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西周悠闲生活》》 · 闲人一个 · 2026-07-26
也不知过了多久,纪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飘渺到几乎听不见。
“娻,我曾想过,由此至终,你具表现平静无波,或许从未爱过我,信上契刻具乃谎言……今日,我不过想得过明确答案……”
凝着那伟岸背影,我曾经以为两人或许能走到一起,会牵手散步,依偎着一起看日落日出,一起慢慢变老,我确实憧憬过与他的未来。但,只是憧憬。
将来待他泽及众妇时,我该如何做?我非常清楚自己,素来骄傲,我的底线和原则不允许我再继续下去。
那些恩泽,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的,不过一心人,两人天天同盖一被,天天同食一桌,可许有些小别扭,但绝不是睁眼见他入别的女子居室,那种痛,光想就是觉得痛,我没有勇气去尝试那种明知会鲜血淋淋,还要强撑门面不露苦涩嫉妒的日子,我宁愿所嫁之人非所爱,这样,便没痛。
我垂头不语。
“为何不答?”
“难道说,你是……爱上了他?”
我仍旧没有答,夏虫停下嘶鸣,周围是从未有过的沉寂。
“你是真的……爱上了他,因为他救过你,可是如此?”
只觉口水都难以吞咽,我终究心软,“没有,我没有爱上他,只是我……也不爱你了。”此话说完,心上一阵钝痛。
随着我的话语落下,立在河畔的身影更加僵直。
再谈下去也于事无补,于是,我对着那身影微微行礼,“司工,事己至此,你我二人再无何可谈,就此……告辞罢!”
语毕,猛地转身,忽略掉身后传来的细微响动,快步向馆门行去。
不知何时悄悄起了秋风,拂起裙裾,耳畔有一丝发丝滑落,风一吹,挡住了我己是朦胧一片的双眼。
那风刮过脸颊,只觉那泪似化作一片片秋刀,脸颊被剜得生痛生痛。
快至秋尝了罢……
边走边擦掉脸上泪痕,转过一处芦苇丛,急行的脚步顿然停下,皋站在一丛厚密白茅之后,手拿我的团扇,一脸波澜不惊看我。
刚刚的话,他都有听到了……
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刚刚谈话似有提到他,而且纪似乎对他很不屑。
皋上前,眼光微扫一下我红红的眼睛,突地将手中团扇塞给我,冷冷道,“此是寺人菁让我转交你的!”说完,不待我道谢,转身大踏步离开,裳裾擦过路旁青草,很快消失在一丛竹林之后。
从那日后,皋未再来过别墅,再见他时,是在天子搜田郊祭礼上。
看来,确实是听到了,还生气了。我也不知为何,会在意他是否生气,也许是那日在蔡里,他抱腿坐于角落里时,给我的感觉太强烈了,以至于,我做了任何伤害他的事情,心下总会不由自主感到愧疚。
纪说错了,我的心终归还有柔软的地方。
郊祭,是在辟雍举行。
周时,每次开发大量的荒地作公田时,天子都会如此,告过上天之后。
有鬲人持刀或镰在一片肉香之中将荒地周围树木伐倒,然后开始放火,随着火焰燃烧,周围的气温迅速伸高,一片燥热。
人群开始嘈杂起来,交头接耳。
摇摇扇子,裌肉肉的小身子,早己耐不住远远便见他从天子下首向我行来。
行至一半,却忽地停下来,脸上神色悲愤,握拳死死盯着众女前的几排位置,那里是王姬所在。
见情形不对,心中一紧,赶紧上前。
“裌,何事?”
裌撇撇嘴,红了眼眶,看我一眼,没有说话,小手却紧紧揪着我的衣角。
这时,耳畔传来细语,
一人道,“……那女子……”
又一人道,“然也,命硬之人,正是宋太子代父求娶。”
“嘻嘻,不知此次又能活命多久。心中甚幸宋太子不识得众位姐姐,否则哪日代父再去求娶,可要如何是好。”
“然,如此需得远离宋太子。”
……
卜问
自那日后,裌似乎变得很爱粘我,无事情便喜欢泡在我身旁,有时我忙着一些小事,他也会上前帮忙,更多时候是静坐一旁,那跳脱的性子似乎一日之间全都隐去。
周身,一股浓浓的不安让我霎时怜惜起来,也变得极为有耐心。
那日,火光之下,王姬们不同舆论如今似仍旧荡在耳畔。
我听了那些话,并未出口反驳,而是淡漠扫一眼王姬们的席位,转而当众抱起裌,走至席上坐下。身后,那片嘈杂很快平息下来。
行动永远都比言语来的有力,我如此待裌,意思己经不言而明。看了一会祭礼,转头对上纪扫过来的视线,心中跳了跳,随即佯装淡定,撇开眼眸。
当晚宫人来传话,道翌日三饭,王后有请,听完心中一突,有种预感,终于还是来了。
宫人走后,我心上感到有些压抑想出去走走。
才不过走出中庭,身后裌软软童音响起,“阿母,你要去何处?”
转身,“阿母四处走走,裌先去洗沐,过后阿母教你刻字可好?”
“阿母……”裌挣脱菁牵着的手,不依。
走上几步,将他抱起,“去吧,裌不是一向欢喜洗沐,怎地今日不悦?”
裌抱着我的脖颈紧了紧,“可裌更欢喜阿母,阿母陪裌可好?”
含笑点点他的鼻头,我压下心中涌起的不适感,道了句诺。
裌欢欢喜喜跑进内室,让我帮他拿衣,拿屣,又唤菁道,“裌需用大木盘。”
菁应了,他这才拖着我的衣角进去。
两人洗毕澡,窗外月牙己挂上柳梢。就着宫灯,我教裌识字刻字,握着他小小的手,却忽地发现裌似有些心不在焉。
“裌。”
唤了好几声,小豆丁才回神过来,刚沐浴后的粉嫩脸上似有一抹红晕闪过。
“裌刚刚在想何事?”
头稍抬,裌圆溜溜的眼微微半眯,“阿母,阿母好香……”
这死孩子……
“裌记得那时阿母便是如此教裌,裌永远都记得那香气,还有阿母长长香香的头发,软软的……”
“裌可是在说汝之亲生阿母?”
裌低头,“嗯。”
揉揉情绪有些低落的小家伙的圆圆脑袋,“你还记得多少?”
摇头,裌肩膀垮了下来,“不记得了,裌只记得阿母很香,裌想过一遍又一遍,什么也记不得了。”
他很快抬起头来,“不过,阿父曾言裌之阿母是世间最美的!”
皋?那闷葫芦会说这种话?我有些意外了。
“当然,阿母也好看。”后面的话是对我说的。
我尚未开口,裌又道,“阿母切毋信那王姬今日之言,阿父是世上最好的阿父!阿母,嫁给阿父吧!”说完,在我面前挥了挥小手,本就亮的眼,这下更亮了。
握刀的手一僵,我差不多快喷了。
所以,说了如此之多,最后那句才是重点……
晚上回房,侧卧床榻,我静静想着心思。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头顶帐幔微微拂动,想起皋的那副俊颜,还有除夜晚外默不作声十分安静的样子,好似……如若真要嫁人……嫁给他我也是愿意的,从小到大我就喜欢安静的男人。
前世也不是没有过男人,只是两人做过几次之后,那人变得极为缠人起来,总去找我,或者作出一些关心之举,本来这种关心是好意。
但我有个怪脾性,害怕别人聒噪,也害怕欠人人情。
也因此总会不自觉的在自己周边划下一个圈,自认为安全舒适的圈,如若来人未经我允许,而跨进这个圈子的话,第一时间,我会将他从朋友或者爱人这个范围里剔除,也因此,那么多年,除了性伴侣,我从未谈过恋爱。
倒不是刻意如此,只是认为注定不会爱上他,多做什么也没有意义的。
第二日,世妇们忙碌极了。
脱下燕居之服,换上阿母早己备好的蓝色吉服,长长的素纱里衣,美丽的深衣上绣着点点杏花,一路缓慢行至馆门,菁早对我道,外面有车备在那处。
只是我没想到,候在一旁的那人,竟是皋。
衣服很重,却也将人衬得很美,看皋不由多看我两眼,我便知晓。
想来世妇们定是听过母亲吩咐,花了些心思的。
裌今日被上卿伯窑请去大司寇家做客,像是特意安排过的.
一路上銮铃叮当,我与皋一同进宫,少了裌,我俩由始至终都未说过一句话。
我是不想说,而他是习惯了不说话。
成王也在,叩首行礼。王后笑眯眯道了句免,我与皋这才起身。
成王赐坐,于是各自择了位置坐下,刚坐下,便对上对面纪的目光,原来他也在的,一旁玑暧昧笑着望我,一脸贼兮兮的,想来此事她也早有耳闻了。
这几日来了秽事,所以虽有传召却并未进宫觐见王后,只让宫妇传了言道身子不适正值行经。王后知晓后,也并未责怪,让我好生歇息,还让人送了些滋补品,滋补之物不多,也就雉肉,但看那雉精壮有力便知是上等的了。
首先王后问过我这几日饮食起居,在别馆之中可住得惯。我都一一答了。
然后,大家各自谈了些近况,又商议了秋尝大礼,当然只是稍稍提起,王后也只问过用牲和占卜,具体的还是由天子同卿士们商议。
说起占卜,王后很快将话头转至一旁端坐的皋身上。
心中一突,我知道重头戏来了。
“彼时,宋候心中焦急,曾与我道愿为皋谋求吉妇……只是未曾想到,后宋太子坠涯身亡,此事便不了了之……昨日,祝史卜过秋尝之后,天子又命他为宋皋卜过一卦,兆书上言贞吉,又将卜辞刻在玉牒之上送往商丘,想来不日宋候便至……”
王后说这些话时,皋一直微垂着眸,王后说起送往宋时,黑长睫毛颤了两下,脸色稍稍有些改变。
不知为何,我心中忽然觉得……皋的身上有种拒绝之意。
我又忽然想起那日蔡里,楚狂曾言,“原来,娥在你心中也不过守得三年……”是否其实,他的心中从不曾忘过娥,只是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曾经有人言,每个人一生之中心里总会藏着一个人,也许这个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尽管如此,这个人始终都无法被谁所替代。而那个人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被提起,或者轻轻的一碰,就会隐隐作痛。
我的心中有这么一个人,皋的心中或许也有这么一个人。王后虽未直接提起婚事,但却也算差不多是那意思了。
舆车行在大街之上,皋骑着马跟在一侧。
隔着帏帘,我擦擦额头泌出的汗星,舆车忽地停下来。
外头传来熙熟悉的嗓音,“娻,庶母来信。”
撩了帘子,“在何处?”
帘外熙持柄玉胚,不好意思笑了,“为兄忘在旅馆里了。”
扫一眼他手中的玉胚,我笑一下,心中了然,“何以阿母将信送至你处?”
“一同送来的,还有母亲捎的一些秋裳。那信使道阿兄己在往成周路上,过几日便到,让我转告于你。”
酋,微愣,有多久没见了?自那次两人闹别扭后己差不多两月未见了罢,也不知他是否还在生我的气。提起酋,我注意到皋的身子微微动了动。
当天晚上,我刚打算睡下,外头有人敲门。
披衣开门,“君主,外头有人求见。”
“可知何人?”
“小人不知。”
“嗯,你且退下罢,我去去便回。”
菁不愿我独往,帮我掌灯,起了秋风,檐下宫灯在风里荡了起来,草绳似快要磨破了。
开了馆门,就见一人背对着我立在门外,那颀长身影,我再熟悉不过。
尚未唤他,有道清脆嗓音忽地响起,夹着欣喜,“君主!”
是许久未见的稚。
“君主,小人总算见着您了!”
“稚!”微弱的烛光下,稚显得比以往更加娇小,不过瞬间,我似快要被她的眼泪淹没。
“好了,没事了,勿要哭了。”我头痛起来,从来没发现稚哭起来竟也惊天动地。
“娻!”
我忘了兄酋了。
“阿兄!”低低叫了声。
“许久未见,娻可安好?”拍着稚的手微顿,望着阿兄那淡淡的笑容,我说不出心中是何感觉,何时阿兄与我这般客气了,果然,还是见外了。
过了一会,我方答还好,又问阿兄可好。
阿兄道还好,两人陆陆续续聊了些近况,然后便相对无言了。
阿兄又站了一会,与我告辞回了旅馆。
兄酋刚走,稚便对我道,“君主,你与太子……”
“嗯?”
“太子这些时日总似不对劲,话少,笑容也少,不时望着远方出神,我曾偷偷见他在路上买了东西,似要送君主,刚刚明明见他揣进怀里的,却并未拿出来……”
返回东庭的步子顿住,我猛然转身向外奔了出去。
只是,我要追的人己消失夜幕。
宋皋
时己入秋,离秋尝之日不远,炎热比之初伏退去不少,却依旧闷热得紧。
稚的到来,让菁松了口气。淡淡的夕阳余晖从窗格透入,我半倚榻沿看书,而稚则收拾着裌的小衣服,里面有不少是我吩咐菁让世妇们新做的。
“君主落水之时,几乎吓坏了稚。”
挪了挪身子,后头背硌的有些痛,“嗯,勿再想了,不是一切安好么?”
“可君主不知,君主辟甚坏,故意在邑君搜寻君主时有疾。”
挑挑眉毛,我好笑看一眼低头理着衣衽的稚,“你如何知?”她似乎与辟卯上了,辟做何,她都草木皆兵。其实,想想,她会这样想也情有可原,依辟的脾性……确实是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邑君寻着君主鞋履时,君主辟的世妇便来禀,说她染疾不起。如非故意,怎可如此凑巧?”
原来磊之所以匆匆回了陈是这么回事,看来是阿兄酋误会了他。
“稚,此事非辟之全咎,倘若有心,又岂会因辟有疾而放弃搜寻……”倘若兵分两路,一路护送媵女归陈,一路继续搜寻也不是不能。但不知为何陈磊会在十多天后做出那样的决定,以至前功尽弃。
手抵下巴,我歪头看稚,“稚,或许真如你所说辟故意为之,但我却有些不信,中途可有发生何特别之事以致陈磊匆匆返陈?”
稚折衣的手停下,皱眉想了一下,摇头,“邑君自君主帐中出来便下令返陈,似乎无甚特别之事……”
点头,稚的脾性,就算陈磊有何不对,她也是看不出来的。然,经此一事,最终两人己再无重圆的可能,摸摸木案之上稚刚整理出来的玉环,我若有所思。
到底,为何送我玉环?环者,还也。环者,还也?
天边灰色的云,与宾馆处蓝色幡帛交叉映在低檐上,成周整齐的房子,宽阔的街道比之长昊要繁华得多。这本是一个十分适合逛街的天气,然而我却无甚心情。
自那日深夜阿兄走后,我屡次找他,得到的结果都是太子己往xxx家做客,或者己经安睡,或者去了天子宫殿,似乎,那些公务应酬忽然之间全冒了出来,砸在他的肩上。
与之相对的,兄熙却有些悠闲,此时坐于堂上与我一同用食。
膝下,草席光洁如玉,只是他那本不太大的眼眸现下半垂着,窗棱影子下,似要睡着般。
我无甚心思说话,于是两人用食之时都显得十分安静。
半晌,熙似受不了般,忽地重重放下砒,“娻,你与阿兄怎地了?为何阿兄与你都如此阴阳怪气?这几日深夜与我同睡,总辗转反侧扰得我亦睡不大好”天子听政,候伯公卿聚在成周,一时之间洛邑旅馆房间紧张,他与兄酋同住一屋我是知道的。
心底叹口气,熙一向后知后觉,都己察觉,更不用说皋了。
这几日也不知为何,皋每次遇到我,本就淡漠的眼现下更淡漠了,我的招呼除了第一次因裌之事道过谢之外,其余都置之不理。
我记得这几日我不是在找兄酋想着解释之前的事,便是带裌去大街逛逛,帮他添置些小巧玩意,完全没有找过他,更谈不上得罪了。
果然,男人有时不见得就不比女人善变。
与兄熙一同用毕食,我歇息了片刻,吹了会凉风这才踏上乘石返回王后别墅。
与稚正商讨着晚间要吃何,终伏余温,让我这几日胃口全失,刚刚也用得极少,稚见着直发急,才刚用毕三饭,便开始想着四饭吃何能开胃些。
我想辣椒了……
那个时候只要心中有何不快,便独自上馆子,吃一顿爆辣活水鱼,用点冰啤,就算是天大的事,吃一顿再拉出去,那事儿也就过去了,人活一口气,只要一口气在,有何是过不去的。
可现在,受了阿兄的冷落,我莫明地会觉得心中空落得难受。
果然养尊处优惯了,身子变得娇贵了,这心也变得窄了起来……
原来终究我想要的不过是一抹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情,那些时候游走生死边缘的寂寞不安还有彷徨和对拓拔的失望掩盖了我本是女子的真相。
我的强悍不过是为了那么一丝……对亲人最后的福泽和辟佑。
当潮水退去,方发现埋在深沙的贝露了出来。
“君主!”稚唤我。
“君主!”回神过来,抬眸,“嗯?”
“您看,那边是不是邑君?”随着稚的手指望去,一人赤韨玉珩,骑骊驹迎面奔来,狭长的眸注视着前方,很快与我的舆车擦肩而过。
扬起的飞尘在阳光下翩舞。
陈磊也来了。
“小人在陈之时,幸得有邑君对小人多加照顾,君主辟才没有多加为难。此时骑驹而来,定是来寻君主。”
瘪稚一眼,我似笑非笑,这孩子一根筋的真彻底,当初是如何选上寺人的?如此明显的为陈磊说好话,也不怕我不悦。
当初生死未卜,便有陈来之人报丧,之后月余转而求妇君主鱼时,我承受的舆论流言,怕是王畿也早有耳闻,否则不可能如此凑巧的,王后独召。
陈磊此来,所为何事?
呵呵,他是宗子,婚姻之事定不由己,这个时候宗族决断力绝对凌驾个人之上,如若真为婚姻之事,只是徒劳罢啦!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回到别墅,裌己回来,正托腮坐于石阶,脚旁不知从哪挖的一束兰花。
“阿母!”腿被人抱住。
摸摸裌圆圆的脑袋,“裌,上卿乃何时送你返馆?”
“未时便归,裌在大司寇家遇到了坏人!”
微愣,坏人?如果没记错的话,今日兄酋是被大司寇请去做客的,他与裌……这孩子,不过见了一面,这仇记得……如此深刻。
“裌故意打翻汤盂,泼他一身……”
干了坏事还来告诉我,蹲下身子,捏捏他的小脸,“坏孩子!”这一捏,小脸红了,忍不住吧叽亲一口。
笑呵呵地将呆呆地裌抱起来,登阶入堂。
此时己快入暮,天色微晚,徐徐清风吹来,隐隐的散发出秋的味道。脱了鞋子与裌坐于方席之上正打算玩些小游戏,没想到天色忽然之间全暗下来,浓浓集雨云汇在别墅上方,不一会儿,豆大雨点砸了下来,接着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阿母,裌怕!”身子被裌扑倒。
怀里,裌缩肩紧紧抱我,浑身瑟瑟发抖,一顿,身侧长长帷帘疾速狂摆,迅速吩咐稚和菁将门窗关好。
小家伙怕雷!
又有一道雷砸了下来,混着雨打瓦背之音,裌的手勒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裌!裌!”安抚着他的同时将身上的人扒下来,裌闭着眼,浓黑长睫紧闭,美丽的小脸此时苍白的毫无血色。
“裌!裌!你睁眼,阿母在,莫怕呵!莫怕!”
然而,不知为何,裌就是死也不愿睁眼。
如此下去,两人都未用四饭,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全黑的天空拨开云层洒下最后一片亮光,裌此时己安然入睡。
是我让世妇吩咐烹人备的安神药汤给他喝了,刚刚他那样,分明神情不对。
着履,抱着裌轻轻置于床榻,又守了一会,让菁备人守夜,这才匆匆用饭,洗澡之后,忽地感觉一阵凉意,秋天,是真的来了。
吹了烛燎,脱下深衣,正准备入睡。
忽地,帷帘之后一阵响动,心拉高,“谁!是谁在那?!”
没想到回我的,竟是一阵忽高忽低的压抑呻吟……
揪紧前衽,呼吸都似快要停了,按住袖弩,我轻轻移了过去。
猛地撩开帷帘……
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眸……皋何时进来的?
伏在地上的人,此时全身缩在墙角,见我进来,干涩薄唇陆续吐出两字
难……受……
见到虽算不上熟人,但至少认识的皋,我悬紧的心落下,赶紧上前,“皋,你怎地了?哪里难受?你……”
你怎会在此?
不过这句话未说完,身子被人猛地扯下,咚的倒在地上,尚未反应过来,一道温热身躯复了上来……
……现在……恕我迟钝,完全懵了,不知是何情况……
而对方显然没有让我弄明白情况的意思,很快一双唇毫无章法的压上我的嘴。
身侧,按袖弩的手动了动,很快又松开。
我不能杀了他……
却也不能叫,如若叫了,我与他便都完了……
“难……受……”
又是沙哑两字,轻飘飘荡在耳畔,皋似完全不知自己在做何,一双唇胡乱亲着我的嘴,脸颊沿向脖颈。
滚烫呼吸喷出一阵灼热……不适的扭扭身子,然后身下……对方的灼热让我忽地回神过来,猛然挣扎起来……
这时,我方知男人与女人有些东西是天生不能比的,比方说力气,面对皋禽兽般的本能,我束手无策,无从挣扎。
好不容易一只手得闲,啪地一声在空荡荡黑漆漆的室内响起。
“痛……”皋忽地叫了一声,接着身子一颤,有些愕然看我,然后那双眼,那双夜晚才出现的专注的眼……
它来了……
唯尔一人。
皋的双手忽地改而搂向我的腰,将我拉进怀中……两人距离如此之近,近得我能看见他黑黑睫毛下,流光溢彩的眸……
将额头抵向我的,他蹭了蹭一下,低低笑了出来,手顺着我的发滑了下去……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接下来的吻亦温柔起来.
我的心颤了颤,接着狂跳猛烈击向心壁,从来,从来没有人如此待过我,好似怀中抱的是什无价之宝。
如此的轻,如此的柔,让我忘了反抗,也忘了对方是何人。
渐渐地,我迷离了,皋何时将我的腿折起来围上他的腰都不知……衣服被脱了下来,散在地板上。
“君主!”窗外稚的嗓音忽地传来。
秋尝
到了。
霞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大郭的土地。
临近献馘,高高的祭台下,人头忽地攒动,有掮旗执钺者待祷告结束,上前将台前缚手跪伏的俘虏按在地上,一挥手,身首顿时分离。
长长的庙道立时喷洒上鲜红液体。
血腥场面不是没见过,但如此血腥的,还是让我顿了顿,稚在钺高高挥起的时候,袖下双手紧握,小脸现出兴奋。
看一眼她瓦亮的眼,这孩子,被教坏了……
那天我被皋压在身下,多亏了她,否则还真不知会发生何事,毕竟我是萝莉的外表,熟女的心,经不起如此惑人的勾引。
彼时,稚的嗓音似道警铃,在唯剩粗重喘息的居室里顿然响起,我与对方生生打了个激灵,一切忽地停下。
许久,我方平了平呼吸,摒退门外的稚。
但腰上那只手却没有立即松开,手心烫人的温度至今似还留在那处。
皋留连了一会,等呼吸回归平缓,才忽地放了我,爬起身来微曲长长左腿靠在墙上,左手搁上面,右手爬爬头发,颓丧低咕,“又犯错了吗?……”
声音很低,我却听得分明。
又犯错了吗?敢情相同的错他以前也犯过!
