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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鬼丫头怪谈》》 · 鬼丫头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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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烟感激的回报了一个微笑,就是这一笑对一笑之间,爱情就奇妙的合成了。

他们的爱情来的迅速猛烈,猝不及防。

第一个月,两情依依。

第二个月,深情款款。

第三个月,浓情眷眷。

……

终于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那时候紫烟研究生毕业,分到了研究所,她可以整日与昆虫为友了。而陶然拿下了MBA,迈进了一家法国公司。两个人凑起所有的积蓄,决定在京郊买一个小院子,过神仙般的桃园生活。

房子很快买下来了,紫烟满怀憧憬的全力投入设计装修。她知道,妈妈一生没能圆的梦,她要来实现了——和自己心爱的人远离喧嚣,厮守在山清水秀的小小宅院,这么浪漫的事情居然能变成现实啊!

紫烟喜欢拉着陶然的手,告诉他关于家的所有的设想。

“你为什么非要一个花园呢?”陶然问。

“你不喜欢花吗?”紫烟反问。

“喜欢是喜欢,不过,那是会招蜂引蝶的啊!”他笑着开玩笑。“整天看着这些花啊草啊,你不怕我会变的花心吗?”

我怕吗?紫烟轻轻的问自己。

“怎么不说话啊?怕了?”他把她揽在怀里。

“你要是花,我就是蝶,缠着你。”她喃喃道。

“你会是一只什么蝶呢?恩,是最美丽的花蝴蝶!”他用青青的胡子茬扎她细嫩的脸颊。

她挣脱开,“不,我会是一只枯叶蝶。”

“什么?”他没太听清。

“就是长的像一片枯黄的叶子的一种蝶,学名枯叶蛱蝶,分布于我国的西南部和中部……”

“好了好了,别给我上生物课。”他想重新拉她入怀。他对蝴蝶没兴趣。

她却背转身去,“我更喜欢叫它‘哭叶蝶’,它为了心爱的花朵,情愿化身一片枯叶,但是毕竟他们不是同一种类,花凋谢了,‘叶’就哭泣了,短短的生命在眼泪中逝去。春天再来的时候,花朵重新绽放,而‘哭叶蝶’却永久的枯萎了……”

他叹了口气,“有时候,你跟你妈妈一样……唉……”他想说,你们都那么虚无缥缈的,想了想,忍住了。

……

就在他们的院子即将装修好的时候,他开始整晚不归。

他说公司业务多,自己住的太远实在是不方便,每次应酬完都没有时间和精力赶回京郊,现在他都后悔当初决定要搞什么世外桃源的计划了。

每当一个人蜷缩在新屋一角的时候,紫烟就禁不住想起那天,想起那天他问她的那句话——

“……你不怕我会变的花心吗?”

我怕吗?她再一次问自己。

当然怕,怕的厉害!她全身发抖。

但是怕也没有办法,她在他的公司门口守侯了整整一天,终于看到他和一个花枝招展如凤蝶一样的女人亲密的走出公司大门。他一手搂着她,一手按着手机上的按键。

片刻,她的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加班,不用等我”。

他连电话都不给她打,他怕听她的询问,怕听她的叮嘱,怕听她的声音吗?

一次激烈的争吵之后,他走了。他要享受法国式的激情,不再要中国式的恋爱。那传统保守的四合院本就是用紫烟的名字买的,现在就全当是失败爱情的赔偿吧,他走的大度洒脱,绝不拖泥带水。

紫烟把自己禁闭在院子里。

她在花园里种了许多的花,浓艳的玫瑰,飘香的丹桂,斑斓的雏菊……整个小村,都被她的花香点染覆盖着……

花儿引来了无数的蜜蜂蝴蝶。

紫烟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每日里一丝不苟的捕捉着它们。她熟悉它们,知道它们禁不住什么样的诱惑,更知道给它们设计什么样的罗网,她轻易的主宰着它们的生死命运。

紫烟一点不感激那些昆虫为她的花朵传粉,那些花朵只是诱饵。它们的美丽和香艳,带来的只是陷阱和死亡。紫烟不再喜欢任何一种昆虫,相反倒是带着一股怨恨之气,只有看到那些小小的身躯干燥后被用大头钉做成标本时,她的脸上才会露出浅浅的笑意。

她还在耿耿于怀。

你不是想像花一样招蜂引蝶吗?好吧,我成全你,只不过,你勾引来的一切精灵一般的飞花蝴蝶,都会死在我的手里!你都看到了吧?这就是你和她们的下场。那天你说,我有时候和我妈妈一样。你错了,我绝不会和我妈妈一样!妈妈爱上一个人,终其一生也没能得到他,而我爱上一个人,却绝不会让他离开我的身边!

是的,他其实没有走。

他没能离开,也永远无法离开这个院子了。

他现在就躺在这片格外茂盛的花草的下面。

花草的香气掩盖了一切……

紫烟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坐在花园里,给他讲“枯叶蝶”。他不再拒绝,只能安静的听着。这是她向往的美满的二人世界。

她告诉给他那次没有说完的话。

枯叶蝶之所以有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它在停息时,翅膀紧紧收缩竖立,身子深深地隐藏着,看起来酷似秋天的枯叶,了无生机,毫不动人……

如果你没有耐心,你就会轻易的忽略掉它。

但是,当你等来它展翅飞舞的时候,你就会惊诧的发现,它舞动的翅膀带来的是惊艳的一道风光!

枯叶蝶其实是非常美丽的,它在飞舞的时候,露出翅膀的背面,缤纷的色彩绝对可以与凤蝶媲美,那绒缎般的墨蓝色,闪动着耀眼的光泽。前后翅点缀着白色的小斑点,像夜空的星斗;一条金色的曲边宽斜带纹线,恰似印度新娘绝美的纱丽……

“不过,”紫烟望着眼前的一片令人晕眩的姹紫嫣红轻轻的说,“我还是喜欢叫它‘哭叶蝶’……”

一滴泪,深深滑入黝黑的泥土。

二十 火焰奴

社区举办家养花卉展览,半个月的时间,小区的花园里姹紫嫣红春光无限。作为组织者,萧萧认真负责的给每盆花都照相留影,登记造册。

展览结束,各家各户来认领自己家的花,参与者都得到了一份小小的礼物,心情自然也如同鲜花一样怒放出灿烂的笑容。

但是,有一盆花却无人认领。

那是一个古朴的青花瓷盆,栽种的花枝却显的有些纤弱,片片叶子倒是绿油油的很是惹眼,不过因为没到花期,和那些月季蔷薇比起来,自然逊色了许多,一直也没能招人待见。

现在它身边的红红绿绿莺莺燕燕都纷纷离去,偌大的花园里,才显出它的一枝独绿。

萧萧等了三天,还是没人来认领。

她只好翻看自己的花展记录,却发现,这株花没有登记品种,只有一个地址——小区B座505。

没办法,只好辛苦跑一趟,把这个被遗忘的小家伙送回家了。

萧萧下班后,捧着这盆花,来到B座。

她按响了505的门铃,许久,没人应。

看看表,下午五点半了,晚上还有约会,怎么办呢?只好麻烦这栋楼的保安了。

“您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是小区物业管理公司新来的萧萧,这盆花是这楼505业主的,前几天我们搞花展,现在活动结束了,我来把花还给他们家。不过现在他家没人,能不能麻烦你,把花先放你那,等他们家回来人你转交给他们?”

“好的,没问题。”

“那太谢谢了!”萧萧转身要走。

“对不起,请您等一下……”保安在后面忽然叫住她。“你刚才说505?”

萧萧点点头。“对,505。”

保安困惑的挠挠头,“不对吧,505一直没人住的啊。”

“什么?”萧萧吃惊的问。

保安肯定的点点头,“505从去年年底就空着了,那家的主人据说出国了。”

“怎么可能?那这花是谁抱去参加展览的呢?”

保安摇摇头。“也许你登记错了,但我肯定,505没有人。”

萧萧看着放在地上的花,它似乎有些枯萎的样子。怎么办,抱回办公室?算了,反正家离的不远,先拿回家吧,别耽误了晚上的约会。

抱着花回家,一路上萧萧都感觉怪怪的,好象路上有很多人都在看她,当她把目光转向人群的时候,又发现其实根本没人在注意她。真是莫名其妙。

终于回到家,把花安放在向阳的窗台上,又浇了点水,萧萧忽然觉得很累。

她甩掉高跟鞋,躺倒在床上,眼睛刚好看到窗台上的花。

一阵风,那花开始向她点头,一下、两下、三下……慢慢的……

萧萧觉得眼皮随着变的沉重,终于不自觉的闭上,朦胧中,那些绿色的叶片膨胀开来……是一个穿绿色裙子的女子,躲在花后,偷眼望着萧萧,怯怯的……

“你是谁?”萧萧问。

她摇头不语。

“你怎么到我家来了?”萧萧想站起来,却无力,只好躺着和她说话。

她四处看看,茫然的目光。

“你倒是说话啊!”萧萧有点着急,隐约记得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她终于嗫嗫的开口:“我也想回家……”

“你家在哪?你为什么不回家?”

“你帮我吧,你能帮我……”

“我?我怎么帮你?”萧萧问。

那女人突然受了惊吓一样,颤抖着用手指着萧萧,“不要!不要去!”

“什么?”萧萧正要问个清楚。

“零……”一阵猛烈的电话铃声。

萧萧惊醒了,一身冷汗,原来是梦魇。

抓起电话,是男朋友李远打来的,问她为什么还没到电影院门口……

对了,是和李远约好的,居然一觉睡的忘却了!

