪。

“小宁?”猛地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头发。谢漪宁蓦地抬起头,瞧见曹一一担忧的表情,一旁的凌羽桐和许晓婕也都抬起头望着自己。

“怎么了?”谢漪宁问,声音哑哑的。

“小宁,你怎么哭了?”曹一一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没事。”谢漪宁摆摆手,擦了擦眼泪。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见三个人依旧不放弃的样子,只能开口,“我外公……礼拜五的时候没了……”

曹一一三个人面面相觑,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之前准备的要嘲弄一番她礼拜四晚上夜不归宿的言语也被抛在了脑后,此刻只是在肚子里搜刮着关于安慰的话。

不要太难过了。

一切都会好的。

节哀。

……

语言到这个时候才表现出了它的匮乏和无力。曹一一伸手拍了拍谢漪宁的肩膀,然后给她泡了杯薰衣草花茶,放在了她的手边,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

许晓婕和凌羽桐也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现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也许才是最被需要的吧。

谢漪宁捧着花茶,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掏出手机看着快要塞满收信箱的短信,这才一条条看了起来——大部分是来自吕时阳,还有几条零零散散是得知消息的夏依彦和夏邑年的问候语安慰。先给夏依彦和夏邑年回复后,才将吕时阳的短信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没有催促,没有急躁。只是在每一个点问一桩寻常的事情。是不是吃了早饭,睡觉睡得好不好,天气冷了要多穿点衣服……之类。

每看一条,心里的温度就上升一格。等到翻到最后一条消息的时候,暖洋洋的心将眼角的冰块融化了。泪眼朦胧间,看到吕时阳的名字下头写着一句“我想你。”

53

依旧是一如既往的上课、下课、准备蒲公英的道具,偶尔开开会,时不时带带学妹,在寝室里乱侃,经常出去吃饭,还是那没什么新意的火锅或者烧烤……只是在某些时候,忽然会闪过一些片段,然后心里难过得紧。但也只是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扯出笑容。

一切都在习惯。

习惯每个周六都要去外婆家。头七、二七……一直持续着,而心里也慢慢平静下来。望着那香烛后的外公的遗像,感受着屋子里缺少一个人的气息,然后接受他的再也不会出现。

谢爸爸和舅舅一道给外婆的卧室换了张床,也重新安装了一部更好的电话——她更需要习惯,习惯只有一个人的生活。一人份的饭菜,一个人的屋子,一个人沉默地看电视。

看着这一切的时候,谢漪宁不禁想到自己。

总会有一天,自己也会走到这样的阶段。或者,成了像外公那样先走一步的人。那么,留下来的那个人,会不会悲伤,会不会想念,会不会习惯。

从前看书的时候,看到类似这样的句子。如果我们之间必定有一个人要先死。那么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让我留下来,照料所有的一切。你太不够细心,所以丧事什么的,还是不要你去劳心劳力了。我会给你找好墓地,我们的墓地,看着你先我一步住进去,然后平静度过余生,缅怀我们的过去,同时过没有你的日子。你太脆弱了,你无法承受每日的无形的思念。所以,还是让我来吧。

初看到这样的一段话的时候,谢漪宁只是觉得感动而已。但是此刻再想起来,竟忍不住想要狠狠哭一场。

“一个很蠢的问题。”星期天谢简宁和张朵带着谢漪宁去植物园,趁着谢家哥哥去停车的时候,谢漪宁问,“假如,你可以选择,你希望你先死,还是哥哥先死?”

“……”张朵有些无奈地看着谢漪宁,“你还不如问我如果我妈和你哥一起掉到水里我先救谁比较好呢。”

谢漪宁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张朵。后者缩了缩脖子,“哎哟,我说我说……”她快速地思考了一下,“还是你哥先死吧。”

“为什么?”

“你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闷得要死的人,要是我死了,他肯定一天都呆在家里头,要么看电视,要么看报纸,连串门都不会去,走的最远的地方也许就是转角那个垃圾桶。多无聊啊,要发霉的。要是他先死就不一样了。我可以搬过去和我的孩子住啊,帮他们带孙子。或者就是找很多老太太跳跳舞耍耍剑逛逛街,逍遥呀。”张朵解释完,还不等谢漪宁回答,就拉着她的手朝入口跑去——谢简宁正站在那里对她们微笑挥手。

说实在,这个时候的植物园也没什么好看的,谢漪宁走着走着,就被那一对不负责任的哥哥嫂嫂给抛弃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张朵的短信让谢漪宁哭笑不得,她说,“小朋友,现在自由活动1个半小时,到时见在入口见。”说完,还附送了一个笑脸。

微笑着把手机塞回了包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天气依旧是冷,但是渐渐似乎有了回暖的趋势。今天的太阳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显得懒散起来。看着植物园里头的景色,还有时不时走过的游园者,谢漪宁突然有些希望吕时阳在了。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可以让自己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想念他温柔的笑意和身上好闻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

“我坐在植物园里晒太阳,幻想自己变成一床被子被铺开在竹竿上,收回去的时候,身上有太阳的味道。”谢漪宁按下了发送键,随即看着手机,不由得扬起一丝笑容。

“那被子要不要来吃咖喱盖浇饭?”吕时阳的信息没过多久就传了过来。谢漪宁的脸上的笑又上扬了一些,“好,我要吃主厨亲自做的。”

“没问题。”吕时阳回答。

谢漪宁准时出现在入口的地方,却见张朵和谢简宁早就等在那儿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这两个人似乎格外的喜悦和忐忑。

“怎么了?”谢漪宁问,“嫂嫂你这种似有若无地娇羞是怎么一回事?”

素来和张朵没大没小的谢漪宁调侃道。看着谢简宁一副大敌当前地扶着张朵手臂的模样,她心头不由疑惑起来。

“你才娇羞。”张朵不禁有些红了脸。谢简宁在一旁开口,“你嫂嫂可能是怀孕了。”

“咩?”谢漪宁愣了一下,“在植物园?”话音刚落下,就被人狠狠敲了一下头。谢漪宁一面皱着脸,一面也觉得自己这话太遐想了。

“刚才小朵有些头晕恶心,我们推测可能是怀孕了。”谢简宁依旧一副沉稳的模样,但是眼神里却又流动着期待和欣喜。

“也许只是低血糖。”谢漪宁上了车,绑好安全带,说。

“你个小屁孩,当然还有其他依据啦,烦死了你。”张朵伸出手作势要敲谢漪宁的头。

“啊啊啊,嫂嫂傲娇了傲娇了。”谢漪宁捂着头假装要躲。却惹得张朵扑哧笑了出来,就此作罢。

一个新的生命,要来临了么?谢漪宁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色,莫名觉得感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吧,有人走了,同时也有人来了,如此循环往复,就像剪掉了又长长的指甲。难过或者喜悦都是短暂的,然后就要平淡的面对缺少的,或者多了的,生命。使得生活依旧存在它的意义。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随后是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吕时阳微笑的脸。

谢漪宁望着他,一时间只觉得心里头暖暖的,比植物园里的阳光还要温暖。如果那阳光洒向芸芸众生,那么这个人的温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让她暗自的,有一种自知的骄傲。

“进来吧。”吕时阳的声音打断了谢漪宁的思绪。

“嗯。”谢漪宁点点头,刚要换上拖鞋,却又停下了动作,“为什么,会有这种拖鞋?”她有些忍俊不禁地指着一旁鞋柜上一双粉红色小兔子的毛绒拖鞋。

“嗯,给你准备哒。”吕时阳很是淡定地回答,只是那耳朵却微微有些泛红。

谢漪宁忍不住笑了,“虽然是很可爱,可是……哈哈……”

“快点进来,外面冷死了。”吕时阳扔下一句话就钻回了厨房,谢漪宁停住了笑,弯着眼睛换上了那双拖鞋,关了门,跟着走进了厨房。

白色的兔子头有长长地耳朵,每走一步都会轻轻拍在脚背上,像是在记录自己的脚步。每走一步,就近了那么一点。

“好看么?”谢漪宁伸手拉了拉吕时阳的袖子,问。

“拖鞋而已嘛,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他似乎有些羞涩,嘟囔着说。

“嘻嘻,是嘛。”谢漪宁笑眯眯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笨头笨脑的拖鞋,心里是说不出的甜蜜,“呐,我觉得超好看的,好看死了。”

吕时阳听着,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扬起嘴角,然后徐徐道,“喜欢就好。上次经过商店的时候看到,就顺手买了。”

“你买的,我都喜欢。”谢漪宁很顺口的说,然后又猛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似乎太快太溜了,有一份亲昵的暧昧滋生着,像是炉子上正在咕噜咕噜炖着的咖喱一样。

“我……帮你拿盘子。”谢漪宁说着,转过身要打开橱柜拿盘子,谁知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开直了的柜门上,“哎哟。”

“撞到了?”吕时阳忙放下手里的事情,一手关上橱门一手圈过谢漪宁,查看她捂着的额头。

“没,不是很痛。”谢漪宁只觉得自己被从身后圈抱着的动作亲密极了,不由有些红了脸,但这在吕时阳看来又成了忍着痛的表现,忙伸手拿开她的手,直到瞧见右边额角微微微微泛红,才相信她说的话。

“下次小心一些,要是撞到了眼睛可怎么办?”

“嗯。”谢漪宁点点头。随即,两个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个拥抱的动作持续着,厨房里弥漫着咖喱的香气,熏得谢漪宁的脸颊红红的。感觉到吕时阳的心脏依偎着自己的心脏一起有节奏地跳动。她可以感受到来自他的全部的温暖。令人安心的臂弯圈起了一个亲密的小世界。

“这三个礼拜,我很想你。”吕时阳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虽然很想来找你,可是你一天不回复短信,我就不敢。”

“如果不能给你支持,那么至少不要成为你的困扰。”

谢漪宁听着,忍不住主动握住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有力的骨节。“很委屈呢,小阳。”她微微仰起头望着他的双眼,“但是……你不是困扰。相反,我很庆幸,这三个礼拜有你的短信陪着我。”

“那就好。”吕时阳微笑看着她,“慢慢习惯,把我放到你最能信赖的那个位置上。”

“嗯。”谢漪宁点点头,“一定。”

54

“……那个……好像……有东西糊了。”被这么抱着,这样的安全,不舍得离开。外头的阳光很好,窗口的一棵树长长了枝桠,有一片绿叶窜到了窗口边缘,隐约可以瞧见一片绿色。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清新而美好。出了慢慢浓郁起来的焦糊味道。

谢漪宁皱了皱眉头,然后恍然想了起来,“我的咖喱!”她赶紧回过身关掉了炉子。然后颓然地看着吕时阳,“毁了。”

“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咖喱了?”吕时阳倒没有在意糊掉这件事情,他更感兴趣的是谢漪宁刚才的那句话。

“当然啦,要给我吃的嘛,所以就是我的咖喱。”谢漪宁理直气壮。

“呵,好,你的咖喱,都是你的。”吕时阳揉乱了谢漪宁的头发,笑眯眯地说,“要不还是出去吃吧……”他拿木勺翻了翻锅里的咖喱鸡块和土豆,提议道。

“不要,也没有糊得很厉害嘛。”谢漪宁摇摇头,然后转过身去拿盘子,“外面去吃很麻烦的,哪里有在家里呆着舒服。”

瞧着谢漪宁穿着大头大脑的毛绒拖鞋,将米饭和咖喱装盘的样子,吕时阳不由地笑容灿烂,上前几步后轻轻亲了下她的脸颊,“嗯,你说的没错。”

有些脱线地回过头看吕时阳,然后脑海里回放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这才不禁微微红了脸——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也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了——一种放松的、信赖的感觉——不过这样也很好不是么?

“唔,我问一个问题哦。”等到吕时阳将一大碗罗宋汤放到了餐桌上,谢漪宁这才开口,伸手的阳台有毛茸茸的阳光爬进来,趴在她的背上、头发上,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舒适的气息,“如果,我只是假设一下我们……”她顿了一顿,“呃……一直在一起了,那么……你可以选择的话,是谁先死,比较好?”