本来觉得此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如若一开始便抵死反抗,至少不会到那一步,受不了诱惑,我也有部分责任,所以对他开始用强并无很大不悦。
毕竟我非矫情之人,心中确实喜欢他后来的转变,那样温柔的抚摸,似如中电击,称得上销魂。
活了如此之久,早不是什么贞节烈女,觉得对方用了强的,理全站我这边,明明得到过快感,偏要虚伪表现像受了天大污辱似的,定要要死要活哭哭啼啼的。
不知怎地,这会听了那话,心上忽地涌上强烈不悦,蹭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意捡了件衣裳,背过身子披上,冷冷道,“你走吧!”
不知背后皋是什么表情,我只听见过了许久,后面才发出一个极虚的声音道了个“我……”
只说了个我字,顿下,似在斟酌用词,或在犹豫不决,又或者我此时的表现确实不像现下女子,太过平静,太过不在意,他是……呆呆愣愣的了……
我又等了一会,本以为他还会再说什么。
没想到,一阵轻微响动,我转身去看时,这厮竟真的走了。
室内己没有他的身影,本来空荡荡的房间这会更空了,凉意灌了满室。
窗格被打开,长长的帷帘再次在凉风里摆动。
轻叹口气,说不上心中是何感觉。女人素来矛盾,我也不例外,碰上这种事,对方有个交待罢,觉得不好,没交待罢,却又有些怅然若失,果然不管如何坚强冰冷的女子,都会在意自己在别人面前的魅力,就算对方是个极丑的钟楼怪人。
理好衣裳,出门我吩咐稚备了汤沐,洗了许久,又点上安神的艾蒿这才睡下。
再醒来,便是秋尝了。
一大早被人车至大郭社庙,眼睛却总不经意向祭台扫去,对上过阿兄沉沉的黑眸,对上过纪波澜不惊的眼,甚至是陈磊那双略带惊喜的眸子,和几乎淹没人群里矮圆的小裌,扫过一圈又一圈,微皱了眉心,他去了哪里?这种大典,作为一国公爵,如无要事,是不允许缺席的。
又等了一会,忽然觉得十分乏味,如若不是王后特别交待礼毕过后去她宫室,说不定我现在便让舆夫送我返回别馆。
“娻在寻何人?”
正翘首,不知何时秋尝大祭己结束。
酋熟悉嗓音从背后传起,心忽地咯噔一惊,似做了坏事害怕被家长发现般,我有些心虚起来。
“阿……兄……”
“你刚刚在寻何人?”
微垂眼睑,不敢抬头看他。
“可是在寻宋皋?”
“……”阿兄的语气微妙,心中忽地生出惴惴不安来……
下意识否决,“无,娻不过随意观看。”
阿兄黑黑的眸子虽平静无波,却是紧紧锁定我的脸颊,良久吐出如此便好几个字。
说完便不再说何,听了,心中不有些淡淡失望,我以为他会顺便说下皋的去处……脑中闪过昨天皋血红的眼眸,不会是出事了吧?
熙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阿兄,娻,适才宫妇来寻,道王后有请。”
两位阿兄将我送至宫门,早有宫妇等在那处翘首以盼。
踏下乘石,“公女这边请,太子还请稍候。”
随着宫妇一路向里,这地方……不是通向王后宫室……“此去何处?”
按了按袖箭,我冷声问。
“公女匆要紧张,不过天子独召。”
王叔?
这……我有些意外。
进入天子大殿,脚步顿住,长长台阶顶端,王叔虽命服冠冕却一脸放松,双眼稍合半靠案牍,经这繁锁大礼,现出些微疲态似正在歇息,大大的宫殿,有钟鸣磬扣绕梁不歇。
“你来了。”听到轻浅足音,他并未睁眼,只淡淡道了这么一句。
规矩叩首行礼,“拜见天子。”
“嗯……”王叔的声音很淡,动了动,又道,“可知为何独召汝?”
微愣,身子仍旧伏低,“娻不知,请天子示下。”
成王正值壮年,此时这副清淡模样颇有些中年美大叔的感觉,只可惜,我一向知道这只美大叔并非表面那么和蔼可亲。
大周初定之时,武王急卒,他尚年幼,蛮貊夷族躁动不安,真真四面楚歌。祖父周公担起重任,摄政大周坐阵宗周,稳定大局。
摄政期如此之久,虽有变相称孤道寡嫌隙,但又何尝不是为了大周?平三监,流蔡叔。听阿母私下里说起,彼时流言四起,道祖父为了一己私欲,排除异己,成王虽幼,面对如斯流言,却不急不躁只安稳坐于大殿之上,如常处理国务,由此可见其心思之深。
当年如若没有成王默允,祖父也不至于遭人陷害被迫流亡于楚。
正想着,成王忽地睁开眼睛,一双利眼灼灼盯着我,“娻以为宋皋其人,何如?”
呃,愣住,我没想到先明确提出此事的人不是王后,竟是成王。他什么心思我一时不能揣透,故小心翼翼答了,“其人坦荡荡……”
这话说完,想起昨日之事,心底又虚了一下,坦荡荡才怪!昨日才对我做出兽行,今日竟连布片都未见着!想着想着,脑海闪过一双流光溢彩的眸,莫名有股淡淡委屈漾了开来……这种好似被人嫌弃的感觉……真的十分陌生。
我何时如此别扭来着,以往何事都喜摊开来说,这次竟莫名有些避讳昨日之事……我知道,心中的秘密又增加了一个。
忽尔有些恨起自己不争,何以变得如此肉*欲?!不过刚结束一段恋情,心思竟又歪了!
又忽尔有些恨起主犯来。一时心绪纷杂……也不知自己倒底欲意要何,最后只好暗自咬牙切齿。
最好别让姐姐我逮了,否则圈圈叉叉再叉叉圈圈 ……
可是,这……也只是想想而己。
成王听了,哈哈笑道, “坦荡荡,好一个坦荡荡,哈哈!娻,孤有一问……”并未立时发问,而是顿了一下,“娻愿做娥皇,亦或女英?”
王叔话音一落,我猛然抬头。
娥皇女英?尧的女儿?舜帝二妃?听王叔这么一说,我心中稍紧,有些大概明了他的意思,他这是在问我愿做正妻还是媵者……
心中一笑,看来我的婚事大家都操心的紧,只是看王叔此时悠闲姿势,想来并不是真要我的答案罢.
从王宫出来,天色己差不多全黑,走至宫门处时,我的步子顿住。
没想到阿兄酋,此时仍旧等在那里。
舆车上织锦帷帘与他着着的朱韨悤珩在这微弱的天光下变得十分亮目。
“阿兄!”
近了,我唤一声。
本微低头颅的他听了,缓缓抬起头来,看我这处,眼神终于不再难以揣测,而是像那天光一样柔和。
“阿兄!”我在他身前立定,笑了起来。
阿兄不再生气,我十分开心。
“娻来啦!王叔与你谈了何事!”酋揉揉我的脑壳,轻笑问我。
“无甚大事,不过问娻愿做娥皇亦或女英。”
头顶上的手顿住,许久阿兄方低声问我,“那娻如何答?”
仰头,我笑了,“阿兄以为娻会如何回答?”
酋歪头,想了一下,摇摇脑袋,“娻之心思素来难以捉摸。”
我终没有告诉阿兄如何答了,熙早就回了旅馆,酋送我回洛邑别墅,进馆门前,阿兄嘱我天凉匆要着凉,又说了些别的话,终放我进门,只是踏向台阶的脚在见着别馆一角的人时,顿住。
阿兄刚刚还十分和悦的脸,变了变,忽地冷声质问,“你何以在此?”
修然
馆门檐角发出的烛光和淡淡星晖交相影在陈磊脸上,忽明忽暗。阿兄不放心,仍旧待在台阶处等我。
陈磊看一眼不远处的阿兄,眼光移至我的脸上,轻轻道了两字。
这两字让我浑身一僵,我怎么也没想到,在大周竟有人知道这两字。
那便是我在现代的名字,阿妍。
随着这声呼唤,脑海闪过各种画面,那些我一直压在心底不曾忘记的过去,如今重翻出来,仍旧崭新。
阿妍,快去,帮爸爸去书房里找那本《世说新语》。
阿妍,吃饭了,快去邻居家找小志回来,小志便是拓拔。
阿妍……妈妈和爸爸永远爱你……照顾好你弟……这是从车祸现场搜出来的带血遗书,那遗书被我夹最心爱的书《简.爱》里,如今或许早己成了变卖的废纸,上面风干的泪痕无人能懂,那是我曾经的信念。
阿妍,如果你怕了,就趁早给老子滚蛋,老子这里不收懦夫!
妍姐,南边兄弟与龙焰帮发生火拼,伤亡人数众多,涛哥刚打电话过来让你处理。
拓拔妍,你就是冷血冷心的魔鬼!我林修然要再来找你我就自裁你跟前!!
“你果然是阿妍!”前世今生交叠,渐渐移向面前这张脸,十分陌生。
就算出自同一处,我却没有相认的意思。涛哥用血给我上过生动一课,防人之心不可无,身子里的灵魂早己换过,这个秘密我一人知便罢。
将眸子移向馆门前那始终静静流淌的瀍水河面,淡淡道,“抱歉! 娻不知陈大夫在说何……”(大夫,务必读da夫才那感觉)
对方目光灼灼,甚至有些狂热,“你是阿妍!我知道你是阿妍!我是修然啊!”
修然,那个说再见我便自裁我跟前之人,他如何也到了这里?虽然惊讶不小,既然是他,那就更不可说,此人做事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不着调。
“陈大夫如无事,娻甚感疲倦,可否先去歇了?”
“阿妍!”正转身,肩膀被人钳住。
我没动,声音比之刚才冷下不少,直直盯着那双手看,“陈大夫请自重!”
“阿妍,你别装了,你那脾性,我再熟悉不过!此时你是不是在想如何剁下我这双讨厌的手?”林修然忽然得意笑了,第二次见面时的青涩全然退去,此刻倒有些志得意满,“阿妍,我己求了周天子,如果你去陈国,我们或许可以一起回现代……”
难怪王叔问我愿做蛾皇还是女英……原来是他……
“请放手!”
“不放!阿妍,只有我可以帮你!你一定想回去,你一定想看到拓拔的,我们一起回去就可以看到他了!你一定不放心他的……我受够了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更何况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我正要挣扎的肩膀忽地停在半中,拓拔,真的想知道他在现代过得如何,但却绝不是从林修然口中得知,也绝不可能冒着被当成鬼怪烧死的代价去知晓这些。
回去,怎么回去?他疯了,我不会跟着他一起疯的……
我早己想通,拓拔这只曾经的雏鸟,终有张翅翱翔高空的一天,我唯一需做的不过是放手瞭看而己。
“他宋皋算什么,那天要不是那恶妇不知从哪弄来的项链……”林修然啐一口,有些恶狠狠道,“否则我一定会找到再回去的……阿妍,那次是我不好,我上了那恶妇的当了,你跟我一起回好不好?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回去的路的……”
定定看着对面喋喋不休的人,此刻那迫切急躁的样子,才是真正的林修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仗着父亲权势耍横的二世祖,“娻再说一次,请!放!手!”
声音调高不少,那头阿兄终于听到,急急赶了过来,在见到陈磊钳着我的那双手时,眼神从未有过的冷冽,“陈大夫,请放手!”
阿兄越发威严了,不过一斥,林修然心有不甘收手。看来,他还有几分理智,不敢在阿兄这古人面前嚷嚷自己是个穿越者。
他刚一放手,阿兄忽地拽起我的手腕,冷淡道了告辞二字,拖着我向别墅行去,将林修然快速丢在身后。“阿兄!阿兄!阿兄!”如果是以往,这种步幅我定是跟得上,但此刻我是深居鲁宫的一国公女就算跟得上也要装作跟不上……
“阿兄,你行慢些!”
“阿兄!”仍旧不理我,淡淡的星晖下,阿兄绷紧的优美下颚,让我有种错觉,他此时发怒的样子,像极了情人间的吃醋,但一想,怎么可能……我何德何能能让一国太子,我的兄长滋生出兄妹之外的男女之情……这种不伦的情感是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更何况他前年己迎太子妇,甩甩头,是我多想了……
“阿兄!”又行一段路,我有些喘.
似终发觉我的状况,阿兄慢下步子,忽地轻叹口气,轻开攥紧我的大手,“娻,你让为兄说何是好?适才陈磊如此待你,为何不呼救?!”
垂下头,我自然不敢告诉他我是怕他听到秘密才不敢叫,更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一丝哪怕一丝不属大周深宫女子之外的东西。
两人正边说着边踏进中庭,寺人菁早就执湿濡帛帕,“君主,请净手。”净罢手,又让她备水给阿兄净手。
“阿兄,一起用饭罢。”
阿兄笑笑,怒气早己不再,回归平和,半挑了挑眼梢说,“娻可发现自身除了吃和阅读书册便再无其它?”
歪头,想一下,好似确实如此,自来成周之后,我懒散的很,除了必学的东西包括纺织古琴之类的,我的生活除了睡便是吃了,不能不算悠闲的紧,也就最近因婚姻之事操劳了些。
其实这些我也没操劳过,一直是君父阿母,还有阿兄们在操劳,很多时候我也不过劳劳嘴皮子,自然有人送上所需,虽然用度如何不能与嫡君主相比,但我却觉得己经很满足了,这种米虫生活,终于过上了,很好!
忽地,我想起一句话来,居室再大,一人不过睡一张榻。饭食再丰,一人也不过吃个饱腹。多了,反而还要想着如何去处理多出来的东西,有时有些麻烦真是自己找的。
稚见阿兄留饭,备的比平时要丰盛些,簋中散着热气的粟米,香气轻度。上好脍鲤十分鲜美,早渍好的笋子,中午才新采的耦尖具看起来晶莹剔透。
正执箸吃着,我忽地发觉这堂上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对,是太过安静,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筷子,对一旁垂手候着的稚道,“稚,可有见到裌?”
提起裌时,阿兄执砒勺的手跟着停下来。
他尚在丧期,宗庙祭祀自不能参加,只让宋国卿士带着前去看个热闹。本来他如此之小,怕被人群冲散,应抱在怀中观看,然裌却坚持自己步行……
我……这算是第二次见识到他的固执。
“禀君主,今日小公子坐于阶前盼您早归,中途有宋来之人将他请走,前往宾馆处探望副师。”夹菜的手一顿,副师是皋在成周六师的任职,看来,他是真出事了。
齐纪
送走阿兄,我想了想,让稚将柜中的睡衣还有一些有着现代雏形的小玩意一并拿了出来,其中有剪刀,小小尚未完全成形的类似圆珠笔的碳化物,还有一些用较软布帛新做好的面膜和私人用品和筷子,能烧的便让稚拿去墙角处烧了,不能烧的,便包成一小包,里头放些石头扔进了河里,沉下河去。
至于那些流传出去的小故事,我想陈磊听到了,也没有证据证明是我说的,万一问起,我也可以推托是从旁人处闻知。他这人,还是小心着应付为好,我不想再被他缠上……又看一眼仍旧摆在木案处的玉环。
我有些庆幸从至大周便活得低调,真真一副深宫娴静公女模样。
但就这样,还是让林修然找到了我,那天他说的项链……想到这里握简的手紧了紧,半眯着眼看对面专心低头抄刻简牍的痴人,这呆子东西被人偷走了犹不知。
“娻,为兄……为兄……为兄己十分专心在刻画了,毋需如此瞪眼看我吧……”
之后找他问那项链在何处,熙才知自己犯了大错,弄丢我给他的东西,像裌一像不敢大声说话。
此时也只敢垂头委屈低咕。
疏影交错映在织了龙纹的赤衣上,本有些清贵的吉服穿在他削瘦的身上,倒显出股与众不同的秀雅来。兄熙偏向女子的长像在大周成年男子中,只能算个中等,同阿兄酋相比,在洛邑大街,路上偶有贵女路过视线也全落在了兄长身上,而熙至今未有娶妇与他那痴性子有关。
尚在鲁宫时,熙的母亲与正夫人商谈熙的婚事时,每议一女,便会问熙可欢喜。
熙总副迷糊模样,歪头回问,“此女可同娻一样娴美,或甚之玉石?”
然后,我仿佛看见了正夫人和熙母额角冒出的黑线,心中总忍不住感到欢乐。正夫人同庶母无法,只得重新商议,如此商议一年有余仍未有定论。
如若说对阿兄酋我心中生出的是依赖,那么对熙倒有些类似待拓拔了,宠爱包容甚过依赖,虽然有时他做的事确实不太着调让人生气。
望一眼一直在偷瞄我的熙,我冷冷丢了继续两字,然后起身从藏室里出去,外头菁在唤我。
“公女,君主玑来了,正候在堂上等您!”
听到是玑来了,熙扔下手中铜刀,“阿姊来了!”
话一落罢,就要往外冲,脚步却止于我犀利的眼神之下老实回去继续抄录王后珍藏的简册。
那些过几日我便要带回去的。
堂上,光从糊着白绢的窗棂里洒进来,落在阿姊黑而长的睫毛上,不时颤动一下,略显苍白的脸色在光照下呈出半透明,以往圆润饱满的脸庞,此刻有些削瘦,秀美的下巴同衽外露出的莹白肌肤在阳光下现出一种从不曾有过的病态。
心中一揪,我踏阶上堂。
温声道,“阿姊来了啦!”
阿姊听到我的声音先是一怔,尔后似受到惊吓般跳了起来,“娻!”
扶住玑,眼角扫一眼她滚圆的肚腹。
“怎么了?”她的神情很不对,何时都笑得没心没肺的阿姊什么时候有过如此多的焦虑和复杂的眼神?
“娻!你可否去看看纪?”
我怔住,扶着玑的手一颤,这话什么意思?
“阿姊求求你去看看他,他……他……”话未说完,玑己是清泪两行。
“如何?”这样,我忽地有些着急起来,最近发生太多的事了,为了避嫌,自那次河畔谈话,我再也没有注意过齐纪如何,虽然相遇时,他总会时不时将视线扫过来。
这种刻意,我心上一直都不好受。再美的梦也有醒来的一天,再深的爱也有淡去的一天,分开了,我们不能再做朋友因为彼此伤害过,也不可以做敌人,因为曾经相爱过。
虽然对纪不知算不算深爱。
“娻!你去看看他,他重病在身,快快要去了……”
轰……!!扶紧玑的手滑落。
我的脑子懵了,这,不过几天不见,怎么就染上重病了呢?心上忽地痛了。
“君主,佳果!”
每次有客来,稚都会摆佳果上案,我挥开眼前笾豆,“稚,你扶君主玑随我同来。”
匆忙出了东庭,让舆夫备车。
车上,随着颠簸,玑的脸更加苍白。
“稚,让舆夫行慢些。”玑有身,不可如此劳累。
“阿妹,玑无碍的。”
“可是你这样……”
玑虚弱一笑,“真的无碍的。”接着正容,“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我并不知你与纪……纪这些天睡梦中一直唤着你的名字,玑这才知你与他……”说着,眼角有水光闪过,眼眶微微红了。
微怔,看一眼她护着的肚腹,心中那些隔阂不再,玑是爱惨了纪,无论当初因何与纪分手,我总归希望他能好好待阿姐……
这个时候,明知自己男人念着的是另一个女人,非但不生气,还来求那个女人去看男人一眼,这种女子,真的太傻了,也太大度了。
看一眼双眼全神贯注直视前方的玑,我从内心希望这个傻女人能幸福。
到了宾馆己差不多入暮,扶着玑刚踏下乘石,两天未见的裌忽地冒了出来,站在阶上烛燎下唤我阿母,长长裳衣拖在地上,总角被笼在一片光晕中。我本打算今日来看他的,没想到被熙那么一搅和,才决定改期,明日再来,又因着玑之事,还是来了,只是……
“稍候!”温言匆忙丢下两字,没再看他一眼扶着玑就要入堂往后面的大院行去。
玉绦被人抓住,低头,裌一脸受了冷落的委屈,“阿母!”
“裌,”我快速蹲下身,亲他一口,“阿母有事,有何事一会再说可好?”
“阿母,你能不能去看看阿父……”
抚抚他小小脑袋,轻叹口气,“裌要乖,不要任性,阿母少倾便回。”
“可……”小家伙正张了张嘴要说后头的话,那头,皋忽地出现庑廊门口,淡淡看一眼这头,脸上有些违和的潮红,“裌!回来!”语调起伏不大,却不容拒绝。
平时冷淡的脸,这会一丝表情也没有。奇怪看他一眼,想起纪在生死边沿,我微颔首,扶着玑迎面向他走去,又匆匆越过他向大院走去。
正值小食时分,黍米香气盈了满堂,落日淡淡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侧,玄衣赤芾的他,视线从刚刚便一直落在地板上,除了刚开始出现时扫过我一眼,眼珠似从未动过。
风扬起一络黑丝飘落胸前,右衽交叠的深衣显出几分淡漠,天空高远,有红的枫叶落了满庭,秋月己从西边悄然升起。
“阿母……”转进东边的院子时,袱似又在后头唤了一声,我却无甚心情去回应。
此次是皋冒犯我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但似乎两人之间从未发现过何事般,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来,我是心思全在了重病的纪身上那些天盈绕心头的矛盾早己丢至九宵云外,而他的表情却好似忘了曾经做过那种事般,毫无愧色。
帷帘后,床榻上。
曾经站在柳绦千垂下含蓄笑着,丰神玉朗之人,此刻形削骨立。室内静得有些可怕,这个时候正需要兄酋,却不知他去了何处……
“可有看过医师,如何说?”
玑甫一见床上之人,便哽咽抽泣起来,陆陆续续道,“我那日不该听他言……该请医师,可是他道无事,没想今日一早,便发现他无法起身……”
见玑答得文不对题,我只好又问一旁她的寺姆。
“禀君主,己看过,但医师也无甚办法。”
“可用汤药?”压了压痛得缩在一起的心,继续问着。
“司工己饮用,可却无好转。”
“玑,”扶了扶她瘦弱的肩,这个时候她千不可倒下,否则纪要何人照顾,我与他终不过姻亲而己,定有不便,视线紧紧锁在玑哭得红肿的眼睛,“切不可悲伤过度,姐夫还需你来照看!我……现在就去找阿兄,或者去求王后援助,王后向来疼宠你,纪乃汝之夫君,她定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还有王叔在,所以,放宽些心。”
玑无声点个头,脸上坚强之色顿现。
见此,放下心来,我又出了门去寻阿兄酋。
阿兄酋似失踪了般,遍寻不着。
正打算去天子宫殿,可没有传召,是不能随便去的。于是将手上所有能用的人都派了出去寻阿兄,他手上有玉节可随时进宫面见天子。
大司寇家,司徒家,太祝,藏官……回来的人都摇头给我失望答案,随着月渐上中天,兄熙早就到了,却也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
一同随熙过来的世妇在外头唤我,“君主,君主,回来了,回来了……”
我忙不迭开门,“哪里?”
