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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有一种爱谁敢言说》》 · 无处可逃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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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了庆祝江氏集团完成对红玉开发投资第一期项目的酒会。

仲春的天气不冷不热,最是舒爽适宜。只是夜宴时女士大都穿着正式的礼服,难免有肌肤曝露出来,于是暖气依然打得十足。

大堂内的水晶吊灯璀璨得耀眼,铺盖着厚实洁白的长桌上错落摆置着冰雕,最近的一尊放在红木托盘上,是一头展翅欲飞的雄鹰。许是因为温差,鹰身模模糊糊的氤氲着一层白雾。侍者在灵巧而迅捷的换盘,糕点看上去缤纷夺目。

这便是所谓的衣香鬓影吧。

杜微言以前参加的学术会议也会有酒会,只是远不及这样的正式。不知是地毯没有铺平整,还是新鞋子有些硌脚,她毫没来由的就往前倾了倾身体。身边一双手很及时的伸出手,揽在她的腰间,低声说:“小心。”

助理一直跟在易子容身边,有时会上前低声提醒几句,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沉默得仿佛是他们身边的一侧剪影。

易子容和旁人寒暄,言辞与微笑都无懈可击。

“你习惯么?”她忽然悄悄的仰起头问他,耳垂上兰花状的坠子轻盈的闪动,仿佛此刻望向他的清亮眸色。

“嗯?”易子容的目光不远处一位熟悉的男士脸上收回,还带了妥帖的微笑,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什么?”

她忍不住握紧他的手,低声说:“这样笑,这样说话……你习惯么?”

他个子太高,即便杜微言穿了数寸高的鞋子,还是要踮起来才能勉强面对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有几分捉摸不定,也并不反对这样场合下她突如其来幼稚的小动作,倒是很配合的低下头,气息温暖,撩得她落下的几茎长发轻晃。

“你要听真话?”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摩挲。

杜微言的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还没有回答他,他的助手却疾步走过来,目不斜视,低声在易子容身边说了句话。

易子容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落下来,有一瞬间似乎在认真的思索着什么。

“什么事?”

他的表情很快的回复自然,微笑着说:“有个老朋友,我去见一下,很快回来。”

他又低声吩咐助手:“你陪着杜小姐,我出去一下。”

杜微言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助理小谢,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只能尴尬的笑笑:“谢先生,好久没见了。”

他颇为公事化的笑笑:“是啊。”

气氛有些僵硬。侍者走过,杜微言拿了一个高脚杯,又轻轻的抿了一口,又问:“你和他一起工作……多久了?”

“快三年了。”谢助理陪着她往露台上走,语气也不再那么拘束,“那时候我是公务员,后来因为几项合作认识了,他就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共事。”

杜微言眨眨眼睛,有些诧异:“公务员?工作很好啊。”

“是啊。”谢助理笑了笑,“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易先生这个人,很……”

他想了想,选择了一个词:“神奇。”

“呃?”杜微言忍不住抿出了一丝微笑。

“他能办成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不过三年而已,他如今的一切……如果是一般人,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杜微言听出了淡淡的一丝钦佩,又有些好奇的问他:“你觉得他好相处么?”

“唔?”他警觉的看了杜微言一眼,微笑不语,良久,才说,“他对杜小姐你很好。我还不曾看到他还对谁这样耐心过。”

杜微言将手中那杯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又将高脚杯放回了侍者的托盘上。

他们低声说话的时候,前边忽然有了些许的动静:“嗳,来了。”

大堂的前门拉进了两道淡淡的人影,一前一后,交错的落在深红的地毯上。

最先走进来的是江律文,银灰色西服,高挺的鼻梁上带着一副眼镜,嘴角的笑容也是斯文俊秀。从红玉回来,他瘦了不少,脸颊也轻轻的凹陷下去,只是这样看来,倒愈发显得清隽了。这人在交际场上天生的进退自如,目光触及之处,便和大半的人都打了招呼。最后视线转到大堂右角,几不可微的点了点头。

杜微言扬起微笑,和他打了招呼,接着目光越过他,又望向了后边的那人。

易子容走在他身后,黑色剪裁得当的西服,浓黑的眉下一双眸子亦是纯黑的。可是他从容不迫走来,那姿态却又叫人觉得简单到了极致,便是另一种奢华。

江律文将脚步缓了缓,又侧头对易子容说了几句话。易子容并没有开口,却点了点头,随即从人群中走出来,快步回到了杜微言身边。

小谢看着易子容的目光有几分询问的意思,他便轻轻的点了点头。

“易总……这怎么行。”他脱口而出,又看看被众人围簇着的江律文,“这么快?”

杜微言有些茫然的看着他,即便知道此刻插口不大合适,可还是问了出来:“你去见江律文了?”

易子容默不作声,牵了杜微言的手,只是示意她听江律文说话。

“……已经就红玉的开发,和业运集团达成了一致的合作意向……”

许是看到了底下宾客困惑的眼神,江律文又不得不强调了一遍:“业运集团素来低调,主持开发过的项目有……”

杜微言抽了一口冷气,看了看易子容不动声色的侧脸,忽然想起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原来……身边那么多的项目都是业运,也就是他名下的么?

一旁谢助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易总,这样做实在有些草率。和江氏合作,我们之前……”

易子容漫不经心的打断他:“行了。隔墙有耳。”

这样的酒会,任是谁听到旁人的只言片语,大概就会点燃一场蝴蝶风暴。谢助理点了点头,勉强不再开口了。

易子容听着江律文条理清晰的陈述,思绪却一点点的在回到刚才。

他在顶楼的套房看完了那一叠资料,半晌,终于淡淡开口:“你想要什么?”

江律文靠着松软的沙发,姿态闲适,只有目光如同绷紧的弦:“什么都不要。只是想知道这些是什么。”

易子容修长的手指交叠起来:“她已经拒绝你。其实这件事和你无关。”

房间里弥漫着百合的香味,有些像是露水的味道。喜欢的人爱它淡雅,厌恶的人就总归会觉得刺鼻。悄然无声,只有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相对坐着的两人,倒不像是对峙,更像是各自沉思。

“你如今在红玉有多少阻力,我很清楚。”易子容突兀的开口,“业运和江氏合作。你们可以分享业运在红玉乃至临秀省所有的人脉资源。”

江律文惊愕的抬眼。这个结果委实出乎江律文的意料,他看了看易子容身前那叠图片……那些真的重要至此么?

而易子容的目光倏然锋锐,似乎在瞬间看穿了江律文在心里想着什么:“不是它们有多重要。事实上,是她太重要,以至于别的,我都不在乎。而我的事,和你无关,也不希望你再窥探什么。”

他站起来的时候掀起一股旋流,那叠资料便如蝶般旋转着落在纯羊毛的地毯上。

“我无意窥探什么。没有那场事故,大概也不会发现这些……”江律文看着他挺直的身姿,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辩解着什么,“没有直接找微言,我想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不想伤害她。”

易子容简单的截断他:“那就好。”他指了指满地的纸屑,“这些我不想去管,你会收拾的。江律文,本质上你还是商人。我想我们的合作会愉快的。”

“喂……”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了这个现场,杜微言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扣在他掌心,仿佛要纠缠成错乱的掌纹——

“嗯?什么?”他自如的低头向她一笑,眸心深处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你和江律文合作?”

“嗯,没什么。对彼此都有好处的事。”易子容轻描淡写,“走吧,没什么事了。”

他拉着她离开,头也不回。

助理匆忙的从后边赶上来,将车钥匙交到易子容手上,

车子开到路上,遇上第一个红灯。易子容漫不经心的拿指尖敲打着方向盘,又侧头看了杜微言一眼。

她今天穿的黑色礼服,领口处的褶皱如同波浪涟漪,轻轻往下一卷,便露出了大片的肌肤。并不是他印象中如雪的一片洁白,稍稍洇了些浅红,仿佛这个时节满城的春日飞花般粉嫩。

红灯正慢慢的跳跃。

120……119……118……

他骤然俯身,将她禁锢在了身前小小的空间中,又含住她的唇瓣,才触及她细腻温软的舌尖,便轻笑着说:“喝了多少酒?”

“唔,没多少……”脸似乎烧得更红了,杜微言勉力偏了偏头,一手撑在他胸口的地方,“不要在这里。”

他不管不顾,炽热的气息一直游移到了她的胸口,深吻还是轻噬已经不重要了,只是迫得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莫颜……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停下动作,却没有离开她温热的身体,良久,才说:“没有。”

这一晚上忽然起了薄雾,车窗半开着,杜微言忽然觉得有一些浅淡的雾水悄无声息的落了进来,将他极致英俊的容颜衬出了一丝模糊的光晕,仿佛是水般的质感,轻轻一触,就会支离破碎。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一惊,忍不住直起身体:“莫颜……你会突然消失么?”

他勾起唇角,又顺势将掌心放在她额角的地方,极尽温柔:“小丫头,你又喝多了。”

可他呢?这样欢愉,这样默契……这样欺瞒,还能有多久?

一只手慢慢离开她温热柔软的身体,月光下,易子容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满是怅然。

杜微言的身体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模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几点了?你不睡么?”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角,轻声说:“唔,睡吧,很晚了。”

她乖乖闭上眼睛,睡得香甜安心。

眉月从天边一角移到了中天之上。

易子容依然没有合上眼睛,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甚似银辉。

清晨。

被易子容叫醒的时候杜微言犹带着几分不情愿,伸手就掀起被子遮住了头脸。他耐心地掀开被子一角哄她起床,直到她穿戴整齐从卧室出来,坐在餐桌边吃早餐,他才问:“你是不是每天起床都这么痛苦?”

杜微言嗯了一声。

“那么辞职吧?”他异常认真地说,“反正也挣不了多少钱。”

杜微言呛了一口牛奶在喉咙里,疑惑地看看那张近在身侧的脸:“你在开玩笑么?”

他抿了抿唇:“叫醒你花了十五分钟。”

他大概不是开玩笑,只是不想看到自己有哪怕一点点不舒服……杜微言忽然微笑起来,示好一样握了握他的手:“我喜欢这个工作啊。不让我做这个,每天会闲死。还有……”

他微扬了眉看着她。

她就悄声说:“也不是每天都那么赖床的。”

这句话终于让他一愣,然后轻笑起来。

此刻的窗外,碧空如洗,春意明媚,连几丝凉风,都渗着撩人的醉意。

这段时间单位早上都会开讲座。所里新买了一批电子资源,其中有很多语言分析软件,于是请了开发人员来教大家怎样操作。

杜微言听得津津有味。科技发展的速度总是大大的超出人的预计。好比在前几年她初遇阗族语的时候,无法判断它是怎样的语言,只能拿着手绘的语言识别逻辑框图反复对照,根据一项项特征来对比和筛选。

可如今有了这样现成的软件,只要将语料扫描进去,谱系分类就一目了然了。

比如将汉语材料输入,出来的便是汉藏语系的定论。

杜微言忽然起了玩心,这套软件的基础资料既然是现存的语言,那么……把阗族语输进去,会是什么样呢?“

她扫了一段资料进去,点了确定。

滚动了片刻,出来的是个“null”,无效。

果然如此,她抿唇笑了笑,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小小趣味。

再输入一段玲珑文字,依然是“null”。

杜微言托着下颌,盯着单调的屏幕看了一会,又看见了一个小小的按钮——“亲属语言谱系分析”。

她心中微微一动,手指便轻轻点了下去。

电脑的运作变得缓慢起来,隔了许久,才听见叮的一声,鉴定的结果是,相似度百分之三十七,疑似亲属语言。

所谓亲属语言,是指同一原始基础语分化出的独立语言,比如汉语和苗瑶族的语言。

杜微言愣了愣,阗族语和玲珑是亲属语言……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像自己推测的那样,阗族语是原始基础语,而玲珑,则是随之衍生的。

她也曾简单地分析过,玲珑记录的是一种语音……那么相对应的,记录的是不是就是阗族语的语音呢?昨天老先生还对自己提起过可以用亲属语言来鉴定一种语言的方法,她怎么就没想起玲珑呢?

杜微言想起自己对阗族语的掌握,其实只局限在几个字上。易子容教她的时候,一来是时间紧,二来他也并不擅长教人。而她本身需要溶解消化的材料又太多,也难怪虽然如今自己可以随时看到《瓦弥景书》,却依然不知道上边记载的是什么。

她又想起自己问过易子容《瓦弥景书》上记载的是什么,他每次只是笑笑,避而不答——如果……如果她能悄悄将这本古书破译出来,再突然告诉他,是不是能让他吓一跳呢?

和学术成果无关。她只是很纯粹地想要看看他惊诧的样子罢了。杜微言嘴角悄无声息地染上一丝微笑,玲珑不难掌握……利用亲属语言反推原始基础语,虽然有难度,可是未尝不可一试。

档案室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的光线有些惨白。

因为是影印本,时光落在古书上的痕迹也一并地拓印下来,错综交杂而过,留下深浅不一的墨色。古怪的符号,疏落的排列,研究了好几天了,真正开始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下手。

窗外的树影被微风撩动,杜微言随意翻到最后一部分,发现是全书内容最少的一部分。她想了想,那么,就从这里开始吧。

从档案室出来时已近正午,又接到易子容的电话,询问她晚上是不是有时间。

“嗯?”杜微言有一半的心思还落在工作上,听得模模糊糊,“什么事?”

“酒会。你愿意陪我去么?”他的声音好像带了丝忐忑,又重复了一遍,“今晚。”

杜微言警惕起来,“是不是要见什么人?”