吕时阳先是愣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漪宁,微微想了一下,才回答,“无论谁先死,都好。”

“嗯?”谢漪宁不解。

“如果活着的时候过得幸福,死亡也不见得有多么恐怖。”吕时阳伸手抚过谢漪宁的脸颊,“这些事情不是我和你可以决定的,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就不要去想太多了。相反,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努力,是不能放弃的。比如——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谢漪宁听他说完这一句,这才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陷阱。不过,看着吕时阳认真的目光,她不禁有些庆幸这个陷阱的存在了。

也许现在还太年轻,还没有经历过社会上的种种阴暗面,还没有完全的独立。但是这不代表他们不能拥有健全的感情和有质量的承诺。

为什么不可以一直在一起?

为什么要思考也许哪一天不得不分离?

考试的时候,如果只想要六十分那注定会不及格。如果想要一百分,那会得到八十五分。

#奇#所以——如果想着能走到哪里就停在哪里,也许在不久后便会分道扬镳。而如果是想要一直走下去,走到生命的尽头,也许真的能走很远很远也不一定。

#书#“嗯。”谢漪宁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微笑着望着吕时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任何仪式,也许他们还太幼稚,但是隐约间能够感觉到,有一种名唤爱的契约在两个人之间悄悄生成了。

这比在宿舍楼下,男生对自己说要不要在一起试试看还让令人激动和喜悦。如果那算是一个开始,那么这是一个肯定的延续。就像是淡淡的喜欢变成了浓烈的喜欢再变成了爱。本来只是平淡的水和咖喱卤而已,但是放到了一起,放在炉子上文火慢炖,直到成为一盘醇香浓郁的咖喱。

“喂,小宁?”回到宿舍的时候正巧谢家妈妈打来的电话。

“嗯,妈妈。”谢漪宁一面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面听着。

“今天来了个快递,什么票务中心的,你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谢妈妈的声音皱起了眉头。

“啊!是陈绮贞演唱会的门票啊!终于到了,我放心了,”谢漪宁欣喜地跳了起来,“妈妈,帮我放在书桌上,我回来会拆的。”

“什么门票?”谢妈妈有些糊涂,“演唱会?”

“嗯,是陈绮贞3.21的演唱会门票,我很早之前就买好了的,之前说这几天会送过来的。”谢漪宁解释。

“哦,我知道了。”谢妈妈的语气淡淡的,沉浸在即将见到最喜欢的歌手的喜悦中的谢漪宁并没有感觉到不妥,依然是笑眯眯的。和谢妈妈闲话家常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啊——小婕、一一,我开心死啦!”谢漪宁一把抱住正在玩游戏的曹一一,后者立刻表现出一副窒息的面孔,“我,我说,谢老师……咳咳,你的开心一定要让我死吗?”

“嘿嘿,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谢漪宁笑嘻嘻地松开了手,然后几乎是上蹿下跳地说,“啊,我要去看陈绮贞的演唱会了。陈绮贞呐~我的陈绮贞~她第一次来内地开演唱会呐!我几乎是第一时间买下了这张门票啊,那时候还只有预售呢。呜呜,我激动了,我太激动了……”

“嗯,我们看出来了,你激动了,快要疯了。”许晓婕同情地看了曹一一一眼,传递了一下革命战友的情谊,然后对谢漪宁说。“对了,演唱会是……3月21号?”

“嗯啊。”谢漪宁点点头,“那天是春分呢,哈哈哈,太有意义了。是个礼拜六,不用担心上课的事情,礼拜天还能缓冲一下我的情绪,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

“唔……谢老师。”曹一一沉思了一下,说,“星期六?”

“嗯,是啊。”谢漪宁点点头,随即又立刻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翻看日历,“完蛋了。那天是外公的百日……”她抬起头看着曹一一和许晓婕,眼睛里满是挣扎,最后颓然叹了一口气,“算了,不去演唱会了。下次有机会吧。”说完,她放下了手机跑去洗手间洗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太久没有擦过镜子的原因,这块在洗手池旁边的镜子上被溅上了牙膏沫或者是洗面奶之类白花花的小点子。所以这样的镜子里出现的自己也仿佛长满了点点。谢漪宁颓然地呼出一口气。

说是不去演唱会,难免是有些可惜的,且不说这票子花了480块。仅仅是陈绮贞在上海的第一场演唱会,就已经代表一切。

但是,这样的事情还是比不上外公的百日吧。他去世的时候自己不在。难道连百日,自己都要缺席么?那她也未免太不孝了。难怪刚才谢妈妈的语气听上去怪怪的。大概也是在想这件事情吧。

算了算了。

谢漪宁摇摇头。

不要多想了,反正决定是不会去了的,至少自己还有一张票子可以留作纪念了。

这样自我安慰着,她拍了拍脸颊出了洗手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打开QQ后看到吕时阳在线,难免发了个沮丧的表情过去。

“怎么了?”他问。

“陈绮贞演唱会的票子到了。”

“那不是很好么?”

“那天和外公的百日正好是同一天,所以不能去看演唱会了。”

“唔,有些可惜。”

“是呀。不过毕竟还是外公的事情比较重要。”

“嗯,以后,陪你去台湾看吧。”

“\(^o^)/~好。”

“哎,叉叉的力量真的是叉叉的呀。”许晓婕在瞥见谢漪宁的表情的时候吧,不由得叹气一声,感慨道。

“咩?叉叉和叉叉各自代表了啥?”曹一一很有默契地接了话茬。谢漪宁已经有些不解地望了过来。

“叉叉你可以理解成爱情啦春天啦吕某某啦之类的,下一个叉叉呢你可以认为是伟大啊强大啊彪悍啊之类的词汇就好了。”许晓婕轻轻瞥了谢漪宁一眼,说。

“哦。我懂了。”曹一一也看了看谢漪宁。

“我说……你们两只何必针对我一个呢?”谢漪宁被调侃得习惯了,无力地垂下头象征性地反抗着。

“嘿嘿,因为你好玩儿。”许晓婕夸张了儿化音的话别有一番喜剧效果。

“是啊是啊,被撸顺了毛的谢老师看上去格外的惹人欺负啊。”曹一一感慨,“刚才还拉长了一张脸的姑娘,在聊天了几句之后,顿时就又神采飞扬了呐。这也太神奇了吧?”

“不,哈尼,这不是神奇,这是……”许晓婕和曹一一对视一眼,随即异口同声,“爱情!”

“啊——我要代表月亮惩罚你们!”谢漪宁站起来扑到了许晓婕身上。

“火箭队,快点组织起来。白洞,白色的明天……哇呀,小宁宁饶命啊,哈哈哈,哈哈,好痒啊,救命……”许晓婕一开始还不以为意,随即又讨饶起来。曹一一看着不由手痒,也上前一起吵闹起来,至于究竟谁和谁联合起来对付谁这样的事情,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了。

河蟹无比的722再次响起了肆无忌惮的笑声,回荡在走廊里。

55

虽然说是决定要放弃演唱会了,但是回到家拿到那张演唱会门票的时候谢漪宁的心里头还是难免有些难过。

“小宁回来啦。”刚洗了个苹果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就见谢爸爸提着菜打开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谢妈妈。

“嗯,爸爸,妈妈。”谢漪宁将苹果放到一边,站起身帮着谢爸爸把东西放进了厨房,走出来便瞧见谢妈妈虚弱地坐在了沙发上,脸色蜡黄,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将视线移开了。

谢漪宁注意到谢妈妈手背上的一条胶带,“妈妈去吊盐水了?”她问。

“嗯,你妈妈最近太累了。”谢爸爸解释道,随即说,“今天晚饭我来做。”

“好。”谢漪宁点点头,“好久没吃爸爸做的菜了。”

“小宁,你过来。”谢妈妈的话轻易地打破了原本轻松愉快的气氛,谢漪宁有些疑惑地看了谢爸爸一眼,然后朝沙发上走去。谢妈妈的脸色不好,心情似乎也不是很佳,整个人带着一种“只要靠近我我就会给你脸色看”的气场。“你要去看演唱会?”谢妈妈轻轻瞟了谢漪宁一眼,然后语调微微上扬,问。

“嗯……”谢漪宁抿了抿嘴唇,“本来是要去的,不过会和外公的百日碰上,就不去了。”

“你要去,我也管不了你。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都能自己做主了。”谢妈妈看也不看谢漪宁一眼,脸色又沉了几分,好像在和谁赌气一样,“反正你外公走那天你也没回来……”

“你在和孩子说什么呢。”还不等谢漪宁开口,谢爸爸就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把芹菜,还滴着水,“你心里有气也不能往孩子身上撒。”

谢漪宁被谢妈妈最后一句话说的噎住了,无措地望着对峙的父母,一股说不清是愧疚还是难过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化作了雾气笼罩了视线。

“我能有什么气啊。我这些年来在你们家做了些什么你们自己心里头清楚。生病了不舒服了都要来找我。病好了,开心了,就去找别人了。还真是做得出来的哦。”谢妈妈冷嘲热讽,“怎么了,我娘家给你们坍台了?”

“你……”谢爸爸看着谢妈妈,最后只是低下头转身回了厨房,地上洒下一串的水滴,像是某种服软的心情。

一顿晚饭吃的格外的沉默和压抑。吃好饭,谢妈妈去楼下倒垃圾,谢爸爸这时候才告诉了谢漪宁事情的原委。原来是谢漪宁的表哥要结婚了,因为从前谢家婶婶曾戏言说等谢表哥结婚了就让谢简宁去帮忙。谢家舅舅虽然没想着真让谢简宁来帮忙,但念着之前这么提及,便请了谢家全家去喝喜酒。谢伯伯和谢叔叔家都对谢奶奶说这事情关系扯太远了,日后还人情麻烦。谢家奶奶便也同意了,说只要送了礼金就行。

“可是你妈妈就不乐意了,说你奶奶偏心。说有一次你舅舅想着不去吃某个远亲的豆腐饭了,你外婆却坚持要他去,说这才是礼数。”谢爸爸叹了一口气说,“小宁啊,你也是大人了,你倒是来评评理,这件事情你妈妈是不是太过分了。我知道你外公的死对她打击很大,也知道她快要更年期了,可是她也不能这样,你说是伐?”

谢漪宁听完,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扯了个笑容,“我先去洗澡了。”说完,站起身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什么大人了,什么评评理……都不过是他们宣泄自己情绪的开场白而已。谢漪宁坐在浴缸里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略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谢妈妈那一句“反正你外公走那天你也没回来”始终在耳边徘徊着,怎么都挥散不去,绕啊绕啊,绕进了心里,成了潜藏的魔。

谢漪宁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水里,听着耳边似有若无的水声,嗡嗡的,隔断了外界的一切,这才隐约觉得了安全。

“更年期的女人真的是很可怕呐。”谢漪宁在QQ上看见了夏依彦,不由得吐槽。

“怎么了?”夏依彦问。

“唔,我妈,情绪不太稳定,而且好像对奶奶家这边有些不满。”

“很正常啊。”夏依彦回答,“你要想,你家,外婆家,奶奶家,这个世界有三个支撑点,就像是一个三角形,很稳定。可是现在你外公去世了,那么等于外婆家就倒了,自然是不稳的,你妈妈的平衡被破坏了。所以这段时间她自己也要找一个新的平衡来代替。而这个过程,真的只能慢慢来。”

“嗯,有道理。”谢漪宁叹了一口气,说,“有时候我看着妹妹去说起自己外公的时候,我也会嫉妒呐,很黑暗的想,为什么只有我的外公没有了,为什么你的外公还在。这样不公平!”

