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太上章》》 · 徐公子胜治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就像盘瓠不知理清水对它的期待,虎娃当然更不清楚理清水对他的担忧,他仍然快乐地生活在村寨里。原始部族里度过的童年很淳朴,几乎没有什么玩具,但所有的东西又几乎都是孩子的玩具。虎娃有个爱好,就是到溪涧旁去拣石头——样子长得像鸡蛋的石头。

村外有一条山泉汇流成的溪涧,在山中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很多水潭,一直流向那道断崖边化为飞瀑。每到暴雨季节,便有洪流从高处倾泻而下,陡坡上有滚石乱飞,也有合抱粗的树木被折断或连根拔起顺水冲流,山中是十分危险的,而村寨则建造在安全的地势上。

溪涧旁有大大小小许多从山上冲下来的卵石与块石,在晴朗的天气里,虎娃就会溜出村寨去拣石头。只要他不越过溪涧进入深山,村寨周边是相对安全的区域,大人们也不可能时刻都盯着。而盘瓠总是晃着尾巴跟在虎娃后面,就像个跟屁虫,有这条守护兽在身边,他也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危险。

族长若山大概想不到,当初的一个“比喻”,竟养成了虎娃的这种爱好。虎娃在碎石间翻找,每发现一块样子像鸡蛋的石头,都会欢呼雀跃。盘瓠也会用狗爪子帮着扒拉碎石,然后叼起样子差不多的卵石跑到虎娃那里去献宝。而虎娃的要求很严格,只有几乎完全与鸡蛋一样形状的石头才会拣走,有时大半天也找不到一块,但他仍然玩得很开心。

这样的石头虽然很少见,但虎娃隔三差五就会去找,时间一长他的小屋里也攒了一堆。有族人经过门前偶尔看见,会惊讶地叫道:“你哪来这么多鸡蛋?是不是把鸡下的蛋都拣到这里来了?快放回鸡蛋筐里去!”

虎娃每次都要解释这些不是鸡蛋,只是样子像鸡蛋的石头,族人们进来一摸才发现真的是石头。再到后来,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这一天,虎娃又和盘瓠跑到溪涧边去拣石头,对于他们来说,不停的发现就是一种乐趣。这是一个多云的天气,上午一直笼罩天空的云层终于飘开,阳光落了下来,断崖飞瀑那边升起一道彩虹,接着又弥漫起一片雾气。

盘瓠突然直起身子向着水雾那边叫了好几声,这并非神通震吼就是普通的狗叫;而虎娃也站起身望向远处,他听见了断崖另一端传来的脚步声。假如有他人看见这一幕,可能会感到疑惑不解,这一人一狗离断崖尚有一段距离,且身边有水流声干扰,而来者远在断崖另一端的远处,他们居然就能听见!

断崖那边的人也听见了狗叫,知道这边有路村的人,扯开嗓门喊道:“我是花海村的,来用天鹅蛋换鸡蛋了!我还带了两条新鲜的野猪腿,能不能再换点水布?”

断崖那边再往深山高处走,就是花海村。如果算直线距离,花海村是与路村最近的一个村落,两族之间也经常交换各种东西。但由于一条幽长的深壑割裂山谷,这两族人想见面握手可就难了,要各自往山下走几乎一整天,到达原清水氏城寨那里才能见面,且路途十分艰险。

但是族人们也有自己的办法,人过不去却可以把东西扔过去。他们用竹子做成了类似抛石机的东西,先谈好双方要交换的物品,然后装在麻包里抛射过去。抛射的地点并不是在谷壑最窄处,而是飞瀑附近相对平缓开阔的地方,距离大概有十几丈远,若扯足嗓门喊话,双方都能听得清。

交换行为一般都是花海村人发起的,因为那道断崖就在路族村口外的平地尽头,经常有路村人在平地上晾晒各种物产,大晴天过来喊一声很方便。花海是深山中的湖泊,湖岸边的浅滩中生长着大片的高山芦苇,每年都有不少天鹅飞来产卵,因此花海村人经常到湖滩上拣天鹅蛋,这也算是他们那儿的特产吧。

天鹅蛋比鸡蛋大得多,但是鸡蛋更好吃也更精贵,所以双方的交换条件是一个天鹅蛋换两个鸡蛋,路村人也不吃亏。用来交换的蛋都是煮熟的,否则就算有麻包裹着扔过去,落到那边也都碎了。

今天又有一名花海村人来交换,他要用十五个天鹅蛋换三十个鸡蛋,同时还带了两条新鲜的野猪腿。路村人闻讯赶到断崖边隔空喊话,简单商量了几句,同意再换给他几尺水布。

尺是一种长度单位,约相当于成年人从腕到肘的距离,而人的小臂从腕到肘有一根骨头就叫尺骨。最早的尺也是用骨头刻上标线制成,想当初是清水氏族人将“尺”带入深山,后来它就成了各部族共同使用的度量单位。

商量好了,路村人在空地上生火煮熟三十个鸡蛋,花海村的人就在那边等着,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急事。煮熟的鸡蛋再加上几尺水布,装在麻包里用竹竿抛了过去,能听见雾气那边麻包落地的声音。

然后路村人就在这边等着另一个麻包被抛过来,可是过了半天也不见动静。对方是怎么回事,手脚这么笨吗,这么长时间还没弄好?这时盘瓠突然对着断崖那边狂吠起来,虎娃也大叫道:“那个人走了,他竟然忘了把东西给我们!他走的时候还在笑……”

**

011、山神之忧(下)

路村人都傻眼了,他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连想都想不到!蛮荒中的族人,并没有什么诚信守诺的概念,因为根本不需要,他们本就没有耍诈骗人的心思,说交换那就肯定会交换的,甚至都不会去想谁先把东西扔过来。

所以虎娃也没想到那个花海村人会故意不扔东西,以为他是忘了。这时水婆婆走出村口来到断崖边,望着朦胧的雾气道:“他不是忘了,就是故意骗我们的东西。大家不要着急,等族长回来,会找花海村说这件事的。”

族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站在断崖边朝着对面破口大骂。刚才因为阳光恰好从云层中射出,瀑布那边飘过弥漫的水雾,他们也没看清对面那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下找都不好找了。

而虎娃站在断崖边愣了半天,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骗人,居然有人用这种方法骗走了路村的三十个熟鸡蛋和好几尺水布!他当然不可能听过白煞曾经对理清水说的话——蛮荒中原始部族不可能永远保持古朴,他们迟早也会学会阴谋与欺诈,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

其实“欺骗”在狩猎中也能见到,有不少野兽都很擅长伪装,将自己掩藏在复杂的环境里以骗过天敌的耳目。如今那个人一定会自以为很聪明,因为他成功地将路村人都骗了,白白得到了那么多东西。

但是路村人都气坏了,就连南花都感到气愤和羞愧,因为那个人来自她的娘家花海村。路村人并没有想到别的可能,断崖对岸的深山中只生活着花海村人。族长若山是在天快黑时回到村寨的,他这次外出并不是狩猎,而是带着伯壮、仲壮等几名族人到原先清水氏一族生活的谷地中有事,所以并没有带上盘瓠同行。

族人们向族长说了这件事,山爷只是沉着脸点头道:“我知道了,会处置的!”

这天夜里,族人们都休息了,柔和的月光洒下,山中的景物仍依稀可见。盘瓠又来到祭台前准备定坐修炼,却听见山爷的声音叫道:“你跟我来!”

盘瓠站起身晃着尾巴跟着山爷走了,发现水婆婆竟然也在,两人一狗出了村寨来到断崖前,他们就站在两侧峭壁之间最窄的位置,也是当初盘瓠把母鸡撵过去的地方。水婆婆说道:“白天我在村寨里察觉动静,等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我想起了你我的约定,总要留一个人守在村寨中,所以并没有追过去。”

若山沉吟道:“我们不必为三十个鸡蛋和几尺布而大动干戚,但这种苗头很危险,假如不得到处置,会让人们以为欺骗是有利无害的行为,从而引发部族间的混乱与纷争。所以我一定要找花海村的族长说清楚,必须让人们有所敬畏。”

然后他又指着七丈外的另一侧断崖,低头对盘瓠道:“你应该能跳过去的,现在就试试,这样做比较危险,你平时要注意回避危险。但此刻却没有事,我能保证你不会掉下去!”

盘瓠如今已比一年多以前聪明得多,完全能听懂山爷这番话的意思,退后几步在乱石间四蹄蹬地助跑几步腾空一跃,嗖的一下便跳到了断崖对岸。然后它在那边站起身挥着一只前爪像是在招手,表示自己成功了。山爷微微一笑,腾空也跃过了断崖。

山爷带着盘瓠去了花海村,水婆婆又回到了村寨中,而其余的族人们仍在沉睡。但在小屋里定坐的虎娃却知道了这件事,他可以说是“看见的”,也可以说是在定境中感知的。当时他又进入了那种朦胧可见周围一切景物的状态,尚未收摄感知而内观。

虎娃今夜并没有在行功之后自然地睡着,等出离定境,他又在想——山爷一定是去找那个人了,带着盘瓠想把路村被骗走的东西要回来。

山爷和盘瓠是在黎明鸡叫前回村的,那时候虎娃已经睡着了。虎娃起床后发现盘瓠回来了,便问它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这条狗只是晃着耳朵很得意的样子,反正它也不会说话当然讲不清,于是虎娃又去问山爷。

山爷拍着虎娃的小肩膀笑道:“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我们等着看花海村的人会怎样做。”

太阳升起之后,在村口外断崖边晾晒火麻籽与猎物皮毛的族人们又发现了对面有动静,这天并没有雾气出现,所以看得很清楚。花海村的族长蛊辛带领村中数十位精壮的男子来到了断崖前,他们在山中砍倒了一株十几丈高的巨木,众人合力将它架到了断崖上,搭了一座看上去很危险的桥。

但是走惯了艰险山路的部族男子,都踏着这根巨木稳稳地走了过来。这时若山也率领族人迎了过去,像对待客人一样,将这些花海村人迎到了村中的祭坛前。

蛊辛满面羞愧地说道:“请山神恕罪、请路村的族人们原谅,我们村有人做出了那样丢脸的事情,是全体花海村人的耻辱。这里有三十个天鹅蛋和一头昨天刚猎杀的野猪,算是花海村的赔偿。”

一旁的阿槿很不解地问道:“蛊辛大叔,花海村欠路村的只是十五个天鹅蛋和两条猪腿,您为什么要赔偿这么多?”

蛊辛很认真地解释道:“昨天夜里我已经和山爷谈过了,这不仅是赔偿也是惩罚,做错了事情就得付出代价。如果只是原样交还,那么做错事的人如果得逞,便骗走了别人的东西,如果不得逞也没有损失,又如何阻止这种行为呢?所以必须要付出额外的代价!”

这番道理倒是很简单,族人们都听懂了。这时花海村有人不满地说道:“当时断崖上飘着雾,谁也看不清对面是谁,怎么就能肯定是我们村的人呢?就算是花海村的人干的,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不应该让我们全村人来赔啊!”

蛊辛扭头呵斥道:“断崖对岸只有我们村的人,也只有花海村的人才知道这样和路村人换东西!若是别的部族,谁也不会独自一人在深山中冒险走好几天的路,就是为了骗路族这些东西。今天这么做,是为了让你们记住,不要干让自己丢脸、也让整个部族蒙羞的事情!平时收获的猎物、交换来的东西都归全村人所有,出了事情难道不该全村负责吗?”

这时忽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蛊辛族长,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说话者是人群中的虎娃,虎娃身边还有一条像人一样站着的花尾巴狗。蛊辛走过去蹲下来道:“孩子,你当时看清那个人了吗,他是谁?”

虎娃答道:“你看——连盘瓠都认出来了!”随着话音,盘瓠抬起一只前爪指向花海村中的一个人,正是刚才开口表示不满者。虎娃又说道:“就是他,盘瓠指的人!”

蛊辛站起身来面现怒容道:“猴子,这件事情原来是你干的!”

虎娃确实认出了那个人,听他的脚步声就觉得有点熟悉,这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敏锐感知,但他还不敢确定,可是这人一开口说话,听他的声音便确定无疑了。不仅是虎娃,盘瓠也很确定地指出了那个人,就在蛊辛今天带来的族人中。

那位名叫猴子的男子有些慌乱地退后几步道:“小孩,没证据你怎么可以胡说,连一条狗乱指都能信吗?我刚才都说了,昨天断崖上有雾,是根本看不清对面的。”

山爷突然沉声道:“昨天夜里我去找蛊辛族长的时候,根本没提到当时断崖间有雾,今天你们来到这里,也没有别人说过这些,而你是怎么知道的?”

猴子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蛊辛呵斥道:“只有干了这件事的人,才清楚当时的情况。猴子,就是你!”

这时盘瓠突然朝猴子发出一声低吼,后腿一蹬跃了过去,直接将他扑倒在地。很健壮的一名男子,在一条不大的狗面前竟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山爷及时喝了一声:“盘瓠,你先别动,让花海村的人自己处置。”

盘瓠并没有张嘴咬猴子,只是将他扑倒,闻言又直起身子晃着尾巴很得意地走了回来。而猴子全身都已经软了,好半天爬不起来。蛊辛吩咐族人道:“把猴子架起来,带回去按族规处置,今天赔偿路村的东西,也都算到他的头上!”

这件事处理完毕,蛊辛又向虎娃和盘瓠表示了感谢,终于查出了是谁干的。而虎娃心中则对山爷佩服得不得了,他虽认出了干坏事的猴子,却无法拿出让别人都能确信的证据来。但是山爷一句话,直接就点中了猴子话中的破绽,让猴子无法否认事实。

这就是智慧吗?虎娃还不懂得什么叫智慧,但在他朴素的认知中,山爷此刻表现出的就是智慧。他还隐约意识到另一件事,昨天刚刚见识了欺骗,但只要是欺骗总会留下破绽的,而世上的一切事物,仿佛都包含着等待人们去发现的玄妙。

**

012、鸡和蛋的故事(上)

其实对于若山来说,今天也是一个发现虎娃早已迈入初境的机会,否则这孩子不可能认出猴子来。但是若山却错过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人是盘瓠指出来的。若山与众族人想当然地以为虎娃与盘瓠最为熟悉、明白盘瓠的意思,所以才帮盘瓠开口说了出来。

干坏事的猴子被抓住了,但是蛊辛还没走,他又对若山说道:“今天来,还有另一个请求。我们想用三只麂子换一只活的公鸡,昨天夜里我已经说过,麂子今天都带来了,希望您能答应。”

三只麂子换一只公鸡,假如只算肉食的话,路村人可赚大了。但蛊辛当然另有目的,他之所以集合精壮族人、大费气力在断崖上架了桥,不仅是为了亲自走过来道歉,也是为了能将活物安然带回去。

事情的源头,还要追溯到虎娃和盘瓠一年多以前做的事情。盘瓠撵过断崖的那只鸡,后来不知怎么就跑到了花海村附近,被花海村的人得到了。花海村与路村有通婚,平时打的交道也最多,他们早就听说路村人养鸡下蛋的事情,很是羡慕。

那只母鸡就被花海村当宝贝一般供养起来,住的鸡窝比一般族人的房子还要舒服。它几乎每两天都能下一个蛋,一年多来都是如此。可是母鸡虽然下蛋,却不能孵出小鸡来,这一年多来花海村人也打听过,知道需要有公鸡配种才行。

假如他们得到一只活的公鸡带回去配种,便可以孵出小鸡,然后花海村也将有更多的鸡,就这么养下去,将来也不必总用天鹅蛋和路村换鸡蛋了。而且天鹅下蛋是季节性的,每年的大部分时间是拣不到的,鸡肉和鸡蛋却能从此常有。

蛊辛想得挺美啊,而若山笑着答道:“昨天夜里我也说了,这件事情先不要问我,而应该问另一个人。”

蛊辛不解道:“我不明白山爷的意思,不问您又问谁呢,难道是水婆婆?”若山已经在路村做了很多年的族长,而若水几乎与他一样神秘。就算是花海村的族长蛊辛,也会称呼他们为山爷和水婆婆。

水婆婆却摇了摇头,伸手一指虎娃道:“不是问我,你应该问这孩子,只要他答应了便没有问题。”

蛊辛愣住了,他没想到山爷和水婆婆竟会这样决定,让他去问一个看上去才五、六岁的小孩。难道路村人因猴子的行为仍然对花海村很不满,所以才用这样一种方式回绝他吗?猴子昨天喊话骗人时,第一个听见的就是虎娃,今天当众指认猴子的也是虎娃。

蛊辛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山爷和水婆婆不愿意让花海村繁育鸡群,这样就可以永远将鸡蛋这种好东西拥为己有。可是他今天带着族人来诚意道歉,山爷和水婆婆又不好当众回绝显得自己太小气,所以才让一个小孩来开口。这么点大的孩子,往往都开始有占有东西的想法,肯定不会轻易答应的。

但见路族人均未表示异议,显然都默认了这个决定,蛊辛无奈,只得又走过去蹲下身,和颜悦色地对虎娃说:“好孩子,我们用三头麂子换你们村一只公鸡,好不好?”见虎娃没有吱声,他又补充道,“你喜不喜欢吃天鹅蛋?假如答应了,花海村以后就经常送天鹅蛋给你吃。不仅是天鹅蛋,还有天鹅肉!”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蛊辛自己都觉得脸有点发烫,他这是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心里又希望虎娃还不懂事,希望这孩子只看见了三只麂子比一只公鸡的肉要多得多,却不清楚花海村人真正的打算。

虎娃笑眯眯地扭头问身边那条狗道:“盘瓠,你喜欢吃天鹅肉吗?”

盘瓠是条馋狗,一听这话伸着舌头使劲点头。虎娃又一脸稚气地问蛊辛道:“你们村也想孵小鸡吗?”

蛊辛的那点小心思居然被一个孩子点破了,脸不禁当场就红了,他只有点着头答道:“是的,我们花海村有一只母鸡却没有公鸡,也想配种下蛋孵小鸡,你愿不愿意帮忙?”

不能说虎娃这是聪明,就是心思直接,因为他清楚公鸡有什么用。小公鸡可以杀了吃肉,养大了便能打鸣、经常吸引飞过的猛禽,而对族人最重要的用途就是与母鸡配种,这样母鸡才可产下能孵出小鸡的蛋来。他既然知道了也就能想到。

所有人都在等着听虎娃怎么回答?蛊辛难解山爷和水婆婆为何要这样做,但在路村人看来,原因却很简单。因为路村最早的那一窝小鸡,就是从清水氏城寨中的鸡棚里抱回来的,它们原本属于清水氏一族。

鸡群虽是活物,但也是一种生产鸡蛋和鸡肉的东西。在原始部族中,像这样的生产物资基本都是公有的、属于全体族人。而清水氏族人并没有全部灭绝,至少据路族人所知,还留下一个虎娃。如今在他们的心目中,虎娃已经完全是路村的族人了,所以这群鸡也归路族所有,但在处置这样的问题时,自然要问虎娃的意见。

其实就算没有这个原因,只要山爷和水婆婆共同决定了,路族人也不会提出疑义的。只见虎娃带着纯真无邪的笑容道:“好哇,那就换给你们一只公鸡,你自己去挑。”

花海村的人都露出了笑容,有人还在小声地欢呼。蛊辛当然是欣喜万分,不停地对虎娃以及若山等人表示感谢,他当场就命族人将猎到的三只麂子抬了过来,然后便想去挑公鸡。若山拍着他的肩膀道:“不着急,你们从山那边来做客,还带来了这么多东西,一起吃完饭再走吧。既然虎娃已经答应了,我这个族长代表路村,再送你们一只母鸡。”

这真是意外之喜,花海村人能带回去一公一母两只鸡还白赚了一顿饭,而且这顿饭格外丰盛。路村人当场洗剥了花海村人送来的那头野猪和一只麂子,在空地上切肉烹食。这么多肉一顿就吃得干干净净,还加上了菽豆、葛粉、榆荚粉、橡子粉等其他杂粮。

蛊辛带来了六十多名精壮男子,和路村全体族人加在一起总共有五百多位,当然够能吃的。花海村并没有路村这么富足,族人们也很少有这样痛快吃肉、并享受如此丰富的美味杂粮的机会,他们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们毫不掩饰对虎娃以及若山等人的感谢和夸赞,觉得这个孩子和这位路村族长简直就是世上最好的人!至于做错事欺骗了路村人的猴子,那当然就更可恨了,他们一想起来就觉得羞愧。有人不禁在议论,虎娃这样的好孩子若能健康地长大,将来应该成为路村的下一任族长,而花海村的人也一定会尊敬他的。

花海村和路村的情况不太一样,他们可没有像若山这样一直是族长的人物,蛊辛成为族长还不到十年,所以大家观念也不同,他们会想到下一任族长的问题。

众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吃喝,只有猴子例外,他被远远地绑在一块大石头上闻着肉香晒太阳,刚才还有不少孩子跑到他面前吐口水呢。小姑娘绿萝对于好东西一向吃得很快,她第一个吃完了分给自己的那份食物,然后打了几个饱嗝揉着肚子在空地旁溜达,走着走着就来到了猴子面前,瞪着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这小姑娘的目光带有一种审判的意味,猴子竟有些不敢接触她的视线,闭着眼睛低下了头,耳中突然听见绿萝问道:“你叫猴子吗?长得也不像啊!你妈妈肯定是希望你手脚灵活,但也没想到你会做这种坏事吧?你说,昨天为什么要那样做?”

远处树得丘上的理清水也在看着路村中所发生的事情,此刻不禁暗暗笑了。这个小姑娘从小遇到各种事情就爱刨根问底,而此刻说话时的神情语气,不禁使理清水回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巴国担任掌管诉讼刑罚的理正时期,也经常这么审问人。

猴子弱弱地答道:“前天蛊辛族长和族人们商量,想用天鹅蛋、野猪与路村人换东西,我都听见了,非常想吃鸡蛋,也想能有水布做衣裳。后来我去花海边溜达,很走运地拣到了五个天鹅蛋,悄悄收起来没有交给村里,就想自己私下来交换、谁也不告诉。”

绿萝:“原来你有五个天鹅蛋呀,那为什么不老老实实换十个鸡蛋回去呢?”

猴子解释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到了断崖边发现山间有雾,对面的人看不见我是谁,就起了别的心思。”

绿萝点了点头道:“哦,原来是这样啊!”看她的样子好像是明白了,但谁也不清楚她真正明白了什么。

这时猴子又说道:“我的事情都告诉了你,你能不能也告诉我一件事?”

绿萝瞪着他道:“你想知道什么?”

