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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娘子且慢》》 · 月黑风高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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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奈轻笑,若是寻常人,早在他的审视下溃不成军了,就只有她,明明是在说谎,却有着比谁都纯洁无辜的眼神。就如先前一样,纵是要拒绝他,却还懂得先为自己寻求庇护。她怎么就不明白呢,一方面想尽办法在拒绝他,另一方面,却不停地在他面前展示着她的聪慧沉稳,让他愈加不可能放手啊。

[只是娃娃亲而已,朕立刻下旨为你解除婚约。]

[使不得!] 她连忙叫道。

[为何使不得?]

[因为……因为……人无信则不立。微臣既然有婚约在先,自然得遵守。若没有任何理由就解除婚约,微臣声名受损事小,累得圣上被人非议,那就事大了!] 他堂堂一个皇帝,不会一点都不知避讳吧?

[卿家所言有理。既然如此,朕不搬旨就是,朕私下令人为你解决这事,可好?]

[当然不好!] 她抢忙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这么做恐怕会授人话柄啊!] 没有人知道,她也会给他去免费宣传,到时候看他怎么办!

[有理。] 他点点头,她却没敢先松口气,因为已经清楚这男人恶劣的性子,果然又听他道,[看来唯一不惹人非议的办法只有让那男子先死了,他若死,便没人可以娶你了。——呵呵,漠爱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朕跟你开玩笑的呢。你不会以为朕真的会下手吧?]

他会!他绝对会!大漠望着眼前和蔼的笑脸,心中却是一阵恶寒,连忙道,[不必劳烦圣上了!婚约的事,就交给微臣自己解决吧!] 原本还想若他真要见一个未婚夫,到时候随便找个人就是了,看来还是她把这个男人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她看轻了他誓在必得的决心。

[你可以吗?] 见她咬牙切齿地点头,他微微一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顿了顿,忽然急道,[皇上,有件事微臣并不是存心欺瞒,只是——] 说到一半停下,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爱卿有话不妨直言。朕早应允过你,不管你说什么,都绝不追究。] 明知她就是要诱他相问,他也乐得顺她的心。他倒想听听,她今日还能说出多少个大秘密来。

她拖拉半天,下定决心似的猛抬起一张惨白的脸对着他,幽怨道,[其实身为女子,有哪个不希望自己有美丽的容貌?可惜微臣自幼貌丑,所以才不得不以白粉遮掩。]

他的神色有些怔忡。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此时眼前的人,虽瞧不清她面容,但那双美眸晶亮异常,眼波流转,似怨似泣。他与她交流,最爱看的就是她的眼睛,往往是七分灵动三分慵懒,端的会说话一样。月色下的她,眸中淡淡的忧愁流淌,几分安宁几分悲伤,一时间让他也恍惚了,竟分不清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其实,是真是假又如何呢,他看中的,从不是她的容貌。

他静静看她,心中似乎有什么慢慢荡漾开来,看着她的黑眸中尽是柔情,[朕从不是在意容貌的人。]

她心中冷哼一声,不在意容貌?骗鬼去吧!看他后宫的妃子有哪个不是美貌惊人?不过听了他这句话也让她恍然大悟了就是,他当然不会是为了容貌娶她,立她为后,看中的根本就是她的能力,想找个人为他打理天下。

那她岂不是根本算计错了方向?心中哀叹一声,不知道现在再扮出一副蠢样还有没有用?

他越来越炽热的视线几乎要烫着她了,那样深情的注目,仿佛就像在看着深爱的恋人一样,她说仿佛,因为知道他根本就不爱她,只是需要她。

这就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了。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

大漠抬起头,迎上他灼热的视线,或者她更愿意称,那是一种猎人对未到手猎物的兴奋。可惜,她南玄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猎物,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皇上,从小到大,微臣一直有一个梦想。] 她淡淡笑,口气像是随意聊天。

[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谈起自己,他有些惊,更多的是喜。

[微臣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他爱我,我也爱他。] 面对一个强势的人,有诚意的真话常常比有目的的谎话要有效得多。

他闻言神色微怔,她笑得那样安静而明媚,双眸也沾染上一层奇异的神采,眼前的女子,不再是那个手握重权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京师总捕,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期盼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一份生死相许的情。

[那,你找到了吗?] 出口的声微涩,他分不清自己心头异样的感觉是什么。

[是。我找到了。] 她笑,眼前真的映出那男子的脸,俊雅的轮廓,细致的五官,淡淡的神色,温温的笑。他看着她,眼神总是温和沉静,像初春刚开封的小河水,像秋日午后闲散的阳光。

尽管他现在还未爱上她,但,她一定会让他爱上他。

她脸上的笑容几乎刺痛了他,风见澈冷哼一声,[那爱卿可要考虑清楚了。在你的梦想跟好姐妹之间你要选择哪一个?]

[皇上,你若是真立了微臣为后,那淑妃娘娘该有多难过。] 他那么宠爱淑妃,应该也不是无情之人,何苦非对她执意相逼。

[淑妃的事你不用管!] 他忽然怒道。情绪的突然变化吓住了她,也吓住了他自己。他这是怎么了?他与淑妃青梅竹马,自小最宠爱的就是她,可是此时此刻,他不仅没有想到她,还非常不愿意听她提起她。他到底怎么了?

他深吸口气,冷冷道,[你要搞清楚,这就是一场交易,你为后,长河生,你不为后,长河死。]

转过头,对上她情绪复杂的眼,愤怒,懊恼,为难,痛苦,好多种感情在她眼中交汇,最后都化成眉间解不开的郁结。心头涌上不舍,他放柔口气道,[漠,朕不逼你。三个月后,朕听你的答复。]

交易(四)

自那日她入宫后,已有四日未曾再见过她。心里踌躇了再三,脚步仍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裴映风站在大漠房门前,右手伸出似要敲门,碰到门板迟疑片刻,还是悄悄收了回来。

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呢?

漠姑娘,好久不见?

说是好久,其实也不过才四天而已,可是他的心里为何就是觉得过了好久好久,好久没见到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巧笑倩兮的样子,一本正经骗人的样子,甚至是,捉弄他后爽朗大笑的样子……想着想着,他兀自轻笑起来。

唇边犹带一丝笑意,他终于上前,以指轻扣门,一下,两下,三下,过了许久,却是没人应答。

她不在?淡淡的惆怅在清秀的眉宇间漾开,抬首月明如镜,已是这么晚了,为何还未回来?

现在该如何是好呢?就这样回去?心里深处有声叫嚣着不愿,他知道,京师是她的地盘,不会有人动得了她分毫,可是,没见到她,始终是觉得不安,始终是无法放下心来。那么就一直等下去——等到她回来为止?

然后呢,他该怎么说?若她问他为何要等他,该怎么说呢?

心里忽然乱了起来,他跟着微微锁了眉头,为自己一时间孩子气的想法好笑,有什么不好说的呢,他们本来就是朋友。关心朋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这样想着,心中似乎有块石头落了地,他的心情也轻松起来,信步走下台阶,想坐到旁边的凉亭内去等她,就见有道黑影正穿过拱门,缓缓行来。

黑影越行越近,很快到了跟前。月色褪去阴影,她慢慢地扬起脸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神色有些诧异,他却仿佛忽然被人掐住了咽喉,死一般的窒息。

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肌如雪,眉如黛,眸如秋水,唇如樱桃。头发只是随意绾着,没有珠钗点缀,却清雅地宛若不沾凡尘的仙子。

夜在皎洁的月色里轻轻沉吟,似乎有什么被迷蒙的夜色蛊惑了。

心跳,如擂鼓。

[映风?] 她莞尔一笑,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尊称时的“裴门主”,也不是玩笑时的“裴映风”,她第一次唤他“映风”,以那种温婉沉约的表情,以那种亲昵诱人的声。

见他恍若失了神,葱玉般的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她扯了唇,玩笑道,[怎么?被我的美貌震慑住了?] 说是玩笑,也只是玩笑,她容貌惊人是真,可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说出口,并没有放在心上,随意拢了拢头发道,[沐浴后也没上妆,本来想在园中随便走走就是,没想到会遇上你。呵,也幸好是遇上你。]

黑发顺着肩泻下,流转的风情几乎晃了他的眼,他蓦的别过头,掩去面上红晕。

他的羞涩,她看在眼中,微微一笑伸手牵他道,[你来得正好,陪我聊聊吧。]

掌中的指,细腻温暖,一阵难以言说的颤栗就那样传上心头去,他惊了一惊,仓皇地想甩开,她却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拉了他在台阶上坐下。

坐下了,她的手却没收回,仍是轻握着他,侧头看他的局促不安,轻声笑道,[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自己是强抢民女的花花大少。]

白皙的脸皮上再次泛起可疑的潮红,她凝视他半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哈哈大笑,反是松开了握住他的手,转过头去。

指尖骤然失去了她的温度,暴露在冷风中微微发凉,他的心里,隐隐失落起来。

她双手环膝,望着夜空中水盈盈一轮明月,忽然幽幽叹口气道,[我这个人很差劲是不是?]

他闻言诧异看她,侧对着他的眉目微蹙,月光下她的神色平静而忧伤。很不习惯看见这样的她,他几乎是冲口道,[不是!]

她似乎也惊讶于他的激动,回过头来,黑眸如深潭。

他认真道,[漠姑娘,虽然你口上总爱捉弄人,但我知道你的心地很好。你千万不要看轻自己。]真的很不喜欢她妄自菲薄的样子。她今日是怎么了?感觉很不对劲。

他严肃的样子让她很想笑,她努力地咧开嘴,还是没能笑得出来,[是吗,那真谢谢你了。难得我三番四次捉弄你,你还肯说这种话安慰我。]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没想到他一直都是懂她的呵。可是,懂她又如何,她要的,从来就不仅仅是他的理解。

忽然觉得很累,她站起身,掸掸衣裳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息吧。]

转身想回房间,他却忽然拉住她手臂,急道,[漠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有点累而已。]

[你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坚持道。

[真的没什么事。] 她眉宇间现出很深的倦意,[只不过为了公事几夜都没睡好。我歇息一晚就好了。]

[是不是长河姑娘出事了?] 她在搪塞他啊。她神色的疲惫,不像是生理上的,分明是心理上的!

提到长河,她顿了下,慢慢道,[她的毒还没清,我的确很担心。]

她回话前的迟疑没逃过他的耳,她在迟疑什么?

[长河姑娘——][好了!别说她了!]

高拔的声显出她的怒气,他怔了下,仍是温声道,[漠姑娘,你若有什么事我能帮忙的话——]

[裴门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在下的事自己会解决,还不需要借外人之手。]她冷冷打断他的话,出口的声冷,话中的意思更冷。

他在一瞬间冻成了僵石,看着她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难耐的沉默后,他慢慢道,[是在下越矩了,时候不早了,在下先告退了。] 外人——她说得真没错,他们只不过是泛泛之交而已,他有什么资格过问别人的私事?

刻意忽略心头那丝抽痛,他苦笑下,他这是怎么了,竟然连这么一点分寸都没有了,也难怪人家会生气。

他受伤了。

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神色真真切切告诉她,他受伤了。

而那个让他受伤的人,就是她。

该死的!她这是怎么了!大漠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个巴掌,心中呐喊着快道歉快道歉,可是眼睁睁看着他说话,转身,离去,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她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奇*书*网.整*理*提*供)

她说不出来,她怕一开口,自己就会忍不住把什么都说了,满腹的委屈,放不下的责任,对他的眷念,那么些她不能说的事,她怕自己全部都说了!

寒师兄的那一巴掌,颊上的疼痛已经消失,心里的伤疤却不知何时才能愈合,她把长河交给了那个蛊人,六扇门的每个人都不理解她,每个人都不肯原谅她。师傅把守护皇朝的重任交给了她,却不曾问过她究竟喜不喜欢这个责任,她也不想精明,她也不想残忍啊,可是,她还能有什么选择?辛苦为新皇打来的江山,却反过来变成了受要挟的人,想爱的人不能爱,不想做的事却非得去做,她内心的苦,又有谁知道?

委屈,伤痛,不甘……心里难受得快要窒息,她慢慢的蹲下来,圈住身子,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忽然——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脚。

心下一惊,她猛的抹了一把脸,倏的站起来。

对上她红红的眼眶,他亦是吃了一惊,两人错愕对看半晌,她怔怔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俊颜红了红,[我,我不放心……] 出门没几步他就后悔了,明知道她今天情绪很不对,自己还真扭上了,心里越想越不放心,所以又回来了。

她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他片刻,就在他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时,她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冲上前紧紧抱住他。

软玉温香抱满怀,他的脑子顿时空白一片,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对不起……对不起……] 怀中人抽噎着连声道。

她的哭声,揪着他的心都疼了。裴映风轻叹了口气,双臂环紧了她。她第一次抱他,是在药王谷死里逃生时,第二次抱他,是在擎天堡的婚宴上,他也不是傻瓜,自然隐隐察觉她对自己有情。只是对于她的热情,他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是不是在感情上,他就是个拖拖拉拉的傻瓜?

抬首,月色柔和如水,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忘得了小寒,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点喜欢漠姑娘了,可是,他知道在这个夜晚,确实是有些什么悄悄地改变了。

风云起(一)

烛光在风中摇曳,闪耀的,跳跃的,赤红的,恍惚映出她的笑脸来。她的容颜在月色下美得太过空灵,仿佛一不小心握不住,就会随风而去。修长的手指不知不觉摸上他的脸,犹带着余温。他微怔,看红晕在她白皙如凝脂的面容上慢慢散开,看她的丽颜忽然逼近。

他睁大眼眸,还未来得及猜出她要做什么,唇上已蓦的覆上她的温润柔软……

她的吻很青涩,却有灼人的炽热迅速从唇间蔓延,他的脑袋好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心跳得快要跃出喉咙!

他为小寒心动,他对小寒爱慕,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理的。不要说小寒已经有了心上人,就算她喜欢的是他,他也从不曾想过要与她肌肤相亲。可是这个漠姑娘,这个大胆放肆的漠姑娘啊,竟然主动对他做出这样羞人的事……他应该推开她啊,他应该拒绝她啊,他应该严厉地质问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是,不知是月色太柔太美,还是她的举动太突然,让他的脑子一时间就混沌了,混沌得忘记推开她,混沌得忘记质问她,混沌地就那样与她相拥着,一直一直燃烧下去……

又一阵风吹过,摇晃过桌上的烛火,亦摇晃回窗前人纷飞的思绪。抚上唇的手猛然放下,薄薄的面皮漾上淡淡红晕,裴映风匆匆收回视线,目光放回手中的书,试图把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然而,他越是想摆脱,回忆越是不肯放过他,耳边甚至回响起她压抑在他唇边的呻吟,他连呼吸都开始紊乱了。

终于,他丢下手中的书,喉头溢出一声挫败的叹息,他认输了!闭上眼索性让思念来得更迅猛点,她的眉,她的眼,翘翘的鼻,嫣红的唇,大笑时夸张的表情,忧郁时皱眉的神态,所有他想记得不想记得的,他全部都记得那么清楚。就像那些记忆本来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似的。

月夜的那次,他原想把它当成一个意外。可是不行。那个吻中,她是不是对他施了法术。否则为何从京师回来这么久,他的思念反而变得如此频繁又磨人?

思念啊……头轻靠上椅背,窗外一池幽碧湖水,映入他眼中尽是迷惘,这样思念一个人,是不是就是喜欢呢?

刚有这个想法时,他被自己吓了一跳,然后是坚定的否决。他怎么会喜欢她呢,他喜欢的,明明是那个风般清淡云般飘逸的女子。可是,渐渐地,想起她的次数多了,就连他自己都迷惑了。他喜欢她吗?可他也是喜欢小寒的,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他不该是这种三心二意的人啊。

喜欢小寒的心意,总是和缓的,看她难过,他亦哀伤,看她开心,他亦高兴。不见的时候,会稍稍想念,相见的时候,有淡淡的欣喜。他的感情,就像开春潺潺的小河水Qī.shū.ωǎng.,慢悠悠流淌着。他本就不是情感奔放的人,或许一辈子都是这样。

那么,对漠姑娘呢?他的眉头轻蹙,黑眸中除了茫然还是茫然,是她先喜欢上他,两人中也是她处处主动。她的感情,让他有些惶恐,有些感动,还有些不知所措。因此,每次他的第一反应都是逃避,在擎天堡时是逃避,在京师时亦是。可是,他逃得了她的人,却逃不过自己的心,他越来越不懂,自己对她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不知不觉中,他老是在拿她跟小寒对比,可是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对比什么。是想要证明自己是不喜欢她的还是恰巧相反?

想得头都疼起来,裴映风索性站起身,拿过床头的衣服披上,想出去走走。

走到门边,正被人撞了个满怀。

[映霜?] 伸手扶住来人,看清她满面泪水,他惊异道,[怎么了?]

裴映霜抓住他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糊说着什么他也听不清楚。

[别急,你慢慢说。]

他镇定的态度多少影响了她,裴映霜长吸了口气,终于说出“我娘被人下毒了”几个字。

裴映风神色微露诧异,很快恢复平静,拍拍她柔声道,[带我去看看。]

[堂哥!你一定要救救我娘!我已经没有爹了!不能再没有娘了!] 她拖着他,哭得凄惨无比。

[别担心。有我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他的笑容很能安抚人心,她亦镇静下来,先前被慌乱冲昏的头脑终于可以正常运转了。对啊,这里是浩烟门,他是浩烟门主,这世上有什么毒是浩烟门主裴映风解不了的呢?

[这世上有什么毒是浩烟门主裴映风解不了的呢。]

出口的声懒洋洋的,还带着几份揶揄的意味,首座的红衣女子更是毫不顾及形象地翘着二郎腿剔牙齿,把个漫不经心的样子扮了十成十。

她左手边坐着的男子见状眉头紧锁,不悦道,[你一个女儿家,好歹注意下言行举止!]

[这是在我自己家,哪儿还有那么多规矩要遵守。] 大漠本是耸了耸肩,无所谓道。见寒天一皱眉,似要开口训斥,忙抢着道,[我错了!一个女儿家,无论在哪里都是要注意形象的!]

[你知道就好。]

[是是是,我知错了。] 偷偷吐了吐舌头,幸好她反应够快啊,否则长篇大论又免不了了!

寒天看她一眼,把话题引回一开始的地方,[这次是裴门主亲自发来密报,求助于我们六扇门。]

[哦。] 她似有似无地哦了一声,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既然是连裴门主都解不了的毒,我能有什么看法。你还是去问长河比较快一些。]

[我现在不是要你去解毒,我是问你对于浩烟门被人下毒一事有什么看法。]

[情杀?仇杀?谋财害命?] 见他瞪她,她摊手,神色无辜道,[我常年坐守京师。江湖上的事,我从来不过问的。]

[你的情报网呢?难道一点这方面的线索都没有?]

[我的情报网是负责收集情报的,若要我提供资料,那没问题。可是现在线索全无,要我说出个所以然来,我还真没办法。]

寒天沉思片刻道,[其实裴门主的意思是,武林大会在即,他害怕下毒一事与武林大会有牵扯,所以希望我们派人去支援,确保武林大会的顺利召开。]

[哦。] 她又哦了一声,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停顿一会儿见他又在瞪她,忙道,[寒师兄说的是。事关武林安危,确实不得不防。]

本以为他是不满她漠然的态度,可等她说完了他仍在瞪她,她终于也不知是什么问题了,跟他大小眼互瞪半天,才听他颇不高兴道,[我手头最近有两三个案子,实在走不开。落日长河也都腾不出时间。]

言下之意是——

[那我让墨轩去办吧!] 她讪笑道。

老天!又开始瞪她了!

[浩烟门怎么也是武林三大世家之一,门主亲自发出邀请,我们怎么能派手下人去!]

他简直要被她气得呕血了!这个大漠是怎么回事,裴映风在六扇门那几天明明就对人家很有意思,现在给她个大好机会去会情郎,反倒给他推三阻四的?