“哎,孩子,你纠结了。”夏依彦发来一个拥抱的图片。

谢漪宁看着,不由笑了笑,“是啊,纠结了。”

“你也需要一个新的平衡体系。”

“……其实我真的在想,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不回去。虽然即便事情重演我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赶回去,可是目前在情绪上,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如果我回去了,也许今天妈妈也不会怪到我头上……她或者,还能对我吐槽,说着说着,就平衡了。”

“姑娘,莫钻牛角尖,你这样就和你妈妈一样了。”

“……忍不住。”

“那你就这么想——人总是要死的。人总是有遗憾的。你外公的这一次,就当做是一次失败的测验,剩下的三个老人,你加倍的去照顾,当做弥补。”

如果,真的能弥补到外公身上就好了。谢漪宁想着,却没有如实说出来。其实她心中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思路是完全没有结果的,但却怎么也忍不住。就像是要减肥又嗜吃的人,明明知道吃了会胖,却还是想要吃一点,就吃一点……

这是一种,自我毁灭吧。

“怎么了,谢老师,脸色不好呐。”礼拜天回到寝室的时候,凌羽桐正要出门,瞧见谢漪宁的时候不由得问。

“唔,没事,大概是休息不好。”谢漪宁回答。

“那你要自己小心呐,睡眠很重要哒。”她说着,指了指谢漪宁的脸,“睡得不好,痘痘都会冒很多出来。”

“哎,这些痘痘都是家常便饭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本来都没有的。”谢漪宁不误苦恼地说。

“呐,也许是你护肤品的问题。”凌羽桐想了想,“对了,我看到你柜子上有一瓶黄油呐?”

“嗯,之前用个小样,还蛮好用的,就买了一瓶,怎么了?”

“那个效果是显著的,不过里面的成分会把皮肤弄得很脆弱,容易发痘,有时候还过敏来着。”

“哎?所以……我这痘痘……?”

“很有可能哦……”凌羽桐点点头,“要不你先试试看不要用,会不会缓解。”

“嗯。”谢漪宁点点头。

“好啦,我出门了,今天会晚点回来。”

“哟,知道啦,要出去约会啦。”谢漪宁调侃。

“才不是……”凌羽桐说着,也不解释,只是摆摆手就下了楼。

谢漪宁转身回了寝室,却没有一个人,只有一盏日光灯亮着,将另一半的空间衬托出灰色的光亮。她回想着凌羽桐的话,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终究还是将那瓶黄油收了起来。

“寝室里就我一个人,好无聊呐。”谢漪宁给吕时阳发了条短信,没过多久,就接到了他的电话,伴随着他的声音响起的,是有些喧哗的周遭,更衬得她这里的寂静了。

“你在外面?”谢漪宁问。

“嗯,在陪秦白喝酒,他心情不太好。”吕时阳似乎是走到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然后说。

“这样啊……那好吧,你去吧,我没事,看会儿美剧就好了。”谢漪宁一面开电脑一面说。

“好。”吕时阳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晚上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嗯。”

“再见。”谢漪宁说完,挂上了电话,随即叹了一口气,坐在电脑前翻出早已看烂的《生活大爆炸》来重温。还没有按下播放键,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回过头,曹一一洗了澡端着脸盆回来了。“哟,谢老师一个人独守空闺啊。”

“这不是在等夫君你回来嘛。”谢漪宁笑眯眯打量着曹一一,然后一副色胚模样地摸了摸下巴,“夫君这一副美人出浴图,真是活色生香啊。”

“那你快点来压倒啊。”曹一一也笑了,扑到谢漪宁身边,“来来来,我等你很久啦,特地洗得香香的侯着你。”

“你……还是圆润地找一个比较通风阴凉的地方呆着吧……”谢漪宁说着,将桌上一个毛绒玩具朝曹一一扔了出去,后者赶紧接住,然后扁扁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嘀嘀咕咕地说着自己惯用的被抛弃后的台词。谢漪宁听着她的絮絮叨叨,表面是一派受不了的表情,心里头却松了一口气——总算不是她一个人呐。

“哎,谢老师,怎么一整晚都在看这个谢耳朵啊?”一直到了晚上十点,曹一一去倒了杯茶回来后路过谢漪宁的电脑,不由得好奇地问。

“人家可爱呀。”谢漪宁说。

“只有你才会觉得他可爱吧……”曹一一扯了扯嘴角,“对了,今天小婕不回来,明天再来。”

“哦。”

“小桐估计也很晚回来吧?”

“嗯。”

“哎,又剩下我们两只呐。”

“唔。”

“我说你能不能给我个双音节的词啊?”

“什么?”

“……你……”曹一一犯了个白眼,言语无能地回过头玩游戏去了。

“喂?”谢漪宁的手机响了起来。

“小宁。”吕时阳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了喧哗的陪衬,更让人心安。

“嗯?”谢漪宁惊讶,“你不是在陪秦白么?”

“我不是很放心你,就尽快把他灌醉送回去了。”吕时阳轻松地说。

“我有什么可以不放心的呀……”谢漪宁嘴上这么说,眼角却不由得露出感动的笑意。

“嗯嗯,是我想多了。”吕时阳也不多说什么,随即换了个话题闲谈起来。

坐在身后的曹一一时不时听着钻进自己耳朵里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弯起了眼睛——刚才笼罩在寝室上空的低沉的气息终于慢慢消散了。

56

“怎么这个周末不回去?”吕时阳从阳台上找出一只大纸箱,放到了客厅的地板上。茶几早已被移到了一边,穿着大头兔子拖鞋的谢漪宁坐在地上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嗯,要忙着做道具嘛。突然来消息说要一间箱子做的小房子,别人都不肯接,只好我来了。”她回答,忽略了家中莫名又一次产生的压力使得她忍不住想逃,所以周六做完七之后便回了学校。放下纸笔检查了下那只箱子,满意的点点头,“没错,你就是我命定的箱子啦。”

“你真是任劳任怨呐。”吕时阳说着,翻出剪刀和美工刀,又去找了一卷封箱带来,“我也很任劳任怨吧?”

“嗯嗯,用小婕子的话来说,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忠犬了。”谢漪宁捏了捏吕时阳的耳朵,笑眯眯地说。

吕时阳闻言,有些无奈地垂下了头,“虽然我不是很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不过听起来总是不太像是个好的形容啊。”

“哪有哪有,你看,犬夜叉不就很帅嘛。”谢漪宁安慰。

“那杀生丸不是更帅?”

“这倒是……我更喜欢杀生丸大人呐。”

“所以你这是要抛弃我的意思么?”吕时阳凑近了一些,眨了眨眼睛,望着谢漪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谢漪宁被逗乐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快,给本大爷把房子又快又好的做完了,就不抛弃你了。”

“是,小的遵命。”吕时阳忙抱拳说。

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桌子上的两只手机并排放在一起各自充着电。忽然,某一只手机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只是在嬉笑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发现这一动静,一起埋首在将纸箱改造成房子的大工程中。

“屋顶要深蓝色的,上面还可以画些星星月亮。”谢漪宁给整栋房子铺上一层铅画纸之后一面调着颜料一面设想,“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看月亮。下雨的时候看着外头的雨,会觉得窝在被子里不用起来真是太幸福了,幸福得奢侈啊。”

吕时阳握着画笔蘸了些紫色颜料就涂在了屋顶上,不时微笑看她一眼。

“墙壁呢……唔,浅蓝色吧。”谢漪宁挤了些浅蓝色的颜料在调色盘里,“我高中的时候说,希望能住在那种很原始很安静的海边村落里。有一间带着小院子的屋子,不用多高多大,但是一定要是浅蓝色的,然后可以有一扇开关的时候会嘎吱嘎吱响的白色纱门。院子是用砖头随意堆起来的。院子里有几盆疯长的植物,还有很老旧的晾衣服的竹竿。”

吕时阳在墙周围涂上一些绿色,依旧安静地听着。

“开扇窗户,从里头往外开,窗框涂橙色吧,看上去开心点。”谢漪宁说着,拿起画笔要往窗框上涂,谁知刚碰到纸,手里的笔就和吕时阳的那支笔撞到了一起。

谢漪宁下意识地侧过头望着吕时阳,只见他笑容柔软,眼神宠溺,有一种让自己忍不住深陷其中的诱惑。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自己的背后推着,等到谢漪宁稍稍反应过来一些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可以看清吕时阳脸上细细的白色的绒毛。他的眼睛像是一个无尽的洞穴。他眼中的自己、他眼中的自己的眼中的他、他眼中的自己的眼中的他眼中的自己……一层一层铺天盖地而来。

就像是这一个从未有过的深吻。

谢漪宁真正意识到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吕时阳的舌尖已经轻扫过她的上颚,然后,她又一次怔住了,毫无招架之力地由着他将这个吻深入,模糊地承受着舌头滑腻触感划过口腔所带来的仿佛电击一般的麻痹感。

“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个你所想象的家。”结束了一个吻,两个人的额头互相紧贴着。吕时阳看着谢漪宁红红的脸颊,轻声说。

谢漪宁吃惊地望着他,从他的眼神里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玩笑,不禁露出笑容,然后点了点头。

就算这个愿望并不可能真的实现,但是至少曾经有一个人这样对自己说过。

“阳阳?”一把语气不悦的女声在门口响了起来。吕时阳和谢漪宁双双朝门口望去。只见一名穿着红色大衣的成□女眉间微蹙,目光不善地看了眼谢漪宁,然后视线落在了吕时阳的身上。

“妈,你怎么来了?”吕时阳有些吃惊,赶忙站了起来,然后伸手拉起了谢漪宁。

妈?

谢漪宁看了眼吕时阳,又看了眼站在面前的吕妈妈,不禁有些怯意,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了一步,却又忍住了,“阿姨好。”她努力使自己的笑容自然一些,说。

“这位是……”吕妈妈仿佛这才看见了谢漪宁一般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难掩不乐意,“你女朋友?”

“嗯,是的。”吕时阳点头承认,“妈,这是谢漪宁,幼儿园时候的那个谢漪宁。”

吕妈妈的表情在听完吕时阳最后一句之后稍许缓和了一些,然后朝谢漪宁微微一笑,“你好。”

“阳阳,我给你打电话,可是怎么是关机?”吕妈妈一面脱了鞋子走进屋子坐在了沙发上,一面有些疲累地说。

“不会吧……”吕时阳说着走到了桌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哦,又自动关机了。”他说着,看了眼吕妈妈赤着的脚,“妈,我帮你拿双拖鞋。”

“不用了,你帮我把门口的行李箱搬进来,我坐了那么久飞机,累了,去休息会儿。”吕妈妈说着,站起身朝房间里走,临到最后一步,才回过头来看着谢漪宁,“哦,谢同学啊,招呼不周了,见谅。”

“没事,阿姨您去休息吧。”谢漪宁看着吕时阳母子儿子的互动,感觉自己完全被忽视在了外头,如今突然被提及,竟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仓促地牵出一个笑容,还不待最后一个音落下,吕妈妈就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谢漪宁有些无措地望着她消失的地方,然后才带着些委屈的不解看向吕时阳。

印象里——虽然已经模糊了——吕妈妈虽然很干练,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温柔的妈妈,来东东班接吕时阳的时候,还会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随意说几句话。可是,为什么今天瞧见的吕妈妈,竟然一点温柔都不见,浑身都有刺,仿佛是一朵乌云,沉甸甸地漂浮着。

“我先送你回去吧。”吕时阳说,“房子现在还没有干,明天给你送过去。”

“嗯。”谢漪宁看了眼被放到了茶几边上的旅行箱,点了点头,收拾了下东西后就和吕时阳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刚才我妈那个样子,你不要放在心上。她每次下飞机之后都会这个样子,看什么都不顺眼。”吕时阳拉着谢漪宁的手走在阳光下,声音柔和,缓缓解释。

“嗯。我知道。”谢漪宁点点头,“不过阿姨怎么会来?是来看你的么?”

