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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指缝间的幸福》》 · 千寻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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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艾没回信,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又过两个星期,她已经比固定寄信的日期晚了将近一个月。

是他写了什么,惹她不高兴?她不愿意他去调查她的新男人?默恩不知道,他只能在这里跳脚,心急。

他给她发了七八封信,存艾没有半点回音。

打开文件夹,他读取自己写给存艾的信。

Dear存艾:

我不高兴,因为你没有回音,说,这次疯到哪个国家?是那里风景太美,你流连忘返,还是你淋雨淋到生病?怎么会忙到没时间给我回信呢?我开始考虑,要不要把你账户里的金额缩水,让你多留点时间给我写信。

台湾进入秋季,秋老虎的威力很吓人,让我们这种非穿西装上班不可的男人很辛苦。(看在我赚钱很辛苦的份上,拜托,给我一封信。)昨天打了个离婚官司,我替我的当事人省下三千万赡养费。

他的前妻气到一出法庭,就对我破口大骂,她骂人骂得非常溜,从头到尾,我怀疑她有没有呼吸过,这种人才不当律师实在可惜,不过,也因为她的态度,让我深深同情我的当事人,这种婚姻,他居然还可以维持十五年,他的修养不是普通高强。

回到办公室,我和陶律师在闲话八卦的时候,互问:“是不是因为离婚这么累人,所以年轻人不想结婚?”

他笑着回答我,“离婚哪里累,真要说累,累的是我们律师和他们口袋里的金钱。”

存艾,你想过这个问题吗?如果不是为了厮守一生,为什么人们要走入婚姻,如果是为了厮守一生才走入婚姻,为什么又要轻易让婚姻决裂?人人都说地球生病了,我要说,生病的是人心。物资丰富的二十一世纪,反而让人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那个男人真是你想要的吗?会不会在乎,却发现他不如预期?

听哥一句话,别太早下决定,决定他是自己一辈子分不开的男性,从我这里偷走一点律师性格吧,观察、分析,在感性之外,存上一点理性,分析出正确答案,再考虑自己的决定不会太莽撞。

如果你的分析能力不是太好,我很乐意帮会你,把那个男人的资料寄给我,由我来帮你做这件事情。

最后,给你机会,三天内寄信给我,如果真的忙到没时间说废话,打四个字——哥,我很好。寄给我、让我安心。

哥 默恩

他承认自己是小人,才告诉她要好好珍惜手边的幸福,下一封信又否决那个幸福的真实性。

他嫉妒那个男人,相当嫉妒,他以为自己的度量大到可以微笑退出,没想到,他一下子推翻自己的大度量。

他很糟糕,如果存艾真把资料交到了他手上,他想,他一定不会给对方及格分数。

前几封信,他几乎重复着同样的内容,要存艾给他回信,要她多讲讲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恐吓她再不写信,就缩减账户里的金额,顶多再勉强挤出一些事务所里的事来充数字。但明眼人一看,自然看得出来,他翻来覆去,强调的是同样的东西。

后面两封就简单得多了,三行解决,他省去琐碎废话,直接告诉她,我给你几天时间,几天不写信,我就杀到美国去。

他郑重恐吓了,但,她仍然没回信。

于是,他开始安排工作,计划排出空挡时间,跑一趟美国。

在订机票之前,他要先打电话给储阿姨,必须先搞清楚存艾到底在忙什么事,如果她是忙着谈恋爱……按数字键的右手停住。如果真是呢?他还要风风火火的赶去?

说不出口的疼痛在心上抽了抽,鞭笞了他的神经,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让他的冷透进骨头里,他的眉心蹙起川形竖纹。嘴巴轻易出口的祝福,在没人的地方突显出沉重,他是心口不一的男人。

电话未挂回去,秘书拨了内线进来。“老板,有位唐先生找你……”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唐先生说他是储存艾小姐的哥哥。”

像触电般,手上的话筒叩一声掉落玻璃桌面,不明所以地,不安大量倾入。唐既理,他知道,他是给存艾送苹果的哥哥。

“请唐先生进来。”

默恩把电脑关上,端正坐姿。

门打开,唐既理笔直走到他面前,他起身,伸手交握。

“你好,我是唐既理,存艾的哥哥。”

“你好,我是吕默恩。”

客气寒暄中,两个男人互相打量对方,唐既理是个混血儿。长得相当好看,浓眉大眼,顶着一头棕色微卷头发,他属于阳光男孩,存艾说过,他是会计师,优秀而有才华,会唱歌,会作词作曲,在存艾失眠的夜晚,他会拿起吉他,在床边为她唱歌。

所以,是他?他是存艾口里那个分离不开的男人。

如果是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他不该试着放手?