“可能会遇到江律文……”他很快地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杜微言笑了笑:“我陪你去吧。江师兄也不是别人,没什么见不得的。”

他倒是愣了愣,隔了一会儿才说:“好,那你早点下班,我来接你。”

易子容住在城西的一所公寓。他一个人住,就BBS· JOOYOO.NET显得太宽敞,也太冷清了。杜微言知道他并不在乎住在什么地方,可是想想这几天他一直窝在自己家里,又有些好奇,忍不住回头问他:“住在我那里会不会觉得很挤?”

他似乎毫不在意,顺口就说:“还好。”

沙发上放着一件黑色长裙,连首饰都一并配齐了。杜微言拿起来往自己身上比画了一下,有些迟疑:“这么正式?那我的头发怎么办?”

“一会儿有人帮你来弄。”易子容闲闲地往沙发上一靠,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过来。”

她坐过去,易子容伸手将她肩膀揽过来,还没开口说话,门铃就响了。他一边半是懊恼地放开她,起身去开门,一边说:“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发型师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就在卧室的镜子前帮杜微言打理头发。

“头发要弄成什么样呢?”她挑了一缕发丝仔细地看,又说,“杜小姐,你的发质很好啊。”

杜微言透过镜子看了看易子容,有些犹豫:“随便弄弄吧,要不要盘起来?”

“好的。”她将杜微言的长发分开,忽然微笑着说:“咦?有白发了哦。”

杜微言一怔,伸手接过来,仔细地对着光线看了看。

从末梢到发根,就像时下流行的渐变色系,从乌亮的黑逐渐变成晶莹剔透的白,有些奇妙,也有几分惊心。

易子容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拈起了她掌心的发丝,杜微言就顺势看易子容一眼,半开玩笑:“我是不是老了很多啊?”

他的眸色沉黑,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继续调侃:“可是你看起来都不会老哎?就和我那时候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有没有保养的秘籍?”

发型师都忍不住听得微笑起来,侧头看了易子容一眼,眼前的男人唇角微抿,面无表情的时候有一种极致的英俊,是真的很好看。

“别胡说。”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易子容突然带着几分不悦开口,“你再丑的样子我都见过。哪里老了?”

杜微言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很丑的样子了?”

易子容怔了怔,像是有一片薄云慢慢正飘来,遮住了星眸中泛起的往事,他的语意有些涩然:“你忘了么……很久之前了。”

杜微言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了许久,才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

他一挑眉梢,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想起来了?”

“是不是我在明武,被砸了头的那次?”

他不置可否,只是微勾了唇角,眼神中若有若无的笑意闪烁。

“不许再记得了,也不许再提。”杜微言十分活泼地说,“真的太丑了。”

他不说话,只是悄悄俯身,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身后的发型师小姑娘微微脸红起来。

这是为了庆祝江氏集团完成对红玉开发投资第一期项目的酒会。

仲春的天气不冷不热,最是舒爽适宜。只是夜宴时女士大都穿着正式的礼服,难免有肌肤曝露出来,于是暖气依然打得十足。

大堂里水晶吊灯璀璨得耀眼,铺着厚实洁白桌布的长桌上错落摆置着冰雕,最近的一尊放在红木托盘上,是一头展翅欲飞的雄鹰。许是因为温差,鹰身模模糊糊地氤氲着一层白雾。侍者在灵巧而迅速的换盘,糕点看上去缤纷夺目。

这便是所谓的衣香鬓影吧。

助理一直跟在易子容身边,有时会上前低声提醒几句,但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沉默得像是跟在他们身边的一道影子。

易子容和旁人寒暄,言辞与微笑都无懈可击。

“你习惯么?”她仰起头低声问他,耳垂上兰花状的坠子轻盈地摆动,仿佛此刻望向他的清亮眸色。

“嗯?”易子容的目光从不远处一位熟悉的男士脸上收回,还带着妥帖的微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什么?”

她忍不住握紧他的手,低声说:“这样笑,这样说话……你习惯么?”

他个子太高,杜微言虽然穿了数寸高的鞋子,还是要踮起脚来才能勉强面对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有几分捉摸不定,却并不反对这样场合下她突如其来幼稚的小动作,反倒很配合的低下头,气息温暖,撩得她垂下的几茎长发轻晃。

“你要听真话?”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摩挲。

杜微言的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还没有回答,他的助手已疾步走过来,目不斜视,低声在易子容耳边说了句什么。

易子容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有一瞬间似乎在认真地思索着什么。

“什么事?”

他的表情很快恢复自然,微笑着说:“有个老朋友,我去见一下,很快回来。”

他又低声吩咐助手:“你陪着杜小姐,我出去一下。”

杜微言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助理小谢,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只能尴尬地笑笑:“谢先生,好久没见了。”

谢助理颇为公事化地笑笑:“是啊。”

气氛有些僵硬。侍者走过,杜微言拿了一个高脚杯,轻轻抿了一口,又问:“你和他一起工作……多久了?”

“快三年了。”谢助理陪着她往露台上走,语气也不再那么拘束,“那时候我是公务员,后来因为几次合作认识了,他就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共事。”

杜微言眨眨眼睛,有些诧异:“公务员?工作很好啊。”

“是啊。”谢助理笑了笑,“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易先生这个人,很……”

他想了想,选择了一个词:“神奇。”

“呃?”杜微言忍不住绽出了一丝微笑。

“他能办成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不过三年而已,他如今的一切……如果是一般人,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杜微言听出了淡淡的一丝钦佩,又有些好奇地问他:“你觉得他好相处么?”

“唔?”他警觉地看了杜微言一眼,微笑不语,良久,才说,“他对杜小姐你很好。我还不曾看到他对谁这样耐心过。”

杜微言将手中那杯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又将高脚杯放回了侍者的托盘上。

他们低声说话的时候,前边忽然有了些许的动静:“哎,来了。”

大堂的前门拉开,进来两道淡淡的人影,一前一后,交错地落在深红的地毯上。

最先走进来的是江律文,银灰色西服,高挺的鼻梁上戴着一副眼镜,嘴角的笑容也是斯文俊秀。从红玉回来,他瘦了不少,脸颊也微微有点儿凹陷下去,只是这样看来,倒愈发显得清隽了。这人在交际场上天生的进退自如,目光游移,便和大半的人都打了招呼,最后视线转到大堂右角,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杜微言扬起微笑,和他打了招呼,接着目光越过他,又望向了后边的那人。

易子容走在他身后,黑色剪裁得当的西服,浓黑的眉下一双眸子亦是纯黑的。可是他从容不迫走来,那姿态却又叫人觉得,简单到了极致,亦是一种奢华。

江律文将脚步缓了缓,侧头对易子容说了几句话。易子容并没有开口,却点了点头,随即从人群中走出来,快步回到了杜微言身边。

小谢看着易子容的目光有几分询问的意思。易子容点了点头。

“易总……这怎么行?”他脱口而出,又看看被众人围簇着的江律文,“这么快?”

杜微言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虽然知道此刻插口不大合适,可还是问了出来:“你去见江律文了?”

易子容默不做声,牵了杜微言的手,只是示意她听江律文说话。

“……已经就红玉的开发,和业运集团达成了一致的合作意向……”

许是看到了底下宾客困惑的眼神,江BBS· JO OYoO. n ET律文不得不又强调了一遍:“业运集团素来低调,主持开发过的项目有……”

杜微言抽了一口冷气,看了看易子容不动声色的侧脸,忽然想起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原来……身边那么多的项目都是业运,也就是他名下的么?

一旁谢助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易总,这样做实在有些草率。和江氏合作,我们之前……”

易子容漫不经心地打断他:“行了。隔墙有耳。”

这样的酒会,任谁听到他们的只言片语,都会扇起一场蝴蝶风暴。谢助理点了点头,勉强不再开口了。

易子容听着江律文条理清晰的陈述,思绪却回到了刚才。

他在顶楼的套房看完了那一叠资料,半晌,终于淡淡开口:“你想要什么?”

江律文靠着松软的沙发,姿态闲适,只有目光如同绷紧的弦:“什么都不要。只是想知道这些是什么。”

易子容修长的手指交叠起来:“她已经拒绝你。其实这件事和你无关。”

房间里弥漫着百合的香味,有些像是露水的味道。喜爱的人爱它淡雅,厌恶的人就总觉得刺鼻。悄然无声,只有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相对坐着的两人,倒不像是对峙,更像是各自沉思。

“你如今在红玉有多少阻力,我很清楚。”易子容突兀地开口,“业运和江氏合作,你们可以分享业运在红玉乃至临秀省所有的人脉资源。”

江律文惊愕地抬眼。这个结果委实出乎江律文的意料,他看了看易子容身前那叠图片……那些真的重要至此么?

而易子容的目光陡然锋锐,似乎瞬间看穿了江律文在心里想着什么:“不是它们有多重要。事实上,是她太重要,以至于别的,我都不在乎。而我的事,和你无关,我不希望你再窥探什么。”

他站起来的时候掀起一股旋流,那叠资料便如蝶般旋转着落在纯羊毛的地毯上。

“我无意窥探什么。没有那场事故,大概也不会发现这些……”江律文看着他挺直的身姿,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辩解着什么,“没有直接找微言,我想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我不想伤害她。”

易子容简单地截断他:“那就好。”他指了指满地的纸屑,“这些我不想去管,你会收拾好的。江律文,本质上你还是商人。我想我们的合作会愉快的。”

“喂……”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了这个现场,杜微言纤细的手指紧紧扣在他掌心,仿佛要纠缠成错乱的掌纹——

“嗯?什么?”他低头向她一笑,眸心深处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你和江律文合作?”

“嗯,没什么。对彼此都有好处的事。”易子容轻描淡写,“走吧,没什么事了。”

他拉着她离开,头也不回。

助理匆匆从后边赶上来,将车钥匙交到易子容手上。

车子开到路上,遇上第一个红灯。易子容漫不经心地拿指尖敲打着方向盘,又侧头看了杜微言一眼。

她今天穿的黑色礼服,领口处的褶皱如同波浪涟漪,轻轻往下一卷,便露出了大片的肌肤。并不是他印象中如雪的一片洁白,稍稍透了些浅红,仿佛这个时节满城的春日飞花般粉嫩。

红灯下的数字正一秒秒变化跳跃。

他骤然俯身,含住她的唇瓣,才触及她细腻温软的舌尖,便轻笑着说:“喝了多少酒?”

“唔,没多少……”脸似乎烧得更红了,杜微言勉力偏了偏头,一手撑在他胸口的地方,“不要在这里。”

他不管不顾,炽热的气息一直游移到了她的胸口,深吻还是轻噬已经不重要了,只是迫得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莫颜……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停下动作,却没有离开她温热的身体,良久,才说:“没有。”

这一晚忽然起了薄雾,车窗半开着,杜微言忽然觉得有雾水悄无声息地落了进来,将他极致英俊的容颜衬出了一丝模糊的光晕,仿佛是水,轻轻一触,就会支离破碎。

她被自己的想法一惊,忍不住直起身体:“莫颜……你会突然消失么?”

他勾起唇角,又顺势将掌心放在她额角的地方,极尽温柔:“小丫头,你又喝多了。”

Chapter 29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杜微言将头埋在厚实洁白的枕头中许久,才想起来这并不是在自己家里。翻个身,身体离床沿还有一臂的距离。不像家里那张床,对两个人来说太过窄小了。他必须常常将她拉回来,免得她摔下去。

她披头散发地坐起来,身边是一套衣服。T恤牛仔裤,再普通不过,就是她日常上班的装束。

原来他在这里,早就将一切都备齐了。杜微言边换边想,门突然就被推开了,她尖叫了一声,半晌才听到门口那人的声音正强忍着笑意:“看你起来了没有——要迟到了。”

看看床边手机上的时间,杜微言呻吟了一声:“这么晚了啊?”

餐桌上照例放着包子和一碗熬得厚实的紫米粥。杜微言伸手抓了一个起来,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好了,走吧。”

他异常固执地拉住她:“不行,吃完再走。”

杜微言瞪他一眼,又看了看时间,才想说什么,又被他堵住了话:“慢慢吃。”

仔细想起来,易子容对她真是百依百顺,只有在吃饭上,他从不肯退让。杜微言一直是一个人住,吃饭不定时,有时候工作忙就吃得飞快,仗着年纪轻,从来都不去管胃的死活,偶尔疼起来,忍忍也就过去了。

这个小毛病,她也不曾对别人说起过。只是有天晚上吃得快了,忍不住蜷在沙发上皱起眉头,就轻易地被他发现了。从此以后,监督她按时吃饭、吃饭要花多少时间,他都异常坚持。

杜微言喝了几口粥,忽然觉得对面的目光有些异样,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怎么了?我的眼睛是不是肿了?”

“我以为你会问问昨晚的事。”他摇了摇头,又微笑起来,“不过你好像不关心。”

杜微言抽了张纸巾站起来:“你和江律文的合作么?你们生意上的事,我本来就不懂啊。”她开口催了催他,“快点,要迟到了。”

乌沉的眸子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易子容听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而她脚步急快,并不曾听见。

杜微言心烦意乱地坐在档案室,头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原本以为用玲珑反推阗族语会是一条捷径,谁知真正开始工作才知道——先从玲珑的发音系统去推知阗族语的音部,再揣测形部的含义,最后勉强去拼凑成整个字的意思。这样的程序,每一步都不可缺,不可错,繁琐至极。

一直熬到下班之前,才把这几天的成果归纳出来,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冬天她比太阳暖,夏天她比月亮凉。”(注:引自《格萨尔王传》)

她盯着这句话良久,忍不住又翻了翻整本书,这会是什么呢?难道是男子对女子唱的情诗?

算了,这些明天再研究吧……杜微言看看时间,回办公室拿包,又出门打车回父亲的家里。

红玉的一期开发已经结束,专家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杜微言看见小院子的门开着,知道父亲已经回来了,两三步跑回去:“爸爸!”