“不是,”吕时阳摇摇头,“是来出差。”他无奈地笑笑,“前几天突然打电话告诉我,这两天会来上海出差,有空的话来看看我。我也没多问是什么时候,一般问了的时间都不是她会来的时间。”

“嗯……阿姨一定是很想见见你的。”谢漪宁说。

“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你看起来难过得都快哭了。”谢漪宁说着,伸手点了点他的眉间。

“刚才谁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妇的样子的?我看是你快要哭了吧?”吕时阳笑了,反击道。

“哼,反正已经过去了,你没有证据。”谢漪宁满不在乎地仰起头,说。

“要证据呐,你跟我回去一趟就有了。”吕时阳说着,拉着谢漪宁就要往家里走。

“哈哈,不要,我才不要呢,你这是欺负人。”谢漪宁笑着挣扎。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了,你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

“才不要。要见的话,小时候就见过了。”

……

两个人,一路牵着手,说说笑笑地往七舍而去。而在吕时阳家中的吕妈妈赵欣则在听到了关门声后走出了房间,去厨房拿了只杯子,给自己泡了杯茶后,坐在沙发上等着吕时阳回来。

她的面前又回放起刚打开门的那一幕。年轻的男孩女孩,额头相抵,望着对方,嘴角带着笑意……美好的场景在她眼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妈。你不睡了?”听到开门声,赵欣抬起头望着门口。吕时阳见到赵欣坐在客厅里,不由得有些吃惊。

“你谈恋爱了?”赵欣并没有理会吕时阳的问题,目光落在还没有收好的纸箱房子上。

“是。”吕时阳将钥匙放在了柜子上,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玩玩的话,妈妈倒也不介意,毕竟年轻的时……”

“妈,”还不等赵欣把话说完,吕时阳就打断了她,“我不知道你对玩玩这两个字是怎样的定义,但是……我想,这两个字应该已经不足以形容我和小宁现在这段关系。”

虽然在刚才吕时阳承认谢漪宁是自己的女朋友的时候,赵欣就已经从自己的儿子眼中看出了认真。但是被这样当面的打断自己的话,又斩钉截铁地说出这一番话,赵欣不得不承认,还是有些吃惊的,。她捏紧了拳头,看着吕时阳,“你难道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我没有忘……”吕时阳迎着赵欣的目光,“但是你和爸爸之间的不幸并不会发生在我和小宁身上。”

“谁在恋爱的时候不会这样异想天开,可是等到毕业了,等到工作了,发现另一番天地的时候,谁还能说的这么绝对?”

“如果真的不能绝对,就去适应。”

“你……”赵欣愤愤地站起身来,“你……”

57

“喂喂喂,我说你等等我呀。”秦白在家里打着游戏,一面在语音频道上唤。

“谁不等你了?明明就是你那短腿老虎跑得慢。”坐在他身边的男生摘下了耳机,叽叽咕咕,最后说,“咱俩又不是隔了十万八千里,你非要在YY里吼嘛?”

“嘻嘻,不在YY里说,谁会知道我被我的亲亲老婆给抛弃了。”秦白嘻嘻哈哈看着男生。

“滚,老子虽然玩的是女号,但是老子好歹是个男人,要老婆去找别人去。”

“呜呜,老婆你抛弃我了。”秦白假哭。

“我说,你们两个快点啊,这边都抗BOSS了你们远程和奶妈还不来,要我们死啊!”语音频道上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要腻腻歪歪谈情说爱去别处去。”

“知道啦,来啦。”秦白翻了个白眼,“再抱怨,小心我老婆不给你加血。”

“……”

“叮咚……”正在秦白他们感到了游戏里的目的地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姨妈?”秦白无奈上前去开门,瞧见站在门口的赵欣之后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还在房间里的那个人,“姨妈你先坐,我去保存下资料。”说完快步回到了房间。

“谁啊?”房间里的男生问。

“我姨妈。”秦白小声回答,“关一下门。”语毕,关上门走回了客厅。赵欣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目光里带着暧昧的笑意看着秦白,一言不发,倒是将秦白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忙不迭展开话题试图挪开她的视线。“姨妈,你来找我什么事?”

“没事啊,就是来看看你。”赵欣摇摇头。

秦白倒了一杯茶递到赵欣面前,“得了吧,姨妈,你每次来找我准是有事。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撞见你表哥和他女朋友的时候。”赵欣吐了一口气,说。对于这个外甥,她是很宝贝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妹妹的孩子,更是因为她是第一个理解他的人。

“嘿,吕时阳动作够快啊,我还以为他大学里面不会把谢漪宁介绍给你呢。”

“是吧,你也觉得阳阳现在谈恋爱太早了吧。”

“……这个……”秦白笑眯眯地看着赵欣,“那你觉得什么时候不早呢?”

“工作了之后啊,生活稳定了,独立自主了,可以自己养自己了。”赵欣干净利落。

“但是……那个时候身边的人呢?能保证遇到一个比现在还好的人么?”秦白微微收敛了笑意,有些认真的说,“我知道,你是因为自己和姑父一毕业就结婚后来有了矛盾无法磨合而离婚,517Ζ所以对这样发展起来的感情不信任。但是你又怎么担保工作之后遇到的人就是绝对好的不会有矛盾的。”

“至少大家都成熟啊。”

“成熟,也就是会处处考量了,会选择一个在各方面都符合标准的人,工资、房子、车子……姨妈,作为一个母亲来说,你希望自己的儿子是因为一段纯粹的感情而结婚而和这个女生相守,还是因为物质的考量、被当做了物品挑选?”

“这个……”赵欣一时愣住了,感觉顺着他的思路的确一切都对了,可是……却好像又有哪里有问题存在。她摇了摇头,“先不管这个,我的出发点是不希望阳阳受到伤害。”

“这样啊……”秦白想了想,“姨妈,这个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你想,姨父和你离婚之后,混得风生水起的,香车美人环绕啊。而你,暗淡呐,不由得背井离乡去了北京生活,日子过得不容易呐。”赵欣听着,点点头,却又觉得秦白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

“所以,你看,受苦的都是女人,混的好的都是男人。就算谢漪宁和吕时阳走到你们那一步,那吃亏的也是谢漪宁,你要担心也没有宾语啊。”

“嘿,我说你个贼小子,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呐。”赵欣一听,愣了,旋即挥起手就要朝秦白的头拍去。

“姨妈。”秦白笑了笑,“我大一的时候和家里出柜,是你第一个过来支持我。那时候我妈对你说了多少难听的话。可是你还是表示理解我。那时候你对我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路已经是朝了这个方向,那么走得幸福美满就好了。”

赵欣有些心疼地看着秦白,那一段少年日日挨揍的样子依旧清晰如昨。

“这句话,后来我妈也总是对我说。我觉得你很厉害,很了不起。发现了这样的真谛。但是这个真谛你为什么会吝啬于用在自己身上?”

“我……”赵欣语塞。

秦白微微一笑,“试试呗,试试又不会有什么事。你现在拆散了他们,反而会使他们反抗,感情更深。如果你只是看戏,那么最后能幸福最好,不能幸福,你挥着鞭子站在吕时阳面前嘲笑他不听老人言,不是更有底气?”

“你小子,你当我是台湾偶像剧的贵太太还是S/M女王啊!”赵欣一巴掌拍到了秦白头上。

“哎哟喂——”秦白低呼一声,旋即听到房间里传来脚步声,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赵欣发现了这一点,扯了扯秦白的袖子,目光瞥了眼紧闭的门。两个人视线交流了一下之后相视而笑。

“好了,我也要走了。”赵欣说着站起身来,“自己一个人住在外头,要小心点。”

“姨妈,这话你还是和吕时阳说吧。你这样子,更像是我妈,而他反而是你外甥。”

“你这孩子……”

“这叫实话。”秦白认真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赵欣不耐烦地挥挥手。

“对了,你那个外国男朋友的事情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吕时阳?”

“老娘就是为了躲他才来上海的,不然你当我吃饱了撑的啊?”赵欣恨不能拿包砸到秦白的头上。

“是是是,反正我提醒你一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秦白站在门口看赵欣换鞋子。

“去,弯的男人就是啰嗦。”赵欣说完,朝秦白挥挥手就离开了。秦白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关上了门。要是被吕时阳看到自己的老妈是这副样子的,一定会吐血吧……

“嫂嫂?”礼拜五的时候,谢漪宁在下课后接到了张朵的电话。

“小宁呐,我现在在你学校门口,接你一道回去吧?你应该已经下课了对吧?”

“唔……我这个礼拜……”谢漪宁有些支吾。

“好啦好啦,你现在在哪儿?我在文史楼前面,你快点过来,你忍心一个孕妇等你嘛?”张朵说完,挂上了电话,没过多久,就瞧见谢漪宁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嫂嫂。”

“上车。”张朵扔下一句话,“我家宝宝肚子饿死了。”

“……是你自己饿吧。你个专业人士,现在小孩子估计还没成型呢,连胃都还没存在呢。”谢漪宁嘀咕。

“呐呐,你说的对。”张朵满不在乎,顿了一下后换了个话题,“怎么了,不想回家?”

“嗯。”谢漪宁老实地点点头。

“小宁啊。你总是这个样子。”张朵叹了一口气,“不喜欢的时候就会想要躲。可是有些事情是你没法躲的呐。你二十岁了。要面对的事情不再是考试和恋爱。你外公的去世就像是一个序幕。慢慢的,你要学会去抚慰难过的家人,去陪伴生病的父母,去承受家庭慢慢过渡到你身上的压力……”

“比如这一次,你妈妈的各种表现都是在试图缓解自己丧父的痛苦。而你呢?不是和你爸一起安慰她陪伴她,而是躲在了学校里不肯回去……明明口口声声说着要长大要被当做大人看待,可是你的行为真的符合这一个标准了么?”

“我……”

“不要说我……”张朵看了她一眼,“在你说‘我’之前,现在也该考虑一下‘TA’。”

谢漪宁听完,安静地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混乱的,理不清的情景。外公慈祥的笑容、沙发上被涂了修正液的图钉已经生锈、外婆家总是会烧的腌笃鲜、妈妈捂着嘴大笑的样子、冰冷的骨灰盒和东海带着呛人炮仗味道的风、哭得喘不过起来被自己喂了几粒速效保心丸后对自己说“这个不是吃的呀,是含着的呀”的妈妈,还有……手足无措的自己……

“好了,到家了,下去吧。”张朵停下了车,随即将一瓶奶茶递给了她,“呶,请你喝的。”

“哎?”

“我家宝宝不喜欢。”张朵说,“我闻到这股味道就想吐。”

“哦。”谢漪宁伸手接过,开门要下车,却听张朵说,“对了,我家宝宝两个月了,欢迎你时不时带着礼物来慰问他。”

“你个财迷心窍的。”谢漪宁翻了个白眼,然后下了车。看着那辆红色马自达开远了,这才走进了楼里,一路回了家,用钥匙打开门,只见谢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见到了自己,不由得有些吃惊。

“你不是说不回来了么?”她散漫的语气里有些嘲讽。

“嗯。”谢漪宁点了点头。

“既然回来了……”谢妈妈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家里没什么吃的,随便煮碗面吧。今天你爸不回来。”

“嗯。”谢漪宁又点点头,“我帮你。”(奇*书*网.整*理*提*供)

“你?”谢妈妈的笑容里带着不确定,斜眼看着谢漪宁。后者点点头,将包往沙发上一放,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手,就进了厨房,“要洗菜么?”

谢妈妈怔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

58

厨房里,只有安静的流水声,冲刷着青菜叶子,然后又流向水槽后滑到了下水管道里。谢漪宁洗着菜,目光渐渐有些涣散了。脑子却在努力的运转着——既然已经回来了,是不是要说些什么才好。随便说些什么。

但是现在这一刻的“随便”二字,似乎并不那么容易。

说什么呢?学校里的事情么?可是学校里好像并没有什么事,难道要说自己在课上不小心睡了过去然后被抽到名字起来回答问题的糗事么?

或者,生活上的事情。关于在超市里头和许晓婕两个人仔仔细细分析各个牌子的牙刷的事情?

还是……感情的事情?

不,还是不要了。谢漪宁想到这里,果断地摇摇头。

“洗好了么?”正在这时,谢妈妈的声音从谢漪宁身后传了过来。

“啊?哦,好了。”谢漪宁吓了一跳,然后将还滴着水的篮子递给谢妈妈。

“哎,你小心点呀,这水滴滴答答的,把厨房的地都给弄湿了。”谢妈妈伸手接过,不由皱着眉头埋怨了一句。

“哦。”

“哦哦哦,你总是这个样子的。洗个杯子么也不擦干,滴着水就往客厅里走,那个水滴哦,一路滴到客厅。”谢妈妈淡淡的说,语气里倒也没有什么不快。

“哪有,”谢漪宁辩解,“我稍微擦干过的。”

“是呀,稍微擦干过,就在抹布上稍微揿了揿就算是擦干了。”谢妈妈看了谢漪宁一眼,然后说,“呐,你来煮面,我炒点鳝丝。”

“哦。”谢漪宁点点头,走到灶头边,打开锅盖,里头的水已经沸腾,一个个的水泡咕嘟咕嘟的,好不热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谢妈妈,有些难以启齿了,“怎么烧啊?”