下意识,默恩的眉头皱起。“请坐。”

“谢谢。”

唐既理把袋子往他桌上放,他认出来了,那是存艾的袋子,一个浅灰色的环保袋,她去参加活动送的,她很喜欢这个袋子,常常提着它四处走。

就这样,他们谁都不说话,好像怕谁先开口,就输掉这场竞赛。

唐既理望着默恩。对方是个谨慎的男人,在十六个小时的飞行中,他模拟过许多种开场白,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不伤害对方的说法,存艾交给他的任务太困难,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之外。

“吕先生,你有话想问我吗?”

“我应该问唐先生什么事?”他是律师,未抓到对方的漏洞前,绝不亮出自己的底牌。

唉,和律师交手很累。“你后面写给存艾的那七封信,我看过了。”

果然是他!存艾连信都给他看了,两人的关系怎会是普通一般。苦涩一笑,默恩提醒自己别失态。

“我考虑过给你回信,但……我觉得,应该当面告诉你,会比较好。”

“好,请说。”

他的心在猛烈撞击,付度中的事情将要从对方口里说出,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只能冷静再冷静。

“事实上,存艾后面那几封信,都是我帮她回的,应该是从……她到瑞士玩那封吧,也许你已经注意到,存艾的笔迹不大一样,我模仿得不是十分像。”

错,他没注意到,如果是模仿,那他做得太好了。

“为什么是你回?”默恩神情冷肃,失望在眉间扩散。

“因为那个时候,存艾拿笔写字已经有点困难了,她写的字,大概有……”他举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直径一公分大的圆。“这么大,所以她口述、我帮她写。”

“说清楚,什么叫做拿笔写字有困难?”他隐约嗅出不对劲。

唐既理停了好半响,才再度开口说:“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会让你难以接受,很抱歉我们不告诉你真相,但这是存艾的心愿,也请相信我,这两年,我们全家都很难熬。”

默恩的呼吸急迫起来,好像有个天大的阴谋笼罩住他,他可以从对方的话语里面挑出一大堆问题,但他不说,生怕挑破,那个阴谋会压得他无法逃避。

“那年,你在医院碰见存艾,存艾告诉你,她的脑袋生病了。她没骗你,那个病叫做小脑萎缩症,存艾的外公、舅舅和大姨都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

这也是存艾的母亲决定生下存艾的原因,她太孤独了,她害怕病发的时候,一个人静静死去,这个病走到最后……很折磨人的,于是她生下存艾,两人相依为命,日子久了,阿姨以为她们双双逃过这个病的诅咒,没想到阿姨逃过,存艾并没有。

存艾提过,如果那年你告诉她,留下吧,我们来当杨过和小龙女时,那她会不顾一切、自私留下,即使这将让爱她的哥备受折磨,她都要睁着眼睛,陪你到最后一刻。但你没有,你的信仰、你的道德将她推开了,她告诉我,你的天主不准她过度自私。”

“什么叫做小脑萎缩症?”他的手莫名其妙的发抖,抖得自己几乎控制不住。

“那是种遗传性疾病,由母体夹带遗传基因,这个病的一开始,患者会控制不好肢体,会摔倒。会没办法夹菜、写字,慢慢地,没办法行动、说话,也没办法进食……直到没办法呼吸。那是种让人绝望的病症,它不会慢慢走向恢复痊愈,而是一步步迈向死亡,有人从病发到去世甚至拖上十几、二十年的时间。”

所以存艾常常摔倒,不是高跟鞋惹的祸?所以他念叨她,“摔倒时要用手撑着地,怎么可以让下巴直接落地,万一咬到舌头怎么办?”时,不是她不要做,而是她无法做到?

“不对,她生病了,怎么还能到世界各地去旅游?”默恩反驳。

“她骗你的,为了让你安心,她让阿姨每个月从你户头里另一部分现金,放到另一个户头里,假装自己真的到了那些国家,事实上,她整天都待在房间里,看着旅游网站,看着窗外的天空,用想象力旅行。

“存艾告诉我,这个病只能控制她的身体,不能控制她的灵魂,她的灵魂去了法国、英国、日本、瑞士,她每走过一个国家,就迫不及待要和你分享。

她说我哥啊,除了赚钱,不懂得享受生命,你要帮我说说他,别让他当一辈子的赚钱机器。”

“她骗我的?这家伙。”默恩拳头紧握,她生病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以骗他!

“她骗你的事还有一件。”

“哪一件?”

“她告诉你,她有个生命共同体,再大的力量都无法将他们分开,他们注定要一起走到生命终点站的男朋友。”

“是假的。”这次,他连猜都不必猜。

唐既理看一眼他青筋尽冒的手臂,无奈道:“对,是假的,那个男人叫做小脑萎缩症,现在,你想不想把她抓起来,打一顿屁股?”

“想。”下意识拿来桌历,他要腾出够多的时间去美国把她抓回来,他们已经浪费两年多,他要把剩下的每一天当一年使。

“我做过这种事,她是个不服输的丫头,你知道她会摔跤吗?”