小院的竹架上已经缓缓爬上了泛着青色的藤蔓,微风一拂,刚刚长出的绿叶沙沙作响。杜微言看见父亲坐在藤椅上,手边是那个他用了很久的宜兴紫砂茶壶。他穿着惯常穿的灰色夹克,背对着自己,发丝间有些斑驳的黑白。

“爸爸!”

显然是杜微言的叫声将他从小憩中惊醒过来,杜如斐回过头,哎哟了一声:“回来了啊?”

“该我对你说吧?”杜微言笑嘻嘻地,就着那个茶壶喝了几口水,“爸爸你都收拾好了么?我去把房间打扫一下。”

杜如斐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望向女儿,笑了一笑:“不用了。有人来都做过了。”

“嗯?”

杜微言看见藤椅边放着一张家政服务的清单,委托人不明,但她脑中陡地闪过一个人,脱口而出:“大概是易子容吧。”

她也不过对他提了提今天要赶回父亲这里帮忙收拾,想不到他这样细心……杜微言脸颊上染上了一丝微红,有些心虚地看看父亲的反应——

而杜如斐重新将目光移回了那本厚厚的书,看了一会儿,又不急不缓地合上,站起来说:“吃饭吧。”

不知道为什么,从父亲波澜不兴的脸色上杜微言察觉出了一丝微妙的锋锐。杜如斐神色淡淡的,喝了一口汤,才慢慢地问:“你和小易,现在关系怎么样了?”

“嗯,很好。”许是被饭菜的热气蒸腾得有些脸颊发烫,杜微言的声音也放轻下来。

杜如斐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倒像是闲聊一样:“我看你现在吃饭的速度倒慢下来了,以前怎么说你都没用。”

杜微言嘿嘿笑了笑,端了饭碗说:“爸爸,我再去盛饭。”

“吃完我和你说点儿事。”杜如斐看着她站起来,脸色有些凝重。

BBs·JoOYoO.NeT “哦,好的。”

她转身进厨房,才盛了半碗饭,突然听见客厅哐啷一声响,随即是碗筷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杜微言的大脑瞬间空白了几秒,扔了饭碗就往外跑。

一地狼藉。

杜如斐毫无知觉地倒在客厅的饭桌边。

急救室外,杜微言拉住匆忙出来的医生,连声问:“他没事了么?”

她回想起急救车上父亲灰败的脸色,连声音都在发抖。

“没有大问题,高血压引发的心肌梗塞,幸好送来得及时。”医生见她一个年轻女孩子,倒也温和地安慰了几句,“病人要卧床静养很久,你们家属注意吧。”

杜微言坐在床边,看着插着鼻导管吸氧的父亲,这样架势,让她一阵阵地心慌,连近在身侧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

易子容的手带着温热的安慰握住她肩膀的时候,杜微言并没有回头,只是疲惫后把身子轻轻往后一靠,任由他把自己圈在了怀里。

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了一瓶药水。单人病房里仪器轻轻地在闪烁,显示着病床上的老人心律还算稳定。

杜微言站起来,默默走到走廊上,又定定地望着隔了一扇玻璃窗的病房。

易子容颀长的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用轻柔的力道将她揽在怀里,低声说:“他不会有事的。”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薄薄一层衣料,毫不吝惜地以温热的身体贴紧她,抚慰她此刻的惊恐。

杜微言将头靠在他的胸口,轻轻侧一侧,便听见有力的心跳声音。嘭——嘭——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有些恍惚地说:“谢谢你。”

“傻话。我又没做什么。”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轻声说,“要不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

杜微言固执地摇头,长发擦过他胸前,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暗色中的藤蔓舒展。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了……”她喃喃地说,“以前你说十年,我就很害怕,所以宁可不要。”

惊惶无措的时刻,随口说的话,往往才真切地触及内心。

尽管有些语无伦次,可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手上的力道愈来愈重,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易子容微微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素色的净白墙面。空白如同此刻自己的思绪,茫然而无措,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于是只能暂且抱紧她,贪眷这一瞬的彼此。

已是深夜。城市里星星点点橘色的亮光,将暗夜点缀得半明半昧,有潋艳的奢靡,也有空旷的孤寂。

“你会离开我么?”她等不到他的回应,又轻轻问了一遍。

他只是勾起唇角,吻在她眉心的地方,有些怅然地说:“什么是离开?生老病死……总有尽头。就算不想离开,也总有个结局。”

她在他怀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像是从那个吻里感知到了什么,微微颤抖起来。

易子容重又揽紧了她,静默了片刻,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滚烫的气息拂在杜微言的耳侧:“微言,嫁给我。”

这委实不是一个谈婚论嫁的好地方、好时间。

他说得这样直接和突兀。没有玫瑰和钻戒,连甜言蜜语都没有。

周围是淡淡消毒药水的味道,往来间病痛与生死的折磨,甚至父亲躺在病房里还未曾醒来——

可她点头答应了。什么也没说,也说不出来,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被他狠狠抱在怀里,也看不见他的表情。那个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用轻轻垂下的睫毛敛去了心事,薄而优美的唇形微微地一张,低唤了一个名字。

可是声音这样轻,像是从他的心底悄无声息抽枝的嫩芽,谁也不曾听清。

哪怕她就靠在他胸前。

杜如斐是在第二天中午醒的。刚一张开眼睛,便看到了守在床边的女儿。他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可怕,连一个音节都难以发出来。只能吃力地抬了抬手,抚了抚杜微言的头发。

杜微言虽然靠着床小憩,却依然很警醒,看见父亲醒了,忙不迭叫来了医生。

医生检查完毕后,只说状况很好,要他卧床静养,尽量不要说话,更不能劳累。杜微言松了一口气,握紧了父亲的手:“吓死我了。”

杜如斐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易子容走进来,看见杜如斐已经醒了,便低声打了一个招呼。即便是在病中,目光不如往日的精神奕奕,可杜如斐的目光依然紧紧落在他脸上,仿佛在努力思索着什么。

易子容不觉有异,将东西递给杜微言,又说:“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杜微言站起来接过,又翻了翻:“嗯,是这些——还有那几本书呢?”

因为杜微言要留在医院陪着父亲,他就拿了钥匙去杜如斐的住处收拾些东西过来。杜微言怕父亲醒了无聊,又特意提醒易子容将放在桌上的几本书一并拿来。

“什么?”他愣了愣,才想起来,“糟了,我忘了。”

杜微言俯身拿热毛巾替杜如斐擦了擦脸,“爸爸,你再睡一会儿吧。”

片刻之后,才抬头对他笑了笑说:“没关系。他刚醒,医生说要好好休息,也不能看书。”

眼看着杜微言拿着毛巾去卫生间,杜如斐的目光重又落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上,有些陌生,又有几分熟悉,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他有些干涸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易子容便俯下身,温和地问:“叔叔,你想说什么?”

声音皲裂,如同碎开的岩石,尖锐地擦过地面。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老人的唇形,努力分辨出那个词语——“莫颜”。

眸色在刹那间变幻了数次,仿佛有暗金色的光芒从他纯黑的眸色中破裂而出,他在怔了数秒之后,微微笑起来:“什么?”

杜微言从卫生间出来,甩了甩湿漉漉的手,便看见这样一幅画面:易子容坐在床边,低声对杜如斐说着什么,金色的光线落在年轻男子白色的衬衣上,勾勒出挺拔的背影,不失温醇的耐心。

她等了片刻,才说:“你在和爸爸说什么?先让他休息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易子容站起来,有些歉意:“嗯,我知道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杜如斐在说了几句话之后又觉得疲倦了,靠在枕头上又睡了过去,只是看起来,却苍老了许多。

杜微言带了些忧心,轻轻叹口气。

他牵住她的手,不急不忙地摩挲,力道柔和,叫她觉得安心:“别担心,叔叔不会有事的。”

虽然父亲生病住院,可是照样还得上班。医院那边请了经验丰富的护工,但到底还是不放心,杜微言手里握着笔,始终难以写下完整的一句话。末了,心烦气躁将笔一搁,打算再去请半天假。

走出门的时候有电话声响。杜微言接了起来,竟然是江律文。

此时一切尘埃落定,她和他对话,也没了之前的别扭与刻意,反倒轻松起来。

“爸爸他没事了。谢谢关心。”

杜如斐是因为红玉工作的事病倒的,江律文要去医院看望他,又特意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杜微言客客气气道了谢,又说:“过几天吧。这几天他不能说话,还要静养些时间。”

杜微言正要挂电话的时候,他突然又喊住她。

“微言……”

“嗯?”

“你在木樨谷认识易子容的?”

这是第二个人问她这样的问题。杜微言怔了怔,她并不愿意在江律文面前提这些事,于是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对方似乎也知道自己唐突了,微笑着换了话题:“我马上要出国了。”

“嗯?”

“这里的事情都上了正轨,想休息一下了。”江律文的声音带了几丝轻松,又像是淡淡的遗憾,“只不过这次回来,好像一事无成。”

“怎么会呢?”杜微言笑着说,“那么多工作,不算成就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和易子容,还好么?”

“挺好的。”杜微言异常轻松,“谢谢关心。”

医院里照旧静悄悄的。杜微言踏进病房,护工刚替杜如斐擦完身体。杜微言拿了一本书坐下来,微笑着说:“爸爸,你无聊么?要不要我给你读书?还是读报?”

杜如斐的目光滑过那本书的书名,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

“咦?你之前不是就在看这本书吗?”杜微言把厚厚的书合上,“我还特意去家里拿来的呢。爸爸,你怎么老不说话啊?医生说少说话,又没说你一句话都不能说。”

杜如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晃了晃手指,示意嗓子不舒服。这样一动,带着仪器乱跳起来,吓得杜微言连忙说:“别动别动。我知道了,一会儿问问医生。”

过了一会儿医生来巡房,杜微言就问了问,医生检查了半天,也有些困惑:“没事啊。”又俯身查看了一下,才说:“可能是身体太虚弱了,过几天就好了。”

杜如斐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甚至可以下床略微活动。可是只有嗓子一直不曾好起来,一开口只能发出不成话语的音节。

杜微言告诉了父亲自己打算结婚的决定,而易子容就在她身边。杜如斐半靠着床,目光掠过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轻而易举地在他眼中发现了一丝紧张的痕迹。他闭上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杜微言带着不安静静地等着,片刻之后,杜如斐点了点头。

易子容跨上前半步,俯下身直视杜如斐的双眼,缓缓地,又极认真地说:“叔叔,我会好好对她的。”

杜微言有些脸红,拽了拽他的手,他却一动不动,全心全意地等待长辈的回应。

杜如斐将这些小动作收在眼底,良久,点了点头。

易子容抿紧的唇角陡地放松下来,他凝视着老人的双眼,如释重负。

从医院出来,杜微言坐在车上,有些发愁地望着窗外:“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明明身体已经好起来了,怎么就是说不了话呢?”

车子拐了弯,易子容看了看后视镜:“我可不是医生。”又安慰她,“身体在好起来就行了。说话的事,慢慢来。”

她点了点头,和身体比起来,的确,能不能说话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如果叔叔的身体好起来了,年底之前,我们把婚礼办了吧。”易子容含着笑意看她一眼,眸子晶璨如同黑色的宝石,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杜微言想了想,并没有扭捏,点了点头说:“也好。”

她又叹了口气说:“结了婚也好,爸爸虽然从来不催我,可我知道他挺希望有人能照顾我。”

他细细分辨这句话的含义,突然就有些不悦起来,沉沉地扫她一眼,没有接口。

其实话说出口的刹那,杜微言就知道他会误会。这人有时候像个孩子一样,自己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他就开始闹别扭。

最好的方法是转开他的注意力。

“我见天看到报道了,关于业运的。不过似乎没人知道谁是幕后黑手。”她笑着戳戳他的手背,“嗯,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沉沉地反问:“这些事需要高调吗?”

她被他蓦然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吓了一跳,只能讷讷地说:“我只是好奇。这年头高调很容易,不容易的是低调。”

带了小小的讨好,他不会听不出来,脸色终于缓和了许多,虽然没搭话,但好歹愿意正眼看她了。

车子在车库里停下,杜微言正要伸手解安全带,他却忽然俯身过来,掌心炙热,按住她的手背:“你嫁给我,真的没有勉强?”

“没有。”她伸手拢住他的脖子,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若即若离,“一点儿都不勉强。放心了吧?”

他凝视她带着笑意的双眸,不轻不重地将自己的额头抵着她,喃喃地说:“那就好……”

Chapter 30

身边每个结过婚的人都告诉杜微言,准备婚礼是一件多么让人心力交瘁的事。听得多了,她又忍不住跑去问易子容:“结婚是不是很麻烦?”

他忙着打电话,没空理她,末了有些不耐烦:“又不用你准备。”

杜微言讪讪笑了笑:“那我去医院了。”

宽大的起居室桌上,蔷薇色彩鲜艳。五月的阳光从透明玻璃外照进来,映着白色衬衣,让他看起来清爽而贵气。

他又叫住她:“爸爸要是出院了,你问问他的意见,搬来一起住吧?照顾得方便一些。”

杜微言有点儿脸红,踌躇着没有说话。

易子容皱眉:“不过这里不够大,要不我们这几天去看看大一些的房子?”

她瞪他一眼:“不是。爸爸……不知道我们现在在一起。”

其实大多数时候杜微言都有些小小的张牙舞爪,像是因为知道他对她好,所以从来不曾忌惮什么。有句话叫做,爱得深一些的那人,总是输了一些立场。易子容微笑着看着她,他不曾比较过谁多谁少的问题,他也并不介意。她愿意在自己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他都答应把你嫁给我了,你还怕什么?”易子容低下头翻着文件,不再看她,“晚上我来接你。”

早上十点多的时候人还不算多,或许是因为周末,整个城市就连苏醒也总是晚上几拍。

杜微言走进病房,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床边那束新换上的鲜花。百合似乎还滴着露水,将这个房间点缀得很是清淡。

“咦?是谁来过了?”杜微言伸手理了理花束,又对杜如斐说,“爸爸,今天天气不错,我陪你出去走走?”