猴子:“花海村想换一只公鸡回去,是为了和母鸡配种下蛋孵小鸡,为什么山爷和水婆婆要让虎娃那个小孩来决定答不答应呢?”远方的理清水听见这句话,心中就暗暗一紧,希望绿萝不要把“真相”说出来,可惜他阻止不了什么。

**

012、鸡和蛋的故事(下)

这个问题将绿萝问住了,小姑娘也在认真地思考着,过了一会儿才皱着眉头仿佛是自言自语道:“听我爹说过,虎娃是清水氏唯一的遗孤,而那群鸡原先就是清水氏族人的。现在虎娃已经成了我们路族人,鸡也是路村的了。给不给你们村,族长当然要问一下虎娃。”

猴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而绿萝背手踱着步走开了、不再理会这个人。理清水却在暗暗担忧,他希望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就算猴子知道了这件事,这位花海村的族人恐怕也没什么机会把消息传到赤望丘。理清水虽清楚虎娃并非清水氏一族的血脉遗孤,但也不希望他有危险。

想当初若山把虎娃抱回来的时候,也郑重地吩咐过族人,不要在村外说出虎娃的来历,从此就当他是路村的孩子!这位族长当然不像其他族人那样头脑简单,他考虑事情更周全。山外不知来历的强大敌人灭了清水氏一族,看场面是鸡犬不留,而虎娃只是侥幸逃生。

若山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仇怨,但是看那些人的目的就是要赶尽杀绝。若是凶手知道清水氏还有血脉遗孤留下,说不定也会追杀而至,可能会给虎娃以及收留他的路村带来莫测的危险。但是他发现虎娃时伴随着异事,使若山相信这是天意要让路村收留与抚养这个孩子,他当然是信鬼神的,所以一定会这么做,同时尽量避免后患。

路族人当然会严格执行若山的命令,甚至私下里都不再谈论这件事。这些年过去了,很多族人已渐渐淡忘了当年,完全就把虎娃当成了路村人。假如今天不是猴子特意问起,绿萝恐怕也想不起来这茬。

绿萝的父亲就是当年跟随若山进入清水氏城寨的族人之一,他后来与绿萝的母亲提起过此事,而绿萝在旁边也听见了。那时候绿萝的年纪还很小,恰恰就是开始记事的时候,这样闻所未闻的事件,也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极大的震憾,因此印象十分深刻。

这小姑娘也记得族长的吩咐——不能在村外说出此事,可是此时她在村子里面啊,而且也没想到那么多。不提猴子无意间获悉了虎娃的身世来历,两族人一起吃肉气氛热烈无比,若山趁机提出了一件事与蛊辛商谈——路村与花海村结盟,在与其他各族打交道的时候,他们意见一致共同行动。

还没等族长蛊辛答话呢,在场的其他花海村人便纷纷叫好、大声赞同,觉得应该与路村人结盟,蛊辛也就很痛快地点头了。吃完饭以后,两位族长各自率领族人,在祭坛前主持仪式宣布结盟,并向山神献祭与禀告此事,以请求神灵的见证与护佑。

仪式上当然得有祭品,众人就将剩下的两头麂子放上祭坛向山神献祭,此时两张完整的麂子皮已经剥下来了,与肉分开放置。这个仪式进行的时间有点长,除了宣告结盟之外,又反复向山神祷告,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

山神“显灵”了,仪式结束之后,那两张麂子皮已经经过了神秘的力量炼制,变得干净柔软且轻滑坚韧,已是族人所见过的最好的皮料,通常情况下是根本加工不出来的。若山将麂子皮自己留下一张,另一张送给了蛊辛,当作结盟的见证。

蛊辛接过这张麂子皮的时候,目光中满是惊疑之色,却没有多说什么。仪式结束后天也不早了,蛊辛吩咐族人先将猴子押回去,等到明日当众以族规处置。但蛊辛本人却没有立刻跟随族人离开,他又来到若山的石屋中,私下里单独问道:“山爷,这两张麂子皮,是山神为您炼制的,还是您自己施法处置的?”

若山苦笑道:“你认为呢?这五年来,你可曾听见过山神的声音?”

蛊辛长叹一声,摇头道:“从未再听见!可惜我的修为只有三境三转,无法向山神发出呼唤,只能等待山神主动开口对我说话。而以山爷您的本事,应该是可以呼唤山神的,难道也得不到回应吗?”

若山点头道:“是的,我曾很多次率领族人举行献祭仪式,暗中呼唤山神,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们的山神恐怕已隐寂,而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族人。”

蛊辛说道:“我也没有。”随后两位族长都沉默了,静静地坐在那里直至山中的黄昏再次到来。

第二天,若山族长下令,集合族中精壮的男子并亲自领队施法,在山中砍伐了两根参天巨木,去掉枝桠将长长的主干运到了断崖边。昨天花海村人架桥的树干有两个成年人并肩那么粗,而今天路村人从山上运下来的两根树干有三个人并肩那么粗。

他们将这两根树干一左一右夹着中间那根树干架好,又将中间那根树干上端表面削平,断崖上就出现了一座稳固而安全的“桥”。随后的一段日子,若山手持骨杖经常在这座木桥上来回走动,其实是在暗中施法炼化这三根树干,使之变得尽量坚固不朽,成为两个村落之间能长久来往的通道。

若山之所以会这么做,当然是因为这一带蛮荒中各部族之间最新的形势,近年来正在悄然发生着令人不安的变化。他早有这个想法,今天只是在最恰当的场合选择了最恰当的时机,蛊辛简直是等于带着花海村人自己送上门来的。

以往这一带蛮荒中的各部族虽偶有争执,但百年来基本上相安无事,不仅因为有一位共同的山神存在,也是因为有强大的清水氏一族居中。这里没有任何一个部族能与清水氏相抗衡,清水氏的城寨也是各部族交换各种物品、交流各种信息的中心。

就算并不存在一个各部族的联盟,但清水氏无形中就是各部族的领袖,有它在,这一片蛮荒大体就是太平稳定的。可是清水氏一族突然覆灭,山神也从此隐迹,给各部族的生存环境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变化不可避免。

蛮荒中各部族信鬼神,发生了惨剧的清水氏城寨废墟也被认为是一片不祥之地,刚开始那两年,几乎没有人敢独自进去。可是各部族之间早有交换与交流,又不可能不发生联系,蛮荒中央那片开阔谷地就是各族之间最好的交流地点,也是建立村寨、开垦田地最好的地方。

当人们渐渐不再过于害怕的时候,自然会有部族想占据这片宝地。清水氏的城寨废墟还保留着,但里面有用的东西早被各部族搜走了,在废墟旁边的另一片空地上,又自发形成了各部族交换物品的集市,渐渐有人建造了房屋,圈起了田地。

刚开始大家都是各做各的,反正地方很大,可是到了最近,已经开始发生冲突和争夺。清水氏不复存在后,这一带深山中较为强盛的部族有好几个,其中最强大的就是有鱼族和路族,另外还有花海村以及深山中几个与外人很少打交道的妖族村落也算不弱。

相对于清水氏城寨所在的那片中央谷地,路村在山上更高的地方,向上要走整整一个白天。有鱼村虽然也在高山中,相对清水氏城寨位置却处于下方,大约要向山下走半天,位于外人出入清水氏城寨的必经之路旁。

山上的路村与山下的有鱼村,近年来都是前所未有的兴旺。路村是因为有若山、若水这两位高人坐镇,更重要是拥有了比以前更丰富的物产、能够保障族人更好地生存繁衍。而有鱼村是因为位置的缘故,它处于这片蛮荒与山外相连的商道上,经过他们村的道路虽然也很蜿蜒崎岖,却比蛮荒中其他的山路好走得多。

花海村附近有一座大湖叫花海,有鱼村附近也有一座深山中的大湖,被称为鱼海。鱼海的面积是花海的好几倍,湖面有好几里之广,湖中有的地方深不见底,似乎还与地下暗河相连。鱼海中有鱼,而且非常多,故此得名,生活在鱼海边的部族也自称有鱼一族。

有鱼一族是很多年前为逃离战乱从山外巴原中迁徙来的,他们的祖先据说是清水族祖先的仆从,在鱼海边定居,后人便以鱼为姓,却无氏号。他们与别的村不同的地方,就是会捕鱼,与生活在巴原中的很多部族一样,自称是太昊天帝的后人。

传说当年太昊天帝为人皇时亲手制网,教会了人们在东海边打鱼,而帮助太昊天帝治理臣民的童芒,参照网的样子又教会人们怎样制作罗。罗是在地面上使用的一种张开的网,既可以筛选东西也可用于捕鸟捕兽,从此罗网并称。

有鱼一族记得这种上古传说,他们会编织渔网,同时也会制作舟楫在鱼海中穿行捕鱼。当清水氏一族覆灭之后,有鱼村的族长以及族中的重要人物们渐渐滋生了野心,想取当年清水氏的地位而代之,有朝一日也能号称“有鱼氏”。

**

013、有鱼(上)

有鱼一族有这种想法并非没有原因,他们会制作舟楫、结网捕鱼,便有些看不起深山中那些相对原始落后的野民。清水氏覆灭后,外来的商贩虽然减少了,但也还会有,因为位置的原因,商贩带来的东西如今大部分都和有鱼村族人交换,然后再被有鱼村人带到中央谷地与其他各部族交换,他们等于垄断了与山外的商贸。

有鱼村共有六百多名族人,是蛮荒中人丁最兴旺的一个部族,也拥有多名已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修士。比较起来,假如路村没有若山和若水这两位高手,实力是无法与有鱼村抗衡的。但外人并不完全清楚若山究竟有多厉害,对于若水,大家更是了解得很少。

刚开始的时候,有鱼一族的野心还并不太过分,他们只想占取清水氏一族覆灭后最大的好处而已。可是这几年过去了,他们自以为看清了蛮荒中的形势,想法便越来越多。有鱼一族的首领,渐渐不仅想取清水氏而代之,还想统御蛮荒中各部族听命、能号令其他各部族,这必然会导致越来越多的冲突。

最早的冲突是由一种很特殊也很珍贵的东西引起的,就是盐。清水氏族人在那片谷地边缘开凿了几口盐井,盐井中能汲出咸泉,煮咸泉可以制得盐。这一带蛮荒中各部族需要的盐,以往只有两个来源,要么是清水氏族人所制、要么是山外的商贩运进来的。

但在以前,山外的商贩所到达的最终地点也是清水氏的城寨,所以各部族还是要到清水氏的城寨中用各自的物产来换取盐。清水氏一族覆灭后,盐井一度废弃商贩亦不至,山中各部族有段时间极度缺盐。

缺盐,就少了一种处置与保存新鲜肉食的方法,也不能给其他食物调味。这些倒是其次,反正山中各部族的新鲜肉食基本上都会很快吃掉,采用晾干、烤干的方式也能再保存一段时间;更重要的是身体受不了,人在长时间劳作中的耐受力会下降,甚至会引发各种病症。

各部族开始在盐井汲取咸泉,然后拿回去直接让族人饮用,可是在险峻的山路上运送咸泉实在太费劲了,后来就各自开始煮盐。但维护盐井是一种高明复杂的技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专有的工具,不是一般部族能承担的。

有鱼一族便趁机占据了盐井,他们会打鱼,有很多时候打到的鱼一次吃不完,因此更需要盐处置保存,而且他们从外来的商贩那里打听,也渐渐学会了怎么开凿与维护盐井。有人能专门凿井维护并煮制食盐当然是好事,这总计需要男女近百号人才能维持。

盐虽然很重要,但毕竟不是衣食,仅仅有盐也是活不下去的。很难有一个部族能抽出近百人来专门产盐,他们的衣食都要靠其他人的劳作来供养,就算有鱼一族这么做也很勉强。但有鱼村占领盐井后却有更多的好处,所出产的盐不仅自用,还以高价与其他各部族交换物产。所谓“价”是一种衡量的概念,表示交换某种东西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种代价是可以估算的,假如这近百号人不采盐的话,从事其他劳作能够获得多少物产,那么大致就可以交换到他们所出产的那些盐,这是原始部族之间最朴素的观念。有鱼村刚开始也是这么做的,可是后来开价便越来越高,远远超出了这个限度,引起了其他各部族的不满,冲突当然难免。

有鱼村首先安抚了蛮荒深处、居住地最远的几个妖族村落,答应用盐和他们交换其他部族所没有的一些特殊物品。那么剩下来的纷争,就发生在距离相对较近的人类部族之间了,有鱼村则表示出一种蛮横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有实力与有鱼村抗衡的就是路村。但是族长若山心里也明白,如果不算上他和若水这两位高手,路村是斗不过有鱼村的。他们这样偶然出现的高手,在部族里并不能常有,而且他早年也曾到巴原中游历,亲眼见到过巴国分裂后诸子争王的战乱,不希望这一带蛮荒各部族也陷入那种惨烈的纷争混乱中。

若山想起了太昊、神农、轩辕等史上各位天帝在身为人皇时期的传说,他们都是联合了各部族结盟、解决纷争共决事务,所以若山也想用这种方式来解决。可是建立一个部族联盟的话,首先就要将有鱼村说服,而大型的联盟也要从小型的联盟开始。

路村还难以单独与有鱼村抗衡,但是再加上实力不算弱的花海村,就足以让有鱼村低头谈判了。在他们的号召下,也能得到其他各部族的支持,以解决盐井冲突为基础进而解决那片谷地上的其他纷争,最终形成部族联盟。

经历过冲突战乱场面的若山心里清楚,盐井的事只是一种征兆、一个发端,如果不将冲突在萌芽状态中解决,那么将会导致更大范围、更严重的纷争,甚至会引发部族之间的混战。很多人的命运将极为凄惨,蛮荒中的很多部族也承受不了那样的冲击。

前天若山带着伯壮、仲壮等族人,到了原清水氏城寨所在的谷地,就是去商谈这件事的,却恰好同时发生了花海村的猴子骗路村人东西的事情。以此为契机,他回来后顺势就与花海村谈成了结盟。

结就是联结,就像两件东西被绳子绑在一起,而盟则表示遵守共同的约定。

五岁的虎娃当然不清楚山爷做成了怎样一件大事,村寨外的纷争尚非他所了解,那是大人们操心的事情。倒是断崖上架起的那座桥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他也是第一次很直观地了解“桥”这种东西。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虎娃一直认为桥是蛊辛发明的、又被山爷改进,很久之后等他走出蛮荒见到了更多、更古老的桥,才清楚原来不是这么回事。

有了这座桥,也给虎娃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改变,他的童年有了更多的乐趣,足迹也能走得更远、有了更开阔的眼界。过了桥的断崖那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再往上穿过山林大约走三里多路,便能来到花海岸边的花海村。

山野中有各种危险,村寨中的孩子是不能乱跑的,但自从这座桥通了之后,人们经常往来,从路村到花海村之间的这片区域也变得相对安全。在群山环绕的地带,放眼望去便是山峦,在虎娃的童年,所见最开阔的风光便是花海,也是他在现实中所见到的最美的风景。

之所以说是现实中,因为他还拥有梦境。自从进入初境修炼后,虎娃就很少再做别的梦了,但他的修为远未达到至人无梦的境界,后半夜还是自然会睡着,睡着了偶尔也会做梦。他经常做那个同样的梦,感觉却总是很朦胧飘渺,醒来后记不太清楚。

……

路村除了狩猎和养鸡、到山中挖采葛根等东西之外,主要的物产就是榆树荚、青冈橡的果实、火麻与菽豆。村后的山中有大片的青冈橡和老榆树林,那是天赐的礼物,而火麻与菽豆是族人自己种植的。但是受地势所限,路村周围并没有大片可精耕的土地,只能在村后的山坡上开辟出一片火麻林环绕的菽豆田。

他们还把火麻和菽豆的种子撒在周围山林中,使之杂乱地生长,这只能是野种天收了。野种天收的产量以及采集难度,远远比不上自行开田耕作。那座桥通了之后,断崖对面却有大片合适的地方,路村又有了更多的劳力,他们走过断崖又开辟了新的火麻林和菽豆田。

再后来花海村人也学会了种植火麻和菽豆,他们从山上向下方开辟田地,渐渐与路村人所开辟的田地连接成片。多年后的花海村不仅与路村结盟,而且通过交往与通婚,生活方式与各种习惯渐渐接近直至同化。

花海村人原本无姓,后来就有人以路为姓,而另一部分人则以花为姓。两个原本很接近的部族因为一座桥被同化融合,路村与花海村形成了山中一个小小的部落,拥有两座田地相连的村寨。

远方的理清水也暗暗点头,路村的族长若山确实是这片蛮荒中最为出色的人物之一。若山就是在他的指引下度过初境得以修炼的,不到四十岁便迈入了五境。可惜就像世上绝大多数修士一样,终身也难迈入六境,这几十年来,若山的修为一直就是五境九转巅峰。

若水迈入五境比若山晚了几十年,如今却已经是五境七转,与若山的修为也相差不大。评价一个人当然不能只看他的修为,修炼只是个人的事,若山还要与别人打交道,拥有各种身份和成就。在理清水看来,若山让路村与花海村结盟,可称挫锐、解纷、和光、同尘。

当然了,花海村与路村融合为一个部落,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在虎娃的童年至少年时期,他们还是两个刚刚结盟、尚处于相对独立发展的部族村落。倒是两村结盟后不久,蛮荒中央谷地的盐井纷争被解决了。

**

013、有鱼(下)

路村与花海村结盟成为蛮荒中最强的一股势力,而有鱼村的行为也招至了其他部族的不满,若山又得到了更广范的支持,所以他们联合了各部族和有鱼村商谈。最终的结果仍然是有鱼村负责经营盐井,但是开价变得更为合理。

维护盐井、保持源源不断的产盐需要近百人协同劳作,这近百人所产盐的价值,不仅包含他们从事其他劳作所获的物产价值,而且应交换到更多。因为这是一种技能更高的劳作,不是人人能干的。还要考虑开凿盐井使用与损耗的工具也须专人加工,其中有些还是普通人无法制作的,比如铸锻而成的金属器物,这种代价就很难明确衡量了。

所以若山提了个建议,各部族若想负责经营盐井,都可以自己报价,若有谁打算捣乱、故意报价很低,那么接下来一年他们就得按这个价向大家提供盐。这样商谈到最后,还是让有鱼村经营盐井最有利。

有鱼村独自抽出近百号人手也不容易,若山又提出,可以让各部族派人来帮工,所获得的报酬就是盐。于是各部族盐的来源就有了两个,第一是用物产交换,第二是派人到盐井劳作取酬。以解决这个争端为基础,蛮荒各部族渐渐形成了一个不算紧密的松散联盟。

那片谷地中的田地,根据自发耕作的情况进行了明确的划分,而中央适合建筑房屋的平地为各部族共有。渐渐地有更多人开始在那里建造房屋,各部族杂居混处,也有人开始将清水氏城寨废墟中的石料拆除自用。

清水氏城寨渐渐消失,谷地中出现了一片新的、范围更大的建筑群,中间还交错分布着小片田地,建筑之间的空地上形成了新的集市,到达这里的外来商贩也渐渐多了起来,各部族需要的盐又有了第三个来源。

假如再有城墙的话,这便是一座城郭的雏形。但这一切只是雏形而已,在虎娃的童年时期,人们才刚刚解决盐井纷争,但蛮荒中的变化已开始不可以逆转地出现。

有鱼村并没有损失什么应得的利益,事实上,他们因自身的优势仍享有最大的好处,但有鱼村的族长以及族中的若干高层人物却很不满。因为在这些事件的商谈中,一直以路村的族长若山为主导,山爷的大名传遍了蛮荒中各部族,受到人们一致的尊敬,俨然已是部族联盟的领袖,这原本是有鱼村族长谋求的地位啊!

虽不满也无奈,有鱼村的高层只能暂时隐忍。

虎娃对此所知不多,他的童年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甚至没有意识到岁月的流逝。理清水一直在为虎娃担忧,也在关注着他的修炼,可惜如今的山神已经没有当初那般若大神通,只能看见他日常举止却无法暗中感应神气的变化,所以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虎娃并无什么神通法力,当然也谈不上使用什么神通法力,他在大人们眼中不过是个特别健康快乐的孩子。理清水既然看不出端倪,若山和若水这两位高手也没发现什么。

但虎娃在很健康地成长,令理清水很惊讶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这孩子五岁时已初境九转圆满,照理说早就可以迈入二境修炼了,这样便会导致各种隐患。可是虎娃并没有迈入二境,他一直在修炼初境,如果这么算的话,他究竟是初境第几转了?

世上能明白此事的,也只有虎娃自己,可惜虎娃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假如计算他的初境修炼究竟有几转之功,前后恐怕有九九八十一转、历时好几年。但虎娃迟迟没有进入二境,令疑惑中的理清水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虎娃之所以没有迈入二境修炼,并非是因为没人教他,也并非初境修炼不得圆满,原因只是最简单的道理——就是他不能!

他这是一种自发的、最朴素的、谙合于大道的修炼经历,二境修炼的是腑脏筋骨,在生长发育没有达到一定阶段之前,虎娃在这种自然的状态中就迈不出那一步。这对虎娃而言反倒是一种好事,避免了理清水最担忧的事情。

漫长的枯坐岁月中,理清水也在充满好奇地等待——虎娃究竟能从什么时候开始迈入二境修炼呢?也许是从童年到少年的过渡期,当感知已完全发育成熟之后,身体的各种机能也进入快速成长的阶段。而虎娃的二境修炼,应该就伴随着身体渐渐发育成熟的过程。假如事实真的是这样,就等于印证了理清水的猜测与判断。

理清水不愧为世上顶尖的大宗师,他的猜测与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但理清水也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虎娃当初究竟是怎么迈入初境修炼的、这种自然的状态又是如何出现的?