“我知道。”他还以为那是高跟鞋造反,她把他骗惨了。

“医生叮咛了,不准穿高跟鞋,存艾还是每天把高跟鞋套在脚上,走路颤巍巍的,好像下一步就要摔倒。

爸念她没效、阿姨骂她也没用,没人知道她在固执什么?后来她又摔跤,下巴缝了八针,我气到爆,一把将她抓到大腿上,狠狠打她一顿屁股,她眼泪鼻涕齐流,告诉我,那些高跟鞋都是你买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穿多久……”

说着,两个男人都鼻酸了,唐既理端起秘书送来的茶,喝一口,顺带吞下喉间酸楚,默恩也作出同样的动作,他们都不是轻易示弱的人。

“我也给她买过很多平底鞋。”他买了满满的七大箱呐。

“对,后来,她没办法下床,但她每天都要穿新衣新鞋,还要带你给她买的项链手链,只要一有机会,就央求阿姨帮她化妆,看护很受不了,哪有病人天天盛装打扮?她说,如果哥在啊,他还会给我梳头发、搽指甲油。我彻底败给她了。”

点头,默恩说:“我会。”

他要去把存艾接回来,天天把她打扮成公主,喂她吃鱼子酱、喝香槟,把她当成女王来服侍。

唐既理续道:“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病人,她每天都很开心,即使被病魔折腾得很累,她还是笑眯眯的,我知道她不愿意别人替她担心,但我观察过好几次,即使没人在的时候,她还是随时随地保持笑容,连看护小姐都说,她是她见过,最乐观的病人。我问存艾,为什么病了还这么高兴,她回答,我快乐了,哥才会快乐。”

“吕默恩,即使生病,存艾还是把你的快乐摆在第一位,所以请你不管碰到再糟糕的事都别忘,为存艾保持快乐。”

这次,喝水也掩饰不了他的心酸,仰头,唐既理把泪水吞回肚子里面。

而默恩红了眼眶,点头、再点头,他拼命点头。会的,如果他的快乐是存艾最在乎的事,他会为她办到。

“这个袋子里面有存款簿,那是你给她的钱,她希望如果有机会,你利用这笔钱代她、用双眼看遍全世界,里面还有她的心情手记,很多本,后来她写的”大楷“也在里面。

另外,我烧了几片光盘,都是她的照片,还有她想对你说的话。她说只要有人可以带给你幸福,她愿意把嫉妒拔除,真心诚意祝福。”

“我知道。你会在台湾停留多久?”

“你是我来台湾的唯一目的,对你说完这些,我马上回去。”

“等我两天,我把事务所的事安排一下,跟你一道走,我去把存艾接回来。”

像停电般,唐既理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是他说得不够清楚吗?

“怎么了?存艾不想我去吗?”

唐既理摇头,缓慢地回道:“对不起,存艾她已经走了,在上个月中,办完丧礼后,我才走这一趟。”

存艾死了!

惊雷轰下,他像块被烧焦的木头,麻木的神经道不出疼痛,是谁在他的胸口炸出一个大洞?丝丝缕缕的悲哀像蔓生滕,密密麻麻地纠缠住他,他无法喘息,他的心像干涸的旱地,一道道裂缝延伸、无止尽。

“你不要这样,她走得很安详,就像平时睡着了一样,我们照着她的意愿,让她穿上郝思嘉那套绿色丝绒礼服,挑了双她最爱的高跟鞋,我们让小艾艾躺在她身边,把她最爱的水晶项链挂在脖子上,存艾是个好女孩,她是受上帝眷顾的,她发病得很快,没有被病魔折腾太久,你该为她感到欣慰。”唐既理匆忙道。

谁会因为死亡的提早到来而感到欣慰?所以那个病,真的很辛苦对不?他是男人,从有记忆开始,就不曾掉过一滴泪水,但他哭了,因为一个女孩,一个总是缠着他,用软软的声音、一声声唤他哥的女孩,与他,天人永隔……

他没有啜泣,只是泪水永不止息,它一串串滑过脸颊,落进他昂贵的西装里,晕出一大片黑影,那黑影攫住他的胸膛、他的心口,攫住他存活下去的力气。

失去存艾,他哪还找得到快乐的力量?

唐既理叹息,绕过桌子,大大的手掌落在默恩的肩上。

“我多留几天吧,陪你大醉几场。”

哥,我吓到了,医生说病分两种,一种是走向康复,一种是走向死亡,我是后面那种。

好倒霉哦,怎么会是我啊,我明明就是乐观进取的好女生,为什么让我生了一种绝望的病症?我想靠在你怀里大哭特哭,想问你,为什么所有的坏事亲全落在我头上?难道真的有前世今生,而我上辈子杀人抢劫、坏事做绝?