上边其实夹着一张小小的卡片,杜微言看见字迹就知道了:“是江律文来过了?昨晚我们走之后他来的吗?”她伸手扶起父亲,一边注意观察父亲的口型。

杜如斐点了点头,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又犹豫了一会儿,示意杜微言去拿床边的那个文件袋。

杜如斐身体几乎是全好了,就是还不能说话。医生检查了,又开了药,却没什么效果。杜如斐倒是很坦然,比着口型说话,甚至给女儿手书了“沉默是金”四个字,很是豁达开朗。

小花园里没什么人,杜微言拿了条小毯子垫在石凳上,让杜如斐坐下,把文件袋递给他。

杜如斐紧紧捏着文件袋,却并不打开,目光微微扬起,看着蔚蓝如海的天空,沉思着什么。

“江律文来看过你了?”杜微言眯起眼睛看着摇曳的花丛,“他说他挺不好意思的,毕竟也是因为去了一趟红玉……”

杜如斐仿佛不曾听见,只是低头打开那个文件袋,拿了一叠稿纸出来。

杜微言有些不悦地阻止他:“老爸,对着太阳看东西对眼睛不好。”

她瞄了一眼,那是他之前一直在做的民间信仰研究的一些小论文,她也曾帮忙誊写录入,于是顺手要接过来重新装回去。

杜如斐捏住了页脚,并不放松,微微皱眉看着女儿,示意她放手。

杜微言犟不过他,只能把手放开。

他又看了女儿一眼,手指慢慢地从其中一张稿纸的中间划过。

“让我看?”杜微言有些好奇,凑近了身体去看,方格稿纸上第一行字是“民间信仰的要素”。

“有神或神性物……有安息供奉之所……信仰行为……有信仰组织、制度……”

杜微言看过去,又疑惑地看了看父亲异常严肃的表情:“这是民间信仰的特点么?我觉得总结得很好啊。”

这一行字的旁边,还有黑色的钢笔笔迹,写着“阗族”两个字。

杜微言想了想,微笑着说:“阗族真的算是一个信仰行为十分坚定的民族。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很虔诚。”

老人的头发在微风中泛着银色的光泽。他的目光慢慢地抬起,落在杜微言的侧脸上。

接下去的话,杜如斐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给她听。昨晚江律文递给自己的那叠照片,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心,要把自己反复揣测的东西告诉女儿。

花园里人渐渐Bbs·J ooYoO.NET 多了起来。

杜如斐握着那支签字笔,似乎酝酿了许久,才在稿纸的反面写了一行字。

“全民信仰。”

“嗯?是啊。他们就是全民信仰。”

杜如斐静静转过头,看着女儿黑白分明的眼睛,竭力用正常的表情将那句话用嘴型表达出来。

“全民信仰……只有一个人可以例外。”

杜微言愣了好几秒,才模模糊糊的有些反应过来。

可是依然下意识的说了句:“什么?”

杜如斐低下头,工工整整的写下“莫颜”两个字。接着又是数行字,清晰而明了。

轰的一声,杜微言不可思议的看着父亲,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什么,可是又不能确定。

杜如斐又抽出了几张纸,递到她面前。

这次是照片,拍的并不清楚,倒像是从视频上截下来的,加上放大打印的缘故,有点儿模糊。

玉色的岩石石壁上,刻痕宛然,栩栩生动。

都是女子,正面,侧面,刻功并不繁复,却胜在灵动传神。

梨涡一点,睫羽纤长,一双眸子如点漆般生动。

杜微言怔怔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杜如斐的眼里倒映着女儿如画般美丽的五官,这样精致的小脸……又渐渐的和手上的图片重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这……是什么?”她失语良久,匆忙将图片还给父亲,“爸爸,你想说什么?”

杜如斐无法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心底的疑惑说给女儿听。那天他和易子容说完话,他古怪的表情,自己又突然失声……

他叹了口气,这世界上实在有太多自己无法了解的事了。很多时候,他自己也很困惑。

易子容……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对微言没有丝毫的恶意。可他不甘心,也无法将女儿就这么轻易的送到别人的手里。

杜微言只觉得自己头脑里一片空白,父亲给自己看的东西,其实平平无奇。可那几句话……那些图片……平时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都像是浮在星空的碎片,并不完整……她够不到,一时间也不能拼凑起来……可是细微的闪光间,像是在自己脑海深处点燃了小小一把明火。

“那些照片我知道。”杜微言用力眨了眨眼睛,将异常不安的感觉从心里驱走,这些话说出来,不知是为了安慰父亲还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其实我和他早就认识了,后来有段时间他一个人在木樨谷那边,也许,是那个时候刻下的吧……”

杜如斐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病房,护工送来了午饭,杜微言陪着父亲吃完,又拿了包站起来:“爸爸,我去趟单位。”

杜如斐想要叫住她,可到底没有,只是抚了抚她的手背,无声的关照她:“小心点。”

她勉强笑了笑,又俯身替父亲拉好薄毯:“爸爸,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先不要管了。”

重新走到屋外,花团锦簇的光景,正是春色最肆无忌惮的时候,阳光穿过槐树密密的枝叶落下来,却将她之前的话语戳得破碎不堪。

她可以拿这样的理由搪塞父亲,可是石刻中的少女,分明秀发如瀑,长至腰际——而她初见他的时候,头发却只及肩。而画中女子的风姿,她分明是见过的……那是在扎布楞的壁画上。她初见他,那时他一身白衣,全神凝望着壁上的人影,仿佛浑然置身于这个世界之外。

杜微言,那人和你长得一样,可她……不是你。

她轻轻咬住下唇,这念头渐渐的在自己心中活泛起来,由最初薄如蝉翼的阴影,直到浓浓的酿成了黑斑,她无法抹去,更无法逃避。

莫颜……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单位里空无一人,杜微言去找值班的保安要了钥匙,走近了档案室。

重新拿出那一叠资料的时候,她微微苦笑起来,胡乱捋了捋头发,低头开始写字。

保安来敲门的时候,才惊觉已经晚上了。杜微言看着一下午的成果,有点儿不可思议。这真是她做得最顺利的一次分析了。她将资料归位,又慢慢走出屋子。

空气里弥散着一种栀子花的香味,调成静音的手机上好几个为界来电,她看了眼,拨回去。

“加完班了?”易子容的声音在这样的夜晚中听起来,低沉,带了叫人沉醉的醇味,“出来吧,我在马路口等你。”

她不说话,许久,才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单位?”

“去医院看过爸爸了。”他轻轻笑起来,不急不缓的催促,“快点儿,等了很久了。”

杜微言知道他不是因为等很久而不耐烦,大约是怕她吃饭太晚又闹胃疼。

“嗯,看见你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那辆车开到自己面前。拉开后座的门,才发现易子容也坐着,开车的却是谢助理。

让谢助理也等了许久,她有些过意不去,勉强笑了笑:“等了很久吧?怎么不进去找我?”

易子容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没有接话,只对小谢说:“回家吧。”

照例是堵车,车子夹在闹市区的一块,几乎寸步难行。窗外高耸林立的建筑已经霓虹潋滟。嫣红、绯紫、碧青……万千色彩流转而过,最后光影静止在暗蓝丝绒般的幕影上。

小谢看了一眼后视镜,杜微言靠着易子容的肩膀,发丝散落了半张脸,睡得很熟。

他忍不住回头,压低了声音说:“易总……”

易子容淡淡瞧他一眼,又不动声色的将目光移到杜微言脸上,示意他轻一些。

“协议已经拟好了,明天就能送来。”苗 苗 手 打

他懒懒的抬起眉眼,漫不经心的点头,目光移向窗外,右手却无意识的揽紧了她的腰,仿佛不这么做,她就会消失。

杜微言靠在他肩上BB S· JOOYOO.NeT,似乎有些不大舒服,动了动身体。小谢连忙将头转回去了。

接下来的数天时间,杜微言一直早出晚归,下班又从医院回来,已经近九点了。

易子容不在家,她从起居室穿过,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书房照例半掩着门,漆黑一片。因为也不用帮忙打扫,她很少进去里边。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门推开了。

先摸索着将灯打开,又在他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那是极宽大的座椅,往后轻轻一转,就能看到身后巨大的城市和闪烁的夜空。

左手边的抽屉上着密码锁。他家里几个保险箱的密码,她都知道。他从不瞒她,住进来第一天,就全都告诉了她。杜微言还记得当时自己开玩笑:“你不怕我把这些一卷而空逃跑?”

当时他就在这位置上坐着,低头写着什么东西,连头都没抬起来说:“你都跑了,我还要这些做什么?”

当时自己一愣,随即笑出声音来,再转念想想,这个人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输入键盘像是一个个小巧圆润的贝壳,指尖触碰上去,冰凉而轻滑。她默然良久,终于还是按下了那一串数字。

抽屉里是厚厚的几沓文件。她抽出来,一一浏览,直到最后一份。

婚后财产分割协议。

他确实提起过,后来杜微言不置可否,他就不再提起了。

杜微言一条条的读完,虽然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可大致意思她还是明白的。

与其说是婚后财产分割协议,不如说是财产转让协议。不论两人因为什么原因分开……易子容名下所有财产都转让给杜微言。

直到目光落在签名项上,杜微言才回过神。他已经将自己的名字签上了。

她将文件重新放好,码得很整齐,仿佛不曾动过一般。

“不论因为什么原因分开……”身下的皮椅突然变得冰凉,杜微言不自觉的咬住下唇,之前他说十年……其实一直不曾改变。

接近初夏的天气,卧室开着窗户,杜微言裹紧了薄被,还是觉得冷。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知道床的一侧轻轻一陷,有人躺了下来。她迷迷糊糊的向他靠了靠,闻到很轻很薄的一阵酒气。

“喝酒了?”她将额头抵在他胸前,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

他伸手揽在她的背脊上,嗯了一声,唇角贴在她的额上,那股酒味愈来愈浓,带了馥郁的香味,长久的纠缠不去。

“你会不会忽然不见了?”她在他怀里翻了身,整张脸埋在被褥和他的怀抱深处,还有些意识不清。

他薄薄的唇像是一尾灵巧的鱼,悄悄挪至她的颈侧,但是也没有过多的骚扰她。

“不会。”许是有些醉了,他抱着她的时候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摩挲了记下,“睡吧。”

她听话的点点头,在他怀里翻了身,沉沉入睡。

第二天上班,杜微言从抽屉里翻出两包速溶咖啡,倒在一起,浓浓的冲了半杯水,又一气喝了下去,才翻开手里的资料。

“歌谣中说,

冬天她比太阳暖,

夏天她比月亮凉。

之前我从来不信,

直到初见你,

香茶美酒甜如蜜。

……

黑雾弥漫。

它告诉我,

欲救众生,

你须带着永恒的黑色,

旁观这个世界。

你们终将分离。

一者轮回,

一者永生……”

近一个月的工作,她只译出了这些,觉得精疲力竭。

仔细想想,她并不确定自己找出了什么,可只要一闭上眼睛,记忆中所有的碎片就像是白色海浪,时刻在翻滚。偶尔拼凑在一起,她窥得一眼,便觉难以置信。

下班后照例还是先去医院。杜如斐恢复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出院。这段时间他们父女都不大开口说话,偶尔相对静静坐着,都是低头看书。

医院的灯光带了些许的奶白色,洒在两人身上,杜微言从哪叠稿纸中抬起头来,忽然说:“爸爸,你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不可思议的事么?”

杜如斐极为自然的点了点头。

“以前我从来都不信,看到宗教体验之类的话就觉得好笑。”杜微言有些怅然的合上文件夹,“可现在好像有点儿信了。”

她站起来,给父亲倒了杯热水,带点儿肯定的说:“爸爸,明天你就能出院了……大概嗓子也能好了。”

叮叮咚咚的在厨房摆弄的时候,杜微言听见身后有刻意压低的动静。她抿起唇角,装作不知道,只是低头切着葱丝儿。

那双手悄悄揽住自己的腰,他的声音带了满足:“今天怎么这么准时回来?”

她特意提醒他回家吃饭,自然是要比他早一些。

“嗯,你先放开,帮我洗菜。”

他吻吻她的耳垂,才放开她,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出来,神清气爽:“要做些什么?”

厨房里有着蒸腾的热气,和饭菜半生不熟时弥散出的香味。

杜微言刚刚把青菜切好,手一滑,失手将一个碟子摔在了地上,哐当一声脆响,溅了一地瓷片。

易子容从外边赶进来,一边问:“怎么了?”