[其实我去跟墨轩去真的没什么区别的。我对江湖事还没他了解的多呢!办案他也比较有一手啊,场面也完全可以掌控住——]

[不行。] 他利落地截断她的卖力说服,[本来每届的武林大会我们就都要派代表人参加的。上一次是孤烟,以前的往年也都是六扇门的核心人物。浩烟门刚经过变乱,裴映风也是新任门主。他第一次主持这样的武林盛会,若我们六扇门一改常例,派个手下人去出席,其他江湖人士会怎么说?] 这中间的利害关系,她不会不懂啊。

风云起(二)

大漠眨眨眼,再眨眨眼。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那是她烦恼时的小动作。寒天也不催她,静静等她自己拿定主意。就在她脸上终于现出无奈神色,而他也以为她就要出口答应之时,门边忽然响起清脆的女声,[既然大漠不愿意去,就让我去好了!]进门的女子步伐轻快,翠衫黄裙甚是明丽,左手握着一根糖葫芦,一笑便现出两湾深深的酒窝。她一入门,满屋的气氛仿佛也跟着明快起来。

来人正是刚才寒天口中说有事不能去的长河。

寒天诧异道,[你不是早跟那个蛊人有约了吗?]先前长河被人下蛊一事让他对会下蛊的胡人一律没好感,所以就算知道那人的名字他也不叫,直接以蛊人代称。

[是约了。] 她耸耸肩,[不过我从没打算履约。][为什么?][就是不想再见他了。][那你还答应他?] 寒天皱眉道。虽然他是不希望她再和蛊人来往,但她竟然已经答应别人了奇Qīsūu.сom书,就该言而有信。

[我若不答应他他怎么会那样轻易就走?][原来你一开始就是在敷衍他?!] 他眉头锁得更深,[长河,我们行走江湖的人,信用两字是很重要的!你怎么可以拿信用做筹码!][言而有信是对君子而言,对那种卑鄙小人讲信用岂不可笑?!] 她冷哼一声道,眸中的笑意尽数敛去,因为想起一些事而阴沉得可怕。

[卑鄙小人?此话怎讲?] 他只知道那蛊人是长河的救命恩人,但听她此话两人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仇怨?

[没什么。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罢了。] 长河摇摇手,摆明了不愿意再讲。她转向大漠,复展开笑颜道,[大漠,你真不去浩烟门?你若不去,我就代你去了。]大漠夸张地长舒了口气,一脸的求之不得,[你有空就最好了。江湖上的事,我本来就不想插手。][那倒也是。江湖上的事,镇日打打杀杀的,你还是不要牵涉其中的好。就拿这次的武林大会来说,就是凶险得不得了啊!搞不好就会出人命的。][什么意思?] 大漠冲口道。出人命?!不就是一个武林大会而已,会出什么人命?

[耶?你这么激动干吗?] 长河诧异地看她一眼,随后露出了然的笑容道,[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担心我。放心,我说的出人命不是指我自己。我又不参加武林盟主的竞选,不会遭人暗算的。] 见大漠一脸惊异,她好心解释道,[这次的武林大会其实还有个目的,就是选出空置了一年的武林盟主。虽说竞选是以公开比武的方式进行,但江湖向来多争端,人心陷恶,恐怕还是会有人暗箭伤人。就看前几日浩烟门遭人下毒一事,很有可能就与武林大会有关。因为浩烟门主裴映风,可是盟主极有利的竞争人。]说到这里,长河突然打住,自嘲地一笑道,[呵呵,我跟你说这个干吗。江湖上的事,你肯定不感兴趣的嘛。对了,寒师兄,我打算明天就出发去浩烟门。] 她边说边向寒天走去,寒天点点头道,[你自己一切小心。][知道了。京师——][长河!] 大漠忽然叫道,吓了另外两个人一跳,长河诧异地转过头,用眼神询问她。

大漠猛的一步上前,握住她双手,异常恳切道,[长河,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既然这么凶险,还是我陪你去吧!]长河斜睥她一眼,面上神色似笑非笑,[不必了吧?我已经说了危险的人不是我。]就是不是你我才要去啊!差点就把这句话直接说出来,大漠咽了口口水,保持谄媚的微笑道,[我就是不太放心啊。你大病初愈的,万一有个什么事——][不会的。到时候我会记得离危险人物远一点,像裴映风之类,只要离个十尺八尺的就不怕被误伤了。] 刻意无视眼前人难看的脸色,长河继续微笑道。

大漠瞪着眼前那张可恶的笑脸,瞪了半晌,不怒反笑,[你说得也是啊。确实是一个人去就够了。还是你去好了。不过——] 她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道,[如果你碰巧不能去了,我很愿意代你去的。]那个“碰巧”被她咬得那样狠,即使是阳光明媚的白天,长河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猛一拍额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道,[糟了!我差点忘记我约了东歌三日后去湖洲!啊!大漠,看来还是要麻烦你代我去浩烟门了!] 适可而止啊适可而止,否则以大漠阴暗的性格,她绝对相信自己在今天就会很不幸地“碰巧“出事!

虽然这个理由烂得不能再烂,但谁在意呢?说的人很满意,听的人同样很满意。

[你们自便,我去整理行李!] 既然确定了行程,大漠片刻都不耽误,她出一趟远门可不得了,要整理的东西多了去了。

眼见她急冲冲进了内厅,长河与寒天对视一眼,后者道,[你是故意的。]长河微微一笑,没有作答。连寒师兄都看得出她的故意,一向聪明过人的大漠呢?不管她有没有看出来,她甘愿上当了就是。女人啊,果然不能沾染感情。

[既然你不去浩烟门,还是去赴那个蛊人的约吧。有什么事不如说清楚了好。][再说吧。] 她举起左手,入口的糖葫芦酸中有甜,甜中带酸,感情是不是就像这样,偏要千般滋味尝起来才好。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的滋味都消失了,入口的就只有苦,那么,又何必再折磨自己的味觉呢。

这一两个月来,她曾数次地见到大漠发呆。她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向来主动的大漠选择了逃避,她亦不知大漠不肯去浩烟门的顾忌是什么,可是,她不希望大漠就这样子放弃了。只要感情没变质,一切就都是有希望的。不要,不要像她才好。

风云起(三)

从京师出发,颠簸了大半个月,好容易到了浩烟门,大漠的命也快被送掉半条了。以她娇生惯养的习性,自是一路上都没睡好,下了马车,差点就直接跟大地来个拥抱,幸好一旁的墨轩伸手扶住她。

她眨眨眼,眼皮粘得实在分不开,索性闭上眼把手交给他牵。

门边的仆人迎上前道,[两位,请跟我来。]墨轩点点头,左手执着她右手,小心带着她向前。她便一直闭着眼,模模糊糊跟着他走。两人对此举动是习以为常,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看在旁人眼中却甚是奇怪,一路行去,仆人们皆是面露讶色。

仆人带他们到了大厅,[两位先在这里歇息片刻,我们门主一会儿就到。]墨轩引着大漠在椅子上坐下后,自己跟着坐在她身边。大漠歪着头,依旧在打瞌睡。他环视了一下厅内摆设,中间一面精致的山水人物挂毯,两边贴着名家字画,虽是武林世家,仔细一看,倒有些江南书香门第的感觉。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那白衣出尘的翩翩公子,他颇不屑地轻哼一声,转头只见大漠正缓缓地从椅上滑下,来不及多想,手臂自然地伸出环抱住她。

专属于女子的幽香袭面而来,怀中的身躯更是惊人的柔软,他的呼吸猛的急促起来,正在手足无措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咆哮——[你们在干吗!]墨轩吓了一跳,抬眼正对上一双愤怒的眸,还未等他反应,白衣的男子已疾步走到身边,一把拉过大漠!

他的动作太粗暴,大漠的头咚一声撞上他胸膛,痛得龇牙咧嘴,瞌睡虫也吓得飞走了大半。

[疼死了!谁用石头砸我头!] 她一清醒立刻叫将起来。目光对上熟悉的脸,神色立刻从愤怒换成惊讶,[裴映风?你怎么在这里?]他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她片刻,一字一顿道,[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她被他看得寒毛直竖,谁说温柔的人不可怕?就是温柔的人生气起来的样子才最可怕!他的神色,就好象她刚刚做了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刚刚?她刚刚做什么了?

大漠捂着头,纳闷地转向墨轩道,[我们刚才在做什么?][大人你差点滑倒,属下扶了你一下而已。] 墨轩的眼睛,死死盯着裴映风放在大漠腰间的手。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举动有多强的独占意味。

亲昵相依的两人却浑然不觉,大漠看裴映风一眼,诧异道,[你听到了?没什么事啊。]裴映风亦冷静下来,俊颜微微泛红,刚才在门口看见那一幕,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头上去了,完全是下意识就冲进来了!现在想来,才发现自己有多冲动。不要说他们根本没什么,就算他们真有什么,他也没资格这么激动啊。

[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甚是尴尬,见她仍是以手捂头,眉头微锁,他心疼道,[还疼吗?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废话!能不疼吗!很疼!非常疼!相当疼!疼死人了!]他闻言眉头也是蹙起,[给我看看!] 就要拉开她手。

[别别别!] 她本想后退一步,却被腰间的一股力量给桎梏住,她低头一看,神色立刻不自然起来。裴映风亦是发现了,连忙慌里慌张地收回手,两人一个开始低头不语,一个开始看天看地看大厅。

[裴门主,时候已经不早了。我家大人长途劳累,能不能先安排她歇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墨轩。三个人在一起,他总好象是被无视的那一个,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哦,对对对!我这就带你们去房间吧!][啊,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大漠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真是不说不觉得,一说就觉得好困啊。

[漠姑娘,你看起来精神很差。是不是一路上又没睡好?] 刚见面就只顾着激动,尴尬,内疚,到现在听她说,才发现她的精神真的很差。

[是啊。那个床,那么硬!那个枕头,那么矮!叫我怎么睡啊!] 她不失时机地抱怨道。措辞仍是和以前跟他在一起时一样。

他几乎是冲口道,[那你就不该出远门!让其他人来不是一样!]他的口气近乎严厉,她不禁愣了下,跟着笑道,[可能我这个人就喜欢自找罪受吧!] 笑容有些苦涩亦有些无奈。还能说什么呢,对他来说,她或者六扇门其他人来都是一样的,可是对她来说,却是非得陪在他身边才安心啊。

他亦被自己的冲动吓了一跳,[抱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 只是见不得她精神憔悴的样子,见不得她受旅途之苦。

她又打了个呵欠,适时掩去他的欲言又止,看她困倦至极的样子,他温声道,[漠姑娘,我先带你去房间,你歇息下,待会儿我给你把晚膳送去。][不必劳烦了。墨轩,你用完晚膳给我带点糕点就是了。][是。][那,我给你沏杯安神茶吧。][不用了。我现在这么困,不用安神茶也一样睡得好。]饶是他再迟钝,也不会听不出她话意中故意的生疏。可是他不知道是为何,是因为他刚才数次突兀的态度吗?心里正暗自懊悔,就见她朝墨轩伸出手道,[墨轩,扶我一下。]墨轩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自然到他的心里竟隐隐难受起来,三人一路行去默默无语。在客房前,她与他道了晚安,[裴门主,多谢招待。明日见。] 有礼而生分。

可惜,她说明日见,却没料到未到明日,两人就又见面了。

早早上床睡去,到了半夜,大漠忽然猛的醒了过来。她警觉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倏的坐起道,[谁?!]月光透过窗棂洒入房间,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人亦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可是她能确定,至少在片刻前,屋内肯定是有人的。她的感官向来敏锐于常人,即使在睡梦中也是。

大漠立刻披起衣服下床,拉了门站到走廊上。秋夜的风微凉,四周一片寂静,有种肃穆的恐怖。她静静立了一会儿,沿着走廊向一个方向行去。

走廊长得不见尽头,她走的是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弯弯曲曲行了很久,终于走到末处。眼前是一片花园,其中一条小道若隐若现。她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儿,有细碎的脚步声从花园中传出。

[漠姑娘?!你怎么在这儿?]熟悉的脸映入眼中,裴映风面上的神色显示出他有多惊讶。

她摇摇头,喃喃道,[不是的。] 不是刚才屋中那个气息。

[你说什么?] 他困惑道。

[没什么。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他笑了,好看的眼眯成月芽儿,[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你不是很累吗,怎么不待在床上好好休息,倒跑到后花园来了。][哦,原来这里是后花园。后花园里面有什么?][什么有什么?] 他好笑道,[花园里当然都是花了。][那,里面还有没有别的出口?][没有。就只有这一个出口。]见她闻言神色有些失望,他纳闷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没什么。] 看来她从一开始就猜错方向了!算了,反正追出来纯粹是因为好奇,猜错也无所谓。心中松懈下来,困意又扑天盖地袭来,她打着呵欠道,[我回去睡觉了。晚安。]------------------------------------------------------------------------------5555555……学校网络维修,偶是天天刷天天刷,现在终于能上网了……速度还狂慢……要打开一个页面非得刷新好几次……无语泪奔中……偶的勤劳的小蜜蜂的头衔估计已经变成懒惰的小PIG了……

风云起(四)

眼见大漠转过身欲走,裴映风忽然道,[漠姑娘!]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急切。

她恩了一声,又转回头来,微眯的眼中写着醒目的困字,用眼神问他什么事。

他怔了怔,道,[漠姑娘,先前的事,抱歉。]

[哦。] 她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责怪他也没有礼节性地说“没关系”什么的,疲倦的神色只是显出浓浓的倦意,似乎现在除了睡觉已经没有什么能引起她的兴趣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眼睛闭着,也不知是在等他说话还是在打瞌睡,片刻的沉默后,她伸出右手掩住嘴又打了个呵欠,[没事的话我回去睡了。]

转过身的瞬间又听他急急道,[漠姑娘!]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很想对着他大吼一声“你到底想怎么样!”,可惜她已经困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顶着一副撑不开的眼皮,她在一瞬间下了个重大决定,就是——

继续走。

什么都没听见。她真的什么都没听见。都已经困成这样的人了,怎么还能听见别人说话呢?有时候真恨自己异常敏锐的感官……

[漠姑娘!]

没有人在拉她的胳膊,真的只是在做梦而已。老天爷啊!就让她这样梦游回房里吧!

[漠姑娘你跟萧侍卫是什么关系?] 低沉的男声语速很快,好象生怕被人打断一样,快到她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了!

总算说出来了!裴映风长舒了口气。

大漠猛的睁大眼,刚才还漫天飞舞的睡意一下子全无,她瞪着他,以一种很奇怪很扭曲的表情,瞪得他白皙的面皮微微泛红——

[什么什么关系?]

口中绕口令一样的话,她的脑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她跟墨轩关系暧昧吗?问了是不是就表示他在意?!

[就,就上下级的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 还没整理清楚思绪,她的嘴巴已经开始自己说话了,说出来又害她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她在干吗!解释吗!她为什么要回答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啊!

[我……]

[我……]

两人同时出声,大漠立刻神色尴尬地瞥开眼。

[漠姑娘,你先说吧。] 裴映风笑笑道。

她清了清喉咙,[我困死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说完也不待他应声,转过身就走。

用那种如临大敌的表情说困死了,还真是没什么说服力。不过,裴映风温温一笑,他已经得到满意的答案了。所以,也不必急于一时。

他快走几步跟上她的步伐。

[你干吗跟着我?] 大漠瞪他一眼,语气颇为不善。

[送你回房间。] 他笑,答得理所当然。

[不必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还会迷路不成!]

[没关系。顺便而已。] 他仍是温和笑道。她确实不是三岁小孩,现在闹脾气的样子却像足了三岁小孩。

这人!是听不懂别人的拒绝吗!她的嘴里传来磨牙的声音,又恨又痒的。

大漠愤愤地转过头去,心中打定主意他再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一定就不理他!是他偏要惹她生气,她也顾不得他的面子了!

可是,直到两人走回她房前,他都没有再说话。

该死的!他是为什么不说话!想气死她吗!

大漠憋了一肚子的气,看都不看他一眼,推门进去,摔得可怜的木门哐铛作响。

她很生气。被关在门外的某人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

她在气什么?

好看的眉头蹙起,结成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是真的不明白。

只是要送她回来而已,她为何就气成那样?她是喜欢他的,不是吗?

她在气什么?

眉间深深拧出一个疙瘩,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气自己还是气他?她是疯了不成,听到他怀疑她跟墨轩的关系就迫不及待地要解释,而他呢?他怎么可以这样问!他难道就不怕她误会吗!她根本就不应该回答他的,根本就不应该遇到他的,甚至,她根本就不应该来浩烟门的!

桌上的烛火晃得她心烦不已,她简直想将烛台一把掀下桌去,强忍了很久才忍住冲动。她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辛苦控制的情绪就因为他一句无意的话失控!瞪着烛光半晌,她颓然坐下,双手插入发中,绝望忽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还要自欺欺人多久?她气的不是他暧昧的问题,也不是自己无可避免被他牵制的心情,如果是从前的她,他问得暧昧如何,她会刨根究底,她被掌控心情又如何,总有一天她也会让他爱上她!可是,那是从前——从她答应了风见澈那一天起,所有的一切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她真的很恨,这种无能为力的心境,这样一个想爱又不能的她……该如何是好?

一大早的,杀气冲天。

大漠的眼眯得几乎成了一条缝,咒骂的话差点就冲口而出了。脸色臭得能熏死人。

是,她是喜欢美男。但并不是任何人在任何时刻都有心情欣赏美男的。最起码当你正大战周公时突然被人叫醒,即使那个叫醒你的人是小俊男,也绝对不能减轻你的愤怒。

可惜,这个世上偏有一种人永远不懂得察言观色。

[姐姐,我是裴映云!我听映风哥哥提过你,你是很厉害的捕快对不对?]

裴映云?冰块脸稍微缓和了点,[你是裴映风的堂弟?]

[对啊!姐姐你好聪明!]

一口一个姐姐,这小美男的嘴还蛮甜的,冰块又融化了一点,纤指捏上肉肉的小脸颊,[小俊男,你多大啦?]

[十三!] 小小的胸脯挺得老高,尽量显出老成的样子。

[哦。] 大漠尽情享受着手下柔滑的触感,心道裴家的血统还真是不赖,这一辈尽是男的俊女的美。

[姐姐,我带你参观浩烟门好不好?] 黑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小俊脸仰起。

[好啊。] 大漠随口应道。反正醒都醒了,也无事可做。

浩烟门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大漠跟着裴映云走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将浩烟门都走下来。幸好一路上有小俊男陪着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无聊。

[姐姐,这湖很大吧?告诉你哦,映风哥哥小时候还掉到湖里去过呢!]

[真的啊?] 大漠抿着嘴笑道。这下可好,被她听见裴映风的糗事了!恩,她要默默记在心里,下次他再气她,就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两人沿着湖边小路走了一段,裴映云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停下了?]

[姐姐,你看。] 他小声道。

大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湖边不远处一座黑色小楼,楼外杂草丛生,看样子很久没有人居住了,一派荒凉。

[那楼是……] 即使是大白天,也给人好阴森的感觉啊。

[是爷爷生前住的地方。]

大漠面上现出讶异的神色。他口中的爷爷,应该就是三年前去世的裴老门主了。当年裴老门主的突然辞世,可说在武林中引起不小反响。对于他的死因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年纪太大,也有人说他是研制毒药心力交瘁,更有甚者说他根本是被人谋害的!不过随着后来裴家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政权争夺中,这件事也渐渐被人淡忘了。

风云起(五)

阳光甚好,那楼却是被隐在阴影中,远远看去就有种寒毛直立的感觉。大漠才动了赶快离开的念头,裴映云就拉着她的衣袖道,[姐姐,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见她低头瞪他,他讨好地摇着她胳膊,大大的眼中写满哀求,[姐姐,我好想爷爷。我想要去看看爷爷以前住过的房子。]大漠仍是瞪着他,几乎要冲口说出“要看你自己去看好了”,裴映云却像是看穿了她心思,抢着道,[姐姐,我不敢一个人去,你陪我好不好?]那瞅着她可怜巴巴的眼神真是连世上最铁的心肠都要熔化了!大漠拼死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同情心,她撇撇嘴,一千一万个不情愿道,[那去看看好了。]越往前走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越强烈,等到站到门边,门板残破不堪,透着门上一道又一道密集的裂缝隐约有阵阵阴风渗出,大漠的腿早就哆嗦得不成样子,要不是衣服被身边的小俊男死命拽着,她恐怕早就夺路而逃了!