哥,医生要我做复健,好好笑哦,又不会好的病,做什么复健啊?但我乖乖合作,因为这样,妈脸上才不会出现泪痕,扶着栏杆一步步学走路,我觉得自己好愚蠢。二十几岁的大女生了,居然还在学走,甚至牙牙学语。

不是夸张,真的是牙牙学语,最近 ,我连嘴巴的肌肉都控制不了,讲话也越来越不清楚,想当初,我还参加过演讲比赛的说。我告诉Uncle这件事,他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有本事就天天对我演讲。”我明白,他怕我自卑,再也不肯开口说话。

哥,我烂毙了,你告诉我,和周璃葳联手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我该替你高兴的,可我讲过一百次,祝你和他幸福,我的心还是嫉妒得要死。我很烂,哥,我试着喜欢周璃葳,直到和你一样喜欢,你们一定要继续合作、继续成就,继续……

哥,我昨天发高烧,以为再也醒不来,生这个病的人,很多是死于呼吸衰弱,我不知道自己会死于什么?在烧得头晕目眩时,我脑袋里竟然清清楚楚地出现一样东西,是你手里、那盆冰冰凉凉的龙眼冰。

好想念哦……好想念那年夏天的滋味。是谁规定的啊,规定过去的岁月不能重新回来?

哥,我讨厌我的手,字越写越丑,我脑袋里要说的话很多,可是写出来的字很慢,我的手跟不上我的心,我爱你很多,可是能为你做的很少,怎么办呢?

哥生日到了,我想给你做卡片,可我连剪刀都拿不好,我想帮哥编织一条暖暖的围巾,可是棒针不肯帮我的忙,一个人如果不能为爱情做些什么,那爱情会不会对她感到厌弃?

哥,我哭得好惨,小艾艾的眼睛掉了,看不见的悲哀我非常明白,因为看不见哥,让我度日如年,看不见希望,让我生命晦涩,小艾艾,你的眼睛到底在哪里啊?

哥,我知道我会死于什么了,我会死于思念。我想哥的眼、哥的眉、哥的鼻子、哥的嘴,我还想哥的拥抱和亲吻……网站上说,这种病会让全身渐渐不归我管理,只有不受控制的五脏会自己运作的很好,如果我一直想哥、一直想哥,会不会想到最后,心脏也向我投降?

哥,我的灵魂一点一点被躯体禁锢,好疲惫,不明白为什么不要死得快一点?

我想开快车撞电线杆,想从楼上往下跳,想要一颗炸弹绑在我身上……可惜,我连拿刀子划不动脉都办不到。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想象,想我的灵魂像破茧而出的蝴蝶,翩翩飞舞在广大的天空,可惜我的茧太厚,让我的灵魂在厚茧里窒息。

哥,记不记得妈要嫁给Uncle的时候,你教过我,真正的爱不是自己的想法,而是在乎对方的感受,真正的爱,是对方幸福、你就会快乐,否则那不叫爱,只是占有。

我记住了,所以我在乎你、心疼你,不要生病的存艾欺负你的心,我宁可你误以为我正在翱翔天际,也不要你看见我残破的躯体。知道事实后,你不要生我的气哦,好不好?

哥,我好喜欢既理哥哥为我写的歌,有空,你让他唱给你听好不好?他的歌声很棒,只差没去参加“星光大道”,你会喜欢他,就像我喜欢他那样。

说是心情手记,倒不如说是存艾对他的叨叨絮絮,这些册子是他,而她一有力气就对他说话。

默恩理解了唐既理嘴里的“大楷”,因为到后来,存艾的字真的大到离谱,就像小学生练字,而后面,多是用电脑打的。

唐既理说,她打一个字需要两、三分钟,那个卖力伸展脖子的举动,看得人好伤心;他说,到后来,打字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谁都不忍心阻止;他说,最后那几天,她连动都不能动,看着他的眼睛,干净得像个初生婴儿。

在那个时候,只要是对她有一点点疼爱的人,都会希望成全她早点离开,所以他们选择放弃插管急救,在她停止呼吸那刻他们仿佛看见一只蝴蝶破茧,翩然离去。

唐既理说,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该为她感到高兴。

谁能为死亡高兴?办不到。

看着每张照片里,她可人的甜美笑容,他哭泣;看着她对他比YA,笑着说:“哥,要快乐呦!”他泪流满面;看着她费尽心力写下的硕大字体,他痛苦失声;他是个很MAN的男人,但存艾把他的形象破坏殆尽。

唐既理留下来,陪了他两个星期,他们每天每夜都在谈论存艾,他们喝酒,在昏醉间回想存艾的点点滴滴。

存艾是他们共同的妹妹,但他们都不希望存艾当自己的妹妹。

默恩指着屋后的龙眼树,对唐既理说:“这是存艾最喜欢的零食,它们把存艾的皮肤养得很漂亮。”他拍拍自己的大腿对唐既理说:“我的膝盖是存艾最好的按摩椅。”他举起自己的手臂说:“存艾最喜欢靠在我的臂弯,这里是她最安全的栏杆。”他把存艾的小被子盖在身上,说:“这条彼得兔毯子是我给她十二岁生日礼物,她看电视的时候都要盖在脚上。”

于是,唐既理终于明白,为什么看电视时,存艾总说冷,那是因为她把她的彼得兔留在台湾;他明白为什么亲人都在身边,她仍然老是觉得失去依靠,那是因为她的“栏杆”不在;他懂了,爱情是双方面的事情,不单是存艾深爱默恩,默恩也用同样的心情眷恋着存艾。

唐既理仰头,咕噜咕噜灌下一大口啤酒,对他说:“我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妹妹,如果她不是爱你太深,我会趁这几年把她,吕默恩,你是我的头号情敌。”

默恩用自己的酒瓶碰撞他的,回道:“你把不上她的。”

“为什么?”