她蹲下去,才捡起一片,手腕就被握住了。他也蹲下来,温和的说:“我来,小心手。”

杜微言的手背不经意间僵了僵,在他抬起头含笑望向自己的瞬间,极快的抽出手——仿佛能听见嗤啦一声,一条伤口在他的指节上绽开,而她手中那片白色的净瓷上,一道如烈焰般的血痕缓缓蔓延开。

一时间谁也没动。

易子容英俊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那双眸子黑得可怕,仿佛从深处卷出了难以言喻的波涛汹涌,又在瞬间退却为平静。

他淡淡站起来:“我去冲一冲。”

杜微言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她随着他站起来,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再往前跨出半步。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容平静,又轻轻的抿了抿唇。那一刻,目光锋利如刀。

她固执的拉着他,牙齿将下唇咬得失去了血色。

灯光之下,他一如既往的俊美,就如初见的那一刻,时光从不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杜微言想起那一晚,他从月湖边现身,她怔怔的看着他,只觉从未有一个男人能叫她惊艳至此。

“你真的要看?”他一字一句的问她。

手中的瓷片重新掉落在地上,她抿唇笑了笑,竟有一种置之死地的痛快:“你知道我是故意的。”

不知过了多久,鸡汤的香味已经完全占据了这方空间,热气更是将锅盖顶得扑噜扑噜作响,可是没有人在意。

她看见他的指节,肌肤完好。

徒留那抹干涸的鲜血痕迹,如丹砂画成的标记,触目惊心。

杜微言放开他的手,木然的转过身,关上了天然气。走出厨房前,她回头看了看他,声音干涩:“我们谈谈吧。”

易子容伸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倦。

她克制住身体的颤抖,一样样将东西陈列在他面前。

他只是微挑了眉梢看着,每看见一样,眸色便沉上一分,最后伸手止住她的动作,异常平静的说:“够了。”

他不过轻轻一拂,那些纸片便纷纷飘落,宛如败落枯叶。

杜微言看他一眼,重新蹲下去,将那些纸一张张拾起来。

“那次江律文他们被困在木樨谷,这是其中一个人随手拍下的照片,拍到的岩刻,长得……很像我。

“爸爸在红玉那座老宅里住了半个月。他说你的房子,是整个红玉民宅中,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民间信仰痕迹的屋子。”

“爸爸一直说不出话来,是不是他知道了什么?你怕他对我说出来?”

杜微言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暗哑下来,因为失却了气力,再也站不起来,只能就地坐下,抱紧了膝盖。

他的目光静静的落在她身上,漠然之中似乎带了些许的悲悯,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财产转让协议……你是怕自己离开之后,我至少不算一无所获么……”

“呵,你的公司叫业运,那是谐音吧?”她突然仰起头看着他,“《瓦弥景书》的意思是……我的云叶?云叶……就是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

云叶……这个名字让易子容的眼神轻轻一颤,他微微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鬓角,又慢慢托起她的下颔,凝视良久。

“连云叶你都知道了?”他目不转瞬的看着她柔美的唇角,语气却渐渐的暗淡下来,“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Chapter 31

莫颜盘膝坐在月湖边,冥想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

每到这个时候,连空气都是一尘不染的,干净的叫人惊叹。然后那个声音就会在他身边轻声响起,仿佛风声低吟。

“年轻人,知道什么是永恒么?”

他撇撇头,并不去理会。

这个声音似乎只会问他这个问题,他也非听不可。因为从部族中千挑万选出的祭司,标准只有这一条:他须听到神的指引。

莫颜想,原来神就是这么百无聊赖的么?或许永恒而毫不湮灭的时间中,它也只能这样思考吧……

“快要出谷了吧?”那个声音低低笑起来,“或许有一天你会回来找我,到时候再来回答这个问题……”

远山青黛如长眉,天空碧溪如水眸。

异常清新而明媚的一天。

三三两两的少女背着药篓从山间走过,一边低声说着话儿。

“云叶,你见过新来的祭司么?”

少女云叶正蹲在水渠边,双手捧了清水浇在脸上。剔透的水珠又顺着晶莹的肌肤滑至下颔,微微浇熄了因为赶路而带起的炎热感。

“是谁?”

女伴学着她的样子洗了洗脸,才说:“是莫颜啊。你见过没有?”她顿了顿,不知是不是水不够凉,脸颊上一团红晕迟迟难以消散。

“莫颜?”云叶摇了摇头,又轻快的将长发束起来,“阿爸没和我说过。”

“他是从木樨谷来的呢……”

“走吧!”云叶拉起女伴的手,“我们还要赶回去呢。”

云叶的父亲是族长,家中常有人来议事。她悄悄走过侧厅,想去找阿妈要些吃的,却在天井停下了脚步。

此时是暮春,各种花木绽放到了最为浓烈的时刻,藤枝纠缠出大篷大篷的白色花朵,有一种肆意蔓延的繁盛。快步走过的时候,鼻尖会拂上挥之不去的馨香,再一回味,那香气竟会慢慢变为浓烈,最是神奇不过。

“是谁?”她有些犹疑的站住,望向绿叶之下那若隐若现的人影。

果真有人慢慢的从那里出来,从容澹然,竟是个年轻人。

奇)他身材很高,像是族人敬畏的山峰一般,又很挺拔,迫得云叶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他。

书)族人说起哪家的男子好看,总爱说“他呀,只怕连太阳也不过这么耀眼了吧”。可是在云叶心里,从没觉得哪个男人真能像太阳这般耀眼,如果……如果她没有见到他的话。

网)他也穿着族人常穿的白衫,可又和她见过的年轻人都不一样——眸子的色泽是带了玉石光亮的深琥珀,嘴唇很薄,而目光仿佛泛着冷冷光亮的湖水,总之,好看得不可思议。

她瞧瞧他,又瞧瞧天边异常耀眼的太阳,轻快的笑起来:“你就是莫颜,对不对?”

莫颜看着这个忽然钻出来的小姑娘,她有着乌黑秀密的长发,黑白分明的眸子肆无忌惮的和自己对视。

他点了点头:“我叫莫颜。”

“你来找我阿爸议事吗?”云叶好奇的看看他手中的羊皮册子,“他就在前堂。”

或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指间的册子上,莫颜顿了顿,负手将那册子放在了身后,点点头:“知道了。”

按照族规,女子不能习字,也不能知晓族中的大事。云叶虽是族长的女儿,也不能例外。她有些愣愣的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眸色清冷下来。

少女略带骄傲的扬起了下巴,从适才的愉悦转为有些刻意的冷漠:“你慢慢等吧。”

其实语气里还是有些稚气的,连姣好的唇都抿紧了,仿佛受到了侮辱。

“你叫什么?”莫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起她抿唇时目中闪现的那丝生动怒色,忽然觉得有趣。

她头也不回:“云叶。”乌黑的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柔和弧度。

“云叶?”莫颜微笑起来。

原来是族长的小女儿。

“莫颜?”身后有人轻唤他,“族长在等着。”

他回过神,随着来人的步伐,走进了里屋。

“云叶,怎么又不开心了?”阿妈坐在床边绣着花,爱怜的摸摸女儿的脸蛋,“是不是又缠着你阿爸教你写字了?”

“阿爸不肯的。”云叶闷闷的说,“为什么女人就不能习字呢?”

阿妈知道女儿倔强的个性,也不说话,银光闪闪的针从布帛上穿过,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叫人觉得安心。

“阿妈,如果我们也能读懂那些字,就可以把悄悄话绣在衣服上、手绢上了。”云叶托了下颔,有些出神,长长的睫毛忽闪着,“阿妈……我要想一种字出来,只有女人才能懂……”

阿妈听着女儿柔柔的语调,并不责怪她的奇思妙想,反倒温柔的说:“云叶要是想出来了,就教教阿妈。”

吃晚饭的时候,屋里却多了一个人。云叶抬头看看那个年轻人,轻轻哼了一声。

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了,如今家中只剩下她一个,她阿爸又素来疼爱这个最小的女儿,于是拉她过来说:“这是莫颜。云叶,我的小女儿。”

云叶……族中人人都说,她是所有未嫁的女儿中最璀璨的珍珠,最绚烂的花朵。

莫颜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力这样好,连那些最琐碎的语句都被拼凑起来,最后落在她身上,才发现这些赞誉并不过分。

“莫颜刚从木樨谷回来 ,以后就是我们的祭司。”

云叶听着父亲说的话,突然有些艳羡的看了莫颜一眼:“你在那边……学会了很多东西么?”

每一位祭司,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选中,然后在木樨谷往上十数年,才能回到族人中间,也难怪云叶之前从未见过他。

他一怔,随即温和的微笑:“是啊。”

云叶吃了饭,急匆匆就往自己的屋子里跑去,阿妈在后边喊着她:“慢点。”

她不理,一道小小的黑影随她窜了出去,纠缠在她脚边。

云叶俯身,抱起那条小黑狗,又摸了摸它的头:“走,祯柙。”

那只被唤作祯柙的小狗便乖顺地靠在她胸前,一动不动了。

“祯柙,虽然我们都不懂那些字……可是我们会说呀!”少女蹲在沙地上,拿了树枝写写画画,“你看,这个发音,我就用这样的一横一竖来表示。以后见到这个符号,你就知道只是水的意思了。”

祯柙蹲在她身边,水汪汪的眼睛似懂非懂地望着主人,懒懒打了一个哈欠,又将身体盘起来了。

云叶一个晚上,想了许多符号出来,又小心地用炭火棒记在了一卷粗麻上,揣在怀里,心满意足地抱起祯柙:“走吧,回去了。”

很多天之后,云叶和莫颜已经很熟稔了,偶尔在屋外的树荫下遇到,她便抬起眉眼,微笑着跟他打招呼。往往她身侧的少女,就已经羞红了脸,将身子躲在了云叶身后。

他也会停下脚步,看看她们绣的花样,然后指着其中一行瞧不出形状的花纹问:“这是什么?”

云叶清亮的眼中全是闪烁的笑意,带了狡黠,说:“嗯?这是藤萝的形状啊,你瞧不出来吗?”

莫颜掩饰不住唇角的笑意,只是沉沉地看她一眼,仿佛了然她的心(苗苗手打)事:“是么?”

等他离开之后,女伴从云叶身后钻出来,目光追随着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有些恍惚地说:“云叶你说你想出来的这字儿,叫什么名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云叶蹙着秀气的眉想了很久,忽地如释重负:“玲珑!就叫玲珑吧。”

她又压低了声音,对女伴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哦。你千万别让男人知道。你阿爸和阿弟都不行,以后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拿这个悄悄记下来,就算有人见到了,也不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男人不知道,女人们却渐渐地都知晓了,于是缠着云叶教她们,又都达成了默契,谁都没有说出去,云叶看着同伴们那些刺绣上忽然多出的一行行字符,秀气的唇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来:“祯柙,看见没有?大家都很喜欢玲珑啊。”

祯柙冲她汪汪几声,仿佛是赞许。

再往后,就是罕那节了B BS. JO OYO o.NET。

云叶将头轻轻靠在莫颜的肩上,他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是一种草木的香气,闻多了却会醉,就像是喝多了挂花蜜一样。

“是不是又有人给你递花了?”莫颜揽住她的身子,让她将有靠在自己的膝上,带了笑意俯身问她。

罕那节,那是年轻人互示爱意的时刻,他们管这叫“递花”。

“你还说……我还瞧见有人给你递花呢!”云叶有些赧然地测了侧脸,微醺让她的脸颊看起来像是染上了胭脂红,宛如凤仙花汁水般潋滟。

“小丫头,你这几天在做些什么?”莫颜指间缠了一丝她的头发,问,“这究竟是什么?”

云叶坐起来,看着他手中的那条手绢,几束石榴花枝,栩栩如生。

一看这绣工,便知道是邻家姐姐做的。

莫颜将旁边的字符指给她看:“这是什么?”

玲珑……云叶有些尴尬地笑笑,又仔细地辨识,半响,忽然“啊”的一声,满脸通红。

“怎么了?”莫颜冰凉的手指拂过她的额头,“脸这么红。”苗苗手打

云叶匆忙将手绢还给他——这样的话,浓情蜜意的话,她可说不出口——她又觑了他一眼,幸好他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四下无人,只有啾啾的虫鸣声音,由远及近,密密结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她与他。再也没有旁人,云叶看着他倾身过来,眉眼之间,全是笑意。她有些紧张,手指抓住他的衣角,不知是阻止……还是,小小的期待。

莫颜低了低头,只叫她瞧见那俊挺的鼻梁。他的手指慢慢的缠在她的手上,握住,又慢慢的掰开,直到彼此扣合。

他的唇轻柔的触在她的鼻尖,顿了顿,濡湿的气息又缓缓往下,直到贴紧她的唇。

甘洌的气息在摩挲中变成更为香醇的浅醉,云叶有些不知所措的启开了唇瓣,他低低一笑,于是趁机深入。她本就喘不过气,此刻更是只能软软的靠着他,任凭他掌握自己呼吸的节律。

“第一次见到我,为什么忽然跑了?”他停下来,滚热的气息擦着她的唇瓣而过,“是生气了么?为什么?”

云叶想了许久,终于想起他那个小动作,于是便仍略有愤懑的说:“你们男人可以识字就很了不起么?”

莫颜一怔之后,将她揽进怀里,抑制不住的笑起来。

云叶推推他,有些不悦:“你笑什么?”

“你想学,我就教你啊……”他抿唇,眼神中却勾出浅浅的醉意,“又不是什么难事。”

云叶双手虚虚的环着他的腰,有些得意:“我不学。”

你不学……是因为玲珑么?莫颜嘴角的笑意在加深,又揉了揉她的长发,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其实,那么简单的记音符号,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能猜出大概了。不过,她若想要自己的秘密,就让它保留着吧……

夜色静好。

她枕着他的膝盖,翻了个身,睡得很香甜。

莫颜靠着背后坚硬的山岩,殊无倦意。或者,罕那节过后,该向她的阿爸说起两人之间的事了……莹莹白色妆点在她柔美的侧脸上,偶尔飘过云翳,落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手边忽然有些小小的热意,又慢慢的舔过莫颜的手背。

祯柙极为乖巧的在两人身边坐下,大约是看到了正在熟睡的云叶,连叫声都不曾发出来。这只小黑狗很神奇,不论云叶在哪里,它总能找得到。就像这一晚,他们悄悄从人群中溜出来,没有人知道,可它还是跟了过来,暖暖的靠着主人,心满意足的样子。

半夜的时候,云叶醒过来,迷迷糊糊的抱住莫颜的手臂,低声说:“有点冷。”

他便牵了她的手站起来:“回家去吧。”

月色拉长了两个人高矮不一的身影,还有小黑狗蹦蹦跳跳的前后打转。

云叶低头的时候,看见他手背上一块红肿,忽然停下脚步,皱眉说:“这里怎么了?”