其实人生有一种玄妙的境界尚非理清水所知,若山与若水就更不清楚,虎娃本人也许有朦胧的感觉,但他还无法总结与诉说。初境又称初照境,那种奇特的状态,其实每个人都曾经历过,就是刚刚来到这个世上的婴儿时期——人之初。

胎儿将脱离母体未脱离母体之际,生命已经孕育成熟拥有了意识。可是五官却很难接触到除了生命律动外的信息,整个身体被羊水包裹处于一种封闭的状态,眼睛也未睁开。此时人没有任何杂念,意识活动最清晰的感应就是自身,宛如初境中的内照。

当人们离开母体出生到这个世上,但五官感知尚未发育完全,他们往往以一种非常朦胧的感知去延伸了解这个世界,似五官又非五官,或者很难明确地说是哪一类感知。这种感知满足婴儿的好奇,使他们获得某种安适,也会让他们受到惊扰。

人之初,皆经历过初照境,但长大后却不会留下记忆,这种经历只是潜伏在识海深处。婴儿的初照境是与生俱来的一种状态,并不意味着什么神通,要想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他们必须睁开眼睛张开双手,然后渐渐脱离这种状态。

比如虎娃,他最早的记忆就是从山爷点亮那盏灯开始的,并不记得婴儿时的经历。但是人们能够进入初照境修炼,原因就是曾经拥有过,只是在尘世中越行越远,已经很难找回了。

当人的感知渐渐发育清晰之后,因为各种机缘再进入初照境,此时并不仅是回归婴儿的状态,也是一种全新的升华,就像水蒸发为水汽、再凝结为水滴。此时灵智已开,可以主动去探索、体验、感悟与修炼,这就是修士所谓的初境。

若水让族中年满十六岁的男子与十四岁的女子观看她纺布,以此指引他们入初境,这种选择并没有错。而虎娃是个特例,他是自然唤醒或者说回归了婴儿的状态,但又伴随着对世界的感知和认识的成长,进入了初境修炼。因此他九转圆满之后仍在修炼初境,直至同样以自然的历程迈入二境。

这一点也是理清水尚不明白的,他只清楚虎娃已不知修炼了初境多少转。族人们当然不清楚虎娃的状况,但虎娃却成为大家都喜爱的孩子,尤其是两村结盟之后,他也受到了花海村人的欢迎。

虎娃经常跑到花海村去看山水,族长蛊辛叮嘱他不要跑到水里去玩以防出现意外,同时也叮嘱其他族人关照这个孩子。虎娃在花海滩边拣到过天鹅蛋,也按照规矩交给花海村共同分配。但是每年到了合适的季节,虎娃几乎总有天鹅蛋吃,经常还有天鹅肉吃,盘瓠跟着他也沾了不少光。

花海村的天鹅蛋是共同分配的,根据拣到的多少和族人的贡献。花海村有三百多人,当然不会每次人人都分到一个完整的蛋,可是路村的虎娃却是一个例外。每次花海村分天鹅蛋的时候,不论多少,都会拿出一个完整的蛋送给他。这是当年的承诺,因为蛊辛族长对虎娃说过,只要他答应了换给花海村一只公鸡,今后就会有天鹅蛋吃。

水婆婆私下里问过虎娃,当初既然已明白花海村人的企图,为什么还答应得那么痛快?虎娃则眨着眼睛反问道:“假如花海村人也会养鸡,路村人的鸡蛋会少吗?”

水婆婆笑道:“当然不会!但那样的话鸡蛋就不是路村人所独有了,你是怎么看的?”

虎娃稚声稚气地答道:“其实我们村的鸡蛋,自己都不够吃呢,只是有时候不得不拿出去换更想要的东西。花海村就算学会了养鸡,也是一样的。

路村人学会了养鸡,有肉有蛋,就可以节省很多功夫,有更多的时间和力气去做别的事情、得到更多的东西,花村人也一样啊。这样大家的东西都多了,各自能交换到的东西也就更多了,我干嘛不答应呢?”

水婆婆好奇的追问道:“你就是这么想的?”

虎娃:“这就是我看见的事情啊!”

**

014、第二箭(上)

虎娃并没有多想,他这个年纪也不会去做复杂的推理思考,他就是看见了最简单的事实。原始部族的物产总是处于极度匮乏的状态中,没有什么东西是过盛的,就算自己能勉强省出来的,还可以拿出去交换别的东西。只有大家都能拿出更多更好的东西来,生存与生活才有更好的保障。

远处的理清水听见了他这番话,不禁暗暗赞许。虎娃看见的这番道理,在理清水看来可能并非对所有事物都适用,但在这件事情上却完全没错。若既以与人己愈有、既以为人己愈多,那就应顺势而为。

春去秋来,时间渐渐又过去了三年,虎娃已经八岁了。当他终于从初境迈入二境时,也是理清水首先发现的,而虎娃在蛮荒中遭遇了来到路村后的第一次危机考验。

在这三年中,蛮荒中各部族偶有纷争但也都能得到解决,各部族也在那片中央谷地陆续建立了立足点,人们之间的交流融合越来越多。若山经常不在村寨里,很多时间都住在那片谷地中,路村人也在那里建造了房屋为据点,并派人轮流值守。

花海村与路村虽尚未像多年后那样融合为一个部落,新开辟的田地也还没连接成一片,但来往已比三年前要密切得多了,两村人之间的通婚也更加频繁。八岁的虎娃比三年前长高了一大截,身子也壮实多了,但不像其他精壮男子那样虎背熊腰般的彪悍,骨肉身形很均匀,样子仍然有些细皮嫩肉的。

那根自幼伴随他的天青藤环,套在脚脖子上已经有些紧了,被取下来戴在手腕上,尚稍有些松,但已不至于滑脱。族长山爷因为经常不在村寨,如今已很少率队去狩猎,路村率领狩猎队伍的人换成了伯壮,每次外出狩猎仍然带着盘瓠。

这天山爷和盘瓠都不在村寨中,天气也是阴沉沉的,就像有雨却总也下不来的样子,令人心里堵得慌,仿佛浑身都不自在,却说不清究竟是哪里难受。虎娃莫名感觉很闷,人也蔫蔫的打不起精神,并没有出去玩闹,很早就休息了。

这天后半夜,虎娃很罕见地又做了一个清晰的梦。梦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他感到的并不是害怕,而是又饿又渴、很难受。

天亮之后,山中下了一场小雨,雨后云开雾散,空气异常清新,一道彩虹挂在了山间。虎娃又吃到了花海村送来的天鹅蛋还有天鹅肉,莫名又觉得神清气爽,那难受的感觉已完全消失了,他又跑出去玩。

虎娃走过木桥,穿过一小片新开辟的火麻林与菽豆田,离开山路进入了草木杂乱的丛林中。这片地方在路村与花海村之间,虽然也是原始丛林,但很少有猛兽出没,还算是比较安全的地带,只是偶尔也会有危险。

虎娃经常来往花海村与路村,八岁大的孩子不可能总是老老实实只走在山路上,偶尔也会跑到山林中去探险。这一片的山林中有菽豆,是族人随意撒下的种子,让它们野种天收。而菽豆时常会引来野鸡啄食。

虎娃就是在山路上看见一只野鸡扑扇着翅膀飞过,才从后面跟着跑进山林的。他的肩上斜挎着一个麻布兜,里面塞着他从小搜集的宝贝——好几块像鸡蛋一样的石头。虎娃的眼力非常好,穿过树影能准确地捕捉到那只野鸡的飞行轨迹,在密林中寻找道路摸了过去。

野鸡停在一根树枝上,虎娃悄悄地接近,尽量不发出声音,借助树木的掩护不被野鸡发现,同时也靠近下风的位置。八岁的孩子还不能参加村中的狩猎队伍,他这些举动都是自然学会的,也有可能是在模仿盘瓠。盘瓠早已是路村的第一狩猎高手,还经常和虎娃一起玩耍,虎娃亲眼见过盘瓠是怎么扑猎野鸡的。

在离得好几丈远的地方,虎娃摸出一块石头,用力扔了出去。鸡蛋般的石头在山林中划出一道漂亮的轨迹,准确地打中了野鸡的翅根部位。野鸡的一侧翅根被打断了,扑扇着另一根翅膀挣扎着落入灌木丛中。

虎娃却没有立刻跑过去拣起猎物,就在石头砸中野鸡后的瞬间,一支箭突然从对面方向飞来,没有射中野鸡却擦中了空中落下的石头,擦出一串火星折射而出,飞落到林外的断崖下。虎娃向箭射来的方向喊道:“什么人?你差点射中我!”

虎娃的感知已十分敏锐,但他刚才是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摸过来的,注意力也全在野鸡身上。而那人早已潜伏在灌木丛中,离他的距离也比较远,所以他并没有发现。这一箭突然从对面射出,虎娃从小就学会了判断箭飞行的轨迹,看出这支箭是射不中那只野鸡的,如果不是被石头擦了一下偏离了方向,最后落向林中却恰好能射中自己。

虎娃并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对方也应该没发现他,这只是一个意外,但他确实被吓了一跳。这时灌木丛中也蹦出来一个人,正飞快地跑向野鸡坠落的地点,他听见虎娃的声音也吓了一跳,站定脚步转过身来诧异地喝道:“怎么是你!”

虎娃也认出了这个人,正是花海村的“猴子”,此人三年前曾骗了路村人的东西,被他当众指认,后来又被花海村以族规处罚。虎娃答道:“原来是你在这里猎野鸡,你刚才那一箭没有射到野鸡,却差点射中了我。”

这几年虎娃经常跑到花海村玩耍,村民们都很喜欢他,只有猴子越看他越不顺眼。自从出了那件丢人的事,族人们对猴子就没什么好脸色,平时也只分派给他在山中开垦田地之类的重活,还没有什么好处可以贪占。

集体狩猎和采集所获得的东西,都要交给族中集体分配,不让猴子参加,就是对他不信任,但这也怪不得别人。

猴子不仅被绑在路村的石头上暴晒了一天,回到花海村后又被族长蛊辛用藤条狠狠抽了一顿,让族人引以为耻、引以为戒。责罚完毕,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但对于猴子来说痛苦并没有结束,他失去了族人们的信任,也难有机会再得到更多的好处。

族中分配东西的时候,他总是分不到最好的那一份。三年了,他再没有吃过天鹅蛋,更别提天鹅肉了,族人们集体出动拣天鹅蛋的时候也不会叫上他。更令人郁闷的是,虎娃这个外村的孩子,却每次都有一枚完整的天鹅蛋吃,还能经常吃到天鹅肉。

昨天花海村又组织族人捡了不少天鹅蛋,又猎了几只天鹅。今天蛊辛族长就带人去了路村,把蛋和肉也给虎娃送去了,而猴子又是一点都没分到。

猴子当然很后悔自己当初做了那样的事,这在部族中是从未发生过的。但他也常常在想,假如不是虎娃这个小崽子指出了自己,他也就不用受这些罪了。猴子看见虎娃时总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孩子吃了本该分给他的天鹅蛋和天鹅肉,也夺走了本应属于他的快乐享受。

今天族人们都去做别的事了,又指派他在山坡上开挖田地。猴子也馋啊,悄悄从库房里拿出了族中最好的弓箭,跑到下方的山林里猎野鸡。假如运气好能猎到的话,他就悄悄找个地方烤着吃了,然后把嘴抹干净、将弓箭悄悄放回去,便谁也不会知道。

猴子的运气真不错,躲在草丛里不久就看见了一只野鸡飞来停到树枝上。他一箭射去,野鸡应弦而落,心中一阵狂喜赶紧蹦出来捡猎物,不料却有人突然出声,扭头一看竟是虎娃。

听见虎娃的话,猴子心中顿有一股怒意升腾,他挥舞着手中的弓喝道:“明明是我射中的野鸡!你这小孩,怎么总是胡说八道?”

虎娃从麻布袋里又摸出一枚鸡蛋似的东西,很认真地答道:“野鸡不是你射中的,而是被我的石头打下来的。你刚才没有看见空中的火星吗,箭射中了鸡怎么会有火星?那是箭簇擦到了石头上,并没有射中鸡。”

猴子可没有虎娃这等好眼力,他根本没看清楚这些,怒气冲冲地嚷道:“胡说什么!就凭你,离得这么远能用石头把野鸡打下来?明明就是我的箭射中的!你这小孩,仗着大家都喜欢你,又想抢我的东西吗?告诉你,这里可没有别人,我是不会客气的!”

虎娃却摇了摇头道:“我没想抢你的野鸡,但它确实是被石头打中而不是被你射中的,你去看一眼不就清楚了?”

落地的野鸡还在草丛里扑腾呢,却被灌木荆条给缠住了。猴子跑过去一看,当即就傻眼了,野鸡身上并没有插着他的箭,而是折断了一根翅膀。不远处还落着一枚鸡蛋大小的卵石,卵石上有一道被什么坚硬锐利的东西擦过的痕迹。

猴子心里突然有点发慌,扭头喝问道:“你在我打猎的时候乱丢石头,把我的箭砸飞到哪儿去了?”

**

014、第二箭(下)

猴子射失的那支箭可比一只野鸡珍贵多了,哪怕多少只野鸡也换不回来啊,因为其箭簇是精钢制成。世上原本没有精钢这种东西,普通人还不会冶炼此等器物,它们都是修士高人以神通法力炼化而出,这些箭簇就是当年山神赐给花海村的。

精钢的质地既坚韧又锋锐,但必须小心养护,每次使用后都要用鹿皮擦拭干净,并细细地涂抹上油脂,否则就会生锈,等锈蚀完就什么都剩不下了。当然了,也有高人以精钢炼化的器物不锈不蚀、难以摧毁,还拥有神奇的妙用,但那样的东西已经属于法器,山神不可能赐给普通人使用,这种普通的精钢已是部族中制作武器最好的材料。

族人们的武器分两种,有些也是属于私人的物品,比如在集体劳作之外的时间,自己寻找材料加工出来的东西,一般都可以自行保留,族规虽严格但也有人情味。可是像精钢箭簇这种东西,肯定是全族共有的,在集体狩猎时才会拿出来分配给最好的猎手使用。猴子今天射箭时也很小心,注意了方向和角度,原本是不会飞落深壑的,可是谁能想到空中突然砸过来一石头?

见猴子这么问,虎娃答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躲在那边射出一箭,如果不是石头恰好擦中了箭,你这一箭恐怕就射中我了。箭飞到断崖下面去了,已经找不回来了。这只鸡虽然是我打下来的,你若是想要,就送给你吧!反正我也吃了你们村不少天鹅蛋。”

虎娃倒是挺大方,并没有跟猴子计较。猴子却气急败坏地叫道:“你说得倒轻松,快赔我那支箭,那箭头可是精钢打造!”

虎娃愣了愣,他没想到猴子居然要他赔箭,但看猴子的样子,他突然反应过来了,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私自拿了族里的弓箭,一个人悄悄跑到这里猎野鸡?箭射丢了不能怪我,你自己回去对蛊辛族长说吧。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会对他说的。”

族人们外出狩猎时难免会发生各种意外状况,就算保管与使用得很小心,有些珍贵的器物也难免损毁或丢失。但这种责任不会让使用者独自承担,因为这是一种集体劳作,收获和损失都属于全体族人。像今天这种情况完全是个意外,谁能想到呢?可是猴子这么气急败坏地要他赔偿,虎娃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见自己干的事情被虎娃看穿了,猴子又是一阵发慌,连冷汗都流了下来。假如他偷偷将弓箭再放回去,便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回事;假如箭没有丢,就算被别人知道了,族里的处罚也不会太重,可现在这种状况是猴子承担不起的。

一支精钢箭簇的损失,假如算在猴子的头上,他用什么才能赔得起?恐怕就永远都别想吃天鹅蛋了吧!没有天鹅蛋吃倒是小事,族人们又将怎样看待他、处罚他,自己在族中的处境又将会多么凄惨?猴子是吃过苦头的,一想到这里,他已不寒而栗。

虎娃看见猴子在那里发愣,便转身走开了,那只野鸡也不要了。可是他在树丛中还没有迈出几步,陡然感觉遍体生寒,后背肌肉发紧连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一种对危险的直觉感应,来自于他漫长的初境修炼中那种超越常人的奇异感知。

这时猴子又抽出了一支箭,张弓搭箭正对着虎娃的后背喝道:“你站住!”猴子见虎娃就要离开,一瞬间已经完全慌神了。他本想求这个孩子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可是虎娃又怎么会听他的呢?他又想到威胁这个孩子不敢说出去,于是便拉开了弓箭。

虎娃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并不快,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近。当箭尖指向虎娃后背的时,猴子的想法瞬间又变了。他就算此刻吓住了这个孩子、逼其答应不说出去,可一旦离开这里,虎娃就不必再怕他,况且一个小孩子又怎能管得住嘴呢?

猴子本就恨虎娃,恨不得这个孩子从此消失,眼前不正是大好机会吗?一箭射死虎娃,然后将之丢下深壑,便谁也找不到了!这孩子可能是在山林中迷路走失,也可能被野兽叼走了,或者是失足滚落山崖,谁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也不会有人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

杀意是在一念之间升起的,此时猴子的弓还没有完全拉开。而虎娃已经感应到异常凶险的气息,他很干脆地转身一挥手。就听猴子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呼,搭在弦上的箭飞了出来,却根本没什么准头也没射出多远,他的右臂也软软地垂了下来,疼痛中仍不住地惨叫。

……

当猴子张弓搭箭指向虎娃的后背时,远方树得丘上的理清水就暗自冷笑,知道有人要倒霉了,他所担心的当然不是虎娃。

今天的事情,理清水一直在看着。虎娃方才用石头蛋打下了那只野鸡,理清水就暗暗一惊,同时也在心中长叹一声——这孩子终于迈入了二境。

八岁的虎娃看上去虽不是那么魁梧,却十分强健有力。他的身体与力量并没有超出这个年龄的限度,仍只是一个孩子,但全力扔出的那块石头,也许一般的壮年男子都无法与之相比,速度、力量、时机、准确性堪称完美。

人扔出一块石头,究竟使用的是什么力量?腕力、臂力、背力、腰力还是腿力?或多或少都能用上,但一般人主要使用的是手臂,浑身的协调发力并不充分。

而虎娃在发力的一瞬间,全身的力量甚至包括感知,都达到了最完美的协调状态。初照境并没有获得控制外物的神通法力,但在反复的修炼中,虎娃的感知已经清晰无比,掌控和运用身体时的感觉也是浑然一体。他这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做到的。

更难得的是力量、速度和准确性皆无可挑剔,在他能清晰感知范围内,几乎是指哪儿打哪儿,只要石头能飞到便不会落空。这是与一般人不同的地方,比如猴子想射那只野鸡,射出的箭却不是他预想的轨迹。

长年使用弓箭的人可能有所体会,经过很长时间的习练后,技艺渐渐就成了一种本能,一眼看见不同距离的目标,张弓搭箭抬手就能射出去,往往八九不离十。如果这种反应接近了完美的状态,那么这个人就堪称神射手了。

神射手并非都经历过初境九转圆满、成功迈入二境的修炼,但其中的原理是一样的。有的人在某些时候能做到箭无虚发,可是感觉不佳时箭就失去了准头,因为他并不能恒常地保持在那种状态中。

看见虎娃扔出石头打落野鸡,理清水就清楚他的状况了。虎娃这些年不知习练初境多少转终于突破到二境,清晰的感知与身体的控制已完美地结合。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猴子的凶险动作他瞬间就能感应到,猴子根本伤不到他。

果不其然,虎娃转身的同时,已将手中又拿出的石头蛋打了出去,动作看似很随意连瞄都没瞄,可是力量和速度都无可挑剔。石头蛋飞出一道疾速的轨迹,正打中猴子的右肩,而猴子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虎娃想打哪儿就能打哪儿,而且在他的力量范围内,想把猴子打成什么样就能打成什么样。对自身的清晰的感知,也意味着对他人的了解,既然对每一块骨骼和肌肉的活动都能感知得那么清晰,那么他很自然地就清楚——怎样的力量、从什么角度、打在什么部位,便能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一位经历了长年格斗训练的战士,若擅于感悟总结的话,也能掌握这样的技巧。对于虎娃而言,这就是自然的修炼之功,他此前从未用石头蛋打过人。

猴子左手持弓推开,右手搭箭在弦,弓刚刚推开到一半,他的右肩关节就突然被打脱臼了,伴随着韧带的撕裂伤。这伤不算重,将关节接回去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但当时会非常疼,所以猴子惨叫不止。

弓已经张开了一半,右手一脱力,箭自然就飞了出去,却没有力量与准头。虎娃看得很清楚,所以站在那里动都没动,看着这支箭射在了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山路那边突然传来杂乱的声音,有人喊道:“谁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情?”也有人叫道:“是猴子的声音,他好像受伤了!”

花海村的族长蛊辛带领一群族人穿过树丛出现在这里,看见这个场面惊骇地问道:“虎娃,你怎么也在这儿?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猴子在灌木丛边单膝跪地,左手捂着右肩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而右臂已经软软地垂了下来,他身边落着一张弓,后背的箭筒里还装着三支箭。虎娃则站在离猴子三丈开外的地方,距他脚边三尺的地上也斜插着一支箭。

**

015、不该这么问(上)

这三年来,花海村与路村的交往频繁,就连族长蛊辛的女儿也嫁给了路村的叔壮。这天蛊辛到路村去看女儿,顺便送点东西,其中就有给虎娃的天鹅蛋与天鹅肉,他还特意带了不少族人同行。这些族人有的也与路村是姻亲,有的则是健壮的青年,去和路村适龄未嫁的姑娘们找机会多熟悉。

族人们已习惯了集体外出,他们是一大早过去的,午后才回来。蛊辛率众人刚刚走过桥,就听见了山林里传来的动静,钻进来却看见了这样令人震惊不解的情形。

见蛊辛和花海村的人来了,虎娃不紧不慢地答道:“蛊辛大叔,我今天想去花海那边玩,走到半路上看到一只野鸡飞进了林子,我就追了进来……”

虎娃只说了自己见到的与当场发生的事情,至于猴子偷拿族中弓箭等仅凭猜测的事情他并没有多说。蛊辛的脸色越听越阴沉,有人喝道:“猴子,今天没有派你去打猎,你怎么把库房里的弓箭私自拿出来了?还是最好的箭!”

蛊辛沉声问道:“猴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猴子早就不敢惨叫了,忍住痛流着冷汗大声辩解道:“族长,你别只听这小孩胡说。今天早上我出来挖地,听见林子里有野鸡叫,就想顺便打几只野鸡给族人带回去。回到村子里库房没有人,您又不在,我就将弓箭拿出来了……”

相比其他头脑简单的族人,他倒是很狡猾也很聪明,见事情瞒不住了便换了一套说辞,声称自己只是好心想为族人猎几只野鸡,这样的话就算私拿弓箭也不是什么大的过错。至于遗失的那支箭嘛,是被虎娃用石头给砸飞了,而他怎么能料到恰好有个孩子跑出来乱丢石头呢?

猴子说话的时候,蛊辛已经检查了那只野鸡和附近的各种痕迹,缓缓开口道:“很显然,虎娃并没有撒谎。鸡确实是被石头打中的,恰好被砸断了翅膀根落了下来,而你的箭擦中了石头。”

猴子解释道:“是的,那只是一个意外,我也想不到啊!但这孩子却用石头砸我,我一不小心就被他打伤了!”