“在那!”随着世妇的手指看去,阿兄衣袂带风,俊脸上一层疲色从庑廊处疾步行来,身后……我怔住,却是下午见着的皋。
看起来,脸色红润。
随之鱼贯而入的,是天子医师还有唱祝的巫女神汉,见到阿兄那刻,心中的焦虑忽地坍塌化作安心爬上眉头。
“阿兄!”迎了上去。
“嗯,稍候,先看过再说。”
“嗯,阿兄快去。”既然阿兄到了,便没我何事了。本想让人扶着玑下去休息,不过却被
婉拒,我再看她一眼,最后随她意思。
从居室出来,脚步顿住。
皋此刻微垂着头靠在墙上,似很疲惫,又有些孤伶伶地。
想起他与阿兄一同来的,便上前去打招呼,没想到刚站定,还未出声对方高大身子忽地向我倒来:“喂!”
慌忙扶住,有些吃力。
“皋!你怎么了?”
回答我的却只有紧闭的眼,稍显粗重的呼吸还有潮红的脸颊。
见之不对,手摸向他的额头,烫!
医师留下药,我让世妇煎煮,
室内除了皋的呼吸声,一片寂静。
此刻所有的人都围在齐纪身边,他的身边,只有我……
待服伺皋用毕汤药,正想离去,衣角被人抓住,“不要走……”
“不要走……”
随时都似要碎掉的呢喃之音,却让我正抬起的脚一顿,心下微软,最后留下。
这一夜,十分漫长。
婚事
更漏在宽广的夜空里更加清晰,滴答,滴答……
一片融色中,白色公寓里洒落欢笑,风从树林渗出掀起淡蓝色窗帘,光穿过蓝色透明玻璃鱼缸,几只金色的鱼在里面悠闲摆尾,不时出水面透口气,吐几个泡泡。跳跃的重影映在下面的小摇篮里,里面睡着个粉粉嫩嫩的团儿。
“阿妍,不要去逗你弟弟。”
“可是弟弟又在吐泡泡了,只有鱼才吐泡泡。”摇篮旁站着个粉裙的女孩子,羊角辫高高竖起。
时光沉静流转,景色忽地一变,疾雨如豆,有穿着森严漆黑西装的人不时来回从屋中搬东西出去,一个长得十分和蔼可亲的女子间或揉揉至盘骨处高的女孩子的头。
女孩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孤零零站在屋中央,直至其中一人搬了一箱类似书的东西。
“你们放下!放下!谁让你们动的!放下!不准带走他们,不准带走!放下!!!!!!!!”
放下……
“放下!”
“醒醒,娻!醒醒。”叠声焦急呼唤将我从梦魇中拉扯回来,揉揉眼睛,左右看看,不知何时自己趴在床榻不远处的木案上睡着了。
想要起身,脚却一阵麻痛,又跌了下去,本以为会摔倒,没想到跌进一个温馨的怀抱里。
心下小小不好意思了一下。
阿兄酋在耳边低低一笑,“脚麻了?刚刚娻梦魇……”
“嗯,适才跪坐过久。”
“啊!”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忽地离地,天旋地转,“阿兄!”
阿兄趁我不注意将我横抱起来,“阿兄,你……我己及笄,怎可如此……且放娻下来……”抚抚胸,我可不想哪个世妇看到了,正夫人又来责阿母。
撇一眼我仍旧麻痹的腿,阿兄丝毫不觉有何不妥“娻确定?”意所有指道。
“……”
无声点头,阿兄几不可察一皱眉终放我下来,“娻变了……”
这话让刚落地的脚顿住,脚踝处隐隐作痛。
阿兄又道,“倘若以往,娻定必不会如此拘束。”
“阿兄……”我也不知说何好,只低低唤了句。
摸摸我的头颅,阿兄浅笑,“不管如何,为兄不愿娻太过拘谨。那日母亲责你之事,我己有所耳闻,是阿兄连累了你。”
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听了,莫名一股淡淡委屈涌起,喉咙里哽得说不出话来,只静静点个头。
两人话说完,阿兄便扶着我向室外行去,足音在宽敞居室里回荡,皋尚未醒来,呼吸己变得平缓看来烧退得差不多了,此时闭眼沉睡,黑色长丝铺了满枕,手不知何时从薄衾中滑了出来。
见了,我想想让阿兄扶我过去,瘸拐着靠近床沿。
又看了一会,终还是轻轻抓起他的手塞进被中,正要抽手,却忽地被紧紧反握。
心中一惊,抬首,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皋不知何时己醒来。
稍稍使力,手终还是被我抽了出来,下意识看一眼一侧的阿兄,脸悄悄地红了,幸好是在晚上又在衾被之下,否则如此,皋与阿兄可能又会为了礼数问题像上次一样争执起来。
皋还真是大胆!
没好气瞪他一眼,低低问,“你醒了?”
“嗯,可有水?”声音有些高烧后的沙哑。
正打算转身去取。
旁边一只手递了一盂水过来,稍愣,是阿兄。阿兄看看左右,见屋中只有三人,若让我去喂宋皋不妥,随即毫不犹豫越过我,支起皋的后背缓缓喂他喝水。
两人之间相处和谐,上次同这次会面的硝烟似己消弥。
想起两人一同来的,遂问道,“阿兄,是否皋去寻你了?”否则不可能阿兄如此凑巧的带来天子医师同巫女神汉。
阿兄将皋放平床上,又将己经空了的盂碗放置案几之后,方才慢条斯理答我,“不假。昨日天子有命,需去近处沣水河畔取白茅,还需猎雉为牺牲,为兄万没想到不过两日未回,竟发生如此大事。副师策马狂奔知会于我,这才急急赶回来,求见天子请了医师神祷。此事确需感谢副师。”
听完,怔了怔。那时他面色如此冷淡,我没想到竟会骑马前去帮我找阿兄的,看来宋皋是个行动力大过言语的人,凝着月色下眉目如画的脸,感激之情悄然升起。
对着床榻躬下身子郑重一拜,“谢过副师救命之恩!往后旦凡有用得着的地方,还请副师毋需犹豫!”
阿兄也是一作揖,道些了话,意思与我差不多。
对阿兄的感谢,皋表现十分冷淡,轻哼一声,接着沙哑着嗓音冷冷道了句,不用,然后撇头兀自睡下,十分无礼的样子让我暗自咬牙,这厮又在闹什么别扭?!
看看那貌似赌气的背影,不明所以瞧阿兄一眼,阿兄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的理了理衣袖,扶了我对着那背影道了句告辞,然后拉着我向门口行去。
出门口时,想起世妇都不在,有些担忧,不放心本能回头,没想到对上皋一双布满期盼露出几分脆弱的眼神来,心跳了跳,“阿兄,待唤了世妇或寺人再入睡不迟。”
阿兄脚步一滞,“娻不放心?”
“嗯。”我没有掩饰关心,生病无人照顾时的那种凄怆,也经历过几次,那时拓拨尚在读寄宿学校,我烧迷糊了,神志不清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莫明地会想着不如就这样死去,再没有痛苦.再没有烦恼……
也是在那时,修然忽然从窗户爬了进来,那个时候他才不过十九岁,正是叛逆的年纪,染着不羁金发,身上挂满金属挂件,一进屋便满室都是清脆的金属相撞声,见到床上病得迷糊的我先是一愣,接着大咧咧笑了起来,“没想到这屋子里还有人……”
出于本能我手探向枕头底下,那里有枪,声音虚弱的不能再虚弱。
“你是谁……”
“你别管少爷是谁,不过借你房间避避风头过后就还你……”说罢毫不客气的搬张椅子,从冰箱里取出一听冰啤,开了罐便粗鲁灌进嘴里,暖阳下,洒出来的啤酒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下优美颈线,流过白皙精致的锁骨,然后消失不见。
“啊!渴死本少爷了!咦,你要不要?”喝了,才回头对我道这么一句。
彼时我己气得执起枪,枪口对着他。
他见了,笑得一脸吊儿浪荡,“切!拿这种冒牌货来吓唬本少爷,本少爷手上真的都能拿车来拖!”说罢坐下,摇摆着腿。
那时我就在想,我要真扣下机扳,不知这孩子会怎么样。
没想到枪忽然被他夺去,然后拿在手上把玩,不知怎地扣下机扳,呯地一声,墙面立时现出个黑洞来……而修然那时呆若木鸡的样子,我不知怎地忽然笑了,接着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额头上铺了块毛巾,烧退了不少。
不过全身仍旧虚脱的厉害。
侧头,看着纯净阳光下趴在床侧睡着的修然,心中划过一丝暖意。
这一觉他睡得十分甜美,嘴角有一丝晶莹的液体流下,洇湿了淡蓝被单。
从那以后,有时晚上回家,他蹲在我家门口,拿着不知从哪折来的枝条抽打防盗门前的地板,百无聊赖的样子,然后强行进入我家找东西吃,有时一呆就是几天也不回家,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随他进出我的私人空间,只当报了那天他看护我的恩。
只是后来,这个虽然粗野但却算得上纯良的男孩,不知何时变得蛮横无理起来。
阿兄扶我进屋,沿着床坐下。
然后点燃烛燎。
稚和菁都不在,世妇们也己安睡,这几日是在洛邑的最后几天,众人今日便开始收拾东西,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全是我与熙的杰作。
兄熙扫一眼那些东西,似笑非笑。
“娻易了何物?”
“只是些小物什罢了,给阿母,母亲还有君父的,这几日见阿兄甚为忙碌,亦为阿兄添置了些衣物。”
阿兄眼一亮,“此话当真?”
“当真,只是娻今日累了,明日再给阿兄看过可好?”
“嗯。只是往后不可再有今日之事,如若不是为兄去寻,明日又不知会有何流言……”说完,面色稍现不郁。
听阿兄提起流言,我愣住。
这才想起,王畿最近流言不断,而流言的对象自然是我。
那日大殿,陈磊请婚之后,众人便生出种种流言,精采纷呈。
流言一,道我如商之后妲己使了妖法迷住皋与磊,这才有殿前争婚。当然听阿兄说,并算不得争,只是陈磊一人在说,皋则面色平淡跪坐席上,一副任天子作主。
流言二,道我与皋不婚而居,非一国贵女所为,有违闺门,此至王畿,王后有意让我入宫习礼。
流言三,我与陈磊婚姻乃天之不允,勿需强行逆天。顺便,说贞卜得吉,赞同一下将我赐婚于皋。
……
如此种种,我每日居于王后别馆,深入简出,倒没太在意。
阿兄离去时,天色己差不多露出微白,我没想到在皋的居室里竟是趴伏了如此之久,如若不是阿兄去寻,可能天亮后才能回来。
这日,宫中宴飨。王后命我前来,刚一入堂,步子顿住,我却没想到阿兄,还有众王室子弟都在,宋候也在,待我见礼之后,便见他坐于天子席下,不时捻须朝着我点头,那笑眯眯模样,让我生出恶寒来……少时入宫,初次见他便一副深不可测,如今越发的让人看不透了……
堂上,铮铮磬名,歌姬舞女广袖飘逸。
王后莞尔,命人上膳。
过不得一会,便有寺人呈膳,微侧首,左右观之,微眯了眼,这席上,除了我与王后,还有几位世妇,倒真是一位贵女都无。
阿兄坐于对面,目光沉沉。
陈磊自那日后,今次再见,面色倒平静,似胸有笃定。
宋皋坐于侧手,自登堂便见他一直垂眸,脸上气色不错。裌坐在他身侧,见我看去,噘嘴撇头。
小家伙,还在生气呢。
天子先食,众人才执砒吃了起来,见这阵势,我左右心中明白,叫我来,怕是真的要商议婚事。
用毕饭食,果不久,天子同王后与众人回忆一番秋尝之礼,后又提出举办会射,一番闲扯,最后将话转至娱乐,王后忽然笑道,“常听人言伯禽之女娻擅琴,今日可否抚上一曲?”
呃……王后这谎话说起来,还真不需打草稿。
王后显是早己备好,话音刚落便有宫中乐师送上琴来。
起身对着众人一笑,走至琴前,坐下。
调调音,其实,这么久以来,我并不太喜欢弹琴,每次公宫习艺之时,也不过跟着师氏侑的指法做上几遍,闲来无事时,便边想着心思边随便拔着,如此下来,倒将指法练得极熟,弹出来的曲子四平八稳。
此次自是不会例外。
弹罢琴回席。
王后礼节性赞了几句,转头含笑对宋候道,“宋候以为贵女如何?”
宋候笑笑,满含深意看我一眼,“甚好!”
王后笑着点点头,又对阿兄道,“太子以为呢?”
阿兄看我一眼,点点头,道了句好。
王后侧首看天子,“吾王……此事乃伯禽上书所求,便由吾王宣罢。”说完,便不再言语。
君父?愣住,尚未回神,天子……威严的声音响彻大堂,终将我赐婚于宋皋……
本能转头去看一侧宋皋,只见他稍合了眼,重又打开眼睑,神情间冷下不少.
果然,他是不愿的。
皓月下,不远处,宫殿的庑顶重檐在夜幕中依稀可辨,凝着那处,我不发一语,心中一头纷乱,宋皋那日堂上既是不愿,何以重病之时又握着我手,不愿放开……他这反复矛盾的举动,我至今一头雾水……
宋候
“阿母!”
舆车刚过城门,高高大社顶台旗杆渐渐淡化成黑线,裌边唤我边爬进车内,长长的帷帘下夺进来个圆圆的小脑袋,那双水亮无辜的眸子,更是让我哭笑不能。
那日,醴宫堂上,要不是他忽然爆料,我怎么也想不到我这纯洁身子早在鹿邑,便让皋看个精光了,本来哗然的人群忽地静寂,而兄熙和酋青白的脸色直到现在还未褪去。
而造成这些的便是窝在车角的裌。
“阿母……”裌嗫嚅唤声,抱起我置于席上靠垫,挪了过来,“裌非故意……”
瞟他一眼,却是有意!那种话,他一国太子岂会不知不可说?
或许是见我脸色太过冷然,裌忽地放声大哭,“阿母……阿母不再疼裌……呜哇……呜哇…… 阿母心中只在意陈磊,呜哇……阿母坏!!!”
这……如此泪水涟涟,我慌了手脚……这坏小子,竟恶人先告状,自个儿做了错事还好来责我不疼他!却见着那一脸泪,再狠心不下。
“匆哭了,莫哭了啊!”抬起袖子去给他擦眼角泪水。
怀中一阵温热,小家伙趁势钻了进来,还不忘在我衣衽之上擦擦鼻涕眼泪,看着那团洇湿,我更欲哭无泪,曾经让人退避三舍的现代黑帮组长,人称夺命死神的妍姐,竟有奶孩子的一天,这……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的。
整个怀抱几乎被裌占据,他却还似不甚满意,四肢几乎八爪鱼般攀我身上,“好了,好了,莫再哭了,阿母不怪裌,不怪了,莫要再哭了?”拍拍后背。
埋在我胸怀里,哭得十分伤心的小豆丁,听我说了,这才抬头看我,水亮的眼如银河星子灿烂,“阿母当真不再怪裌?”
点点头。
“阿母亦不怪阿父?”
自己得了好处还不忘替他阿父讨份情,这坏小子,狡诈的很!捏捏他哭得通红的鼻尖,蹭蹭他肉肉圆圆的小脸,又不解气咬上一口,我方道,“不怪了,只是当初裌为何那样做?”
小家伙脸微微红了,眼神有些闪烁扫扫帘外。
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知何时宋候正骑着骊驹与我的舆车并行,玉佩轻鸣,长长织纹绦带跳跃在阳光之下,两侧持长戈卫兵步伐整齐,韵律的脚步声在周道间回响。
那日天子宣完,宋候敬诺。
却不想,陈磊忽地起身离席,上前叩拜行礼。礼毕,目光坚定直视堂上吉服冠冕的大周天子,“陈磊,有事要禀!”
陈磊话音一落,大堂之内,钟磬止歇,有风吹来,堂上空气仍旧闷热,堂外,只听见风吹过柳树林的声音沙沙。
从窗外透进来的金色碎光里,天子顿了顿,“陈大夫,请说!”声音还算和悦。
在众人惊讶莫明的目光下,陈磊缓缓掏出我送熙的项链。古朴青铜碰撞发出沉闷之音,雷纹在光下流转,那项链上面我让人刻了个娻字。
心中一紧,修然这是……隐隐地有股不好预感……
“吾王,磊恋慕公女已久……”这话让我置于案下双手动了动,修然语气近乎执拗,过了一世,脾性竟还是未改,每是如此,便是有所坚持。
他还是不死心么?回到现代……眯眼望了望堂外高远蔚蓝的天空,是多么漂渺之事,更何况事己至此,还有何要挽回的,就算挽回了,也不过是个媵者。
我心中再清楚不过,如果不能得到一个专心于我的男人,便得到个正夫人之位罢,毕竟权势于我也无何不妥,我早就己经习惯了捧高踩低互相倾压的生活……
现在也不过回到过去而己,能束缚我的,不过唯己!
又听那头修然道,“若非宗族族长华公为谋权势,月余之后换女,磊又岂是喜新厌旧攀附权贵之人去做那改娶嫡君之事……再则,磊与姬姒六礼具全,又有贽为信,鲁公女姬姒早乃磊之妇只差庙见,礼行过半又岂可另外嫁娶,请天子圣裁!”
这番话,我心中一动,抬头认真打量跪在堂上言词坚定,干脆利落的林修然,玄衣赤芾,玉珩莹亮。
现代时,他便心性甚高,我行我素蛮横惯了,在这大周,我想,有宗族力量压制于他,定是早己不耐,此次敢如此公然开罪宗族,必己有后路。
这番话让我有些庆幸,当时虽震惊林修然也来了大周,但表现确算冷静理智,没有与他相认。好在,我的选择终是对的,蛛丝马迹己被抹得差不多,留下的也不足为患。
如果他继续这样纠缠下去,以他在现代的表现玉石俱焚也未尝不会,我真有些不明白,他这般坚持到底为何?
现代,他坚持娶我,为了我不惜与他父亲,当时拉斯维加斯至上赌皇闹翻,以他狂妄的话来说,那个世界只有我配得上他。
那么,在这里呢?如此坚持又是为何?我不相信那个杀我的人,真是因爱生恨才要杀了我……难道仅仅是为了回去那繁华无边的城市?
舆车稍一顿停了下来,裌睡在我怀里的脑袋微微晃了晃,却没有醒来。
这小子哭得累了,又得了安心,现下睡得正香。
稚从外边探头进来,“君主,可要小人抱,现下己是三饭时分,太子与公子正在吩咐寺人和世妇们备糗粮。”
摇头,衣角被人紧攥着,如何也放不开的,“无妨,你且唤阿兄备上双份。”
“诺。”
稚下车去寻阿兄。
我正低头凝着裌哭得有些红肿的眼角,有人在外边轻唤公女。
一手抱好裌,一手打起帷帘,便见宋候站在不远处的小树林旁,笑着看我,“公女,可否一谈?”
说完捻捻须,一副笃定我必会答应的神情。
想想,我点个头,裌不愿同我道为何救我之后又设计于我之事,必是与他有关,正好我也想找宋候微子谈谈的。
一旁菁听了,过来伸手要接中怀中的裌,“君主,让小人来罢!”
拒绝了她,双手抱着小裌下车,菁怕我不能沉重,又扶住我踏下乘石这才放心。
让她候在舆车旁,我轻移步子朝宋候行去。
期间阿兄酋与熙视线不停投来,似不太放心。
自那日后,宋皋明显被两人孤立,此刻与宋国卿士正低低说着话,脸上无甚多表情,不过话却是比之于我,要多得多。
见礼过后,我笑着问了,“宋候有何事?”
答礼后,“公女可愿再往里些?”宋候说道。
又扫一眼我怀中睡得正甜的裌,似很满意一点头,也不等我答,径自往林子里行去。
厚厚莹绿间,从枝桠里漏出斑驳陆离的光,照在裌脂白的脸上,或许光照强了些,小家伙黑睫颤了颤,蹭蹭我的手臂,埋头向里,呢喃一声阿母复又睡去。
裙裾划过草丛,不时有晨间露水从枝桠上滴落,空气里一阵清爽,方才才下过一场秋雨。
前方宋候行得不快也不慢,少时印象中挺阔的背脊,现下看来,有些佝偻。
不知是我长高了,还是印象错了。
正行着,忽然一阵开阔,原来己出了林子。
宋候正负着双手伫立一处高地,脚下铺满黄叶。
正他身后停住,知他有话要说,便没有再开口。
宋候并未立时开口说话,而是默然站了一小片刻。
前方,不知乡人何时割下的黍杆堆在公田,码成垛子,初遇宋皋时的绿毯己被灰黄代替,白色长茅在风里摇摆。
“此事匆怪子郜,乃吾授意太子裌。冒犯之处,还请公女匆往心中去……”
我动了动,没有开口说话。
“吾犹记得,初时见公女,吾王获猎,王后在醴宫盛宴,寺人呈膳,堂下钟磬合鸣之时,众多贵女按耐不住纷纷朝那簋鼎望去,唯贵女一人静坐席上,双目沉静不为所动,彼时吾便知公女定乃不俗之人。”
“这几日吾细观之,子郜自丧妇以来,王室子弟及王中贵女便避之犹恐不及,如此一来,子郜之性情不过几载,越发内敛沉默,整日除处理国务,便是教裌射御。唯贵女一人例外,毫不惧怕,照常往来。那日情急,我才授意裌如此做,如若不然,只怕子郜一生孤苦……公女,还请公女成全我这拳拳父意……”
说罢转身对着我深深一躬。
这……被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是一国之君行此大礼,除了惊诧,更多的还是惊诧,我本想伸手去扶,无赖手中抱着小裌不太方便,忙乱侧身避开,“宋候不必如此,冬不过一介俗女岂敢受此大礼!”
“公女当得!”说罢又是郑重一拜。
拉不住他,便随他去,又有一丝风穿树林吹来,树叶沙沙舞动。
宋候拜完,秋日正上中天,温和的没有一丝温度。
“只是……”
心间一跳,“如何?”
宋候一踌躇,接着道,“日后公女往宋,宋国必不亏待,还望公女再无芥蒂。”
我这人向来不矫情,本来就觉着如果所嫁之人如若是皋,我是愿意的,只因为喜欢他安静的样子。
宋候如此相求,裌又软硬相磨,我自不会再有芥蒂,于是道,“如此便劳宋候照顾了……”
宋候看我一眼,黑瞳中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弄得我又是一阵莫明,半晌他方开口,语气坚定“子郜不似常人,但吾知公女往后必不悔矣!”