他不甚在意:“被什么蛰了吧。”

“是蜈蚣。”她肯定的说,睡意陡地消逝了,“你等等。”

小径的两边都是繁密的草丛,她纤细的身影蹲在浓密的绿色中,长裙划过,不知惊起了多少飞虫。

莫颜看着她的背影,并没有制止她。直到她欢呼一声,手里拨了数株草药:“找到了。”

在溪水里冲了冲,云叶一样样指给他听:“扁豆叶、鲜蒲公英、血腥草,回去捣烂了再敷上,马上就能消肿。”

云叶说不要学字,可到底对莫颜书写的册子充满好奇,于是常常在没人的时候翻看着他的笔迹,好奇的东问西问:“这是什么?”

莫颜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她,云叶心服口服。这样的文字,比起自己编的玲珑,到底要难多了,也完备多了。

瞧着她怔怔的样子,莫颜忽然微笑起来:“每天写一点儿,大概很快就能掌握了。”

“写什么呢?”

他伸手握住她的右手,逐字的在空白的羊皮卷上写下:瓦弥景书。

云叶看着这四个字符,脸颊慢慢红起来,微微仰头看着他。

“我的云叶……”他喃喃的说,扔下笔,溅了一地的炭屑,轻吻在她的额角,“我的云叶。”

“你教我这些,真的没关系吗?”

他懒懒的抬起眉眼,似笑非笑的时候有一种难以遮掩的清俊光彩:“会有什么关系?”

她想了想,又问他:“以前你在木樨谷,都做些什么?”

莫颜看着她歪歪扭扭的写下第一行字,含着笑意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嗯?”

他淡淡重复一遍:“真的什么都没有。若是你想去,下次我悄悄带你进去。”

这也可以吗?云叶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在他的脸上,找不出任何对族规束缚的敬畏……他和她见过的前任祭司不一样,那个老头古板而僵硬;而他,眉宇眸心间,似乎只有随心所欲。

莫颜与云叶的定亲,是在罕那节之后最让族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阿妈总是拉着云叶的手,忧心忡忡的说:“你还这么顽皮,怎么嫁人呢?”

云叶就扬了小脸,满不在乎的说:“莫颜说没关系。他说他会陪着我玩儿。”

阿妈微笑,小女儿清丽的脸上有一种之前不曾有过的光彩……大概,只有年轻人之间,才能互相给予吧。

然而云叶的阿妈并没有等到女儿出嫁的那一天。一场异常迅猛的瘟疫席卷了整个部族。云叶看着母亲在床上合眼,距离她染上病,不过短短的数日。

源头或许便是北边升起的那一片瘴气。

雾沉沉的一片泥沼之地。没有人敢走进去。蛇蝎横行,腐烂的小动物身体膨胀扭曲,光是臭气就足以叫人却步。

所有人都尽量绕着那股瘴气走路,只有莫颜似乎并不惧怕这样可怖的力量,他常常驻足在雾气边,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切,却一日日的无视那些来到自己屋前祈求他进行一场巫祝之舞的族人。

那股恶臭叫人无法忍受,尽管云叶已经用浸过薄荷水的棉布捂住了口鼻,可是眼睛还是有辣辣的刺痛感,勉强只看的清那个白衣背影。

“莫颜!”她大声喊他,却又呛进一口瘴气,几乎要呕吐出来。

莫颜转身,忽然看见她,浓浓的眉皱起来,低喝:“你怎么来这里?”

她睁不开眼睛,于是他半蹲下身体,把她背在背上,低声说:“我背你出去。”

他的后背宽厚而温暖,云叶将脸颊贴在他的头颈边,低低的说:“你为什么在这里?所有人都在等着你……”

“巫祝之舞么?”莫颜轻轻笑起来,将她轻软的身体往上托了托,并没有回头,“没用的。”

他该如何告诉这个小丫头,神明向来只愿意做锦上添花的事,至于雪中送炭……难道不是需要付出了代价,才能得到的么?

他的脚步轻缓,直到走出那一片沼泽,才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他刚从木樨谷出来时,族人的居住地青山绿水,飞泉叠瀑,是一卷再淡雅不过的绢纸画。

而如今,因为那一片黑的诡异的瘴气,这幅画面变得沉重凝厚起来,像是有人拿着烂泥胡乱涂抹了,望之可怖。

过了良久,他才拍拍云叶的手臂:“到了。”

她却没什么反应,软软的趴在他背后,他一愣,小心将她放在地上。

云叶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下,那圈青黑眼影镶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牙关紧闭,竟然已经昏睡过去。

莫颜在溪边沾了些水,轻轻拍在她的脸颊上。

“云叶……云叶……”他柔声唤着她的名字,琥珀色的眸中泛起一层又一层不安的波澜。

她最终还是没有醒来,只是吐出了一些秽物。

症状和族人一模一样。

莫颜站起来,遥遥望向南方。

他从那里来,宁静的月湖和木樨谷。

那里有一股叫人敬畏的力量。他不知它来自何处,又将湮灭于何处。它常常与他对话,他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它、听到它的声音……可如今……

他低头看看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少女,那一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俯身横抱起她,在雾霭沉沉中辨了方向,大步向南边走去。

“咦,你回来了?”那个声音依然化作清风,上下撩动他的黑发,似乎满是兴趣,“还带了一个人来?你不知道族规么?”

“怎么才能救她?”莫颜直截了当的问。

“你是祭司啊……我以为你会求我救你的族人……原来只是为了救她么?真有意思。”声音轻笑起来,波乱了满谷的树叶。

月色之下,莫颜眼梢轻轻的挑起来,抿紧了唇,良久才说:“我只救她。”

“自作聪明的年轻人……只救她?你以为付出的代价就会小一些么?不……不是这样的。救她,就是救所有的人。”

莫颜的双眼亮的惊人,他感受着风的试探,握紧了双拳,极慢的说:“你要什么?”

“知道什么是永恒么?”(奇*书*网.整*理*提*供)

他在来的路上想过这个问题,于是笃定的答它:“时间就是永恒。你就是永恒。”

“嗤……”那个声音轻笑起来,“那么我就是时间?不是的……我迟迟无法散去,只是因为我也在找这样一个答案罢了……”

“你愿意帮我去寻找么?”那个声音又说,清风撩拨起云叶的长发,“我帮你将她治好,将你的族人治好,还能给你许多你之前不曾想过的力量。”

“我只要治好她。”莫颜固执的说,又俯身,将她抱得更紧。

“那么,你再考虑吧……”声音幽幽的说,“想好再告诉我。不过,她的时间不多了……”

云叶醒过来的时候,虽然精神萎靡,却还是轻轻惊呼了一声,她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景色。

一汪如翡翠般的湖水,树梢间那轮眉目,仿佛只要伸出手,便能触及。她有些怯怯的伸出手,又侧头看看一直将自己揽在怀里的莫颜:“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他也微微仰着脸,和她一道看着那轮弯月,微笑着说:“没有谁。”

“我是不是得了和阿妈一样的病?”她回身抱住他的腰,喃喃的说,“莫颜,你别难过好么?”

她的眼神纯净,明明自己得了重病,却只关心他是不是会难过。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用吻封住她所有的话,唇齿间满是温柔。

晨曦微亮,几缕光芒如钻般洒落在这湖面上,冷冷的灼烧眼睛。

“我答应你。”他向着无边的湖水说,“只要你救她。”

湖面倏然起了波澜。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双手在操纵,水纹缓缓地划荡开去,又凝成了几行透明的字。

“一者轮回,一者永生。”

他默念这句话,轻轻皱眉:“什么意思?”

“你答应了……从此你就是族人的神……至于你爱的人,她还是她。”那个声音满是欢呼雀跃,“年轻人,带着我,去找那个答案吧。”

三日后,所有的族人看着莫颜踏进那一片雾沼之地。

即便是最善于吟唱的诗人,也无法形容那样的景象。

黑色翻腾的乌云之中,他如神祗般站立着,气势凌人。纯黑的眸子中泛着乌金色,侧脸完美而隽永。

他的手掌轻轻翻起,那些瘴气便如同被人驱赶着,一一被收进掌心。

老人们热泪盈眶,年轻人则惊骇的难以言喻。

那不是巫祝之舞,那是神迹的力量。

黑雾逐渐散去,天地间也没有了异味,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现这里还原成了他们熟悉的家园。

族人们倾其所有,刻下莫颜无处不在的痕迹。

莫颜是神的名字,再也不容许任何人占有;罕那节原本是为了祈祷农事顺利,如今转为敬祝神明的盛典;诗人将这种种编成歌谣,而画师战战兢兢的将那些神迹描绘在扎布楞的墙壁上。

时光变迁,或许诗人的歌唱变了音律,或许画家笔下的颜料会褪色,又或许连墙壁都生出青苔。可他们一代一代传承,虔诚得令人惊讶。

时光如果是永恒的,那么从先祖开始,他们的信仰,亦如永恒,终不再变。

Chapter 32

易子容靠回沙发上,眉宇是舒展开的,可是分明又是紧绷着,出神的时候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杜微言靠在他的膝边,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明明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恍惚?仿佛陡然间掉入了另一个世界?

“你怎么知道云叶……就是我?”良久,她目光落在自己脚边,喃喃开口。

“你觉得我会认错么?”他俯下身,又托起她的下颔,冰凉的指尖描摹过她的眉眼,“不会认错的。”

“没有人会那样对我说话。就像你在月湖第一次见到我,说我很奇怪。”他微微勾起唇角,目光有些飘忽的落在了回忆里,“你就是你,不(苗苗手打)

不管是杜微言,还是云叶。”

什么也不能抵抗此刻突然堤破浪涌的惊骇。

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易子容微微苦笑,低声自语:“自从你离开之后,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路罢了。所以…… 我和那个声音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它希望我能带着它去寻找永恒,可我没有那么做。我用它给我的力量把自己长久地封印起来,一直沉睡…… 偶尔醒过来,就去外边的世界走走,看看族人,看看他们的罕那节和扎布楞。”

他尽量说得轻松,眉眼间蕴着浅浅的笑意,语气也很是随意。睡,醒,再睡,永远如此往复,没有尽头。这样周而复始的痛楚,他并不愿她知晓。

杜微言征征看着他漆黑的眸子,情不自禁地抓紧了他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去,手背泛起可怕的青白色:“离开?可是,我……她为什么要离开?”

他看着她,目光却像越过身前纤细的身影,沉沉地落在落地窗外,那里星空如魅:

“你没有立刻走…… 那是我过得最愉快的十年。”

十年的时间,在他眼里,不过沧海一粟。哪怕浮云苍狗,万事沧桑,但那十年,他记得这样牢。

他们悄悄地从族人的视野中离开,独居在月湖边。

他看着她长大,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光阴,就连祯押也长大到了足有半人高,威武帅气。云叶如同花苞绽放般的美丽,一层层晕染到极致绚烂。他偶尔看着她飞扬的裙角,总会被这样美丽所震慑。这样的时光中,每日的惊喜与甜蜜之后,却是一种悲凉,悲凉。

他知道终究还是会慢慢衰败下去。

她不止一次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看湖水中自己的倒影:“莫颜,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没变?你看你看,我都有白头发了……”

起先只是半开玩笑,到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心事,便不告再说了。

易子容看看她的脸,忽地起来,就是在这样的年纪吧?黑色的长发仿沸绸缎.唇红齿白间有一种别样的光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滑过她的脸烦、下领。甚至用不上睁开眼晴,这样的轮廓便清晰地印刻在自己心里。似是辛酸,又似甜蜜,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后来有一次,你突然不见了.我疯了一样去找你,可一直找不到。”他的唇角漾起浅浅的笑容,“你猜猜发生了什么?”

“是祯柙找到我了吧。所以,它现在成了黑狗灵王,可以帮人找到远走的爱人?”杜微言垂眸想了想,安静地说,“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当历史变成了传说,当传说变成了神话一一真神奇。”

他看着地,笑容渐渐消失了。

“它衔着你的一只鞋子,带我到山谷下边找到了你。”他的呼吸忽然有急促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久远到记不清时间的年代。她昏迷不醒,衣衫被荆棘野草划破,狼狈不堪。他仔细地观察她,原来过得这么快,她的眼角处已经无声无息地爬上了数道皱纹。

“那时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歇斯底里地推开了我.你说不想再见到我。”

“你又偷偷离开了好几饮,都是祯柙把你找回来。直到有一天,或许因为累了,也是这样,我抱着你的时候,你平静地说,莫颜,我们分开吧,我没法想象以后的日子。”

杜微言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那个时候她……或者云叶,似乎已红做出了决定。

他向来宠她,爱她,但凡她想,她要,他从不曾反驳过。

她执意要的结局,他亦给她。

“之后呢?我离开了,你呢?”

“睡觉啊… … ”易子容自嘲般的笑了笑,“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偶尔醒来,会去看看你。也没让你知道。那个时候,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是我想找你……其实很简单。”

“最后一次,我悄悄地去看她。那时……她大概就是你们所说的‘老’了吧。头发都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她睡着的时候,我轻轻地抱住她,直到她再也不会呼吸,直到身体冷下来,我自然就想到,小丫头怎么这么傻呢?我并不会在乎你老啊……或许你的脸是看上去老了,身体也衰弱了。可是你想过我么,在你离开我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好看,是不是会变老。你是我的云叶啊,一直都是,长得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我还做了件孩子气的事。你走了之后,我就不许族人再写我们的文字。《瓦弥景书》 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我独自写完了最后一个篇章,也不想有别人再能读懂。”他抿了抿唇角,微笑起来,“是不是很傻?”