跟她相比,裴映云倒显得勇敢得多了。他走在前面,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屋内一片昏暗,压抑了许久的阴郁的气味扑面而来。

裴映云拉着大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她,小小的眉头蹙起,[姐姐,你有没有闻到很奇怪的味道?]大漠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有……有……有……吗?] 上下牙齿直打颤,害她都口齿不清了。

[恩,姐姐你仔细闻一闻,] 裴映云深吸了几口气,[好象有点腥味。]大漠面色苍白如缟,学他的样子深呼吸下,[没……没有啊。] 什么什么味道,她现在所有的器官已经全部罢工,在这种死人的屋子里除了死人的味道还能有什么味道。

[姐姐你再仔细闻一闻,真的有血腥味!] 小俊男一脸坚持道。

闻什么闻啊!她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好了好了,你看也看过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话说完不待小俊男有所反应,某人一个箭步就直冲向大门。

[啊!] 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大漠一跃三尺高,然后重重摔到地上。

痛死了……

[姑娘,你没事吧?] 头顶上方有声道。关切的意思,却是冷漠的声。

大漠悻悻然抬起头来,高高瘦瘦的身影堵在门边,那人对着她,背着阳光。脸隐在阴暗中。

那人……至少确定了是人。

大漠从地上一跃而起,瞪着他,恶狠狠瞪着他。

[你搞什么鬼啊!干吗突然冲出来吓人!人吓人吓死人啊!你算哪根葱啊!吓死了本姑娘你——][在下裴映雷。][你赔得起么——啥?][在下裴映雷。] 不带温度的声又再重复了一遍。

[我管你叫什么!总之,你——] 不屑的表情忽然打住,等等,裴——裴映雷?

虽然这个名字她是没听过,但前面两个字实在熟悉得紧——[雷堂哥。]身后的小俊男出声,也顺便解了她的疑惑。

裴映雷的视线扫过瞬间化身成石块的陌生女子,落在她身后的清秀小脸上,[这里是禁地,你不该来。]声音是一惯的波澜不惊,却隐隐带着些许危险的意味。

裴映云垂下头,小小声愧疚道,[对不起,雷堂哥。我太想念爷爷了所以才……][啊!] 耳边忽然一声刺耳的尖叫,裴映雷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正抱住他胳膊的某人——[啊!原来这位就是映风口中和蔼可亲的雷堂哥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外界都传说雷堂哥相貌堂堂文武双全智慧过人,今日一见才知传闻根本不及雷堂哥的万分之一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得赶快把刚才恶劣的第一印象补回来,不过——为什么她说了这么多,这位雷堂哥好象半点反应都没有?

裴映雷注视着她,半晌无语。虽然他的神色隐在阴影里,但她几乎也能想象出来了——那张面无表情的千年冰块脸。

不行,还得再加把火,[在下对雷堂哥你可真是仰慕已久,如果——][出去。] 他终于开口了。所说却出乎她所料。

[啊?] 大漠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道。

[出去。] 冷冷的声不客气道,[这里是禁地,请你立刻出去。]啊!

[死冰块!有什么了不起!本姑娘叫你一声雷堂哥,那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那什么鬼屋子,谁稀罕进去啊!就算你用八人大轿来抬我也不会进去的!禁地禁地禁地,拿个死人的屋子当禁地,有病啊!再说了,门上又没挂着牌子写上禁地两字,鬼知道是禁地!][大人,喝口茶吧。]咕嘟咕嘟——恩,骂过以后,心里果然舒服多了!

咕嘟咕嘟——[大人慢点喝,别呛着了。]几杯茶下去,他家大人的脸色总算由青转红,渐渐恢复了正常,不过,劈头盖脸骂了这么久——[大人,您到底在说谁啊?][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不识好歹的裴映雷!真是卑鄙下流无耻肮脏龌龊!][是他?] 紫衣男子闻言面露讶色。

大漠瞥他一眼,怏怏道,[怎么?你认识他?]墨轩摇摇头,[属下不认识。只不过碰巧了解一些他的情况而已。][哦?说来听听。][听说他是裴临波的私生子,但裴老爷子一直不肯认他,直到十四岁那年才接他回到裴家,所以——][等等,裴临波是?][裴临波就是裴老爷子的儿子,裴映风的爹。][那裴映雷岂不就是裴映风的亲兄弟?][是。确切的说,是裴映风同父异母的兄长。]兄长?

大漠停下手中的茶杯,面上渐渐现出玩味的神色,[他比裴映风年长,裴老爷子却不将门主之位传给他,看来确实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孙子。一个不受裴老爷子喜欢的人,在裴家的日子过得恐怕不会很愉快。一个人的日子要是过得不如意,难免会生出很多想法来啊。]------------------------------------------------------------------------------偶真的不是有心要弃坑,只是之前一个月,对着屏幕每每觉得无法下笔,所以……

当然,偶是绝对绝对8会弃坑的,8过因为最近要忙于期末一连串考试,所以在25号前应该都8会更新了,大家也不用每天都上来看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偶争取会在寒假把这一篇完结掉

咫尺天涯(一)

[大人的意思是……] 倒茶的手闻言顿住,[要不要找人查他?]

大漠侧躺在椅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拖着腮,裙下修长的双腿休闲地晃啊晃,[不必了。我也只是随便想想而已。这世上的猜测可多了去了,若是每一件都得调查,那不是要累死人了。]

[墨轩啊,你也跟了我不短时间了,该是知道本大人做事从来不喜欢无根据的猜测。我向来相信的只有——证据。]

她说着,手掌在他面前摊出,

[上次多余的记忆香,再给我一点。]

屋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夜已深,床上的人均匀的呼吸声显示已熟睡。

忽然有细微的唏唆声响起,并且越来越大声,直到床上人猛的坐起,厉声道,[谁?]

有人影趁着月光从窗前一闪而出,等到大漠急急披了衣追出门,正见一道黑影隐进走廊右侧的边门。她未及迟疑,跟着追去。

大漠的轻功并不是很好,她追不上黑影却也没被甩掉,那黑影始终在离她三丈开外的地方,像是在引她前行一样。沿着走廊曲折到了尽头,黑影忽然就消失了。而她正站在——花园的入口处。

昨夜的花园,同样一座花园。

月色明媚,园中小道清晰可见。一端在她面前,另一端蜿蜒旋伸,也不知伸向何方。

大漠站在原处片刻,正想到昨夜裴映风所说“花园并无其他出口”,身后忽然有声冷冷道,

[你为何在这里?]

她不由瞥瞥嘴,心中暗道真是冤家路窄,回过头的脸上已是笑容可掬,[原来是裴大哥啊。我说是谁的轻功如此出神入化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人家背后,吓人家一大跳哦!] 说着说着小手还配合性地乱拍了几把胸口。一副真被吓得不轻的样子。

对面的高大身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表演,等到她面部神经笑得都快抽筋了,才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为何在这里?]

[呵呵,今晚的月色真不错啊。裴兄,你看——] 顾左右而言他向来是她的特长,只不过——脖间忽然一凉——

~奇~[裴兄!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小妹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书~[你为何在这里?] 始终平淡的腔调,却是非得到答案的固执。

[哎哟,其实其实……哎哟,裴兄,你非要我说吗?] 小心退退退,终于隔开一点点点距离,心中正准备舒口气——

[说!] 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裴映雷手中剑锋又上半分。

妈啊!再出口的女声已是哆哆嗦嗦带着哭腔,[小小小妹起起起来如如如厕厕厕,迷迷迷迷……]

[迷路?] 他冷冽的眼紧迫着她,眸中不见任何情绪,她忙是点头如捣蒜。

冰冷的眸凝视她半晌,似是要努力看穿她所言真假,迎着他眼的黑瞳,掩不住的畏惧,却是一径的清明。

应是不假。

剑起,回鞘。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漠大人,得罪了。] 他淡淡道。心中隐约有不屑,一剑横颈便吓成这样,大漠果然与传闻所言无虚。空担四大女捕之名,却是泛泛无能之辈。

[好说好说。] 她抚着颈,笑容僵硬。

[左转,直走。]

[啊?哦哦哦,多谢裴大哥,那小妹就先告辞了。]

裴映雷站在原地,静静看那纤细身影上了台阶,进了走道。

今晚这场相遇,是狭路相逢亦或是守株待兔?

谁是操纵者,谁又是守护者?

一开始的下毒,武林大会,花园,裴家主屋,裴映雷,神秘的夜袭者,所有断断续续的细节连到一起,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了。

相比而言,记忆香所指出的主谋倒不是那么重要了,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

薄唇勾起,牵出一丝苦笑,大漠的手慢慢摸上颈,刚才那一剑,还真是心有余悸啊。

其实,她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好奇心,的。

交代?大人,要交代什么?

随你。重要的是要替我牵制住裴家所有人。

是。要多久呢大人?

半个时辰足够了。

是。属下明白了。大人……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你也是,一切小心。

一切小心。

墨轩成功地帮她拖住了裴家人,她的行动也是进行得相当顺利。先是在裴映风房间的枕头下找到钥匙,然后在花园里的兰花丛中发现密室入口。再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就进来了。

大漠点亮手里的火折子,光亮驱散屋中黑暗。可以看清楚密室不大,收拾得很整齐。里边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

她慢慢走到床前,手里的火照亮床上人的脸——

是张皱纹密布,苍老干瘪的脸。

他睡着,面上笑容安详和蔼。

大漠静默着,良久,轻叹口气。

她未见过他,却已知他是谁。

他的五官轮廓,原来竟还是有着那个人的影子呢。只是,那个人,又是为何要如此?

她一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所以没有察觉到,火折子投影在墙上的,身后一个慢慢向她接近的身影,等到发现,已是不及——

架在脖上的剑冰凉透心,入耳的声也不比剑仞暖上几分,

[你都知道了?]

[是。] 他用的是质问,她答的却甚为肯定。

[我什么都知道了。裴老门主根本没有死,他只是被裴映风所害,昏迷不醒。]

身后人半晌无语。

她其实原本并无十分把握,他的沉默却正印证了她的猜测。

[他为何要如此?裴老爷子向来器重他,浩烟门主的位子迟早要传给他,他就连再几年都等不及吗!]

[不是!] 身后人受不了她出口相激,连一贯的冷漠都失了,急急否定叫道,[阿风不是觊觎浩烟门主的位子!他是逼不得已才那么做的!]

[那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哦?既然你不肯告诉我,那让他亲自告诉我好了!裴映风!你当什么缩头乌龟!怎么!敢做不敢当啊!你是没有颜面见我,还是没有颜面见裴老爷子?!]

裴映雷闻言愣了下,跟着她的视线看向密室口。大石的阴影后,清瘦男子慢慢走出,白衣胜雪,润如玉,雅如莲。

咫尺天涯(二)

[阿风?你怎么来了!] 浓眉蹙起,他在这时候来,有很多事便不方便了。

裴映风未回答他,只是一步步走到那女子面前,她昂首接受他的注视,往昔笑意盈盈的眼中如今却只见防备疏离。

身在咫尺,心,却是天涯。

像是被人狠狠掐住脖子,他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看她半晌艰难开口道,[我若解释,你肯听吗?]

[阿风!别跟她废话了!她既然知道了这个秘密,那就留她不得!]

[大哥!不要!] 眼看剑仞即落,救她已是不及,他焦急之中竟是以五指握剑,硬生生挡住他的杀势!

[阿风!]

鲜血染红剑锋,以身相挡的人是一脸执意相护的坚决,他不喊疼,裴映雷却是心中不忍,颓然收势,仰天长叹一声,[罢了!阿风,你既不要她死,大哥允你便是。]

[多谢大哥。]

[只是,留她性命可以,今日之事却万万不能留她记忆。]

他话一出,裴映风不禁愣住,[大哥!] 难道他要——

心中猜想之际,裴映雷已从怀中摸出一枚绿色药丸,递到他面前,裴映风半晌未伸手去接,面上神色只是怔忡。

[阿风,把这忘尘丸给她服下。]

忘尘丸!传说中裴家秘制能使人忘却一切的药丸?难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药丸存在?

大漠心中万分惊讶。

裴映风不接,裴映雷亦是不收,两人就那样僵持着。

[死,药,选一。] 裴映雷的固执,她见识过。裴映风想必比她更清楚,他终是接过药丸,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不舍,痛苦,迟疑,无可奈何,甚至还有,隐忍的爱。

从他黑眸中读出的讯息,让她在心中默默微笑起来,这样,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四目相对,他们靠得如此之近,就能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数月前那个月圆之夜,他们也曾靠得这般近,温柔的月光,蛊惑人心的吻,甜蜜的相依的激烈跳跃的两颗心。

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呢?

温润的触感在脸上游移,她只能无力地盍上璀璨星眸,心暖得都快化成水了,该如何面对他首次用心的靠近?

[漠,你愿意听我说么?]

心中纵有千万个声呐喊着愿意,优美的唇饶是紧闭,勾出一个固执拒绝的弧线。

[好,你不拒绝,我就当你愿意喽。] 他淡淡调笑的口气引来她恼怒的一瞪,他温温笑,笑容中有掩不住的苦涩。

[自从爹娘死后,爷爷就变了。他把爹娘的死都归结到自己身上,一心要研制出比销蚀散更厉害的毒药。三年前的一天,他忽然高兴地告诉我,他已经研究出了威力更胜销蚀散十倍的药方,销蚀散本身就是阴毒无比,比它更强十倍的毒药简直令人难以想象。我偷看到他的药方,竟是要以人肉为药引!这根本是天理不容啊。我跟大哥本想劝他罢手,可他早已鬼迷心窍了,根本听不进去!情急之下我们跟他打了起来,我一时失手,重伤了他……接下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我们对外慌称爷爷已过世,其实一直将他囚禁在此。]

[我真的是无心的。你信我吗?]

大漠慢慢抬起眸,对上裴映风眼中满溢的乞求。他身后,另一双眸一直冷冷紧盯着她。

她知道,他乞求的是什么,不是她的信任,而是一份承诺,她信他便不会揭穿这件事的承诺。这份承诺,可保他,亦可保她。

可惜,这份承诺,她不想给。

[本大人做事从来不喜欢听信无根据的人言。我相信的只有证据。]

多么正义凛然的一句话啊,一下子煞白了裴映风的脸,一下子把自己推到了——他的对立面。

[哼,既然如此,阿风!还不快给她喂药!]

[大哥,我……] 该怎么做呢?!她向来聪明,为何在这紧要关头竟听不懂他的暗示!

[你还在婆妈什么!你忘记爹和大娘是怎么死的吗!他们是为了守卫浩烟门而死!你忘记你答应过爷爷什么吗!你答应他要重振浩烟门!眼看武林大会在即,天水庄主身亡,擎天堡退出参选,武林三大家只剩我浩烟门,盟主的位置唾手可得!你要在这个时候为了儿女私情置浩烟门不顾,置你的责任不顾,让自己身败名裂,让浩烟门沦为武林中人的笑柄吗!]

他的话深深刺激了裴映风,拿药丸的手扬起,对上她冰样凝眸,却又僵在半空中。

真的要下手吗?失了记忆,她可会失了古怪灵动,嬉笑怒骂的性子?她可还是她,那个总是逗他闹他却偏生让他放不下的女子?那么些个生死与共,温润岁月是否就此随风逝去再不存在?

到底该如何是好……

[小心裴映云母子。] 她忽然道。

嘎?他为她突如其来的话一怔。

[裴映雷并未名正言顺地入裴家。你若出事,裴家顺位的继承人便是裴映云。]

见他犹是一脸懵懂,她索性挑明了说,[有人夜夜潜入我房中,存心引我来花园。那人,便是裴映云。] 她昨夜在屋中点燃的记忆香,今早果然在裴映云身中闻到。连续想来,一切其实并不难懂,裴映云母子不知是怎么的发现了这个秘密,便想借武林大会之际除去裴映风。先是一个故意中毒确保六扇门会派人前来浩烟门,再由另一个三番两次将六扇门的人引去花园,希望借六扇门人的手揭露这件事。

[云弟?!怎么会呢!] 裴映风诧异道。

[哼!我早料到他有鬼!] 从那天他将大漠带到禁地去就知他不对劲了!

见裴映风仍是一脸将信将疑,大漠微微一笑,她原本也没指望他会相信。他这个人啊,不是笨却太善良,恐怕永远都明白不了名利权位对人心的腐蚀作用之大。无妨,她的本意便是说给裴映雷听,他日若她不在身边,会真心保护他的,也只有他了。

话虽如此,脑中仍是不由自主浮现初初见面药王谷那次,

她扬着脸问他为何信她,当时那俊逸男子笑得潇洒,漠姑娘是阵法高人,若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其实,其实她是多么希望他会说,因为是你说,所以我信。

大漠垂下眼,适时掩去眸中落寞。

面前的男子,却是跟她一样陷入了回忆里。

裴映风!你听好了!后面的走法是,左三右六前六左二右八前七左四右三前十一,然后照此循环!你记住了没!

以后你去哪里都要亲自跟我交代,听见没啊!

漠姑娘你跟萧侍卫是什么关系?

就,就上下级的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

还有月色下呢喃入心的那句“对不起”……这女子,刁蛮任性又狡猾,对他,却是一直以真心相待啊。

[阿风!你还愣在那里干吗!快动手啊!]

催促声入耳,黑眸流转,他的心中瞬间下了最后的决定。

裴映风看着大漠,拿药丸的手慢慢抬起。

她将他眼中的坚定看入自己眼里,片刻后便感觉到药丸冰凉的触感到了自己唇边。

过去的就要又过去了。她终是微笑,心中如此想。

一切就要有个新的开始了。这次,他绝不负她。

他心中这样想道。

两人对视着,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

[谁?!] 裴映雷忽然转头一声低斥!

一道黑影冲出,大漠猛的被一股力量拉过去,黑影的轻功甚好,待得众人反应过来,他和大漠已到了密室口。

看清来人,裴映风和大漠皆面露讶色。

[你是谁?] 裴映雷冷冷道。看得出来人武功不弱,轻功更是绝顶。

落日不答他,反手拉了拉大漠,[走吧!]

大漠点头,转身的瞬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密室中的白色身影,他面对着她,面容却隐在黑暗中,看不出面上情绪。

咫尺,天涯。

收敛眸中最后一丝留恋,她回头拉起落日,[走!]

咫尺天涯(三)

落日,你怎会在此?

大漠,京师出大事了!长河去宗人府投案了!

什么?!

吁——

吁——

两匹骏马急急在城门前停下,早就等在城下的年轻男子见到来人连忙上前行礼,[安东见过两位大人。]

[李大人客气了!] 识得来人是御前侍卫总管,落日忙翻身下马,还礼作揖。

[李大人!现在情况如何!] 大漠人不及下马便着急追问。

李总管闻言面现为难之色。

落日大漠见他神情心皆是往下一沉。

[李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其实皇上命下官守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两位大人,目前的情势对长河大人相当不利。 长河大人对于行刺皇上一事是供认不讳,皇上又不可公开袒护,此事经过宗人府调查,已是证据确凿。现在就差……就差最后定罪了!]

他所言虽是在两人意料之中,大漠和落日却还是同时脸色剧变!刺杀皇上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长河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李大人,皇上可还有什么话私下交代?] 落日先冷静下来问道,现在唯一能救长河的也只有皇上了!

[皇上要下官邀两位大人进宫面谈——]

李大人话未说完,旁边一直沉默的大漠忽然勒紧缰绳一个急转身策马离去!

[漠大人!] 见她纵马入了城,李安东只能站在原处徒劳地唤!这下如何是好?!他可是奉了圣上旨意来接她们入宫的!现下是要害他抗旨吗!

落日将他焦虑神色尽收眼底,抱拳快速道,[李大人,烦请禀谢圣恩,落日今晚定和大漠一道进宫面圣!] 言罢一个纵身上马,马声嘶扬,已是绝尘而去。

目标——宗人府。

“啪!”

清脆的响声,骇得刚进门的落日是一震。

见大漠再次扬手,落日忙上前一步拦她,[大漠!你这是做什么!]

大漠不看她,只冷冷道,[这是她欠我的!当日我为了救她挨了寒师兄一耳光,如今她既要死了,难道不该还吗!]