李远在电话里关切的问,是不是不舒服了?如果是就不要出来了,在家里好好休息,反正电影已经开演了,这时候赶过来也看不完整了。

“好的。”萧萧疲惫的回答。

“我要不要过去看看你?”李远问。

萧萧看看表,“算了,我打算早点睡了,我们改天再约好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萧萧反而睡不着了,刚才的梦搅的她心神不宁。这两天得赶快查出这花的来路,物归原主。不知道为什么,萧萧觉得刚才的梦和这盆不知名的奇怪的花有关系。

老园艺师看着萧萧递过来的照片,先是点点头,又是摇摇头。

“老师傅,这是什么花啊?”萧萧问。

老人摘下眼镜,“姑娘,这可是名品啊!这是一株牡丹,很有灵性的花。牡丹的品种共一百一十九种,状元红、九萼红、

探金球、金系腰、九蕊珍珠、天香三品……”

“那这是……”

“它是火焰奴。”

火焰奴,真是个别致的名字。萧萧想。

“花开似火,不过这一株恐怕难开花了。”老人叹口气说。

“为什么呢?”萧萧问。

“离了洛阳本土,又加上肥太薄,这样一个小瓷盆,难容这娇贵的女儿啊。”

老师傅把花叫做女儿。可她到底是谁家的女儿呢?

回到家,萧萧郁郁的把火焰奴从窗台上搬到阳台。

晚上睡觉的时候,萧萧闭了灯,忽然闻到一丝淡淡的甜腥……

那个绿裙子的女人又站在面前了!

这一次,她先开口。

“请你帮我,我想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

“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你知道的。你带我回去吧。”

“我怎么能带你回家呢?”

“你去了就明白了,他把我锁在那里了,我要出来,我不甘,我冤……”

萧萧在梦里打个冷战。

“去吧,你去了就明白了,我就能出来了!”绿衣女人反复说。

萧萧醒来的时候,被这句话搞得头昏脑涨。

我能知道什么地方是你的家呢?她对着火焰奴无奈的说。也许,就是505?

但是没有主人的允许,怎么能够随便进入人家的屋子呢?

萧萧在B座楼下徘徊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着魔似的听一盆的花的摆布。她确信,是那盆花,那火焰奴在纠缠着她。她无奈的抬头向五楼望去——

天啊,夕阳下,505室的窗户里透出一片火红!似乎还有火苗在一窜一窜!

萧萧惊讶的叫出了声,她喊了保安就往楼上跑!

火险在即,保安当机立断砸了门锁……

冲进屋子,萧萧和几个保安楞住了!

屋子里家具凌乱,久无人居,但是大厅里居然摆放着八盆火焰奴!她们蓬勃的生长着,旺盛的开出了硕大的花朵!花朵红的似火,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直晃的人睁不开眼睛!最为怪异的是,这八盆花和萧萧家里的那一盆用的是相同的青瓷花盆,宛如九个姊妹。

几个人楞了一会,都被眼前怪异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个砸锁的保安有些担心,会不会遭到业主和公司的责怪……

一阵淡淡的甜腥味荡漾开来,和昨晚闻到的一样。

萧萧突然惊觉了,那老园艺师不是说这火焰奴在北京会因为水土不服和肥料不足难以开花吗?为什么这八盆开的如此旺盛?而且这屋子显然久无人居啊……是谁在照料这些花?

“这花开的邪门,我还真的以为着了火!”一个保安小声的嘀咕。

萧萧感到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对她说:“去看看花盆里有什么……”

“去看看花盆里有什么……”萧萧重复着。

一个胆子大的楞小伙真的过去扒拉开花盆里黝黑的土,看了一眼,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只会说:“妈呀……”

二十分钟后,接到报案的警察来到现场。萧萧他们作为证人被留了下来。

那八个花盆里,陆续挖出了一个女人被肢解的残骸。早看不出她原来的样子。作为肥料,她的血肉精华,都被火焰奴深深吸吮,绽放在枝头。

做完笔录已经很晚了。离开警局的时候,听一个饶舌的小警察说,从现场发现的日记来看,死者是一个年轻女子,继承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财产,她爱上了一个男子,情愿买房置业的倒贴他,却不想遇人不淑,那男人只是看上了她的财产。结婚前夕她终于察觉了,却还想给他一个机会,找他长谈,因为他毕竟曾经深情的对她说过,爱像火焰,他情愿和她一起投身其中,化成灰烬,不分你我……日记写到这里就没有了,想来那长谈的一夜也是她最后的一夜。她的男友是最可疑的犯罪嫌疑人,他有作案动机,很可能是杀了她,分尸灭迹,把她葬在生前钟爱的火焰奴花下……

夜风里,萧萧独自往家走去。

小警察分析的都在情理中,只是一点,自己家的那盆火焰奴是怎么来到花展的呢?为什么只有它不开花呢?难道这一盆里埋葬的是那个可怜女人的灵魂而非肉体?而灵魂,终于找到了为自己伸冤的机会?

关于这一盆花,萧萧没有向警察说明,她想,这么离奇的事情,警察也是想不明白的,只要能为那女人伸冤报仇,让她的灵魂安宁下来就可以了。

萧萧简直是有些迫切的跑上楼,打开门,直奔阳台,想看看那株火焰奴,告诉它,它托付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然而,萧萧看到的是一盆枯萎的火焰奴。

整株花焦黄的瘫软在花盆里,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死去了。彻底的死去。

萧萧悲伤的看了它一会,电话铃声惊醒了她。

是男朋友李远打来的,他们已经订了婚期,萧萧半夜才归让他很不放心,这一晚已经打了几个了电话了。

“萧萧啊?你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很好。”萧萧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大半夜的,毕竟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

“那……是你们公司出了什么事情?”李远焦虑的问。

“只是加班而已。你放心吧。”

“唉,真不放心你啊!你都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你!”

萧萧笑了,“你有多么爱我啊?”

电话的那一头,传来真诚深情的声音:“爱像火焰,我情愿和你一起投身其中,化成灰烬,不分你我……”

……

挂了电话,火焰奴仿佛在眼前燃烧着,血一样红,火一样热……

二十一 小轩窗 “啊……”一声惊叫,身边的女人一骨碌爬起来,慌里慌张的抓过衣服就往身上套。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不满意的骂道:“你撒臆症吗?又折腾什么?”

“我又看见她啦!不成不成,受不了,你这里我再也不敢来住了!我还是走吧,再有一回我非成神经病不可!”说完她匆忙下地,穿鞋,拿书包,开门就走。

他睡意全无,楞楞的坐起身,并没有想去送送那个女人,虽然已经是半夜时分了。他并不在乎她,他在乎的是她“见到”的那个女人。

他的妻。

亡妻。

此时夜正浓,凉意袭来,窗棂仄仄作响,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爱妻,为什么不让我再见你一面呢?

寂静无声的夜,无人回答。

他只好点燃了一只香烟,让思绪随烟弥漫。

他与妻的爱情和婚姻堪称典范,童年青梅竹马,少年两小无猜,青年花前月下,一根红线早就把他们栓在了一起。自从考入同一所大学,他们的亲戚朋友就把他们算成了一对和美的小夫妻。当时羡煞多少人啊。

他沉浸在回忆中,手微微颤抖。

大学一毕业,他们就成了家,婚后的日子更是甜蜜,邻居常常看到小两口手牵手出去买菜、散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眼睛荡漾着全是对方的身影。

他闭上眼,香烟燃到尽头,烧疼了手指。他一甩。

地上已经有不少烟头了,一个男人的家,自然是混乱的。他早没有心思收拾了,这哪里还能算是家呢?

他把妻子所有的照片都收了起来,他不忍看,不能看,看了就心痛。

三十岁的年纪,她说想要个小孩子了,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他是喜欢孩子的,可是想到她要为此承受的痛苦,真的有些不忍。她却执拗起来。

想来真不该那么早答应她,她还像个孩子没有长大呢!

计划了要小孩,他们俩决定出去旅游,毕竟从此以后不能过浪漫随意的二人生活了,责任两字如同重担压在他们的肩头。他们租了辆小车,打算一路开到海边,车里带着帐篷,索性就过一次彻底的二人生活,谁也不要来打搅好了!

然而,悲剧就在最高兴的时候发生了。

一路畅快,她兴奋的哼着歌,一会又背起诗词,她的脸红红的,他实在忍不住,想侧头去吻她……就那一瞬间,前面出现一辆满载的卡车,他一打轮,车子向路边冲去,副驾驶的位子撞到大树……

每次想到这里,他就会出一身的汗。

他清楚的记得,她在车里背的最后一首词是苏轼的《江城子》。

那是她大学读中文系时就最喜欢的一首词了。他常说那词鬼气森森,她却说,她相信是有鬼魂的,还问他,她要是变了鬼他怕不怕?

现在他莫名的就想起了这首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

一阵风忽起,窗帘被掀开了??

他惊呆了!

分明是妻,正坐在窗前梳理着长及腰际的黑发……

和那跑掉的女人说的一样!

自从妻死后,他悲伤的无法自持,甚至想和她一同到奈何桥。不过活下去的理由自然多过寻死的理由,纵然是“自难忘”,苏轼不也还是继续生活了“十年两茫茫”吗?待到“鬓如霜”的时候,时间自然会医治好伤痛的……

于是有一夜,他带了个女人回家。

他刚刚关掉台灯,那个女人就惊叫起来,说看见一个人在窗前梳头化妆!他开了灯,什么也没有。再关灯,她又叫,说有人在她耳边背诗,说什么千里孤坟……他只好再开灯,一切正常。如此反复几次,两人精疲力尽,兴致索然,那女人怏怏的走了。他独自躺在他和妻共枕了多年的床上,盯着窗户,一夜未眠……

几天以后,没什么动静,出于本能,他又带了那女人回家。同那夜一样,女人深受刺激的在半夜里跑掉了。

这一回,他好说歹说,才哄了她跟他回家,没等天黑,就完成了好事,心里妥帖了些,相拥着睡了,没料到,半夜时分……

这一回与前几回不同,以前妻似乎只是吓唬那女人,这一回她竟然现身在他的眼前,一定是因为他们刚才所做的一切,真的激怒了她……她活着的时候,是个爱吃醋的女人……

他心头很愧疚的,望着窗前的妻的背影,那一头长发慢慢的飘了起来,妻竟渐渐转过身来……

她泪眼婆娑,一字一句念道: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

谁说世界上没有鬼!