杜微言从他怀里挣出来,从那一叠文件中挑出了一页,怔了许久,才说:“就是这个?”

“黑雾弥漫。

它告诉我,

欲救众生,

你须带着永恒的黑色,

旁观这个世界。

你们终将分离。

一者轮回,

一者永生。”

他低低唱叹:“就是这个。”

他的双眸,仿佛有璀璨的光亮从最深的墨色处绽开,又宛如镜子,倒映出她似懂非懂的表情。

杜微言似乎明白了什么:“永恒的黑色?”

他垂了垂睫毛,掩去那丝惊心动魄,微笑着承认:“是啊。它封印在我的眼睛里,一直和我在一起。”

杜微言紧紧咬着下唇,犹豫了良久,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触及他长得微卷的睫毛,便停住了动作,低低问他:“原来它就是这么黑的么?”

“不,是琥珀色的。”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让她的指尖触到自己闭着的双眼上,“你以前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他的眼睑上似乎还有微微脉动的声响,温热的生命力滑过,触感清晰。杜微言把手挪开,环在他的脖子上,靠在他胸口,一言不发。他的心跳有力,真切地敲在她耳边,告诉她今晚听到一切,都是真实的。

“直到三年前,我在扎布楞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我几乎忘了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你可……”

他曾经以为在漫长的时光河流中,自己所有的感觉都已湮灭在了无休止的长眠中,然而只是一眼,他重又看到她,惊、喜、爱、恨…… 所有的一切,竟慢慢地重新生长起来。虽然艰难,可他还是感受到了。她突然望向自己的那一刻,心跳得难以抑制。年少的青涩和冲动,蓦地涌上了脑海,他只能努力地平复呼吸,悄然转过身,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壁画。

“我知道那时你想和我说话,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 所以只能很快地离开。直到在月湖边的那个晚上。”他重又笑起来,眼底带了一丝怀念,“你还是那个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几乎在瞬间,他下定决心要让她回来。

十年很短,可他太久没有尝到那样蚀骨的甜蜜了。

他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所谓的饮鸡止渴。

又或者飞蛾宁卜火。

可她还是这么聪明,尽管忘记了一切,却依然模模糊糊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易子容看着她的侧脸,不知是该欣慰,或是惆怅。

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易子容抽出那张财产转移协议,低声说:“这个…… 我原本想,如果你不想再让我陪着你了,总该给你留下些什么。”

“就算你不接受我,也把它签了。”他自嘲地笑笑,“除了这个,我也不能再给你什么了。”

“还有,你爸爸和江律文,他们是很早就察觉到了些什么。那时候我还没决定是不是该一直瞒着你。犹豫了很久,只能拿商业上的合作打消江律文的疑惑。后来在医院里,你爸爸问我信仰的时候,我又自欺欺人地想,如果他说不出话,就不能告诉你那些奇怪的事了……对不起。”

杜微言的额头抵在他肩膀的地方,在这个世界卜生活了二十多年,所有的观念,几乎在瞬间崩塌。

他喃喃地重复一遍,“微言,真的对不起。我怕你把我当成怪物……或者别的什么,我怕你接受不了。”

怪物?杜微言苦笑起来,会有这样的怪物么?

夜色已经太晚太晚,浓稠得叫她睁不开眼睛。可是只要阖上眼睛,刚才的一字一句,就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这样匪夷所思的话,恍若隔世、惊心动魄,可她不能不信。

“十年……那个时候你说十年,原来是这个意思。”

“如果不能天长地久,我就只要你最好的十年年华,那时候我真霸道。对不起。”他轻柔地托起她的脸,微笑着说,“微言,不要有压力,我会等你,等你的决定。”

杜微言转开脸,将下巴搁在双膝上,双手却在身边握成了拳。他的体温这样温暖,可她仿佛汲取不到丝毫的暖意,瑟瑟地只想发抖。

“莫颜,你给我点时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里深深地凝出笑来,只是为了让她放心,语气闲适:“没关系。”

等了这样久,并不在乎再等多她几天。

不论是一天,还是一辈子,几辈子。

哪怕是和上次轮回的结局一模一样,只要是她想,她要,他总能强迫自己做到。

Chapter 33

小梁收到那份去尼萨考察语言的名单时有些惊讶。她甚至特意跑到杜微言办公室确认了一遍:“微言,你报名了?”

杜微言从一桌的资料中抬起头来:“是啊。”

“可是……之前你不是说要结婚了么?”

“考察才两个月啊。”杜微言重新低下头,“没关系,不耽误什么。”

“那我替你报名了。”

“好的,谢谢了。”杜微言放下笔,又看了看屋外,五月底的天气已经透着初夏特有的轻热。这种天气去西北,不会被毒辣的太阳晒死?

心底莫名一动,有种奇怪的感觉浮了上来,她喝了口水,努力不让那丝不安在心尖扩散开。

前两天回到单位,一看到这个通知,她就报了名。她承认自己有私心在,这种时候,出去一段时间,大概对他、对自己都是好事。她拨完电话给父亲,想了想,又打给易子容。

电话那边顿了顿:“尼萨?那不是在西部?会不会晒伤?”

杜微言的皮肤容易敏感,不能暴晒,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去了再说吧。”杜微言想了想,“下了班我去买防晒霜。”

这段日子杜微言并没有和他住在一起,下班的时候看到等在马路对面的身影,不禁一征。

易子容很快走过来,牵了她的手,扬起微笑:“不是明天下午走么?我陪你去买东西。”

她竭力表现得轻松一些:“你不忙?”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佯装生气:“没什么比你重要,你不知道吗?”

肉麻得杜微言哈哈大笑,她的表情生动,于是他的心情难以抑制地变得剔透明亮。

喧闹的商场里,BA 化着精致浓艳的妆,长长的睫毛忽扇着,吐气如兰:“小姐,这款防晒霜很不错,防晒指数高,又清透,就算出汗也不会化开。而且可以当底妆使用。”

杜微言在手背上抹了一些,用指尖抹开,有些迟疑地抬头问易子容:“你说是这款好,还是刚才那款好?”又抬起手问他,“你闻闻。”

他俯下身,替她决定:“就这个吧。”

小姐很快地开了票,他便转身去付钱了。杜微言的目光落在专柜其他护肤品上,随意拿起一样看了看,BA 微笑著和她搭话:“小姐,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她抿唇一笑,不置可否。

取了防晒霜,他们离开商场的一层,他半开玩笑地去摸摸她的肚子:“饿了没有?”

那么多人,摩肩擦踵,她的脸微微发红,打开他的手:“不要动手动脚。”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样一对普普通通的情侣,男人帮女人提着包,又低声商量着去哪里吃饭不用等位。这么平凡,世俗,就像每个人都能有的幸福。

最后还是决定去商场顶楼的一家湘菜馆,因为要等位,就拿了号码,服务生端了两杯水上来,抱歉地说:“还有大概三十分钟。”

人来人往,他握着那杯水,黑色的眸子望向几乎满座的餐厅,忽然无限怅然地说:“对不起。”

杜微言愣了愣,笑意僵滞在唇B bS· jOO YOO.nE t边,默默低下头去,恍若未闻。

“如果当时我忍住了,如果我不这样一意孤行地出来找你,你大概会像他们一样的吧?找一个爱你的男朋友,结婚,生孩子。他会陪你逛街、吃饭……”他的星眸中波澜欲漾,声音又低了几分,“可那个时候我自私地想,那个人只能是我。”

杜微言把头转向另一侧,许久,里边有一桌客人站了起来,于是服务生走过来说:“先生小姐,有两人桌了。”

她微微领首,在他站起的瞬间用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如果…… 如果我拒绝你,你会怎么办?”

他的神色不变,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轻松地说:“回去,睡觉。”

这徉简单的答案,她的眼泪忽然止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地落下。彷佛断了线的项链,珠子一粒粒地缀在灰色的T恤上,又扑簌簌地滑落。

服务生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克制着将头转过去了。

“哎哎,小丫头,别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易子容替她擦眼泪,一边低声哄她,“好了好了,不哭了。有的是时间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难得这样近乎不讲理,胡乱地自己伸手抹眼泪,抽噎着说:“本来就是你在欺负我。”

大约所有的人都以为是小情侣闹别扭,有人更是不掩好奇地从餐厅的角落探出头,看得兴味盎然。

这一辈子,杜微言大概也只失态了这样一次,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任性,又丢脸,可是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哭。

那个时候她被他逼得差点身败名裂,她没哭。

那个晚上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她也没哭。

可是现在,她拽着他的衣袖,痛快淋漓地哭出来。

她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更是不在乎,只是揽住她的肩膀,轻柔地抚着她的脊背,一边用眼神示意服务生再等一会儿

她说:“现在你让我怎么办?万一我很老很老了,你还这样子,别人会说我老牛吃嫩草。”

他哭笑不得,只能说:“你已经吃过一次了。”

她说:“明天我去机场,你不许送我。”

他说:“好。”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决定好么?”

他轻吻她的侧脸,柔声说:“好。”

飞机降落在大西北,杜微言查看了行程表,排得非常满,马不停蹄,第二天一早就要穿过尼萨魔鬼城。

杜微言行李带得少,除了工作要用的资料和电脑,就是一台佳能DS 照相机。她的摄像技术很是马马虎虎,但是机会难得,相机虽然有些重,也一路背来了。

吉普车行驶在荒凉的戈壁上。烈日当空,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手臂上,把人晒得皮肤发烫。杜微言坐在窗边的位置,只能在身上搭了一件外套,头不时磕在窗户上,昏昏欲睡。

当地的导游忽然大声地叫醒了一众人:“看,那是戈壁上的景观之一,小旋风。和海市蜃楼一样,都是很奇特的!”

杜微言迷迷糊糊张开眼睛,探了头往外看。

烈日之下,空气像是被高温扭曲了,仿佛隔着一层不曾铺平的透明玻璃纸。

一股小小的气流在不远的地方卷起来,像是路一上见到的纤长白杨,轻盈地在沙砾上移动着,进退无声。

透过小旋风,不算宽的道路尽头,她甚至看到了如水般的绸缎水面。

“导游,那就是海市唇楼么?”

“噢,那就是。今天运气不错,能看到的都看到了。”导游说,“往前就是真正的魔鬼城了,里边的风蚀地貌非常壮观。休息的时候大家可以四处走动看看。”

下车休息的时候,杜微言第一个跳下来,拉了拉遮阳帽,细软滚烫的沙子让踏出的每一步都觉得奇异的松软。

“别走远啊,休息活动一下,一会儿马上就要开车。”导游在身后大声叮嘱,她听在耳里,笑着回头说:“知道了。”

年轻女孩子的笑脸甜美可爱,虽然戴着大大的墨镜,还是让导游愣了愣。而几个小时后,他回想起这一幕时,又带了几分深深自责… …如果当时陪着她一起,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故了?

杜微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来的。她只记得自己在车上涂了防晒霜,拿着相机去拍一块极像狮身人面像的雅丹风蚀巨石。

然而肉眼看上去很近的距离,她却走了许久。等她选了最佳角度拍完,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分不清来时的方向了。想循着来时的脚印回去,却发现被风一吹,脚印早就消逝得无影无踪。掏出手机,才记得这样的地方,是没有信号的。

而现在,就连那块狮身人面像的巨石都已找不到了。她无力地扶着遮阳帽,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西北的天色暗得晚,可是倏然而至的黑暗,让气温骤降。

墨蓝天空如同天鹅绒的厚布,一面用银丝绣了闪烁的星子,一勾弯月分外了清冷。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杜微言裹着那件薄薄的外套,却全然没有心力去欣赏如斯美景。她坐在沙地上,抱紧了膝盖,饥渴和寒冷,无休止地涌上来。

她有些麻木地想,会有人找到自已么?

爸爸会担心么?

莫颜呢?

莫颜… … 她一遍遍地想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样就会给自己勇气。

两天后。

魔鬼城中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巨石,褐黄色,被黄昏的阳光一扫,又带了一种血红的铁锈色。那些巨石迎着斜照拖下长长的阴影,对沙漠中的迷途者来说,那些阴影是那么诱人。然而,杜微言的理智告诉她,这种时刻她不能躺到那些阴凉的巨石底下去。这些没有成岩的沉积层看似无害,可是一旦垮下,只要一瞬间,没有人能逃过。

嘴唇已经开裂了,有一滴血珠蹦出来,瞬间就被沙漠的高温给蒸发了,在唇上结成极薄、又泛着腥气的血痴。

或许真的会把命留在这里吧?她无力地想,唇角轻轻一动,又是一阵撕裂的痛楚。她慢慢地坐了下来,身子底下的沙砾烫得可怕,隔了一层衣料,自己的肌肤仿佛都被烤熟了…… 她毫不怀疑真的会有人在这样的地方被晒成肉干。

而这时,还有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一条蛇。

造物主总是这样神奇,在这样残酷的环境下,也有生命力顽强的动物存活着,并随时准备着向入侵者亮出獠牙。

它在离自己两三米的地方,高高地昂起蛇头,细长的舌头吞吐间,仿佛是一个精密的仪器。杜微言回忆着那些|奇|紧急状况下|书|的应对常识,她要镇静,尽量不要移动身体……可那条蛇,似乎还在缓缓地靠近,s 型的身躯后留下了淡淡一条白涎痕迹。

“莫颜…… 真对不起… … ”杜微言将目光从那条蛇的身上移开,挪移到那轮看似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上,心底喃喃地说,“对不起,你等了那么久,可还是会让你失望……”

或许这就是生命即将终止的最后一刻吧。

很多事情水潮般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他的话,她的躲避,他们共同的命运……

如果上天眷顾,让她可以活着回去,她会告诉他,自己做了 一件多么傻的事。十年也好,一辈子也罢,只要能够在一起,她再也不会介意什么。

晕眩感铺天盖地地将自己席卷之前,她有些恍惚地想,莫颜… … 很久很久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呢?