这个不似常人,弄得我又是一阵莫明。
心中一突,电光火石间,想起宋皋白天冷漠的脸,和晚上熠熠生辉的黑眸,隐隐地觉得某些想法似正在成形……
与宋候谈话完毕,从林中出来,车马俨然,己是整装待发。
奔鲁
“娻,适才宋候与你谈何?”熙闪着大眼爬在车沿处问我,一脸好奇。
看熙一眼,又喂裌一口浆食,我淡淡笑笑,没有答话。
“可是婚姻之事?”
“嗯,”漫不经心敷衍答了,“此事是否阿兄一早得知?”
事后我想起那日堂上阿兄丝毫不惊不讶,想必一早知了,只是这几日他明显生我的气,不敢去抚他逆鳞,便没去询问。
那日王后言婚姻之事乃君父上书所求,想必对阿兄熙早有交待,难怪此次在王畿重遇宋皋,阿兄没有讥诮而是一脸淡然,谦谦有礼的样子。
熙挠头,“此事确是兄酋到了方知,君父所求之人本是王室子弟,不想偏巧宋候来书,为子郜求娶阿妹。”熙向来大大咧咧,这会早己放下对宋皋冒犯我之事,两人又聚作一团喝酒聊天,当然是熙在说,皋听。
歪头看看车下这个大男孩,于是,这事就这么成了?世间真有如此巧事,那日宋候笑眯眯的样子,我至今记得清晰,只怕此事酝酿己久矣!
前日,宋候除了谈了些宋皋之事,还谈了裌。
“贵女必有所耳闻,裌自幼丧父丧母……此事虽与子郜有关,却不全然怪他。那时裌尚幼,心性顽劣,竟趁人不备,偷瞒宫中侍卫宫妇,至圉囿处。翻骑驽马,那火畜不过驯服几日,初次受骑,焦躁不安,带着裌跃过圉围,往森林中奔去。”
“子郜与太子适正在宫中商议国务,听了宫妇来禀,骑驹去寻许久不归,裌母心中焦急,尾随而至,待寻到裌时,天雷阵阵,大雨滂沱,而裌挂在涯壁的树枝上……那马己落涯去。”
说至这里,宋候似再说不下去,我的眼前出现一副画面,仿佛看见年幼的裌吊在树枝之上晃荡,千钧一发,身子似随时要落下涯去。
过了许久,宋候才又哽咽着声音道,“几人正去救,不若一道天雷砸在涯边,裌母最先观之,推开子郜,自己掉落涯去,彼时适正抓住裌之手,见此将他甩向子郜,改抓乙夫人,两人身子过重,那树干不能承受,便都……便都……”
便都掉了下去……裌亲见阿父阿母掉下涯去,从此便害怕雷鸣。
“只是此事被后来宫人所见,于是有流言传出宫外道子郜命硬,煞气甚重招来天雷,宋太子这才……贵女乃聪慧之人,我想必不会偏听偏信,这才将因果娓娓道来。”
宋候说完虽是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上却比之刚才黯然不少。想必是想起了前宋太子适,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让人别样伤怀些。
“如此。”我轻轻道,却感觉怀中裌的身子僵硬,抓着衣襟的小手瑟缩了一下,低头去看,睫毛颤了颤,仍旧紧闭。
“阿母……”低低叫一声,却不知这阿母是指我还是乙夫人。
紧了紧抱着裌的双臂,感觉有些酸沉了。
天光下,我淡淡一笑,对宋候道,“宋候放心,冬必不会因此对裌还有子郜生出嫌恶。出来许久,宋候请回罢。”
说完,率先抬步离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谁又没有过去呢,那些事情听过便算,我自不会向旁人般生出惴惴。更何况那时招雷,必是站得过高,这些事情在现代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科学早己解释这点,周人不明,这才惧怕。
刚出树林,便见一人,皮弁青衣,天光勾勒出欣长背影。
那人转头,是皋,青衣衽间纹路清晰,衬得眉目如画深隽,手中拿着糗食,也不知等了多久。
见我出来,扫一眼臂间的裌“公女。”
笑笑,“皋!可是等了许久?”
“不过一刻,公女尚未用膻,此是路父所留,公女慢用。”路父是熙的字。
“多谢!”
“不用。”
说罢从我怀中抱起裌,旋身离去,却好似避之唯恐不及,见着他那态度,我有些郁闷了,往后如果还是这般,这夫妻生活要如何过?又想起他忽然失常那日情景,脸上燥红。
“君主……”
正想着,稚与菁,还有世妇拿着方席过来,找了一处荫凉地铺上,又放置软褥请我坐下。
因为要在初冬到来之时归国,以免遇上雪天,时间不多,于是与宋候两人匆忙吃罢糗粮,御人扬鞭,马车缓动,一路辘辘向鲁国行去。
期间,裌醒过一次,要了匏水喝,便一直沉睡至翌日日晓时分方才醒来。
长路漫漫,微尘飞扬中,不知不觉己出了镐京。
裌这两日坐腻了舆车,改与宋皋同骑。
没了小家伙不时的娇软童音打扰,我手中绣线穿梭飞快,只差一点便将一只小龙绣好,想起过不几日便快立冬,左右闲着无事,便帮阿兄与裌绣几双皂袜,里面夹了丝棉。
“阿母阿母!”外头叠声呼唤,不一会裌被兄熙托着蛋腚钻了进来,“阿母!”
放下手中丝线,抚抚他被风吹得通红的小脸,“何事?”
“阿母!有坏人来!”
坏人?歪头,好似裌心目中的坏人众多,这般指的是谁?
“阿母快快躲好毋要出来!”一脸严峻,“待裌去会会他!”
说罢又钻了出去。
低头失笑,我重又去绣我的袜,却听外头裌义正严词,“陈磊,阿母乃裌之阿母,汝休想再夺去!”
陈磊?本以为那日宴飨之后,必不会再见,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赶来了,看来华公之事己是解决。
那日,天子虽未有答应陈磊求婚,道此为宗族之务朝臣不好置喙,却又感动于他气节正直,当下赐为周六师虎贲,掌管三千卒兵,责了华公处事不周之过,道他过于急躁才致窘状。
那时听罢,我淡淡一笑,林修然果然是林修然,最懂人性,喜将自己的痛处呈给别人看,获得旁人同情,然后从中得到好处。
而这些,最是我不屑于他的地方。我从来都认为,男人的伤痛是不能呈现于外的,就算痛自己也得忍着,一个人承受的伤痛越多,便越成熟,让人可钦。
像修然这样擅于钻营的……我不是第一次见着,也相信不会是最后一次。听说宗族之务,早年便有所耳闻林修然己掌了大半宗务,初次纳采时,母亲便称赞有佳,道他前景甚好。
此次朝觐,华公面对林修然时那谨言慎行,想必华公族长之们位只怕己是名存实亡,确实,否则他必不敢如此公然叫板。如若不然,待他回去,宗亲们的唾液只怕会将他淹没。
外头,林修然笑着回道,“太子,毋要如此笃定,只恐此事未有定数,或许公女再次落水回国也不定!”
虽是笑着,却充满轻佻挑衅。
“大胆!”
“呵呵,太子,何处大胆?”
“堂堂钟鸣鼎食之人,怎可如此坏心咒我阿母落水!”
“哦?”从帷帘缝隙里,我见着不远处林修然扬了扬眉,接着道,“如何算咒?六礼尚未齐全,公女现在也不过未嫁小君,然世事常变,谁也说不定明日之事,也许我说正确了呢?”
“哦,”外头,裌歪了脑袋,皱眉深想,半天憋出一句,“敢问虎贲,何为世事常变?”
我又失笑,裌那脑袋瓜子,此时注定是说不过林修然的。
只听外头林修然道,“世事无常便是日来月往之时,或有闪电,或有雷鸣。”
说到雷鸣之时,他眼中闪过碎光。
见此,我皱了眉头。
果然,外头裌一听雷鸣又似有些不对,站在车沿外的身子僵硬的仿佛随时会掉下去,我赶紧放下手中绣一半的皂袜,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小人,对着旁侧的人冷清一道,“虎贲,请毋拿此事玩闹!”
那日裌怕雷鸣之事,洛邑众人都知,我却不知林修然何时变得如此小人,如此来吓唬一个黄口小儿!
林修然望我一眼,有些酸溜溜的冷嘲热讽道,“公女倒是关心宋太子!”
宋皋不知何时走近,见裌脸色苍白,当下脸色青黑,对林修然冷冷道,“虎贲,此为你我之事,毋要牵扯稚子。”
“哼!副师今日之言倒似豪迈,不知是谁那日不应邀约,如此懦夫,难怪无人愿嫁,最后只能求天子赐婚!”
宋皋刚刚还青黑的脸,现出一阵白来,张了张嘴。
过了许久,方道,“那日之事,皋以为无应要的必要。公女非物什,嫁娶之事当过三采六书又岂是你我私下约定便成的?”
理着裌发的手微顿,我没想到林修然意是找过宋皋要求对决的……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啊,如此霸道还不如个古人。
裌的脸仍旧苍白,我己无心思再理两人说何,吩咐稚燃起车中铜炉,将陶鬲置上,又从车旁的篚中取来安神药草,从竹筒中倒水进去,煎煮起来。
自从知道他害怕雷鸣,我便常备了些安神药,还有熏香在身边。
毕竟天气时常多变,谁也说不定何时落雨打雷的。
“公女。”正煎着药,外头皋唤我。
打帘,“嗯?”伸颈。
皋离得我极近,鼻息间都似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阳光下,俊逸脸庞,流畅下颚线条,与广阔的田野相映,明明如此近,却又感觉是那么的远,他对我时而冷淡时而热乎的态度让我欲发的认为自己心中揣测只怕己是成真的。
只是,左右细观之,倘若为真,这人也太能装了……如果不是在现代听说过人格性分裂,我定不知他白天与黑夜是两个性子的。
只怕宋候是知道此事的,这只老狐狸却瞒了我,那日他的踌躇,只怕是在思索是否需将此事告知于我……也是,宋皋如若不装,只怕不会仅仅被当成煞星了,而是妖魔附体了……
说起来,我更喜欢他黑夜的性子些,只是这些天,倒似沉睡了般,只出来过一次,而且没多久便沉睡过去。
“公女为何直盯着皋瞧?”
笑笑,“只是觉得副师甚像一人罢啦。”
宋皋没有再问,接着刚刚的话道,“鲁太子昨夜让我转告于你,他有急事需先回鲁。”
阿兄酋?“何事如此紧急?”心中紧揪,可是阿母出事了?仲夏往镐京时,我便担忧她的身子,这会阿兄如此急急忙忙,定是鲁宫出了大事,否则不至于一个招呼都不打便走了的。
宋皋看我一眼,似有些担忧,不过很快消失,“皋亦不知,昨夜亥时,有鲁国卿士前来,两人嘀咕几句,鲁太子见彼时公女睡得正沉,让皋转告一声,便打马奔鲁而去。”
“兄熙可在?”
“路父亦不在,只拜托我送公女归鲁便尾随而去。”
一路忧心忡忡,铅灰色的云层笼在半空,似有雨的样子,这烦闷的天气,倒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单调秋蝉间歇嘶鸣,随着离鲁越来越近,一路上长长的龙队渐渐瘦了下来。好在,林修然倒没有多加为难,只似心有甘看我一眼,入陈境时,与我等拜别,带着自己的车队人马扬长而去。
然而,走时两人四目相接,他那深深一望,让我后背生出些许寒意,快要入冬了罢……如此寒凉。
裌病
尚在陈国边境,宋候便己驱车离去,走时不知同皋说了什么,皋回来时面色微微有些余红,见他那样,我忍不住问,“适才,宋候与你谈何?”
皋正正色,答了句无甚大事,便径自走开,沿着宾馆处的庑廊行去,人烟廖廖的过道旁,几枝秋菊开得稀疏。
他一向神色冷清,我也没往心里去,只是有些奇怪他为何脸红罢了,将未绣完的东西继续直至绣完,最后纫线结口,这皂袜才算完工。
抬头,便从窗棂处,见皋正坐不远处的草垛之上,凝着这里出神,目光涣散,己是魂游天外模样。
想想,与他终还是要长期相处,两人这般模样倒是生份了些。山不就我,我便就山罢,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将袜递与稚让她收妥,见旁侧榻上裌睡得香甜,一时半会不会睡来,这才从席上起身拂拂裙裾行了过去。
“副师。”随着叫唤皋的瞳光重聚,落在我身,见面前之人是我,愣了愣。
“公女。”唤罢起身,“不知公女在此,皋唐突。”
“算不得唐突,是副师先至。”
“嗯。”
找了处离他不远的地方随意坐下,“刚刚,副师在想何心事?”
皋愣了愣,良久方回,“皋只不过在想去年今日,皋在做何。”
“那皋去年此时,在做何?”我笑着问,记得宋候说他不是处理国务,便是教裌射御,想必也不例外。
“去年此时……”皋的眼神忽地迷离,似陷入回忆,眸光支离,丝丝痛悔,“去年此时,也是这般天气,秋雨刚歇,雨后晴空高且远,每年此时,皋便会提罐醴酒,去处地方。”
说着一顿,转头看我,细碎阳光下,黑亮发丝挑出点点光晕,十分炫目,许是在天光的映衬下,脸上线条忽地变得十分柔和,不再一副清冷神情,“公女定知皋曾有妇。”
微愣,这个,皋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自己曾经的妻子,他那温和神情,没由来的让我心中一紧,想必他是爱着娥的罢,轻轻嗯了一声,“曾有耳闻,在蔡里时,乡人及楚狂亦道过。”
宋皋转头,接着说道,“嗯,皋去的地方便是娥长睡之地,只是今年却没法去了。”
“适才,父亲对我道,回宫便遣人往鲁纳采,问名。”
“皋便在想,公女如此娴美沉静,嫁与皋,算起来,是皋赚了,只是心中却感艰涩,楚狂曾责我,娥在我心中终守不三年。皋曾诺娥五十载,却不想,不过一载便天人两隔,心中遗憾我曾诺她篓篙渐绿之时,归蔡探亲,终是食言了……”
说至这里,没再说何,而是望着远方,双眸如夜间的深邃大海,不可测量。
我轻轻回了个哦字,没再说话。对皋口中的妻子娥,生出一丝好奇来,要何种别样温柔的女子才能化了这块闷葫芦,使他至今念念不忘。
两人之间一片寂静。
风从头顶吹过,头上插的珠簪碰撞,发出轻响,远处不知何人吹曲,古朴的音质荡在山林野涧,广袤无垠的山野,渐有霜白之色。
坐了良久,皋忽然出声,“公女回吧,皋想一人独自静静。”回复一脸淡漠。
看一眼从开始便坐于草垛之上纹丝不动的人,我无声点头,起身,环佩轻响一路直向宾馆行去。
待走得远了些,稚随在我身后,这才唤我,语气有些犹豫不决,又似有些为我鸣不平,“君主……”
急行的步子没有因稚的呼唤减慢,登阶上堂,入大院,“嗯?”
“君主勿忧,适才副师……”
停下步子,旋身似笑非笑看她,“谁说我烦忧了?”
“可君主步伐比之平时甚速,如若不是恼怒副师不忘旧妇,又岂会如此?”
低头一笑,我理理衣袖,我并未烦忧,刚刚宋皋所言,如果是别的女子或许会气愤恼怒,但我却不会。
可以看得出来,他是个长情之人,虽然对象不是我。
长情,总比滥情好。
不要说我无情,但我却是真的认为宋皋心中有何人对我来说,这个问题,至少现在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心中要的是何。而我也再清楚不过,于我来说两人婚后,只要相处平静,不要折腾,其它的都不重要。
正思索间,稚又道,“刚刚副师之言,若让太子听道,定会不平。”
“太子?”关阿兄酋何事?
稚点点头,一脸正容,“正是,太子对公女婚事甚是关心,上次君主嫁陈,中途落水,便多有抱怨,在陈时,对陈磊及上卿大夫不假言色,似乎极为气恼,归置媵器鬲人时,上卿大夫又多送上朋贝妆奁,脸色这才好转。”
呃,此事阿兄却并未与我道过,又想起辟嫁给林修然己差不多半年有余,也不知过得如何,便问,“彼时,汝观阿姐辟,过得如何?”
稚皱眉,“小人不知,大约还好,不过说来奇怪……虎贲众妇盈室,却是每日里只歇正室,从未至过东西两室,就算有媵者去请,也从来婉拒。初时稚以为虎贲定是念着君主,可……如若恋着君主,又何需答应华公改娶君主鱼……怪哉!”
我歪头,思索片刻,不得结果,林修然做事向来如此,大约那时他还尚未权势在手不可抵抗,这才假意顺从罢,只是鱼,他却是娶定了的。
望着庭外碧洗天空,不知何时,一排大雁南往,只怕待我归鲁,己是再见不到鱼了。
越过郜及茅,便可直奔长昊了。
本来漫长的回程,却因为裌忽如其来的一场病,更加漫长。
我等只好停驻在一山野采邑,待裌痊愈才继续归程。
站在里宰为我等腾出的小庐门旁,我正吩咐世妇煎药,“稚,你去车内再拿一套衾被来。”药香环绕小庐,心中不免焦急,如此针砭药石,己是十日有余却仍
罔效,裌苍白的脸色一直未有好转,昏迷躺在倒床榻。
最后急得有些发傻不知作何是好,带着期盼将阿母赠我玉牒挂在裌的脖颈上,蟠螭纹触着裌烫人的体温,变得更加莹绿,绦带过长,斜斜挂在颈项。
阿母说佩玉可趋吉辟恶,但愿如此。
皋己骑马去寻里宰所说药叟,至今未归。
“君主,”稚绞了绞手指,“车中己无衾被,彼时您只备了两套,现下己全给了公子……”
“公女需衾被作何?”宋皋正好归来,刚一入门便听稚如此说,疑惑问我。
见宋皋归来,虽面有疲色,却眉色稍霁,我向后看,见有一人恭立在侧,想必是药叟了。
“可是药叟?”没有回答皋的问题,我直视皋身后半百老者。
“公女。”老者行礼。
抬手,“毋需多礼,请看看床上稚身患何疾,己是十日有余仍旧高烧反复,今日竟似忽然生了寒症,直打哆嗦。”
那老者一点头快步上前。
待他看过,耳畔皋问,“何如?是何症?”
“这……”老者踌躇,“这,只怕……还是备好身后事吧……”
轰……我竟是懵了,这话从何说起,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小豆丁,这会竟竟……气极,这是何蒙古大夫!
我的小裌明明可以冶好!情急之下,我忘了自己是一国优雅娴美的公女,撸了袖子便揪起那药叟的衣襟,露出江湖血性,恶狠狠威胁道,“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冶好他,否则!”袖下弩箭连发,小庐被射了个穿孔。
室内静极,众人被我这忽然转变吓呆了,睁大眼睛呆若木鸡看我。
我……这才意识刚刚自己做了何事,连忙放下那药叟,恢复贵女娴静神情,理理喉咙,“刚刚一时情急,多有得罪!”
说罢行礼。
药叟干笑一声,面有惧色。
未等他笑完,我又一正色,“不过,还请药叟务必冶好稚子。”
药叟摸摸额头,连声答诺。
转头,对上皋一双若有所思的眼,我不好意思撇头,有些懊恼,刚刚怎么就没控制好了。
不过转念一想,只怕,又多了一个人被划作家人,如熙所说,在意了,我才会失控发怒。
“公女……”皋开口,“刚刚公女使何武器,皋竟是从未见过。”
这个,要如何答?还好林修然不在。
原由
手指轻轻抚过床榻上仍旧昏迷的小豆丁,为了让他睡得舒适些,我早己命世妇们将他的总角折开,绒绒的软发因为间歇性高烧有些湿濡,紧紧贴在饱满额角处,昏暗豆灯下,脸色惨白,两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前些日子的水润全部消逝。
原本两颊肉肉的,所以脸看起来是圆的。一场大病下来,小下巴尖瘦的让人心肝扯着疼。
轻轻将湿发抚开,犹记得尚在鹿邑时,小家伙落寂盯着手中藤球,对我说,“阿父说,是阿母留给裌的……那时裌病,阿母为何不来看裌……宴说,阿母不要裌了……”
“阿母……”或许因为抚得舒服,小家伙蹭蹭我的手掌,呢喃一句,咸湿小手抓着我搁床榻上另一只手的中指,指温灼人。
现下,阿母就在身边,为何还不好呢?这死孩子存心急死人!
正想着,皋推门进来,手中端着陶盂,“可是退了?”
说毕,有一盂粥递至眼前。
扫一眼,粥,看起来十分美味,莹白的稷米间青菜嫩绿,空气中还隐隐飘着一丝肉香。
可我却无甚味口,摇摇头,仰脸看着皋,有些担忧问道,“你说,那药石可真管用?”
皋收回递粥的手,沉默不语。庐外秋虫的残鸣更加嘶哑,一声叠着一声传进来,此时月己上中天,所有人却无心睡眠,稚与世妇们仍旧候在外头,不时翻开陶罐的盖子查看汤药是否煎好。
一阵轻响,是宋皋将陶盂搁置案桌之上,又愣神许久方才回道,“公女……毋需担忧,每年此时,裌都会大病一场……”
抚发的手一顿,“此是何意?”
宋皋叹口气,脸色沉重,“裌在其父母初卒之时,神情忽尔变得空洞木然,任我等唤其,具是不应。月余之后仍未有好转。巫医神祷也是无效,父亲只好求助先王神衹,太祝翻开兆书上曰大凶,此乃天惩,人力不可改……只可徐徐图之。父亲听后,道只能如此,于是命宫妇寺人常备太子宫中,精心侍奉,又是月余过去,但却也无甚效果。有一日,裌却似忽然清醒,站在闱门处的石阶上凝视宫门,神情渴望,只是仍旧不言不语。于是皋猜他或许是想去商丘大街,与父亲商议,父亲闻之甚悦,命我带裌出去游方,或有好转。游方三月,果不其然,裌病痊愈,但留下如此之症,实在顽固,每年此时,天气稍寒便会复发……”
听至这里,结合起宋候与我说过的话,心中己明白个七七八八,裌这是心理病了。
认为自己是害死阿父阿母的元凶,潜意识不愿接受,这才封闭自己,对外界不闻不问,逃避真相。
小孩子,尤其是像裌这么小的孩子,心灵是脆弱的,见到那么恐怖的画面,定不能承受,会正常才奇怪。
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便披着斩衰,哭哭啼啼,满脸泪痕,那个莫明其妙问我可会易的孩子,是否一直以来都渴望着自己的阿母阿父回来,所以胡乱寻着替身,只是我刚好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当初,为何裌会忽然唤我阿母?”
这个问题让皋一愣,尔后眼中闪过一抹羞愧,“那时裌虽清醒,每日入夜,没有阿母哄着便不肯入睡,于是我道,阿母去了远方。”
“他问,远方何处?”