“她从四岁那年起,就会因为我不再出现而思念。”

“四岁?那么小的女孩,你都下得了手。”

“没办法,我天生有魅力。”

默恩笑了,帅气的笑脸怔住了唐既理的眼,于是他又懂了,为什么存艾会说:“我最爱逗哥笑,他一笑啊,哼哼,沉鱼落雁算什么。”

喝干了瓶子里的酒,默恩问:“可不可唱唱你为存艾写的那首歌?”

他耸肩道:“有什么不可以?这首歌叫做‘天堂宝贝’。”

你像一朵粉红玫瑰 在洁白的床间渐渐枯萎

你努力张扬着笑脸 说干燥玫瑰也有余韵香味

你安详甜美的睡颜 苍白染上曾经鲜红的嘴唇

我背过身悄悄垂泪 你说有机会想再任性一回

我的心肝宝贝 你要慢慢慢慢地飞 飞到那个我不认识的世界

听说那里有喝不完的甘冽泉水 有无数的欢乐笑靥

我的心肝宝贝 不要害怕消失不见 你已在我心里写下缱绻诗篇

听说只要爱你的心情永不改变 爱情会在天堂永恒

唐既理有很棒的歌声,唱歌的神情专注而深情,但听完歌曲,默恩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问:“说清楚,存艾和谁的爱情会在天堂里永恒?”

他的恶狠狠惹出唐既理的大笑声。

之后,他们一起看存艾录下的DVD,存艾要说清楚每一个字,都得张大嘴巴,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发音,那样的辛苦让默恩泪流不停。

她费力地说:“哥,要快乐哦,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下辈子,可不可以别逼我叫你哥哥,我想当你的爱人,你的妻子……我把糖果,龙眼通通留给你,你要记得吃糖,别吃苦,让自己难受……”

她说得那么辛苦,却让笑容在脸上张扬。

唐既理说:“对我们而言,维持住一个笑脸很容易,但对存艾而言,那是重大的考验。”

这样艰辛录制的DVD让默恩看一遍、痛一遍。

两个星期之后,他不是送走唐既理,而是和他一起回去,因为他说:“存艾希望她的坟边种满玫瑰花,可是,又不许我们种。”

“为什么?”

“她说,玫瑰花代表爱情,而她只想要一个人的爱情。”说完,唐既理带着深意望住他。

这些话,促成了默恩的美国行。

他和唐既理成了好朋友,可以一起谈论存艾的好朋友。

默恩到了美国,看过储存艾的墓园和旧房间,他亲手为她种下代表爱情的红玫瑰,他陪着她说话,一天说过一天,子孙满足了,才离开。离开时,带走了她床头的小恩恩和小艾艾。

回台湾那天,唐既理没有对他说再见,但对他说了另一句话,他说:“如果你不允许自己快乐,便是对不起存艾。”

这句话,他记下。

******

桃园机场里,人来人往,默恩带着一只简单的行李箱,和周璃葳说话。

“什么时候回来?”她对着他叹气。

任性的家伙,好不容易事务所有今天的名声,他居然不负责任地说走就走。

默恩摇头。他并没有她所想的那么不负责任,这半年,他找到当年最优秀的学长和同学来坐镇,他把事务所的股份分了出去,有他们撑着,他可以玩得安安心心。

“不知道。”

也许要一年,两年,他已经不再做计划了。

目前,尚未存够计划中的一亿九千三百二十万,但他决定去环游世界。

打开万用笔记,他从里面拿出一张黄色纸条,再看一眼。

我希望可以跟哥一起环游世界。

这张纸条已经有很久的历史,是存艾的心愿,今天,他终于可以带着她一起踏上旅程。

下意识地,他握握颈间的链坠,那是一个银制的小盒子,盒子里面的照片有个笑意盎然的女孩,她笑得无忧,笑开所有人心中的阴霾,为了她,他学会快乐。

“你就不能先玩几个国家,然后每年按照计划做短暂休假,再出国玩吗?”那时,她可以陪他一起,并且两个人都不必特意放下工作。

“不,我答应存艾了。”选择今天出国,是因为今天是存艾的生日,他曾经说过,要把环游世界的愿望当成她的生日礼物。

听到“存艾”二字,周璃葳眼神黯然。始终离不开是吗?她不知道该为他的痴情感到佩服,还是替自己感觉悲哀……

“存艾离开了,而你还活着,未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日子长得很,你得放下,重新寻找幸福啊。”

“谢谢你,我已经够幸福了。”这段时间,他反复看着存艾为他留下来的东西,他不再伤心落泪,而是慢慢地品尝着她要他快乐的心愿,发誓,他会为她,快乐活着。

“哪有?你根本是在逃避,你以为远远地离开台湾,就能够离开属于你们的记忆!”