“你个小笨蛋。”谢妈妈斜睨了谢漪宁一眼,又觉得好笑,摇摇头,“鲜格格要来帮忙,我还以为你会呢。”

谢漪宁嘿嘿笑了笑,挠挠头,“我也以为我应该会的。”

“你再这样下去啊,小心嫁不出去。”谢妈妈一面指导着谢漪宁,一面说。

谢漪宁听完,吐吐舌头,“需要的时候再学也行嘛,现在学了都会忘记掉的。”

“你这是狡辩。”谢妈妈伸手轻轻戳了戳谢漪宁的脑袋。

“嘿嘿,哪有。”谢漪宁假装被戳痛了的样子,揉了揉头,将面撩了起来,分装在两个碗里,然后倒上面汤。“哦也,我烧好了。妈妈你的鳝丝太慢了哟。”

“还不是你捣乱。”谢妈妈的嘴角露出了些笑意,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看着谢漪宁将两碗面端了出去,这才回过头继续忙碌起来。

“呐,我吃得好饱啊,要走着运动运动。”谢漪宁坐在小区的花园里打电话,整个人懒洋洋的,看着暗下来的天,却不觉得惊恐——这是多么久违的感觉了。自从外公死后,谢漪宁一直都小心翼翼着,她害怕,害怕外公回来看她,问她,为什么那一天没来。或者,只是单纯地来看她,却依旧免不了她的恐惧。

“呵,小心回去之后冻成一块冰块了。”吕时阳在电话那一头带着笑意说,“还是吃撑了的冰块。”

“哼,你就嫉妒吧,我知道你在嫉妒我。”

“嗯嗯,我嫉妒你,我快嫉妒死了。”吕时阳顺着她的话说。谢漪宁闻言笑了出来,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慢慢收起了笑,“对了,你妈妈……怎么样了?”

自从吕妈妈到了上海,吕时阳似乎就忙碌起来,两个人相聚的时间也少了不少。好在谢漪宁并不真的很在乎这些,时常能有一个短暂的电话,她也就够了。毕竟,那一天吕妈妈看到她的脸色,并不甚欢喜。

“唔,还是老样子。”吕时阳叹了一口气说,“我最近也不常见到她,倒是听说秦白和她来往挺多的。”

听着吕时阳有些失落的语气,谢漪宁心尖猛地一疼,然后又仿佛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了。但淡淡的不舒服还是弥漫在心头,“唔……也许她要忙工作,所以一直都没时间吧……”

“大概是这样吧。”吕时阳回答得有些敷衍,“她一直都很忙,从小到大,都没有空闲过。”

“……小阳……”谢漪宁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才能抹去这话语间的不快乐。堆积了多年的,都快蒙上尘埃的,被忽视的不快乐。

“嗯,我没事。”吕时阳打起精神说,“好了,不和你多说了,你快点回家去吧,在外面到底是冷的。”

“好。”谢漪宁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

“你怎么还不挂电话?”过了一分钟左右,吕时阳有些无奈的笑意透过话语传了过来。

“哎?我在等你挂啊。”谢漪宁说。

“不用了,你先挂,一直都是你先挂的。”

“我今天想特例一下,你先挂。”

“……小宁。”

“嗯。”

“不用担心我。”

“唔。”

“我又不是偶像剧里头缺乏关爱的小男生。”

“……”

“我知道这些年来老妈这么努力这么拼命都是为了我,让我过的更好,不要带着父母离异的阴影。所以……”

“好,我知道了。挂了,拜拜。”谢漪宁深吸一口气,说。随即就挂上了电话。

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些堵。大概是坐太久了吧。

谢漪宁这样想着,站起来走了几步,似乎没那么难受了,这才迈开步子回到了家里。

“倒垃圾倒了这么久?”谢妈妈坐在沙发上吃苹果,茶几上还摆了另一个。谢漪宁也没说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我说过给你吃了么?”谢妈妈看了谢漪宁一眼,神色里看不出情绪。谢漪宁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她,末了开口,“那我再给你洗一个好了。”

“出去倒趟垃圾而已,吃了火药啦?”谢妈妈挑挑眉,说。

“唔,没事。”谢漪宁听完这一句,知道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吧,要么你打个电话给他好了。”

“好。”谢漪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了一想,还是按下了关机,然后塞回口袋里,拿起家里的电话拨通了谢爸爸的号码。

在和谢妈妈看着无聊电视剧等谢爸爸回来的过程里,谢漪宁的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电视节目上。她的注意力被心口那一股沉闷的感觉尽数吸了过去。

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好像自己的一片好心都被抹杀了一般。没错,她喜欢被吕时阳保护的感觉,一切都有他,一切都不用担心害怕。但是——不应该只是这样。不是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看做是最重要的人的一个关键就是将自己脆弱的一面不遮掩地呈现在那个人的面前么?

也许是自己在无理取闹吧——谢漪宁的手无意识地捶打着腿上的抱枕——但是她就是觉得吕时阳是在努力塑造自己的坚强,也许内里有了裂缝,却还是用水泥一遍遍涂刷着外墙。

并不是说她有多么希望能看到吕时阳无助而难过的模样。至少,她想要知道他所有真实的想法。甚至,是那语气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对秦白的小小嫉妒的感觉。不要在之后用另一番语言隐瞒和修饰。

谢漪宁的手指梳理着抱枕四边的流苏,一个不小心,手指却缠在了里头。谢妈妈侧眼瞧见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看看你,在瞎想些什么?”

说完,帮谢漪宁拨顺了流苏,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去吧,去玩你的电脑去吧,不用在这里陪我了。”

谢漪宁看了看谢妈妈,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回了房间。

“对了。”谢妈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嗯?”谢漪宁站在房门口,回过身看着谢妈妈。

“那个演唱会……”谢妈妈将抱枕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你还是去吧。”

“啊?”谢漪宁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妈妈。

“你外公的百日是晚上十二点整点做的,你看完了赶回来就好,反正之前的准备什么的又用不上你。”谢妈妈叹了一口气,然后努力笑了笑,“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去放松一下也好。”

“……我。”谢漪宁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忙侧过了身,低下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去吧去吧,好歹也是花了不少钱的。”谢妈妈说完,收回了目光,拿着遥控器换着频道。谢漪宁站在房门口,背对着她,只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妈妈呀。

就算是之前那样的不快乐,但是最终还是为了自己而妥协。

谢漪宁知道,有时候妈妈的脾气就是倔了一点,但心里头还是对自己好的,恨不能把所有好的都给自己,像是黑洞一样,收容自己所有的好与不好。

“我会早点回来的。”谢漪宁说完,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不一会儿,外头响起了《在水一方》的主题曲。谢漪宁只记得这是自己在谢妈妈提了很多次之后才记起来帮她下载的琼瑶电视剧——原来,自己有时候竟然是这样的忽视了这个对自己无限宽容的人。

“哎哟,我的姑娘哎,你穿越去了还是怎么着,怎么一整天电话都不开机啊,你要急死我了,电脑也不见你上线。”星期天,谢漪宁才想起来被关掉了的手机,按下了开机键后,立刻收到了十几条短信,还没来得及一一看完,就接到了曹一一的电话。

“怎么了?”谢漪宁一头雾水。不就是一天没开手机么。

“怎么了,当然是出大事了!”曹一一显得有些激动,“我告诉你,这真的是曲线救国到极致了,你知道通过了多少人么?”

“啊?”

“嘿嘿,别问这么多了,重点是,你的未来婆婆发来邀请函,要召见你了。小谢子,还不快快沐浴更衣侍寝~”

59

沐浴。

更衣。

……侍寝?!

谢漪宁坐在暖和的餐厅里望着面前穿着休闲的赵欣,脑海里回想着曹一一的说法,顿时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背后冒了起来。

“你想要吃些什么?”赵欣看着菜单,末了抬起头看着谢漪宁。

“唔,都可以。”谢漪宁有些尴尬,躲避着她的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

“好,那我就按自己的喜好来点了。”赵欣说完,叫来了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之后递还了菜单,然后才对谢漪宁道,“阳阳很喜欢来这里吃饭。你也试试吧,也许也会喜欢。”

“嗯。”谢漪宁点点头。

“怎么了?”赵欣看着谢漪宁的神色,不由得笑了,“我是请你来吃饭,不是要吃你的,有必要这么害怕么?”

谢漪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算了,我也知道和一个长辈吃饭是挺难为你的了。”赵欣说着,喝了口茶。“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可是很喜欢我的。有几次都要跟着我回家呢……算起来,我们也有十几年没见了,从前那个小姑娘如今也长得亭亭玉立了。”

“阿姨。”谢漪宁一时间被她这种温柔的语气说动了,不知道该要如何回答才好,好像——之前重遇时候她的不快只是她自己在想象一般。

“你也知道,我和阳阳很早之前就去了北京,工作生活,后来他回到了上海,独立了,但是感情上也许还是不那么……嗯……怎么说呢,成熟。所以还是需要有个人来陪伴。所以,我很谢谢你。至少,对于之前那样的无理,我是需要道歉的。”

“……这个……其实没有关系的。”谢漪宁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赵欣关于吕时阳感情上的那个评价让她的心里不是很舒服。

“你不放在心上就好,”赵欣微微一笑,“其实我也不是什么拐弯抹角的人。这次和你吃饭除了要和你道歉之外,还是想要看看你。毕竟从前我也是很喜欢你的——当然,现在也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小姑娘。希望以后我们阳阳娶的媳妇能有你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谢漪宁的笑意停留在了嘴角,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要朝那个放下而去,停留的时间久了,竟像是承受不住了一般直直的落到了地上,碎成了一片。

“呃……我是说错什么话了?”赵欣看着谢漪宁,有些后知后觉,“难道你们小年轻谈个恋爱不就是合则来不合则散的么?”

话音落下,赵欣的目光在谢漪宁的身上扫过,然后用有些语重心长的语气,“小宁,你是个好孩子,阿姨我看得清楚。但是我不得不说,你们现在还年轻,不要对对方抱太大的希望。你们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太好了,以后到了社会上,见到了那些不公平和坎坷,见识了更多的不同的人,你们还能对对方有多少信赖?”

“阿姨,您的意思是?”谢漪宁抬起头,难得用一种肯定的目光望着赵欣。后者先是一怔,旋即若无其事地扬起了嘴角,“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并不介意结束这一段没什么发展的关系。”

“这是您的意思,是么?”谢漪宁再次确认。

“是,”赵欣点点头,补充道,“同时,也是阳阳的意思。”

“那请让他自己来和我说。”谢漪宁深吸一口气,说道。

“也许他并不愿意呢?”

“阿姨,是您太不了解您的儿子了呢,还是我的眼光偏差的太厉害了?”谢漪宁挑了挑眉,直视着赵欣。

原本保持着一副居高临下贵妇姿态的赵欣一时间被这样的表情逗乐了,原本那些被自己压抑起来的莽撞与直率尽数被挑了起来。她抿了抿嘴唇,正要开口说话,却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得了姨妈,再演下去就像是狗血偶像剧的俗辣桥段了啊。”秦白穿了件黑色的毛衣,外头是一件白色羽绒服,清爽的笑容投向谢漪宁,“嘿,你好。”

谢漪宁一头雾水,看着秦白,又看了看赵欣。

“看,被吓着了。”秦白说着,在赵欣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要了一杯水,然后才对谢漪宁道,“我这个姨妈啊,这里有点不太正常,”他指了指脑子,“其实她也不见得真的反对什么,只是有时候就是喜欢自己来插一脚来显示存在。”

“所以……”谢漪宁全然没有了刚才坚定的气焰,又恢复到寻常时候那个有些软绵绵的她了。一双眼睛飘来飘去,最后落在了赵欣的身上。

“所以……用秦白的话讲,这是个恶俗的偶像剧桥段。”赵欣说,随即白了秦白一眼。

“哎?”

“就是我闲着无聊故意拆散你们一下以显示我作为吕时阳监护人的权利和存在。”赵欣笑着揉揉谢漪宁的头,“你这姑娘,看着挺好欺负的,其实倒也蛮有想法的嘛。难怪我儿子会喜欢你。”

“所以,你们是在骗我?演戏给我看?”谢漪宁终于抓住了关键,躲开了赵欣的手,震惊地看着她,“你们几岁啦?还玩这些东西?”