蛊辛说话并不快,脸上也没有什么发怒的表情,却莫名让人感觉有点压抑,熟悉他的族人都知道,这位族长此刻已经怒极。只听他缓缓问道:“你私拿弓箭的事情暂且不说,野鸡是谁打中的也不重要。我想问,既然第一支箭已经不见了,地上怎么还有一支箭呢?野鸡已经落地,你这一箭射的又是谁?”

虎娃刚才已经说了,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猴子张弓搭箭突然要射向他的后背,他才转身又扔出了一块石头。见族长想追究,猴子赶紧摇头道:“我没有射他,只是因为丢了一支精钢箭簇心里懊恼,想吓唬吓唬他。”

蛊辛:“那这支箭怎么飞出去了?”

猴子:“我的肩膀恰好被石头打中了,手一松,箭就飞了。”

族长:“肩膀被打中,箭是不会自己射出去的,除非你当时已经开弓了。你这样一个强壮的大人,面对一个孩子,用得着将箭指向他的背后、还要把弓拉开吗?”

猴子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大声叫道:“我就是比划比划,做个样子,并不是真的要……”

蛊辛厉声打断他道:“比划?无人的山林,假如你碰到另一个人对你这么比划,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假如你对我这么比划,你猜我又会怎么做呢?事情已经不必再说了,你必须接受最严厉的族规处置!”

山野密林中并无旁人,柘木硬弓、精钢箭簇,短短三丈的距离,一个健壮的成年人张弓搭箭指向一个孩子的后背,这场景意味着什么?只要手指一松,孩子就会没命!猴子自称是吓唬人,可是又吓唬给谁看呢?

蛊辛要用最严厉的族规来处置,旁人都吓了一跳,这就意味着猴子会当场没命啊!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有人赶紧在旁边小声劝说道:“族长,这是不是太严厉了?无论如何,虎娃毫发无伤啊!”

猴子也吓坏了,单手扶地跪在那里道:“族长,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蛊辛叹息一声,语气低沉道:“猴子,你当年犯过错,受到教训之后却没有学会真正的悔改,反而一错再错。今天的事,第一箭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你绝不该又射出第二箭。箭已离弦,便无法回头了。

我比你大十岁,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而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从小与你一起长大的伙伴,他们在为你求情。我实在不忍心亲手杀了你,那么就按照族规驱逐你。你走吧,就是现在!除了身上穿的衣裳,什么都不要带走,永远不要再接近花海村!”

花海村最严厉的族规有两种,第一种当然就是处决。但对于原始部族而言,每一位族人都是宝贵的,在艰险的环境中生存必须依靠集体协作的力量,除非是犯下无可挽回的大罪,否则这条族规极少被执行。那么最严厉的另一条族规,就是驱逐了。

在蛮荒深山中,独自一人是无法生存的,驱逐也就和杀了此人差不多,只不过不必本族亲自动手。猴子虽有杀心也有恶行,但虎娃毕竟安然无恙,所以才会有族人为他求情。蛊辛确实也不忍亲手处决族人,于是决定当场将他驱逐,就连等到回村后再执行都不必了。

猴子闻言已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住地哀求。有人忍不住又小声道:“族长,这么处罚是否也太严厉?驱逐出村,他是活不下去的!”

蛊辛摇头道:“如果我们不这样处罚,你认为路村人会答应吗?假如是外族人这样对待我们的孩子,我们花海村又会答应吗?而以虎娃与花海村的关系,猴子所做的事就更不可饶恕!”

不同的部族争夺猎物的事情偶有发生,但那争夺的只是猎物。若是射杀一个毫无威胁的孩子,就完全变成了另一回事。射中了自不必说,就算没有射中,也足以引发两族之间的一场战斗了。而如今路村与花海村交好,就更应该严厉处置,因为这一箭等于射向了自家人的孩子。

大家都清楚无法再直接为猴子求饶了,于是又有人问虎娃道:“孩子,你是怎么看的,可不可以不这么严酷?”

虎娃眨着眼睛还没答话呢,蛊辛摸着他的脑袋开口道:“孩子,你还太小,不必回答这样的问题。”然后对那名族人正色道:“你不该这么问虎娃,想让不懂事的孩子开口原谅猴子,然后就找到借口让我们饶了猴子吗?那支箭不论射向谁,事情都是一样的,不因为是虎娃还是别的人而改变。那你就不要去问虎娃,更不应该诱使一个孩子!”

虎娃见猴子的下场也太惨了,又听见这样的问题,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呢,蛊辛的话倒是给他解开了难题。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道理,点了点头道:“蛊辛大叔,我知道了,这是你的事。”

这时蛊辛已经拿过了弓箭,张弓搭箭对准猴子道:“若是在以往,将你驱逐出村,你绝对活不了太久。可如今山中形势有变,你或许还有机会活下去,希望你这次能真正知道悔改。现在就走吧,永远不准再靠近花海村与路村十里之内!”

猴子终于爬了起来,扶着一条胳膊从山林间离开。虎娃突然喊道:“我刚才已经说了,你想要那只鸡,就送给你吧,现在你想拿走就拿走。”

猴子不敢回头,却咬着牙还是把那只野鸡拎走了。他此刻右臂受了伤,身上又没有武器,这只野鸡恐怕是够他活好几天的食物。蛊辛摸着虎娃的脑袋又说:“你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石头扔得也很准啊!”

虎娃答道:“这是我从小就爱玩的。”他说的倒是实话,路族人都知道虎娃从小爱拣石头蛋玩石头,后来就连花海村不少人都知道了。

虎娃今天先用石头打中了野鸡,又将猴子的肩膀打脱臼,蛊辛等人很惊讶,但他们也没有想到别的,只是感叹这孩子从小玩石头还真没白玩,今天真的很走运、石头打得也太准了!

鸡蛋大小的石头,八岁的孩子倒也能用力砸出去,如果速度和力量恰好合适,走运的话也是能打断野鸡翅膀的。而猴子当时正在发力拉弓,却突然被一块石头打中了肩膀,也是有可能导致脱臼的。

所以大家都觉得虎娃十分幸运,除此之外当然也不可能有别的解释,谁能想到这个八岁的孩子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已迈入了二境呢?

这次危机事件,随着猴子被驱逐也就处理完毕了。蛊辛如此果断的处置,也算化解了刚刚结盟不久的花海村和路村之间,可能会出现的一场冲突危机。当时并没有路村人在场,山爷和水婆婆也都是事后听人转述的。

**

015、不该这么问(下)

若水听闻此事,特意对若山说道:“也太便宜那个家伙了,荒山野地、箭已离弦,分明就是在谋害虎娃!若换作我,就绝不会留他性命。可惜我得知消息已经晚了,要不然就截在半路将那个猴子扔下山崖,反正他的下场也是一个死!”

若山劝解道:“若是花海村人不处置,我们自可登门问罪。可是蛊辛当场就驱逐了猴子,而且虎娃也确实没事,这已经是最严厉的处罚。若真的处决他,花海村人也会对蛊辛这位族长不满;而我们已无话可说,若是继续追究什么,同样会引起花海村人的反感,对如今的形势不利。如此处置,已是最合理也是最好的结果。”

水婆婆恨恨道:“话说得倒不错,那种情况下蛊辛也只能这么办。但如果我在当场,一定会杀了猴子的,谁也无话可说!”

若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是赶到当场,就算杀了猴子确实也没人能说什么,可惜你当时不在啊。……猴子倒是小事,倒是有鱼村最近的动静有些不寻常,很可能会发生大事,我们要做好准备。”

若山与若水这两人的脾气不太一样。若山身为族长,考虑问题很周全,平时待人也很宽厚。但若水长年在村中看护族人,族人生病都由她救治、甚至很多孩子都是她接生的,所以她打心眼里就非常护犊子。

此事过去了,可是水婆婆还是觉得不放心,私下给了虎娃一根她亲手制作的竹管,几寸长非常小巧,可以随身带着。用力吹响这根竹管,会发出清亮尖锐、穿透性极强的声音。虎娃若遇到什么意外的危险,就能以哨音示警。

……

在花海村驱逐猴子的第二天,族长若山从中央谷地回村了,伯壮也率领狩猎队伍回来了。若山还特意带人去了一趟花海村询问情况,黄昏时水婆婆给了虎娃那根竹哨。经历了昨天的事,虎娃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了,就是拣石头蛋。

虎娃拣像鸡蛋一样的石头已有多年经验,可以说在方圆二百里蛮荒各部族内,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于此事。刚开始时,虎娃注重的是形状,最好的当然是和鸡蛋一模一样,后来他攒的石头越来越多,初境修炼越来越精深,又开始注意其他的东西。

石头和石头也不一样,轻重、质地、软硬、手感皆不同,他开始重点挑选那些玩起来最顺手的石头蛋。

初境九转,静中之动、动中之静反复修炼,能清晰地感知自身的一切,仿佛忘掉了周围的世界;对周围的世界有清晰的感应,又仿佛忘掉了自身的存在。到最后不仅内照分明,而且对周围的一切也有了一种玄妙的感应,是谓九转圆满。这一点虎娃五岁时就做到了,更何况又反复习练了这些年。

那些没有生命的石头,在他手中也有不同的感觉和感知,仿佛都有其独特的物性。当虎娃迈入二境开始无意中洗炼自身筋骨腑脏时,对外物的感知也不再仅停留于表面看上去的样子,他开始洞察其特性。

虎娃搜集了很多石头蛋,无论是握在手里还是以延伸的感觉去体验,都是令他最舒服的、特性最纯粹的,而且这些特性也各不相同。有些卵石让虎娃特别有“感觉”,但它们往往不是鸡蛋的形状,虎娃也拣回去了。他见过族人磨制石具,心中暗想等将来自己长大了有力气,也可以将这些石头加工成鸡蛋的样子。

但是像这种感觉特别好、特性特别纯粹的石头蛋,是非常难以遇见的,虎娃也不强求,但每次发现都会莫名欣喜。

自从断崖上有了桥,虎娃可以经常去花海岸边玩耍,就有了更多拣石头蛋的地方。花海由山中的溪涧汇流而成,围绕着大湖,群山间有很多条溪涧,有的溪流只在雨季才出现,有的山涧则是常年不断流。每到洪水季节,都会有很多的山石被冲下来,河道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卵石,像这样的地方便是虎娃的乐园。

这天他又去了花海,却没有进花海村,从湖的另一侧绕过去到了山中更高的地方,沿着一条溪涧冲出的河谷向上爬,一路寻找着他所喜爱的石头。盘瓠也晃着尾巴跟在后面,瞪着一双狗眼专注地寻觅,还不时闭上眼睛好像在感知什么。

溪涧冲出的河道最宽处有好几丈,在水流平缓的地方,河道中央还长着树。这个季节雨水不多,大部分河床都已露出地面,细细的水流从碎石间漫过。河床随山势呈阶梯状,有些地方很陡峭,假如是在水量充沛的季节,可能会形成叠湖景观。而此时水却不多,只在一些平缓地带留下了水坑与水洼,大多不过齐膝深。

虎娃最喜欢在这样的时节到这种涧流中寻找,因为碎石都露出了地面。这条山涧他来过好几次,曾经找着过好几枚特别喜欢的石头蛋。下游接近湖边的地方几乎已被他和盘瓠搜遍了,最近并没有新的石头冲下来,所以一人一狗渐渐走向了更高更远、以前从未涉足的深山。

这对一个孩子是很危险的,族长山爷也叮嘱过,假如盘瓠不在身边,拣石头的时候就不要顺着溪涧向上走太远。虎娃倒是很听话,但今天盘瓠就跟着呢,所以他也没太注意。虎娃最近感觉自己的力气变大了、精力也更充沛了,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他毕竟也在长大嘛。所以他也能走得更远、攀得更高、动作也更敏捷灵活,同时还不觉得累。

这其实也是一种很锻炼体魄的方式,在深山高原如此艰险的地势中跋涉,却觉得轻松快乐。很多猛兽在幼年期喜欢游戏打闹、追逐奔跑,看似无谓地在浪费体力,却是在自然中锻炼体魄,这是身体成长与学会生存必须的过程,与虎娃现在的状况也有类似之处。

进入二境修炼,不仅是定坐中体会那无形的力量,还要适时地去运转,才能达到洗炼筋骨的效果。虎娃能攀上险峻的峭崖,还能翻动河谷中大块的石头,他很努力却并不刻意。这天的收获不错,他拣到了一块感觉很好的石头,走到高处又拣到了另一块非常特别的石头蛋。

这块石头太标致了,简直就是鸡蛋嘛,样子足以乱真!看表面的颜色和形状,和鸡蛋一模一样,普通人假如不拿在手里摸一摸、掂一掂,根本分辨不出来。虎娃开心地笑了,比吃到十个鸡蛋还高兴,捧在小手里摩挲、感觉了半天,还很专注地延伸感知去体会。

盘瓠也觉得很惊讶,歪着脑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在旁边翻拣。它却没有找到同样的石头蛋,于是有些不满地朝山林中叫了一番。它此刻的叫声带着天赋震吼神通,算是练嗓子吧,盘瓠早已意识到自己这种独特的本领需要主动的修炼,而不仅仅是在狩猎时施展。

但盘瓠在村子里却不能这样叫,山爷也不能让啊,所以显露本事都是在外出狩猎的时候。时至今日,就算很多花海村的人都不清楚路村的这条狗有多厉害。但是在村寨周围的野林中,若山却鼓励盘瓠经常这么做,这不仅是练习天赋神通,同时也能惊走无意间接近村寨的猛兽、让它们不要把这一带当成定居猎食的领地。

吼声包含的冲击力是可以控制方向的,所以虎娃听见的只是普通的狗叫,但远方的山林里却有鸟儿惊飞不断。就在这时,虎娃突然抬头道:“盘瓠别叫了,那边有点不对劲,好像是一个大家伙被你惊动了。……它不仅没走,反而朝我们这边冲过来了!”

盘瓠随即也察觉到了远处的凶险,前爪放了下来四肢着地,后背弓起望着山上,它在运劲蓄势,准备随时发起攻击。

虎娃话音未落,就见旁边平静的小水潭上荡起了一圈圈波纹,因为远处传来的震动。紧接着就听见了庞然大物奔跑的声音,沿着相对开阔平缓的河谷,高处山林中冲出一只犀渠兽。

这头凶狠的怪兽,样子有点像山中偶尔出没的牦牛,但身上没有长毛,鼻梁正中只有一根长长的尖角。它的体型也比牦牛大得多,肩高约有一丈、体长接近两丈,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怪兽狂跑时河谷中碎石四溅,带着轰鸣之声,沿途撞断了不少小树速度却丝毫不减。

犀渠兽通常都是十几头左右小规模成群活动,很少见到它单独出现。这头犀渠兽可能是争夺配偶失败或者是被种群驱逐,因此独自在山野中乱走,离开了经常活动的领地竟然跑到了接近花海的地方。它刚才正在上游饮水,被盘瓠的吼声惊动了。

一般的野兽被惊动后第一反应都是离开,可是这只犀渠兽也许心情不佳、正处于烦躁易怒的状态,竟将这吼声当成了一种挑衅和挑战,红着眼睛竟发狂般地顺着河谷冲了下来。看它的来势,就算最坚固的寨墙也能一举撞垮,假如是某个部族的狩猎队伍遇到这种情况,也会赶紧闪避,不会正面与之冲撞的。

**

016、狂奔的犀渠(下)

天色已不早,他们应该回村了,可是虎娃看着这头庞大的犀渠兽又犯起了愁。这家伙有好几千斤重呢,花海村和路村所有的人加起来,恐怕一顿也吃不了,但怎么把它弄回去啊?

虎娃踌躇片刻,然后对盘瓠说道:“我在这里看着猎物,你快回去叫人,想办法把这个大家伙运回去,大家都可以饱饱地吃肉了。”

盘瓠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下山了,急切地要回村报告这个喜讯。照说它不应该离开虎娃,山爷吩咐过要在野外保护虎娃的安全,但此时的虎娃在盘瓠的眼中已经比自己厉害多了,所以它才会放心地离去。

这条狗还挺有心眼,它下了山并没有绕湖跑到花海村,而是直接溜回了路村去找人。盘瓠边跑边在心里琢磨,假如它和虎娃联手配合,村中的伯壮、仲壮、叔壮、小槿这四名“高手”加起来,恐怕能都轻松放倒。至于山爷和水婆婆嘛,则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山爷见盘瓠急急忙忙地自己跑回来了,而虎娃却不见踪影,吃了一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但见这条狗眉飞色舞的样子又不像。

盘瓠比划着要山爷和伯壮跟它走,看意思好像还要让他们多带些人,仿佛是去拣什么天大的便宜。山爷带着一群精壮男子,拿着武器一头雾水地跟着盘瓠走了。他们穿过木桥绕过花海岸边,顺溪涧来到深山高处,终于看见了虎娃守着的那头庞然巨兽,皆大吃一惊。

若山当即就教训盘瓠道:“你怎么能把虎娃一个人留在深山里,自己跑回去报信邀功,万一再有危险怎么办?”见盘瓠眨着狗眼被呵斥得有些发懵,他又说道,“你应该和虎娃一起回去找人,这么大的犀渠兽,谁还能偷走吗?”

然后若山的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记住了就好!今天你的表现真不错,既保护了虎娃,又猎杀了这只犀渠兽。……你快送虎娃下山吧,到花海村找蛊辛族长,叫他再多带些人来。”

好几千斤的犀渠兽,山中又没有路,河谷曲曲折折很多地方十分狭窄陡峭,当然没有办法抬下去,得就地剥皮分解骨肉。犀渠兽的筋骨强壮坚韧,庞大的体型倒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山,厚而硬的皮用普通的器物很难切开,若山带的人手确实有点不够。

到花海村去找蛊辛,盘瓠虽不会说话,但虎娃自会把事情说清。路村赶到的众人没有看见当时的情景,想当然的就以为是盘瓠猎杀了犀渠兽。时间已经是下午了,要赶快干活,所以也没来得及多说什么。

这头犀渠兽虽然算是路村猎杀的,但是蛮荒各部族之间也有不成文的规矩,这里是花海村世代狩猎的地盘,而路村人的猎场则在断崖那边的山中。所以他们在这里猎获了这么重要的猎物,当然不能瞒着花海村偷偷运回去,还应该拿出一部分来与花海村分享。

蛊辛带着大队人马赶到山中时,天已经黑了,两族精壮男子合力连夜分解了这只庞大的犀渠兽,并在水潭边点起了火堆、打着火把照明。他们务求以最快速度干完,要赶在天亮后就运下山,中午前便能让两族人都吃到新鲜的犀渠肉。

就因为时间太紧,来的人又太多太杂乱,把河谷碎石上的痕迹都给踩没了,若山并没有仔细检查现场,只想当然地认为这是盘瓠的杰作。若山知道盘瓠的本事,若是尽展神通全力出击的话,它确实能扑杀这样一头犀渠兽,而盘瓠自己没受伤则比较走运。

花海村的人当然要问这是哪位英雄的壮举,当得知竟是盘瓠那条狗干的时,很多人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这才知道盘瓠的厉害!花海村的狩猎队伍也曾在深山中远远见到过十几头成群的犀渠兽,但都小心地避开了,还没有猎杀过呢。

犀渠兽不仅肉可以吃,筋、骨、皮都大有用处,尤其珍贵的是那一支长长的独角。蛊辛倒是很客气,虽然事情发生在花海村的传统猎场中,但毕竟是路村人的功劳,所以他只命族人背走了一部分肉,将筋、骨、皮都留给了路村人。

路村如今总共有接近五百人,花海村居民则有三百出头,肉分成了八份,路村人拿五份、花海村人拿三份。天亮时将鲜肉背下山,中午之前就变成了香喷喷的肉汤和烤肉,所有人都敞开了吃,很多人到最后连腰都弯不下来了。像这样的日子,就是原始部族的节日,大家都兴高采烈。

这次的英雄虽是盘瓠,但在花海村人看来最大的功劳还是属于虎娃的。因为盘瓠毕竟是一条狗,是虎娃带着狗上山并猎杀了一头犀渠兽,又带着狗下山通知大家去背肉,这孩子简直太了不起了!假如他们知道犀渠兽就是虎娃放倒的,还不知会惊讶到什么程度呢。

虎娃昨天是在花海村过的夜,因为他与盘瓠赶到村中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他过夜的地方离鸡棚不远,就是花海村的柴房。部族居民既然已经学会了生火,就需要引火燃火之物,平日在山林中收集苔藓、软草、枯枝、松明、木料晾干,然后堆放在专门的屋子里。

钻进柔软的干草堆里睡觉很舒服,人们还给他拿来很多张兽皮铺着,第二天上午,他和盘瓠也是在花海村吃的肉,一边吃一边听着众人的夸赞。虎娃并没有说自己打倒犀渠兽的经过,众人都快把他夸上天了,他又何必再自夸呢?

前几天刚刚发生的猴子被驱逐出村的事情,仿佛已经彻底过去了。花海村中很多人本就对猴子没好印象,只是觉得同为族人、他的下场令人惋惜,但这也怪不到虎娃头上。虎娃在蛊辛处置猴子时什么话都没说,回头还让猴子把野鸡拎走了,是多么可爱的孩子呀。

今天又来了这么一出,花海村人就更喜欢虎娃了。这是虎娃第一次在花海村过夜,他经常来往花海村,如果天太晚了后来就留在花海村的柴房中睡觉,路村人也很放心。但这样可也可能导致另一种情况,假如虎娃不在路村,大家便以为他去了花海村;而花海村的人没看见虎娃,自然以为他还在路村。

这世上确切了解虎娃行踪的,恐怕只有远方树得丘上的山神理清水。虎娃在山中的遭遇以及所为,也让理清水吓了一跳、吃了一惊。理清水曾经指引过很多人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见过的修士那就更多了,但他从未见过虎娃这种情况。

虎娃的修炼完全是法自然之道,仿佛就是那条他与白煞都企图寻找的大道本源之路。虎娃挥手就放倒了犀渠兽令理清水感到震惊,换成另一个二境修士,也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更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这孩子真是了不得啊,能将事物看得那么清晰,这不仅在于眼界与心境,更重要的是那种无法形容其玄妙的自然状态。

理清水能察知方圆二百里内的各种动静,当然察觉到了另一种危险正在接近这个孩子。虎娃虽然能对付狂奔的犀渠兽,却对付不了这样的威胁。理清水也在暗暗祷告,希望虎娃能够平安过了这一关,这也许有点可笑,因为他本人就是山神——平时接受各部族祷告的人。

……

盘瓠跟着虎娃回路村后,这几天的表现很有点不正常,它总是迈开大步、昂首挺胸,一副很得意的样子。难道是因为这条狗猎杀了犀渠兽,自以为了不起才会如此自矜自伐吗?可是看上去又有点不对劲,它摆出这副模样时总是跟在虎娃身后,又是给谁看的呢?