“我道,天之尽头。他又问,去天之尽头做何。我那时想了想,如此瞒骗终有一日会被揭穿,万一裌要再问起,我将如何答,于是回道,阿母去了远方学易,知晓术数之后便会来教裌,彼时裌定能比之旁的稚童聪慧百倍。我以为,世间妇人除去织衣裳,打理操持家事,是不可能知道易具体为何物的……没想到……公女竟是如此了得……”
原来如此。
我算是彻底明了,小豆丁为何单单粘上我,原因还在皋这番话来。
又过几日裌终于清醒,只是神情仍旧有些恹恹。
见此,我总想着各种法子逗他开心,或许是因为生病了,他比之拓拔难哄百倍,好似那些娇惯之气忽然之间全都爆发了般,我做的每件事,他都十分不满,如若脸色稍稍冷点,他便道我不再疼他,一时我心中气得快要抓狂,却在偏偏遇上那双黑圆委屈的水润瞳子时,烟消云散怎么也不敢露出半分不悦来。
何时我如此窝襄过了?
以往拓拔病了,我只需笑眯眯诱哄一下,“小志可想吃冰激凌?”
小家伙会很配合很配合的立马喜笑颜开,不停点头。
然后我就会说,“喝了药,小志全好了之后呢,姐姐便带你去吃冰激凌,姐姐给你买你最爱的香草口味的三球杯可好?”
于是,再苦的药,他也会很乖的喝了。
可……裌呢?
“阿母,药苦,裌不要……”如此任性,我有些开始觉得自己是否太宠着他了……
“乖,适才稚放过蜂糖,并不苦的。”这蜂糖也不知皋是从哪弄的。这番好意,却被裌完全无视。
皋回来那天他身上就没处好的,被蜂蛰的脸都肿了半边,不太成形,看起来古怪之极。
当时见着这么高大沉默的一个男人,为了自己孩子默默去这种锁事时,我忽然觉得,自己能嫁这么一个男人,真的很幸运了……
自成年起,身边的男人个个为着事业打拼,家的温情,自父母死后,也在这里才感受过那么一点点,但君父的形象比之现代男人并无区别,孩子们自幼是由阿母看管教肓,或者师氏世妇们打理生活起居,即使生病时,君父也不过来探探说几句勉力的话,便又被人请去处理国务了,兄酋也是如此,庶务总似忙不完的……瑜也多有抱怨……
当然,我心中明白,阿母给的是细腻温情,君父给我的则是坚实靠山,如若无鲁国地位,只怕媵嫁不会如此好过。
但总觉有那么一丝遗憾……这种遗憾在皋的身上见着了,所以才会生出一丝感喟。
“阿父,阿父裌要做大鹰……”说罢从榻上起身,伸手向皋。
做大鹰?不明白。
皋本站在我身后,见裌伸手,越过我将他抱起,“好,裌做大鹰。”
转身向外走,不明所以,将陶盂递给一旁的菁,我随之出门。
刚出门口,便被外面的银铃笑声怔住。
层林尽染之处,一向神情清冷的皋抱着裌,不时上抛其小小身板,金色阳光下,裌柔软的发飞扬着,边抛着边哈哈大笑道,“裌做大鹰啰,飞啰,飞……”
“哈哈,裌要飞……”濡嫩童音洒了一串。
不远公田处,正赶着牛车拉着桔杆的乡人听了,一笑,停下来看
我莞尔。此刻这个能用极丑去形容的男子,竟忽然觉得,不那么难看。
正值秋末,夜间一片寂静,银辉静静透过小窗洒在驳漆的桌案上,皋借宿里宰家里,此时己然入睡。
庐内,好不容易哄得裌入睡,趁着空档,我打算写信去鲁,如此耽搁了半月有余,只怕阿母与阿兄们己是心急如焚了,上次落水事件,自今阿母还尚有余悸,出发前千般交待过阿兄照拂于我的.
阿兄却忽地撇下我回了国,只怕阿母会胡思乱想也说不定。
前段时间因裌之病,我急得都忘了此事。
“稚,你且去篚中取册竹简过来。”
“诺。”稚的身影消失门外。
过不得一会,稚进来,手中却拿着两卷简册。
“一册足矣。”
“君主,适才有信使从鲁来,让我将此信转交君主。”
“哦?”接了,打开,是君父来信。
逐字读着,里面大部分是在问我在洛邑之事,王后天子对我的态度如何。读至最后几句时。
才刚落下不久的心忽地拉高,阿母病了!
倒底怎么回事,这段时间没少祭神唱祝,怎么一个接着一个病了!
“信使可有说是何时发信?”
“半月之前。”
算算日子,正是阿兄离去不久,难道怕我难过,这才瞒了我?
“信使可还有说何?”
稚想了想,摇头。
“可是候在外头?”
稚答然,我让他将人请进来,一一问过话,便让他等在外面,一会有回信要送往鲁国。
待信使应诺出云,我想了想,打开另一卷竹简,打算写信,一块玉环现了出来……上次我本意还给修然,左右找都不见,原来夹这里面了。
不过现在无心处理他的事情,将玉环放置一边,拿了小刀契刻起来,首先一一回了君父的问题,然后斟词酌句的刻着给阿母的话,语调尽量轻松欢快,还开着玩笑对阿母道,与皋之事乃上天注定,皋或乃娻之真命天子,请她匆忧专心养病,只等半月便可归国。
又写了些话给兄熙,较郑重些,让之代我尽孝阿母榻前。兄酋一向忙于庶务,而其他的兄弟姐妹关系又不太好,因为找不到可以相托的人,便找了兄熙,我素知兄熙虽是痴了些,但却大智若愚,轻重缓急也分得清楚,有他代为照料,我很放心,又道宋皋将与我同归,阿母如不放心,可亲自看过其人,这真有些像是女婿见丈母娘。
翌日,我对宋皋道了此事。宋皋看我半晌,最后嗯了一声,吩咐舆夫快些驶去鲁国。
裌见我神情凝重,似懂事许多,只默默依偎着我,不时蹭蹭小脑袋。
我无心多语,也就拍拍他的脑袋安抚一下,三人一路快马加鞭赶回鲁国。
甫入长昊大街,我便似懵了,那满街素缟,从鲁宫传出的钟鸣。
莫非,我来迟了?
心中发紧,胃便似缩得厉害,手心己是湿凉一片。
下一刻,一阵温热,手被人握住。
抬头去看,是皋。
“公女……”
“无事。”我吞咽一下,方才缓缓道了两字。
一定不会是阿母的……
凶礼
细细雨丝飘落下来,在兄酋的脸庞汇聚成珠,然后沿着脸部流畅线条滑进他优雅的长颈里,在白色领间消失不见。
有风吹过,一丝寒意袭来,我拢拢皮裘,此时己是初冬,阿兄斩衰的衣袂在风里不停摆动,越发显得身体里空荡荡的。
同情么?
认真想想,对于正夫人的死,我的心静如止水,谈不上悲也没有哀。如果是以往,或许会觉得生命易逝,但在经历过那么多事后,一个外人的生或死,与我来说,毫不相干,虽然在这鲁宫我称她为母亲。
曾经,我颤声问过涛哥,在杀了那么多人后,他怎么还能如止淡定若水,丝毫不觉愧疚。
而那时涛哥是怎么说的?
记得最清楚的便是,我问这句话时,涛哥先是一怔,尔后勾了勾唇,衣服被随意甩在了宽大黑色办公桌上,慢条斯理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有些自嘲的一笑,“阿妍,为什么不能淡定?你看看这屋中每一样东西,我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这就是我的面具,光看这些,没有人会认为那些人是我杀的,而那些人也确实不是我杀的,他们是死在自己卑劣贪欲之下,阿妍你要记住,英雄早己死在墓碑下,下乘流氓死在贪婪上,如果想要活着,就要用你的脑子,那些不该同情的,不该信任的,永远别去同情,别去信任。这个世上有尊严的人是不需要别人同情的,而值得信任的,也不需要言语。倘若一个人对你说,信他,记住,一定不要真的相信,因为他开始说这句话时,便是想着将来毁诺了。”
因为这翻话,我从此没再随意去依赖或者相信一个人。
“娻,回宫去吧!”不知何时,兄酋己站在我前。
点点头,看一眼不远处含着泪泡的兄熙,转身向鲁宫行去,高高的庑顶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衰衰钟鸣荡在石墙灰瓦间。
“君主。”与兄酋分开,己是烛火通明,正进闱门,稚托着陶盂行了过来。
“如何?”
黯然垂眉,稚回道,“庶夫人仍旧喝不下。”
无声点个头,脚步一转向阿母宫室行去,宫墙上,寺人己点燃松明,这几日因正夫人的凶礼一片死寂的鲁宫,总算发出一丝暖意。
我只是没想到,君父是如此在意正夫人,夫人去后,己有两天不曾吃喝,母亲亦然。
寺人擎着火把在前头引路,点点光亮照在灰白宫墙上,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撩开帷帘,有风进来,烛燎晃了晃,烛下便见母亲靠于小几,手中拿着绣了一半的衣裳,本算红润的脸色,因着一场病变得削瘦,颧骨微显,将眼衬得更大。
只是此时,正半垂眸子,呆呆出神,
“阿母……”
我的呼唤声将全神贯注中的阿母扰醒。
半垂的眸抬起,敛了敛心神,阿母方回,“啊,是娻来了。”
“嗯,阿母适才在想何事?”
阿母怔了怔,笑着道,“无事。”
看阿母许久,我方语带委屈,慢慢开口,“阿母确有心事,却不愿与娻道。”此次回鲁,便觉得阿母似有些不同以往,无人时,便总爱凝着一处愣神,有时我说着话儿时,她也似没听到,总会重复问上一遍。
方轻轻道个哦字,然每次问起有何心事,她却总有意绕开话题,如此几次,我便不再询问,事后,找寺姆徴来问,徴只对我道,怕是君父月余未来,阿母这才心神不蜀。
君父么?摸了摸膝下茵席,他的心终归还是放在正夫人身上,此次回来便听人道,自正夫人病后,君父很少入媵室,每日都歇在正夫人处。
果然,我说完,阿母又露出淡淡笑容,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衣裳,倾前过来,揉揉我的头发,道,“娻确实长大了呢,往后阿母安心了。”
说到后面语气却似有些忧伤。
好吧,撒娇发嗲不是我的专长,但头顶一阵温暖却不由得让我放软身子,偎进阿母怀里,“娻早己长大,阿母旦请放一百二十颗心。”
“呵呵……稚子。”
正扯着话儿,寺姆徴端一盂水进来,室内四周温情让她一笑,“君主总算回来,庶夫人日夜盼望,那庭中老桑再过月旬便发新枝了。”
“倘若不是裌突生疾,我或许季秋己归鲁。”
“裌?”
“乃宋皋继子,此时就在长昊宾馆处,是他与宋皋送娻归鲁的。”
寺姆徴放下手中盂盆,“庶夫人,请先温温脚吧。”
阿母起身坐上床榻脱下素履,眼睛却是望着我,甚感兴趣,“娻此去王城可有看过宋皋,其人如何?”
这话,只怕阿母早就想问了罢,于是我将王城时的情景说得更祥细些,阿母不时插话,与君父问的相同,无外乎天子,王后对我如何。
摒退寺姆徴,我笑着要帮母亲搓脚,却被阿母拒绝。
“娻身为君主,且乃宋之未嫁小君,岂可为之?”
“阿母,你便让我做罢,往后,娻嫁去宋国,只怕再无机会如此侍奉母亲榻前。”
话落,水盆里,阿母白皙的双脚震了震……然后低低答了句,“有劳吾女。”
边轻轻帮阿母搓着脚,我边轻轻道着在王城的事,“……兄熙看中一方玉石,无奈未曾携贝,但又不甘就此离去,于是怀抱玉石,左右彷徨,死不撒手,娻甚感无奈,只得返回宾馆取贝,易下那玉石,几人这才得以离开……”
“呵呵……公子熙素来性痴,却单纯可信,往后有熙在,阿母十分放心。只是,阿母却忧心娻之婚事,昨日寺人稚道王城流言纷纷,吾女所为有违闺门之礼,与宋皋未婚而居,好在宋候来信,道不日便遣媒人议婚,如此虽能弥补汝之过失,但娻却需往公宫再习礼,直到出嫁……”
“……”母亲如此责我,宋候,此事定要算在你头上!
恭敬答诺,我便不再作声,垂头默默帮阿母洗脚,阿母体温偏低,每至冬时,便会全身寒凉,睡前总会泡上一泡,也不知,出嫁之前,我还能为母亲做些什么……
那日从母亲宫室出来,己是亥时,回到寝房,我洗洗便睡了,睡着之前,迷迷糊糊的想着母亲倒底是不是真的在为君父闷闷不乐。
按照媵妾制度,正夫人卒后,国君可以从媵者中选一人做继夫人,我倒底该不该为阿母争取那继夫人之位,若大宫室,没有君父,或许手中握些权力,操忙些,也不会感到如此空虚寂寞……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直至寅时,方才真正睡去。
第二日起,我便开始亲手打理母亲汤药还有起居之事,尽可能的让母亲留下更多能回忆的东西。
凶礼过后不多久,从宋来的媒人到了。
君父在大殿中接见来者,听人说,宋候送上的采礼十分丰厚,毫无疑问的,君父受礼。
之后便是问期,一切进行的很顺利,听阿母说,我的婚期定在来年三月,正是春暖花开之时,贵族嫁娶多在春季,定这样的期也算是在预料之内。
只是没想到,自宋皋送我归鲁后,直至出嫁前,我也再没见过他,而见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一人,林修然。
彼时,我正从阿母宫室出来,她刚喝下汤药,正在室中小憩,闲着无事,我想起宫中有处囿园,此时寒冬腊月,红梅只怕己然怒放,便去观上一观,赏赏雪景也是不错。
才出闱门,便见他赤衣黑发立在重檐之下,长长冰凌,在他身后发出晶莹亮光。
见到我,他先是一愣,尔后行了过来,坏笑着低头看我,“公女,三月不见,别来无恙乎?”
听他问候,下阶的脚收回,对着他微微一颔首行礼,淡笑道,“娻尚好,不知虎贲过得如何?”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不过听说他与鱼的婚嫁因着正夫人忽然逝去,推迟至夏禘之后。
林修然脸上笑容忽地敛起,沉着声音问我,”阿妍以为什么样才算过得好?到现在你还在跟我装,难道我就那么让你避之唯恐不及?”
定定看他半刻,最后佯装无奈一叹,“抱歉,娻不知为何虎贲屡次唤娻阿妍,对娻态度也甚奇怪……”
“阿妍!”林修然刚刚还笑意盎然的脸,又忽地一变,愤怒了,“你别以为不承认我便不知是你,那日舆车之上的饺,我己问过所有人,只有你的宫室会做,这种食物,在西周不可能有吧?”
心底叹口气,我却是忘了那日请他吃饺来着,只是那日,为何不说?
但,我是谁?我是阿妍,是千般耍赖万般否认的阿妍,从不轻易许诺的人,自然也别期望她能轻易认栽。
“虎贲,那饺是娻从阿姐辟处学来,如若不信,你自可去问。”林修然如此在意饺,而她在意林修然,也定不会否认,这种食物,吃过一次便会做了,辟不是蠢人,我送上的大好机会,她当然会利用。
只是要给我争气些才好。
话音一落,手腕被人攫住。
“虎贲!”
整个人撞上宫墙一角,然后一道温热压了下来。
推推身上压着的身子,我生气了!很生气!
“虎贲!”
“怎么,生气了,恼怒了!是不是想杀了我,啧啧啧,你看看你那双眼,你去照照镜子!那就是活生生阿妍的眼!阿妍,你可以不认我!却绝不许将我推向别的人,上世如此,这世你又是如此!你从来……都没拿我的话当过真……”
刚抬起的手放下……那里确实藏着袖弩,只需轻轻一按,他的身子便会穿出个血洞来。
“阿妍……”林修然的声音忽尔变得低沉,带着压抑后的沙哑,“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阿妍……”
长长的手指,不停来回摩挲着我的唇,一双略显狭长的眼沉黑深邃……
暗流
梦里一双邪侫黑眸紧紧盯着我,“勿以为你己婚嫁我便再无奈何,既可婚嫁,亦可改嫁……”
“君主,君主。”
从稚的呼唤声中醒来,牖外天色大亮,淡白的光透过白绢照在窗下小几上,一时只觉亦真亦假,不清楚自己倒底身处何方……
“君主,可是梦魇?”抬眸对上稚关切的眼,我抹抹额角细汗,撩了帐幔下床,帐顶玉壁随之相撞,玉鸣轻脆,响彻居室。
我没有回答稚的问题,而是淡淡开口,“你且去备桶热汤。”
稚快速应诺下去准备。
这么些年来,跟在我身边就算是再笨的人也知道何问何不问,稚早己习惯我的脾性,或许是一根筋惯了,很多事,她虽疑惑,倘若我无意回答,她便不会再问。
菁己被我使去阿母处侍奉,我这里有稚和几名世妇便够了,多了反而显得拥挤。
不一会儿,世妇抬着木桶去了浴洗室,稚来请我。
“君主,汤沐己备妥。”
点点头,披散及地长发,进去,伸手试温,正是我想要的。
不像别的君主,沐浴之时会备上许多香料,我的只是纯温水……并不是说我不喜欢香气盈盈的东西,而是己经习惯。
一切有气味的东西都要求被摒弃,一切有特征的东西都会被扔掉,那时的要求便是尽可能的做到一入人群,便分辩不出,做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即使学富五车,各种兵器玩得熟稔也不能显摆,显摆得越多的,往往死的越快,最难学的不是如何杀人,而是如何不动声色的隐藏自己。
长久的优渥生活让我几乎忘记这点,稍重口腹便引来林修然。长吸口气,我潜进木桶之中。
他的威胁我放进脑子里,却没放在心底。
改嫁么?哼,他从来都是如此,威胁利诱,不择手段,我己经厌倦了如此纠缠下去,如有必要,要无声无息去杀一个人,我想我也不是做不到。
只是……本来纯净美好的生活,因为林修然多了一丝瑕疵。
正潜着,隐约传来稚的唤声。
“君主可己沐毕,太子来了。”
哗,水珠莹亮,溅落青砖地板。
从几上拿了燕居之服穿上,看看外面天色尚算较早,阿兄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随意拿了葛布擦擦头发,长发尚湿润懒懒披在肩头,初冬的风吹拂,有丝寒意袭来。
不过不想让阿兄久等,便打算如此去会,阿兄不是外人,定不会责怪我不懂礼数,蓬头见他。
出了洗浴室,穿过长廊,登阶上堂,便见堂上,阿兄随意坐在席上,素服高冠。
自识得他后便从未去身的璌佩己经不再,身上空空,双眼微垂着正凝着我昨夜拉在案几上的简牍愣神,宽广云袖随风微荡。
以往如天神般不可侵犯的气势敛起,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隐现出来,一下子让人感觉真实了许多。
淡淡日光从侧面射进来,长长的黑睫化作一道弯月映在鼻梁处,越发显得鼻骨挺直。
第一次发现,阿兄原来除了会如清月般温润微笑,给人以淡淡的距离感外,还会有如此安然随和的时候。
当然这是对外人来说,对我阿兄倒似很易接近,只是……我也有许久不曾见到这般的他了……
“阿兄。”
第一次我来了如此之久,阿兄还未发现,只好出声唤他。
听见唤声,阿兄抬首看我,见我一头湿发,怔住,眸中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慢慢漾起。
“阿兄?”见他只是坐着愣愣看我,却不作声,我复出声提醒。
这一唤,阿兄却似打了个激灵,身子微颤,醒了过来般,清了清心神。
“阿妹,是为兄唐突,不知阿妹此时正洗沐。”阿兄边道边缓缓起身行礼。
皱眉,阿兄何时与我如此客气了,心上微微有些堵闷。
阿兄曾说是他拖累我,可说到底,我与他终究因为正夫人生出间隙来了……
自那日于皋室内,我拒他相助之后,他似乎变了,如果是以往他定不会随意将我留给宋皋独自归鲁,就算返鲁也必会亲身与我招呼,何需宋皋传话。
彼时我虽熟睡,以他对我的了解,定知我不会在意,又何必拿我己熟睡不好相唤当作借口。
此次正夫人去后,他的态度似乎更加冷淡了些。
微微挥手,我微笑道,“无妨,阿兄请坐,可是有何事?”以他这些时日的态度定是有事才来寻我。
阿兄没再看我,而是看向堂外,“君父让我知会于你,明日随其余姊妹,贵妇姪娣同往汶水祭祀八神六宗……”
摆鲜果的手一顿,八神六宗……这几乎揽括了西周祭祀各路神祇,不仅有四时之神,还有谷物之神,如此规模,是从未有过如此大的祭祀了,为何?
阿兄似知我在想何,“阿妹定有不知,君父己同卿士筹过年成,因之夏旱秋涝,稼穑艰难,所缴之彻比之前年十去其三,加之……母亲病逝,庶母患疾。如此种种,太祝贞卜,当祭六宗八神。”
轻点个头,原来如此。
阿兄酋离去后,我又坐在席上出神许多,方才懒懒起身。
眼角斜光里,见稚站我身侧,身子似微动,一脸欲言又止。
“稚有何话说?”
稚踌躇一下,“君主,可是在为太子不乐?”
“嗯?”漫不经心转头看她,“稚何出此言?”
“适才太子刚至堂上,看见案几之上的简牍,神情便似有些不对,抚摸许久,又长叹口气,方才出神。而君主……也凝着那简牍出神……”
呃……我倒是没注意自己凝着简牍出神的,经稚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这简牍是我与阿兄共同抄刻的,共有两份,兄酋一份,我一份。
这己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兄酋刚刚是在回忆少时的情景罢。
“稚所说倒也有些道理,我确实为兄不乐,心中不明何以阿兄变了。”
每次我心有所思时,稚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想来越简单的,反而越敏锐罢。人长大了,会生出各种复杂之事和别种烦恼来,心也会被其蒙蔽,反倒看不清了。
阿兄酋虽看似冷清,心无旁鹜专心国务,却也不例外。
稚撇了撇嘴,似对何不满,边收拾桌上佳果,边与我道,“小人从宫人处听闻,正夫人去时,唤太子进室,遗命太子远离君主,恐君主折其贤名。”
执小盂的手顿住,这个倒没想到,目前我的名声确实不太好,以正夫人的脾性,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呵呵,确实像她说出来的话,倒底是嫡庶的区别了。
吩咐稚去将藏在柜底的上好玉石拿了出来,玉白如羊脂,清澈纯粹,有了这个东西,求兄熙帮我办事,必是手到擒来的。
怀揣玉环,刚越过阿兄熙宫室闱门,便隐隐听见堂上一阵喧闹。
一片皑白冬雪中,远远便见庶母端坐堂上,兄熙正半垂脑袋坐于下席,一副聆训模样。
见此情景,……顿下脚步,我折身回宫。
心中甚明,庶母何以如此严声责熙,她一向不满兄熙沉溺玉器劣石,此次如若甑选继夫人,有子是一项很大的优势。
这几日里,长昊刮起的风,吹得銮铃叮当,原来不仅是我想着帮阿母谋求夫人之位,各媵室也早有所动,各国使者几乎占据长昊所有宾馆房间,宾馆里司忙碌穿梭得早己不记得何人何时到此,我自然没问出个明细来,但却知道一点,这些人早在夫人重病之时便己有所准备,吊唁之后逗留许久,仍不回国,企图可想而知。
百候之首的正夫人位置,确实是个很大的诱惑。
只是……如此多人中,我竟没有找到一位从陈而来之人……也不知是为何。
“君主,您来啦。”
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寺姆徵一脸笑意对我见礼。
“免,庶夫人可在?”