“我……”赵欣被这么一说,倒也觉得自己理亏,微微低下了头,努力在脑海里组织词汇想要解释,神色里也闪过了一丝慌乱。坐在一旁的秦白看了看赵欣,又望了望谢漪宁,最终还是选择不要开口的好。

“阿姨,我是从内心里尊敬你的,我记得小的时候你每次见到我都对我很好……”

“我……”

“你怎么可以骗我……我,我刚才真的以为……”谢漪宁说着,低下了头,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动,赵欣瞧见了,顾不得那心头掠过的一丝异样,忙不迭想要安慰。谁知手还没有伸出去,就见谢漪宁抬起头来,吐了吐舌头,“骗你们的。”

“呼……”赵欣长长舒了一口气,“还真是吓死我了。”说完,斜斜瞪了谢漪宁一眼,“你竟然敢骗我。”

“一报还一报,很公平呐。”秦白笑嘻嘻地说。赵欣见状翻了个白眼,“好了,我老了,比不过你们年轻人了。”

谢漪宁听着,和秦白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没有再说话。

“姨妈是一个很怪的人,对于和脾气的,是没大没小,对于不怎么熟悉的人,就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在来之前,谢漪宁接到了秦白的电话,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听着他说了下去,“我探了点口风,她这次来找你其实就是演演戏,过过偶像剧变态老妈的瘾。”

“啊?”谢漪宁不解。

“就是她可能会居高临下地签一张支票然后让你圆润地离开吕时阳的身边之类的。”

“呃。”谢漪宁抽了抽嘴角。

“本来嘛,她就是这样的,你去了那里不用太放在心上,随便怎么应付都成,反正就是她说什么你都别信就对了。”秦白优哉游哉地说,“对了,忘了提醒你了,我妈告诉我,姨妈小时候在邻居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赵别信。”

“哦。”谢漪宁整张脸都抽抽了,回答了一个字之后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一个会通过秦白、顾承风、曹一一,然后联系上自己的人,似乎真的和那时候看到的第一眼的感觉风马牛不相及啊。

“不过你干嘛要和我说这些?友情提示?”谢漪宁还不算太傻,知道自己和秦白的交情那么薄,他没理由这么帮忙。

“因为有人这么希望呗。”秦白回答含糊。

“谁?吕时阳?”

“不告诉你。”秦白说完,就挂上了电话,留下谢漪宁一头雾水。

若不是没有秦白的提醒,谢漪宁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被赵欣洗脑。但是,想起吕时阳的时候,她还是会有些不舒服——一种不被依赖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一段感情里似乎只接受,却没有付出过一样。就算似乎得了便宜的被照顾的人是她,可是日子久了,想要照顾人的感觉慢慢积累着,然后膨胀开来。就像明明有了把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眼前这扇门的门锁里一样。

赵欣一面给谢漪宁夹菜,一面说着话,几乎将她整个学生生涯的大致走向都问了个遍。而秦白在一旁调节着气氛,使得这顿饭的气氛不至于显得太像是媳妇见婆婆。

“唔,阿姨,我有个问题想要问。”谢漪宁努力吞下了谢妈妈夹来的一块鱼片,揉了揉有些饱的肚子。

“嗯?什么?”赵欣很喜欢谢漪宁刚才和自己针锋相对的模样,所以心里早已对她满意得不得了,头也不抬就说。

“吕时阳他知道你的想法么?”

“啊?”赵欣顿了一顿,然后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这才望着谢漪宁,“我觉得没必要让他知道吧。”

“为什么?”

“唔,他肯定会觉得我插手他的感情生活会讨厌我啊。”

谢漪宁看着赵欣孩子气的表情,不由觉得这个世界真是颠覆,估计吕时阳都没有见到过赵欣这样的神色和语调吧。

“但是……他应该也很希望能和你多交流吧……毕竟……你是他很想要依赖的亲人。”谢漪宁斟酌着语气,说。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一句的时候,顿时觉得有些心酸。原本带着淡淡笑意的赵欣也渐渐严肃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这……我没有想过。”

“自从和他爸爸离婚后,我一直努力让自己不要像是个弃妇,努力赚钱和工作,在家里又是爸爸又是妈妈,从洗衣服到修理保险丝……”赵欣的神色有些迷茫起来,“被你这么一说,似乎我很久没有和阳阳好好说过话了……”

谢漪宁觉得自己这话引起的内容似乎有些沉重了,带着不确定地目光看了秦白一眼,却见后者回了个淡定的神色,再看赵欣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好了,我们吃点甜点吧。”她深吸一口气,说,“我记得阳阳喜欢这里的黑森林,过会儿带一块回去也好。”

60

谢漪宁半梦半醒地上着课,手机震动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吕时阳的消息。

“在干吗?”他问。

“没什么,上课呢。”谢漪宁不冷不淡的回答。随即放下了手机,再也没有新的信息进来。

这样的关系,不温不火的,已经持续了一个礼拜。谢漪宁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没有吵架,也没有不快,只是那个傍晚时候小区花园的寒冷空气似乎一直都逗留在自己和吕时阳之间。

“哎,谢老师。”谢漪宁正在发着呆,就感觉有人轻轻踢了她一下。

“嗯?”谢漪宁疑惑地侧过头看着许晓婕,却感觉到有很多束目光朝自己而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讲台上的老师又一次喊了自己的名字,“谢漪宁。”

谢漪宁呆了一呆,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师。

“你来分析一下刚才我们看的那个短片里的孩子的行为。”老师扁了扁嘴,表情并不见得有多么愉快。

完全没有看到视频的谢漪宁一时间愣在了原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淡淡的幸灾乐祸。一旁的许晓婕焦急地在身边小声提醒着,但是谢漪宁听不清,也有些自暴自弃式的不想听。

“算了,你先听听别人怎么说吧。”老师叹了一口气,说,随后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听着她的侃侃而谈,谢漪宁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喂,你怎么回事?糊弄都不会啦?”许晓婕拉着谢漪宁悄声说,语气里带着些难以置信,“我说你这几天怎么了?”

“没事。”谢漪宁摇摇头。

“你想骗我?”许晓婕不相信。

“真的,没有骗你。”谢漪宁难过地趴在了桌子上,一种痛楚,先从胃部开始,慢慢绞着,一层层地上升,升腾到了心里,又爬上了喉咙,最终占领了大脑,“我自己也不知道,等我知道了再告诉你。”

“你和吕时阳怎么了?”许晓婕猜测到了一些原因,要让谢漪宁难过,其实差不多就是这么几个原因了吧。

“我们没什么。”

“屁,鬼才信你的话,”许晓婕不由爆了句粗口,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了,收敛了一下情绪后说,“你当我没发现?你呆在寝室的时间都快超过曹一一了,这还叫没事?”

“嗯,最近他妈妈来了,所以我们比较少见面。”谢漪宁懒懒地说。

“你别告诉我他是那种琼瑶剧里头对自己的老妈有着莫名的无与伦比的崇拜的儿子啊。”

“不是的。”谢漪宁将脑袋埋进了臂弯里,然后努力摇了摇头,衣服和皮肤的摩擦,带起一阵痒,她微微侧过头,望着许晓婕,“小婕,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有什么问题。有时候我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很委屈……”

“不会吧……”许晓婕咋舌,“吕时阳看起来不像是个不负责任的该死的男人啊。来来来,跟我说说,就说说你觉得不太对劲的那种复杂感觉开始之后的事情,我帮你分析分析参谋参谋嘛。”

“如果你收敛起你那种八卦表情的话,我不介意告诉你。”谢漪宁斜睨了许晓婕一眼,说。后者闻言忙不迭的点头,刚好到了课间休息的时间,许晓婕忙拉着谢漪宁的手追问了起来。

“其实……也不见得是什么事情……”谢漪宁想了想,“我只是觉得好像自己的关心都没有存在感一样。他妈妈来的那一天,我刚好在他家做道具,于是就碰到了,似乎不是很愉快。后来他陪妈妈,我忙蒲公英,就没有很联系。然后我就被嫂嫂拉回家了。那天我电话他,说起他妈妈的事情,我觉得他好像有些失落,他妈妈和秦白的关系似乎更好一些。但是……他却说没关系,他没有难过,他只是说说而已……”

“所以呢?”许晓婕眨巴眨巴眼睛。

“所以……我觉得好像一直都是他在保护我鼓励我安慰我陪伴我,但是却并不愿意接受我的鼓励和安慰。”

“因为他是个男人嘛。”许晓婕一副“你大惊小怪”了的表情。

“啊?可是不是应该两个人都很真诚的对待对方么?就算是会有很脆弱的一面,或者是难过的时候,如果不能和对方说,不能接受对方的力量,那么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许晓婕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小宁,你这样的想法是很好,所以,你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吧。”

“哎?”谢漪宁有些惊讶。

“不要用这种好像我辜负了你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好不好?”许晓婕无辜,“我是个恋爱失败者呐,我至今还很失败啊。”

“你不是只谈了一次么?”

“是啊是啊,那么久了,我还只是谈了这一次,你不觉得我完全就是陷在过去的阴影里没有走出来嘛?你难道愿意相信我这种百分之九十九会误人子弟的劝告咩?”

“好吧。”谢漪宁被许晓婕这种快要歇斯底里的神色逗乐了,然后问,“那要是你,你该怎么办?”

“……”许晓婕斜斜看着谢漪宁,“亲爱的,你确定你要这样残酷地伤害我么?”

“嗯。”谢漪宁点了点头。

“好,那我告诉你。”许晓婕深吸一口气,看着从门口徐徐走进来的老师,然后望着谢漪宁,很是郑重,“告诉他。好的关系,稳定的关系,重点依然是沟通。”说完,她拍了拍谢漪宁的肩膀,“好了,赶紧发个短信,下课后两个人碰个头。”

“唔……过会儿吧。”谢漪宁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推到了一边,静下心来听课。

虽然吕时阳没有明说,但是谢漪宁觉得自己能感受到,赵欣对于吕时阳的意义并不简单。她是他很漫长的一段成长过程里的唯一稳定因素。失去了父亲,赵欣对他而言既是妈妈,又是爸爸。会有坚强,也会有温柔。甚至她隐隐觉得,吕时阳将对赵欣的那种依赖的感情圈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小世界里头,他可以对她依赖,对她的疏远而有淡淡的难过,又会期望自己能成长为一棵可以另她安心的大树。这样的感情,看似小心翼翼的疏远,其实又有些怯生生的想要靠近。

即便只是自己的猜测,但是谢漪宁确定,吕时阳并不愿意将这一个区域开拓给自己……

如果他不愿,自己为什么要去撬开那扇门?

可是,这样站在外头望着里面的他,她又觉得一阵难过,多想站在他身边分担。

一个矛盾的自己。

谢漪宁在书本上记下最后一个重点,看着稀稀拉拉站起来的人群,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包,和许晓婕一起哆嗦着说“好冷啊冷死我了”,然后走出教室。

“哟,看来今天的午饭我是要一个人吃了。”刚踏出教室门口,就瞧见对面站着吕时阳,看那样子是等了好一会儿了,许晓婕朝谢漪宁眨眨眼,作势就要走。

“哎。”谢漪宁忍不住想要拉住她。

“亲爱的,该面对的就是要面对。”许晓婕微笑拍拍谢漪宁的手,“反正大不了我的肩膀借你靠呗。”说完,她潇洒地朝吕时阳挥了挥手,自顾自往前走去。

人群渐渐散开,留下站在原地的谢漪宁和吕时阳。

相隔三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努力一些,就能靠近了。退缩一点,就真的路人了。

这样的距离,似乎是在预示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谢漪宁自己都觉得恐慌。在一起这么些日子,两个人似乎并没有真的争执过,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了,平淡的磨合,比起激烈的争吵,更能让谢漪宁接受。

不过——现在这样的类似冷战,也不算是激烈争吵吧。谢漪宁在脑海里想,丝毫没有意识到站在面前的吕时阳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来了?”感觉到四周安静下来,谢漪宁抬起头望着吕时阳。

“嗯,来看看你。”吕时阳微微一笑,眼睛里却并不那么轻松快乐,“好久不见。”他说。

谢漪宁心里头咯噔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点点头,“也还好吧。”

“大概吧……”吕时阳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拉起谢漪宁的手,“走吧,先去吃饭,想吃什么?”