[是。该还。] 一直低垂着头的人忽然抬眸看她,右边脸上赫然五个鲜红指印,[我欠你的,又何止是一耳光?!]

[行了!大漠,现在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长河出去——]

[救什么救!她自己要死,难道还能拦着她不成!]

[大漠!大漠!]

拦不住负气离去的身影,落日无奈转头,对着牢中的人。只不过是数日未见,她竟憔悴至此——落日轻叹一声,手指抚上她红肿面颊,[你这又是何苦呢?]

长河看着她,笑容苦涩,[大漠看来很生气。] 从未见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你既知她会生气,为何还要这么做?] 长河是众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们向来都最疼她。知她来宗人府投案,寒师兄气得当场口吐鲜血,也难怪大漠会发那么大火。

长河转过身,慢慢踱到窗边,背对着她一径沉默着。

[落日,你可知心死的感觉?] 半晌,她缓缓道。

心已死,要身何用。

[若能换得大漠一生幸福,这具行尸走肉,便拿去也罢。]

是夜,御书房。

[微臣恳请皇上成全。] 甫入门的两人,一见龙椅上人便齐齐下跪。

当今圣上,风见澈,忙起身相迎,[两位爱卿,请起。] 亲自以手搀扶,显示了十足的重视。

[皇上若不答应微臣,微臣便长跪不起!]

浓眉闻言挑起,眉宇间的贵气一览无疑,有意思!敢威胁天子,当今世上恐也只有她大漠一人了!

[漠爱卿可是有了什么搭救长河爱卿的好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落日看大漠一眼,替她答道,[回禀皇上,微臣与大漠商量后,觉得目前可行只有一计,此计可称为瞒天过海。]

[哦?如何个瞒法?]

[皇上有所不知,大漠擅长易容术,把一个人易容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所以我们便想若能从死牢中提出一人,让他在行刑时代替长河,如此便可保长河性命了!]

风见澈惊讶笑道,[这世上当真有如此神奇之事?] 能把一人扮成另一人?![可是就算你们成功了,从此以后长河爱卿也等于是死人,她再不能在人前露面,终生不可返回京师。如此可好?]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落日无奈轻叹,[微臣已飞鸽传书给孤烟,一旦长河获救便将她送往边塞草原,先与孤烟同住。]

风见澈点头道,[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至少能保全性命,其他的可以再说。]

[还望皇上成全。] 若没有皇上的口喻,她们无法自由进出天牢。

风见澈沉吟片刻浅笑,[朕是可以应允你们。不过——] 探询的目光落在大漠身上,出口的话颇有些意味深长,[得要漠卿家先应允朕一件事才行。]

[微臣心意,一如既往。] 半月前为了长河的命允他为后,如今同样是为长河一命,她的决定断然不会变。

[朕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抬眸,微露诧异,[皇上请讲。]

[朕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朕三个问题。绝不许有任何欺瞒。]

[好。] 她立即应承,答得爽快。

风见澈看着她,目光难得严厉,[你既已答应朕,若是不能诚实以对,朕绝不轻饶。]

[微臣明白。]

[好。第一个问题,朕问你,六皇兄的叛乱,你可曾参与?]

问题一出,屋内立刻静得吓人。

饶是向来冷静如落日也骇得神色一变,叛乱!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师兄弟一直是奉命守卫皇朝,大漠是怎么跟叛乱扯上关系的?不过以她的个性看来,这天下也没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大漠心下也是百转千回,不说,说,要说多少。他既敢这样问,手头是否已握有证据?

[漠卿家,朕等着你的回答呢!] 泛冷的声已见不悦。

[是。微臣确实参与。] 心一横,索性赌上一把,赌他的不忍,赌他的顾全大局。

[参与了多少?] 他一语切中核心,若说她只是同谋,他断断不信。

[全程参与。是微臣鼓动六皇子造反,也是微臣为他招兵买马,出谋划策。] 他想听的,无非就是这个。

[换句话说,漠爱卿其实是——主谋。] 风见澈冷笑一声道。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那样狠,听得落日心中一阵凉。

咫尺天涯(四)

[是,微臣确是主谋。] 有人已是面色阴沉得可怕,偏还有人敢不怕死地再重复一遍。她平静的声听在风见澈耳里却是跟挑衅无异。

[南玄漠!你就吃定了朕不会定你的罪吗!] 重重一拳击向桌面,龙颜终于大怒!

[微臣不敢。不过微臣以为圣上英明必定能够体谅微臣的苦衷。]

苦衷?!凤眸中怒火熊熊,额上青筋条条暴出!她就是仗着这个苦衷便可以把天家人玩弄于鼓掌中么!该死的!她到底置皇家尊严于何处!置国法理规于何处!

偏生——他还真的不得不顾及她的苦衷!

风见澈以手抚胸,颓然在椅上坐下,静息了许久青紫交接的脸色才平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大漠的眼异样冰冷,[朕再问你,七皇兄的事可与你有关?]

[是。] 她答得毫不迟疑,[是微臣以他妻儿的命相要挟,逼他——造反。]

[你!] 伸出的手指颤抖着,几乎快戳到她脸!虽然已隐约猜到事实始末,但听她这样干脆的承认,面无愧色的承认,他仍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出口的声悲怆异常,[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六皇兄是早有谋反之心,她鼓动他造反还情有可原,可是七皇兄,他向来与世无争宽厚仁慈的七哥啊!若不是他执意相护,七哥早已人头落地了!

[长幼有序,七皇子若不除,皇上如何登基为帝?]

风见澈瞪着她,[你如此处心积虑,只是要助朕当上皇帝?]

[是。]

[那么朕告诉你!这个皇帝朕本就不稀罕当!] 他自幼随舅舅在边塞出征,便是不喜欢宫中的繁文缛节。当初若不是形势所迫,他根本不想当皇帝!而她,竟然还为了助他为帝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风云变色,西天见曦。皇上为帝,是天命所归。] 正是当日读出天机,她才一路相助,先是鼓动六皇子造反,给他一个入京的理由,顺道除去太子和六皇子,再是助他平定叛乱,夺下京师,最后替他扫平称帝路上最后的障碍。她所做的,明里暗里,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太多。

风见澈口中逸出一声冷哼,[怎么漠卿家也信这些天命之说么!那你怎么就没算出这个皇位,不光是朕不乐意坐,朕的七皇兄更不乐意坐!] 七皇兄生性淡泊,当年便早有归隐之意,若不是父皇执意相留,他早就归隐山林了。如此之人,又怎么会有争帝位之心?

[七皇子不愿为帝,七皇妃不一定不愿意,丞相大人不一定不愿意,满朝文武不一定不愿意。] 七皇子娶的是前丞相大人的千金,所牵涉的人脉甚广。纵他不愿为帝,恐怕情势也强过人。

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风见澈沉默半晌,终究是轻叹口气道,[算了。这事就此作罢,从今往后谁也莫要再提了。] 她是胆大包天,可所作所为皆是为他所想。就算罚了她,事情也再回不到当初。新朝根基未定,又如何经得起再掀风波?

[是。] 下跪领旨的两人,齐齐舒了口气。

对大漠而言,虽一早考虑到他的顾虑,但她这次做的实在太过火,倘若真激怒了风见澈,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幸好他现在这样说,就代表了他跟她一样,也存心瞒过此事。

[漠爱卿,朕的问题已问了两个,你答得也算诚实。最后一个问题,朕暂时还未想到。就先留着,日后,朕再问你。]

[是。] 嘴上答应得恭顺,心中却是暗骂,这只老狐狸,还留这一手!看来以后她行事可得加倍小心才是。

风见澈促狭地笑,右手伸出,皙长的指头拖起她下颚,凤眸映入她眼中虚假的谦恭。

[朕知道,你一直无意嫁朕,好,现在朕就给你一个机会!]

黑眸闻言猛睁,错愕地——瞪着他。

[朕给你一柱香的时间来说服朕。不管你用什么理由,只要能说服朕就好。] 他笑,轻易许下承诺。

她心中被这突然的惊喜充满,眸光却渐现迟疑,[皇上为何忽然……] 改变主意?

[爱卿放心。君无戏言。] 微严肃的语气,给了她更确切的承诺。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眼波流转中已隐约猜出他心中打算,于是放心展颜笑道,[微臣不需要一柱香这么久。皇上只需给微臣三句话的时间。]

[微臣十岁入师门,十一观星相掌数术,十二熟读兵书,十三精易容,十四列阵天下无双,十五入朝堂掌京师重权,迄今已有五年之久。皇上若执意要微臣为后,微臣所学便皆付诸东流,此为可惜。况且——] 她话语一顿,眼光直直看向风见澈,眸中傲气迫人,摄得他也是一凛,

[新朝根基未定,正是用人之际,放眼满朝文武,论才学,论智谋,论胆色,论忠心,有谁能出微臣左右?微臣敢说,当今世上能辅佐圣上之人——舍,我,其,谁。]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余音震耳,久久在堂前萦绕不散。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风见澈与大漠对视着,她面色微噤,瞳眸晶亮,如映入满天星斗般耀眼。

他蓦的笑起来,[好,好一个“舍我其谁”!这个理由,] 凝视着她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激赏,[朕喜欢。]

[多谢皇上成全。] 大漠忙跪下,不失时机道。

[爱卿谢什么?] 眉眼眯起,似笑非笑。

[谢皇上给微臣继续效命的机会。微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恭敬答。

风见澈大笑出声,神色十足的愉悦,他与她,似乎总是心照不宣啊。

[爱卿请起。] 半晌,他止住笑,伸手相扶,[爱卿既答应辅佐朕,那就不是一时片刻的事了。可考虑清楚了?]

[是。微臣必定——誓死效忠。] 听明白他话中深意,她对上他含笑的眼,郑重给出承诺。

[好!从今往后我们就君臣一心,共建皇朝!]

得到她的承诺,他不禁开怀而笑。那次助他登帝后,她只接受了“护国功臣”的虚名,他几次要给她实权,她都借故推委。他便知她无心朝政了。可是这样一个女子,运筹帷幄,胆色过人,却又总是闲懒散漫,漫不经心,一日较一日吸引他。他偏偏不愿放手。

他原是想要留她在身边为后,可是越见识她的手段与胆色,便越舍不得埋没了她。越有些喜欢她,便越不愿只收她在枕边做个暖床人。她是他骄傲的朱雀,需要展翅翱翔的天地,后宫虽大,却只会折了她的翼。他不舍啊!

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任她为臣。他知她无意从仕,但放她自由,他做不到。至少,他可以给她一展所长的天地,只希望,她可以长伴身侧。

不过,心中始终有丝惆怅——

[漠爱卿,若有一日,你愿意嫁朕,朕始终等你。]

大漠闻言抬眸,神色微讶。

风见澈温温一笑,[你放心,朕此言无他意。朕只是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朕更适合你了。]

他眼中淡淡的遗憾几乎感染了她,她只能无言而笑。

是,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也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她。他们是如此相似,聪明又骄傲。只是,世事往往就是如此无奈,适合的,不一定是喜欢的。喜欢的,又不一定适合。

他这么出色,她偏生却不喜欢。喜欢的,却注定了不能在一起。

咫尺天涯(五)

两个月后。京师醉仙楼。

靠窗位子的白衣女子,从一大早就坐着了。点了一壶茉莉花茶,慢慢地饮。

她容颜清秀,柳眉淡眸,面上一径浅淡微笑。只是乌亮的长发在脑后盘成髻,作了已婚妇人的打扮。

她似乎是在等人。不过,从清晨等到日中,她等的人还未到。

楼内的人来来去去,到了晌午时分,只剩零星几位,白衣女子饶是端着茶杯细细饮,等了这许久也未见不耐之色,眉宇间始终淡漠安详。

楼梯忽然咯吱作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火红的衣衫映入人眼,急惊风般掠到窗边桌旁。

白衣女子抬起头来,尚未及绽出一抹完整的笑容,已被人一把拉起,在桌边转了个大圈。

[哇哇哇!真的很不一样了哎!] 红衣的女子夸张大叫。

落日闻言轻笑,清秀眉目挑起,故意逗她道,[哪里不一样了?]

大漠呵呵一笑,拉她对面坐下,[抱歉,害你久等了。]

落日倒杯水递给她,似是调笑口气道,[你就只有这么一个道歉么?]

大漠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出口的声仍有些气喘,[不止不止,我当然还欠了一个道歉!抱歉,前段时间实在太忙了……] 刚受封为相的那段日子,她是日也忙夜也忙,忙得废寝忘食,忙得连落日的婚礼都没有时间参加……

看尽她眼中深深的歉意,落日拍拍她,笑道,[好了,我跟你说着玩儿的呢。怎么样,这个丞相当得还顺利吧?]

大漠笑笑,[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我。] 她语气仍是一贯的轻狂,眉间却隐约现出倦意。

落日看着她,半晌无语。

[怎么了?] 大漠笑问。

[大漠,你……]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换了句道,[你真的很忙吧?]

[是啊。简直忙死了!礼部刑部户部工部兵部,大事事事要亲定,前一段时间刚举行完祭祀大典,国家的新法也要尽快裁定,还有……]

大漠滔滔不绝地说着,映入落日眼中的,却只有她掩不住的倦容。是,表面上看大漠与往常无异,她仍是谈笑风生,可是——其实不一样了。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大漠,明明神色困倦却偏要强打精神。

她所认识的大漠,向来是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啊。

她知道她忙,忙到没有时间来参加她的婚礼,她不怪她。只是——

“落日,你来看看大漠。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寒师兄劝不动大漠,才飞鸽传书让她来京城,结果,她果然也被这样的大漠骇了一跳,

[皇上既然如此看重我,我绝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这样的话……落日不禁苦笑,不要说是她,恐怕大漠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吧?

鞠躬尽瘁这种事从来不会发生在大漠身上,她只会想办法让自己过得更轻松。就算皇上把再繁重的任务交给她,她也绝对有办法推脱开去。

更何况,皇上对大漠有情,又怎忍心见她如此操劳?

唉——她让自己忙成这样,到底在借机逃避什么呢?

落日伸手按住眉头,说不是,不说又不是。当真是,左右为难。

[对了,你还没用午膳吧?我让这里的师傅——]

[大漠!] 见她要起身,落日连忙按住她。

[怎么了?]

迎上她探询的目光,落日暗暗下了决心,[大漠,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啊,等吃完再说吧。] 大漠笑道,落日认真的表情让她心中一凛,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地想逃避。

[就让我说完吧。] 她怕待会儿她又说不出口了。

[好,你说。] 大漠坐下,面上笑容如昔。心中却忐忑得厉害。

[映风来参加了我的婚礼,他现在已经是,武林盟主了。]

果然是——关于裴映风的。

[哦?那可真要恭喜他了!]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那日裴映雷吼裴映风的话——

“眼看武林大会在即,天水庄主身亡,擎天堡退出参选,武林三大家只剩我浩烟门,盟主的位置唾手可得!你要在这个时候为了儿女私情置浩烟门不顾,置你的责任不顾,让自己身败名裂,让浩烟门沦为武林中人的笑柄吗!”

他终于是完成了他的使命,当上了武林盟主,也重振了浩烟门的威名。

其实,那一日,他本身的选择也是——浩烟门。

被放弃的是——她。

用力一摇头,她把记忆抛出脑后,还想这些干什么呢,不是已经决定了,再也不想了。

是,再也不想了。

[落日,下次遇到他,你可要代我恭喜他啊。有个当武林盟主的朋友,连我也觉得面上有光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只是就这样说着说着。

[大漠……] 看着对面人恍惚的样子落日真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可是,不说又不行……现在的大漠像寒师兄所言,非得下贴猛药才行,她终于一狠心,[大漠,映风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呼——总算说出来了。

大漠闻言神色一僵,面目迅速惨白,静默半晌,她竟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颤声道,[是吗?是谁家的小姐啊?]

[是……是慕容世家的六小姐慕容如玉。]

慕容世家……一听就是个武林大家,慕容如玉……一听就是个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好,很好,跟他这个武林盟主真的很配啊!

她深吸口气,再深吸口气,刻意忽略心头的抽痛,[那要替我祝贺他双喜临门了!]

[大漠!你听我说!映风其实一点也不想娶那个慕容小姐的!] 落日抓住她手急道。

[你怎么知道?] 大漠冷冷道。

[我……]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慕容小姐,所以裴映风当然不会想娶了!这只不过是寒师兄想出来刺激大漠的点子,她又不能说穿……[我是听映风说的啊,他私下告诉我的。]

[哦。] 他连这种事都肯和落日说。——他当然一点都不想娶那个慕容小姐了,因为他想娶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大漠!你现在去浩烟门还来得及!只要映风——]

[不必了。] 她打断她。

耶?!这个激将法好象不管用啊![大漠,你听我说——]

[落日!你听我说!] 大漠突然反按住她的手,[真的不必了。]

她一脸的倦色让落日住了口。

[落日,现在的问题,不是他要娶谁,不是他喜欢谁,不是我与皇上的约定,也不是我还怪不怪他。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

落日摇头。

大漠撇撇嘴,唇齿间有些涩涩的味道,

[浩烟门是裴家交给他的责任,京师是师傅托付给我的重任,他无法放下裴家,我亦不能再背离皇上,其实,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便隔着江湖与朝堂。永远,都无法跨越。]

曾经她也曾任性地想要放弃一切跟随他,可是,终究还是失败了。

他们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就算短暂相交,就算再努力想在一起,也还是必须回到各自的世界里,面对各自的责任。如今,他是武林盟主,她是皇朝丞相。这样,其实是最好的结果。

她又何必,再强求什么。

系姻缘(一)

时光飞逝,去年的欢庆景象仿佛还在眼前,转眼年关又至。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总算可以歇一歇,皇城内到处可以听见鞭炮声,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有过年的气氛——

[四嫂,寒师兄今晚不回来吃饭么?]

六扇门内,桌边微躬的身影,眉目轻蹙,双手托腮。在看到对面人给出肯定的答复后,神色更是沮丧到极点。

[大年三十都不回来……怎么这样啊。] 亏她还特地早早结束了手头的工作,结果——

[哎,今年就只剩下我这个老太婆陪你喽!] 四嫂手上针线活儿不停,絮絮叨叨道,[想去年一大家子的多热闹啊!哎,不过一年的工夫,老爷和四小姐就不在了,二小姐和三小姐也嫁人了,等到哪一天漠小姐你也嫁人了,可就真的只留下四嫂一个人了……你说老爷和四小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命不长呢!尤其是四小姐……] 她说到这里再说不下去,从怀中取出帕子抹了抹湿润的眼眶。

[好了好了,四嫂,准备开饭吧。我们边吃边等寒师兄,等他回来,我们到城门口放鞭炮去!]大漠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她的话讲得她也跟着伤感起来了。

[不急。再等等裴大夫吧。]

[裴大夫?] 这个敏感的姓氏令她眯起眼来,片刻后才恍然道,[就是那个治好你风湿的大夫?] 上次回六扇门隐约听四嫂提起过的,城西新开了一家医馆,大夫是个神医,连四嫂多年的风湿都可以治好。虽才开张了几天,城内上门求医的人已是络绎不绝。

[是啊!裴大夫可真是个活菩萨!不仅医术高明人也是菩萨心肠!他给城里的穷人看病不仅不收诊金,还免费送药材!] 一提到这位裴神医,四嫂的表情立刻雀跃起来,滔滔不绝说着他的好。

[哦?是吗?还真是个好人。] 大漠随口应道,越听越是兴趣缺缺。

[他一个人孤身来到京城闯荡,也怪可怜的。所以我就想邀他一起吃年夜饭。大家也好相互认识认识,日后有个照应。] 四嫂说到这里,偷偷瞟大漠一眼。

[哦。也好。] 大漠仍是随意应道。不是看不出四嫂在打什么算盘,她只是不想拂她的意。

看出她的漫不经心,四嫂微皱眉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裳,细细叮嘱道,[到时候人家裴大夫来了,你可不要乱讲话,言行举止都要像个样子!] 这个漠小姐,一直是吊儿郎当的,门内上下每个男子碰到她都是退避三舍,所以才会这么大年纪都没嫁出去。现在连比她小的二小姐三小姐都成亲了,她都替她担心死了!偏她自己还不放在心上。

[人家裴大夫这么好的人,希望不嫌弃你才好。] 一不留心就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来了。

大漠闻言不禁哑然失笑,嫌弃?一个小小的大夫还敢嫌弃她这个堂堂丞相?