其实盘瓠的想法很朴素也很简单,它觉得虎娃太厉害了,就连自己跟在后面感觉也很威风,所以不自觉才会有如此姿态。很多年后世上有个成语叫狗仗人势,看来这种传统古已有之。

盘瓠在村中昂首阔步没显摆几天,又被伯壮带出去狩猎了,而山爷前几天就已离开了村寨又去了中央谷地。虎娃这天又是一个人跑出去玩,上次打碎了一枚石头蛋,但还留下了一枚让他特别钟爱的石头蛋,所以他想再找找。

虎娃也记住了山爷的叮嘱,一个人的时候不能走太远,所以并没有去上次那个地方。他走过木桥穿过一片火麻林和菽豆田,右侧的荒林就是上次碰到猴子猎野鸡之处,而左侧的山林后是一面陡坡高崖,有一条细细的飞瀑泄落,他想去飞瀑下面找石头。

尚未走到飞瀑下的水潭那里,虎娃的感觉就很有些不对,虽然是大白天,却仿佛是深夜一般,周围的树影显得是那么阴森,总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他在溪涧边停下了脚步,蹲在地上像是在寻找石头,手中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石,却闭上眼睛凝神感知周围的情况,随即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

017、水婆婆打猴子(上)

声音来自高崖上,那里生长着大片茂盛的冷箭竹,在竹林的边缘有一道细瀑流下,那里的视野非常好,向前后能看清花海村和路村的位置。那么远的声音传到耳中已细若蚊蚁,但虎娃却能听清楚。

只听一名男子问道:“那孩子,就是你说的虎娃?”

另一名男子答道:“是的,就是他!鱼大人,你快抓住他吧!”

“大人”是个很奇怪的称呼,虎娃以前从未听见过,他还以为这个人的名字就叫“鱼大人”呢。但第二个开口说话的人他却认识,就是被花海村驱逐的猴子。猴子居然又骗人了,骗了全村的人!蛊辛让他永远不要再接近花海村的十里之内,他此刻显然已违反了这个约定。

那位鱼大人又吩咐道:“周围没有别人,正是好机会,你们悄悄摸过去把那孩子抓住。花海村比较远,不会听见动静的,但要小心断崖那边的路村。这个位置比较高、远远地能看见,你们到下面的树林里动手。”

离得比较远、旁边还有流水声干扰,他们以为这个孩子不可能听得见,可是虎娃偏偏听见了。紧接着他又听见了更多的声音,有人从山崖上小心翼翼向下攀登,加上猴子总共竟有十五人,从偶尔传来的磕碰声中还能分辨这些人带着武器和弓箭。

他们居然要抓自己,虎娃不清楚为什么,突然想到可能是猴子想报复。猴子上次就用弓箭指着他的后背想射杀他,如今又带着这么多同伙来,虎娃也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人能不能躲开弓箭?假如距离足够近,等箭离弦时再躲已经来不及了,动作反应也是需要时间的,最好在对方即将射箭时提前避开。虎娃本能地想到,假如这么多人同时向自己射箭,避开了一支但旁边还有别的箭射来,他也是很难保住小命的,所以得赶紧闪。

对方不想惊动路村的人,要在低处密林间悄悄地动手抓他,而虎娃也一转身走向低处进入了密林。密林可以遮挡视线,对方从高处看不见自己,可他随即又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或者说感应,他发现自己躲不掉,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哪怕是隔着密林的树冠。

虎娃倒也没有慌,那些人正从陡峭的山崖上爬下来,又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速度不可能太快,而这个距离和视线他们也不可能拿箭射他。虎娃一边往山路那边走,一边拣起了几块鸡蛋大小的石头,也没管样子长得像不像鸡蛋了。这个距离又隔着树丛,他也同样砸不中那些人,只是提前做个准备。

高崖上爬下来的人,并不清楚虎娃已经发现了他们,见虎娃进入了低处的密林心中暗喜,展开队形也悄悄地摸了过去。虎娃走得并不快,但速度总比那些人快一点点,所以距离还是缓缓拉开了。等到他钻出林子来到蜿蜒的山路上时,突然撒开小脚丫向着路村的方向全速狂奔,同时用力吹响了水婆婆给他的那根竹哨。

鱼大人并没有攀下山崖,他自以为身份高贵不必亲自动手,有事下个命令就行了,而十五名精壮男子在山林抓一个孩子当然手到擒来,更何况其中还有两名二境高手呢。他的修为已入四境,这次还带着族中的法器,刚才虎娃虽然在山崖下密林中,可他延伸的神识能将其行踪锁定。

如果这位鱼大人想杀虎娃,刚才虎娃靠近山崖下时他就可以动手了,祭出法器便可凌空取其性命。但他的目的不是来杀这个孩子,而是悄悄地将之活捉带回去,而且也不认为这种事情需要自己动手。

虎娃一路往回走一路拣石头,他也没有太在意,虽然这孩子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了他的法器能攻击的范围,但他的手下也下了山崖跟了过去。可是等虎娃突然飞奔吹响竹哨时,鱼大人脸色急变,他万没料到这孩子已经发现了危险,而且吹哨示警,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那十五名携带武器的手下听见哨音,他们本能地愣了愣,这时就听鱼大人在远处山崖上喝道:“回来,我们快走,已经暴露了!”

虎娃的哨音很响很有穿透力,不仅路村那边听得清清楚楚,就连花海村都能听得见。鱼大人倒是很干脆也能判断清楚形势,立刻放弃了目标决定赶紧撤离,趁着那两村的族人没有赶到之前、对方也不可能看清自己是谁的时候,从山林中消失。

只要不暴露身份和企图,下次还可能有得手的机会,否则鱼大人本人就算能逃走,他的手下也会被截住。这位鱼大人直至此刻,都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危险,他这样一位四境高手,当然是想走就能走,只是怕暴露手下的身份和自己的企图。

林间追踪虎娃的十五人,有十四个听见命令立刻转身,快速地又向山崖上面爬。只有一个人挥舞着一支梭枪,也撒开脚丫飞速地追了上去,看架势要将虎娃截杀在山路上才甘心,正是被逐出花海村的猴子。

鱼大人暗骂一声该死,立刻站起身来张弓搭箭,他瞄的却不是虎娃而是与自己同来的猴子。一般人是不可能将箭射出那么远的,但他却能做到,凭借着神通法力锁定目标并操控箭支的飞行轨迹。猴子只要还没有跑到断崖边那么远的距离,他便能射中。

恰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冷冷地问道:“鱼梁,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鱼梁大惊失色,手中弓箭落地随即转过身来,怀中飞出一件弯月形的骨器,散发光华护住周身,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他的十四名手下还没爬上来呢,只有自己一个人背对高崖站着,面前却出现了四个人:路村的族长山爷与勇士仲壮、叔壮,还有花海村的族长蛊辛。

若山说话时手底下可没闲着,鱼梁的反应够快了,而他的动作更快,随着话音一挥骨杖,一道无形的劲力直击而出,“啪”的一声将鱼梁身前的光华打散、骨器击落。鱼梁法术尚未施展就被破,胸口遭受无形的劲力重击就像被一座山撞中,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便向后跌落高崖。

若山的骨杖向后一挑,便将半死不活的鱼梁隔空又给卷了回来,重重地摔落在脚边。而蛊辛、仲壮、叔壮等三人已经走上前去,张弓搭箭居高临下接连射落。那十四人正在手抓岩石攀登高崖,根本无从躲避,况且这也是修士射出的箭,其中还有蛊辛这样的三境高手,所以片刻之后他们皆被射中滚落,就连那两名二境修士也不例外,解决的是干净利索。

山崖这边的情况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逆转,而虎娃还在撒开脚丫狂奔呢,他的哨音响起时,水婆婆就从屋里“飞”了出来。她的秀发飘飞衣袂舞动,手持一根紫色的七尺竹杖,身姿飘逸就像一朵流云。

其实水婆婆还不能真的在天上飞,但她的脚每次点地,身形都能快速地飘出很远,看上去就像在滑翔着贴地飞行。她来得非常快,当虎娃跑上木桥的时候,她也冲出村寨赶到了断崖边的桥头,说了一句:“孩子别怕,没事了!”

虎娃刚才确实很怕,否则也不会悄悄走回山路、突然吹响哨子就跑,但看见水婆婆冲出村寨时就不怕了。而且他也没有慌乱,此刻已知道另外十四个人并没有追过来,那种被紧盯着的感觉也消失了,只有一个猴子还在后面穷追不舍。

猴子却没有看见水婆婆,山路蜿蜒,两侧是一人多高的火麻林,要拐个弯转过去才能看清楚断崖那边。他知道虎娃吹响哨子撒脚就跑,但是路村很远而花海村则更远,他却离虎娃很近,自信完全能够在火麻林中抓住虎娃,在其他人赶来之前将之带回去交给那位鱼大人。

他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抓一个八岁的小孩还不轻松吗?至于虎娃上次用石头将他的肩膀打脱臼的事,那只是一次偶然,瞎碰的运气而已!可虎娃的速度却远超出他的预料,在火麻林中始终没追上。

猴子的左手拿着一支梭枪,一人长的枣木杆,尖端以兽皮割成的细带绑着一块磨尖的黑曜石。这支梭枪是鱼大人那伙人给他的,既可以当武器也可以当登山时的拐杖。他的右肩关节早就接好了,这几天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剧烈活动时还会疼。

猴子越追不上虎娃,心中的恨意就越浓烈,哪怕不能将这个小崽子抓回去,从后面给他一梭枪也能解恨啊!而虎娃此刻已在断崖桥头站定脚步、转过身来,手中握紧了石头,等着猴子追过来。只要猴子跑到五丈开外,他就能一石头将之打倒,就怕猴子看见水婆婆便不敢再追了。

可是虎娃并没有等到动手露脸的机会,猴子的身影刚刚从火麻林中转出来,水婆婆手中的竹杖就飞了出去,似一条蛟龙凌空打了个旋,带着一股劲力打向了猴子。

**

017、水婆婆打猴子(下)

水婆婆的竹杖并没有直接落下来打中猴子,它从空中飞过的时候,站在桥头的虎娃分明听见了水声,或者说不是听见而是感觉到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激流从天空卷过。

竹杖是凌空虚打,可是落下的流水冲击之力却好似无处不在,地上的猴子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招架,只能慌乱地举起了梭枪想挡上一挡。只听“咔”的一声,梭枪就断成了好几截,猴子被打得筋断骨折栽倒在地。他之所以还剩了一口气没当场毙命,是水婆婆要留住他的小命好问话。

虎娃张着小嘴一脸惊叹之色,就与盘瓠看见他打倒犀渠兽时的表情差不多。虎娃当年亲眼见过山爷施法凌空定住那凶悍的怪鸟,就发生在他的记忆之初,虽未曾见过水婆婆动手对敌,但想来她的本事也是非常大的。

所以虎娃对水婆婆的本事并不感到特别吃惊,但亲眼见到这样的神奇手段,仍然深为震憾。那根竹杖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无声无息地飞回到水婆婆手中。虎娃的视线以及身子也跟着竹杖的飞行轨迹转了过来,他惊叹道:“水婆婆,您好厉害呀!”

水婆婆笑着走过木桥道:“我当然很厉害,但只对坏人厉害。”

虎娃又说道:“其实我能打倒他的!”听他的语气,竟然是自己能搞定、不劳本事这么大的水婆婆亲自动手的意思。

水婆婆又笑了,伸手摸着他的脑袋说:“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好孩子,跑得很快石头打得也准,哨子还吹得这么响,等长大了一定是族中最出色的勇士!……你回去告诉族人都不要再过来了,也暂时别回答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我回头会告诉大家的。”

虎娃一指远处的高崖道:“那上面还有人,听见哨子都跑回去了。”

水婆婆点了点头:“我知道,山爷也知道,已经都处理了。你不必再害怕,也不要告诉族人、让他们都害怕,记住了吗?”

虎娃不太清楚水婆婆为何不让他将这件事告诉族人,但他刚才确实是吓着了,水婆婆大概也不想让族人都吓着吧,于是点了点头,很听话地走过木桥回到了村寨。很多族人听见竹哨声刚刚跑出来,就被虎娃拦住了。他转述了水婆婆的话,让大家就在村寨里不要乱跑。

就在虎娃转身指向那高崖时,那边的激斗早已结束,没有人看见动静,就连虎娃都没看见。花海村的人听见哨音也向这边赶来,但他们来得更晚,在湖边通往山林的路口就被适时出现的蛊辛族长拦住了,蛊辛也同样将族人劝了回去。

水婆婆和虎娃说话时是满面笑容,使人一看见就忘记了害怕,但她打发走虎娃走向猴子的时候,神情却变得一片肃杀,令人不寒而颤。猴子身受重伤动弹不得,被水婆婆用竹杖挑进了山林,她与山爷等人汇合了,然后就再没有别人见过猴子。

当天黄昏,路村与花海村的族人都听说了一个令他们大为震惊的消息。因犯下大过、被驱逐出花海村的猴子竟不思悔改,违背誓言又来到了附近的密林中潜伏,手持梭枪居然想截杀单独经过的虎娃。机灵的虎娃吹哨示警,赶来的水婆婆与蛊辛等人拿下猴子,已将之处决并弃于深壑。

淳朴的族人们感到难以理解——怎么会有猴子这种人!而若山和蛊辛分别告诉族人,其实猴子只是从微小的错误开始的,但一错再错却不知正途所在,终于落于万劫不复的深渊尸骨无存,他的下场是自找的。

族人们所知的都是事实,但他们并不了解其中还有更复杂曲折的内情、更令人害怕或愤怒的真相,只有若山、若水、仲壮、叔壮还有蛊辛等几名参与者完全知情。虎娃也知道猴子另有同伙,但他没有亲眼看见那些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

事后山爷告诉虎娃,那些人都是猴子请来帮忙的坏蛋。如今猴子已经被处决了,那些坏蛋也都被打发掉了,以后不必再担心。但是这些事情没必要告诉族人们、让他们觉得害怕,只需提醒他们别做与猴子一样的错事就好。

坏蛋就是已经腐坏了不能吃的蛋,假如吃了味道很恶心而且会让人生病,不论是天鹅蛋还是鸡蛋都一样。它可以用来形容图谋不轨做坏事的人,这是一种比喻,而虎娃从小就懂得什么叫比喻。他一向很听山爷的话,所以也保守了这个秘密。

……

那些“坏蛋”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怎么和猴子走在了一起,山爷和蛊辛等人又怎会突然出现?此事说来话长。

鱼梁也就是猴子口中的鱼大人,来自有鱼村,他是有鱼村中地位仅次于族长的第二号人物。有鱼村是如今这一带蛮荒中人口最多的一个部族,在这么多年的繁衍生息中,族中也会渐渐出现一些小的家族势力,他所在的那一支家族人丁兴旺,而本人有幸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如今已是一位四境高手,地位当然很重要。

鱼梁在原始部族中,是一个非常聪明有头脑的人,从小就精于算计各种事情,他是有鱼村的狩猎队伍首领。有鱼村人所谓的狩猎,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鱼海中打鱼,偶尔也会进入山中捕兽。与路村情况不太一样的是,有鱼村中有一个叫长老会的组织。

所谓长老,是指地位高的尊长和年纪老的人,在蛮荒中,呼人为“老”也是一种尊称,健康长寿总是令人羡慕与尊敬的。长老会以族长为首,成员包括村内年纪最大的三位长者,还包括所有已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神通法力的族人,他们决定族中的大小事务。

有鱼村的族长鱼大壳,有率领族人号称有鱼氏、取当年清水氏而代之的野心,进而想号令蛮荒中各部族听命。鱼梁是对这个想法最坚定的支持者,并且一直在琢磨如何才能实现。垄断盐井和商贸是控制蛮荒部族最好的手段,可是这第一步野心还没等达成,就被若山联合各部族给打消了,鱼梁对此也深感不满。

各部族这几年都在那片中央谷地建立了定居据点,鱼梁也主动请命率领一批族人来到谷地中驻守,既看护盐井也监视各部族的动静。前不久有一支商队从遥远的山外来到了蛮荒中,他们受到了有鱼村最高规格的热情接待,鱼梁恰好有事回村见到了这支商队。

这支商队与常见的商贩不太一样,其中显然有地位很特别的贵人,其他人都称呼这位贵人为大人。这让鱼梁很是羡慕,他在村中的地位也很高啊,所以也落下了一个毛病,私下里叫手下们称呼他为大人,感觉很是受用。

大人的称呼只是一个小插曲,主要是那位贵客带来了很多让人大开眼界、甚至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也有不少珍贵的货物。交换山中的特产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打听这一带蛮荒近年的情况,特别是对清水氏一族发生的变故很感兴趣,那位贵客追问了很久,可惜有鱼村也不知道详细的内情。

以前的商贩都是与各部族以物易物,彼此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那位贵客还特意提出,他想收集犀渠兽的角,越完整、越漂亮的角价值就越高。如果有鱼村能够搞到,他将赐给他们梦寐以求的宝物。

这支商队只到达了有鱼村便返回了,并没有继续进入蛮荒深处,消息也只有有鱼村知道。有鱼村的族长告诉他们,清水氏一族已在八年前覆灭无存,如今这一带蛮荒中各部族以有鱼村最为强大,必将取清水氏当年的地位而代之,并能号令各部族听命。

那位贵客听了之后也不疑有他,便点头说道:“只要你们有这个实力,我会支持你们统领蛮荒各部,并提供给你们更多的器物、帮助壮大各部族的实力。但有一个条件,此地蛮荒各部族要臣服于平原上的巴国、听从巴国的号令,这里的勇士也要听从征召、为巴国发挥所长。只要立下功劳,国君自会有封赏。”

蛮荒中的各部族恐怕还不太清楚什么巴国,但有鱼一族当初就是从巴原迁入深山的,他们的祖先曾是理清水的扈从,对世代相传的事情当然也有所了解。巴原上曾经有一个统一而强大的国度,就叫做巴国,不仅统御方圆三千里的平原,也是周围群山中各部族的首领。

若将这片蛮荒中央那方圆三十里的谷地比做巴原的话,那么巴国的地位就相当于此地曾经的清水氏一族,是方圆数百里内各部族默认的首领。

可是一百多年前,巴国国主亡故、诸子争位,三千里巴原一度陷入漫长的战乱,后来分裂为五个国度。每个国度都号称自己继承了巴国正统,也都号称巴国。

清水氏最早也是巴国所属的部族,理清水出身于此,所受的封地也是这里,后来便回到了这里隐居、远离了巴原上的纷争战乱。对于这些深山部族,巴国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控制力,但清水氏理论上还是巴国的臣属,族人若进入巴原也得听从国君号令。

若是巴国尚在,清水氏还应当每三年派使者向国君进贡蛮荒中特有的物产,并带回国君的赏赐。但是巴国已分裂内乱、并无共主,这百年来当然也就没有这种事情。

**

018、坏蛋的故事(上)

其实这一带蛮荒中很多古老的部族,或多或少可能都与多年前的巴国有点关系,比如路族。巴国的祖先当年进入巴原时,路族的祖先就曾经受征召加入开辟道路的队伍,他的名字叫武丁,后人称之为路武丁。路武丁后来也返回了深山中的部族、带回了不少东西和见闻,他的后人便以路为姓,此后才有了越来越兴盛的路村。

经过长期的战乱之后,巴原五国都需要休养生息、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国战,所以巴原上近几十年比较沉寂,只是偶有小规模的冲突而已。但是几十年又过去了,已经重新蓄积起力量的各国中有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图谋着击败与攻占其他的国度。

到达有鱼村的这位贵客,就来自于如今的五国之一,这个国度恰好毗邻这片蛮荒,走出深山的道路就通往那里,他们当然也自称巴国。这位贵客当然也不是普通的商贩,而是国君的使者,特意来打探这片蛮荒中的情况。

国君既有野心,当然要聚集各种可以动用的力量,所以也想到了以前巴国所属的蛮荒各部。这位国君知道清水氏的存在,也知道那片蛮荒的各个部族中有着各种奇人异士,还有不少身强力壮、擅于格斗的勇士。这样的力量当然不能为他人所用,就算不便大举征召,能够成为自己名义上的部属、做为潜在的后备力量也是好的。

国君也隐约听说了清水氏覆灭的事情,近年来也有商贩进入蛮荒、带回了不少消息,所以他也想搞清楚确切的情况,于是就派一位使者率领一支商队进入了深山。这位使者见到了有鱼一族,询问了这片蛮荒中最近的形势,于是就决定不必再往更深处走了。

使者的目的已经达到,见到了此地最强大的部族,再往前走没有必要。而且他也不习惯和深山野民打交道,这蛮荒中的路途也太艰险了,于是便返回巴原复命,并留下话还会再来。

这位使者带着使命而来,从他的角度当然支持态度恭谨的有鱼一族统领蛮荒各部,然后成为巴国稳定的臣属,将来便可在各部族中征召勇士到巴原效命。可是有鱼村的高层自己心里却清楚,若想收服蛮荒各部听命,所面对的最大的阻力就是路村和花海村结成的联盟。

原先的野心未及伸展就被打消了,可是国君的使者到来,又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于是鱼梁主动请命,率领一支由精锐战士组成的狩猎队伍,在族中宣称将去高处的深山中猎取犀渠兽。其实猎取犀渠兽只是一个名义,有些事情暂时连普通族人都不便知晓,否则难免走漏风声。

鱼梁集中这样一支精锐的队伍进山,主要目的当然不会是为了与犀渠兽群去拼命,而是摸清花海村和路村的底细、搜集重要的情报,以制定将来的攻伐计划。

有鱼村的高层也认为,要想让路村臣服,首先要打破路村和花海村的联盟,最好选择相对弱小的花海村先下手,让大家都看到花海村的下场,别人以后也就不敢再跟着路村捣乱了。蛮荒中发动大规模攻伐行动最大的障碍,就是距离太远、路太险,对彼此的情况不了解。

鱼梁以狩猎犀渠兽为名带队进入深山,他要摸清楚花海村的地形地势、出入的道路、族人们的作息规律、狩猎队伍什么时候外出、村中什么时候最空虚等等情况。还有另一个情况也需要考虑,如今断崖上有桥,而路村离花海村不远,对付花海村就要防备路村来援。

所以鱼梁也要观察与搜集路村的情报,在他的设想中,如果将来要突袭花海村,就要选择路村和花海村都是最空虚的时候,而且时间最好是半夜。

路村与花海村之间隔着一道断崖深壑,出路村过了深壑向上走三里多、再越过一道山梁,才能看见花海岸边的花海村。半夜里族人都睡着了,这么远的距离也听不见另一边的声音,若突然动手谁也防备不过来,一定要做得干净利索不留后患。