“都行。”谢漪宁感受着算是久违了的手心的温暖,一时间只觉得鼻尖酸酸的,不由得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才回答。

“阿姨她……最近好么?”点了餐,谢漪宁喝了口茶,有些不确定地问。

“还不错吧,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住酒店的。说我那是男人的地方,和她气场不和,我也没有办法。”吕时阳微微一笑,说,“其实我和她见面次数也不多。她在忙生意。”

“阿姨她……对你很好的。”

“嗯?你为什么这么说?”吕时阳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努力工作也是为了你嘛,想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有时候很坚强,甚至有些冷漠,是因为想要给你做榜样。时间长了,难免就忘记了如何在你面前轻松地做自己了……”谢漪宁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吕时阳的神色,只见他的目光从惊讶到疑惑再到——让她有些微心痛的武装起来的距离。

谢漪宁只觉得那种疼痛又一次在身体里蔓延开来,不由得伸手去捂住了胃。

“你怎么了?”吕时阳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怎么脸都白了?”他忙坐到谢漪宁身边,一手揽着他,一手捂着她按在胃部的手,“胃痛?”

不,不是,是难受,是浑身的难受,因为你刚才的眼神。

谢漪宁在心里回答。可是现实里却只是面色苍白地摇摇头。

“很痛么?”吕时阳显然是有些焦急了,“我送你去医务室。”说完,也不等谢漪宁开口,就给她穿上外套,然后将她拦腰抱起,一路往校医院而去。

听着耳边混合着轻轻风声的心跳声,谢漪宁只想一直都被这样抱着,不要离开。坚定的心跳,因为她的缘故而跳得有些快了。她将头埋进了吕时阳的胸膛,不由得落下了泪来。

“小阳……”她呢喃着,“我们之间为什么还会有不能被提及的话题……”

风吹过,卷走了她还带着些体温的话,掠过吕时阳的耳朵,一路飞向了天际。

而面露担忧的男生在这一刻,动作微微一滞,随即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地转弯走进了校医院。

61

走出地铁,天已经暗了下来,谢漪宁站在这个自己毫不熟悉的地方,心里头竟有些淡淡的喜悦的亲切感。她将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虽然从未蒙面却无比熟悉的人。

车水马龙,霓虹妖艳,谢漪宁走在人群中间,一道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沿途都是小摊贩,兜售着一些荧光棒之类的玩意儿,谢漪宁只是下意识地将包背得紧了一点,然后一一摆手拒绝了。

上海大舞台就在眼前。

谢漪宁深吸一口气,从包里头拿出了演唱会门票,然后走上台阶。

看着身边的人成群结队或是二人成行,她只觉得身边的风似乎稍微冷了那么一些——兴许,冬天还在逗留吧。

两重验票之后,谢漪宁走进了上海大舞台,一路上,仿佛从黑夜走进了白天又钻进了黑夜,当她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望着台上拉着的帷幕,还有一遍又一遍的,回响着柔软声音的倒计时填充进了自己的耳朵。

看着渐渐满起来的观众席,谢漪宁不由得露出些笑意。说不上来为什么快乐,只是觉得这样单纯地冲着一个人而来,不求相谈,不求多么近的距离,只是这样看着,看着一个实体的存在的模样,便是幸福。

“你冷不冷?”坐在身边的男生对他的女朋友说。

“你抱着我就不冷了。”女生带着甜甜味道的声音回答。

谢漪宁只觉得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四周的光线似乎也随着这一个瞬间的消逝而暗了不少。

“你冷不冷?”惨白的输液室里,吕时阳将自己的外套盖在谢漪宁身上,又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然后问。

谢漪宁摇摇头,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脱力了一般。明明只是觉得难过而已,明明不牵涉任何的实体的身体,为什么被校医院的老师直接批了转院后又到了这医院来,竟然还检查出了急性的胃炎。

“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东西?”吕时阳坐在谢漪宁身边,伸手抚上她的额头,低声问。

谢漪宁又摇摇头,“只是没胃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空气中的微尘。

吕时阳叹了一口气,然后侧过身,轻轻搂住了她,“还痛不痛?”

谢漪宁贪恋这个怀抱的气息,仿佛这股熟悉的洗衣粉香气长了脚,钻到她的眼睛里,要勾出她的眼泪来。“还好。”她说。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不用了,我累了,想睡会儿。”

“嗯,那你睡吧,我陪着你。”吕时阳说着,稍稍用力将谢漪宁带向自己的肩膀,然后又替她盖严了衣服,这才靠在椅子上,缓慢而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她没有再提关于赵欣的事情。她已经提了两次,两次都是那样的结果,她不确定自己再继续这样执着下去是不是会有结果。或许,结果是有的,只是并不是自己所希望所努力的那个就对了。

倒不如,就这么跳过去了吧。当做不存在了。可是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在解题的时候省略了一个重大的步骤,像是写教案的时候跳过了具体环节一般,即便可以瞧见最后的收尾,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得不到满分。

是不是……太贪心了?

但是她累了,没有力气再去争执辩论思考什么,将头依靠在那熟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便是一片漆黑。

灯,在漆黑之后又亮了起来。

观众席传来了愈来愈响的欢呼和掌声。一曲《手的预言》之后,帷幕被拉开,在蓝色灯光下的陈绮贞穿着白色的裙子,带着羽毛面具,站在了话筒架前。有大量的七彩泡泡轻轻扬扬地飞舞着。

开口唱的,是《太阳》。

谢漪宁听着那一个一个的词,钻进了自己的心里,慢慢融化了,成了血液里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这首歌,《倔强爱情的胜利》,说的是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有各自的坚持,可是最后走到的未必是想要的那个结局。也许……是没有结局。”

陈绮贞的声音软软的,却不让人觉得黏腻的难受,反而有一种舒心的力量。谢漪宁一时间有些呆住了,只觉得这句话似乎是在同自己说一般。当手指扫过吉他的第一根弦,谢漪宁便觉得自己仿佛跌入了一个漩涡。

小时候,穿着公主裙的女孩身上溅了零零散散的泥,扁扁嘴要哭,男孩用脏兮兮的手摸摸她的脸,“不哭不哭,这些小花开得多好看呀。”

午睡前,男孩拉着女孩,“我们下午在一起玩好不好?”女孩点点头,男孩笑得眯起了眼睛,弯下腰亲了亲女孩的手背。这也许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离开的那一天,男孩带了一大摞的书到幼儿园来,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本本发给大家,走到女孩身边的时候,女孩踮起脚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男孩的耳朵红了,但还是用力点点头。这大概是他们孩提时光里最后一个约定。

意外的相会,谁都不认识谁,男生和女生撞到了一起,散了一地的画册,摊开的那一本上写着男孩稚嫩的名字。女生不由得红了脸——她怎么知道,那个化作了名字存在于记忆里的人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再相见,他是同学的男朋友,他们成了一种有些亲切但是不能亲近的关系。

慢慢的好感,堆积起来,却总是遇到各种因素的困扰。她不说,他也没有弄明白。有过那么一段乌龙的时间,最后却还是浓雾散去看清了前路。

圣诞的晚上,恶俗的去看了电影,走在长长的路灯和路灯之间,旁边是安静的自行车一排排,男生对女生伸出手,说,“我们要不要在一起试试看?”

一段恋情的开始,有喜悦,有甜蜜,也有很多的细小的矛盾,甚至关于走路的时候习惯站左边还是右边,关于吃午饭之后吃水果还是喝酸奶。像个孩子,接连的细小的摩擦,带来更多的亲密和贴合。

难过的时候,有个人可以依靠,有些话,只有对他说,才不担心自己会被讨厌被责备。但是却也有不能逾越的障碍,比如此刻,比如想到得到的被依赖的信任……

音乐戛然而止。

谢漪宁从这一连串的回忆里回过了神,刚吐出一口气,便被四周的掌声和欢呼包围了。

有大胆的人在喊,“陈绮贞——我爱你——”

谢漪宁突然想起在听的那一首《女明星》的现场版里,有人也这样喊过,陈绮贞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说,“证明给我看。”当时她发现了这个声音,忙不迭放给吕时阳听,一遍一遍的,带着激动地骄傲,一副“我很厉害吧我很了不起吧快表扬我吧”的表情。

“嗯嗯,很聪明,很厉害呐。”吕时阳当时忍不住笑了,然后像在哄一个孩子一样揉揉她的头发,说。

“如果你爱我,你会不会证明给我看?”谢漪宁抬起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洒进了窗户,在男生好看的脸上抹上了一层光辉,让人不由得沉醉其中。

“不是如果。”吕时阳望着谢漪宁,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嘴角,然后微笑着说,“我爱你,我也每时每刻都在证明着这一点。”

“哄”的一声。传来轰鸣的欢呼和掌声,谢漪宁只觉得眼角似乎有些温热,伸手去摸,竟有些好笑——不知何时,竟然流下了泪来。

她用力抹了抹,然后继续看台上。安静下来的人群,站在舞台中央的人开始说话,她说,“今天是3月21号,是春分,从今天开始,太阳离我们就越来越近了。”

说完,有些羞涩却又坦然地笑了。谢漪宁看着,不由自主地也笑了起来。

现场的气氛热烈,即便只是一个人,也不觉得孤独或者难受,只是有时候忍不住想要立刻和身边的谁说上一句没有营养的“好棒啊”或者“哎呀开心死我了”之类的话,只是无论是左边,还是右边,都没有这个人。心底小小的失落,被早已熟悉却从未如此接近的音乐慢慢填上,虽然只是覆盖了一层层,看不见那失落的入口,但是至少粗略看去,并无不同。

到了激动的时候,也随着大家一起,将包放在了座位上,然后站起身来,摇摆着身体跟着吟唱。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绚丽的灯光投上滑稽的色彩。

谢漪宁看着,不由得笑了,然后又挥动着手臂加入了安可的队伍中去。一连两遍的返场,虽然知道这一刻注定会到来,只是分离的时候难免有不舍。望着舞台上被留下来的那一个杯子,孤零零的,陪伴着它的还有那一根细细的吸管。

不知道最后会落到哪里。谢漪宁的脑海里最后剩下了这个问题,随着人群一道离开了。

乍一抬头,依旧明亮的夜空,尚未散开的人群里依旧弥漫着喜悦和激动。谢漪宁拉近了领口,却还是挡不住风的入侵,有些冷地缩起了肩膀,然后绕过路人,一步步走下了第一层的台阶。

然后,一场雨就这样下了起来。

谢漪宁站在平台上,有些无可奈何又带着原宥的意味笑了。

身后有人开口唱,“天空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恋人在屋檐下相偎相依……”

仿佛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了,谢漪宁索性拉起了衣服上的帽子,走进了雨里。

不能躲雨,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停,但是她是必须在十二点前回去的。回去做外公的百日。

刚走下一步台阶,便愣在了原地。

不远处,台阶的尽头,站着挺拔的男生,称这一把彩虹色的伞,正抬起头望着自己。眼神清明,嘴角挂着笑意。

谢漪宁只觉得自己的视线慢慢模糊了。

真讨厌。她想,这雨怎么下的这么大了。

她伸手抹了抹眼前的水,然后慢慢地,一步步往下走。

每迈出一步,就近了一点。

快走到尽头的时候,男生朝自己伸出了手。

谢漪宁忍不住笑了。

他带着他们一起买的伞,站在自己的面前,对自己伸出了手。

最后的四级楼梯她是飞奔下去的,也不管自己身上都被雨水淋湿了,一头就扎进了他的怀抱里。

“开心么?”吕时阳。

“嗯。”谢漪宁点点头。

“我不是说演唱会。”吕时阳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知道。”谢漪宁抬起头看着他。这样的表情,带着柔软,带着温柔,带着亲切,带着……依赖。所有的痛都消除了一般,随着这一场雨,随着这一天春分的日子。

“走吧,我送你回去。”吕时阳说着,一手撑着伞一手拉着谢漪宁往前方走去。

“哎?”谢漪宁不由有些吃惊。

“笨蛋了吧,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叫得到车子,地铁也都没有了,你难道没想过怎么回去么?”