[裴大夫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请来的,你可不准给我搞砸了!] 索性给她说明白了。

在四嫂眼里,反倒没有什么门第等级,身份地位,几位小姐她都当女儿看,只希望她们嫁个好人家。裴大夫脾气好,心肠好,人又能干,她们家那个娇生惯养的漠小姐若能嫁给裴大夫,那可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啊。

好不容易请来?怎么,[不过一个穷大夫而已,架子倒不小啊。]

四嫂瞪她一眼,[人家裴大夫待人不知道有多亲和!只不过请他的人太多了!所以他能来是很不容易!] 知道他一个人在京师过年,请他的人可多了去了!有未嫁闺女的人家更是一个比一个热情。不过多亏老天爷帮忙,裴大夫竟然一口就答应了她的邀请。

[哦。那可得好好招待了。] 大漠已趴到桌上,懒洋洋应道。就说京师那些人目光短浅嘛,能干又怎样,那样一副烂好人的个性,把女儿嫁给他,迟早得去喝西北风。

[漠小姐啊,过了年你就二十一了!二十一已经是老姑娘了!四嫂像你这么大时孩子都生了两个了,你怎么就……]

耳边的人仍在唠唠叨叨,听得她都昏昏欲睡了——

[漠大人。]

她微眯眼,黑色劲装的男子垂手而立,

[少泱,什么事啊?] 她当了丞相后,便把墨轩升做了京师总捕,眼前的少泱是她新的贴身侍卫。年纪虽轻一身功夫却是不俗。进出都无声的。

[有人来访。]

[哦。让他把礼放下,人可以回了。] 她淡淡道,有些不快。这人还真不懂规矩,送礼不送到丞相府,倒送到六扇门来了。

少泱面现迟疑,[大人,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大漠终于睁开眼看他,[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还非要本大人亲自去看他?] 话说到这里忽然一个激灵,她猛地坐直身子,[难道……]

好歹她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今这世上还有谁敢要她亲自去接待?!

远处有不止歇的鞭炮声,这处刚歇那处又响起,穿着喜庆的小孩牵着竹马欢快地跑来跑去,有风吹过面颊也是温和的。

[皇……少爷,走了这么久要不要歇一会儿?]

[呵呵,不必了。你忘了朕……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这点小小的路程我还没放在眼里。] 风见澈爽快笑道。

[是。少爷这般英勇,连胡贼都是望风而逃!]

[你啊你,先把耍嘴皮子的功夫收起来吧。] 风见澈启唇扬笑,手指宠腻地刮过她鼻头,[你再这样下去,可就要变成朕的谗臣了!]

她笑得鬼灵,[圣上是明君,听不进谗言。微臣自然也做不来谗臣了。]

刚才的小孩已经跑远了,街上如今空无一人,她便放心恢复了向来的称呼。

风见澈大笑,[你这张厉嘴哟,朕真是说不过你!]

[对了,皇上为何今夜出宫?] 除夕之夜,不是该和亲人一起过。

风见澈一径地笑,深吸几口气道,[连宫外的空气,呼吸起来都是这么自由!朕已经好久没有享受到自由的感觉了。]

大漠笑道,[皇上若喜欢,以后可以常出宫啊。]

风见澈看她一眼,微带试探道,[下次朕出宫,你可还愿意作陪?]

话说完便感后悔,明知她必会答得恭敬而生分,他是君她是臣,这个尺寸她向来把握得很好。

[好啊。下次皇上再出宫,可不要再挑这种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的时辰了!到时候微臣带你吃遍京师名点,保证胜过宫中大厨千百倍!] 她说完开心笑起来,却见他蓦的瞪大了眼,直直地看着她。

[怎么了?] 她说错什么了吗?

[你……] 风见澈怔忡一阵,缓缓道,[你今晚……很不一样。]

大漠展颜而笑,跨了一步先向前走去。

风见澈跟上她。

两人在空旷的街上并身而行,四周一片寂静,远处偶有鞭炮声,叫嚷声,带点节日的喜庆,两人都未言语,心中却都觉淡淡的温馨。

[皇上,除夕之夜,微臣从来只跟家人一起过的。]

大漠忽然停下,转头看着他,笑靥灿烂如花。

[是吗?] 风见澈了然地点头,惊喜皆形于色,[看来朕今晚出宫的决定,真是对了!] 难怪今晚的她如此不同,她竟是在拿他当家人。

[皇上——]

[大漠!] 风见澈忽然握住她手叫道,[我们来赛跑吧!]

什么?!她犹愣在当场,风见澈已跑到前面去了,转头向她笑道,[来啊!你若能追上我,便放你一个月的假!]

啊?!

[来啊!]

[好!我追上的话你可不准赖皮!] 大漠撇撇嘴,眉目微弯,朗朗笑开。

系姻缘(二)

结果,两个年纪加起来快过半百的人竟像小孩儿一样饶城疯跑了一圈,跑到最后,他的衣服散了,她的发誓也乱了,不知是她追上了他,还是他抓住了她。两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索性敞开手脚,直接躺在了大街上。

[当皇帝的露宿街头,说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吧!] 大漠转过头看着风见澈,笑声清朗。

[是啊。] 风见澈也转过头。月色下,两人面容靠得如此之近,她晶亮的眸就在眼前,璀璨如繁星。

他的心跳不由快了一拍。凝视着她的目光越来越炽热。

[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她也不闪避,微微笑道。

[没。] 犹如一盆凉水浇灭热情,他蓦的转回头,闷闷道。

她明明知道他的注视是什么意思,却连羞涩都懒得拿出。她含蓄的拒绝,他怎么会不懂。他们向来是心照不宣的。

心照不宣啊,他们如此契合,所以他总是舍不得放弃。本来应该在祭祖大典上完成的封后仪式,也被他强行延后了。母后多次为此事找他谈话,满朝文武也是频施压力,他却执意要等,等一份微乎其微的希望。

[结果还是失败了啊。] 他惆怅皱眉,一声轻叹逸出喉间。

算了,他风见澈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当不成情人,至少还能当朋友。她肯在今晚卸下防备,他已经很感激上天了。

大漠静默地看着他,看他眉宇间忽是失望忽是忧愁忽是惆怅,等到再次转向她时,已恢复往常的平和,他的眼神,也是清明坦荡,她忽然明白他已释怀,不禁莞尔。

[这样跑步不错吧?能够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忘掉。小时候,朕心情不好的时候,七皇兄总是会拉朕去跑步。跑着跑着,就忘记之前为什么不开心了。] 他温温笑道,默默把她的笑容刻进心上。

[恩!忘记过去一年所有不好的事情,明天就是崭新的开始!] 她要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通通都忘掉,忘掉师父的死,忘掉长河的离开,忘掉……他。

[快看——] 他忽然扯她衣袖,轻声叫道。

她循声看去,西边的天空突然亮起来,有璀璨火花绽放,一朵一朵,绚丽至极。

[好美。] 她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

[是烟火。朕在西域边塞曾经见过一次。] 风见澈回过神微讶道,[京师怎么会有人有这个?]

[烟火,烟火,真的好美啊。] 灿若繁花,却转瞬即逝。

风见澈点头,未完的话被湮没在突然响起的爆竹声中,远处的街道也开始有脚步声,吵闹声,欢呼声。

大漠坐起,侧耳细听,[到年关了呢!大家都出来赶年兽了!]

转头,正迎上风见澈的笑容,他温声道,

[大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笑得灿烂,忽的站起,伸手拉他,[起来!我们喝酒去!]

喝酒?他诧异挑眉,[现在这个时辰,能去哪里喝酒?]

[我有办法。] 她眨眨眼,笑得非常之贼。

她的办法就是——一脚踹开了酒馆的大门。

[来!干杯!]

[好!干杯!]

[再干!]

[干!]

两人先是以酒杯碰杯,后来又觉得不过瘾,干脆直接以酒壶代替。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乱七八糟堆满了空酒壶,本来在桌边喝酒的两个人也不见了踪影。

[你回去好了,我自己回……回家。]

[不行。我送……送你。]

酒店门口,喝醉的两人正在拉拉扯扯。

大漠仰头朝天,小脸醺得红彤彤的,点点头道,[好,送……送就送。] 话未说完,人已跳到了风见澈背上,露出一个孩子气十足的笑容,[那你……背我回家!]

[好啊。] 风见澈也醉得不轻,傻傻应道。当真背起她,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两人喝下的是陈年的女儿红,酒的后劲极强。空旷的大街上,便见两个疯子时而窃窃私语时而高喊时而还放声大笑。

[……到了。] 终于到了。风见澈嘀咕一声,他好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背上的人忽然爆出一阵傻笑,[嘻嘻,告诉你哦,我前几天遇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 他随口应道。中指弯起准备扣门。

砰,砰,砰。

[城东大街算命的那个老头儿,竟然说……竟然说我今年红鸾星动,太……好笑了……] 红鸾星动?她还桃花旺盛咧![更好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还说……说我年初一必能遇到命定的良人,真是……笑死人了!]

她越笑越开怀,越笑越大声,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须臾,有“吱呀”的开门声,她刚好也笑得倦了,脸颊偎依回风见澈宽厚的背,小猫一样磨蹭着。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大漠等了片刻终于不满,小嘴撅起,轻捶他一拳道,[这么好笑你怎么不笑!]

抬头的瞬间,余光不小心瞥到门边一道白色身影。

眼熟……她眉头微微拢起,下意识凝视细看,却冷不丁望进一双深邃的黑眸中炽烈燃烧的惊喜和——怒火?!

她忽然一个寒颤,酒意去了大半,神智终于清醒到足以认清眼前的俊秀男子——

裴映风。

系姻缘(三)

宿醉并且坚持不肯服用解酒汤的下场就是——

头痛欲裂。

刚走进大厅,就看到四嫂用眼神频指她与裴映风之间的空位,大漠故意无视,走到寒天身边坐下。

[四嫂,一碗紫菜粥,谢谢。]

接到粥碗的同时顺带接受了某人气愤的一记白眼,大漠摸摸鼻子,手不自觉地就移到头顶穴位上,疼,眉头微皱,很疼。

[很痛吗?] 桌对面关切的声传来。从她进来后,再细微的神态他都看在眼里。

她径自埋头喝粥,当没听见。

[啊!] 忽然一声惨叫,骇得寒师兄都朝她看过去,[小漠,没事吧?]

瞧她面目如此狰狞。

[没事。噎了下。] 她随意笑笑。踹这么狠,肯定都淤青了。

笑,一定要笑。

她微笑着转向从昨夜开始就一直没拿正眼瞧过的某人,[裴大夫,在这边还住得惯吧?] 昨夜四嫂坚持以她酒醉需要人照顾为由把他留了下来。

没想到她会忽然主动开口,黑眸亮了一下,他温声道,[很好,就跟自家中一样舒适。]

[那就好。]

对话完毕。她冷淡转过头去,继续喝粥。

[今日过节,街上一定很热闹!我们家漠小姐打小最喜欢热闹了!裴大夫若是有空待会儿不如一起上街去?]

[四嫂,我今日约了人——啊!]

[又怎么了?] 寒天再次看她。

[没事,又噎了下。] 她冷静答道。这下可好了,就算她想上街也没腿能走了!

看来,为了她的腿,她也得想个办法先断了四嫂的绮念。

[裴大夫,不知如玉小姐近来可好?大婚之日,可要记得邀请在下。]

如玉?大婚?裴映风面露不解之色,[我没有——]

[咳咳咳咳——] 一旁的寒天忽然一阵猛咳盖过了他的话。大漠看向他,[你怎么了?]

[没事,我也噎了下。] 寒天心虚地笑笑,不着痕迹带开话题,[裴门主,你——]

[寒总捕,在下早已不是门主,你唤我映风便好了。]

[什么?!] 高昂的女声猛拔高了一节,大漠用难以置信的神色道,[你为什么不是门主了?]

他不是连武林盟主都当上了么?怎么又忽然连门主都不是了!

难道——黑眸危险地眯起,是有人故意排挤他?以他温顺的个性来说,也不是不可能。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狗胆,竟然敢动他?!

看进她眼中赤裸裸的杀意,他不禁微笑,悬了一夜的心总算可以稍稍放下一些,她还是关心他的呵。

[是映风自己辞去门主之位的。浩烟门现下交给大哥当家,他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她闻言眸大张,瞪他,恶狠狠地瞪——

[我不吃了!] 碗重重摔下,凳子也被一脚踹开。

负气的身影出了门,徒留一干人等在桌边面面相觑——

半晌,[她生什么气啊!] 寒天神色木讷道。真是……莫名其妙。

[漠姑娘!漠姑娘!] 连唤了数声,前面的人就像没听见似的,径自朝前走。

[漠姑娘!] 终于赶上她,他伸手握住她柔荑,她抬头瞪他,用力抽回。

他无奈看着她,她却别过头去,眼睛盯着地面。

[你在气什么?] 裴映风轻声问。每次跟他在一起,她似乎总在生气。

她不回答,也不看他。

[是上次在浩烟门的事么?我可以解释的。] 他猜测道,小心打量她神色,她仍是面无表情。

他轻叹一声,[大哥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我若不顺着他的意,他必定不会放过你。其实那日我喂你药只是幌子,目的是降低大哥戒心。到最后一刻,我便可出手救你。]

她闻言身躯一震,终于抬头看他。惊讶,欣喜,数种感情在眸中交织,最后却都变成不确信。让她如何信他?他若救了她,便是对不起裴家,对不起浩烟门。

[是真的。] 看出她的迟疑,他温和地笑,右手又重新执起她的,温柔的声低吟, [小漠,我怎么忍心伤你呢?] 从那日起,他便在她和浩烟门之间做出了选择。

他掌心的温暖,眸间的深情在瞬间让她溃不成军,辛苦筑起的心防亦随之崩溃坍塌,他说不忍心伤她啊,为了不伤她,他甚至愿意背弃浩烟门,放下一切来京城找她……直到眼前俊秀的面容开始模糊,她才发现自己竟然——

流泪了?

修长的指轻柔抚去她划落面颊的泪,她整个人亦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一次,她没有再闪避。他拥她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心头久置的空虚感总算被填满,忍不住逸出满足的喟叹。她亦安静地,静静在他怀中,倾听他沉稳的心跳声。

看到这一幕,远处偷窥的两人终于放下心来。

[我就说没事吧?这下可算雨过天晴了!] 寒天得意笑道。

雨过?四嫂瞪了对面的人一眼。

天晴?又瞪一眼。

寒天缩了缩脖子,为了逃避她谴责的目光脑袋都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刚才在屋外明明还好好的,两个人还深情相拥,怎么一回来又变成老样子了?

[寒师兄。] 忽然被点名了。

[什么事?] 他战战兢兢道。她要是再不给裴映风好脸色看,估计四嫂就要拿他去炖汤了!

[我要进宫,晚上也不回来吃饭了。] 大漠冷冷道。其实是说给另外两个人听。

[我陪你去。] 裴映风站起。

她瞥他一眼,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冷哼,[以你的身份,下辈子都进不了宫。]

她口气十足轻蔑,连四嫂都听不下去了,[漠小姐,你——]

[四嫂,没事。] 轻按下四嫂站起的身子,裴映风仍是温和笑道,[那我送你到宫门好了。]

他脸上笑容依旧,面色却微微泛白,她心中不由地痛,知她刚才的态度已伤到他,连准备好的冷言拒绝也说不出口,只板着脸转过身去。

裴映风快走几步追上她。两人一时默默无语。

他抬眸,看她冷冰冰的侧脸,她不会感觉不出他的注视,却一直不肯看他。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呢。

本以为已能坦诚相对,她却还是避之千里,她心中,到底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他忽然停在原地,轻叹口气。伤了他,她想必更伤。

[抱歉。]

身后的喃喃细语让她也停下脚步。

[抱歉。] 他低声重复道,眼底眉梢尽是歉意与心疼。不管她的心结是什么,都是因他而起。是他害她变得这样不开心。

大漠转过身,唇畔漾出嗤笑,[你这道的是哪门子歉?] 明明是她伤他,他为何要道歉?!

[昨夜那男子,与你是什么关系?]

噶?他忽然转换话题,害她错愕一阵。[他是当今十三皇子。] 不便说出风见澈的真实身份,她随口捏造了个身份。

他点点头,昨夜便觉那男子不是普通人,虽醉了酒,却仍有种不怒而威的贵气。原来是皇室中人。

[他喜欢你?] 昨夜与那男子数句交谈,他便有这样的感觉。

大漠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但既然他已经这样问了,她便索性顺势道,[是,他喜欢我,我也不讨厌他。] 右手在身侧握成拳,她强迫自己把该说的话说出口,[以我现在的身份,也只有皇室人才配得起了。四嫂是不懂分寸,才会乱点鸳鸯谱,堂堂一个丞相怎么可能嫁个穷大夫?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要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最好滚回浩烟门去!]

裴映风一直看着她,清澈的眸中波澜不兴,等她说完,他沉默一阵,慢条斯理道,[抱歉,我做不到。]

大漠闻言惊诧蹙眉。

他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双手,双眸因即将吐露的誓言而闪闪发亮,

[这次,我绝不会退让。小漠,我喜欢你,绝不逊于任何人。]

系姻缘(四)

他的宣言,就此拉开追捕战的序幕。

没想到她南玄漠也有当过街老鼠东躲西藏的一天呐……她恨得牙痒痒,这个裴映风,简直可以派去辽国当奸细了,不仅六扇门的人心被他收买得七不离八,连大街上都到处有他的眼线,只要她在某处出没,不到一柱香的时辰就必定能看到他。

她受够了!

这日,索性光明正大来到醉仙楼,坐在最醒目的地方,从今日起,她要彻底无视他的存在,重新开始享受她的生活!

她豪情万丈地想到。

然而一柱香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少泱面无表情地朝他家主子看去,这已经是他第一十八次用余光瞥到她在朝窗外张望,或许,他该跟她说一声的。

[大人。]

[恩?]

[城西沁春堂昨夜发生一起火灾,无——]

[什么!] 他家大人忽然火烧眉毛似的急急跳起,纵身从窗口跃下。

真是急性子。他无所谓地掀掀唇角,把到嘴边的“人伤亡”几个字咽了下去。

沁春堂门口围了厚厚一层人,大漠硬是一头扎了进去,挤到最里面,药房内一片狼籍,到处都是火烧后的黑黄痕迹。

她心中焦急,随手抓了身边一个人,劈头盖脸吼道,[裴映风呢!]

那人被吓得不轻,恐惧地看着她。

[小漠。] 忽然有熟悉的声轻唤。

她立即惊喜抬头,白衣的男子从内堂缓缓走出,大漠细看下,见他只是神色略有些疲惫,身体是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小漠?你怎么来了?] 跟着走出的寒天也看见了她。

她别开脸,轻咳几声,避开这个话题,[调查结果怎样?] 寒师兄出现在这里,想必是来调查火灾起因的。

寒天深思道,[怀疑是有人蓄意纵火。我在裴兄房间外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他把一块深黑色的石头递给大漠,大漠接过,反复看了半晌,[打火石?] 这是一种从西域流入专门用于点火的石头。

[在裴映风门外找到,也就是说,他要下手的对象是裴映风。] 她推测道。

寒天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裴兄初到京城,又处处与人为善,到底是什么人想杀他呢?]

[这个问题,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大漠盘弄着手中的石头,冷笑一声道。

打火石的火性极强,普通百姓家并不会用,所以都是通过非正式渠道贩卖的。凭她的情报网,只要从石头的来源下手,相信很快就会有满意的答案。

[寒师兄,这件案子就交给我去办吧。] 她随手把石头丢给身后的少泱。

[也好。] 寒天忽然看向裴映风,[对了,裴兄,如今药堂中的住房已被烧毁,重建尚需要一段时间,你打算如何安身?]

裴映风淡淡一笑,[这个暂时还没想过,可能会在旅店暂住。]

[裴兄如果不介意的话,]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就先住到六扇门吧。] 呜呜呜呜,他是被逼的,他也不想得罪大漠啊。可是如果让四嫂知道他没把握这个好机会的话,他以后的日子铁定会很惨很惨!