谁说有人不怕鬼!

他现在就怕的全身发抖,腿肚子转筋,冷汗如泉涌!

“你……你……”他想说话,却话不成句。

“我问过你,我变成了鬼,你会不会怕我?”妻惨青的脸,笑口一开,唇红齿白。

“我……我……”他挣扎着想回答。

“你说你不怕,可是我看你还是怕……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怕什么呢?”妻子梳好了头,黑发盘成髻。

他当然还记得,当初妻问起他的时候,他的回答是“夜夜长留半被,待君魂梦归来”。但那时候怎么想到,今日妻会真的魂归故里呢?毕竟人鬼殊途,冷气森森的妻,让他不寒而栗。

“我离开不过一年,你那半被便为别人而留了吗?”妻逼近一步,似乎想上前拉住他的手。

“别……”他终于说出话来,“你,你还是应该回到你的世界,安宁下来……”

妻古怪的向他一笑,“可是我是那么的爱你啊,舍不得离开你半步,我其实每天都在看着你,等着你。我不喝孟婆汤,没上奈何桥,就是在等你一同登转轮台,来世好再做夫妻。”

他低头,心里一阵发紧。实在后悔刚才还充硬汉,想着若能再见她一面也是有趣……真的见了,才知道相逢不如相忘。

“你怕啊?”妻如同生前一样淘气的笑,“怕我纠缠着你?那你给我一个离开的理由啊,比如——你不再爱我了。”

他不敢说。

“说吧,好歹夫妻一场,都这样了还在乎几句实话?”

像是有个鱼钩钩着他不得不吐,面对着虚无的鬼妻,他终于长叹一声——

“是的,我不再爱你了。不是现在,而是很早以前。我们从小在一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无论谁看我们都是应该成为夫妻的。可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失去了挑战,失去了刺激,剩下的只有无味的一系列程序。大学毕业前我就不再爱你了,可是我没有选择。校园里别的女生都对我没有‘意思’,只是因为你在我的身边。那时候我就不爱你了,甚至也许,我从来就没爱过你。”

他偷偷看她一眼,她并没有恼。他就继续说。

“结婚以后你更是缠着我,买菜做饭逛商场,什么都离不开我。

我本来想忍耐下去算了,可是你偏偏闹着要小孩子。天啊,有了小孩子,我的一生就被死死的套住了!我终于忍不下去了。”

妻点点头。

“是的,我对不起你,我太渴望挣脱婚姻和家庭,我渴望挣脱你,我发现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的女人那么多的乐趣……我只能那么做了,我不能提出离婚,我背负不起道德的枷锁。”

他把抑郁了一年的话终于吐露出来。

妻平静的看着他,鼓励道:“说出来吧,那起车祸……”

“是的,那起车祸,是我故意的。”他此时方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你死后我真的悲伤过,不过内心底更多是兴奋。我做的太漂亮太完美了不是吗?我表现的是那么的悲伤,所有的人都不怀疑,还都担心我会追随你而去。我收起了你的所有照片衣物,不是不忍看,是终于不必看!我们也好了那么多年,我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你,你也不必怎么样,现在我把一切都说出来,你看,我实在是已经不爱你了,你可以恨我,怨我,离开我了吧?”

妻静静地望着他,平缓地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其实在车子撞上树的一瞬间,我已经明白了一切,但是我还是不甘啊。今天我来,只是想让你亲口说出来这一切。”

他忽然惊觉:“我亲口说出来,又怎么样?”

妻笑了,“说出来,自然有人听得见!”

“谁?”他跳了起来,此时腿也不软了。

“判官爷爷,一众神明。他们早要拿你,我不忍,终于还是我自己来了,这样你也少受些苦……唉,你如此对我,我却还是爱你……”

“什么?什么什么?”他想到跑,可是晚了。

妻早已飘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冰冷的。

“亲爱的,和我一起走吧……”

窗户忽然被风刮开,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天亮的时候,人们在楼下发现了他冰冷的尸体,血流的很干净,他原本白净的脸庞更加透彻。

警察勘察了现场,认为是自杀。

他家的窗台上,留下了一张纸,上面录的是苏轼的《江城子》。

他最后的笔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人们都说,他是太爱他的亡妻了,才做出如此惊人之举。真是个情深意重的好男人,这样的男人当今世界去哪里找啊……

二十二 猫眼儿

下午的阳光正好,晒的人微熏,小枫懒洋洋躺在阳台上的摇椅里,感觉自己的思想正在一点点被太阳晒干,慢慢变的麻木起来。她知道,再有一阵含着花香的风吹来,她马上就能进入梦乡。

正当她玩味着这半梦半醒的乐趣时,猫猫猛的跳上了她的腿,小枫一惊,随即瞪大了眼睛,愠怒地看着眼前的猫猫——一只毛色漂亮的虎斑大黄猫。猫也瞪着无辜的眼睛和她对望着,讨好的叫了一声:“喵……”并用圆圆的大脑袋蹭着她。这下,小枫无论如何生不起气了,她无奈的拍了一下猫的脑袋。

“淘气鬼!又是你来捣乱!”

猫猫却似乎得到了赞扬,更加无赖起来,索性四脚朝天的躺倒,嘴里发出呼噜声,期望小枫继续和它逗弄。

小枫把手伸过去,轻轻挠着猫的肚子和下巴,猫闭起眼,很享受的样子。

电话突然响起,小枫赶忙抱起猫站起身,把猫扔在摇椅上,自己冲向客厅。这个时候,一定是林寒打来的电话。

果然,林寒从上海打来长途,说是晚上就可以回北京了,小枫高兴地问他想吃点什么?那头说,甜滋滋的上海菜让人大倒胃口,惦记吃小枫做的红烧排骨了……两个人唧唧哝哝说开了悄悄话。

没有人的温暖午后,正适合热恋中的小情人在电话里甜言蜜语。

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离开了阳台,悄没声儿的站在小枫背后,歪着头听她打电话。阳光照射过来,猫的瞳孔是细细的一条线,很狡滑的样子。

小枫没有看见它。

这只猫不是买的也不是人送的,而是自己跑来的。

那是一个怪冷的冬天的傍晚,小枫下班回家在门口发现了这家伙。那时候它还是个可怜的小东西,毛又黄又干,冻的哆哆嗦嗦瑟缩在墙角。但是它的眼睛明亮而有神,它专注的看着小枫,似乎有绝对的把握她能收留它。

小枫也的确这样做了。

她把猫抱回了家,给它洗澡,吹风,喂牛奶,用自己的毛巾被为它布置了一个小窝,就放在床脚的暖气旁边。这样小枫只要醒来,睁眼就能看见它。

晚上猫窜上床,企图在小枫的被窝里找到更多的温暖和安全。它坚持不懈的从被窝的各个角度入侵。小枫一次又一次的把它拎出来。她记得电视里介绍说,不要和猫狗等宠物睡在一起,不卫生。

最后一次,小枫点着猫的脑袋说,你不许再淘气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叫猫猫,这样你就记住了,你不是狗也不是大象,不是老鼠更不是人,你是猫,懂了吗?猫猫?

黄猫眨眨眼,竟然仿佛是听懂了小枫的话,它挣脱了小枫的手,闷闷不乐的回到自己的小窝,埋下头,呼呼大睡。

这以后,小猫长成了大猫,小枫把它调教的越来越乖,猫猫很听小枫的话。只要小枫在家,猫猫就形影不离,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转。有时候小枫都害怕会不留神踩到猫猫的大尾巴呢。

现在,它就蹲在小枫的脚边,专注的等小枫把电话打完,好再和它玩一会。

小枫终于放下电话,看看墙上的挂表,抓起书包,冲到门口换好鞋,没顾上拍拍猫猫的脑袋就出去了。她要赶快去商场买新鲜的排骨和蔬菜,林寒说,下了飞机会直接来她这里,有礼物要送给她呢。

大门“砰”一声关上了。

猫猫寂寞地蹲在那没有动,望着紧闭的大门,流露出失望的眼神。光线渐暗,它的瞳孔慢慢的由细线变成枣核,不易察觉。

小枫采购回来,兴奋的在厨房里摆开阵势,她要做一桌盛宴,因为她隐约的感觉到,林寒这一次,终于要送一个钻戒给她了……

林寒是小枫的第三个男朋友。

小枫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有不少男孩子喜欢她。不过她对恋爱这事情格外的慎重,父母都在国外,自己就更要为自己负责。她相信爱情和婚姻是很严肃的事情,是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

小枫的第一个男朋友是大学的同窗,读书的时候谁也没敢点破两人之间的关系。直到毕业工作一年多了,小枫才正式邀请他到自己家来。没想到,那一次就结束了两人的关系,猫猫淘气,叼出了他的钱夹,里面居然有另一个女人的照片和情诗……不用说,小枫当场就下了逐客令。

第二个男朋友是在一次艺术展览会上认识的,他的风度当时就吸引了小枫。他画的一手好画,在展览会上他为小枫画了一张速写,成为他们交往的开始。

但是对于艺术家,小枫总有隐隐的担心,不知道他的激情是不是像搞创作那样,时而波涛汹涌,时而黯淡无光……终于有一天,小枫带他回了家。那天他喝了酒,走路摇摇摆摆,小枫实在是有些担心他。

进了门,猫猫迎过来……他却见了鬼似的惊恐不已,竟然一把抓起猫猫要把它从阳台上扔出去!小枫气坏了,这样一个不能控制自己的酒鬼怎么能托付终身呢!她救下猫猫,把他轰了出去。那一晚,猫猫吓坏了,小枫破例抱着它睡了……

第二天他酒醒了,忙不迭的打电话道歉,说自己当时真的是喝多了,一定要来赔罪。小枫冷冷的回绝了他,只是因为酒精的刺激,他就能虐待一只可怜的小动物,以后,他没准还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来呢!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两次失败以后,小枫很久没有想到谈恋爱的事情了。直到林寒出现。

林寒是小枫父母在美国的学生,研究生毕业回到祖国,小枫的父母很中意他,特意嘱咐他回国后代他们来看望小枫,也有暗中撮合的意思。

父母选中的人一定比较可靠,小枫是个懂事的孩子,更何况,林寒的确非常出色,他用很短的时间就在一间国际公司做出了成绩,对小枫也是照顾有加。小枫的父母每次来电话也都不忘要问问林寒的情况。

俩人水到渠成的发展了关系。

这次林寒出差前,明确的告诉小枫,他要送一件意义非凡的礼物给她……

想到这些,小枫激动的面色有些潮红。那个生命里注定的男人就是他了吗?