清水氏的覆灭,至今不知是何人所为,但也给了有鱼村一个启发,如果深夜突然发起袭击,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也是可以覆灭一个部族的。想出其不意灭掉花海村,最好能聚集百名勇士,这是有鱼村目前能动用的最大远征力量。

只要成功了,就能以花海村为据点,趁机扑杀毫不知情返回花海村的外出族人,连路村恰好过来走动者也一举扑杀,然后快速离去。只要花海村一灭,路村将难以独自与有鱼村抗衡,其他各部族也会受到震慑。有鱼村既威慑各部族,再给大家许以好处,便能达到目的。

可是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又要穿越漫长艰险的蛮荒群山,怎么才能保证行踪隐蔽不被人发现呢?鱼梁也想到了一个计划,就是分成小股的狩猎队伍,分批从不同的方向进入山中,然后都绕道集结在花海村附近,等待恰当的时机发动雷霆一击。他这次的行动,就是一种试验与试探。

但这么做需要一个非常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而鱼梁偏偏得到了一个向导,便是被花海村驱逐的猴子。有了猴子带路,鱼梁这几天已经在花海周围高处各隐蔽的地点观察了很久,今天又悄悄来到了那片视野最佳的高崖上。

当站在高崖上远眺时,鱼粱心中上述的计划才渐渐清晰成型。但还没等他回去将计划说出来,人便被若山抓住了,所带来的手下也全军覆没。

……

猴子被驱逐出花海村,身上没有带武器,只拎着一只野鸡。他忍着疼将受伤的右肩关节接上了,走到很远的地方才将那只野鸡趁着新鲜给吃了,然后沿着崎岖的山路独行,目的地便是那片中央谷地。只有在那里他才有可能找到机会活下去,独自留在蛮荒中是必死无疑。

还算他走运,同时也有多年在蛮荒中的生存经验,半夜选地方宿营并没有被野兽叼走,第二天在山路上也没有碰见强大的猛兽。蛮荒各部族人在野外的食物,并不仅是那些需要猎杀的飞禽走兽,山中的野果、植物的茎块、甚至各种肥美的虫子都是可以吃的。

当猴子端着一条受伤的胳膊又进入山林找食物时,恰好被带队悄然而来的鱼梁发现了。蛮荒深山中遇到独行者是很罕见的情况,鱼梁就命手下抓住了猴子询问其来历,当得知猴子是被花海村驱逐的族人时,心中大喜过望。

鱼梁告诉猴子,既被部族驱逐,一个人在蛮荒中绝对活不下去,就算到了中央谷地,也得有其他部族愿意收留才行。可是中央谷地中也有花海村和路村的人定居值守,只要听说了他的事,又有哪个部族会收留他呢?猴子想要活命的唯一办法,就是听他这位鱼大人的号令,只要能为鱼大人立功,将来说不定还能活得很舒服、甚至天天有鱼吃。

猴子当即表示愿追随鱼梁,他还真的立刻给鱼梁立了一功,就是说出了虎娃的来历,几年前听小姑娘绿萝告诉他的——虎娃是清水氏唯一的血脉遗孤。

猴子当然要说自己是怎么被花海村赶出来的,全是因为一个可恨的小崽子,而这小崽子还另有一个特殊的身份。鱼梁听闻是大吃一惊,当即就命手下给了猴子一支梭枪,让他在山林中防身并可以当做拐杖,又问了很多关于虎娃的情况。

鱼梁此行的目的是探查道路、搜集花海村以及路村的情报,能找到猴子这样一个熟悉情况的向导已是意外之喜,而得知虎娃的存在更是喜中之喜!当他听说虎娃经常跑到花海村去玩,在那条偏僻的山路上往往只有这孩子一个人经过的时候,便动了别的心思。

鱼梁是来做侦察试探的,当然不会暴露自己,可是若有机会能将虎娃抓回去也是大功一件。虎娃代表着一种继承的地位,各部族的主要财物都是族人共有,清水氏留下的东西从名分上也是属于虎娃的。前段时间的盐井争端,是因为盐井已无主,而山中各部族的冲突,也是因为清水氏一族消失后留下了各种空白。

有鱼村的长老们之所以有更多的想法,有一个因素是不可忽略的,他们的祖先就是清水氏祖先的扈从,当年跟随理清水来到这里定居并繁衍生息。清水氏没有了,有鱼一族便有一种想当然的感觉,他们理应继承清水氏留下的一切。可是山中各部族并不认这个道理,有鱼一族也没这个权利。

但有了虎娃在手,情况就不一样了,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继承清水氏所留下的一切,控制虎娃成为有鱼村的族人,便能从道义和名分上解决这个问题。这样有些小部族就不会参与争夺,而有些部族就算不满,也不是强大的有鱼村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虎娃是清水氏一族的后人,而那片蛮荒谷地是清水氏的受封之地,控制了虎娃进而控制这片地方,也会得到平原上的巴国理所应当的支持。这种继承关系就算是国君也是不可否认的,否则那位国君又何必号称自己继承了巴国正统呢?

**

018、坏蛋的故事(下)

灭花海村、削弱路村、震慑各部族,控制虎娃继承清水氏所留下的一切、取得平原上的巴国理所应当的支持、进而成为统御整个蛮荒部族的有鱼氏,这一系列计划是多么完美,就连鱼梁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这位天才在猴子的带领下潜入到最合适的位置,真的发现了虎娃独自出现在山野中,但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太久,就被山爷带人给灭了,不仅计划难以实现,就连任何消息都不可能再传出去。

……

而若山怎会来得这么及时?他带领一批族人在中央谷地驻守,当然不是每天看风景,除了结交各部族首领、解决各种争端,也关注着各部族的动静,特别是有鱼村的异常动态。

一直驻守在谷地中的鱼梁前阵子回村了,再返回时却带着一队精锐的勇士,其中还有两名身怀神通的修士,随身带的武器等物也是最精良的,这立刻就引起了若山的警觉。鱼梁等人在谷地中休整了一天,然后出发进入了深山,据说是去打猎。

鱼梁其实也不想让若山起疑,他没走前往路村的那条路,因为从那条路上去山中只有路村并无别的部族。鱼梁走的那条路在谷地另一侧,到高处有好几条分叉,通往不同的部族,有大片不属于任何部族传统猎场的区域。

鱼梁走这条路应该不会引起谁的怀疑,可是若山偏偏早就在怀疑他。鱼梁这支队伍威胁不了花海村或路村,但是足以袭击一些弱小的部族了。而且有鱼村人通常只捕鱼很少进山林中打猎,就算打猎的话,下方的鱼海附近就可以,没必要进入谷地再往上进入那么远的深山啊!

有异于常情,便是可疑之处,就算鱼梁想袭击深山中很远的小部族,也不是若山想看见的。于是若山带着仲壮和叔壮,也悄悄地尾随在后面。在这样的险峻深山中追踪,既不被对方发现又不能追丢了,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但若山修为高超,鱼梁带的人又比较多、难免留下各种痕迹,而擅于狩猎的部族居民也擅长于追踪这些痕迹,所以一直不远不近地悄然跟着。若山发现这些人真不是来打猎的,他们带足了干粮,只是偶尔顺手猎一些东西而已。

由于若山的距离比较远,只在后面追踪他们留下的痕迹,并没有看见鱼梁是怎么抓住猴子的,可是第二天在高处看着这支队伍经过一片开阔地带,其中却突然多了被花海村驱逐的猴子,若山也吃了一惊,暗中猜到了这些人的目的地。

鱼梁在猴子的领路下,果然找到隐蔽的道路潜入花海附近,并登上视野良好的高处观察花海村和路村的各种动静,他们在附近偷偷摸摸转了好几天、反复地观察着。而若山一直跟着他们,还派叔壮悄悄通知了蛊辛。

山爷没有搞清楚鱼梁究竟想干什么,所以暂时也没惊动这些人。这天鱼梁来到那片高崖上,恰好发现了虎娃独自一人在荒野中玩耍,当即决定悄悄将虎娃抓走,然后就带队离开这里,此行将极为圆满。

由于隔着那座高崖,若山等人是在后方,他们并没有看见山崖下的虎娃。等鱼梁命令手下爬下山崖动手时,他们也觉得情况不对,摸过去也打算动手了,却恰好听见虎娃吹响了哨子。虎娃的哨音可以说是个意外,若山本打算不惊动族人悄悄解决掉鱼梁的。

鱼梁带来的十四名手下,在攀登高崖到一半时,便被崖上飞来的箭射落毙命。若山活捉了鱼梁,但此人嘴很硬,并没有审出太多有价值的信息。倒是水婆婆抓住了猴子,问出了很多内情,可以推测出更多的东西。

鱼梁当然不会告诉猴子山外使者到来的事情,有鱼村已经下令禁止族人私下谈论,他更不会说出自己的计划。但这些天猴子和这些人走在一起,听这些有鱼村族人的交谈,有意无意间也能知道很多事情,清楚他们是来侦察花海村以及路村的情报,那么将来肯定会有所图谋。

所以猴子不听命令仍然追向虎娃时,鱼梁曾想射杀他,就是为了灭口。可惜鱼梁没有来得及,猴子这个活口仍落到了水婆婆手里。问清楚事情始末之后,若山等人将鱼梁与猴子也都给宰了,并悄悄处置了尸身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鱼梁和他带来的十四名精锐手下,就这样和猴子一起无声无息地丢掉了性命,就连有鱼村也不会知道他们是怎样消失的。若山等人的手段很干脆,蛮荒各部族的民风虽然古朴淳厚,但生存在险恶严酷的环境中,真起了争斗也是血腥冷酷的,没那么多留情的余地。

正因为如此,若山才想尽量避免更多的血腥冲突,搞不好大家会同归于尽的。

事情的最终结果,就连花海村与路村的族人都不知情,更别提其他人了。若山与蛊辛并不是不相信族人,但知道的人多了,难免会走漏风声。族人们只知虎娃吹响哨子是因为猴子悄悄跑回来想伤害他,而猴子已被处决,山村部族又恢复了宁静。

……

天黑之后,若山已经处理完所有的事情,稍有些倦意,但他并没有休息,坐在屋中又点亮了那盏油灯。豆粒大小的灯光燃起,照见了整间屋子内的情形,他一扭头问道:“虎娃,你怎么还没睡,又来找我有事吗?”

虎娃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走进来答道:“山爷,是您叫我有空来的呀!您怎么又点亮油灯了?”

若山笑了:“我是要你明天来,没让你半夜不睡觉来找我啊。点灯,当然是给你照亮的。好孩子,你今天的表现真不错,是怎么知道吹哨示警的?”

虎娃:“是水婆婆告诉我的呀,遇到危险就吹响哨子。”

山爷追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危险的?”这一问事出有因,假如虎娃等那些人已经爬到山崖下、拿着武器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就算来得及吹哨子恐怕也跑不掉,一定是提前发现了危险。

虎娃眨了眨眼睛答道:“我今天想去瀑布下面拣石头蛋,走过去的时候恰好听见上面有人说话,是猴子的声音,他要人抓住我。我当时只听见声音还没看见人,赶紧转身走了,到了山路上吹响哨子就跑。”

若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很好,以后碰到这种事情也要小心。现在没事了,你回去睡觉吧,记住水婆婆和我叮嘱你的话,不要对别人多说什么。”

虎娃一向很听山爷的话,点头答应一声就回去了,走到门口时却又问了一句:“山爷,那我以后还能不能跑出去玩?”

若山又笑了:“能,当然能,就和以前一样。猴子已经被水婆婆处决了,事情也都已经解决了。”

虎娃回屋之后忽然微微皱了皱眉,因为他察觉到又有人进了山爷的屋子,正是水婆婆。原来水婆婆也找山爷有事呀?虎娃倒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便自己休息了,睡之前仍然定坐于小床上行功修炼。

水婆婆的身形飘然进了若山的屋子,坐在了油灯的对面。她与若山说的话,虎娃并没有刻意去听,就算凝神想听也是听不见的,因为两人都运转法力拢住了声息。水婆婆说道:“有鱼村应该想偷袭花海村,鱼梁是来探路的,这么做很蠢!”

若山叹了口气道:“他们有这个想法,我明白原因,但真的是太蠢了。想灭花海村,需要集合他们全族精锐的战士发起偷袭,蛮荒路途艰险、距离又这么远,假如真有这种行动,又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呢?”

若水:“我只是觉得奇怪,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若山:“我也觉得奇怪,可能只是一种痴心妄想吧。我们只要有所警觉,便不可能让他们得逞。但经过了这件事,他们应该也不会乱动了。”

在若山和若水看来,鱼梁此番探路,若真的是打算在将来集合族中战士搞偷袭,这种想法是很愚蠢的。无论是有鱼村还是路村,都不可能动用全部的力量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征伐。艰险而漫长的道路就是最大的屏障,且这样的动作不可能不被人察觉。

有鱼村再强大,也没有能力大举远征路村或花海村,路村和花海村也是同样情况。谁要是这么做了,简直就等于自己找死,在谷地中的平常冲突,与劳师远袭、发动存亡之战完全是两回事。

而如今有鱼村莫名损失了一队最精锐的勇士,其中还有鱼梁这样一位四境高手和另外两名二境修士。他们可不是普通的族人,有鱼村原先若是手脚俱全,此刻至少等于被剁掉了一只胳膊,短时间内既不敢也无力再挑起什么争端了。

水婆婆又说道:“猴子是在半路上遇到鱼梁他们的,他告诉了鱼梁虎娃的身世来历,而这些人一个都没走脱,消息并没有传出去。”

若山:“真没想到,这件事是三年前绿萝无意中告诉猴子的,我已经吩咐过,知情者严禁再提及此事,也不许私下谈论。至于花海村那边,如今也只有蛊辛知晓,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水婆婆也叹息道:“虎娃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世,这样也好!如果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清水氏覆灭的真相,那就永远也不要让他知道。……我刚才听见你问虎娃的话了,这孩子真的很难得。我感觉再过几年,他一定能迈入初境,假如能得到世间真正的高人指点,成就绝不会亚于你我。”

若山感慨道:“若是山神还在就好了!”

**

019、梦境的演变(上)

若山曾有很多次机会,可能发现虎娃的状况——他早已迈入初境修炼、如今甚至已是一位二境修士。比如虎娃将猴子的肩膀打脱臼,他与盘瓠深山中猎杀了那头犀渠兽,今天又听见了猴子等人在高崖上的说话声。

若山却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事实恰恰相反,他可能是这片蛮荒中最为睿智的人。原因只是一种先入为主的成见,他根本想不到,所以将各种事情都归结于巧合或其他的原因了。

若山与若水说话时,虎娃正在定坐修炼中。他此时的修炼与初境中已有所不同,这种变化也是自然发生的,就像飞瀑流到山崖下,在低洼处自然就汇成了水潭。当初那随着清晰的感知而带来的身心躁动,早已被收摄,处于一片安宁的状态,不仅是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而是动静相融。

不用刻意去看去想,就能感知身体内最细微的变化与运动,在这种状态下已忘记了外界的存在,就算能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在思绪中留下痕迹,除非是受到极大的扰动脱离了这种定境。

人的意识存在于哪里,头脑中吗?从生理的角度是如此。但当人们闭上眼睛感受自身时,以心观身,那么这颗心又在哪里?忘却寻常五官之后,感知又是从哪里出现的?

虎娃当然不知道这便是“摄欲见元神”的征兆,要等到很多年之后他才能回头去总结,如今只是一种最朴素的自然体验。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周身流转,巡行着先天自然的道路,当它与意识为一体,再运行到身体的不同部位时,意识仿佛也在跟随。

意识于存在中游走,元神随元气在经络中循行,人在自身这片天地中巡行,这是一种奇妙的定境体验。筋骨腑脏在这个过程中受到洗炼,是无意又似有意,生机渐渐达到一种在先天条件下接近完美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甚至可以祛除伤病。

这种状态的出现,其实就是所谓神通法力的源头。但此时也许还不能称为神通法力,它并不能对谁去施展,只是在洗炼自身。但是人进入这种境界也有外在的表现,会变得健壮有力,在先天的身体条件下达到一种最完美的状态。

所以进入二境的修士,不仅敏捷有力,而且身体协调、反应极快。据理清水所知,自古以来人们对登天之径的探索走过很多条不同的道路,最终能到达的高度各不相同。比如有些修炼方法只到二境为止,也许是找不到继续向上突破的路径,也许是不知还有更高的层次。

那么有人就会追求各自能达到的状态极致,比如在二境中运转这流转的力量反复地洗炼筋骨腑脏,使身体变得超常地强悍,甚至力大无穷,到了极致状态还可以运转外放的内劲。这种修炼永远都在二境之中,看上去仿佛也是无穷无尽的,可是到了暮年,终究也有力衰散功的那一天,而且尽管在人的巅峰状态时会很强壮,但未必更长寿。

理清水见过这种秘传,路族就有,是他们的祖先路武丁留下来的,被称为武丁劲或者开山劲。百年前路村曾有族人修习,而如今的若山族长是得到开山劲传承的最后一位族人。

若山是在理清水的指引下进入初境修炼的,理清水则告诉他,开山劲只能修炼到二境为止,看似可以永远习练下去,却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无涯路,永远都在二境之中。

如此也就罢了,以二境的修为追求那种力大无穷的神通,过度运用身体形骸的力量,会给自身带来极大的伤害与隐患。若山练了也就练了,但以后最好不要轻易动用开山劲,理清水则给了他更高境界的指引,若山如今当然也用不着施展开山劲了。

但在若山之前,路村人世代习练开山劲,只要修成此功,族中勇士们个个强壮有力,在蛮荒中从一个不满二百人的小部族渐渐走向强盛。但像这些人往往都难得长寿,这个部族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三境修士,他们甚至连三境是什么都不知道。

山神出现指引若山,若山才知其中玄妙,他没有继续习练开山劲,而是修炼理清水所教的“五气”之功,后来成功突破了三境。若山因习练开山劲也留下了隐患,待他突破四境之后,山神又教了他另一套秘诀,消除了隐患,接着又突破了五境,所以才得青春与寿元长久。

此后若山便没有再传授族人开山劲,因为他知道了另一条修炼的道路,希望族人若有幸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也能与他一样走得更高更远。就连若水也只是听说过族中世代相传的开山劲,但没有修炼过。

如今虎娃也迈入二境修炼,他既没有得到理清水的指引,也没有得传族中古老的开山劲,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追求三境的突破,也不是在追求力大无穷的状态,就是觉得这样感觉身体更舒适,人也更清醒、更有精神。

当他进入状态时,伴随着元神元气自然的循行,绵绵若存无始无终,元神中就浮现出体内的经络窍穴。很久之前轩辕天帝也曾传“灵枢诀”留于世间,据说修成灵枢诀,并迈过八境九转七十二阶登天之路而成仙者,便会飞升轩辕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永享长生。

灵枢诀的根基,就在于经络窍穴的修炼。虎娃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他连灵枢诀的名字都没听说过。这只是一种自然的体验,当元气自发巡行洗炼形骸时,先天的经络窍穴便浮现于元神运转中。

所谓二境九转,就是这种身心神气的洗炼,当周身天地全部洗炼达到均衡完美的状态之后,所谓的功力就会更上一层,反复至九转方得圆满。九转圆满也是有征兆的——仿佛神气流转可由内而外,无形的感知能触外物。

如果勉强打一个比喻,二境九转圆满的状态,就像能伸出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摸到外界的东西,而不仅像初境圆满那种隐约能够感应到周围事物存在的状态。只要在神识所能触及的范围内,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感知到外物的大小、形状、甚至温度与律动。

每一层境界的修炼都是更高境界的根基,比如山神理清水,假如不是以当年的初境与二境修为根基再往上层层突破,以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可能察知方圆二百里内所发生的一切。理清水很关注虎娃,他很想知道这孩子何时能二境修炼圆满?而虎娃将来二境修炼圆满,又会怎样自然突破三境?

虎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修炼二境,他只是自然地体验与经历这种成长,与平时做别的事没什么两样。但理清水却觉得自己不能再等太久了,他已经察觉到这片宁静已久的蛮荒中有危机正在到来,这些部族恐怕都可能会被卷进去。

若山处置鱼梁等人非常干净利索,没有走漏一点风声,有鱼村也不会知道这批族人遇到了什么,只知他们消失在深山中永远没有回来。但若山同样不知道国君使者到来的事情,更不清楚遥远的山外、巴原上所发生的变化。

理清水虽然很关注虎娃,但他最关心的还是盘瓠。盘瓠完全将自己当成了路村的族人,而且成了路村的守护兽,假如路族卷入大的冲突中,敌人首当其冲要对付的就是盘瓠。因为盘瓠的本事,在虎娃猎杀那头犀渠兽之后已经广为人知了,这就像虎娃所谓的身世来历,很容易给他带来危险。

理清水在考虑,选择什么样的时机去指引这条狗,让它真正明晰修炼的道路。这条狗的灵智已开,能听懂的话也越来越多、能理解的意思也越来越复杂,或许可以尝试着与它沟通了吧?正有一批有鱼村的族人消失不见,对理清水而言倒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好机会,就算有人察觉异动暗中追查,也会被别的线索误导。

但理清水还没法下定决心,他的机会不多、能动用的手段也有限,要等到最恰当的时机、将一切都考虑成熟才行。

……

第二天一大早,虎娃又来到了若山的屋中。若山有些惊讶地问道:“孩子,你又找我有什么事吗?鸡已经叫了,你为什么不在外面看热闹?”