默恩缓缓望着她。璃葳毕竟不懂他,再好的朋友,再亲密的搭档,也无法理解对方心底的深刻,唉,他不会对朋友要求这么多。

“璃葳,学长对你很感兴趣,如果你感觉还不错的话,也许两个人可以交往试试看。”

学长名叫陈卫承,是他新邀入股的股东之一,有他和玛葳以及另外两个同学,他相信,他们四个人可以让事务所的名声更上一层。

“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所在,我对你感兴趣,你却对我不在意,同样的,他对我感兴趣,我却非常没兴趣。吕默恩,我已经等你很多年了,这次,我还是说同样的话,我会等你。”她的口气笃定。

他失笑。“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所有的夫妻都是从朋友变成的。”

“我已经有妻子了。”

“她是你妹,要我为你解释法律条文吗?”

“在我心中,她是妻子,好了,你回去吧,我要出关了。”

“手机随时开着,如果我们有事情要联络——”

“知道。”

默恩截下她的话。同样的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但不管听再多次,她都留不住他。

转身,他出关,手机传来一封简讯,他打开,心猛地触动。

哥,你快乐吗,我很快乐。

我现在在天堂。初来乍到,还无法形容这里有哪些美丽风景,不过,这里的天空肯定蓝得看不见半点烟云,这里的泉水肯定甘甜醇美,约定五十年吧,等五十年过去,你来这里和我相聚时,我就当导游,带你四处游历。

哥,有的人,人生很长,有的人,人生很短,但不管长或短,只要在死亡那刻,有人想着你,恋着你,人生便算值得了。哥,我的人生很值得,因为有你,有我最爱最爱的哥……

有一天,天爱上了海,可是空气阻隔了他们,让他们无法相爱,天哭了,泪水落在海里,即便不能相爱,天也要把灵魂托给大海。

哥,你当了我一辈子的守护天使,现在轮到我来守护你,要幸福哦!

妹 存艾

他笑开了,这丫头还可以给他多少惊喜?

默恩回拨,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性。“你好,我是吕默恩。”

“你好,我是存艾小姐的看护,她希望我在她生日这天,发简讯给吕先生。”

“我猜到了。”

“那你也猜到存艾小姐入睡前,一定要说一声,哥,晚安吗?”

“是,我猜到了。”所以入睡前,他也会说一句“存艾,晚安”。

“那你知道,她心里想的都是你,每分钟,每秒钟,为你开心,为你哭泣?”

他无语,但,不难猜得到,因很多年前起,他就是她生命里的重心。

“吕先生,你再也找不到一个比她更爱你的女生。”

“我知道。”

“你爱她吗?”

“爱,非常爱。”他不在乎对陌生女子坦诚自己的爱恋。

“那么,从今天起,请你加倍爱惜自己,让自己开心畅意。”

“这话,是存艾要你告诉我的?”默恩失笑,存艾打算透过所有的人,所有的嘴巴,一次次唠叨,逼他爱惜自己?

“对,她算准吕先生接到简讯后,会回拨。”

“谢谢你,我会照她的要求去做。再见。”

“再见。”

默恩挂掉电话,登机的广播声响起,他握紧胸口的链坠,问:“存艾,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喽。”

尾声

一片绿草如茵,点点黄花、红花,紫花在草地里绽放美丽,这里没有夏秋冬,只有教人舒适的春季。

高大的男子背着双手走入这片草地时,严肃的脸扬起笑意,软软的唇边写入甜蜜,因为,他看见迎面而来的女孩。

女孩穿着一袭绿色丝绒礼服,那款式和《乱世佳人》那部老电影里,郝思嘉用窗帘做的那件很像。

他向她走近,她带着甜美的笑脸,小小埋怨,“哥,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哦。”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说着,他负在身后的手移到前面,把两个玩偶交到她怀里。

“啊,我的小恩恩,小艾艾,我想死你们了。”女孩连声嚷嚷。

是,他知道她会想念它们,所以叮咛儿子千万记得,把小恩恩,小艾艾连同那双绿色高跟鞋替他带上。

“来吧,换上这双高跟鞋。”

“哇!”她又是一阵惊呼,“好漂亮的高跟鞋哦。”她坐到草地上,他单膝跪下,为她套上高跟鞋。

他望住她,她看着他,两人笑开怀。

“哥,快告诉我,你的故事。”她勾住他的手臂,靠上他的肩,好好哦,她又找到可以倚靠的栏杆。

“你离开以后,我先到美国,为你种下许多玫瑰,然后把你的照片放到链坠里面,带着你环游世界,一年八个月,我走过你信里面说的每个国家,我拍下无数照片,回到家里,把它们编辑成册,后来有出版社买下它们,印成套书,我在书的最前面,写下--给我,挚爱的妹妹。”

“真的吗?那一定有许多人知道我们的爱情故事。”

“对,为了这本畅销书,我到处演讲,许多读者为我们的故事流下了心疼的泪水。”

“那你……后来有结婚吗?”