“正在小睡,君主可需小人唤醒庶夫人?”
“勿需。”回完,我让稚和寺姆徵守在外头,独自进入阿母寝室,高高帷幄以各种玉壁装饰,五彩贝饰被串成长串用作幄帘,屋中各处摆放着外祖父为阿母所作金器,尊壶尊鬲置在架上。
往里,阿母正背着我沉睡,长长的发尾从榻上泻落,被衾只盖住腹部。
上前,将衾被拉高。
我的动作将阿母吵醒。
阿母睫毛颤了颤,眸中尚带浓重睡意,见是我,愣了愣,“吾女来啦。”
“嗯,阿母继续,娻不吵你,静坐一会便走。”
“嗯。”阿母轻轻嗯了一声,复又沉睡过去。
看了一会,我起身出去寻寺姆,还有世妇问话。
阿母这段时间睡时总比醒着长,这让我很担忧。
“徵,阿母何时出现此种状况的?何以医师不至?”
“回君主,是庶夫人不允,老妇亦劝夫人早请,但夫人执意如此,小人亦无甚办法。”
“君父可知?”
“国君己月余不至,凶礼过后,又需接见各国来使,近半月也只来过一次,夫人说只是近些时日胃口不佳,精神不振而己,无需如此兴师动众,国君己是忙碌之极。”
握了握袖沿,母亲患疾,却又不愿请医师,倒底要做什么。
每次见到她那双平静得似一泓深水的眼,我的心便会跟之平静下来。
倘若她的女儿是旁人,定会深感无力。而我,却并无此感觉,虽猜不透阿母需何,但凡她开口需要的,我定会极力去做。
以阿母习性,她不开口的,也定是我办不到的。
从小到大,她很少要求我什么,所盼的,也不过能为我择位良婿,而偏偏命运弄人,她看上的,正是我避之不及的。
此次继夫人之位,我想还是询问她后,再作打算吧,但看陈国架势,还有阿母平静无为的姿态,她或无意一争罢。
晨景
晨光落在院中白雪上,重檐下晶透的冰凌因之蕴染出点点莹亮,沿着深长无人的过道一路过大室,中庭,银妆素裹的囿园,此时天色尚早,昨日刚刚告月听政,君父今日歇朝,鲁宫众人也随之安静下来,此时尚未苏醒。
万籁俱静的庭院中,脚步踩雪的声音荡在四周,泛了开去。
此时,独我一人,稚与世妇尚未醒来。
清晨独自出来散会步,己成了我的癖好,我喜欢在极静的环境下,思考。
昨日听寺人传来,说君父在大殿之上大发脾气,隐有责备各媵室之意,正夫人母国提起补送媵者,也被君父毫不客气拒绝了。
而太子,彼时身披崭新斩衰端坐大殿,不喜不怒,倒似冷眼旁观。
倘若是我,我也定会像兄酋一样罢,冷眼旁观这一切。确实,一场凶礼,能看出许多东西来。
正夫人的大碑尚未契字,众人便纷纷谋权营私,哪还有半分哀意,那日墓前的哀泣也不过半分不值的做作罢啦。
当然,我也是其中一员,只是我没有装模作样的哭泣,而是淡漠垂头不语。
如此希望阿母上位,完全是出于同情阿母,和马上便要离国往宋的考虑,兄酋……是将来的考公,便一定会是考公,那些人无论如何钻营,都会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对这点,我从未怀疑过。
况且,我所考虑的还有两点,这两点让我有些开始相信,如若真要有一人上位成继夫人,必是阿母无疑。
第一,以君父的性情,还有处理国务时的干脆利落。此时又极为重用阿兄,必也知道继夫人之人选或多或少会威胁到阿兄太子地位,说起来稼穑之祸必不是他想看到的,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选一人,膝下无子,或有子也年岁甚幼不足以与阿兄抵抗,而母亲正符合无子一项。
第二,所有人积极进宫,虽理由正大,但不良来意,君父不是傻子,自然看得清楚,心中膛亮,只除了母亲的母国陈国,陈国来使,礼数恰到好处,看起来也诚意十足,如此态度,君父定生好感,认为阿母是位极有分寸之人,有了君父的认可,阿母想上位也不是不可能。
阿母终究……深不可测,如此……可是在欲擒故纵?
抬头,蜿蜒的长阶直通阙台,没想到我边想边走竟是到了宫墙处了。想起许久不曾登过阙台,也不知少时我与玑所刻图文是否还在。
于是一路拾级而上,身后雪地上,留下一长串的脚印。
刚上最后一级,便有呼啦寒风吹来,我的貉衣系带被微微吹散,正要去系,头顶发出个声音。
“阿妹!”声音不似以往嘹亮,有些有气无力。
“阿妹,让为兄来罢。”风速过快,我总系不太好,兄熙见了,上来帮忙。
凝着他通红的两颊,“熙可是来了许久?”
熙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兀自帮我系带。长长的绅带,在阿兄宽阔的手掌中转眼变出个好看的结来。
“阿兄倒是手巧。”
如果以往我如此说,他定会抬头亮眼望我,“阿妹所说当真?”而今天他明显情绪不佳,又恹恹回了个嗯字,便默不作声。
帮我系完,也不过道句,“阿妹既然来了,便陪为兄站一会罢。”
阿兄如此反常,我并未多问,想起那日庶母堂上责他。
所谓望子成龙,庶母必是如此罢。听说,庶母母国被责备得犹盛,君父甚至啐为狼子野心。
不知为何那时,听着寺人传的只言片语,我第一次对君父生出股陌生来,或许这种陌生一直都在,只是被我忽视了。
狼子野心……庶母有想法想上位成为继夫人,并不为过,只不过之比旁人积极了些……为何君父要那样责她?身为国君众妇之一,谁不想做妻子而不是媵者?谁不希望自己过得好些多得些恩泽?自古阴阳相辅,男乾女坤。倘若说想成为他的妻子,让自己儿子有机会立业成为一国之君是狼子野心的话,什么才不是狼子野心?倘若不去争取,又有几日可得夫君恩泽?
理解的一叹气,我拍拍阿兄的阔肩,静默不语。
于是,两只傻瓜吹着凛冽寒风,立在高高的阙台上,许久未动。
又过了许久,兄熙似够了,忽然开口问我,“娻以为,何谓乐?”
乐?想了想,我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拢拢身上皮貉,侧首看向阿兄,他倒似忽然之间长大了般,长长黑发被风向后撩起,整个面庞变得十分清晰,下巴被刮得干净,黑眸红唇,虽然长相仍旧肖似女子,但眉宇间有了一抹女子没有的刚毅,此时因庶母而勒出深纹来。
这孩子,最近也有了烦恼。否则真不敢想,这么深奥的问题是从他口中出来的。
淡淡开口,“阿兄以为呢?”
歪头,阿兄想了许久,道了不知二字。
无语……我真不该指望着熙能给什么有深度的答案来。
阿兄又道,“于为兄来说,只需每日有食可用,有榻可睡,闲暇之时,琢磨玉石足矣,但阿母却与我相异。”
“嗯。”阿兄确乃大智者,长期浸泡在鲁宫这个充满权势的地方竟还能有想法,我又是一拍阿兄的肩,不得不说句,“阿兄乃当世奇葩!”
那脑结构不是我所能想像到的。
如兄熙所言,快乐在于饿时能有吃的,困时能有睡的,闲时能有玩的。如此简单的东西,往往被人忽视了。饱暖思□,到最后,那些刻意追求的,也不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罢啦,我就是一枚活脱脱的例子。
不过阿兄那话里的豁达与脸上神情不符时,我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伸手捏住他的两颊,刻意扯成青蛙状,“熙乃笨蛋!有何不能想开的,庶母所求之事定能如愿!”
“&……%&*&**¥#”
意思是,阿妹如何得知。
神秘一笑,“我自有办法知晓,兄熙忘了,娻会卜。”其实历史早就告诉过我,他将会是炀公,只是……
阿兄伸手掰开脸上的手,“娻,我乃汝之阿兄,汝岂可,岂可如此不敬……”说完,本就因长期宅在宫室里看起来粉白的脸,这下更是通红的紧!
斜眼瞧着捂脸的熙。
看看那样,阿兄,屁的阿兄!每次有一点点肢体接触都会脸红上大半天的人,还需要我照顾的,会是我阿兄?!我才没拿他当阿兄看。
逗弄似的,拍拍阿兄的臀部。果然,有惊叫传来,阿兄气急败坏,在我身后大吼,“娻!你你你……”
回头,我坏笑,“如何?”
阿兄见着我坏笑的模样,又是嗫嚅半天,“你,你,你,娻乃一国公女,怎可如此不雅!”
“如何不雅?”
“你怎可,怎可……”
我大笑着道,“呆子!”
阿兄气得发抖,追了过来。
不跑的是傻子,不过,啊嚏!刚刚吹风太久,好似感冒了!
阿兄近了,见我连续打喷嚏,立即脱下自身的皮裘,面带责怪将我裹紧,一边絮叨,如此不在意自己身子,一会庶母知了会如何如何……如此云云,
我正要无语望天,见着下边台阶上立着的人,身子微微顿住。
兄酋不知何时来了,斩衰己经脱下。取而代之的,是朱芾玉珩,裘帽处,纯白的雪与朱裳构成十分鲜明的对比。
见我看他,阿兄一双眼古井无波回视,视线落在兄熙帮我系腰带的手上……
窘迫的发现,阿兄熙不知何时似乎是整个人将我搂抱进怀里,或许我身子有些僵硬,兄熙发现不对。
停下絮叨,抬头,对上兄酋。
两人无声相对,倒似有些隐隐暗流,兄熙被庶母逼着与太子对立,此时见着,大家虽没挑明,但心中明亮,确有些尴尬。
昔日欢笑三人,此时无声相对。
四周己不再一片寂静,有宫人己起来扫雪,鲁宫的大钟鸣了起来,从空旷的宗庙荡向高高庑顶。
灰白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落了三人满脸满身。
“阿兄!”最先开口的是我。
熙不好意思刨了刨脑袋,干干道了句太子。
太子!!
……熙,你真是让人无语!
兄酋淡淡嗯了一声,接着问道,“你二人在此做何?”
视线仍旧停在兄熙未曾撤高离的另一只手上。
我干笑着将兄熙置在我腰上的手拎开,“晨起之时至阙台观景,与兄熙偶遇而己。”
“哦。”阿兄酋便不再言语,倒似专心观起景来。
捏捏兄熙的腰肉,暗示他开口。
呆子不算呆,笑着对阿兄道,“太子,己是一饭,那熙便先告辞回宫了。”
阿兄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先看了会景,看我一眼,方道个嗯字,我正打算随后就走,没想到阿兄酋却忽地淡淡一开口, “娻先勿走,我有事谈。”不过说这话时,眼睛仍旧注视鲁宫方向,
摸摸鼻子,我对着熙摆了摆手,让他先走。
兄酋语气虽淡,但从他忽视我与兄熙的举动来看,我知道,他生气了!而且好似这气还不小!
妹鱼
兄熙走后,阿兄酋负手又站在原地观了会景,才动了动脚,拾级上来,裳裾缓动间,带起凉风。
“阿兄欲与娻谈何?”待阿兄上了阙台,我这才拢了拢袖下双手开口问道。
脚站得有些发麻了,革履虽暖,但也经不住如此天寒地冻。
本来打算散会步便回去的,没想到会碰到兄熙,这才笑闹一会。
现在阿兄酋将我留下却不言语,一脸深沉不知所谓何事……又想起厨房处,我一早吩咐宰夫烹制的清淡小粥,出来这时便己隐有热气冒出,虽是文火,如此之久只怕粥食炖得己是差不多了……
这段时日国务繁重,客卿甚多。
听人道君父用不下饭食,便想着帮他弄些开胃的,毕竟他是我君父,虽不满他让阿母备受委屈,但身为国君,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比方说女人……女人多了,总会厚此薄彼,这些改变不了的便顺应了罢……
我所能做的尽量开导阿母找些法子让她过得充实,在君父面前乖巧伶俐些,让君父认为阿母教导有方,多得些好印象罢啦。
我有些庆幸君父非偏听偏信之人,王畿流言,没有影响到我在他心中地位,也确实,能上书天子,为我求夫的君父,而又求得如此及时的,想来,他是一早就想到我将面临的窘境了,虽然我早就发觉落水之时,君父是真当我遇难才答应鱼的婚事的……
这种让人心凉的真相,我早己凉不起来了,君父如此……是想要弥补我罢。
纪的事情让我明白,在这种环境下,除却贫者,几乎人人三妻四妾,要找专一的爱情,专一的良人,不过痴人说梦,如若再坚持下去,也得不了好处。
我忽然觉得夫君其人对我来说,只是为了顺应这个时代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不让自己显得那么突兀而己了,其余的,什么都不是,比之我那些简牍,都尚且不及,与他谈感情,有点类似找虐了。
虽这般想着,心底却又抑制不住地想起那双灼热的眼,那种唯尔一人的专注……我开始有些好奇,皋何以会如此,他的身上发生过什么,才致使两种性子,偏生隐瞒得如此周密,阿母如若知道我未来的夫君是如此性子,只怕又是一阵担忧罢……
想罢,心底微叹,看向身前城雉之外,一夜之间,广袤无垠的鲁国国土又有新雪覆盖。不知何时,磬如流水,潺潺而来,畔着这美妙磬音,耳畔响起阿兄淡淡询问,“娻此时为何所思?”
转头,阿兄仍旧看着宫外雪景,脸上淡然表情,想来,也不过随意一问,不是真需答案。
但我还是笑笑,答了,“娻在想,娻之夫君将来可会众妇盈室……”这个问题,我不过随意问起,答案心中早己知晓。
阿兄愣了愣,转头看我几眼,眼中掠过惊诧,“娻何以有此一问,皋乃宋候季子,殷氏子脉自经纣之暴虐,早己人丁单薄,宋皋自是众妇盈室以丰子嗣。”
话刚说完,便见一片雪白之,阿兄膝下赤色蔽膝随风飘飘,两人之间又是一阵静默。
此刻,他仍旧负手立我身侧,两人手臂之间,不过一尺距离,那摸不着的感觉让我又是一阵怅然……我也说不清,为何明明阿兄待我如此冷淡己不是一日两日,心中的失落却仍旧徘徊不去,好似无法找到宣泄的出口般,每见着他,胸口便会有股隐痛。
还是有所期望罢……这份从小培养的亲情,正夫人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便全部摧毁。
说到底,在阿兄心中,我也并非如此重要,每次稍稍与熙玩闹,他便不高兴,想来是认为我失了贵族礼数了。
在这鲁宫之中……也只阿母真将我看得重要……我终于明白涛哥为何说永远别指望自己在别人心中有何重要,你死了,地球照转,能好好待你的,不过自己而己,所以活着的时候,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真正为自己活着,而不是拓拔,那时,我并未听进耳过,因为我那时将拓拔当成了救赎,我做的那些事,全是为了他,至少,这样想,我也会觉得不那么难过了。
这头心中隐痛尚未消逝,那头阿兄终于再次开口,语速却是极慢:“此事娻毋忧,今日寻你正为媵者一事,所选……宗女姪娣,具不愿嫁宋皋……而宋太子此时己至长昊宾馆,有书至君父处,除吊唁之外,另请求君父望见你一面……”
顿住,我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为何?即是君父所选,万没有拒绝之理.”
“太祝占卜,具贞凶,故此不愿,此为其一。”怔住,真有如此凑巧之事?
阿兄又道,“其二,宋皋来书,乃太子裌亦不愿有媵者至宋,至于原由,娻还是亲往长昊询问罢.”
心中笑笑,我可爱的小裌!果然没白疼他,不管原因为何,这事做得,倒十分衬我的心了,世间因果循环,我前世作恶太多,定也做过何好事才让我遇见了他罢!
虽然宋皋在我心中算不上喜欢,也没有讨厌,这种人做夫君也不会很抵触,但身为自主独立现代女性,虽无从一而终的贞操观念,也不指望对方有忠贞之念。但能不与人共夫,便不与人共夫罢。
如若真共了,指不定依我脾性哪天忍受不了一大堆的莺燕吵闹,忽然来个抛家弃子,独游尘外了,毕竟,将大周游历一趟是我很久以来的想法……当然,目前也只是想想……不敢真的去做,我心中明白这个时代女子地位极低,女子无亲无故独自在外游历,被当作野人奴隶也不一定。
没有通关符节,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不过,裌如此做,想必是偏着我的。我知道他的太子之位坐不了多久,宋候便会舍其孙裌而立其弟衍的,等他不做太子了,便诱拐他出去云游,看山看水看大海,也是不错的,如若有他的陪伴,必是不同的……
兄熙后来话说得很少,两人之间很快又静默下来,我又站了一会,便告辞回了母亲宫室。
从未发现,本极喜静的我,也有忍受不了的安静和冷淡,以往所处环境便是极为淡漠的,待人也是如此,人与人之间何时断了联系,或者许久不说上一句话,我没觉得什么。
现在,那静,却是让我极为难受,好似忽然之间,整个人变得极为别扭,与兄酋之间的气氛也甚为古怪。
按礼应该先给君父见礼的,但见他此时仍旧未醒,便与阿母请个早安,两人一齐用了温馨的一饭,便让寺人端了粥食去阿父少寝。
进闱门时,己有寺人端陶盂从里边出来。
让人通传,阿父宣我入室。
叩首行礼。
君父道了句免,接着笑眯眯问我,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如此早,娻何以来了?”
“娻闻君父食欲不振,便让烹人烹了些爽口开胃的浆食,请君父一尝。”
“哦?”见君父一脸兴趣,便让后头的人赶紧上了。
生滚白粥配上新渍腌菜,稍稍加了些香油,还有一豆酱制鱼肉,君父一饭吃得不多,所以我备得也不多。
这次,君父未唤乐师,两人难得静静用食,我主要是做个陪伴,不时帮君父舀舀粥食。
君父胃口还算好,只是,鱼肉却是纹丝未动。
两人正吃着,外头有寺人唤君父道,君主鱼来了。
听说鱼来了,君父赶紧放下手中勺比,请她进来。
此次回国,两人尚未得见,主要是作为新妇,她需入公宫学礼,而我,虽然阿母命我往公宫习礼,但我以她身子违和,待她好些,再学不迟为由拒绝了。
远远的,一阵环佩之音渐近,然后便见君主鱼一脸温柔,曲裾深深,登阶上堂。
她,仍旧还是那样,进退举止之间十分有度。
“拜见君父,见过阿姊!”
“免吧,鱼既然来了,便来尝尝娻给我做的粥食。”
鱼答诺,便垂目上前坐了,执砒吃了会,道句甚好,便再没说其他的,君父与她说何时,也是轻声细语的答了。
对我,倒似有些刻意冷落的样子。
因为每次我要同君父谈事时,她便会适时开口说话,好似故意不让我有机会插话。
这……好像我没有得罪过她吧,宫中姐妹,我也不过偶尔串串门子,谈得也不是什么很深的话题,都是些十分客套有礼的话,所以并未深交,也就谈不上怨仇了,除了辟。
从父亲宫室中出来,走在庑廊之上,刚要出闱门,便让人唤住。
“阿姊!”
立定,我就知道她有话说。
“鱼唤我?”
“嗯,阿姊,能否与鱼一谈。”
点点头,“至阿妹宫室,还是……”
两人寻着一僻静处站定,不远处,我记得少时种着几株梅的,也不知,是否己经全然怒放。
“鱼有何事便直说罢,我还需去阿母宫室。”
“毋需多久,不过寥寥几句,鱼亦需往公宫。”
“那说吧……”
“阿姊,你……于陈磊一事,鱼非有意。”
不在意一笑,“此事鱼毋需往心里去,娻与之婚姻,乃天不允,不怪鱼。”
不过好似我的劝慰并不是对方需要的,或者说,鱼真正要说的并不是此事,而此事,她明显的并未真正内疚,她口中说出的话,温柔之极,却又剜得人心上有些痛。
她说,“阿姊,阿母去时有遗命与鱼。道她若不在,婚事必会推后改期,让我在出嫁之前,务必提醒阿兄毋与你过多接触,此事,鱼己与兄言,但他似乎听不进,仍旧每日去寻你……因此,我想请阿姊看在此为母亲遗命,毋再与兄熙见面.虽然,我知道这样要求有些过份,但我所能求的,不过汝矣!”
说罢,本就寒冷的空气凝滞下来,两人之间一片死寂,心上冰冷得紧,而我知晓我的脸色也定是冰冷之极。
鱼见我不答,看我几眼,又等我一会。便欠了欠身,最后转身离去,纯白的雪景里,那道黄裳很快远去,接着消失在长长的庑廊之后,那匆忙之姿,倒似让人觉得身后有洪蛇猛兽追赶。
待她走后,我忽尔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
如此的莫明其妙,这番话,鱼倒底想要说什么?
我笑得前俯后仰,却有晶莹泪滴溅落白白的雪地里,不过片刻凝结成冰,这天气太严寒了,而这些人,也太莫明其妙了,先不说阿兄待我己是冷淡之极,还时不时现出怒气,明显地不想看到我。
哪会每日去我宫室寻我……更何况,阿兄酋要做何,不是我能管的,鱼凭什么让我避着他,难道只因为她是嫡女,我是庶出,真是笑话!
这才真真是传承了正夫人之风的,哼!既然这嫡字如此好用,这继夫人位置,我便说服阿母夺了,反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虽做不了嫡女,但那威风,我也还可以耍耍的,还真当我好欺,我阿妍何时如此窝襄过了!
未来
阿母临睡前,遣退寺姆世妇等,我从柜中翻出今早世妇们收起的席褥,帮母亲垫好床榻,又等她泡好脚,方扶她上床靠于床柱,“阿母,阿母可欲效帝妃娥皇?”
阿母接陶盂的手一顿,尔后轻啜一口,脸上神色在烛燎之下看不明确,“娻这些时日不悦,可是为了继夫人人选一事?”
“嗯。”
阿母笑笑,轻轻将陶盂放在床侧几上,看我一会但笑不语,良久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道,“孺子!汝父之事向来由己,妇人不容置喙,即使阿母有意,又岂能动摇汝父之意?”
撇撇嘴,帮阿母拉高衾被,素来便知君父吃软不吃硬,国务政事亦是不允妇人插手,我自然不会学着那些媵室那般去做。
“可……在娻看来,阿母此次似有欲擒故纵之意?”说完又掖了掖被角,思索一下方缓缓问了.
愣住,阿母先是疑惑,尔后露出了悟,含笑回我,“欲擒故纵?娻之所言倒甚为形象,只是阿母并非欲擒故纵,而是不意为之……十五载前,我欲为君妻时却不可为,十五载后,己然习惯如此……己不愿为,只要娻日后能与夫君和睦相处,阿母便己别无所求。”说罢,双眸垂下一副不愿再谈的神情。
见此,莫名地,心上涌起一股忧伤来,要习惯十五载如此等着偶尔的宠幸,十五载后又说出这样的话,只怕该是心如止水了罢,阿母己经不对君父怀有任何希望了,不愿争了,也似乎争不动了.