虎娃答道:“我确实有事想问问山爷您,我昨天又做了一个梦。”

若山关切道:“难道你做恶梦了吗,梦见了白天的事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不要害怕,事情已经过去,就不必再多想了。”

虎娃却摇头道:“不是昨天的事情,梦里是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我一直在做这个梦,原先总是记不清,现在越来越清楚了,梦却开始变化。昨天后半夜我又做了这个梦,觉得好奇怪,山爷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

019、梦境的演变(下)

虎娃从小经常做一个同样的梦,梦中那秀美的山川、妙曼的身影,令他觉得是那么美好与神往,可是梦境太朦胧,他始终都记不清楚。但是当一个人反复做同样的梦时,渐渐地在意识深处也会留下印象,在身心非常安宁的状态中便能回忆起那样的场景,别忘了虎娃如今已是一名二境修士。

梦境很飘渺,那是他从未见的人、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所以只是一种“印象”,当他想将这种印象回忆清晰时,总是显得很模糊。但是最近他偶尔再做同样的梦,场景却越来越清晰,融入了很多他所见过的风景。

他在现实中所见过的最美的山水风景,便是花海,于是梦境中那秀美的山川就出现在一座花海般的大湖岸边,山中有流云飞瀑、繁花翠树。但是现实中的花海边并没有那样一座山,山上也不可能有那样一个人。她的身影离得极远,可是虎娃却总能看见,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这就是梦境的特异之处。

虎娃如今已经知道人人都会做梦,而且梦境是不同的,对自己为何总是做这样一个梦也感到很疑惑,所以开口请教山爷。

而若山也觉得很纳闷,苦思良久并无头绪,只有对虎娃说道:“你的眼界越来越开阔,梦境也会伴随人的成长,它可能就代表着你在世上欣赏与向往的事物。比如你觉得花海很美,所以你在梦中就看见了花海般的风景。”

虎娃并没有得到太满意的答案,就这样走了。虎娃走后若山却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与这孩子的身世来历有关?……或者,他在梦中看见了山神?嗯,这个可能性很大!山神已隐迹,但可能还在这片蛮荒中留下了某种指引或气息。假如是这样,这孩子将来真的能够迈入初境修行。”

越这么分析,若山就越觉得有道理,认为虎娃是梦见了山神,否则没法有更合理的解释。若山虽知山神的存在,但从未亲眼见过山神本人的样子,更不知道他的名字叫理清水,甚至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若山虽然曾听见过山神的“声音”,甚至曾在山神的指引下修炼,但所谓山神的声音并不是像寻常人那样在耳边开口说话,而是一种印入脑海中的意念,包含着种种意思,能理解的时候自然就理解了。既然是无声的意念印入脑海,当然也分辨不出男女了,而山神除了自称山神之外,也从未做过其他的自我介绍。

这是虎娃第一次对人说出他自幼所做的那个梦,山神理清水也是大吃一惊,然后暗自长出一口气,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世间也只有他这等高人才能理解这种奇异的事情。若山以为虎娃是梦见了山神,理清水却清楚虎娃梦见的不是自己,而且那种经历也不能完全算是梦境。

那是有人留给虎娃的一种意念,在懵懂婴儿的意识深处,就是当初从密室中救出虎娃的那位白衣女子所为。虎娃梦境中看见的人应该就是她,梦境中的场景也可能是她所在的地方,这是一种指引。

能在人的脑海中留下这种指引,修为至少要突破六境,其手段又被称为神念心印。突破六境后才能施展这种手段,但也不是对任何人都能随意施展,会因对象的不同受到很大的限制。假如对方是一位已三境九转圆满的修士,那么这种限制就很小了,可在他的元神中留下尽可能复杂的神念心印,包含各种信息,就算一时接受与解读不了,对方也可以在定境中慢慢地体悟。

但是同样的神念心印,却不能印入普通人的脑海中,否则会对人的意识造成极大的冲击,导致神智错乱。而一个刚刚出生才几个月的婴儿,感知尚未发育完全,意识既纯净又相当脆弱,是不可能留下神念心印的,就算勉强为之,这孩子恐怕当场就会变成一个白痴。

所以那女子给虎娃留下的不能算神念心印,只是极淡、极浅的一缕意识,在柔弱的婴儿神智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因此虎娃自从有记忆始,就会记得自己经常做那样的梦,但梦中的情景又是他不可能看清的。

这缕极淡的意识既然不能印入婴儿的脑海、伤害他的神智,那么渐渐地也会消散无存。它虽然消散了,但并不意味着虎娃本人不会再做这样的梦。当一个人在婴儿时期反复经历同样的梦境,也会形成潜意识,还会经常重现这种梦境,但此时梦境已属于他自己。

人的意识很玄妙,既然梦境的场景是那么飘渺,当它自然成为虎娃本人的梦境时,就会凭着想象填补很多他本人在现实中看见的东西,使它变得清晰,甚至能赋予梦境各种不同的变化。比如在虎娃最近的梦中,他就看见了那飘渺的山峰矗立在如花海般的大湖岸边。

理清水为何会长出一口气呢?因为他终于打消了盘踞在心头八年来的一个阴影。虽然明知道谁也不可能派一个婴儿来做卧底,但理清水的心中却不可能不有所疑忌。

不能责怪理清水过于小心或者是多心了,无论是谁有他那样的经历、在如今的处境中,行事都不得不万分谨慎。其实近年来,理清水已经渐渐猜出了那女子的身份,答案令人惊讶,她应该就是巴原七煞中最年轻的玄煞!

……

巴原七煞是巴原一带七位传说中的高人,在普通人心目中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认为他们有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移转日月之能,仅听名号就令人敬畏无比。但身为七煞之首的理清水却很清楚,他们不过是一些境界高深的修士而已,行走世间时偶露手段震惊巴原,所以才会留下如此声名。

七煞的名号最早就是从理清水开始的。理清水曾是巴国理正,主掌讼狱刑罚,亲手处置过很多恶贯满盈之徒。有一次他抓住了几位重犯,但这几人却与国君有旧。国君知道理清水不会放人,而且罪证确凿已没有赦免的理由,无奈之下就调理清水去主持巴国学宫,这是一个令举国尊重而不是举国害怕的职位。

而下一任理正则为国君的这几位朋友脱罪、把他们给放了。

理清水刚刚主持学宫不久,国君突然亡故,储君不知被何人暗杀,当时的理正大人无力查出真凶并稳定局势,诸子趁机争位导致巴国陷入内乱。都城在内战中被毁、学宫亦被废。理清水离开学宫后突破六境并菁华诀大成,当他在回乡的途中恰好遇见一伙强人在一个村庄中**掳掠,正是曾经被他拿下收监的那伙国君的朋友。

理清水并没有显露身份,出手将这些人当场诛杀,当被救的村民问他是谁时,他便回答为“清”。巴国内乱中,很多曾被理清水定罪、关押中的死囚也趁机逃了出来。这些罪徒有的投靠到诸王子帐下效力,替他们在对手的地盘上杀人放火;有的则聚集在一起于混乱的巴原上为非作歹。

理清水诛杀了第一批人之后,自觉不能就这么离去,为人之事要有始有终。虽然他已不再是理正大人,而巴国也不复存在,但他知道很多人曾犯过怎样的罪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是被他亲手拿下审问定罪的,如今不思悔改仍在乱世中作恶,所犯下的罪行甚至比当年更盛,理清水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当年的事情做完。

于是理清水行走巴原,将那些逃脱大狱、又继续作恶的罪人一一找到并清除,他没有泄露自己原先的身份,但威名与凶名却传遍了巴原,被人称为清煞。

清煞之名是一个发端,再后来的一百多年间,有不同的高人因为种种原因震慑巴原,又被人称为白煞、苍煞、象煞、剑煞、命煞与玄煞,与最早的清煞合称巴原七煞。玄煞是其中出现的最晚也是最年轻的一位,她得此名号也就是近年的事情。

理清水只认识巴原七煞中的另外三位,当然没见过比他年轻了三百多岁的玄煞。由于在蛮荒中隐居,他对玄煞的情况也并不了解,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也出自赤望丘而已。理清水对自己的清煞之名尚不在意,更不会去特意打听这种事情了。

近年来理清水被禁锢在树得丘中枯坐,也开始关注山外的情况,尤其是那些外来的商贩私下里所谈的各种事情,他才渐渐了解到有关玄煞的传闻。玄煞出身赤望丘的白额氏一族,虽不是白煞的嫡系后人,但也是共祖同族。据说她不到双十年华便迈入六境,并修成了少昊天帝所传的吞形诀。

赤望丘是巴原边域的一处宝地,白额氏不仅占据了那座传说中凡人难见的神山,其族人还控制了山脚下巴原边域的大片沃野,附近很多小部族都听从白额氏的号令。巴原内乱的最终结果是分裂成五国,临近的两国也曾打过白额氏的主意,想把这片沃野和各个部族纳入自己的统御之中。

**

020、巴原七煞(上)

临近的两国的举动皆以失败告终,白煞并没有亲自出手,是一位妙龄少女率领赤望丘的部从毫不客气地接连击退了两国的征伐,她由此也留下了玄煞之名。据说玄煞是一位身姿绰约、形容秀媚的女子,她看上去美丽柔弱,但出手却一点都不含糊。很多敌人看见她妙曼的身姿与容颜,在目眩神驰中就送了命。

有人曾经私下猜议过,假如有朝一日白煞登天而去,那么理所应当就由玄煞来执掌赤望丘一脉。但赤望丘的情况近来又发生了变化,白煞的一名亲传弟子星耀在八年前亦突破了六境,行走巴原各国闯下赫赫声名。

而且巴原上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出现了一种传闻,七煞中成名最早的清煞已不在人世,有人说他已登天长生,还有人说他与白煞斗法落败而亡。听闻消息的人,大多不知这是赤望丘有意放出来的风声,但也引起了巴原上各国修士的议论。

清煞已不在人世,新近崛起的星耀这几年又渐渐被人称为星煞,填补了原先的清煞之缺,巴原七煞还是七煞,只是换了一个人。论年纪,星煞其实比玄煞大了近二十岁,但他成名更晚,是后起之秀。其实以他们这等高人的修为,这样的年纪差距几可忽略不计了。

如今的巴原七煞,赤望丘一脉有其三。赤望丘也成了巴原修士们心目中的圣地,更是一股谁也无法撼动的强大势力。纷争中的五国,假如谁能得到赤望丘的支持,无疑将占据极为有力的形势,甚至得到巴原中各派修士的拥护。

可是赤望丘却对巴原上的五国纷争仿佛不感兴趣,只是出手重重地教训了两个不知好歹的国度,其后并没有插手巴原上的内战,而如今的五国都对赤望丘恭敬有加,每年都会供奉大量的珍奇器物。

玄煞已经好几年没有消息了,据说正在闭关修炼玄功,而星煞则是风头正劲。在理清水看来,玄煞可能是修炼中遇到了什么问题不得不闭关。这女子成名太早,突破重重境界又太快,当继续求证更高境界的修为时,很可能会遇到麻烦。

但这也只是理清水的猜测,而玄煞这几年确实都没有再公开露过面。当了解这些情况之后,理清水便猜到当初救下那个婴儿的女子应该就是玄煞,而且玄煞对白煞的秘密行动应该并不知情。

理清水曾听见当日白煞与星耀的私密谈话,白煞命令星耀以及这次参与行动的手下,就算回到赤望丘之后,也绝对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而当时玄煞并不在场。那么玄煞为何又会来到清水氏一族的城寨呢?理清水也只能去猜测。

玄煞可能就是来寻访清煞的,想向他这位巴原七煞中成名最早、传说修为最高的前辈请教。别人也许不清楚清煞的隐居之地是树得丘、而树得丘就在这片蛮荒中,但玄煞应该听说过,哪怕是出于好奇,在行游中顺便来到此地寻访也是很有可能的。

她可能是在路上拣到了那个孩子,并将之托付给清水氏一族的祭司抚养照顾。人对于自己挽救的生命总是有感情的,所以她留下了那个天青藤环。正是因为那天青藤环,后来玄煞又察觉到了清水氏城寨的变故。

玄煞找到这里还有另一个可能,就是寻访传说中的上古遗迹。据说千年之前,太昊天帝尚未长生登天之时,曾行游天下山川,并在巴原一带的深山中驻足修炼,留下了一处遗迹。有人认为若能找到这处遗迹,或许能发现太昊天帝不仅登天长生、还能开辟帝乡神土成就天帝位的秘密。

想当初,太昊天帝的后人、巴国的祖先也是因为这个传说才率领部众万里迢迢进入巴原,他们虽然没有找到遗迹,却建立了巴国。如今这个传说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极少有人知晓,但是玄煞也是有可能听说的。这位修为高超的年轻一代后起之秀,想进入蛮荒试试运气也可以理解。

自从理清水归隐蛮荒成为这一带的山神之后,近百年来已经没有什么人跑到这里来找什么上古遗迹了,但是数百年前断断续续却有不少人到过这里。大约就在理清水刚刚归隐树得丘不久,巴原七煞之一的剑煞也曾来到这片蛮荒寻访上古遗迹。

理清水曾现身与剑煞相见,这两位高人相谈甚欢、彼此结为好友。但是理清水也没有告诉剑煞那处上古遗迹所在,这是一个秘密,如今只有理清水知道的秘密。树得丘中的龙血宝树与琅玕琼林,最早就是得自那片遗迹,理清水依仗菁华诀大成才将它们成功引种到树得丘上。

白煞当然也应听说过上古遗迹的传闻,他也认为理清水找到了那处遗迹,所以才能迈出登天之径的最后一步,而那处遗迹应该就是树得丘——理清水身为山神的隐居修炼之地。如今树得丘中的一切已归白煞所有,当然也用不着再寻找什么。

可是只有理清水清楚,树得丘并非上古遗迹所在。如今理清水只想将这个秘密告诉一个人,或者不能称之为人,他要指引盘瓠前往那里。

理清水原先担心有人监视盘瓠的动静,但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谁会没事干监视一条狗呢?再机灵的狗也不过是一条狗而已,这世上没人清楚它对理清水的特殊意义。所以理清水更担心的是有人通过某种方式在监视虎娃的动静,而虎娃和盘瓠从小在一起玩,让理清水疑虑重重的便是那女子究竟在虎娃身上留下了什么手段?

如今终于清楚了那女子的身份,同时也了解到她究竟留下了何种手段,理清水终于放下心来,开始琢磨自己究竟该怎么做?他在树得丘上已枯坐八年,神气与整座山峰的生机融为一体,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再想恢复是不可能了。

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暗中凝聚残留的神念,勉强可以发起一次召唤,只希望那条狗已经足够聪明、能够领会他的指引,同时也不要引起赤望丘的注意。因为理清水施展这种手段,必然会惊动赤望丘的,但这是他不得不做的冒险。

……

就在处理掉鱼梁和猴子等人后不久,路村的狩猎队伍回来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再外出狩猎。其实路村如今已不缺衣食,就算不打猎也能保障生存,但人们对于更美好生活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

若山将族中精壮男子分为两拨,一拨随他去了谷地的中央平原驻守,关注着各部族尤其是有鱼村的动静,那里扼守了通往蛮荒深山特别是路村的道路咽喉;另一拨人则留在村子里,打造与加工各种器物,并修缮与加固寨墙与房屋,同时又在断崖上架设了另一座木桥。

狩猎不仅能获得食物以及兽骨皮毛等材料,也是训练精壮族人学会配合协作、熟悉战斗与格斗最重要的方式。这几年路村人的狩猎比以前频繁得多,因为有了盘瓠,收获也比以往大得多,如今到了该稍事休整的时候。不仅是勇士们需要休整,山林中的**也需要休养生息,而且频繁的狩猎使武器用具损耗很大,也需要打造补充。

这段日子是盘瓠最为清闲的时光,它当然不用参与修筑寨墙,也不会帮助打造器物,成天四处溜达巡视“领地”,并在村寨周围的山林中留下自己的气味。这就是一条狗的习惯,而且它的身份也相当于路村的守护兽。族人们知道盘瓠的本事,也不会担心它的安全,就由着它在山林里乱跑。

虎娃也经常跑出去玩,比如到花海岸边看风景、捡石头蛋,如果天黑前回不来,就在花海村过夜,两个村子的族人都已经习惯了。有时盘瓠与虎娃在一起,而有时盘瓠自己跑得太远,便是独自一狗,像它这样的狗也不会找不回家。

山爷去了中央谷地不在村寨,水婆婆每天都要率领与监督族人做各种事情,没人管的盘瓠就撒欢了。它经常跑得很远,当天回不来便在山中过夜,族人们也不觉得意外。这天盘瓠出门前,虎娃拍着它的狗脑袋道:“在外面小心点,别玩太久了,顺便叼只野鸡回来。”

盘瓠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迈开两条后腿跑走了。虎娃就在村寨里等野鸡,结果一连等了三天盘瓠才回来。虎娃当时正在村外的溪涧边玩耍,刚刚察觉到远处有动静,盘瓠就飞奔而至突然从溪涧对面跳过来,吓了他一跳。他站起身来道:“你怎么跑出去这么长时间,野鸡呢?”

盘瓠直摇头,摇得两只耳朵乱晃悠,用两只前爪急切地比划着什么,然后又叼起虎娃的衣角使劲拽,那意思仿佛在说:“问什么野鸡啊,我有重大发现,你快跟我来!”

虎娃从小就跟盘瓠混在一起,没人比他更了解这条狗的神情语气,仿佛连每个动作都能读懂——它肯定在山中发现了什么,而且也迫切地想带他去看看。于是虎娃就在溪涧里洗了洗小手,整理了一下背在身上的麻布兜,跟在盘瓠身后走了。

**

020、巴原七煞(下)

从村寨出发,各个方向通往不同的地方。向西沿着深壑是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为路村历代先人所开凿,通往原清水氏所在的蛮荒中央谷地。这是一条下山的路,那狭长的深壑也消失在中央谷地的边缘,在断崖上没有架桥之前,它也是通往路村唯一的道路。

路村向南便是深壑断崖,越过断崖走三里多路翻过一道山梁便是花海岸边,那边是花海村所在也是虎娃经常去玩耍的地方。向东没有路,只有绵绵群山,但蛮荒中的族人总能在山中找到野径。那广大的区域中栖息着不少飞禽走兽,是路村人世代狩猎的场所。

北面也就是村寨的后方,山脚的缓坡如今已被开辟成火麻林环绕的菽豆田,还生长着成片的榆树与青冈橡。再往上地势越来越陡峭,路村人进入这片深山往往都是为了采集葛根、野果和他们认识的一些药材。这片深山起起伏伏好似连绵无尽,地势越走越高。极高处尽是裸露的岩石,几乎寸草不生,哪怕在夏季都很冷,山顶上常有积雪。

路村人从来没有翻过那座山,因为没必要,高处极其险峻根本无路,而且没有任何东西可采摘、也没有猎物可获取。盘瓠带着虎娃就是往后山上走,沿着村外的那条溪涧向上攀登,经过火麻林边缘的密林,进入苍茫的原始丛林中。

时间是初秋,满眼是苍翠的颜色,林间到处是灌木与细竹,树根与石头上生着厚厚的苔藓,溪涧里有不少倒伏的树木,有的沉在水中恐已经历了千百年。走入其中四面的景物都差不多,放眼都是几人合抱粗的树木,除了近处的流水声,远处还间或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假如不辨阳光的话,走在这样的原始丛林里很容易迷失方向。

在没有路的地方,人走过的轨迹就是路。盘瓠好像已经很熟悉方向,在丛林间四足落地一路奔跑,虎娃也得飞奔着才能跟得上。其实在这种丛林中奔跑是很危险的,湿滑的苔藓会让人失去重心,踩在尖锐的石头或折断的竹木根上也很容易扎伤人,若不慎摔了一跤滚落到岩隙或山崖下,往往就会有生命危险。

盘瓠仿佛并没有意识到一般的孩子绝对跟不上它这种速度,还能在这种丛林中安全地穿行,在它眼中,虎娃比自己厉害多了,所以一定能安然无恙地跟上。还好虎娃长年修炼初境,不知经历了多少转之功,如今已是一位二境修士,身体敏捷有力、知觉敏锐清晰,所以还是能追得上盘瓠。

沿着溪涧越走越高、越走越深,已经是部族居民不会孤身深入的地方,也是路村人极少到达的深山区域。一直都是上山的路,盘瓠以飞快的速度奔跑几乎就没停过,从上午日出后不久一直跑到了午后。这条狗可真不简单呐,假如后面跟着的不是虎娃,换个人可能早就累趴下了!

若是部族的狩猎队伍,绝不会像他们这样几乎是沿着直线一味爬山,而且穿越那么多艰险荒僻的地方,同样一段路程,恐怕需要连续跋涉好几天。

下午的时候,盘瓠到达了一个水潭边。这个水潭约有三丈方圆,但最深处也只有三尺左右,水流清澈见底,周围生长的树木都是那么摇曳秀美,展开的树冠笼罩在水潭上、倒映在碧水间。

原来流往山下的那条溪涧就发源于此,水潭中的碎石间还有泉眼汩汩地溢出清流,周围的高处也有涓涓细流汇入潭中,那是遥远的山上融化的雪水。虎娃赞叹道:“哇,好漂亮啊,真是个洗澡的好地方!……盘瓠,我们歇歇吧,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盘瓠应该也跑累了,来到水潭中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伸起一只前爪往北方指了指,意思还要去更远的地方。然后它坐在水潭边休息,将两只后爪就放在潭水中泡着。虎娃觉得这个水潭以及周围的风景很美,坐在这里很舒服,甚至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他休息时无意中发现此地还有别人来过。潭边的树林里散落堆积着一些葛藤,看痕迹新旧不一,有许多已经是很久前留下来的,很显然不是自然堆积或者被山水冲来的,而是人工摘取加工处理后的东西,其中那些细长的葛丝和根茎中的葛粉都被取走了。然后他又在旁边的翠竹上发现了几根缠绕的葛丝,绝对不是自然缠绕,带着人工编织的痕迹。

这附近并没有别的部族,只有山下远方的路村,谁又会跑到这么僻静的地方来呢,难道是水婆婆?以水婆婆的本事穿行荒林来到此地并不难,这里可能是她经常洗澡的地方,也在这里习练过如何编织水布,环境确实很好很幽静。

虎娃猜对了,这里还真是水婆婆经常沐浴之处,而且当年她也曾在此地修炼,那御物之法的极致、操纵无数葛丝编织成布,便是几十年前在此地修成的。若水恐怕也没想到盘瓠会带着虎娃经过此处,平时不可能有族人跑到这里来。

水潭中没有鱼,但附近的溪涧中却有岩蛙,虎娃今天还没吃饭,跑了这么远的路当然也饿了,便顺手捉了几只岩蛙回来,剥皮洗净,以石钻木并用干燥的苔藓引火,串在树枝上烤熟吃了一顿。盘瓠这只馋狗也跟着他一起吃。

虎娃此时才突然发现盘瓠身上竟然有伤,一道伤口从后背至腰侧有半尺多长,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或割破,是明显的外伤,但伤口应该不深,并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伤害与生命危险。族人们也经常受到各种外伤,虎娃从小就见惯了,已经很有经验。

像这种伤,表面上虽不致命,但需要及时包扎与处置,否则失血过多或引起感染的话,也是会送命的。三天前盘瓠离开村寨的时候,身上还没有伤,那么它受伤就应该是外出的这几天发生的事。可是虎娃刚才发现的时候,它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是伤口附近的狗毛还没有重新长好。

这个发现令虎娃很惊讶,如今在这一带蛮荒中已经很少有什么猛兽能伤到盘瓠了,而且按照这种伤势,就算处置及时,盘瓠又体质特异、恢复极快,恐怕也得十来天才能愈合。现在时间最多过去了三天,它的伤口怎么就已经长好了呢?而且它还是这么活蹦乱跳,一点都看不出刚受过伤的样子!