菜都准备好了——凉拌三丝,告诉他那缠绵的思念;油煎鸡翅,告诉他想和他一起比翼双飞;四喜丸子,希望那喜事早早团圆;红烧排骨,那是他最爱吃的一道菜,希望今后的日子就这样实实在在,红红火火……再打开一瓶红酒,小枫对自己的手艺和创意都非常满意!

时间已经过了,可能是飞机晚点。

小枫懒洋洋的靠在沙发里,猫猫跑过来,想窜上她的腿。她拒绝了。

“淘气猫猫,不要来捣乱,看把我的新裙子抓坏!来,给你一块排骨吃……”

猫猫闻了闻,居然扭头跑了。

可能是排骨味道太重了,猫猫不喜欢,它只喜欢吃鱼的……

想着,就困了,小枫歪在沙发里,蜷缩着,睡着了。

恍惚间,有人向她走来。林寒吗?小枫看不清楚,问道。

那人不说话,慢慢的朝她走过来,是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一件黄色的夹克衫。他来到小枫的面前,定定地望着她,满眼充满了期待。

“你还记得我吗?风儿?”他问。

小枫摇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男人忧伤的叹气。他试图拉住小枫的手,被小枫甩开了。

他竟然流下了眼泪。

“风儿,我们是前世的夫妻啊!我们恩恩爱爱,情深意重,发誓来生还做夫妻。你得病先去了,我悲伤的无法活下去,就追随着你的脚步。可是你走的太急了,我眼看着你先来到三生石,喝下了孟婆汤……我来不及阻止你!我怕你会忘了我,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就求判官爷爷,准我不喝孟婆汤,还到阳间和你相会。判官爷爷说,不喝也成,不过我不能再投生成人,因为这个秘密是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就是泄露了天机,要遭受惩罚的。我想了想,为了能和你再相伴一生,就咬牙答应了,我相信我至诚的心一定能打动天地,能唤醒你!……可是,如今,你却不记得我了……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小枫惶惑的摇头:“你在说些什么啊?这都是迷信啊,都是聊斋的故事吧?”

“你……你再好好想一想啊……风儿……我们那么多的日日夜夜……”

小枫笑了,“快别说了,都是什么和什么啊?我怎么跟做梦似的?”

他立刻变的严肃起来。“是的,这个梦是我唤醒你最后的机会了!风儿,你快醒来!”

小枫暗暗抱怨,林寒怎么还不到啊,被这个陌生男人这么纠缠下去,自己真要晕了。

“怎么,你在想别的男人?”他敏锐的感觉到。

“对,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在等我的男朋友,他今天会来向我求婚,请你离开这里好吗?我想,你可能是认错人了,我真的不认识你,也不是你要找的人。如果你需要帮助,我想,公安局会帮助你找走失的人的。”

“他要向你求婚……求婚……他凭什么向你求婚……”男人喃喃道。

为了让他尽快离开,小枫只好硬起心肠说:“他要送我一枚钻戒,我接受了就成为他的妻子。”

“钻石吗?你看重这个?”他惶惶然问到。

“对,那代表着坚贞。”

“你在乎一块稀有的石头?”

“是。”

他四顾逡巡,很焦急的样子。“我没有钻石……我没有钻石……”

“您在说什么?”

他眼睛一亮,忽然拉住小枫的手,很用力,令她无法挣脱。

“我没有钻石,可是我有更名贵的宝石,我拿它来向你求婚!”

“什么?”小枫没听清,她吓坏了。

“看着我的眼睛!”男人命令道。

小枫不由自主的抬头——他的眼睛,晶莹,有神,那瞳孔竟然……竟然是一道细线!

“猫眼儿!”小枫惊叫,“你不是人,你是……”

男人更紧的攥住她!

“我用我最值钱,最名贵的宝石来向你求婚——猫眼儿!”

他忽然松开手,张开手指,猛的向自己的眼睛抓去!

“啊——”小枫尖叫着跌倒在地……

心扑通扑通在跳,小枫出了一身冷汗,刚才的噩梦让她简直要虚脱了。她无力起身,瘫软在沙发里。看看表,仅仅过了五分钟!

回想刚才的梦境,小枫打了个冷战。那个男人,那双眼睛,那猫眼儿……

她惊觉了,大喊着:“猫猫!猫猫!你在哪?”

没有回应,那个平时总依偎纠缠着她的小精灵此时悄无声息……竟然没了踪影!小枫心里莫名的不安起来。

门铃忽然响了……可能是林寒来了……

小枫整整衣服,暂时把噩梦和找猫的事情抛开。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跑去开门——希望林寒能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

透过门镜,没有看到人。

一定是林寒和她开玩笑呢!小枫笑着拉开门——

门外真的没有人,心里正纳闷,脚边有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

低头一看,正是猫猫!

“淘气鬼!你怎么会跑出去?又怎么会把门铃弄响的?啊?”小枫弯腰抱起它,又突然凄厉的惊叫起来,把猫扔在了地上——

猫的眼睛竟然是两个血窟窿,那晶莹透亮的猫眼儿不知怎么被挖掉了……

二十三 沙图什

女人不耐烦的撇撇嘴,一把抓起遥控器,随手一按,打开了先锋音响。顿时,喧嚣的交响乐倾泄下来,淹没了一切。

他无可奈何的站起来,踱到落地窗边,眺望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那每一盏闪烁的灯光下,会有怎样的一个故事?

还是不要想别人的故事吧,俗话说,一家一本难念的经,自己还没成家,这经就快要念不下去了。他忍不住回头看看宽大真皮沙发上穿着真丝睡裙的女人。

女人并不看他。每次生气闹别扭的时候,她都是这样,不吵不闹,不哭不叫,就那么冷冷的,瑟瑟的,蜷缩着身体,委屈的不得了的样子。

他有时候真希望她丢掉这大家闺秀,贤惠淑女的样子,还不如来一副泼妇骂街的德行,也给他一个粗声大气发泄牢骚的机会。

但是她不。

她是一个标准的受过高等教育的高素质的小资女人,自己的形象是比生命来的重要的东西。她甚至不满意别人称赞她淑女,她希望成为一个“精品女人”。

都是这他妈的“精品”让他吃透了苦头。

为了把这稀罕的“精品”娶回家,他必须让她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相应的成为配套设施——房子,是独立的二层小楼,请了法国的设计师来装修布局;车,专门为她买了一辆甲壳虫,狭小的空间让他看着就憋气;音响和电视都是市面上最贵的,为了适应她的“精品”耳朵和眼睛;她要的所有首饰都是定做的,因为她坚决不能容忍有人和她有同样的品位;至于衣服帽子鞋子书包等等,足足的占满了整个衣帽间,很多的衣服她只穿三次就会送人……

好在这些东西以他多年来的奋斗和祖上殷实的家境还可以对付,毕竟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而今天她提出要的那件东西,却是他压根从没听说过的——

沙图什。

在尽情的嘲笑了他的无知以后,她无可奈何的耐着性子给他补课。

“Shahtoosh,懂吗?”

这是她惯用的句式。

他只好摇头,这也是他惯用的回答。

“‘Shahtoosh’这个词来源于波斯语,shah意为国王、王者,toosh意为羊毛或毛制品。我要的沙图什,就是毛绒之王制成的稀有的披肩,你知道谁用过这种沙图什?”

又来了!他只好继续摇头。

“约瑟芬!传说拿破仑曾送给他的情人约瑟芬一条沙图什。约瑟芬满意极了,她甚至马上订购了四百条沙图什。”

我又不是拿破仑!

“而在印度和巴基斯坦,沙图什一直被作为传家宝或贵重的结婚礼物看待。一个女人一生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拥有一条沙图什!”

你也不是在印度!

她不再说话,期待的看着他。

“上哪能买到?”他问。

这回轮到她摇头了。“我在网上看,说沙图什往往在高档时装店甚至珠宝店出售,最高可达到四万美圆一条,比相同重量的黄金还贵。”

他开始出汗。“那玩意什么做的,这么金贵?”

“藏羚羊。”她微微一笑,“一件沙图什大约得五只藏羚羊。”

“那买卖这个还不得是非法的?”

她收起了笑容。“我一定要在婚礼上披一件沙图什,我要让那些浅薄的女人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一件柔软温暖无比的沙图什,是怎样慢慢的从我的结婚钻戒中穿过的!我保证她们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珍品!我要她们知道,只有我能配的上沙图什!不,是沙图什只能配的上我这样的女人!”

她说的神采飞扬。

他听的黯然神伤。

“可是……”他的话才一出口,她就花容变色。

“如果你觉得我不配拥有一件沙图什,那就不要和我结婚了。”

“我是说,可是……”他闭了嘴,因为他看到了她不耐烦的撇撇嘴,一把抓起遥控器,随手一按……

眼看没法做通她的思想工作,他表示投降。

他怎么也不能理解,没有一条披肩,她就不和他结婚?那披肩能代表什么?是金钱还是爱情?想想他决定追她的时候,好朋友的劝告,他隐隐的犯起一丝悔意。

朋友在见了她一面之后,不客气的警告他,这个女人当成油画看看还成,放在家里当老婆却绝对是一个愚蠢的选择。

他当时不屑的回敬:“哥们你是嫉妒我了吧?这么出类拔萃的女人被我追到了,你别是狐狸吃不着葡萄了吧?”