他话说完偷瞄一眼大漠,裴映风也下意识看向大漠,出人意料的,她竟没生气,反是点头道,[也好。] 在找到凶手之前,让他住到六扇门,她也比较安心。

另两人还未及露出喜色,便听她续道,[元宵已过,从今晚开始,我就搬回丞相府了。]

[请。] 少泱开门,将紫衣男子迎进屋内。

桌边黄衣女子抬起头,温和一笑。

[漠大人。] 他行礼道。双眼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模样,片刻都舍不得离开。

[坐啊。] 大漠微笑颔首,示意他坐下。

[属下站着就好。] 他答得是一贯的谦卑。

[我叫你坐就坐!] 她佯装发怒,伸手拉他。

[我们有好久不见了呢。] 他在身边坐下,她随意笑道。

[是。有五月又八天了。] 从她当上丞相那日开始,便将他调离了身边。

她没错过他话中淡淡的委屈,只是佯做不知,[有这么久了?呵呵,墨轩啊,没有你在身边,我还真是很不习惯呢。]

他因她这句话而雀跃起来,目光却随即瞥到沉默立在一旁的少泱,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嘴边不禁浮现一丝苦笑,他怎么这么傻呢,她不过是一句戏言,他却总是当了真。

[大人今日找属下来,所谓何事?] 他该聪明点的,她不会无事寻他叙旧。

大漠莞尔一笑,[墨轩果然了解我啊。]

她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葱玉般的指头轻抚,一径淡淡调笑口吻,[墨轩可认识这个?]

[认得,这是打火石,从西域流进用来打火的石头。] 他面色平静,顿了顿又道,[是我做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大漠深深看他一眼,[你为何要如此?]

[大人明白的。] 他仍是平静道。

[我不明白!] 她忽然拍桌震怒道,[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引裴映雷兄弟去密室!为什么要把我与皇上的约定告诉长河!为什么要蓄意谋杀裴映风!]

她……果然都知道了。

他忽然仰天一阵狂笑,笑得泪水飞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的癫狂至极,笑毕,喉间撕痛,以手掩过竟是一掌鲜红!

[大人,你当真不明白么?] 他低低地笑,[是,你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从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呢?]

那日,是他站在仆役市场的第二十天。阳光很暖和他的心却很冷。他因为身材瘦小一直都没人要,贩主说若再没人买便要把他抛下。然后,那个一身红衣的少女便站在了他面前。当她伸手扶起他时,当她说“我就要你了”时,她的笑容是那样骄傲而夺目,仿佛掌控了全世界。

从那以后,他的生命便只为了一个意义而存在。

[你怎么会明白呢……] 他喃喃道。那种付出了所有却仍然无力保存的痛,有谁会明白呢。

[墨轩,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冷冷看他,良久,终是一声长叹。

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他却不知珍惜。从浩烟门回来,她便觉得不对劲,她明明让他引开浩烟门人,为何裴映雷兄弟却正巧会出现在密室?长河一直不知道她与风见澈的交易,为何会忽然去自首?他是她一手栽培出来的,他的心思算计又如何能瞒得过她。查出真相后,她并未忍心追究,只是将他调离身边,便是不想他一错再错。没想到,他终究还是让她失望到底。

[墨轩,京师已不能再留你了。你即日便自行离去吧。]

他闻言惊诧瞪她,眸中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绝望。

[你为了他,要赶我出京城?!] 八年的情谊,生死相伴,却抵不过一个相识不到一年的男子?!

[你一错再错,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任何人胆敢伤他,只有死路一条。] 对他,已经算破例了。

言下之意是,今日幸好是裴映风无事,若是裴映风有事,她便一定会要自己的命了?

[好,好,好……] 他忽然低声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大人,你当真不改变主意了?] 他看着她道,眼中是一望无际的茫然。

大漠狠心转过头去。

[好,好……] 他仍是低声道好,涣散的目光落在她冷酷的侧脸上,仿佛回到了阴雨迷蒙的那日,桐王府前的那条大街上,她微笑道,“墨轩啊墨轩,你凡事都想得这么妥当,将来万一没有你在我身边,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当时他怎么说,他是斩钉截铁道,“属下愿一生追随大人!”

那样的誓言,原以为会是永久的啊,如今,她却不要他的追随了……那么,他留着一生,又有何用?!

他唇畔微扯,手忽然伸到怀中摸出一把匕首,直直向心脏刺去!

大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见墨轩直直倒下,少泱已立在他身旁。

[大人。点了他的昏穴。] 他平淡道,把匕首丢到地上,[但他醒来后,应该还会寻死。] 随身带把匕首,这人怀着什么心可想而知。

还会寻死么……大漠慢慢蹲下,凝视着墨轩昏睡中的脸,他其实长得不错,浓眉大眼五官俊朗,她有多久没有认真地看他一眼了?

他似乎总是穿紫衣的,记忆中仿佛有少女清脆的嗓音曾说过他穿紫衣很好看……连她自己的记忆都已模糊,他却一直记着么?

八年的时光,他成长为高大能干的男人,内心里却还是当年那个小男孩,自卑敏感又脆弱。他的世界,是她一手构建的,如今却又被她亲手摧毁了,也难怪他会这么偏激。

大漠轻叹口气,[少泱,你觉得墨轩的办事能力如何?]

冷冷的贴身侍卫简洁答道,[强。]

大漠闻言微露笑意,他是她栽培起来的,她怎么会不了解他。他做事向来最仔细。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大意到把打火石这样的证据丢在现场的草地上?还有,他明知道裴映风功力深厚,练武之人又警觉性甚高,该知道就这样放火是伤不到他的。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想引起她的注意还是单纯想求个解脱,或者是,试探看看裴映风是不是她的底限?

其实,事到如今,答案是什么早已经不重要了——

[你把他送到天水庄去吧。那里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等他醒来,把这个令牌交给他,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出外历练三年。若三年后,他还是想回京城,到时候我亲自去接他。]

他过了这么多年以她为中心的生活,是该出去看看了。外面的天空那般辽阔,一定能让他找到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系姻缘(五)

[我要跟你谈谈。] 她站在六扇门的厅口,直接这样说道。

寒师兄口中的烧饼掉了下来。

[好。] 初时的惊讶过后,裴映风温温笑道。虽然不知道她躲了他这么多日,为何会突然来找他。但她愿意谈,便是好事。

他随她出了门,站在院子里。

[小漠,要谈什么?]

她转过脸来面对着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裴映风,你回浩烟门吧!]

他微讶,耐心问道,[为什么?] 他很想知道她心里的结在什么地方。

[因为我不想你将来后悔。] 她认真道。

昨天她想了一夜,若不是她总是对墨轩暧昧不明,总是故意忽略他的感情,他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所以,她决定不再逃避,想跟裴映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你人品武功皆出众,又贵为浩烟门主,不,是武林盟主。有似锦的前程,又何必为了我放弃这一切?] 在这京城内,他空有满身武艺,医术再高明也只不过一介布衣。

他淡淡笑道,[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从未放在心上。我本就不喜欢江湖上打打杀杀的生活,更乐意做个平凡的大夫,行善救人,过平静的日子。更何况,] 他眉目弯弯,眼神分外温柔,[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会后悔呢?]

[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还是那句话,[就算你不在乎名利地位,可是浩烟门是老门主和你爹娘交给你的责任,你现在放弃它,总有一日会后悔。]

[不会的。大哥比我更适合做门主,浩烟门在他当家后,会越来越好。我又怎么会后悔呢?]

他再温柔解释,她仍是摇头道,[你现在说不后悔,到了将来一定会后悔。到时候你就会怪我当初误了你。] 她在京师当差多年,年少时为了爱情不顾一切要在一起年老时却互相指责甚至反目成仇的怨偶见得还少吗?与其到时候反目成仇,倒不如现在就不要在一起。

他半晌无语,现在他总算明白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就是她一口咬定他“将来一定会后悔”,可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她固执得像头牛。

[我不要你迁就我,否则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你听我的话,回浩烟门吧!] 她说完这句,转身欲走。

[等等!] 裴映风抓住她手臂,他脸色泛红,也略微有些生气了,[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吗?!] 他知道她是为了他好,可她不能就这样判了他薄情的罪名啊。他喜欢她,便一生一世不会后悔。

她抬眸看他半晌,苦笑一下,[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我常常会想,你到底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落日多一点?若是当日落日的选择不是江夕然,事情会变成怎样?映风,我跟落日,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是你!她是她!我从来没拿你代替过她!] 他急道,有些生气她会这么想又怕她真的误会什么。

[我知道。可是我总是会不停地拿自己跟落日比较。映风,你越是为我放弃很多我就越是怕,怕有一日你发现根本不值得。]

[你跟她是不一样的。] 他肯定道,心疼她茫然的样子,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一面,一个有些自卑有些脆弱的大漠。

[刚见到落日时,我确实是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 那样一个少女,眉间总是淡淡忧愁凝结,让人不禁想去靠近她温暖她,[可是遇到你之后,我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要她呵,聪慧狡黠又活泼,还有些小小的娇气,虽然老是欺负他,可是有她在身边,生活总是五光十色,开开心心。只是开始时的他被初始的爱恋蒙住了双目,才会一直逃避。

[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的话再让他感动,她仍是那句老话,挡回了他脉脉深情,他瞪着她,真想敲开那个榆木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那日在浩烟门,你其实是故意的吧?] 没办法,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了。

[你向来冰雪聪明怎么会听不懂我的暗示?你是故意刺激我大哥给你服下忘尘丸!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希望听她亲口说出来。

听他提起旧事,她怅然若失,[我想赌一把的。若能服下忘尘丸便可以忘记我的责任,不顾一切地跟你在一起,这样真的很自私对不对?] 果然,太自私的想法连上天都不会成全啊。

[是有些自私,但我很感动。小漠,你为了我肯放弃权利地位和责任,甚至能过往都可以不要,可会后悔?]

见她摇头,他循循善诱道,[那我为了你,也不会后悔。] 他爱她的心,与她爱他的是一样的啊。

奇)她却还是摇头,几乎快逼疯了他。

书)[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小漠,告诉我。]

网)[别再说了。你回浩烟门吧!] 她忽然一把推开他,转身大步离开。

裴映风站在原处,颓然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去追,追上了,也不知道再拿什么理由去说服她。

[她啊,从小就是个倔脾气。]

裴映风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寒师兄,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他问出心中猜测。

寒天走到面前,深深看他一眼,[小漠有绝世容颜,你知道吧?]

[是。]

[但她向来都以白粉遮掩,不想让人瞧见她的样子。因为,她的容貌曾为她带来灭门之祸。]

[灭门之祸?!] 裴映风诧异道。

[她本是出身于普通农家,一出世就容貌惊人,当时曾有位化缘的大师路过,点出她会为家人带来灾祸,要将她带往佛门清修之地。她爹娘舍不得,仍是将她留下。后来,她十岁那年,当地一个地绅看中她容貌,要买她入门。她爹娘不肯,地绅带人强抢,正好当时师父路过,救下了她,她爹娘却都重伤不治。她爹临死前最后说的一句话便是后悔当日没听大师所言……]

[她入门后,总是要事事比人强,师父说她是心中有了阴影,总想着要去选择别人,害怕被人选择。]

[她更怕的是,别人选择了她后又后悔。] 裴映风轻叹一声道。她的热情主动原来也不全是天性使然。

[唉,小漠的这种畏惧已根深蒂固, 要想改变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啊。] 寒天同情地拍拍他的肩道,[要想早些抱得美人归,可得使点非常手段。]

他话未说完,裴映风忽然脸色突变,面上一片煞白,手捂着胸口直直跪到地上。

[裴兄!你怎么了!] 寒天吓了一跳,忙蹲下扶他。

[我……我……身……上……的寒毒……发……作……了……] 他咬牙道,额上冷汗涔涔,似是痛苦至极。

耳边隐约有低低的呢喃声,他的意识慢慢被拉近。裴映风有些吃力地张开眼,正望进床边人焦虑的眸中。

[映风!] 她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扑到床上抱住他,小脸上还有泪痕,出口的声也带着哽咽,[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乖,不哭了,我没事的。] 他温和地笑,安慰地轻抚她秀发,柔声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你昏迷一天一夜了!] 她抬起泪汪汪的眸看他,[映风,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中的是什么毒?] 寒师兄来找她说他中了毒昏迷不醒时她还不信奇Qīsūu.сom书,可后来找遍了城中最好的大夫都诊断不出他中了什么毒。她甚至都去宫里搬来了御医,一样没用。

裴映风沉默片刻道,[小漠,我中的是天毒九宫阵的寒毒。]

[天毒九宫阵?那不是我们去药王谷那次……] 大漠诧异道。

[就是那次。你有没有觉得奇怪,那阵名叫天毒九宫阵,阵法确是奇特,却并没有毒物。原来当时我便已经不知不觉中了毒,只是没立即发作而已。]

[那日我也在阵中,为何我没事?]

[因为那毒是通过奇经八脉运行,只有内力高的人才会发作。]

她露出了然的神态。

他苦笑一下道,[其实之前将浩烟门的事务交给大哥后,我便想来京城找你的。只不过身上的寒毒突然发作,我特地去了一趟药王谷,所以才拖延了数月。]

[那药王爷爷怎么说?] 她紧张问道。

他顿了下,神色黯然地摇头。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还是强打欢颜道,[没关系,既然有毒药就肯定也会有解药。只是暂时没有研制出来罢了。]

裴映风没有说话,静默着看她半晌,缓缓道,[我明日便回浩烟门。]

[为什么?] 大漠惊诧道,[应该是去药王谷才对。]

他看着她,惨白面色,慢慢摇首叹道,[没用的。我跟药王已经试尽所有方法了。]

[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拼命摇他,急得眼眶泛红。

裴映风温温一笑,拥她入怀,[傻丫头,哭什么。药王是说我身上的毒解不了,可没说现在就会死啊。]

[真的?] 她泪眼婆娑地看他,他虚弱苍白的面容,她看在眼里好心疼。

[恩。] 他忽然挣扎坐起,将她拉开一段距离,认真道,[小漠,我中的毒,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作一次。最后的大限是什么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药王说可能是三年五载,也可能更久一些。]

[我不要!我要你一直活着,三五十年都不够!] 她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了。什么三年五载啊,她才不要。

怎么又哭了?他轻叹一声,长指拭去她的泪水,[你可知道,我不愿再将日子蹉跎在毫无希望的研制解药上,我想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开一间小小的医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小漠,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允你什么了,我只想告诉你,我选择了你,便永远不会后悔。] 他说到这里停下,有些苦涩地笑道,[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这个样子,应该是你会后悔吧?否则你怎会一直叫我回——]

话未说完,一个温热的躯体已扑进他怀中,她紧紧抱着他,好象生怕他会消失一样,[我们成亲吧,马上成亲!]

[好。] 无言拥紧怀中人,他笑得欣慰。

天佑皇朝的丞相要出嫁了!喜讯先是闪电传遍了朝野上下,然后又火速在京师大街小巷传开。

大婚前三日,丞相府内又在上演每日必备的戏码——

[来嘛,来嘛!] 女子妖娆的声,奸笑着靠近。

床上的男子整个人已缩到墙角,退无可退了,他面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潮,嗫嚅道,[小漠,别闹了……]

[谁在闹啊!] 女子不满地撅嘴,扬了扬手中药碗,理直气壮道,[我是在喂你喝药,喏,还有半碗呢!]

[那你把药碗给我,我自己喝。]

[不要。] 断然拒绝。

她淫笑几声,身子又逼上前去,色迷迷看着他苍白中更显俊美的面容和——娇艳欲滴的唇。好想……非礼啊。

男子的脸在她的注目下越来越红,红得可以滴出血来,[那你保证不对我乱来。]

[好,我保证。] 她爽快应道。

他狐疑地看她一眼。

[干吗?不信我啊?放心,我南玄漠向来一言九鼎。] 她拍胸口保证。

药碗递到他唇畔,他刚低下头饮了一口,忽然面色绯红,猛咳一阵差点没噎死,[小漠……你的手……在干吗……] 出口的声细如蚊呐。

[帮你按摩啊,怎样,舒不舒服?] 她小手在他身上轻抚柔搓,惹得他心跳一阵猛跳。

[你答应不对我乱来的。] 他含冤指控。

[我没有乱来啊,我在服侍你呢,相公——] 最后一声相公她故意拖长音调,柔媚入骨。

男子瞧呆了她面上娇媚笑容,一个晃神,唇畔已印上她的柔软——

他的脸一下子炸红,迟疑了片刻,本该推开她的手却是紧紧环住了她。

在这个吻加深之前他艰难想到,为什么每次总是这样,明明是拒绝她的却总会变成响应她?

[大人,彩云纺送来嫁衣。]

冰冷的声在屋内回荡,浇灭屋内弥散的激情。

[啊!] 床边女子猛的坐直,瞪门边人一眼怒道,[你不会先敲下门啊!]

她的贴身侍卫无所谓地翻了下眼皮,又不是第一次看到,紧张个什么劲儿。

[下次记得先敲门!] 他家主子走过身边,恶狠狠强调道。

床上男子闻言不禁面露浅笑,看来,他的小娘子虽然爱逗他,在别人面前还是害羞得紧的。

大漠前脚刚出门,就有人后脚进了门。

看清来人,裴映风微笑招呼道,[寒师兄。]

寒天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走到床边坐下,一声也不吭,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看。

裴映风被他看得头皮发毛,忽见他一边抚着下巴一边频频点头道,[不错不错,你的精神确实比初来京城时好一些了。]

[师妹夫啊,我在药房角落的抽屉里不小心发现了——这个。] 药堂在重建中,裴映风又卧病在床,他便在四嫂和大漠的双重压迫下每日去帮他照看。

看他笑得诡异,裴映风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纸片。

是一张药单。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上面写着这是解除天毒九宫阵寒毒的药方?]

他顿了顿,看了裴映风的脸色接着道,[上面还写着,服用六个月便可毒清?] 算上先前的五个月,他身上的毒……

裴映风抬头,温温笑道,[是啊,自上次毒发之后,我已有数十日未觉身体不适。看来我体内的毒,应该是无大碍了。]

他倒是坦白。

[所以,我们家小漠……] 被骗了。

[是寒师兄提点映风说,要想早些抱得美人归,可得使点非常手段。] 他笑得暧昧,全无被揭穿之后的羞窘。

把他也拖下水了……寒天眯起眼,这个男人,以前怎么就没看出他这么狡猾呢?

良久,[把药方收好了。] 他拍拍他的肩,笑得相当慈爱,[其实做师兄的,有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师妹嫁个好人家呢?裴兄家世人品皆是上上之选,寒某满意得很啊。]

[寒师兄过奖了。] 他也谦和地笑。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三日后大婚,可得养足精神才行。] 他走到半途,又回头问他道,[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漠实情?]

[等到成亲后吧,我并不打算瞒她太久。] 因为不想她为他担心。

寒天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到时候你要是没地方住,随时可以来六扇门。] 以小漠的个性,踢他出家门是必定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 大漠走进屋内,眉头紧蹙道。这个寒师兄,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刚才在走廊里见到她时那个阴阳怪气的眼神——她到现在都发毛。

[没什么。] 他温和一笑,伸手揽过她,指间轻柔抚平她眉头,[这么好看的眉,以后别皱着了。] 她皱眉的样子总让他心疼。

她立刻被他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伸臂环住他脖颈,撇撇嘴道,[你啊你,把身体养好一点我便不担心了,不担心就不会皱眉啊。]

[恩。] 他应得有些心虚,想到寒天最后那一眼仍心有余悸,小漠……该不会那么狠心真把他踢出家门吧……

[小漠,你……会怎么对待欺骗过你的人?]

她从他怀中抬起晶亮的眸,侧着头面带困惑道,[这个问题……还蛮难回答的哎。因为从小到大,我还没被人欺骗过。呵呵,可能大家是看我心地善良,都不忍心欺骗我吧。]

才怪……他总算明白寒天那一眼的深刻涵义了,敢情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捋虎须这次他终于以身犯险了……

[映风,你没事吧?] 她诧异看他,怎么忽然抖得这么厉害?