但我……忽地生出股不甘来,凭何阿母不能过得再幸福些?
如此的阿母,我又岂可袖手旁观!为何,我从来没想到过,要想让阿母过得再幸福些,我也不是做不到的。
一直以来,我都误以为阿母的幸福是托放在君父对她的言行和态度上的,是我不能为的,所以一直冷眼旁观做着我所能做的装乖卖巧,或偶尔叹息一下身为媵者的悲哀。但,此时阿母的一番话让我忽然想道, 阿母的生命里既然只有我与君父,为何不能再多一个人……
从来有言,有儿万事足,阿母是典型的西周女子,倘若能为君父生出子。
对她来说,意义何其重大……这个时代注重子嗣,为自家夫君生下子嗣延承血脉,那是一个女人的毕生心愿,一直无子的阿母必也不例外。一来有了儿子,在夫家地位也会变得截然不同。二来或许她的一腔哀思会在抚育儿女中渐渐淡去,过程之中也少些时间胡思乱想,生活过得必然充实些。
这为何从前我就没想到呢?
阿母君父年纪不算太大,再怀一个也不是不能,医师亦早有言,只需好好调养,阿母还是有机会生子的,现代之时,于孕事,我是有过研究的,因为我可以不爱别人,但却不能不爱惜自己,一个女人,拥有健康的子宫最最重要,所以就算曾经与人做时,如若没有安全措施,我定然不允的,我不想到头来还需流胎。
我明白,一个女人想要美丽,需从保宫做起。
待阿母睡下,我又在寻了块暖席就着烛燎看了卷简牍,待阿母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才出了宫室,吩咐寺姆世妇小心侍候,便一路越过前堂,下阶出闱门,方出闱门,便见火把燃燎之处,一人素服宽绅,身形孤单立于重檐之下,负手望天,一脸沉思。淡白的月光下,重檐的影子映在他的侧脸,照得影影绰绰。
顿了一下,接着我慢慢上前,“阿兄!”十分规矩行个礼,语气也是中规中矩。
听我唤他,阿兄缓缓转身,不过略扫我一眼,目光便很快移开,定在我身后的闱门处,“阿妹总算出来,让为兄好等。”说罢,遣退稚。
目送稚持灯离去,我转头“阿兄何事寻娻?”如此遣稚离开,独留我一人。
兄酋垂着眼眸,看不清在想何,许久方道,“娻那日与鱼说了何话?”
心中冷笑,这宫里还真没处安生的,己是入暮,兄酋却不在自己宫室里,跑来此处,这是打算兴师问罪?此事,兄酋是如何知了?只怕又是有人作遂。
平了平胸臆间淡淡怒气,“阿兄何以有此一问?”撇开看他的眸子,眼光定在微垂的袖口处,那上头的蟠龙纹是我去年闲来无事帮他绣的,此时看来,却是有些班门弄虎了,宫中自有司珍为他制衣。
“寺人道,自鱼与娻于囿园谈话,回至宫室便心神不宁,入夜频频梦魇,梦言梦语不断,屡次提及娻……”
所以认为是我说了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以至如此?
心中冷哼。鱼,我还真小看了她,这么温柔文静的女子,心思竟如此歹毒。那日说起来,要真心神不宁,频频梦魇的该是我罢……
如此离间我与阿兄,旦看阿兄神情,还真是有效,难道就因为我不会哭,不会将自己的软弱呈现人前,不会苦苦哀求,所有人便认为我不伤心不难过不会痛不会觉得苦的么?
没有抬眸,我眼睛仍旧定在阿兄袖口处,沉默了一刻,方淡淡一笑道,“阿兄以为娻与鱼说了何话以致鱼会频频梦魇?娻平日里,除了自己宫室,便是至君父阿母处见礼问安,就连与我交好的兄熙宫室也是极为少去,更何况关系平平的鱼处?如若能说些什么,以致鱼如此,倒真是怪哉!”
话一说完,阿兄的眼光终于落在我的脸上,微微错愕,不等他错愕完毕,我又道,“阿兄,往后,还是毋再寻娻罢,娻怕正夫人有知再次责我累及汝之贤名,必不原谅于我,鱼……上次与我所谈亦乃此事。”说完却见阿兄似是踉跄着倒退了一步,待他回过神来,我己绝然转身,沿着长长的石阶行向我的宫室。
“娻!”阿兄在身后唤我。
我没有理会,昨日便己想通,兄酋待我态度如何,我己不在乎了,天天如此难以琢磨。这些日子我己累了,也不想再如此揣测下去,只要君父态度不变,我在娘家的地位便可以保证,娘家地位不变,嫁去宋国自也不会难过到哪去了,更何况宋候也说了,必不会亏待于我。
同时,心中了然,鲁虽不送媵者姪娣,但其它良国也会相送,只要我不爱上那个我称为夫君的人,我便不会像母亲一样日日落寂黯然,我总能找到让自己充实快乐的生活方式,完全不需要如此委曲求全,是嫡如何,是庶如何?是太子如何?不是太子又如何?这些东西能决定的,不过是一个人的外在生活条件,而内心,嫡庶又有何区别,最后弄来弄去,大家在鬼门关前,不过一样。他生气了如何?不生气又如何?再多的兄妹感情,在贤名遗命面前,也脆弱的不堪一击。
这一夜,就着星光,我回了宫室,洗洗很快便睡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睡来,我便开始琢磨着帮阿母找些法子,让我有个弟弟……我相信事在人为,总会找到法子的。谎称身子不适,使稚去请医师。
没想到来的不止医师,熙也是来了。
“阿妹!一早便闻阿妹病了,为兄来看看。”未至宫室,便己闻熙的声音,这孩子看来己是想通了,声音又是中气十足。
呃……扶扶额头,使世妇请他在堂上候着先。
细细询问了医师母亲的身体状况,医师道庶夫人体寒气虚,血气不盈,方才难以有孕。心下有了个大概,这样,是现代的贫血了,吃些暖宫的食物再补补钙铁,应该可以好些的。
与兄熙匆匆谈了一会,便要请他出去,却没想到这呆子死也不肯回宫,似笑非笑看他,“熙可是在躲庶母?”
兄熙吊了眉毛,“娻有所不知,自君父责母后,阿母变得十分唠叨,每日都至为兄宫室定要亲看审查为兄课业,如此几日,好不容易听闻阿妹病了借口来探,自不能如此轻易回去。”
瞪他一眼,“如此说来,兄熙这是盼着娻患疾?”
见熙连连摆手,我也不再捉弄他了,起身去藏室里翻找空白简册。
熙也跟了进来,高大的身子将光几乎全部挡住,不知何时,他己长成这般高大模样了……
“娻在翻找何物?”
“找卷空白简册,娻有东西要刻。”想了想,我需要极静状态下才能回想起以前的东西,还是决定将眼前这只弄走,“熙,你去寻兄酋玩罢,娻现下有事。”
对方苦着脸,“为兄刚从阿兄太子宫出来,太子宫寺人道兄酋昨夜未归,阿嫂直问为兄,兄酋去了何处。”
翻简牍的手顿住,昨天没回去么?“可是在鱼处?”鱼不是病了嘛,或许候在她的宫室不定,虽然我觉得她并未真病,但自正夫人去后,玑又嫁去齐,能照顾鱼的,也不过兄酋了。
“娻如何知?”
笑笑,“不过猜测罢啦!”又想起昨日之事,不愿再提起兄酋,我转了话题,“熙既无处可去,便帮娻刻方玉佩如何?”
阿兄眼睛一亮,“娻有胚玉?”
“自然。”
终于找着一册空白简册,拿了,两人出室。又登阶上堂,说得兴起,我正被熙逗得开心,然后见着正坐在堂上翻简牍的人时,嘴角笑容忽地凝固,恭敬行礼,“太子!不知太子来了,娻失礼了。”
话一说完,兄酋翻看简牍的手顿住,看了看我,又看看立在一旁的兄熙,神情很淡,微微一笑,“听说娻病了,特来探望。”
“多谢太子关心,不过微恙并无大碍。”
“阿妹,你不是一向唤阿兄阿兄的么,为何改称太子了。”
白他一眼,“自然该称太子。”
兄酋一向温和的脸上带上一抹苦笑,有此自嘲,“娻这是,在生为兄的气了?昨日为兄并无它意,不过问问,娻便如此咄咄逼人。”
顿了顿,我有咄咄逼人吗?是鱼还有正夫人咄咄逼人罢?!不过,谁咄咄逼人己不重要,“太子言重,娻不过陈述实情,那日鱼所谈之话便是如此,信与不信全在太子。”
“娻!”对方似乎怒了呢!
“太子!”背挺得笔直,我毫不客气回视。
“娻定要如此阴阳怪气?”
“就是,阿妹不觉自身此番言语甚为别扭么?”
微微一笑,“娻并非阴阳怪气,而是,毕竟嫡庶有别,娻不愿再被人诟病,如此不过正席而己。”
阿兄走时,我没有去看,仍旧专心去刻我前世学到的保宫方法……
大枣山药粥,适当补食牛、羊、狗肉,以补阳滋阴、温补血气、增强体质抵抗力,更起到润泽脏腑、养颜护肤的效果,鹿茸也需,冬虫夏草,不过这方东西生在蛮貊,不知能否寻着,鸡子一枚,青盐少许,隔水蒸成蛋羹每日服食……
不过却不知为何,刻画的速度却是极慢极慢……
宴飨
大周律法有七出三不出,阿母无子附和七出之一。
但她本贵族出生,钟鼓巽玉之人,从陈媵来是为修好两国,自然不会如其她女子般出妇,但,无子与有子区别还是较大,倘若哪日里君父不在了,我又远嫁宋国,阿母无子晚年处境着实让人堪忧,有子,则可得宗族辟佑还能分得财产,虽然不是自己的,但总比无所依靠强些。
曾经在哪里看到过,生儿生女虽是由父决定,但与女子身体的酸碱度也有关系,倘若想要生儿,便多食些碱性食物,但阿母身子偏寒却又是不是任何碱性食物都可食,那些性寒的食物自不可动,也就一些性温或平的碱性食物对身子有好处,比方说葡萄,海带这些强碱食物,当然葡萄生在蛮貊不好找寻,海带在海底亦是一样,所以这两种食物自被排除在外,但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后世那种大颗的葡萄,野葡萄还是有的,叫做葛藟,或者多吃些葑菲也是可以的,可以吃些豆类,这个时代,豆子还是有的,还有一些其他的坚果,蜂蜜也可以。
为母亲弄了个营养表,又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己是三十一岁,这个时代如若怀上,己是大龄产妇,还是比较危险的,便将一些瑜珈从简到难用胶墨画在皮草之上,让她鍛炼身子的柔软度,记得以前似乎看到过一套孕妇体操的,不过一时半会记不起来了,日后再慢慢琢磨吧……这些,己差不多是我所有能做的事了,其它的,听天由命.
又想着寻着一日探听阿母怀子意愿。
这日阿母请我去她的宫室用饭,堂上包着五彩织边的筵席在一片雪光下衬得格外醒目,阿母着燕居之服坐于上首,一脸笑眯眯看我。
舀一勺脍炙与阿母,我笑着道,“阿母多用些,这脍炙乃娻之秘法所制,比之往常,应是鲜美些的。”
“娻即将成为新妇,这些事还是让宰夫等人去做吧,娻之嘉礼之服尚未完成呢,你君父道太子从陈舆来的媵器尚置于窖中,恐需娻前往看看,是否还有不满之处,此次勿需媵者姪娣,汝父道需得多些朋贝鬲人以作弥补。”
“阿母,毋需如此。那礼册娻早己过目,媵器鬲人也是够了的。”
“孺子,汝父既己与上卿道过此事,早己命人作器,哪还有嫌多的,况且,吾女一人孤身往宋,阿母心中忐忑,早己求汝父多些媵奴,至少,吾女孤单时,能有乡人伴于身旁,阿母初时来宋时,不喜随行姪娣,总觉她们或会分了汝父注意,但到最后,陪阿母最多的反而是邘姬了。”邘姬是阿母媵来鲁时,随嫁的小妾,同阿母一个宗族。
说这些话时,阿母神情平和安祥。
笑了笑,我道,“阿母,娻早己非稚子,这些道理又岂非不明?娻自能过得好些的,甚至比阿母过之而无不及呢,但娻一想娻即将远嫁至宋,而春暖花开之时无人伴着阿母看那囿中柳絮,心下便惴惴,阿母无子伴身,娻又岂能安心?”
话未说完,便见堂上阿母果然脸色黯了黯,几不可察叹口气,执砒低头吃起箪中饭食。
看来她一直在为无子遗憾,我又笑着安抚接着道:“前几日夜里,有司子神入梦来寻,念我极将为妇,传授一套育子心经。”
阿母闻言先是半疑半惑,“娻此言可是当真?”
重重一点头,“当真!娻自醒后便将梦中神祇所言一一记录,只是天神有过交待,此事需保密方才,否则心经无效。”此种说法虽然老套,却是解释的最合理的,阿母定想不到我敢诓她以神的。
阿母惊喜交加,有点热泪盈眶,“既是如此,娻定能为阿母生个聪慧外孙,至时娻定要带他归鲁来探阿母。”
犹豫一下,我方将自己真实意图说了出来。
阿母闻言先是一愣,尔后似有些踯躅,“可是,阿母早己年迈。”
“阿母正年盛呢,只要阿母每日里照神祗所示,必有天神辟佑,定能有身。不过有身之后,阿母还需再辛苦一番,否则产子时怕有难产。”
阿母脸似微微红了,脸上却隐有喜意,只要阿母高兴,我便觉得这些时日所作所为算是值得。
“此是娻初次与阿母谈起私密之事,娻初来秽事,也不见惊慌,似早己知晓。说来奇怪,娻与其她姊妹完全不同,女儿之事,似生来知之,如此早慧,徵屡次与阿母道君主极为早慧,本以为定是富泽之人,没想到到最后……”
“阿母!”无奈叹口气,她至今还对陈磊毁婚一事耿耿于怀,“那些旧事毋要再提,提及,阿母也只会伤怀。况且娻将嫁夫君虽非王室子弟,但衣食无忧必能做到,又有何可忧,于娻来说,一箪饭一豆肉便足矣!”
阿母放下手中勺比,爱怜看我,好似我有多么不幸,“可娻,阿母夜里常常梦见娻唤阿母救汝,娻当真……”
“阿母!娻自晓事一来,所说之事可有食言?”
阿母歪头想想,缓缓摇头。
“娻既从未食言,此次定也一样。”
阿母还是不放心,“话虽如此,可此乃娻子终身大事,那些锁事岂可比之?”
“阿母,或许娻之言有些荒谬,但……此事于娻来说与阿母口中锁事无异。”
“娻,正是如此,阿母方不放心娻独往宋。娻虽为女子,却坚强刚毅如男子,小时同玑玩耍,两人同时摔进囿园荷池,玑哭了整整一日方才止歇,娻却不哭不闹,不过换身衣裳,擦干长发,又去藏室翻看简册,彼时阿母亦喜亦忧……”
“阿母!”长叹口气,本来是来说服她再怀一个的,没想到又扯至我的婚姻之事,这块心头上的疙瘩阿母要何时方消?还是定需让阿母见上裌与皋一面,方才放心?
两人叙话至日头渐西,我这才告辞,回到宫室便遣将我整理出的一部分资料拿给阿母,交待寺姆徵小心看管,毋要让他人看了去。又需每日精心伺候阿母饮食起居,特别是饮食方面,那些药膳定要务必小心,随时向我来报。
我想如此调养一年半载,应该会有起效,特别是对女子而言的圣品鹿茸,这个时代要比现代好找的多。
无污染的环境这点最好,什么都是最鲜的。
这几日裌有入宫几次,不过只是吊唁。所以尚未有机会得见。
不过这日却有寺人来请,道君父请我去藏室。
随着引路寺人一路穿过庑廊,不知何时雪下得更大了,远远便见,高高的阙台上,厚厚积雪似给整个鲁宫裹了一层素衣。
过去光洁如玉的筒瓦己被全部覆盖,时光在我脚下是如此悄然逝去,己至我尚未发觉,便不过转眼之间,来大周己是八年零三个月,这……是第八个仲冬。
珠帘相撞,刚入藏室便见君父翻着一卷卷简牍,似在寻何东西。案几之下堆满了散落的简牍还有一方琴瑟,这……我在正夫人的宫室中见过的……
叩首行礼,“拜见君父。”
君父未曾抬头,声音不喜不怒,“免吧,娻过来,帮为父找找你母亲留下的礼册,我记得是置于此处的?”
愣住,“何人礼册?”看一眼地上那方琴瑟,只怕是鱼的罢。
“鱼之礼册。”
“君父为何不使百藏官进来寻呢?”叫我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帮鱼寻那礼册?又想起前几日阿兄酋所言之事,难道君父也以为是我使了何下作手段去害鱼吗?
君父脸色稍暗,“自你母亲去卒后,鱼之媵器为父当亲作,又岂可假手他人。”
“如此。”微微愣了愣,我便帮着君父寻找正夫人落下的礼册。
两人正寻着,身侧君父忽然出声,“为父闻知你与太子争执,可有此事?是为鱼之事?为父听说鱼梦魇之中屡次唤汝。”
翻简册的手一顿,有一堆高高的简牍哗地一声从案几上落了下来,散乱一地。
“君父以为呢?”
“以为何?”
“君父从何处知娻与阿兄争执?娻与鱼素来友好,又岂忍鱼受梦魇之苦,从兄酋处闻知鱼连生恶梦,娻甚至特意让人送上安神香盼鱼之痊,以娻之见,告状之人只怕心怀恶意,于父面前如此抵毁娻与鱼,此人……不可留……”
君父想了想,道了如此二字,便再没说话,眼中却有寒芒闪过。
两人终于,寻着那方礼册,君父并未叫我退下,我便一直留着,偶尔帮阿父递递水,捏捏肩。
至四饭,天全黑了下来,寺人进来点燃烛燎,又静静退下,父亲身边的寺从提醒着己到四饭时间,两人用毕饭食,我这才告辞回了宫室,第二日便听闻从小伴在鱼身侧的寺姆被君父寻着个理由随意打发了,从此以后再也没在鲁宫见过她了。
走之前,君父对我道,“娻,明日鲁宫有宴,至时宋太子亦至,你也来罢。”
“诺。”
第二日,天方亮,鲁宫钟鸣磬扣,有司几筵一丝不苟铺陈筵席,本就方正的暖席摆得正正规规整整齐齐,射人来回在上堂与影壁之间,不时唱宴。
一场华丽的宫庭宴飨即将来临。
小裌
庭中两侧厢房建得整齐对称,看不见的角落里几株梅花暗香盈动,中间有幽长的庑廊穿庭而过。房舍虽然不大,却也古朴雅致,雪后初晴的阳光打在裌的脸上,粉嫩莹透的恨不得掐他一下,这孩子前段时间因患疾掉的肉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今日一见那圆润的脸颊,我安心了,总算补回来了,看来世妇们没少下功夫。
不过,好似小家伙正生闷气,别别屈屈一言不发向前面的居室行去。两人刚入东庭,便远远的有磬鸣如流水,潺潺而来,细微踩雪声和着拍子流淌开去,这里是宫中空置了许久的一处小院落。
立定,嘴角微翘看他,“裌,最后一次机会,扑是不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以往见我,哪次不抱大腿的,这次竟如此乖巧,盛宴过后,禀了君父带他去探望阿母,顺便宽宽阿母的心,死小子倒机灵,油嘴滑舌的哄得阿母不时开怀畅笑直道甚好。
没成想出来之后,裌本十分乖顺懂理的神情一变,嘴角高高翘起不理会我,唤他还径自往前走,那嘴角直至现在都未平复,快能吊个大油瓶了。要是阿母看见他现在这副神情,不知还会不会笑得乐呵。
“阿母……”委屈看我一眼,眼眶都红了。此时气候严寒,裌一身过长的狐貉裹得只剩个粉嫩小脸,本来有些显得矮小的身板,现下完全臃肿似个圆球偏加上一双水亮圆溜的黑瞳,行在雪地,似见着一只灰白的胖猫在滚动,虽然我很想笑,但此刻万不可笑,否则裌定会不依不饶。
“嗯?”习惯性歪头看他。
“阿母为何不写信给裌……裌在宋日夜盼望,阿母都无只字片语,宴又笑裌了?”
裌总提及宴,“此是何人?”哪里来的孩子总欺负裌!
“宴是裌之堂哥,阿母为何不写信与裌?”
这孩子,刨根问底呢!揉揉额角,蹲下身子,摸摸裌的小脑袋,比了比,“裌又长高了呢,己是小大人了!再过几年便冠礼,成为男子,裌将来可是要屏卫一方的大人物了,不可如此依赖阿母,知否?”这时才发现原来他的眼角长了颗不太显眼的红痣,听人说,眼角的痣是泪痣,这种人通常爱哭,也不知裌是为何在别人面前成熟端正得像个小大人,偏在我面前便显得有些弱气。
裌张了张嘴,最后细声细气蹦出这么一句话,“可是小阿父说,裌还小!”
“小阿父?”什么是小阿父,皱眉想想,何时裌的阿父还分大小来着?不过,不管大小,这样教育作为一国太子的裌,总显得不是太好。
“小阿父便是小阿父,大阿父不愿回来,便由小阿父教裌射御!”
“……”几月不见,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了,揉揉小家伙柔软的绒发,“汝父安在?”
裌轻轻咬了咬手指,十分为难地看看我的身后。
随着他的目光寻去,便见与我随行的稚还有世妇们恭立两尺之外,具是垂眉敛目。
站起身来,对着后面微微挥手,“稚,你等且退下罢。”
我向来说一不二,稚等人虽有母亲交待的吩咐不离我左右,若我开口要求回避,自然照办。
“诺。”接着鱼贯出了闱门,很快消失在庑廊之后,长长的过道里,只剩我与裌二人,有寒风刮来,裌的小脸更加红了。
“来,阿母抱抱。”
裌这次,却是十分迅速地窜了上来,抱紧我的脖劲,末了还不忘亲亲我的脸庞表达一下思念之情。
“呵呵。”脸颊的湿濡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裌变沉了,阿母都快抱不动了。”
“才不会,裌很轻的,很轻的像片翅膈!”