朋友不好再说什么,只笑着扔下一句,“走着瞧,别后悔。”

现在他刚刚走到婚姻的大门前,还没迈门槛,就有点后悔了。倒也不是因为追求她花了多少钱,钱是王八蛋,没了再去赚。只是觉得,在她面前,他总是一个跟不上时代潮流的土老冒——

她的鳄鱼皮小书包里,总装着一本《挪威的森林》,他问她嫌不嫌沉?她说他土。

她经常到“星巴克”去喝咖啡,说喜欢那里棕褐色的温暖气息。他没听明白,她说他土。

她说要去吃火锅,却把他带进了一家叫“哈根达斯”的冰淇淋店。他问她是不是弄错了,她说他土。

……

长此以往,他的自信值降到最低点。

每当她露出不屑的嘲笑时,他的心情就疲惫至极。他鼓励自己说,结婚了就好了!谁知道,结婚这样一件终身大事却卡在一条小小的沙图什上!如果在一条披肩上前功尽弃,岂不是让朋友们看一场大大的笑话?

以他的性格,绝对不可以!

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不惜一切代价的,要弄到一条沙图什!

沙图什!

他在心里狠狠的咬着这个字眼!

终于,当他把一条洁白轻柔的沙图什披在她的身上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他从没见过的光芒!头一次,他看见她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他满足极了,全然忘却了所有为了弄这件沙图什带来的烦恼。

他看着她为他表演。

她轻轻拎起沙图什的一角,穿过戒指,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拽动……那蓬松柔软,一米多长的宽大的羊毛披肩居然顺利的穿环而过!

极品!

他赞叹道。

她娇羞的问:“是在夸我吗亲爱的?”

“是是,当然是!”他长长的吐了口气。

婚期临近,准新郎新娘开始忙碌,办各种手续,定各项议程。

他却老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痒痒,莫名其妙的痒痒,可是真的想去抓挠的时候,又消失了。看来马三立老先生给的偏方也不管用了。

他开始并没有太在意,但是这痒痒的程度与日俱增,他经常不得不当着人做出很不雅观的动作。去医院检查,却是什么毛病也没有,化验过敏的针剂打了三十多种,都不是。

终于有一个晚上,他打电话叫她到新房来。她搪塞着不想过来,说是结婚前夜不能相见。

他终于对她火了一次:“你他妈的怎么有那么多臭毛病啊?不想结婚就直说!”

她终于答应过来,但是要天黑以后。

一个人在偌大的屋子里,痒痒又开始了,搅的人心烦意乱,他索性脱光了衣服,到浴室里用冷水淋浴!

在一个冷战之后,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卖给他沙图什的干枯的老太婆。

那是一个用纱丽把自己围裹的如同一个木乃伊似的老女人。她用不熟练的汉语告诉他,这件沙图什是她的陪嫁珍宝,当初她的父亲为了给她准备这件嫁妆,亲自跑到山里猎杀了五只藏羚羊……这是一件货真价实的沙图什。

“可你为什么要卖呢?”他问。

“为了钱,孩子。”老太婆回答,“还能为什么?”

他爽快的答应了她的价钱。

在送老太婆离开的时候,那个精通印度土语,辗转把这个出卖沙图什的老太婆找来的朋友,听到她嘀咕了一句话……

“也许,你不做这个买卖。”朋友回来后对他说。

“你是说我给的钱太多了吗?不,和我的未婚妻的一点小小要求相比,钱算什么啊?”他故做潇洒。

朋友摇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我刚才听那老太婆用土语说……”

“说什么?”他好奇的问。

朋友皱了皱眉,有点为难。

“说啊,我不在乎。”

“她说,让那不眠的灵魂和鲜血染红的罪恶跟着沙图什远离她吧,她终于能摆脱所有的折磨了,赎罪赎罪……”

“莫名其妙!”他的心里生出一丝寒意。“说的这是什么啊?”

“也许是诅咒?”朋友担心的说,“也许你不该买下它,这上面可是有五只藏羚羊的生命呢!”

“又不是我杀死的!再说我不买自然有别人买,世界上贪婪的人也不是我一个。何况,我是无神论者!不信邪!”

朋友不再说什么,看都没看那珍贵的沙图什一眼就匆忙走掉了。

现在他在冷水的刺激下,想起了这些,不免瑟瑟发抖,心里的凉意也越来越重。

门铃响了。他披上浴衣,冲出去,解脱一般。

她终于来了,几天没见,她有点不一样了似的。

也许是怕冷,她穿了长及脚面的风衣,头上还戴了围巾。

“亲爱的,我把你找来,是有事情一定要告诉你……”他急切的把她让进屋,让她坐在沙发上。

她低头不看他。

“还在生气吗?我刚才态度不好!对不起宝贝!”

还是不回答。

“那就是害羞?要做新娘子了!”他想用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她的头更低了。

“好吧,我告诉你,我好象是生病了,全身都痒痒,可是一抓的时候却又找不到是在哪里痒。我看过医生,什么也检查不出,可是痒起来的时候,真的难以忍受!我担心咱们的婚礼……”

她开始呜咽着。

“怎么了亲爱的?”他温柔的托起她的脸——

天啊!

他惊的差点摔倒!

她原本靠资生堂化妆品保养出的白净面庞,竟然出现了一片片鳞片似的角质层!

她大哭着甩掉身上的衣服——竟然波及全身!她简直像一条丑陋的鳄鱼!

看着她令人作呕的身体,他突然感到剧烈的痒痒!从心里发起的痒痒!

他忍不住嚎叫着抓挠自己,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越来越深……

盛大的婚礼现场,各界名流,演艺人士,上层社会林林总总的各色人等,怀揣着各自不同的心情,笑脸相逢在一起。男人们大多带着嫉妒的心情等着看据说绝顶的精品女人;女人们大多带着嫉恨的心情要瞻仰一下那传说中的沙图什。

可是等过了时辰,没见新郎新娘出场。

有人预感到不好,提议到他们的新房去看一眼。

当打开那座豪华小楼的铁门时,人们都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

一个男人,全身赤裸,已经死去,僵硬的身上到处是用自己指甲划出的深深的血痕,找不到一块好的皮肤,血流遍地,已经凝成了咖啡色……

一个女人,惶恐的缩在角落里,她的模样令人生畏,全身上下布满了干巴巴的鳞片,一会笑一会哭,嘴里念念有词,显然已经神经错乱了。

当人们想要去救她的时候,她发出野兽一样“咩咩”的低鸣,用头去顶撞别人。

无奈大家只好放弃,选择了报警。

警察赶来的时候,她还缩在那里,双手紧紧攥住一团灰乎乎的毛巾似的东西,嘴里不停的念叨一个词——

“沙图什……沙图什……沙图什……”

二十四 胭脂玉

雾气茫茫,升腾在幽深昏暗的河边,河水粘稠的仿佛不会流动。木桥仄仄,积年的朽木潮湿破旧,似乎随时会坍塌。

但是不会。

所有的桥都塌了它也不会倒,因为它是——奈何桥。

没有人见过这座桥,是的,没有人,因为它不是人间的桥,只有做了鬼才能找到它。

可是找到它又能怎么样呢?

就像那个正在桥上徘徊的孤魂,她这样走走停停,寻寻觅觅已经几百年了,几百年过去,她仍然没能走过这座桥。

这几百年里,她无法过桥去转世投生,因为她心里老是存着一句话,“我等你,就是到了奈何桥,我也等你!”

现在奈何桥是到了,可是她却忘了要等的人是谁,甚至,在慢慢的等待中,她忘了自己是谁……

有人劝她,反正是要喝孟婆汤的,那时候什么都忘了,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桥去吧。

她坚决的拒绝了。那一生未了的心愿,难道做了鬼就化了不成?不!不!我一定要等,到了奈何桥也要等,我要等的人,一定是我生前拼了命去爱过的,我一定是丢失了什么,等我找到了,我就能想起他,等到他;等到他,我才能有来世!

没有谁能帮助她,因为她把自己的灵丢了,她是一个没有灵的魂。除非,她能找回……

公元2002年8月的一个午后。

柳丝提前回到了学校,把行李拖进宿舍,她已经热的满头大汗了。尽管还有半个月才开学,柳丝却是在家一天也呆不下去了。继母并不喜欢她,但是在面子上,大家还是客客气气相安无事。家里的空气永远是那么的生疏淡漠,好像缺氧,让人憋得慌。

打工一结束,挣够了下学期的费用,柳丝就急忙提出要回学校抓紧进入学习状态,爸爸没有说什么,倒是继母礼节性的挽留了一下。柳丝只是拍了拍同父异母的小弟弟的脑袋一下,嘱咐他别去网吧贪玩,就拎着箱子出了门。

现在她晃荡着腿坐在自己靠窗的上铺上,屋子里还弥漫着灰土的味道。同屋的室友都还没有回来,阳光穿透玻璃窗,照耀出浮尘在舞蹈。

柳丝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觉得索然无味。决定给苏霆打个电话。

苏霆是她的男朋友,两人不在一个系。

正要打电话,她忽然想起,刚才一通收拾宿舍,现在浑身跟活了泥似的,怎么见苏霆啊?端起脸盆要去洗澡,忽然想起来,暑假里学校的澡堂每周只供应两天热水!这可怎么好啊?

转了个身,她就有主意了,大下午的,先去后海游会泳,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再去胡同里一个满干净的小澡堂花几块钱冲个澡,然后,去买个烧饼夹肉坐在岸边美滋滋的吃!等月亮出来了,听一会对岸的丝竹管弦……真是绝妙好主意!