他忽然俯身在她唇畔偷了个香。

[你?!] 她捂着唇,错愕看他。这男人今天是怎么了?往常都是她主动的!

他拥紧了她,绵密的细吻像雨点般落下,最后纠结成激烈的唇齿交缠。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在他怀里娇喘,媚眼如丝,他趁机道,

[小漠,我爱你。]

[我也是……] 她神智不清,听到这句话还是好感动,下意识应道。她也好爱他呵,从药王谷开始的爱恋,一路艰难行来,终能如愿以偿……

[不管我做什么,都是因为想要和你在一起,所以——]

他诱惑的声在她柔软的耳畔轻道,

[就算将来我做错事,也请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听到这句警觉性顿生,倏的坐起,狐疑看他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突然对她使美男计又提出这种要求……

[怎么会?] 他笑得何其无辜。

见她还是一脸半信半疑,他忽然一阵猛咳,虚弱的声苦涩笑道,[我都这样的身体了,还能瞒你什么……]

他的身体就是她不能踩的痛处,她蓦的放柔眼神,依偎回他怀中,手指轻抚他胸口,[映风,你放心。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恩。] 他微笑应道。总算先逃过一劫,不过还是没能哄得她松口,真是……不甘心啊,黑眸闪过遗憾。

额头轻抵着怀中人柔顺的发,裴映风忽然笑得春风得意,呵呵,没关系,他还有洞房花烛夜呢!到时候,他非迷得她神魂颠倒,亲口许下承诺不可!

番外之冬雪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直至破晓时分才停。

京师城西玄关的后巷,平时就少有人走,加上如今地上厚厚一层积雪不便行走,更是乏人路过。正因为没人经过,便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不要!]

衣衫褴褛的少女又朝后缩了一步,大大的眼睛圆睁,泄露出深深的恐惧。颤抖的手却是死死抓着怀中的布包不放。

[臭丫头!快把钱拿来!老子没时间跟你耗!] 粗壮的中年汉子不耐烦地咆哮道。他从她出了当铺后就跟着,一直跟到这里才放心下手。

[不能给你!这是给爷爷看病的钱!] 少女整个人已贴到墙角,破烂的衣服几乎遮不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

[快给我!] 中年汉子仅剩的耐心也消失殆尽,一个箭步上前要从她怀中抢。少女拼死抓住布包不放,无奈两人力量悬殊,眼看要被抢去,她情急之下抓住他手背狠狠咬了一口。

[啊!] 趁着中年汉子捂手痛呼,她抓着布袋拔腿就跑,跑了几步,脚下一滑,重重摔到地上。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脚踝忽然一阵剧痛。痛得她流出眼泪。

[死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身后传来中年汉子的狞笑声,她惊恐地转过头,他眼露凶光,一步一步逼近,高举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刀。

[跑啊,你再跑啊,有种你就再跑给老子看啊!]

刀面反射着雪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生疼。她抱紧了怀中的布包,瑟缩的身子像极了风中飘零的落叶。

[求我啊!你求老子老子便饶你一命!] 中年汉子笑得狰狞。

少女瞪着她,却是咬紧了下唇半天不吭声。

[你还真他妈有种!老子倒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中年汉子被她的反应彻底激怒了,伸手扯过她,手中的刀跟着狠狠砍下。

再倔强毕竟还是个孩子,刀落下的瞬间少女吓得紧紧闭上眼,过了许久,意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她困惑地睁开眼——

[仙……仙女……] 半晌,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道。

仙女?!眼前放大的俊脸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好看的眉毛拧成个结,似是有些恼怒,[你看清楚了,我是个男的哎!]

[……对不起。] 她红了脸,低下头嗫嚅道。

[算了,谁让我长得俊呢!你不用怕,那个坏人已被我打晕了!] 少年清脆的声近在耳畔,眉宇间颇有得色。

她抬起头,对上他俊容,心跳立刻又快了几拍。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乍见他时,自己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词就是仙女,因为爷爷给她讲的故事里,仙女就是很好看很好看的。

哎哟,又是个被他美貌所迷的人啊。对上她痴迷的目光,少年露出很满意的笑容,站直了身子,手中的折扇摇得哗哗作响。

[今日幸亏本少爷路经这里,才碰巧救了姑娘你。本少爷跟姑娘你也算有缘分啊。不过本少爷向来为人低调,虽然到目前为止共救了有三十二人,但本少爷每次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不要记住救他们的人是丞相公子裴彦书,所以姑娘你也千万千万不要记住我是丞相公子裴彦书啊。]

裴彦书……原来这是他的名字,真好听。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虽然不知道丞相是什么,但看他的衣着打扮就知道他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既然姑娘你已经没事,那在下,丞相公子裴彦书就此告辞了。] 他很有风度地行了个礼,虽然她看上去一脸傻样,但连续重复了三遍也该记得了吧?

见他要走,她着急站起,右脚又是一阵痛,颓然摔倒。

[你没事吧?] 他下意识伸手想扶她,手伸到半空,视线落在她脏兮兮的衣服上,又悄悄收回。

[没事,脚有点疼。] 把他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中,她涩涩笑道。手撑着地向后退了一些,他身上的衣料看起来就非常名贵,她也不想碰脏他。

[闪了筋了。] 忽然有清脆的女声插入。

她侧头看去,不知何时站在身侧的白衣少女正蹲下身,握住她受伤的右脚脚踝。

她愣了下,下意识缩脚。

[别动。] 少女皱眉,按住她,[你伤得不轻,再动,是不是不想要这条腿了。]

白衣少女的口气虽不好,却听得出是关心她,她心中一热,讷讷道,[脏……] 难道她就不嫌弃她吗?

[对大夫来说,只有病人与非病人的区分。] 白衣少女冷淡道。

大夫?她闻言惊讶地看她,她看上去不过跟自己一般的年纪,竟然已经是大夫了?

[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少女忽然问道。

[我……] 她蓦的红了脸,[我叫狗娃——啊!] 脚踝忽然巨痛,她忍不住叫出声。

[好了,狗娃,我帮你把伤筋矫正过来了。你再敷个十来天的药,就没大问题了。]

[……谢谢。] 原来她刚才跟她说话只是故意分散她的注意力,不过——她顿了顿,很小声道,Qī.shū.ωǎng.[我的名字很不好听吧?]

偷偷看他一眼,他不出所料地在笑。

[名字不过是个代称而已,你若不喜欢,重新取个就是了。] 白衣少女口气平淡,仿佛这个问题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不如叫冬雪吧!] 裴彦书忽然在狗娃面前蹲下,雀跃道,[应时又应景。]

[冬雪?]

他仔细端详她片刻,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发现,摸着下巴道,[你其实长得还不错,挺适合这个名字的。]

他在夸她?狗娃颊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

又在诱拐无知少女了。白衣女子瞥他一眼,站起道,[带她去医馆敷药。]

裴彦书闻言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还要带她走?!

[她暂时还不能走路。]

[我去通知她家人来接她。] 他立刻道。

[随便你。] 她冷淡道,转身欲走。

[喂!] 他一把抓住她胳膊,气急败坏道,[我去找她家人,你好歹也要在这儿陪着她吧?!]

[我觉得,] 她看着他,唇边扯出一丝阴森的笑意,[还是由我去医馆请裴叔叔亲自来接她比较好。]

裴彦书瞪着她,额上青筋条条暴出,[你到底想怎样?!]

[背她。]

听她说出意料中的答案,他的神色还是扭曲得近乎狰狞,恨不得冲上去撕裂她那张冷静的脸!她明知道他最爱干净的!

[卫,若,惜,算你狠。] 沉吟片刻,他狠抓了几把头发,恨恨认命道。从认识这个可恶的女人那天开始,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便岌岌可危了!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桌前的白衣少女,聚精会神翻着手上的书,不时还在纸上写写划划,连有人进了屋都没察觉到。

来人走到她身后,看到她所列药单,微微笑道,[茉草和红泠花确实都有很强的刺激作用,可是一个性寒一个性热,反应大异,并不适合一起使用。]

[裴叔叔。] 白衣少女微惊,抬头唤他。

[又在研究你娘的病情?] 看到她列的药单,他便心中有数了。

[恩。] 她点点头,神色有些雀跃,[我在想,如果一种药没效,可以将很多药合起来用啊。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有很多药草之间都是相克的,不可随便混合服用的。况且,是药三分毒,在确定有疗效之前,也不能随便拿给你娘服用。可是,若不给你娘服用,便又无法知道是否有疗效了。] 他认真指出问题所在。

她闻言眼眸黯淡下来。

裴映风笑了笑,拍拍她的肩鼓励道,[惜儿,这种方法不行,还有别的方法啊。记不记得裴叔叔跟你说过,这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只不过是我们还没找到方法。]

[恩!] 她点点头,立刻又振作起精神,[我一定不会放弃的!] 她曾经跟爹说过,不找到治娘的方法,她绝不回家!

[你啊,跟你漠姨一样,都是个倔脾气。] 裴映风摇头叹道。她六岁来京学医,迄今已经整整五年了。[你爹娘,可都记挂着你呢。] 卫将军几次来函要她回塞北看看,她就是不肯回去。

[我也好想爹,好想娘。] 卫若惜垂眸,每每午夜梦回,总是在草原辽阔的天空下奔跑,总有爹拉着她的小手教她练书写字,总有娘摸着她脸蛋傻笑的样子。娘虽然只有幼儿智商,但她知道她是认得她的。这世上,有哪个娘会不认得自己的孩子?

想到这里,她眼眶有些泛湿了。

[对了,裴叔叔,那位老爷爷怎么样了?] 她偷偷抹了眼睛,转了话题。先前在医馆听那个小姑娘说了她爷爷的病情后,风叔叔便跟了她回去看看。

[我给他开了药,应该没大碍了。不过明日还要去看看。]

[明日我也一起去吧!顺便帮那个小姑娘上药。]

裴映风看她一眼,欣慰笑道,[惜儿,你不仅聪明好学,而且心地善良。他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大夫。] 她看似冷漠,对人对事却是能帮则帮,从不会因身份地位的差异看轻患者,慈爱的心便是为医最基本的条件。

[唉,书儿跟你比起来真是……] 提到那个不肖孩儿,[他人呢?]

[回丞相府了。] 现在想必还泡在浴盆里咧!想他上次不过就是被乞丐不小心碰了下,就在浴盆里整整泡了两个时辰,这次……想到这里,她忍俊不禁,还不得泡到脱层皮!

裴映风亦微微而笑,许是跟她想到一处去了,[话说回来,惜儿你还真是有办法,竟然能让书儿乖乖背那个小姑娘回来。] 当时书儿那个臭脸啊,估计比茅坑的石头还臭。

[他不是听我的话,他是怕裴叔叔你念他啦。] 她边收拾东西边笑道。反正有什么事,把裴叔叔抬出来就对了,裴彦书是遗传到漠姨喜欢看热闹的淡薄性子,但母子两个也一样的怕极了唠叨神功,凡事一涉及到裴叔叔就立马老虎变老鼠。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彦书不在,裴叔叔送你回丞相府吧。]

[好。]

路上积雪难走,从药堂到丞相府,平日半个时辰的路两人花了近一个半时辰,到了丞相府外,天色已晚,还隐隐飘起小雪来。

[裴叔叔,都这么晚了,你就不要回药堂了吧?] 卫若惜看一眼天色,开口道。

裴映风轻叹口气笑道,[你又不是不了解你漠姨的脾气……] 比牛还犟。

[可是——] 有细密的雪花凝在他的发上,眉上,睫上,带着迷蒙的雾气,[要不进去拿把伞再走吧。]

[不打紧的。] 他微微笑,慈爱地以手轻抚她发,[快进去吧。你漠姨还等着你开饭呢。]

卫若惜点点头,挥手跟他告别,走了一步又被他拉住。

她转过头,眼神无声询问。

[记得,让你漠姨——]

[少食荤多食素嘛,] 她抢他话,狡黠笑道,[裴叔叔,你每日都叮嘱我,我记得啦!]

听出她话意的取笑,裴映风俊颜微一红,[你也知道你漠姨他们的饮食习惯很不好,没有我在身边提醒,我怕……] 后面的话湮没在她越来越夸张的笑容里。

[是是是!惜儿都明白的。] 她暧昧地眨眨眼,[裴叔叔怕漠姨照顾不好自己,要我照应着,漠姨呢,又老是旁敲侧击,问我医馆的情况。不过我真搞不懂哎,漠姨明明那么舍不得裴叔叔,为什么还要……]

[不能怪她,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骗她的。] 当年骗小漠他得了不治之症,等她知道了真相是大发雷霆,一脚把他踢出家门。直到知道怀了书儿,她才勉强原谅了他。这么多年来,她虽然是不气他了,但每到当年骗她的那日,她总要罚他去医馆住十天,要他深刻反省自己。

他眼中深深的歉意让她忍不住道,[就算裴叔叔骗了漠姨,肯定也是为了她好。] 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裴叔叔那么疼漠姨,怎么忍心伤害她呢。

[不管有什么理由,欺骗总是不应该。夫妻之间,贵在坦诚。] 他微蹲身,与她平视,[惜儿,你现在还小,等到有一日,你有了喜欢的人,记住一定要相信他,不可以骗他。]

十一岁的少女看着他认真的面孔,虽是懵懂,却当真把他这句话牢牢记入心里。

[好了,你快进去吧。]

裴映风站直身,注视着她的身影隐入门中。

她是个好孩子,与彦书也算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知小漠一直有心撮合,不过——感情的事,又有谁能预料呢?

甫入厅门,便闻到浓郁的菜香。迎面而来的,除了菜香,还有一颗小小暗器。

卫若惜眉目带笑,弯腰抱起一头栽进她怀中的小肉团儿,[小捣蛋,又到处乱跑啦?]

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儿在她怀里一个劲儿扑腾着手脚,肉拳头肉脚丫,小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逗得她开怀不已。

[裴彦宁!你再给我跑跑看!小心我打断你腿!] 气喘吁吁的高昂女声在头顶炸开,嘴上这样说着,手头上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漠姨,你这样不行啦,会吓坏宁儿的。] 卫若惜逗着怀中小女娃,好笑道。

[死小孩!一叫她吃饭就满大厅跑!累死我了!] 绝艳的妇人一手叉腰,一手端着饭碗,身上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头发也乱成一团。

卫若惜放下小女娃,从她手里接过饭碗,[还是我来喂宁儿吧!] 可以预见,再这样下去,不是宁儿被漠姨掐死,就是漠姨被宁儿气死。

[不用了!] 大漠一把抢回饭碗,[你刚回来,快去吃饭吧!我就不信我搞不定她!] 她一回来就听下人说宁小姐又没吃午饭,一气之下连衣服都没换就亲自上阵了!平时看裴映风喂她吃饭时挺乖的啊,怎么她喂就不行?!死丫头!重爹轻娘!气死她了!也不想想是谁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她生下来的!

卫若惜看她越想脸色越难看,心中暗道不妙,连忙拉住她道,[漠姨,我们去吃饭吧,我给你讲讲今天医馆发生的趣事!]

果然,一听到医馆,大漠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不过——[还是过会儿吧,死丫头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怕饿坏她。] 呜呜,这就是为人娘亲者的悲哀啊,她不吃还得求着她吃,换了别人,早一脚踹到边上乘凉去了!

[漠姨,我们去吃饭可以让别人来喂啊。顺便可以培养培养兄妹感情。]

[扑——] 感受到她别有用意的注目,餐桌上正津津有味享受美食的某人骇得喷出了满口的饭,他转向她,颤抖的手指着自己,俊脸又一次扭曲变形,[你不是……说我吧?]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书儿!娘就把这个重任交给你了!]

刚想说他不行,亲亲娘亲已经雀跃着上前,一把将饭碗塞到他手里,慈爱地拍着他肩道,[还是养儿子值得啊,我们家书儿从小到大最听娘亲的话了!]

[是。] 非常勉强地挤出一丝丝笑容,他含着热泪抱紧了饭碗。从丞相府到六扇门到朝堂,谁都知道,得罪谁都好,千万不要得罪他的娘亲大人,否则——下场会比死更难看。

苦命的人被踢下了桌,剩下的人终于又可以继续安稳吃饭了。

[东儿,来,吃这个。漠姨,你也要。] 伸手端起桌上一筷都没动的青菜平均分配好,卫若惜朝左边挪了挪身子,刻意避开身后一股怨念。

小的乖乖吃掉,大的却很不配合,[我不要——]

[那我要告诉裴叔叔了,漠姨又不吃素菜,还有,上次他不在的那次,漠姨也——]

[好了好了,我吃!] 大漠一口把菜塞进嘴里,眉头立刻蹙起,想要吐的样子,忍了忍还是咽了下去。

[漠姨,你慢点吃啦!小心噎着!] 看她的样子就象吃的毒药一样。

[你这个丫头,快要变成裴映风的探子了!也不想想漠姨平时多疼你……] 满腹牢骚的某人开始唠唠叨叨个没完。

[漠姨,刚才是裴叔叔送我回来的哦。] 一句话,成功转移了某人的注意力。

[啊?那他怎么没进——恩哼,算他识相,他要是敢进来我立刻拿扫把赶他出门!] 呼,幸好改口得快。

卫若惜把她神色尽收眼底,故意看一眼厅外院子道,[漠姨,雪越下越大了呢。今天夜里应该会很冷吧。我先前在医馆看见裴叔叔那里只有一床被子,希望他不会冻着了。]

握着筷子的手一抖,对面的人仍是扯了笑容道,[他会武功,冻不死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这两天天气骤变,我瞧裴叔叔早前就有些咳嗽了。刚才他送我回来时还淋着雪回去,也不知会不会——啊!漠姨,你去哪里啊?]

[我……我出去散散步!] 大漠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

散步?[这么大的雪,散什么步啊?] 门边,刚取得战斗胜利的某人丢下手中的空碗,纳闷道。

卫若惜走到他身边,伸手抱起在地上到处乱爬的小胖妞,替她扣好衣裳,缓步走到屋檐下。

院子里,鹅毛大雪纷飞,像漫天飘舞的柳絮,轻盈洁白。

[好美啊。] 她情不自禁叹道。怀中的小家伙也兴奋地手舞足蹈。

[喂,那个老大爷怎么样了?] 有人站在她身边,轻捅她一下道。

[没大碍了。我和裴叔叔明日还要去看他。要不要一起?] 她转头看他。

[免了!] 他忙摇头,[要我去那种地方还不如直接拿把刀杀了我!像我这种翩翩公子,] 手中折扇适时潇洒挥开,[怎么能自贬身价呢!]

她笑了笑,静静看着雪花,眸色深邃。

[喂!在想什么呢?] 她难得不跟他抬杠,他很不习惯啊。

[我在想,塞外现在是不是也在飘雪?一望无际的草原飘起雪来,真的很美。]

他哼了一声,本想说塞外跟这里差个十万八千里,撇头正看到她怔忡的神色,连忙改口道,[很有可能啊!说不定烟姨和卫叔叔也在念着你呢!]

[是吗?] 她闻言面上现出笑意,眸光也因忆起远方的亲人而温和起来。

[呵呵,其实你笑起来,还挺可爱的嘛。] 他看着她温柔侧脸,忍不住道。她对着他时老是板着一张脸,就算笑,也一定是奸笑。

她伸出手来,洁白的雪花落到手上,慢慢地融化成水,映出她的眸,也映出爹娘的笑脸来。手心湿湿的,脸上也湿湿的。

[赫!] 他逗了会儿小胖妞,见她没声音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这一看顿时吓得不轻。她整个人呆呆站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别哭别哭!别哭了!] 他骇得手忙脚乱,猛拍她肩,笨拙地安慰。

[我好想回家……好想爹……好想娘……] 她哭得泣不成声。

他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一直拍她,[你再哭的话,爹娘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好了,别哭了。] 看着她哭花的小脸,心里不由地恼自己,平日里他怨她老是陷害自己,一直都不拿好脸色对她,其实她也只不过是个小女孩,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心里的难过又有谁知道。

[喂!我知道你的心愿是早日找到治好烟姨的药方,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 他忽然问道。

[什么?] 她泪眼朦胧地看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的心愿就是,成为京城第一翩翩佳公子,要所有的大家闺秀都拜倒在我脚下!] 他捋了捋额前头发,神采飞扬地宣示。

[臭美!] 她立刻嗤之以鼻。哪有人自恋成这样的。

[哼,你可别不信,像今天那个叫冬雪的姑娘,不就被本少爷的相貌所迷倒了吗?] 他得意一阵,又语带惋惜道,[不过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本少爷对那种脏兮兮的丫头,绝对不会有兴趣。]

[你话可不要说得太满,说不定将来是你巴着要娶人家呢!] 她嘻嘻笑道。

[才不会咧!] 他立刻跳脚反驳。看到她终于又会跟他斗嘴了,提到喉咙口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好,既然你不信,我们就来打个赌好了!看是你先达成心愿还是我先达成心愿!]