“没有,但我领养了两个男孩子,并且在后院种下芭乐和荔枝树,哥哥叫做存维,弟弟叫做存泽,他们都很孝顺而且优秀,一个接下我的事务所,是个很成功的律师,一个开了电玩公司,两个人结了婚都不愿意搬离开家里,真伤脑筋。”

“为什么他们不愿意搬离开家里?”

“因为存维的爱情从那棵芭乐树开始,而存泽的新娘先爱上荔枝树,才爱上我们的孩子。”丰收的果树,丰收了爱情,儿子和他一样,都在生命树下结出爱情果实。

“你为什么不结婚,周璃葳不好吗?”

“储存艾是我唯一想娶的新娘,至于璃葳,她后来嫁给学长,陈卫承。”

璃葳的耐力不如他,耗到三十五岁,她再笨,再固执也能理解,她与他,只能当朋友。

“他们婚后过得好吗?”

“很好,学长是我事务所的合伙人,有才情,有能力,对了,后来我不再打离婚官司了,我强烈怀疑,是我坏人姻缘无数,才断了自己的姻缘路。”

“那你打什么官司?”

“我开始打刑事官司,替许多受害人平冤,将坏人绳之以法。哦,对了,记不记得左莉莉?”

“记得,我高中同学,很哈你的那一个。”她笑得满脸贼。

“当时,造成他们夫妻离婚的狐狸精也找上我,要我替她打离婚官司。”

“你帮她了吗?”

“没有,我已经不打离婚官司了。”他圈住怀中的女孩,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后来呢?”

“我的人生很成功,我经常出现在报章媒体,因为太红,还有人力邀我去当警政署长,我有两个很棒的儿子,两个很温柔的媳妇,和四个男孙子,一个女孙子,我的晚年生活有这五个调皮鬼,半点都不寂寞,我过着所有人都羡慕的生活,但再好终是遗憾,因为……你不在。

直到最后一分钟,存艾,信不信,我真的听见死神的铜锣声了,那个响亮的铜锣声通知了我,我们即将相聚,对于死亡,我不恐惧,只有喜悦与期待。”

存艾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印上热情的一吻,“哥,我爱你。”

“我知道,而且现在,再没有任何人事,可以阻止我爱你。”

她用力点头。

“想不想听听这双绿色高跟鞋的故事?”他拉开她的裙摆,露出那双美丽的高跟鞋。

“想。”

我带小艾艾上街,不是那个小艾艾,我指的是我们唯一的孙女,她在橱窗外看见这双鞋,硬把我拉进店里,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就大声叫嚷,这双鞋配奶奶的绿色礼服正好耶,爷爷,我们买下来。

店员小姐瞄了我们一眼,忍不住说:“小姐,老爷爷,这个款式太年轻,恐怕不适合老太太。”

然后,我们家小艾埃拉了拉店员小姐,告诉她,关于储存艾和吕默恩的故事,小艾艾口才很好,她说得店员小姐动容掉泪,最后,用员工价把这双鞋卖给我们,而我们家小艾艾,邀请对方到我们家里吃龙眼冰……

这双高跟鞋连同小恩恩,小艾艾跟着他入棺,那个时候,他并不晓得又有一对男孩女孩,因为这双鞋,在龙眼树下结缘,龙眼树,生命树,多子树,他的爱情并没有因为死亡而结束,新一代的爱情因而绵绵不息。

他不停说着故事,讲了三天三夜仍然精神奕奕,然后,存埃拉起他的手,离开那片草原,她承诺过的,要带她的哥,四处游历。

【全书完】

关于死亡 千寻

我们家是虔诚的佛教徒,有多虔诚?从我爸妈在山上买下一大块地,盖了一间庙在那里修行,就可以看出端倪。很可惜,我们兄弟姐妹没有受到家学影响,爸妈常认为我们是异教徒,我想是基因突变的关系。

这一切,直到爸去世,改变了。

八八水灾,山上停电,我们吓坏了,好不容易通上电话,确定爸妈没事,没想到八月十一日,路通了,他们从山上开车下来时,我发觉爸发烧。

爸是从这一天住进医院的,直到九月一日,离开我们。

妈告诉我,水灾前几天,她做梦,梦见一个很漂亮的宫殿,那里有个长胡子老人对着爸爸说:“你该回来缴旨了。”

这个梦,让妈妈觉得不详。

妈又说,八八水灾那天停电,他们点着蜡烛,从来不懂得浪漫的爸爸叨叨絮絮地对着她说了许多感性的话,他问:“你说,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二十年?”而妈妈斩钉截铁告诉他,“一定可以。”