嘴角渐渐凝出了笑意,再见的时候……大概你还是能一眼认出我的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蓄势待发的蛇并没有立刻攻击她。远处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

杜微言勉力眯起眼睛,看见一个黑点从很远的地方向自己这个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人类世界特有的机器声音。

——会是有人经过这里么?或者是来营救自己的人?

一颗心从未跳得如此之快。

灼热的日光下,一道顽长的人影极快地向自己奔来。

那个人影,她不会认错的……一定是他!

在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庞之前,她面对着毒蛇,每一分每一秒,神经都如同在火上煎熬。

他显然也已经看见了她,大声喊她的名字:“微言!"

许是这声音惊动了那条蛇,它扬了头便扑过来。

杜微言早就没了多少力气,大惊大惧,种种激烈情绪过后,更是浑身七力,只能撑着身体往后仰了仰,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顶想中尖锐牙齿穿过叽肤的痛感,却并没有感受到。在这一峋司,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只知道他已经将她完全遮蔽在自已修长的身体之下。

熟悉的草木香气不深不浅地笼罩住她.她在他怀里,克制下住地落下眼泪,又慌乱地哑着声音提醒:“有蛇!”

易子容的身体有片刻僵硬,随即低声安慰她:“没事,不会来咬你。”

他只穿了一件海蓝色的衬衣,抱紧她的时候胡渣密密地扎过她的脸,以此来向她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感。

她靠在他胸口,抽噎着说不出话来,眼泪擦着脸颊流下的时候,热辣地发痛。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勉力深呼吸了一口,才说:“先别哭,我们回车上去。”

他先站起来,又慢慢地俯身拉起她,起身往那辆吉普车走去。

杜微言惧怕地看了看周围,那条蛇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跟着他走出几步,才察觉出异样,他的后背正中… … 那两个细细的小口子——是蛇咬的么?

她低呼出声:“莫颜… … ”

吉普车就近在眼前,可他的脚步越来越缓,最后慢慢地蹲下来,将脸埋在了自己的膝上。

“莫颜!莫颜!”她大声地喊他名字,“你怎么了?是被蛇咬了吗?”

俊美的脸上疑惑一闪而过,他知道自己是被蛇咬了,可是怎么回事?他本该不惧怕这些的啊?他不老不死,只要他愿意,只要他不将力量封印起来,他可以做许多许多的事… …

他抬头看着她狼狈且惊慌的脸,视线忽然变得迷糊起来。他想伸手去抚摸她的脸,明明那么近,可力气仿佛被抽走了,连指尖都不能动——

“莫颜!”她绝望地拍他的脸颊,“你究竟怎么了?”

他想告诉她:“去车上待着,车上有定位系统,会有人找过来… … ”

可他没法一丝一毫声音,看到的只是重叠的光影,直到身后传来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

杜微言眼睁睁地看着他身后的那块被风蚀成蘑菇形状的巨石倒塌

她想都不想,伸手就要把他抱在怀里。

可是晚了一步。

他似乎忽然有了力气,手臂一带,狠很将她推到了一旁。

尘土飞扬,瞬间遮住了一切视线。

“什么是永恒?”它喃喃自语,“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巨石砸下来的那一瞬间,时间突然停滞。

自从它藏匿在自己的眼眸中后,莫颜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它的声音,哪怕他长睡不醒,它亦不曾催他。

“年轻人… … 我找到答案了…… 我想我可以离开了。但是你现在,还要不要我离开呢?”它轻轻叹了口气,“继续不老不死,还是赌一把,赌赌这次你能不能活下来?”

它在逼他选择。

如果它离开,他将普通人。被毒蛇咬伤,被巨石掩埋,生存下去的机会渺茫。若是它不离开,他依然是神,黑眸的神,无所畏惧,不生不死。

凝滞的时间在这一刻产生了轻轻的断层,莫颜残存的意识,竟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呼喊声。

很轻,却像是薄薄的糖片,粘在心口,就再也擦洗不掉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如释重负:“你走吧,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你确定?”

他不再说话。

它沉默了片刻,叹气说:“祝你好运吧,年轻人……这么久了,谢谢你。”

仿佛有一缕清风散开,嗤的一声,从厚实的土层中弥散了。

几乎在瞬间,那些尘封已久的感觉蓦地回来了。淌不尽的时光长流中,他头一次感受到来自肉体的痛楚。麻痹、窒息、碎裂……他强迫自己清醒,可是却连眼睛都无法睁开,直到陷人黑暗之中。

尾声

救援队赶来的时候,立刻有人看见了那个失踪近三天的女子。她跪在土堆边,用双手挖开那些碎土,指甲已经磨碎,鲜血干涸着沾在指尖和砾石上,早已成了一种狰狞的褐色。

被埋在土中的男子气息微弱,俊美的脸上死气沉沉,几乎看不到任何的生气。

医护人员将他们送上救护车,她犹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杜微言大多数时候都处在昏昏沉沉中,彻底醒来的时候房间通透明亮,这是在省会的中心医院里。

护士过来测过她的体温,听见她蠕动着干裂的唇,吃力地问:“他呢?”

一直守着她的同事踌躇了片刻,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那人是杜微言的男朋友,千里迢迢赶来找她,没有人不被感动。可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如今躺在重症病房里昏迷不醒,西北的医院却没有相应的抗蛇毒血清。

杜微言不管不顾地要站起来。他们只能扶着她去易子容的病房。他受的伤远远重于她。因为被碎石砸伤,头上包扎着厚重的纱布,许是缠得太紧,瘦削的脸颊看上去有些变形。

她怔怔看着他,想要伸手去触摸他的脸颊,却终究只是握住了他还在挂点滴的手,彼此的十指缓缓交扣,直到再无缝隙。

她慢慢拂过他的手背,甚至能感受到那根冰冷的针就埋在他的肌肤之下,淤青、伤痕、针孔,通通都在,没有消褪。

“你是怎么了莫颜?”她无声地问,“之前都是在骗我么?你不是不会死的么?”

他没有答话,只是静静躺着。

阳光从百叶窗里落进来,金色层层铺叠在他的眉骨上,高峻与深陷之间,阴郁浓浅不一的交错。

她茫然转过头去问护士:“他会死么?”

护士勉强笑了笑,安慰她说:“我们已经在和南边的医院联系了。血清只要在三天之内送来……会没事的,放心吧。”

“现在已经是第几天了?”她有些麻木地问。

“第……第二天。”

杜微言默不做声地转过脸,将他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依然是温热的感觉,可是他的手无力地往下垂,她不得不用力托着,才没落下来。

如果是以前,他的掌心会微微的蜷起来,弯成一个恰好适合她脸颊的弧度,这样就能将她捧在手心。

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渐渐渗进了他掌心的纹路中。杜微言侧头,轻吻他的掌心,夹杂着咸热液体的味道。

她的视线有些无措地掠过这个房间,直到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病房一侧的挂钟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为谁特意停留。

“小杜,你还是回病房去吧。”同事好心劝了一句,“他醒来了,会有人马上通知你的……”

“不。我要在这里等着。”她固执地摇头,痛哭之后,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醒来会愿意看到我在这里。”

同事也知道原本这次考察回去,他们是打算结婚的,于是沉沉叹了口气,不再劝什么了。

十五个小时之后,终于从广州空运来救命的药物血清。

杜微言看着医生取出那管淡黄的液体,紧张得声音都发抖了:“过了三天了,医生,会有影响么?”

医生小心地将液体缓缓地推入他的体内,良久,才说:“看看吧,毒素不能清除的话,可能会有后遗症。”

这一觉绵长而深厚,让易子容在潜意识中不想醒过来,疼痛、麻痹、让他觉得昏睡不失为个逃僻的好方法。

只有手心始终是温热的,仿佛捧着一团小小的文火,舍舒服地炙烤,又似乎不屈下挠地在提醒着他什么。 他不得不逼自己睁开眼睛,尽管睁开眼睛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于是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他很熟悉的手。

记忆中这双手指节纤长,指尖圆润。

如今却市满了交错的伤痕,十指都缠着绷带… … 他困惑地慢慢抬起着头,望向床边的人。

她紧张地盯着自己,咬着下唇,努力地在忍住不要大哭出声。

易子容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眉宇间淡淡浮动着轻松,温暖得不可思议。

片 刻后,他很突兀地开口问她,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你是谁?”

杜微言微微张大了嘴巴,连眼睛都瞪圆了。

眼泪瞬间被逼了回去,她试图说些什么,可挣扎到最后,转头望着医生:“医生,毒素留在体内,会让人失忆么?”

医生也是愕然,半晌,才说:“我来检查一下。”

她还没有回过头,身体却落在一个极暖的怀抱里,他不顾自己手上还插着针,坐起来,将她侧抱在怀里。

薄唇恰好贴着她的耳朵,仿佛要将她的耳垂含在口中。

“傻丫头,我怎么可能把你忘了?”他低低笑起来,她紧张的样子让他觉得心情大好,玩笑也是恰如其分,“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突然失忆,那就太亏了”

杜微言僵直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任他将自己圈在身前,一颗心慢慢落回原处。

后怕、狂喜、内疚… …接踵而来,这一刻,杜微言分辨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是紧紧抓住他的小臂,放声大哭。

病房里其他人都悄声退了出去。

只有他们。他抱着她,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耐心地抚苦她的背,直到她渐渐平复下来,呼吸声不再此起彼伏,不再交错而过。

“对不起… … 我早该答应你的。”她顿了顿,“是我不好。”

他听到这句话,眸色中浸满了笑意。

她诧异地盯着他看。

那双眼睛已不再是沉黑如墨。深棕的珑拍色,莹润流转。

杜微言忽然很想知道——

“你后悔过么?"

“后悔?”男人幽深的目光中滑过不可思议,“我从来没觉得后悔。”

她定定望着他,又要落下泪来。

他一字一句,只是为了让她安心:“就算为了这一刻,我也觉得值得。”

“什么是永恒?”

他也找到了答案。

不过如此。

爱即永恒。

哪怕它不可言说。

番外 最浪漫的事

“微言,你看看这个新闻。”小梁一边看着报纸,一边感叹,“现在这个年头,小三真的太猖狂了啊。”

微言扫了一眼,又是结发夫妻抛弃糟糠,另寻新欢。

实在是审美疲劳,连评价的心思都没了。

“唉,你虽然新婚,可是你家那位,也要看紧啊。”小梁半开着玩笑,“我决定以后都要对我男朋友查岗……”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抛弃妻子呢?”杜微言十分突兀地问,“真想不通。”

“戚,还不是觉得外边的小姑娘年轻漂亮,看不惯家里的黄脸婆了呗。”

“这样啊……”杜微言点点头。

从食堂出来,杜微言的手机响起来。

她盯着号码许久,终于还是接起来,声音有些冷淡。

“怎么?”

“下班我来接你吧?”他的声音很轻松,似乎全然忘了昨晚的争执。

“不要!”她狠狠回他,“你去应酬吧,唱歌喝酒,随你的便。”

“微言……”

杜微言还不解气,低声咬牙切齿:“老不死的……”

电活那边愣了愣,半晌说不出话来,停顿过后,突然又笑出了声。

她威胁他:“你再笑!”

“我在笑我自己啊,真的老不死了 。”可以想见他微勾了唇角,眸色清亮,“好了,解气了没有

她不发一言,把电话挂了。

小梁在她身边,眼神怪异地盯着她看。

杜微言有点儿尴尬,笑了笑,随意扯了话题聊开。

下班的时候,他早早将车停在她单位门口。一见她出来,吹了声口哨:“微言。”

杜微言拉开车门坐进去,板着脸望向窗外,没有说话。

他趁红灯的时候去揽她肩膀。

“昨晚不是故意不接你的电话,真的没听见。”

她哼了一声。

他扫她一眼,收起了那丝漫不经心地笑意。

“微言,我不能像以前那样了。什么都不用管,就能搞定很多事。”他忽然叹了口气,“应酬什么的必不可少,我知道昨晚你等了很久,对不起。”

她一惊,因为这样一句话,突然心里有些难受起来,于是转头看着他。

因为做过手术的关系,一两个月过去,他的头发依旧不算长,短短的发丝却愈发衬得面目清晰,轮廓峻然。

他继续道:“你是不放心我么?”

她是不放心他么?杜微言突然说不出话来。他见过她最丑的样子,最自私的样子,可他对她,一如既往。

似乎从哪里见过这样一句话:爱一个人,是要见过TA最丑陋的一面后,还能义无反顾。

永远都是他在包容自己,尽管他知道她在任性。可他甘之如饴。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杜微言觉得有些赧然,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

车子开上高架,恰好是黄昏。

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空,湖蓝色慢慢凝固,瑰丽炽烈的橘色细细晕染开,最终连云霞都沸腾起来,沾得眸色熠熠发亮。

车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声很清脆地传来: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很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的侧脸,突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答应你,以后晚上的应酬都尽量推掉,好不好?”

生死之后,他只剩下她,何必把时间浪费在别的事物上?

再俗气不过的歌词——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这样平凡的一件事,有鸡毛蒜皮,也有柴米油盐,他曾经以为他做不到。

可如今,他这样期待以后的每一天。他们慢慢携手变老,在某一天,一个大概会比另一个早一些离开这个世界。然后在红尘轮回中,他等她或者她等他。

他微微一笑,一侧头,几丝瑰丽的晚霞落在他眸色深处,一眨眼,恰好倒映出她的笑意。

此刻心有灵犀的一点默契,不经意间的万千光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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