“不知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不过似乎他说的是事实。谢漪宁嘟着嘴,除了那一句笨蛋。

“呵,走吧,你这衣服穿着也要着凉的。去车上擦一擦。”吕时阳说着,朝谢漪宁得意的笑了,“向秦白借的车子。”

“你有驾照?”

“嗯。不过没怎么开过。”

“哎?那我岂不是要承受很大风险?不好吧,我还没有买保险。”

“来不及了。你已经没有机会回头了。”

“啊,你怎么这么不明主……”

……

“小宁。”

“嗯。”

“对不起。”

“嗯?”

“我也会害怕。”吕时阳拿着纸巾给谢漪宁擦着头发,车子里暖暖的,雨刷在窗口左一下右一下地刮着,切断了投射过来的霓虹灯光,又连接起来,像是个淘气的孩子。车子里的男生微微低下头,“如果我不够坚强,不够让你依赖,表现得太过脆弱……我会害怕,你会瞧不起我,或者会想要离开我。”

谢漪宁一怔,然后下意识就握住了他的手。

“多没出息呐,一个男人还要对自己的女朋友说这些胆怯、不满和失落……”

“不,不是的。”谢漪宁的手更用力了一些,只觉得自己都痛了,才继续道,“我喜欢看到好像能撑起全世界的你,但是,也希望能瞧见谁都不可能看到的那个你。”说着,她微微扬起嘴角,“只有我能看到的那一个你,那也是——你证明爱我的方式。”

说完,谢漪宁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这样的话,就这么毫无阻碍地说了出来。好像只要对方是吕时阳,就没有关系。

吕时阳听完,忍不住笑了。“好吧,那我要告诉你很多证据。”

他说着,发动了车子,“我看到老鼠会害怕,一个人的时候我不敢踩死蟑螂,看完了鬼片之后我都会很早就睡觉然后几天不敢晚上去上厕所……我害怕毛毛虫,因为曾经亲手捏死过一只,感觉真恶心,我还……”

“啊,不要说了,你恶不恶心啊。”谢漪宁手舞足蹈地阻止。

“不行,一定要让你知道的,”吕时阳哈哈笑了,继续道,“我过马路的时候总想自己会不会突然就被车子撞死了,等地铁的时候会想要跳下去……”

“哎哟,你烦死了,闭嘴闭嘴闭嘴,你是不是男人啊……”

“不是你要听的嘛……”

“啊,我不听了不听了,你就沉默是金吧你。”

“不行了,我开口了就停不住了……”

“呜呜,你欺负人……”

雨还在下,这天是3月21日。春分,太阳从这一天起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男孩的耳朵红红的,女孩刚才说的话还在耳边缠绕,还有那呼吸吐纳间的热气仿佛也残留在耳朵的皮肤上。

她说。吕时阳,长大了我要嫁给你,好不好?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好。

番外

红色的礼堂,红色的凤冠霞帔,红色的盖头。谢漪宁笑得眼睛弯弯,有柔和的光线投向她的脸颊。听着司仪吐出“礼成”二字,不由得咧开了嘴角——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呐。她暗自感慨着,然后随着人群一道回到了新娘专门休息的房间里。

“嗷唔,终于嫁出去喽。”许晓婕将红绸绣球朝沙发上一扔,然后大喇喇地把自己摔进了软软的沙发里。

“我说,你注意点形象好吧,你现在穿着裙子和高跟鞋呐。”凌羽桐斜睨了她一眼,说。

“嗤,大丈夫不拘小节。”许晓婕说完,将高跟鞋踢了。

谢漪宁在换衣间里头忍俊不禁,笑了出来。被换下来的红色嫁衣被小心地安置在了一旁,红艳艳的,接着屋子里的灯光投映到了脸上,更显得一张脸红润了。

“哎,笑什么呢。”曹一一瞧见谢漪宁的表情,不由得问。

“没什么。”谢漪宁收敛了心神,回过头看着曹一一,“换好了没啊,新娘子?”

“好了,帮我拉上拉链就好了,不然我要你进来陪我干什么?”曹一一说着,背对着谢漪宁,后者笑而不语地上前替她拉上背后的拉链,“搞定。”

“哎,我说,今天很开心?”曹一一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模样,然后从镜子里望着身后的谢漪宁。

“当然啦,你结婚嘛,终于嫁出去了,去祸害别人了,我能不开心么?”谢漪宁笑着推了曹一一一把。

“切,你真是让人心寒。”曹一一翻了个白眼,“哎,那你什么时候让我们也开心一下?”

“什么啊……”谢漪宁躲开了曹一一暗示的眼神,嘴角却不由得微微上扬。

“什么?当然是你什么时候去祸害吕同学啊。快点了啊,现在的物价上涨,如果你们晚结婚的话,我真的不确定还有没有闲钱送你们礼金。”

“你……”谢漪宁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知道自己说不过她,索性打开了更衣间的门,“新娘子换装成功,隆重出场!”

“嗷唔,美女呐。”

“嗷唔,压倒她。”

许晓婕和凌羽桐先后开口道。刚走出来的曹一一不由脸上斜线三条,“你们去死。”

“呜呜,新娘子好凶。”许晓婕缩到凌羽桐的怀里。

“呜呜,新娘子好吓人。”凌羽桐一把抱住了许晓婕。

“好了好了,是时候去敬酒啦。”伴娘团唯一正常的谢漪宁同学镇定地看了看表,然后分配起任务来。三个人就谁负责收红包争执了五分钟,曹一一很是笃定地坐在一旁吃着一盘小点心。

正在三个人的争执即将升级到肢体战争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学长好。”三个人顿时散了开来,努力把自己缩成毫无存在感的几个点,异口同声地打了声招呼。

“嗯。”顾承风淡定点头,许是在外头被灌了些酒,脸上稍许带了些红晕,倒显得整个人褪去了些清冷,多了几分亲切。

“可以出去了么?”顾承风走到曹一一面前,微微俯身问。

“嗯。”曹一一塞了一块蛋黄酥给顾承风,然后站起身拍拍手,“好了,别争了,你们三个人都不用拿红包,我自有妙人来做这个活计。”

“谁?”谢漪宁等人望着曹一一,吃惊于她竟然还有别的闺蜜。

“哼哼,天机不可泄露,出去再说。”曹一一说完,女王气势全开,和顾承风相视一笑,姿态优雅地走了出去。

应咏言小朋友觉得自己这一趟婚宴是来错了,要忙前忙后跑腿不说,现在更是承受着身后三道怨念的视线电波,收着完全不会落到自己口袋里的荷包。

“为毛啊,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做这种小姑娘做的事情啊?”应咏言跟在曹一一身后,笑眯眯接过一个红包放到了一个小竹篮里之后,无奈地自言自语。

“没办法,谁让你是师父的战友呢,小应同学。”谢漪宁凑到应咏言的耳边,幽幽的说。应咏言缩了缩脖子,“你还是她的亲亲徒弟呢。”

“干吗,你是要刺激我的意思么?”谢漪宁瞪了他一眼,然后越过他往前走去。

“不容易呐,亲爱哒。”秦白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应咏言的肩膀。后者耸了耸肩,抖开了他的手,“哼,你这些师父师姐什么的,都是些不正常的。”

“哎哎哎,这就冤枉了啊,我记得最不正常的应该是你才对吧?”秦白依旧是笑嘻嘻的无赖样,应咏言瞪了他一眼,“干吗?男人不能玩女号?反正是个游戏,自己开心最重要。”

“是是是,有道理。”秦白眯起眼睛,随即勾着他的脖子跟着新人走到了另一桌酒席前。

“嗤,敷衍我。晚上和你游戏上PK。”应咏言发出了挑战。

“好啊,青崖白鹿随时奉陪。”秦白说完,凑到应咏言耳边,“当然,真人也没问题。”

“去死吧你。”应咏言狠狠踩了秦白一脚,走到了曹一一的身边。一张脸被新娘的红色礼服映地粉粉的。秦白若有所思地一笑,走上前替新人斟酒。

“哎,虽然很恶俗,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这个环节呐。”许晓婕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对一旁的谢漪宁说。

“嗯嗯,我知道,你港台剧看多了。”谢漪宁望着站在台上手拿捧花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的曹一一,微笑着说。

“随你怎么说,不过幸福传递之类的事情,怎么想都是粉嫩嫩的美好呐。”许晓婕说完,朝站在远处的夏邑年瞪了一眼,“那边那只,快点过来帮我。”

夏邑年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然后说,“都是女人,我怎么好意思?”

“你给我等着。”许晓婕哼了一声,随即收回了目光。

“哎,你还真是全□动啊。”谢漪宁伸手戳了戳许晓婕。

“嘿嘿,你看,那么多小姑娘的目光都看着他,我这不是在宣布所有权嘛。”

“我突然发现你御姐了。”

“你是在间接说我老了么?”许晓婕挑眉。

“不敢不敢,萝莉姐姐。”

“哼,明白就好。”许晓婕傲娇地扬了扬下巴,“好了,不多说了,新娘子抛花球了,告诉你哦,我们要团结一心,肥水不流外人田。”

“嗯嗯。”谢漪宁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得飘向了门口——还是没有来。

现场的气氛被推到了最高点,每个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新娘子手里的花球。期待着它划出一条抛物线,然后落到自己的手上。

“啊,我的我的。”“是我的,是我的。”女生们都嬉笑着去争夺花球。推搡间谢漪宁被挤到了人群外,脚下的高跟鞋绊到了一旁的地毯,眼看着就要跌倒,谢漪宁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等待着碰到地毯的那个瞬间。

但。

落进的,是一个熟稔的怀抱。

睁开眼,男生干净的脸上是令人安心的笑容。

“摔痛了没有?”吕时阳扶了她起来,关心地问。

“没事。”谢漪宁摇摇头,“回来啦。”

“嗯,回来了。”吕时阳微笑着说,“给你带回来一个惊喜。”

“什么?”谢漪宁期待地看着他。

“哇——”正在说话间,一片喧哗声传了过来,谢漪宁和吕时阳同时转过头望着声音来的方向,只见挺拔的男生手里牢牢握着花球,脸上伪装的不乐意的表情遮盖不住眼底的喜悦,然后,伸出手,将花球送到了面前女生的手里。

“看来,你又有一个闺蜜要嫁出去了。”吕时阳望着拥抱在一起的夏邑年和许晓婕,露出了笑意。

“知道我刚发了4000块奖金就来压榨我,真是不厚道呐。”谢漪宁虽然在抱怨,但是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望着吕时阳的目光里不由带了些期待——她又想起了在更衣间里曹一一的话来。

“对了,什么惊喜啊?”谢漪宁将话题转了回来,眉眼间的笑意带了些羞涩。

“唔,闭上眼睛,伸出手来。”吕时阳神秘地说。谢漪宁照着他的话做了,随即,有一样东西被放到了手里。谢漪宁收拢了手,触到的东西很轻很薄,长方形的模样——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呢。谢漪宁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看着手里的两张票子,不由得张大了嘴,吃惊地望着吕时阳。

“这……”

“我答应过,会陪你去台湾看她的。”吕时阳笑容温柔,看着谢漪宁。

“嗯。”谢漪宁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了,一双眼睛望了望吕时阳,又看了看手里的门票,再抬起头望着吕时阳,不由得湿了眼眶。

“哭什么,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吕时阳说着,将谢漪宁拉进了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喜欢,要你管。”谢漪宁有些别扭地嘟起嘴,说,最终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了,我刚才好像看到你有些失望的样子。”

“没有……”

“没有?”吕时阳不信,“就在你刚才睁开眼睛的时候。”

“你看错了。”谢漪宁说着,挣开了他的怀抱转过身不看他。

“哦,是嘛。”吕时阳的音调转了几个圈,最后落在了地上,砸出了一滩粉色的涟漪。他将手伸进了口袋里,摸到那个小巧的盒子,看着那走到新娘子身边用喜悦的表情说着什么的女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一夜,还漫长着,明亮的酒席间,有谁注意到天边的一颗星已经被收到了口袋里,等待着爬上那个人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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