电话里约好了苏霆。他说他早就收拾好了行李,正打算这两天也搬回学校住呢,他要柳丝在学校等他,他从家到学校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柳丝说她等不及了,她正为自己的创作灵感感到冲动呢,叫苏霆把行李放在学校后直接去找她。没办法,苏霆已经了解了她的性格了,只要她想到了,就得去做,马上。

后海的水暖暖的,柔柔的,包容着她,爱抚着她。就像小时侯。那是第一次来这里游泳,是三岁还是四岁?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紧紧的拉住妈妈的手,不肯松开……

想起妈妈,柳丝的眼睛湿润了。她翻个身,换成仰泳的姿势。一瞬间,楼台垂柳全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了金色,晃的她心里一阵迷茫混沌。忽然的就想躲避,躲避那金粉浮华,躲避那车马喧嚣,躲避那人声纷杂,躲避那紫陌红尘……

一个猛子扎下去,一切都安静了。

深处的水有些凉了,浅浅的水草扫着她的身体,飘荡在水中,她觉得自己很轻。

黑暗中忽然灵光一现——那是什么?

柳丝不假思索的潜过去,随手向刚才闪烁的地方一抓。

浮出水面,正要看看自己抓住了什么,苏霆已经在岸上一边挥手一边大喊大叫她的名字了。

“你干什么啊,潜水那么久,成心要吓死我啊?”苏霆严肃的说。

“讨厌,不许你说那个字!我最怕听那个了……你赶快呸呸!”柳丝爬上岸,披上苏霆递过来的毛巾。

“好好,呸呸。”刚才一着急,忘了柳丝的忌讳,她最听不得“死”字。

“我刚才捞了个东西!”柳丝得意的说。

“知道你水性好,可也别那么夸张啊,是不是个大田螺啊?你是不是惦记要炒田螺啊,别啊,没准还能出个仙女什么的……”

苏霆的玩笑说不下去了,因为柳丝慢慢的张开手掌,湿漉漉的手心上,躺着一块被水洗刷的干干净净,不沾一星泥渍的淡红色的光滑石头。

“呀,真漂亮啊。”柳丝把它拿到眼前,对着阳光,“还是半透明的呢,诶,还有一个小洞呢!”

“穿上根红绳,正好挂脖子上!”

“对呀!走走,买根红绳去!”

换好衣服,两个大孩子嘻嘻哈哈的跑过银锭桥,桥那边的烟袋斜街,有不少古玩店。

他们挑了一家门脸最小最破旧的铺子,按他们的经验,这样的铺子应该不会宰人,虽然他们只是想要一根红绳而已。

看铺子的是一个老爷爷,老的已经不自觉的靠在窗框上冲盹了。

柳丝他们等了一会,见老人微睁开眼睛,才轻声问:“爷爷,请问有红绳儿卖吗?”

“什么?”老人没听清楚。

柳丝把那块石头举在他眼前,“我要一根红绳子,穿这个。”[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看到石头,老人忽然坐直了腰,他直直的盯着那石头,不说话。

“您怎么了啊?”苏霆问。

“胭脂玉。”老人说。

“什么?”

“胭脂玉。”老人又说。

“您说,这个是玉?胭脂玉?很值钱吗?”柳丝好奇的掂量着手里的石头。

“不。”老人摇摇头,“它并不值钱,不过它是胭脂玉。”

两个人都没能听懂老人的话。

“您到底有没有红绳子啊?”苏霆有点不耐烦了。

“我没有。你也别戴它。”老人说。

“为什么?”

“因为它是胭脂玉。”

苏霆拉了柳丝走出小铺,“这老头一定是老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他说不叫我戴它,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啊,连它的名字我也喜欢,胭脂玉——多好听啊!”

“你喜欢就成了,走,我们去别处买根红绳儿……”

开学没多久,天气就转凉了。

柳丝已经习惯了戴着那块红绳穿着的胭脂玉,她把它贴身戴着,只在没人的时候才偶尔拿出来把玩,玉温温的,似乎永远带着她的体温。

又是一个人声鼎沸的中午时分。

苏霆在食堂门口等了很久,腿都麻了,也没见柳丝。他只好叫住柳丝的一个同学,人家爱搭不理的样子。

“劳驾问一下,看见柳丝了吗?”

“看见了。”那男生瞥了他一眼。

“她在哪儿?”苏霆隐忍着继续陪笑脸。

“上课的时候看见了,下了课就没见了。”那男生坏笑着,敲着饭盒跑了。

“他……”苏霆生生咽下那句粗话。他知道柳丝他们系的男生都不喜欢他,谁叫他拐跑了他们的小才女呢。

不过苏霆现在顾不了那许多了,最近柳丝好象有些反常,她经常会忘记他们的约会,甚至忘记校刊的活动,忘记去图书馆自习,今天,难道连吃饭都忘了吗?而每一次找到她,她都在一个大家不怎么去的奇怪的地方——有一次是在新的实验楼的工地,一次是在操场最角落的杨树下,一次是在食堂后面的煤堆旁……每一次找到她,她都是一个人在发呆。问起她,她先是如梦初醒的样子,然后就是抱着他的胳膊傻笑,什么也不说。

今天不吃饭了!苏霆把空饭盒交给一个同学带回宿舍,他知道,他又得去到处找柳丝了,今天,无论如何,要问个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了!

时有时无的蝉鸣更增添了苏霆的烦闷,那么大的校园,这丫头又跑到哪去了!真见鬼!

忽然想起,“鬼”这个字也是柳丝忌讳的,他赶紧“呸呸”了两下,没法子,都养成习惯了。

正一抬眼,看见一个熟悉的娇小的影子往生物系后面的小土山上走去。

那会是她吗?她可是从来不到生物系那边去的啊。

生物系的楼里有一股遮盖不住的福尔马林药水的味道。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地下室有一个存放尸体的大池子,人体解剖是生物系学生的必修课。

而柳丝自幼丧母,她目睹了妈妈的车祸现场和去医院抢救的场景,那血淋淋的一幕深深刺激了她。妈妈去世后,她害怕听所有跟死有关系的字眼,她忌讳别人在她面前说“死”“尸体”“鬼”……直到大学,她仍然摆脱不了,从来不到存放有尸体的生物系去,即使是有公共课在那里上,她也宁愿冒着被老师批评的风险而选择逃课。

所以一时间苏霆有点犹豫,那会是柳丝吗?

可不是她又是谁呢?那件红裙子,她都穿了一个星期了,扎眼的很。

苏霆悄悄的跟上去。

柳丝在小土山上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她摸出挂在脖子上的胭脂玉,呆呆的看着,喃喃自语。

苏霆打算跟她开个玩笑。他像一个土匪一样,突然从树后闪出来!

“哈哈……”他夸张地笑。

柳丝惊的站起来,她脸色苍白,惊愕的望着他,一点也不认识的样子!

倒是苏霆被吓住了,他从来没见过柳丝这个样子,她的脸因为恐惧变的扭曲,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陌生和敌意。

“喂,柳丝,你怎么了?吓到了?是我啊……”他赶紧陪笑脸。

“你是谁?”她颤巍巍的问。

怎么?吓的连声音都变了?

“我是……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认识你吗?不……我不记得……”柳丝惶惑的望着他。

“天啊,不要啊,柳丝你别吓唬我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不敢了。”苏霆绝对的投降。

可是柳丝却是一副认真的表情。

“你是我要等的那个人吗?”她问。

“什么?”苏霆越发的糊涂了,“你在等我吗?”

柳丝颓然的坐下,“我忘记了……”

“柳丝,你没事吧?是我刚才吓着你了?可是你现在都快把我吓死了!”想到犯了忌讳,苏霆正要“呸……”

“死?我是不怕死的……我说过,死了也要等……可是我要等的是谁?是你吗?”柳丝幽幽的问。

苏霆已经说不出话了,怎么可能,这个最怕说“死”的丫头,刚才一口气说了三个“死”!

校园里铃声响起。

柳丝忽然笑了,“呵呵,苏霆,你们下午什么课?”

“啊?”苏霆哪里还想得起下午有什么课。

“我们是古典文学,我得走了,晚上想着在文科阅览室帮我占个座位!”

望着她冲下山的背影,苏霆这才觉出后背全是汗。

到底是怎么了?我和她,谁不正常?

当然是柳丝。

她已经发展到无缘无故的旷课,经常神情恍惚,她越来越像另一个人了。

苏霆非常担心。

一个晚上,她忽然的不说话,低头沉思,守在一边的苏霆知道,她又有“情况”了。他决定顺着她的话说,好看看她的脑袋里最近都在想些什么。

“我等你……”她说。

“我知道。”他说,“你等了多久了?”

“很久很久了,我知道你会来的,可是时间这么久,我怕我认不出你啊。”

“怎么会呢?”

“我最近终于慢慢的想起了一些事情,可是很模糊很模糊,像是被水浸过的画……”

“你想起了什么?”

“想起我们幼时的游戏,想起我们少年的相思,想起我们原本是相爱的,想起……他们要我们分手……”

“他们?他们是谁?”

“很多人。我想起我答应要等你的……可就是有一件事还没想明白。”

“什么?”

“我记得我为了等你情愿去死,可是我死了没有呢?”

她眨着大眼睛望着他,满眼是凄楚和无助。

苏霆长出了一口气,他确认眼前的她不是那个怕说“死”字的柳丝。

可她是谁?

忽然他发现,她正用一只手紧紧的攥着胸前的胭脂玉!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苏霆满头大汗的跑进烟袋斜街的那个破落的小店铺。

时间仿佛在这里不曾游走,小店里的梵香味道依旧,淡淡的未曾拂拭的灰尘依旧,那爱瞌睡的老爷爷也依旧斜倚在窗棂上。

“爷爷,爷爷您醒醒……”苏霆没有礼貌的打断了老人的梦境。

老人微张开眼,看见他,随即叹了口气。

“爷爷,求您告诉我,这胭脂玉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上次为什么不叫我的女朋友戴它?求您告诉我啊!”苏霆急迫的说。

老人却慢悠悠的坐直了身子,看了看苏霆手上抓着的胭脂玉,好半天才终于开口。

“孩子,我早告诉你们了,这玉并不值钱,可它是胭脂玉。”

“那又怎么样?”