裌用手比了比,两眼灿亮,气消了不少了呢。
“来,告诉阿母,裌刚刚是想对阿母说何?”边向居室行去,边不时低头看他。这居室是我专程向阿父讨来的给裌暂住,只道不月便要婚嫁,嫁前先与宋太子处处也可,君父低头思索一方,正要应了,不成想裌却是回绝了,我正纳闷他不是一向粘我的紧,这会倒似生份了。
饭后带他过来看看好让他改了心意,毕竟我也确实是想他了,也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真正感到放松自在,说何做何也不用思考,或许是将他当作小时的拓拔了。
很多时候,我与阿母的相处虽然随意自在,两人虽讲礼数却也不会在意太多细枝末节,我敬爱她的同时又是十分尊重,或许正是这种心理,有些话有些事我认为不该说不能说的,自是不会去说不会去做。
阿父也差不多,但在这鲁宫之中,如若公女公子们有点失礼都会被责上几句,渐渐地我看进眼里,记在心上,与阿父虽也亲近,但那些心理话,我从一开始便很少对他讲了,他若有话与我说,听着便是。
兄酋本是个处着十分舒适自在的人,只是近来……忽然想起刚刚亚饭之时他看小裌的神情……
彼时,小臣唱宴完毕,卿客和鲁国诸士们从东西两阶登阶上堂,裌与兄酋都在队列之中,鱼贯入席,除裌与兄酋因正服丧分席独坐之外,其余众人皆两人连席,共用一几。
而我那时见裌也在,正要去看他时,却见他旁侧的阿兄似微微皱了皱眉,向一旁动了动身子,虽不可轻易察觉,但敏感的我还是看了出来,阿兄对裌的态度让我霎时有些凉了心……
他这样,全是因为我吗?本来就对两人冷淡的很,现在因为我带上了厌恶了吗?正夫人还真是厉害!如若没看错,那举动里多多少少似有些瞧不上裌罢.也不知何时,温和的兄酋在裌与皋面前变成了个高傲的不过接近的王公贵族,几人之间本就不太对盘,不知是不是我多想,特别是自小裌在天子大殿之上,胡言乱语几句之后,阿兄更是冷淡的很,如若不是裌缠着他,只怕看也不会看上一眼。
正思索着阿兄变了的原由,不多时,有寺人抬着小几进来,硎簋豆鼎置于其上,分别置于诸士膝前不远,卿士大夫们的膝下五彩织边暖席炫目迷人,身侧君父衮服冠冕,雕几一侧小臣恭立。
一时之间,堂内一股芦葫炖肉的清香,芦葫便是那个时代的萝卜了,每年冬至都会有这么一道菜式,这己成了惯例。
朝案几之上的簋内望去,菜算得上丰盛了,除了芦葫炖肉,还有脍炙羊枣,鲜美苽菜,以及刚刚祭拜完宗庙的膰脍,每人一小豆蒸制的熏鱼,佐以醴酒。
如此美味的饭食,却似乎有人并不喜欢。
一者便是阿兄酋,整个过程都见他是微夹眉峰,他的脸色,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憔悴了不少。一者是从入大堂开始便不时偷瞄我的林修然,再者便是鱼了。
不时朝我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上次寺姆被逐离一事,以她的能力,很快便会猜到是我说了什么罢,如此看我,那神态分明早己知晓。
不过,我舀一勺脍炙,吃几口,不错,挺香的!
我不明白,那种在主子面前嚼舌根的下人,有什么好护着的,这种人早该被逐的,鱼如此针对我,指不定她也有使几分力的!哼!自不量力!
此事颠倒黑白告到君父面前,能有好果子吃吗?以为能将我怎么着,没成想,我也不过轻轻一句话便挡了回去,下人便要有下人的样子,尽自己本份的事,搓窜些别的,算个什么事,如此倒是死得快些也在所不惜了,谨言慎行永远都是真理。不过这件事同时让我明白一件更为重要的事,那就是,这宫里,谁都可以当继夫人,偏那正夫人一族的不行,既然母亲不愿争,只要不是正夫人一族的,我便袖手旁观,只要是的……
握勺比的手一顿……也要让她变得永远不是!
想毕,抬首,看一眼正吃着东西的林修然,此人虽不太着调,但却也知道什么是最不能说的,最不能做的,我以前还担心他凭着在现代那点见识便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比别人多优越,会到处嚷嚷自己是从哪来的。
看来,他倒还算个明白人,只是不知为何对我如此偏执,要真能回现代,我想,我不会像他一样那么迫切的想回去吧,那个世界我待得有些厌烦了,特别是那组里的事情,每日里刀光血影,真的厌倦了……
“阿母在想何事?”尚未进门,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将刚想之事放置一边,笑了笑,“阿母在想小裌这些时日学了何?”
裌顿时双眼发亮,“阿母,裌很乖的,裌己学会易经第五卦,裌己同阿父算过,待裌学会第十卦时,阿母便会与裌同居一室!”
说至这里一顿,垂头萎靡,“可裌问阿父,倘若裌下月便学会十卦,阿母是否可早些到来,阿父道不可!”
到这里,忽地抬头,眼睛瓦亮,“阿母曾有诺,只要裌学会五卦便不离开小裌,可是真的?”
呃……那时当然是假的,这臭小子……
“不假,裌当然未曾与阿母离开过。”伸手捂了捂他的小胸脯,我笑着道,“小裌此处可有阿母?”
“自然。”
“那便是了,阿母永远都在小裌心里,自然不曾离开。”
“阿母坏!”裌也知道我是忽悠他,当下不高兴了,吊嘴,“同小阿父一样坏!小阿父来了鲁,却不愿进宫,每日躲在宾馆处,还道倘若小裌能请阿母去宾馆处,便诺裌十只大雁!”
这孩子爱吃雁肉,有此一想倒不奇怪,只是奇怪他小阿父到底何人,能伴在裌身边的,自然官位不低,随行入鲁却不进宫面见君父,这人好大的架子!
“来,裌,与阿母说说,小阿父长何模样,何以至长昊却不拜鲁君?”
小裌眼露迷茫……理所当然对我道,“小阿父除了裌与祖父,谁都不见的……”
从衣柜中翻衣的手一顿,既是如此,此人……为何独独知道我来着?“裌可知为何你小阿父独请我往宾馆处?听裌说来,我与他并未见过。”
抖开衣裳,这些新衣是我在鲁宫闲着无聊时帮他做的,君父与阿母也各做一套,自然阿兄也有,只是,我没来得及送出去,两人便好似冷战了的。小裌一边伸手试衣,一边歪头道,“阿母笨,阿母当然见过小阿父。”
见过……
呃,我被弄迷糊了……到底哪路神仙如此神神秘秘?
又与裌玩闹一会,说了些他在宋国的事,便差人送他回去,临走时,小家伙还不忘叮嘱阿母明日定要记得前往大街……
见他认认真真板着小脸左右叮嘱于我的神情,我忍不住笑了……
嫁宋
又值一年仲春,醺风和暖,柳绦千垂。
我身着冠帔伏拜西阶,阿母再次含泪为我整冠敛帔。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她的脸色红润许多,虽眼角含泪,一双水眸却更显得温柔一如这满宫的春光般醉人。
我的决定没有错,母亲的变化,君父也看到了,再次证实男人是观感动物这句话是正确的。
阿母保宫食疗虽效果不错,我还是吩咐世妇们后续需持久地帮阿母精心调养才行,最近君父去她的宫室频繁许多,一贯有些严厉的目光在对上阿母时也温和下来不少。我总算可以放心了,便吩咐世妇们开始让阿母多吃些碱性温和的食物,希望阿母能如此一举得男,好让她老有所倚。
虽然我也是她的倚靠,但总有远水解不了近火之时,找到熙,我弄了许多精美玉石和一位亲自调-教过的烹夫与他,请他务必帮我照顾好母亲才是。
目光转向立在众人之侧的兄酋身边,最近他与阿嫂亲近不少,听说阿嫂又有了身,此时正偎在他的身边静静看向这边。
能看见阿兄如此幸福,我多少是有些高兴的。
兄酋见我扫向他,先是一愣,尔后回我平淡一笑,然后眼光移向了别处。
我又看向君父,轻轻道,“君父,阿母就交给您了!”
君父先是一愣,尔后颔首。
然后视线扫过鱼,再者是她身边新换的寺人。
正夫人的媵者姜姒并未出席这场嘉礼,也出席不了,这……如果真要怪,她应该怪鱼,若不是鱼耍些小心机,离间我与阿兄,我也不会动她,让她形容枯稿三月内无法起床己是最轻的责罚了。
谁让她偏偏要去争那继夫人之位呢,本来我还想手下留情些的。犹记得那天,宾礼之后群臣散去,来朝的卿客们最后也没有从君父口中得到答案带着遗憾离开鲁国。
送走裌后,我本想去阿母宫室,又因为喝了些鳢酒,周身带股酒气,有些不适,便沿着长廊慢慢走着,待酒气消了之后再去。
雪己经停了,庭中又覆了一屋新落的白雪,如细盐似的洒在庑顶上。
脚步不自觉的走向一条小径,以往小径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到路,下雪了枯草承不住风雪的力量,倒向一边,那条小径一下全现了出来。
一路慢慢走着,这处地儿,我很久没来过了,这里算是宫中最僻静的地儿了罢,此处亦有一方藏室,放的都是些脱线待修的简牍,我与兄酋与熙三人曾经最喜到此处翻些经年旧牍,看看能不能找到久古之物,也不知那些翻出来的东西还在不在,此时与阿兄相处,倒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了。
我正要伸手推门进去看看,却忽地,里面鱼拔高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出来,“阿兄!”覆在门板上的手顿了顿……
愣了愣,阿兄?!
阿兄是哪位阿兄?
对方却似乎没有意思开口,两人之间明显地一阵沉寂。
从来没听过鱼如此大声,我心中不知怎地一股不好的预感,心随之跳了一跳。
本能左右看看,这里如此僻静,两人将随从寺人给遣开了,显然地是有极为私密的话要说,那侍卫想必是守在正门处,却不想我是从一条极为偏僻的小路走至这里,怕是撞了别人的阴私了,不过如果对方是鱼的话,我想我没必要做个正人君子,非礼勿听了。
于是,稍一思索,我选择留了下来。
“阿兄!”只听里面鱼又道,“你如此执迷不悟,是否知道自己倒底做何?”
又过了许久,对方终于回了鱼的质问.
是兄酋,相对于鱼的激动,声音却显得十分平静,“自然知晓,鱼,这就是为何阿母让你如此为难于娻吗?现下情景,你既己得到想要的,又为何质问为兄,感情之事,非我所不愿,乃不能矣,为兄亦知娻乃阿妹,但……有些事情你与阿母并不知晓,只是,你且放心,无论如何,娻只会是为兄永远的阿妹,与她……”
说至这里,阿兄顿住,没再往下说出去,似不能再说了般。
而我的心却是一点点缩紧起来,脑子全懵了,阿兄……竟是喜欢我的,那次在洛邑宾馆里,我果然没看错。
忽然间,全明白为何正夫人与鱼如此为难于我。
兄酋对我这位阿妹有了感情,那是不伦,完全悖逆伦理道德,倘若让外人知晓,只怕宫中各方权势借此事,上书太子失德,施压君父,兄酋就算是被废黜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种事情正夫人是绝不允许发生的,知子莫若母,但她不能明目张胆从太子一方下手,便选择从我这里下手,以为只要我不见太子,太子便见不着我。
只是,此事正夫人处理的很好,只不过暗中借事施压母亲管束于我,分寸拿捏到位,我也确实因着阿母对兄酋冷淡不少,两人关系虽未疏远,但还是有了隔阂。
鱼却处理的十分不妥当,她毕竟还是年轻了些,如此急躁冒进,因此几人不和,君父也似有所耳闻,如果不是我不想闹僵,只怕事情远不会如此轻易结束。
她也不想想,我即将嫁去宋国,与太子还能见几次面?
她不想太子心中有我,这才离间,做出一副我欺负了她的样儿来,还真是让我无语。要知道,我这人要真欺负一个人,哪还有机会让她宣扬出来,我一向比较欢喜斩草除根四字。
鱼却不知,是人都或多或少有些逆反心理,有些事情如感情你越是想阻止,却越是阻止不了的。如果放之任之,随着时间的流逝,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冲淡的,包括如胶似漆的爱情,恋爱时死去活来,结婚后吵吵闹闹要离婚的例子在现代比比皆是,越是激烈的感情,到最后越来越会觉得淡如白水,尝不出一丝味道来了。
只是,阿兄……
他明知道,明知道还……难怪这段时日对我总是忽冷忽热,这分明是他游走在矛盾的边缘之上……
他己经够苦了,但想起我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往他的心上狠狠地刺了一刀。
正想着,藏室里头,鱼似乎慢慢冷静下来,问阿兄:“阿母说自八年前你与娻自成周归来后,你便待娻不同,到底发生何事?以致阿兄如此……”
成周?我忽地想起上次涯上辟同我说的话,与鱼如出一辙,到底这副身子发生何事?我也好奇。
不过问题并没有得到答案,又过了许久,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忽地响起,越来越近。
“阿兄!!”鱼似有不甘,再唤了声。
脚步声依旧,无人答她。
我知道他们要出来了,快速闪向屋侧,这种情况撞见了不知有多尴尬。两人一前一后相继离开藏室,望着渐行渐远的兄酋的背影,心中五味陈杂,他确实瘦了不少,寒风吹起的皮弁素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直至今日,仍显得清瘦。
目光回至君父与阿母,对着两人又是一拜,我踏上乘石进了鸾车。寺姆徵与稚随后上车乘于右。
銮铃叮当中,我一路辚辚往宋。
宋皋没有亲自来接,宋国派了一位大夫前来代皋亲迎,他那样子也接不了。我真没想到那天去找裌,竟生生被他吓了一跳,那模样完全看不出是宋皋来,也难怪他如此见不得人,用裘帽裹得只剩两只眼来。
那天刚下车,裌便凑了上来拉着我的衣角去大院东庭处。宾馆里己没有前些时日的热闹,大部分前来卿客都己离去,只裌他们算是来得最迟走得也最迟。
进了房间,窗全被布帛给封了,里边很暗。
尚未来得及看清屋内摆设,腰便被人紧紧攫住。
如若不是那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我稍顿了一下,只怕那时对方己经倒在箭下了,回神过来,我的手心己是冒了一层汗星。
带惯了武器的人,如果没有点东西傍身,便会十分没有安全感,我自不例外,想要杀人,现在,全身上下我能翻出二十种暗器来,有二十种方法让对方就此无声无息死去,这不能怪我。
忍不住用现代语低咒一声。
“娻适才说何?”总算慢慢适应黑暗,便见皋全身上下裹成那样搂着我道。
没有回他,扭扭身子冷声命令,“放手!”
“娻,好不容易见着你……”对方不满低咕,悻悻松手。
呵,这什么跟什么?
“你就是裌口中的小阿父?”见着这神态语气完全相异的皋,果然我想的是对的。
“自然。”
“宋皋安在?”
对方一愣,不自然答我,“自然在宋。”
冷笑一下,伸手迅速扯掉那看着碍眼的裘帽,他却是十分机灵,伸手捂脸。
我又一笑,伸手扯掉窗帛。
“别!”对方害怕道了这句,然后缩进墙角。
“起来!”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如此躲躲藏藏。
“不。”
“起来!”
“不!”
叫了几声,我不耐烦,一把袭上他的腰肉,对方自然松开捂脸的手去摸腰,见着那面庞,我愣住……
怎么会这样…… 他确实是宋皋,只是不知何时,左脸眼角处多了一块玉环大小的凤形红纹,栩栩如生的。也因此本十分清冷的长像,因着这块胎记,倒显出些妖媚来……
“你是宋皋?”
对方或许觉得既然都看到了,也没什么好躲藏的了,变得十分大方起来,从角落里起来,大摇大摆坐到茵席上,斜眼看我,“正是!”
又撇撇嘴,有些意兴珊阑道,“无趣!”
冷眼看他,“你在捉弄我?”
瞧我一眼,宋皋没有回答。认真打量眼前之人,这是第一次见到另一面的宋皋,虽然一直隐有猜测,但真正见着了,乃免不了震惊。
我有些开始理解宋候的想法了,为何偏偏选中我,如若是其她女子,此刻看见这样的宋皋怕是己经晕倒。
这么多年来,蛾死后他未再娶,难道这就是内情?还是……
甩甩头,太多未知了,如此一翻胡乱猜测也无头绪。
门外,裌的声音响起,“阿母!”
见宋皋将帘子扯上戴妥裘帽,我方道进来。
见着裌小小的身子从门口挪进来,我才想起,兄酋道他不愿媵者,又是为何?
抱起刚走进来的小家伙,脸色缓了不少,我问,“裌,为何不需媵者姪娣?”
裌抱着我的手紧了紧,低低道了句,“庶母坏!”
庶母坏!?再问原因,裌便什么也不肯说了。
疑惑望向只剩眼睛的宋皋。
“勿看皋,皋亦不知。”
“别国可有媵者?”
皋呵呵低沉一笑,“自是有的,父亲不会为了我放弃修好几国的机会,鲁国有你嫁往宋便行了,其它良国,一番好意,他自推托不了,只得全部接受。”
抱裌的手紧了紧,与辟同嫁陈磊不同的是,这次与我一道的,是别国的女子,由此我可以看到我美好的宅斗前程了,那些人同我一样代表母国利益前来修好宋。身为正夫人的我,就算不犯人,不代表人不犯我。
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像阿母与正夫人般,即使表面相处再和谐,但分别来自不同国家那些暗地里的较量也必不可少。
……宋候,你还真求了个好媳妇啊!
不过,往宋一路都十分顺利,除了发生过一件事外。
殷氏
抹抹脸上的水,抬头看一眼对面山涯上的身影,心中冷笑一声,他的性子还真没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此劫掠,还真无趣的紧。
刚刚一场变故,我落下水去,上次落水我之所以被冲了出去,只是因为天气严寒,河水刺骨我才没能游上来。这一点,林修然却似乎并不知晓,难怪上次对裌说道,会再次落水也不一定。
原来早就心有计较了,哼!也不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如此乱来!我这样弄出人命来,只怕被罚以大辟之刑也不一定,如此不择手段,对他,更是厌恶起来!这种人,看一眼我也嫌多了!
此值暖春,我自然能凫得好好的,不仅凫得好,还杀了二个人。
正看着那处地方,远远地稚与宋大夫满脸焦急赶了过来。
“君主,你没事罢?”
“贵女!”
安抚笑笑,“无事,鸾车何在?”
后头跟上的寺姆徵却是一声惊叫,“君主,何以水中有血,可是君主何处受伤?”
淡淡看一眼带血河水,此时河面仍旧烟波浩淼,适才那场杀机早己消失无形,除了那血,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只除了袖中弩箭少了两发。
“无事,不过小胫处受点小伤。”
“可……”
挥手打断徵要说的话,我知道她的疑问所在,但我无心再谈,那河面血水甚多,定不是区区小伤便能的。
大家见我沉脸,一副无意多谈神情,便都噤了声,默默支帐,拿了衣裳与我换过……
我的鸾车己落入河中,宋大夫在附近采邑里找着卖马的商人配了一辆,几人重新装扮成鸾车,这才上路。
抵宋境时,嫁队一路往商丘辚辚行去。
听裌说,宋候子嗣甚微,虽给皋与他各封了邑,却是离得很近。
刚入宋境,便有宋候,以及族中贵妇来迎,几人七手八脚的又将我从头至脚打理一遍,这才扶我来至宗庙告祖祭祀,告祖之后又送入青帐,与宋皋交拜过后,便送入宅中行牡之礼。
整个过程中,寺姆徵都十分安静的守在身侧,倒是稚,趁人不注意,十分兴奋与我道,她瞧见另有新妇从南门进宅,又道刚刚宋来的御夫对她言,见着良国载了媵器的舆车也是陆陆续续向后方石室去了,想是将媵器归置妥当。
这些,我倒是知道,只是没成想我新婚第一天便能见着皋的媵者,我以为至少月余才能得见的。
寺人稚见我没出声,便知我多少还是感些兴趣,便描述起那些媵者所乘翟车来,但说得最多的却是从陈而来的姪娣.
“稚瞧着那嫁车,织了锦丝,五彩艳丽,倒似比君主鸾车美甚……”
我笑笑,看一眼这天真的孩子。
她定没听说过一个故事的,帝乙嫁女,所嫁女儿的衣裳还不如娣者华美,后来那些娣者倒似比那帝乙之女得宠。
其它各国既然送了媵者,自也差不多是这份心思。国务上,宋候甚为依重皋,他们以为如若得了皋之欢心,定然能得不少好处去。
不过,不管他们什么心思,我只要知道自己心思就好了,权势,我当然会牢牢握在手上。
既然不能平静过日子了,有热闹了,那便凑凑热闹吧,权势地位对我来说,未尝不是好东西,至于宋皋,既然成了我的男人,不管他心中是否还有蛾,只要对我不差,我自也不会对他差到哪去。
大家都凑一块了,便好好过日子,但如果有不开眼的,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正想着,便从窗棱缝隙处见宋皋踏着暮色,一身玄色吉服,横笄高冠缓缓行来,一些时日不见,那脸上的清冷,明显地又变了回来。
见他过来,我十分老实地从窗处边回至榻上端坐,并抚了抚裙边,世妇们早己退下,此时室内静极。
一声轻响,门被人打开,光线从他与门之间的空隙处透过洒在地板上,一阵清风,尔后帷帐被人撩开。
一股不太陌生的气息侵袭而来,我没有抬头。
不知为何,忽地心中一阵紧张,莫非我还能有害羞一面?
“夫人……”
许是见我良久不曾抬头,皋从头顶发出声音,隐隐含了笑意,然后听他道,“夫人莫非是害羞了,我听盂大夫道,夫人可是胆子大到可在汶水之中以一搏二的……”
心中咯噔一惊,猛然抬头,此事他怎知晓?
宋皋背对烛燎站在我面前,一手托了下巴,一双眼似笑非笑打量着着新装的我,哪还有半分清冷,倒似猎人见着猎物般,十分感兴趣。
“夫人吃惊,皋何以知晓?”
“然也。”他这样子,我刚升起的那些别扭如一缕轻烟早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不明白眼前这人又是哪位的戒备。
我一向不喜欢太聪明的男人。
“汝乃何人!汝非宋皋!”
榻上席褥下陷,对方坐于我的身侧,不急着辩解,倒有些懒洋洋问道,“夫人好奇?”
“不假!”
我向外移了移身子,全身僵直,手腕处动了动。
刚刚那距离太近了。
对方瞄一眼我的手,意有所指,“夫人还是别乱动的好,伤了为夫,只怕明儿个便会有人道夫人不太姝慧,不知如何照顾自家夫君了。”
没心思和他哈皮,“你倒底是何人?”
“自然乃皋,不过此皋非彼皋。”
“哼!”
“夫人不信?”
自然……相信,倒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是黑夜的宋皋,从后面的回答便知。
只是“那日长昊宾馆处,你眼角的记号呢?”
宋皋呵笑两声,我发现他很喜欢呵笑,而白天的宋皋却很喜欢发呆。
宋皋摸摸眼角,不在意眯眯一笑,“有那东西还真麻烦呢,不过好在半载才出现一次。”
白他一眼,这才真是极怪,不仅有两个性子,那眼角处还来个半载才出现一次的胎记,他倒底是什么啊?
“夫人用不着如此娇媚看皋。”皋忽地起身,看看牖外天色,又看看一旁燃着的烛燎,悠悠道,“既然夫人如此迫不及待行礼,皋便不再客气了,夜深了,歇吧!”
说完吹熄烛燎,慢慢行了过来。
开始时,我身子僵了僵,有些抗拒,后来慢慢地也就放松了,对方既是我合法的丈夫,此时又是新婚之夜,如此,倒不如放松些享受对方服务也好,反正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做过,不过每次去那种地方,我点的都是极为干净的长相看得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