[赌就赌!赌什么?]

[恩……赌钱没意思啦,就赌一个要求好了!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要求,无论什么要求输者都必须无条件答应!]

[好!击掌为誓!] 她爽快应道,空出左手。

[好!]

院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屋顶上,墙头上,树枝上,地上,到处银装素裹。

漆白的月光印射着屋檐下少年少女清脆的誓言,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宇间皆是踌躇满志的激情,属于他们的命运齿轮才刚刚开始运转,未来会如何,无人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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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仰天狂笑N声,偶终于不负众望完成这篇番外了!!!其实就是描写了N年后的一天,其目的有二,一是交代,让众JM看到裴裴和大漠的婚后生活还是很如意滴,米有什么小老婆啊婚外情啊七年之痒啊云云,阿弥陀佛,大家可以放心了(其实像裴裴这种男人,额头上8是就写着金光闪闪的\"放心\"俩字么……)二是做个伏流,偶先挖个隐形小小坑以后再填土……hiahia……

PS:偶怕有人还是不知卫若惜的身世,特此交代下,她是孤烟的小孩啦

番外之先下手遭殃?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RP突然爆发,手痒难耐啊……

那是她到六扇门的第二年。

“小漠,来。这位是莫寒月,你新入门的师妹。寒儿,这是你师姐南玄漠。”

“寒月师妹。” 她机灵地应,笑得春光明媚。

对面那少女脸色有些苍白,清秀的面容上一双淡墨色的眸,柔声道:“师姐。”

恩,是个软柿子。她满意地在心里下结论,面上更加笑得灿烂如花:“我好早就想要有个师妹呢。以后有寒月你陪我,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喏,她最近多无聊啊。入门这一年来,门里每个人都被她玩了一遍,现在是个个见了她就躲。唉——好孤单好可怜呐。

“师父,寒月初来乍到,不如我带她四处逛逛吧。” 滴溜溜的黑眼珠眨了个圈。

“也好。” 大手抚上莫寒月的发,慈祥道:“寒儿,你便先跟你师姐四处看看。记得晚饭前回来。”

同样立在师父身边的清俊少年,瞅了眼雀跃不已的师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良心的煎熬插嘴道:“小漠,你悠着点儿。” 言下之意是——不要玩得太狠。

“知道了,寒师兄。” 她扬起一抹乖巧的笑,“师妹她初到,我一定不会累着她的。” 她现在已经深刻体会到分寸的重要性了。若是第一天就把她玩怕了,那以后她也像其他人一样日日躲着她不就惨了?她这次一定要持续地玩,长久地玩!

“师父,师兄,那寒月先告退了。师姐,劳烦你了。”

“不烦不烦,应该的啊。” 她扬起眉,笑得温婉可亲。看着她可亲的笑容,师父也面露笑意,洞悉实情的师兄却是不忍心地别过眼。而那苍白的少女,从头到尾,一直都只是温顺地垂着眼眸,浑然不觉自己已落入——“魔爪”。

“这里就是后山的梅林了。现在不是时节,等到了冬日这里漫山遍野的都是梅花,可香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那少女往林中走去,走着走着走到深处,远远便瞧见她标着记号的那棵树。

“哎哟。” 忽然痛哼一声。

“师姐?” 身边的人跟着停下脚步。

她皱着眉,痛得厉害的样子,“我扭到脚了!”

“那怎么办?” 那少女似是有些无措。

“别慌。” 她拍拍她,“寒师兄常和我们在这林子里玩耍,扭到也是平常的事。你去前面那棵梅树上刮点树皮过来,敷一阵就消肿了。”

她扯慌扯得面不改色,那少女一时也怔了,也不疑惑从未听过树皮竟能消肿,当真听话地走了过去。她一转过身,身后的人面上便闪过一丝狡黠笑意。

那少女走得离树越近,她面上笑意便越浓。一直到——那少女刮完树皮,又很快走了回来。

很浓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师姐,给。”

“你!”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怎么会?怎么可能!

之前才号称扭到脚痛得龇牙咧嘴的某人猛的从地上跳起来,风一般冲到大树旁,倾身蹲下正欲看个究竟,身后忽然有人轻轻一推——她悬着的半个身子猛朝前,扑通一声掉进了坑里。

“痛……” 这次真是痛得龇牙咧嘴了。事实证明——她的陷阱还是有效的。那怎么刚才……

她顾不得满头满身的泥土和树叶,错愕地抬头向上看去,正望进一双墨玉般的黑眸。

那面色苍白的少女就站在坑边,冷冷地看着她。

“师妹,你……” 她错愕一时,立刻换了笑脸道:“师姐刚刚是同你开玩笑呢!你瞧,我早就连救你上来的绳子都准备好了,就在旁边树洞里备着呢!” 妈啊,枉她还自以为是整人高手,这次居然看走眼了!误把豺狼当小兔!

其实她现在所说的话倒也不假。她本来就预备只是吓一吓她,然后就拉她上来的。

那少女面容苍白如缟,不言不语只是静默地看着她。她被看得心里一阵恶寒,也只能堆砌出满脸笑容对着她。耐心地等啊等啊等,就在她僵硬的笑容快要挂不住时,那少女终于行动了——她撩起衣袂,轻飘飘地跳进坑里。

啊?

现在连她也掉进来了,那要怎样——出去?

她的脑子还停留在震惊阶段,那少女已经一手托着她的腰,纵身一跃便从一丈多高的坑里跳了出来。

……难怪她不会掉进陷阱……

她有点傻眼地盯着那人泛白的侧面,有连寒师兄都望尘莫及的轻功修为,这人真的是才跟她一样大的年纪吗……

“师姐,回去了。师父让在晚饭前回去的,再晚要迟了。” 无视她灼人的注目,那少女一径淡淡道,转身向来处走去。

她走出很远,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身后那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不由紧紧握住了拳头!

她的人生,终于不那么无聊了!她终于遇到一个很难玩的人了!挑战!她已经准备好要面对她玩人生涯中的这第一个极具难度的挑战!

“师妹!等等我!” 随着一阵欢快的笑声,又一道身影覆上之前那道。月色下,红衣的少女神采飞扬,绝艳的面容上笑靥明媚逼人,而她身侧的黄衣少女,清秀得似一幅淡淡勾勒的水墨画,眼角眉梢温和平静。如此完全不同气质的两个人,看上去却是赏心悦目的契合。

这样的契合,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将来的某一日,她是掌握京师重权的大漠总捕,而她,是闻名江湖的落日神捕。一个精明随性,一个淡漠洒脱,截然不同的性子,截然不同的作风,却是生死相交的好姐妹,好搭档。

到了那时,可还会有人记得今日?初初相遇的两人——

苍白的面上,清秀的眉头微蹙。她还不习惯与人接触,所以很不喜欢这个“师姐”把手搁在她肩头!而一旁飞扬的面容上,长长的睫掩过那双不安分的眸,也掩去眸中得意洋洋的算计——这梅林确实是个好地方,她现在正跟师父学习阵法,等有一日她学成……嘿嘿,呵呵,哈哈哈……师妹!你就乖乖等着吧!

番外之先下手遭殃?(二)

依旧是同一年。

“烟儿,这是你漠师姐,寒师姐。小漠,寒儿,这是你们新入门的凝烟师妹。”

“漠师姐!寒师姐!在下苏凝烟,以后请多指教!” 那“少女”抢先笑道,笑声温润清朗。言罢,还似模似样地行了个大礼。

一袭飘逸的淡蓝色长泡,长长的乌丝以紫带束起挽在脑后——若不是师父先说,她还以为是哪处俊俏的少年郎呢!

“烟师妹客气了!大家互相切磋互相学习罢。” 她也照样回了个礼,面上笑得一派温和亲切。

“烟师妹,你初来乍到,不如我带你四处逛逛。” 一旁一直沉默的白衣少女忽然开口道。住了三个多月,她的气色比初来时红润了些,原本纤细的眉目也出落得越发清逸。

南玄漠闻言不禁回头看了她一眼。

故意抢她的话?

“好啊!那劳烦寒师姐了!” 苏凝烟已经高兴应道。

“那走吧。” 莫寒月走在前头,不动声色地把她带离某人的——魔爪。

望着那走远的蓝白身影,站在原处的绯衣少女无甚所谓地耸了耸肩。本来嘛,她也没打算今天就下手。有了上次的教训,她难道还不学乖?还是多观察观察几天,先了解清楚这个新师妹的底细会比较妥当。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

这日。

“这里就是后山的梅林了。现在不是时节,等到了冬日这里漫山遍野的都是梅花,可香呢。”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发语。无妨,招不在新旧,有用就行了。况且经过她这几天的缜密观察,这种程度的招数对付这个内在和外表同样单纯的小师妹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哎哟。”

“师姐!你怎么了!”

“我扭到脚了!”

出乎她意料的,原本焦急的小师妹闻言反而一下子平静了下来,长舒了口气笑道:“无妨,师姐别担心。我学过推拿术的,帮你将伤筋矫正便行了!”

说完,不待南玄漠反应过来,握着她的脚踝猛用力一扯——

啊!!!!

某人凄惨的哀号立刻响彻树林上空,久久盘旋不去。

小师妹忙体贴地用衣袖为她拭去额头汗水,安慰她道:“师姐,没事的。矫正的时候是有些疼,过一会儿就好了!”

好个屁!好个大头鬼!

她狠抽一个冷气,疼得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的脚——活生生被她扭断了!

“师姐,你还疼吗?不如我扶你过去歇息一会儿吧。”

不要……不要……

眼睁睁看着她拖着她朝那棵树走去,她的心里在激烈的呐喊!无奈疼痛太甚,连出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要啊!

眼看快到那棵树前了,她从来没有哪次如此期待过自己的陷阱不灵,不过往往事与愿违……

嗵——

剧烈的撞击终于让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正躺在自家舒服的大床上。守在一旁的清俊少年见她醒来,不禁面露欣喜。

“寒师兄……” 她张口唤,声音有些干涩。

“你啊……” 他好气又好笑,“睡了一天一夜了,饿不饿?我一早让厨房钝了你最爱的莲子羹,端来给你喝吧。” 整人倒把自己搞成这样,她也算头一遭了。

“我……我怎么回来的?” 她记得自己掉进了那个坑……后来呢?

寒天闻言叹了口气:“是烟师妹背你回来的。”

烟师妹?!她不是也掉进坑里了吗?什么啊,看上去老实,原来又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哼,虚伪!

想到那人硬生生把自己腿折断,她不禁一股怒气涌上心头。这厮根本就是扮猪吃老虎,搞不好就是故意把她腿扭断的!

“她人呢!” 她口气很不好地道。

寒天又叹了口气:“床上躺着呢。那丫头受了风寒,病得不轻。”

“受了风寒?” 她冷哼一声,“装的吧!” 看她身强体壮的,无端端受什么风寒!想也知道是在师父师兄面前搏同情了。

“小漠!” 寒天皱眉打断她,看她一脸忿忿的神色,不禁摇了摇头道:“你以后捉弄别人可以,莫要再捉弄烟师妹了。她那样的为人,你也不会心里碜得慌么?

前日你俩困在那坑中,她见你昏迷为了尽快救你出来,竟去拿自己的十个指头挖土,挖了一整夜才出得坑来。那夜风寒雾重的,她怕你受凉,又把自身的外衣都穿在你身上。你不知道,昨日一大早她背你回来时,十个指头鲜血淋漓,身子冻得直抖,口里还单是嚷着快救救漠师姐!看得真是叫人……”

他话未说完,床上那人已经一把掀开被子跳了下来!

“哎!小心啊,你脚还没好,下来做什——”

“我去看她!” 她甩开他搀扶她的手,右脚仍是不能着地,便用左脚跳着跳着跳到门边。然后又扶着墙,跳着跳着出了门。

跳啊跳啊跳——

就是这间了!

她小心推开虚掩着的门。动静虽小,床边站着的少女还是敏锐地看了过来。看不出思绪的黑眸在她身上凝视半晌,淡淡开口道:“漠师姐。”

她在那样的注目下竟然瑟缩了下。从小到大她从来不曾因为捉弄人而内疚过,不管被她捉弄的那人有多惨,她都是引以为乐的。可是,现在——她看着床上安睡的那身影——那种踌躇着不敢上前的心情是什么?

“来看烟师妹的么?她睡着了。”

“哦。” 她应了一声,终于慢慢上前去。近到看清那张沉睡中的脸,和她第一眼见到时的一样,清俊的温和的,唇畔微含笑意。

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女枕侧一本很厚的书上,上头写着“医典”。

察觉到她视线所在,莫寒月开口道:“昨日她醒来,便让寒师兄给她寻来一本医书。她一直在懊悔,说若不是自己学医不精,便不会害得你的脚伤更严重。”

她静默一阵,终于小声道:“以后,你们千万不要告诉她那日我是装作扭伤。” 她怕她如果知道是自己拧断她的脚,会更加歉疚难安。

清秀的眉目闻言微挑了挑,还是什么都没说。

面前的人难得低眉顺目,喃喃道:“寒师兄说得对……”

她心里真碜得荒呢……

她在内疚吗?莫寒月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这行事素来任性妄为的师姐竟然也会内疚?看错了吧……就算她在内疚,也是自作自受……不过……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其实未必不是好事,说不定烟师妹以后会成为名医呢。”

就此,一语成真。

南玄漠却忽然抬起头来看她,眉飞色舞的神采哪里可见刚才半点沮丧,狡黠地眼轻眨:“寒师妹,请问你是在安慰我么?” 天降红雨啊,(奇*书*网.整*理*提*供)她那从来冷淡到骨子里的师妹竟然也会安慰人?

……又上当了。

莫寒月面上神色不变,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师妹!” 那人却不放过她,冲上来“勾肩搭背”的,“别这样嘛!开个玩笑而已,你没这么小气吧?”

……继续走,不理她。

“唉,师姐我好伤心啊。你陪我说说话嘛。” 她是真的伤心啊,以后这门内便有个人是她玩不得的了。要是连寒师妹也不让她玩……

……“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

……

好无聊啊。什么时候她才能有个可以好好儿玩一玩的师妹呢?

番外之京师来的信

位于边城绥洲郊外的小茶寮,这日一大早便来了位客人。

那少女走进来的当头,掌柜和小二的眼前同时一亮。年约二八的姑娘,容貌生得甚好。流云般泻下的乌丝边还别着朵淡黄色的小花,益发衬得眉眼明丽逼人。

她步履轻快,很快便走到柜台前,微笑问道:“掌柜的,昨日可有从京师寄到的包裹?”

声音清悦动耳。

掌柜的忙道:“稍等片刻!” 拿起一旁的簿子细细查阅一遍道,“确有一件。姑娘可是姓叶?” 因为从此处再向北便要入关,关卡手续繁复,所以一些私人的驿站便会将托运的货物寄存与此。

那少女立即面露喜色,赶忙道:“我便是叶明澈了!”

掌柜的点点头,转身入了内室。再出来之时,手上已抱了个足有半人高的木箱。

那姑娘接过木箱,眉眼忽然都笑了开来。她本就看着娇嫩,这样一笑,脸颊处还现出两湾深深的小梨涡,可爱极了。此时虽是深秋,却让人感觉满室的气氛一下子明快起来。

她道了谢,转身欲走。掌柜的忙道:“姑娘!等等,这里还有你一封信!”

那少女接过信,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眉眼一弯,又笑了起来。

一直笑着出了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见她抱着个大箱子出来,便慌忙跳下车。

长河摆摆手,笑道:“明叔,不用了。这箱子看着吓人,其实一点都不重的。”

她这样说着,但那车夫仍旧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腿上原来是有残疾的,背也驼了,所以走起路来有些吃力。

因为领略过他的固执,长河只好乖乖把箱子递给了他。看他抱着箱子吃力地走回车边,再吃力地将箱子搬上车厢。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一直在微微抖着。

长河心里就忽然有些泛酸。

似乎感觉到她的注目,那车夫微微地别过脸去。

她知道,他不想别人看着他。每次只要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他便会明显地不自在起来。或许,每个人都不愿别人看见自己这么无助的一面吧?

马车很快上了路,在小道上奔跑起来。

长河跟来时一样坐在明叔身边,她已经拆开那份刚刚拿到的信在看了,看了几行,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就像银铃一样,清脆好听。

她笑了好一阵才道:“明叔,天大的喜事呢!大漠要当娘啦!”

那车夫之前听她笑,便一直也在微笑着。无论是怎样的喜事,只要她高兴,他总是一样高兴的。

“对啦!我还没告诉你大漠是谁呢!她啊,是我最要好的姐妹!” 她说到这里,好象想起了什么,忽然又笑了起来,“虽然我们俩一见面就吵个没停!”

“等小宝宝出生,我不就要做姨娘了?” 她一时想着高兴,一时又皱眉,“哎呀,你说我这个姨娘,该送孩子什么礼物好呢!”

拖着腮想了半晌,她忽然高兴叫道:“对了!我应该赶紧给大漠写一封信!让她一养好身子就带着宝宝来看我!对!就这么办!”

她边嚷着,翻身就进了车厢,将刚才那个大箱子里头的东西都倒了出来。里面都是她之前留在六扇门的一些物事,特地让大漠给她寄过来的。

她本是想找笔和纸的,翻了一会儿翻出了一迭画稿,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

“明叔!你看我找到什么了!” 长河跑出车厢坐回那车夫身边,笑靥明丽如花。

“这是去年我在六扇门时画的!看,这是寒师兄,这是落日,这是大漠……”

她一页一页翻着画儿给他看,边数着那些人边不停地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如今见着画像,都觉得好亲切啊。

明叔认真地看她一页一页掀过去,他虽然不懂作画,但看得出那些人物栩栩如生,除了面容真切,神韵也是十足。看来,作画之人不仅功力深厚,画时也是相当用心。

她仍在数着:“这是孤烟,这是四嫂,——咦?”

翻页的手停住。

眼前这张画上,一人倚塌而卧罗裳半解,如水青丝泄了一床。艳丽的面容上一双狭长的凤眼,眼波流转间便似有风情无限……

这人……好妖啊……

她仅是这样望着,便已经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那诱人面庞……

妖?她忽然打了个寒颤,连忙沉静心气,收回了涣散的心神。以前听落日讲过,西域有一种妖人会练妖功,练成后其人便妖艳无比,足以蛊惑人心志。难道……

她定了定神,视线重又落回手中画稿。

这人到底是谁?是男是女?为何会如此妖媚……

最奇怪的是,她再次仔细端详了一遍那画的笔锋,眉头不禁拧成个结,这应该是她亲手所作没错……但是,她并不认识这人,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作过这幅画啊。

长河看着手中画稿,渐渐想得入了神。所以没有留意到,身边的明叔在甫看到那幅画后,同样失魂落魄的表情。

两个人都是心不在焉着。没留意马车忽然压过一块石头,猛的晃动了一下。长河一个不稳,手上的画纸一齐飞了出去——

于是,她看到了,那厚厚的一迭,漫天飞舞的,竟然都是同样一张妖艳的脸。站着的,卧着的,醒着的,睡着的,正着的,侧着的,微笑着的,静默着的……便似那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眉目间的每一道风情,都让她细细勾勒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阶段最后一番……突然化身成番外狂人真是很可怕啊……

这是一个隐形大大坑,没错,就是跟隐形小小坑相对应的

坑坑坑,到处都是坑。不能明目张胆地挖坑,我就挖个隐形坑过过干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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