“这玉原本是极普通的白玉。是因为沾了主人的血,慢慢吸收才变成淡淡的胭脂一样的红色的。”

“您为什么不叫我女朋友戴它呢?”

“很简单啊,因为她不是它的主人。这玉是应该陪伴主人到阴曹地府去的,它应该被含在主人的口中,它吸收所有主人生前的信息。唉,不知道是哪个可怜的人儿,连这个东西也丢了,怕是做了鬼也是个没心的鬼,成了魂也是个没灵的魂……”

“老爷爷,我女朋友自从戴了她,老是说一些奇怪的话。”

“那不是她说的,是胭脂玉在说呢,在说它主人的故事呢。一定是它的主人不得安生,在苦苦的找它呢。玉这东西,有灵性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有个孤魂野鬼在找她的玉,可是你们能给她送过去吗?”老人古怪的笑。

苏霆在炎热的下午打了个冷战。他谢过老爷爷,战战兢兢的信步来到银锭桥上。

这胭脂玉是柳丝从这里拣的,看来也只能还回到这里了。希望没了这东西的纠缠,柳丝能很快的变回原来那个可爱的丫头吧。

苏霆在心里默默的念叨着:“不知道是哪个苦命的姐姐丢了这块胭脂玉,你的魂魄这许多许多年一定不曾安宁。我们没法子把这玉送还给你,我们还愿意在这凡世红尘作几年碌碌的俗人。你若有灵,就到这里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吧,也许找到这块胭脂玉,你就能想起你要等的人是谁了……”

他手一松,玉垂直落入水中,不见一星水花,不闻一声水响,就那么一下子滑进幽冥去了……

水还在流淌着,极慢极慢的,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奈何桥上,那孤独的身影依然在独自徘徊。

她这样走走停停,寻寻觅觅已经几百年了,也许,她还要继续几百年,直到她想起她要等的人是谁。

没有谁能帮助她,因为她把自己的灵丢了,她是一个没有灵的魂。除非,她能找回……

二十五 追魂使

“有一只鬼丢了。”阎王略带愠怒的说,“这可是一千三百五十二年来没发生过的事情了!”

“是是,大王……”鬼卒战战兢兢的回答,“鬼节那天,地狱门开,看门的老鬼不小心着凉了,在关门的一刹那,打了一个喷嚏,迟延了一下,就不小心溜掉了一只……”

阎王不耐烦的摆摆手,“我不听解释!回头我再处理你们这些玩忽职守的东西,先把黑白无常给我召来!”

一阵黑白旋风,两个英俊的无常鬼站在面前。

一个一身玄青,冷面如霜,剑眉星目。

一个一身缟素,倜傥风流,玉树临风。

阳世阴间,黑白无常追魂使者的大名,人鬼听了尽皆愁。

“有一只鬼丢了。”阎王说,“你们去把它追回来!”

白无常嘴角挑起一丝浅笑,“大王,区区一个逃鬼,还用我们兄弟俩一同出马?”

阎王皱皱眉头,“这可是一千三百五十二年来没发生过的事情了!被上面知道了的话……”他抬头望望十八层地狱加紫陌红尘加九重天界之上的玄幻灵世……

黑白无常登时醒悟,齐声脆脆地回答:“请大王赐法器!我们即刻起程捉拿逃鬼!”

“哗啦啦……”一条亮银锁链扔在了面前。“凭此追魂索,锁拿逃鬼!看你两个追魂使者谁先回来复命!哼……”

黑白无常互相看看,点点头。

沉重的玄铁门闪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一阵黑白旋风,倏忽消失在远方渐隐渐现的微弱光明中……

找寻逃鬼并不难,只要搜索出最近一段日子,哪里出了起死回生的奇谈怪事就可以找到线索了。因为一个逃鬼,必要依附在一个阳气未尽的人身上,才可以在尘世驻留。

白无常——他现在是一个著名电脑公司的IT精英——充分动用了互联网的强大功能,只要启动搜索引擎,这样的八卦新闻瞬间尽在掌握!不过,相对有难度的事情是,如何用追魂索锁拿住那放肆的逃鬼。现在大家的身份都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用铁链子捆人的事情可不能随便做,再说,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惊动芸芸众生,搅乱了尘世的秩序,要是被上面知道了……白无常也不自觉的望向无尽的天顶……

看来,只能另想法子,用个障眼法,来个——神不知,鬼不觉!对,就是这句话,贴切极了!

白无常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咖啡,心里有了主意。

作为追魂使者,他们两兄弟的任务就是收编那些孤魂野鬼,该送阎罗殿的,该送枉死城的……造册在编,绝没有错。这回这只小鬼胆子可真不小,居然跑到尘世来了,呵呵,倒是给了兄弟俩一个上来透气的机会呢。

此刻的黑无常也已经找到合适自己的角色。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着装,把帽子戴正,手枪放进肋下的枪袋,用手摸了摸后腰上的手铐——一切都准备好了!警官要出发执行任务了!

捉拿那个在逃的——鬼!

捉鬼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鬼,都是很机灵的,要不怎么叫“鬼机灵”呢?必须要先取得它的信任,在它不设防的时候,骗它上当,钻进追魂索的圈套里!好在这只逃鬼是一个能量很小的小鬼头,在黑白无常的面前,它根本不可能识破他们的真实身份。

警察这个身份给黑无常带来了很多方便,他在很短的时间里查阅档案,很快把目标锁定了——一个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在阴历鬼节那天,投河自杀,在医生已经放弃抢救的时候,她停跳了两分钟的脉搏居然瞬间恢复了正常!然后现场的医生护士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笑着跑掉了……

黑无常认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鬼。就在他刚要给白无常打电话的时候,他的手机先响了。

“我正要找你……”他说。

“不用。”电话那头的白无常说,“我是谁啊,一切尽在掌握!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分头去找它吧,看谁先俘虏了它!”

“好吧。”黑无常耸耸肩膀,“我没意见。你那追魂索幻化成什么了?记得我们不能惊动旁人啊!”

“当然不会是那根铁链子了!”白无常不以为然,“化成了什么你就别管了,你把你那段追魂索幻化好了就成了!难得上来一回,我们兄弟俩也趁机会好好玩玩吧!”

黑无常笑了笑,挂断了电话。

好吧,一场红尘中的捉鬼游戏,就此开始!

白无常早已经策划好,他的方法是——诱鬼上钩!既然是诱,就要下饵,那饵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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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的一声紧急刹车,白无常的宝马一个趔趄站住了。

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面色苍白的跌倒在车前。

“小姐,你怎么样?伤到了吗?我马上送你去医院!”白无常慌忙跑下车。

女孩子慌乱地摇摇头,无助的大眼睛骨碌碌的,只是盯着他。

他温柔地扶起她,自然地帮她捋了一下头发。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吧?让我请你吃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压压惊好吗?”

“不,不用,是我穿马路跑的太快了……”她慢慢的回过神来。

“是啊,多危险啊!”他像个大哥哥一样批评她,“我可不想当马路杀手,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是不适合去那个地方的……”

“什么地方?”她好奇地问。

“阴曹地府啊!那里很吓人的!”他诡异地一笑。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是啊,那是很吓人的,我不喜欢那儿。”

他哈哈大笑,“傻丫头,谁会喜欢那啊!”仿佛一时间,他们已经很熟识了。

她略带狐疑的抬头看他——这个人,怎么似曾相识?

“上车,我请你去吃——哈根达斯?”

“什么?什么东西?”她没听懂。

这可怜的小鬼,在人世还没怎么闯荡,见识还很浅呢。白无常真为她抱憾。

“是冰淇淋,很好吃的。”他继续诱惑她。

“不。”她坚定的摇摇头,“我不和陌生人吃东西。”

鬼丫头!他心里说,还挺警觉的!

“那好吧。”他大度地说,“这一次我们是陌生人,下一回我们就是熟人了,下回你一定赏光啊!”说完,上车,绝尘而去。

只留下她,孤零零在原地发呆,这人好怪啊,名字啊电话啊地址啊,什么都没留下,却说还有下一回见面的机会?唉,自己都不知道能在这繁华的人世间飘荡多久呢……她伤心地低下头,眼泪不争气的落下来。

“小姐,你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难道刚才那人回来了?慌忙抬头,才发现是一个英俊的巡警站在自己面前。不禁红了脸。

“没什么,我……”她嗫嚅道。

“有困难找民警,我可以帮你。”他说。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还回响刚才那人的声音,恍惚间竟觉得眼前的小警察和他有几分相象呢。

“没什么事,谢谢你警官。我只是丢了一只小猫咪,我在找它回家呢。”

他点点头。“我也在找一个迷路的孩子呢,如果你看到,请你告诉她,快点回家吧,外面的世界很乱,她不该乱跑的。”

她的心一阵慌乱。

“你也快回家去吧,天快黑了,别等家里人找来啊。”他嘱咐她。“你不会也迷路了吧?要我送你吗?”

“不!不用!”

他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透彻,好象看穿了她!她慌乱地转身。

“谢谢!再见!”

直奔第一个街角,一拐弯,隐去了。

这回留下他在原地发呆了。

这可怜的小鬼,也许只是想多享受几天阳光的照耀吧。黑无常摸了摸后腰挂着的手铐——那是他那段追魂索幻化成的。面对那样一个年轻、健康、鲜活的生命,他怎么也不忍心下手去锁拿她,一但被锁上,她就会立即枯萎,变成一个干瘪空洞的鬼影……

“你什么时候变的多愁善感了?”