虎娃追问了一番,可惜盘瓠并不会说话,它比划着两只前爪嗷嗷叫了半天,还一边蹦跶着做演示,虎娃连蒙带猜勉强才明白了大概的意思。盘瓠就是在前往那个地方的路上,被一个危险的坏蛋突然偷袭了。

那家伙虽然偷袭伤了盘瓠,但是盘瓠大展神通随即反击取胜,将之扑杀当场。盘瓠也知道处置伤口,而且如今的恢复能力惊人,赶到目的地之后又有奇遇,竟然让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它着急赶回村寨就是为了告诉虎娃最新的奇遇,想把他也带过去看看。

狗的意思让虎娃似懂非懂,同时也好奇得不得了,想知道盘瓠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发现?吃完东西之后,一人一狗又匆匆地继续赶路。水婆婆在深山中到达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那个水潭,虎娃再往前走,便等于在探索路族人从未进入过的全新地域。

山势越来越高,气温也越来越冷,林间的杂草灌木越来越少,渐渐只有高大的冷杉与松木分布。盘瓠的速度刚开始跑得比上午还快,可是后来也渐渐慢了下来,因为这里的空气已变得越来越稀薄。假如换作常年生活在平原上的人,乍来到此地可能感觉连气都喘不上来,更别提这样飞速地奔跑了。

虎娃常年生活在高山上,且体质异于常人,所以他仍然能跟得上。越往上走山林越稀疏,植被也渐渐变得低矮,等他们穿出一片碎石密布的山林,眼前便是怪石嶙峋的陡峭岩壁。抬头看是一片青白色的裸露岩峰,有些避光的岩壑中分明还有积雪。

时节是初秋,但高峰顶部常年会下雪,而且雪落在背阴处一时不会快速融化。巍峨的峰顶仿佛就横亘于眼前,可是走了很长时间仍没有到达,这时太阳已落山,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虎娃站定脚步在后面喊道:“盘瓠,我们还要走多远?不能再乱跑了,天快黑了,得赶紧找地方过夜!”

深山中的各部族居民,天一擦黑就要返回村寨,绝不能在外面乱跑,这是虎娃从小养成的习惯与生活经验。他虽从未出过远门,但也经常听外出狩猎的族人谈论在山中的经历,太阳下山之前就要选好安全的宿营地准备过夜,不能等到天黑之后再找地方。

虎娃也是第一次在村寨外过夜,感到很新奇、心中也有一丝兴奋,但他还没有忘记提醒盘瓠。盘瓠却站起身来摇了摇头,伸出爪子指了指前方,还用力地叫了几声,意思是要虎娃赶紧跟它继续走,反正要尽快翻过前面那座山。

**

021、太昊遗迹(上)

这个时候再返回村寨是不可能了,他们所在之处又是寸草不生的裸露岩峰,风很大空气很冷,确实也找不到合适过夜的地方。虎娃心想盘瓠这几年经常跟狩猎队伍进山,也不知在山野中过了多少次夜了,应该比自己更有经验,于是又跟着它奋力向上攀登。

他们当然没有去翻越巨峰最高处的尖顶,而是翻过了两座积雪的峰顶间一个相对较低、容易穿过的坳。在他们到达山坳之前,天已经黑了,但前方的山脊线却仿佛镀了一层金光,天空中的云层也有反光,所以还能隐约看见四周的景物。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攀登这样的山峰是异常危险的,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更何况是徒手攀爬。昏暗中并不能完全看清周围的景物,风化的岩石很容易坍塌,低处堆积的碎石也会形成滑坡,还有很多暗藏的裂隙与谷壑。但虎娃此刻已拥有相当敏锐的感知,就算不用眼睛看,昏暗中也可以勉强跟随盘瓠快速赶路。

当虎娃登上山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愣住了,明白了盘瓠为何一定要冒着天黑翻过山顶。他来处的山脚下,远方的路村此时应已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族人们也都已经回屋睡觉了,可虎娃却感觉迎面的阳光刺眼——山这边的天居然还是亮的!

无论是路村还是花海村,都位于连绵的群峰环抱之间,虎娃小的时候,除了头顶的天空,能展开的视线从来没有超出过周围十里之外。后来他迈过断崖到了花海村,见到了高原上美丽的大湖,那已是视野最为开阔的风景了,但花海仍在群山之中。

在村中每天太阳落山后,就意味着天黑了,但虎娃今天第一次走上了太阳每天都会落下的、那远方的山顶,在太阳落山之后又一次看见了太阳。一轮圆日就悬在更远方的山脊线之上,虽不像是正午时那么炽烈,但仍然金光耀眼、难以直视,而周围的半天云霞都被染红了。

更遥远的山脊、尚未落下的太阳,比虎娃的立足处低,因此阳光竟是以接近于平射的微弱仰射角度照来的。假如虎娃背后有一片巨大的遮挡物,影子将会投射在比他更高的位置,虎娃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甚至连想都没想到过。

他此刻站在极高处,甚至比远方的太阳位置还要高,身前身后极目望去一览无余,视线不知能穿透多少里的距离。从这里回头看不见远方的花海,却可以看见围绕花海的峰顶,这种感受是对心神的极大震憾与冲击,仿佛整个天地都无限地打开了,而人站在其间显得是那么渺小。

虎娃并非一般人,他感受到这种震憾与冲击,有那么一瞬间进入了奇异的定境,仿佛自己的身形也舒展开来、融入到这天地之中,接受着这无穷无尽的意境洗炼,而他的心神则在与天地同化的形骸中放游、体悟着前所未有的玄妙。

是盘瓠的吼吠声将虎娃从这种奇异的定境中惊醒,应该是催促他赶紧下山,眼看远方的太阳已经落到了遥远的山脊线上,这里也很快要天黑了。虎娃跟着盘瓠快速跑下山时不禁在心中暗想,假如有人的速度足够快,能够追赶太阳在苍穹上的脚步,那么他眼前的太阳是否就会永不落山?

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们又进入到一片原始丛林中,盘瓠领着虎娃爬上了一株参天巨木,高处有一片很多条枝桠同时张开的地方,还算宽阔平坦,既能窥探地面上的各种动静,又被茂密的树冠遮挡,显得安全而隐蔽。这一带最常见的树木是冷杉,只有一根粗壮笔直的主干和细小的横枝,盘瓠能找到这么一株奇异的大树并不容易,看来就是它上次经过这里时所选择的宿营地。

当天夜里他们就在树上过夜,虎娃选择了一个尽量舒服的姿势盘坐,后半夜又躺下来睡觉,而盘瓠则人模狗样地也盘坐在一旁。由于是在山野中过夜,虎娃不论是定坐还是睡觉都保持着一种自然的警觉,一旦受到惊扰,就会立刻有所反应而醒来。

这一夜虎娃似醒非醒了好几次,他能听见地面上有微弱的沙沙响动,带着某种危险的气息,但还不至于对大树上的他造成威胁。听声响并非猛兽,而是一些爬行动物和各种毒虫。

天亮后爬下巨树继续赶路,山这边是一片谷地,最低处也要比路村高多了。除了他们昨天过夜的那片丛林之外,这里的植被并不算很茂盛,气候较冷、环境相对与世隔绝,并没有大型动物出没,但是在初秋的季节里却有很多毒虫。比如虎娃就发现了不少蜈蚣,有的竟然有两尺多长,仅仅看样子就知道毒性很厉害,假如被蜇一口谁都不会好受。

这里自古便无人迹到达,就算深山各部族的狩猎队伍也不会到来。虎娃也看见了究竟是什么东西伤了盘瓠,那是一条手臂粗的长蛇,鳞片坚如精铁闪着点点金光,靠近胸侧的位置竟然有几片鳞像羽毛一样张开、似刀片般锋利。

盘瓠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被这条突然扑出的长蛇偷袭。但盘瓠的反应很快,并没有被蛇咬中,却被鳞片擦伤了。而那条蛇也没有好下场,被盘瓠当场猎杀,虎娃经过时又看见了。但虎娃并没有来得及停下脚步细看三天前的战场,盘瓠又叫着催他赶路,好尽快穿过这片毒虫出没的荒林。

可能是因为昨日已登上了附近一带最高的山峰,今天走的路感觉比较轻松,穿过这片高原谷地并没有用太长的时间。大约在正午之前,他们又登上了另一道山脊,就是昨天看见太阳第二次落山的地方。

登上了山脊才知道前方高度差不多的山峰不止一座,起起伏伏又走了很远,到了午后来到了群山中的另一片低谷,盘瓠兴奋地叫了好几声,意思是地方到了!这条狗站定脚步往谷中比划了一番,神情略显得意,仿佛在问虎娃——你能不能在这里发现什么?

虎娃望着那片低谷,它是群山间的一片很不起眼的小盆地,大约有几里方圆,边缘地带有很多裸露的岩石,生长着稀疏的草木。这里显得荒凉、干旱与贫瘠,几乎没有动物活动的痕迹,连毒虫都没有,是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盘瓠带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虎娃闭上眼睛,释放感知去搜索,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不由露出困惑之色。而盘瓠的表情明显是在笑、学着人一样地笑,然后挥了挥爪子,示意虎娃跟着它走,进入这片荒凉的谷地之后,盘瓠已经直起了身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穿过乱石与灌木丛,这一带没有水源,也没有根茎肥美多汁的植物生长,灌木中也不结什么可吃的野果,反而还长了很多硬刺。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动物栖息在这里,就连鸟儿都不会飞落。走到接近谷地中央的地方,前方是一片怪扭树。

所谓“怪扭”,只是深山野民的一种称呼,它的叶子有点像槐树,枝条有点像柳树。当它的树干长到一丈多高之后,枝条就会互相缠绕并向周围张开,然后一直垂到地下,远看就像一座绿色的小房子。

这一带的草木很是低矮稀疏,接近谷地中央的怪扭树却非常茂盛,垂下的枝叶密密麻麻完全遮挡了视线。盘瓠伸爪子拨开怪扭树枝条钻了进去,虎娃也跟着进入了另一片奇异的空间。

由于茂盛的怪扭树枝条完全垂地,遮挡了外面的光线,所以在树冠下是一片黑暗,虎娃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伴随着感知的延伸才接着往前走。又经过了好几棵怪扭树,再拨开枝条却突然看见了亮光。

这亮光并不是树梢上洒落的阳光,它来自于前方一个神奇的地方,虎娃终于彻底看清了这里的地貌。谷地中央比外面看上去更低十余丈,竟有泉水分布,积成了好几片浅浅的水面,水面之间也有干燥的高地,前方铺着光洁的白色石板,居然是人工凿建的路。

那些怪扭树就生长在水边的高坡上、围绕着谷地中央,形成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天然屏障,盘瓠带着虎娃穿过怪扭树林,恰好走到了这条路上。两侧的浅水中竟生长着莲花,圆形的莲叶有的在半空舒展,有的铺开在水面上,其间还点缀着碗口大小的花朵。

虎娃从来就没见过莲花,当然更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那叶婷婷舒翠、那花娇艳多姿。而且这里的莲花十分奇异,花瓣从里到外共有三层、每层有五瓣,且这五瓣颜色皆不相同。花瓣从蕊处生出的根部颜色很浅,而过度到尖端与边缘时颜色变得最深。

那红色的花瓣从花心处的浅粉渐变成鲜红,像晕染开的云霞又像喷薄的火焰;白色的花瓣从近乎无色透明的根部直至边缘的纯白;黄色的花瓣似是带着淡淡的金边;青色的花瓣从嫩绿过度到深翠;黑色的花瓣只在边缘显现出纯黑,根部似蓝又似紫、颜色由内向外逐渐变深。

在花瓣环护中央娇嫩的花蕊,则几乎是透明的,隐约带着淡淡的五色光辉,也不知是它自身的光泽还是映射出花瓣的颜色。

**

021、太昊遗迹(下)

几片莲池之外的干旱的土地上,有不少大小形状各异的岩石分布,其间还生长着十二株巨大而怪异的树木。这种树的主干十分粗壮,表皮很滑嫩并不像普通树皮,倒有些像深青色果实的表皮,主干一直向上生长到十余丈高,低处并无一根分岔。

在主干的顶端,很多弯曲的枝条似游蛇、似虬龙向着上方及周围伸展而开,整株树像一个巨大的长柄蘑菇,又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怪手。这里共有十二株巨木,分布得非常有规律,树冠与树冠并不是简单地交织在一起,彼此相触的枝条也自然地相互缠绕,覆盖着深绿色的针叶。

虎娃并不认识这就是传说中的龙血宝树,而这十二株龙血宝树要比树得丘上的那些树古老与高大多了。十二株巨树就像十二根柱子,交织在一起的茂盛树冠则像十余丈高的屋顶,而周围高坡上生长的那一圈怪扭树林,则像屋檐下的围墙,完全笼罩与遮蔽了谷地中央这个神奇的世界。

假如站在外面望向这片不起眼的小盆地,盆地中央只不过生长着一片灌木丛而已,根本察觉不到那里的地势低下去一块,所见的“灌木丛”则是十余丈高的巨树之冠绵延成片。

由于树冠和周围怪扭树林的遮挡,这个神奇的世界中终年不见阳光,那么水中的莲花又如何能生长?这里有光,非常柔和的光线从中央向四面射出,是那么的皎洁,又丝毫不令人觉得刺眼,光芒来自五株发光的树。

通体纤细窈窕的树,形状就像美丽的珊瑚,树干和枝条都带着玉质的光辉,而树叶则是翡翠般近乎半透明。有的枝节上五叶并生中央环绕一花,但这些树上的花并不多,因为它们几乎结满了果。拇指肚大小珠状的果子也是半透明的,内部隐约流转着五色光泽,就像那些莲花的蕊。

虎娃并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琅玕树,他也没有见过珊瑚,不知该怎么形容它们,只觉得这树太美了,美得简直如同梦幻一般!

五色神莲与琅玕玉树,传说中天帝所拥有的不死神药,这里竟然同时出现了两种!五色神莲在这一里方圆小世界的几片水面中生长。琅玕树只有五株,照说通常情况下还不能称之为琼林。但这五株树皆有三丈多高,树身上散发出的琼辉照亮了这一片奇异的世界。

虎娃张着嘴差点忘了合上,跟着溜溜达达的盘瓠向前走去。盘瓠的神情有些得意洋洋,就像有了天大的发现、终于可以在虎娃面前炫耀一番。穿过莲池又经过一株巨树旁,盘瓠停了下来伸爪示意——让虎娃好好看看那里。

虎娃注意到树皮上有痕迹,以一个旋转的角度从上往下的划痕,显然是狗爪子留下的。狗有指甲,但不像虎豹那般尖利,而盘瓠的指甲如今已非常厉害,假如它运转劲力有意划出,能撕裂最坚韧的兽皮。

可是树皮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仔细看并非是因为盘瓠的爪子不厉害,这划痕是三天前留下的,就像人的伤口一样,当初被割开的地方如今已经“愈合”了。

在那划痕的最下端边缘,树皮上还凝结着一滴“泪”——泪滴状的树脂。龙血树皮被割开所渗出的树脂若无人采收,在阳光下会散发出一股奇香,渐渐凝结成半透明红色的龙树血竭。假如在奇香未散发之前,有高人以特殊的神通秘法采收,则可以得到更珍贵的、灵性无损的龙血树脂。

但是在这个奇异的小世界中,并没有阳光烈日,只有玉树琼辉,周围还有五色神莲的清香飘拂,所以龙血树脂凝结成了一种别的地方不可能出现的东西——龙树泪珀。虎娃见到的就是龙树泪珀,它不仅保留了龙树血脂的所有灵性,还相当于经过最神奇的高人法力炼化。

虎娃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好奇地将这滴“泪”从树皮上摘了下来,拿在指尖轻轻捻了捻。此物淡红色,手感竟然有些发软还有弹性、处于一种半凝结的状态。当它在指间捻动的时候,或是因为虎娃的体温或是因为肌肤的摩擦,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息。

以虎娃如今的修为,已有一种仿佛是天性中自然的感应,能够回避一些常人察觉不到的伤害,假如此香有毒,他一旦闻到就会有回避的警觉。但是这股香息却令他感觉十分舒服,仿佛连一路奔波疲劳都被洗去,周身神气运转也变得安适顺畅。

他又将龙树泪珀交到另一只手,伸手闻了闻刚才的指尖。指尖上也有淡淡的余香,却仿佛能沁润到肌肤里,然后渐渐消散于血脉。虎娃虽然不认识此物,但凭感应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啊!盘瓠却在一旁有些不满,因为虎娃有点出神,并没有注意到它。

狗叫了几声吸引了虎娃的注意力,它又比划了一番,将身子贴在树上就像蹭痒痒那样蹭几下。虎娃忽然明白了盘瓠的意思,原来它上次受的伤就是在这儿被治好的。盘瓠用爪子在树皮上划了一道,然后将渗出的树脂蹭在了伤口上。

这是多么神奇的灵药啊,竟能让原本至少十来天才能长好的伤口这么快愈合了,假如虎娃不够细心的话,甚至还发现不了盘瓠受了伤。这真是一块宝地,难怪盘瓠要把他带来开眼界。

一人一狗又向那五株发光的树走去,五株树都生长在这片地方的中央。在玉树环绕之中,还有一座小小的祭坛,以色泽温润纯净的白玉筑成。虎娃之所以觉得这个地方像祭坛,因为路村中央也有一座青石祭坛,形状看上去差不多。只是这里的祭坛要小得多,它只有一尺多高、一丈方圆。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了艰险的群山、见到了美丽的风景,此刻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虎娃就在祭坛边坐下休息,手中仍在摩挲着那滴龙树泪珀。奇异的香息并不浓烈,总是淡淡地散出,仿佛自然环绕周身弥漫,沁入肌肤之中、洗涤形骸筋骨。

他的肚子突然咕咕响了几声,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经过长途跋涉坐下来舒舒服服地休息时,那么通常第一个反应就是饿了,可是这里上哪儿去找吃的去呢?

盘瓠当然听见这动静了,知道虎娃饿了而且它自己也饿了。还没等虎娃说话呢,就见它蹦着窜了出去,噗通一声跳进了近处的莲池。虎娃吃了一惊,却没来得及阻止。

这里可不是普通的高原湿地,有龙血宝树翼护、琅玕琼光照拂,更有上古太昊天帝当年布下的法阵汇聚天地间的生机灵气,莲池中乃是万古长清之泉。假如将这里的水装上一瓶,折断一根普通的树枝插在瓶中,也可让树枝生机不失。

莲池中的水并不深,盘瓠如果仰起头还能将脑袋探出来,此时它却把头低下去了,在莲叶和莲花下的泥土里乱刨,浪花涌动把那片水都给搅浑了。虎娃看不清盘瓠在水里面刨什么,只看见莲叶与莲花乱颤,很是大煞风景啊。

这些莲叶和莲花给人的感觉太美了,简直美到了一种极致,站在池边看着就是一种享受。而盘瓠倒好,直接跳进去在水里乱刨,虎娃正想把它叫上来。就听咔嚓咔嚓几声,盘瓠已经叼着一节东西自己蹦上来了。

那是几节白色的藕,莲花莲叶的根茎,就如竹子埋在土下的竹鞭。然后盘瓠又跳进了另一片莲池,却没有继续在池底刨。嘴里叼着两尺多长的三节藕茎,使劲晃了晃脑袋,原来它自己也知道把刚才那边的水搅浑了,再到这边的清水里将藕涮干净。

虎娃又注意到莲池中的情形,这里就连泥土都十分奇异,浑水中的细土散开就似云烟飘荡,渐渐又沉入水底,水很快仍是一片清澈。这时盘瓠已经把那白生生的嫩藕叼了过来塞到虎娃手里,站直身子伸出舌头看着虎娃,意思是这东西可以吃、他们俩一起吃。

藕是盘瓠从水下的泥土中挖出来的、标准的狗刨之物,只是简单涮了一下而已,拿在手中却不见一丝淤泥、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样子。虎娃甚至感觉这藕根本就不用涮、只要出水就是干净的,也不知是水的原因还是泥的原因,或者是藕本身的特性,又或者兼而有之。

看来盘瓠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既然吃的都找到了,也就不必客气了,虎娃掰开藕茎给了盘瓠半截,自己拿着另外半截啃着吃。虎娃既然没有见过莲花,当然也没有见过藕,不知道它叫做藕,更不知道藕应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手中这截根茎入口,清脆香甜无比。

普通的藕吃的只是中间的主茎部分,两段藕茎之间的细节是不能吃的,既没滋味也咬不动。但虎娃不知道这些啊,他将所有的部位全吃了,而且感觉都是那么好吃。

一般的食物经咀嚼之后便是碎渣,吃东西便是将之混合汁液与唾液一起咽下,普通的藕当然也是如此。可是这里的藕却不一样,藕中有九窍,掰断后还有细丝相连,放入口中咀嚼到最后竟不留任何残渣,全部化为纯净的汁液状。

**

022、智者千虑(上)

虎娃嚼得也不是那么仔细,很多还没有嚼开的小块就这么咽了下去,但以他如今已内照分明的修为,对腑脏元气的运行感应得很清晰,惊讶地发现这种食物太特别了,就算没有完全嚼碎,在肠胃中也能渐渐地彻底消化、被完全吸收不留一点残渣。

太好吃了,所以难免吃得有点快,等发现食物特异之后,虎娃开始细嚼慢咽。狗没有手可以抓着藕,盘瓠将那半截藕放在白玉祭坛上啃得乱七八糟的,碎末飞得到处都是,然后又伸出舌头去舔食。

虎娃拍了狗脑袋一下道:“你慢点吃,嚼仔细了!我感觉这东西很不一般,对身体很有好处,不能浪费了!”

盘瓠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反正挨拍之后也吃得稍微慢了点。两尺长小臂粗细的三节藕茎分成两截,看上去不少,但入口的感觉如此美妙,很快就被吃完了。盘瓠坐在虎娃身边,意犹未尽地伸了个懒腰,以它特有的表情咂了砸嘴。

虎娃太了解盘瓠了,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也跟着感叹了一句:“简直太好吃了,假如再有点肉,那就更好了!”

在那遥远的地方,树得丘顶上的理清水听闻此言,差点把鼻子都给气歪了!太昊天帝所拥有的不死神药五色神莲啊,千百年来多少绝顶高人也梦寐难求之物。想当初理清水用尽平生手段才将龙血宝树与琅玕树移栽到树得丘上,可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成功引种五色神莲,用根茎和莲子培育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