然后他又唠叨起,万一他走了,教正怎么办?那棵玉兰树怎么办?(教正是爸收留十几年的年轻人,三十几岁,生意失败,欠下一屁股债,他的母亲和我母亲年轻时是同事;而玉兰树的树根常常侵蚀地基,破坏水管,好几次,妈想把它砍掉都被爸阻止。)

而在医院里,我们极力隐瞒爸的病情,我们总是乐观地告诉妈,没问题的,我们还不停逗爸说话,爸告诉我们,“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娶到你妈妈,最有成就的是生到你们四个孝顺孩子。”我说:“现在人少子化,如果有下辈子,你要把我们四个当中的谁生下来?”他想也不想就说:“我四个都要。”

那时,他的精神还很好,有一度医生还要放我们回家呢,谁知道,病情会急转直下。

爸去世前两天,爸妈在医院墙壁同时看到一阵光芒,之后,戴着呼吸器的爸笑了,妈连忙跑到病床边,问他,“你在笑什么啊?”爸没答。

隔天,爸拿下呼吸器,告诉我,“打电话叫弟回来。”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忍不住冲到病房外大哭了,我明白,爸一定理解了些什么事。我打电话给台北的弟,弟弟是医生,他强忍着悲伤,处理完手边的事、排班、请假、赶回家,后来,我知道他掏心掏肺大吐了一场,吓坏了弟妹。

弟回到台南时,已经将近九点,下午护士给爸打过一针后,他就睡着了,弟用他的医学常识告诉我们,爸的状况应该还会拖上两个星期到一个月,且爸是肺部问题,应该会在半夜离开我们。

那天晚上,弟把我们赶回家,执意守在爸身边,我和姐姐回到妹妹家里,一夜无眠,好不容易撑到五点,随便抹了脸就赶往医院。

弟为爸刮胡子,妈帮爸理头发,我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对他说:“爸,你不知道,你才是我们的骄傲。”爸的好朋友一个个到医院来看他最后一面,他们在病房外面安慰妈妈,而我们兄弟姐妹围在爸身边,说着小时候对他的记忆,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柔软又温暖,那不是重病病人该有的掌心。

早上九点,在最后一个朋友来看过他之后,他的血氧量从九十七一路下滑,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不是还有两个星期吗?不是会在半夜里吗?爸的死,违反了弟的医学知识,是不是因为,爸不爱麻烦人,他不让我们太累?

接下来,是一阵忙乱。

姐下楼替爸办出院,一转头,她看见爸的身影,迅速朝医院厦门走出去,她追赶不及,弟送爸上车,他说,在病房时,他感觉爸还在,但坐上救护车时,爸已经不在。(两两印证,原来啊,爸不爱搭救护车。)

送殡仪馆,诵经,为爸挑大厝(棺木),骨灰坛……我们一路忙到黄昏,妈打电话给还待在山上的教正,要他把车子开下来,却发现电话怎么都没人接,手机也不通,只好托附近的朋友回去看一看,没想到消息传来,教正死了,玉兰树也枯死了!怎么会?我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他们怎么会同时离开?(后来法医验尸,说是猝死,至于玉兰树,无解。)

爸一辈子没存过钱,所有的财产通通登记在妈名下,去年他埋怨自己都没有半点财产,妈就转了一笔钱到爸农会名下寄存,谁知道,这笔钱最后竟然是拿来替爸办后事,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头七那天,先生等我回家后,告诉我,“我看见爸了,你们在诵经的时候,我看见爸在云端,低着头地俯瞰我们,他在笑着,身形很高大,身边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跳来跳去,后来有一个长胡子老人一直对他招手要他回去,爸一转身,就变成穿着道袍的和尚,我仔细看了那个油油脏脏的小孩,赫然发现,那个小孩是教正。”

因为没发讣文,只是朋友间口语相传,大家只知道爸在殡仪馆,不晓得他在哪里,但有叔叔伯伯说,他们一走到殡仪馆门口,就看见爸笑着对他们招手,找也没找,就走到爸的灵堂。

那段时间里,许许多多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从爸的朋友们口中说出、从我们亲身体验,太多的巧合印证,爸不是消失了,他只是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世界,他会在那里做好准备,耐心等我们过去,让我们再度成为一家人。

七个月过去了,日里想起爸总忍不住泪流满面,可夜里梦见爸,起床后都会精神百倍,立刻拿起电话,和姐妹弟弟们联络,说自己梦见什么,有时居然我们会做相同的,荒谬的梦。

基因突变的我们开始念佛,异教徒孩子们开始同意那个世界会让我们的爸爸过得舒适安详,而我认真相信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方式的永恒。

总有一天,我们会和挚爱的人再度相见,到时,我们得准备满满一箩筐的故事与他们分享,分享我们生命里的精彩,分享我们的成就骄傲,分享那些我们希望他在,他却不在身边时,发生的若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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