白无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回到了这里。

“让我捉鬼,我义不容辞,可是,我老觉得,刚才那个,是个人,可爱的人……”黑无常叹了口气。

“不是你觉得,而是你希望她是个人吧?”白无常一针见血。

黑无常并不看他,自言自语,“做个人多好啊,你看,这人世间的一切,那些学步的娃娃,那些读书的儿郎,那些热恋的情侣,那些携手的老人……”

“可是他们最终都会和我们一样,变成鬼的。”

“但是他们都渴望着重生!不论受多大的折磨都愿意接受轮回。生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你是在同情那只小鬼?还是在说自己?”白无常冷冷地问。

黑无常深深的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不要妄想帮她,那会害了你自己。况且,你也清楚,她逃不了的。”白无常指了指他的手铐——追魂索。“谁也逃不了。”

天,黑了下来。

“我下不去手了。”黑无常淡淡地说。

“那不等于把捉鬼的功劳白白送给我了?”白无常说。

“我无法想象把冰冷的手铐铐在她的双手上是什么结局。我没觉得她做错了什么。”

“不。她做错了。她忘记了身份,忘记了秩序。她应该老实的在转轮台等待自己的命运,不应该偷跑出来。她是一个小偷,她偷窃了不属于自己的生命。你不该抓她吗?警官。”

黑无常恍然抬头。

“可是你已经错过了一个好机会。刚才如果你继续盘问她,检查她的证件,她就会和你争执,就会逃跑,那时候,你完全有机会亮出你的手铐,只要轻轻的一碰……她就原形必露。”

“不。”黑无常说,“我们还是给她一个温和一点的方式吧。你打算怎么样?”

“很简单,我会利用她的弱点。”白无常胸有成竹。

“答应我,轻一点,那小鬼其实挺可怜的。你知道,在转轮台等待新的重生是多么漫长难捱啊……”

白无常也叹了口气,“是啊,我当然知道,我们俩又何尝不是……”

都说做人难,谁又知道鬼的苦衷?

东方广场,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好奇的站在一家店门口。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哈根达斯冰淇淋啊?好贵啊!她吐了吐舌头,人可真会享受,冰淇淋居然能做成火锅的样子!

“怎么不进去?在等人吗?”

她回过头,天啊!居然是他!“怎么是你?”

“我说话算话啊,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他狡猾地一笑。“这回,我们不是陌生人了吧?”

她羞涩的低下头。

“走吧,我请你!”他随意的拉起她的手。

“不要!”她说,“好贵啊……”

他只是笑,手上用了点力气,她就跟着他迈进了店门。

远处,黑无常默默的看着这一切。他知道,他的兄弟马上就要完成任务了。很快,他们俩就会带着那只可怜的小逃鬼回去了。只是不知道,白无常会以怎样的形式用追魂索锁拿她呢?

从冰淇淋店出来,他们两人已经俨然一对情侣了。也许那只小鬼太急于享受人间爱情的滋味,她丝毫没有发觉,身边这个英俊男人身上有着一股不同常人的气息,那是比她还要浓郁的一股森森鬼气……

星斗漫天,商场都要打烊了,他们终于逛到疲惫。

“开心吗?”他问。

“开心!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因为遇到你!”她笑的那么灿烂。

“开心就好。”他说,“我们就没有白来一趟。”

“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搂住她柔软的肩膀。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他用目光寻找到黑无常。他站在远处的黑影里,默默的向他点头。

他也点点头,把手伸向衣兜——

“这是今天最后的礼物……”他对她说。

“送给我啊?”她惊喜的叫道。真是不谙世事的小鬼。

“对。专门送给你的。”他手一抖,一条银闪闪,亮晶晶的白金项链,在夜色里散发着寒冷但绝美的光芒。

她幸福的闭上眼睛,等待他亲手为她戴上——那条追魂索!

远处的黑无常背转身子,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呻吟……

正是神不知,鬼不觉。

没有人发觉,也没有惊动“上面”,一千三百五十二年来的秩序恢复了,他们可以带着那小鬼回去该去的地方了。

可是心里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增添了一点点惆怅,一点点留恋,一点点遗憾,和一点点希望的冲动……

不论是黑无常,还是白无常。

第二天的报纸和网络上,多了一条八卦新闻——

“昨夜繁华商业街上,一女子突发心力衰竭暴毙。经辨识,该女曾于几日前投河自尽,经抢救奇迹般生还,不料最终仍难逃宿命……”

二十六 黯仙魂

远远的已经能望见京城的灰色伟岸的城墙了。

落日红的正浓,把树林、草地映成了诱人的橘黄色,柳生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加快了脚步,想在天黑之前就赶到京城寻一个客栈。

应试的学子那么多,恐怕这时候找房子都不那么容易了呢,柳生想。

刚走进树林,风就来了,吹起柳生的长衫,这个文弱的书生不得不靠着一棵大树先站稳了脚步。北方的风真硬,说来就来,哪比得了苏杭,连风都是柔柔的带着一丝香甜的味道……柳生闭上了眼睛。

正想着,觉得肩头冷了一下,忙睁开眼睛,天啊,刚才妩媚的夕阳这时候没了踪影,早被一片乌云遮住了,树叶沙沙作响,雨就这么落下来了。

糟糕啊,柳生把包袱抱在怀里,低头就跑。

偏生前两日下雨的时候好心,把雨伞送给了一位老婆婆,想着是今天就能到京城找到房子备考,谁知……

不琢磨还好,心里一乱,脚下步子也乱,再抬头,竟连东西南北也分不出了!

柳生气的一跺脚,百无一用是书生!难怪别人要这么说。

雨已经打湿了他的青白色的衣襟,束住头发的青色发巾也湿透了,昏暗中,柳生觉得全身发冷,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竟傻傻的楞在雨地里……

那是星光吗?为什么只有一点?

前面隐约的有一处亮光,柳生不自觉的抬起腿,向着那方向走去。

雨小了些,蒸腾的雾气弥漫起来,柳生终于看清楚了,眼前是一座园子。

红砖墙已经有些斑驳了,园子里的大树森森的,远处露出几角飞檐。

偌大的园子寂静极了,除了偶尔的鸟鸣声。柳生正犹豫,“咿呀”一声,风吹开了一个小小的角门,青石小径延伸向里,零星的黄花散落在路边。

柳生走了进去。心里只觉得一片恍然,这是什么所在?

园子里杂草长的很高,树木似乎要遮住天空,太湖石上,片片青苔。亭台楼阁都掩映在远处的黑暗中。似有似无的丝竹乐飘在雨声里。

穿过山石小径,眼前豁然是一片荷塘,雨点打出一片迷蒙的雾气,几枝白荷在风中摇曳,似是跳着娇柔的舞蹈,不远处的水榭,漏出那一点微红的灯光。

红光忽然慢慢的,慢慢的,飘动着……向着柳生。

雾气中,柳生渐渐看出那是一盏小小的银色烛台,一只白皙的小手捧着它,顺着看上去,一个穿水红纱裙的小姑娘正笑盈盈的望着他。

她个子娇小,雨点打在她的黑色长发上,象缀上了颗颗小珍珠,头上不加饰物,只用一枝玉簪把长发挽起,一缕柔柔的垂在肩头。水红的纱裙随风荡漾,好象她要随风而起。

少女用明亮的眼睛问柳生:“你是谁啊?”

她那长长的睫毛向上翘着,挂着一点晶莹的雨滴,象手中的烛火一样跳跃着。

柳生痴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公子,你要避雨吗?”

“是,是的……”

“随我来吧。”

少女转身,袅娜的走向水榭,柳生赶紧跟了上去。

天光亮了些,雾气也渐渐散去了。

柳生觉得身上暖活了一些,坐在廊下。那少女仍旧是笑盈盈的望着他,也不惊诧,也不说话。

“姑娘,我叫柳生,下雨迷路误闯进姑娘的园子,请问……”

“我叫鹂儿。这里是我姨母的园子,我那姨母天性爱游走,前不久我姨夫辞了官,陪我姨母去云游江南,姨母把这园子交我住了。”

柳生听着,转头又环顾这园子,竟是别有生机,四处都有不知名的花卉,蓬勃的生长着;画廊下,燕子衔泥筑巢,呢喃可人……

“这园子从外面看荒凉破败,谁想里面竟这般动人……”

“是啊,这是我姨夫专为姨母造的园子,他给这园子起名叫‘醉园’。”

“恩,醉人啊醉人……”柳生转过身望着鹂儿。

鹂儿低下头。

“天色晚了,不知道姑娘可否容小生在此耽搁一夜?”

柳生怯怯的问。

鹂儿点点头。

大约是淋了雨,着了凉,柳生觉得头昏沉沉的,倒在画楼里的素锦软榻上就昏昏睡去了。

鹂儿轻轻走进来,帮他盖上薄被,将一身烘干了的白色长衫放在柳生身旁的椅子上,又拿起了他刚刚换下的湿衣服。

柳生睡的很熟。

鹂儿不言语,静静的看了他好一会。

那是一个面目清秀的男子,白皙的面庞,微蹙眉头,似是在睡梦中也藏着万千心事?

雷雨过后的园子,散发着青草和雨水的味道,几只鹭鸶展翅落在窗前的荷塘,小野兔也跑来草地上戏耍。

鹂儿推开窗,对着它们轻轻的“嘘……”了一声。

莫要吵,莫要惊醒了这少年的好梦哦……

夜静了。

鸟儿也都去睡了。

柳生披衣起来,轻轻走到荷塘边,那里月色正醉人。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少女,刚才在梦里,不知道唤了她多少遍,真想看看她的眼睛,看看她的眼睛里有没有印着我……

荷塘边的月台上,汉白玉的小石桌上,竟摆着精致的四样小菜,一只羊脂玉壶里,还盛着温热的“百花酿”。

柳生坐在桌旁,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古筝的琴色……

一个女孩子清灵的歌声在耳畔飘荡。

“雨霖泠,却把芙蓉惊,梦里春色未醒,风送秋声清……”

鹂儿一身素白长裙,从月色中踏歌而来,身上的玉佩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柳生一楞,却见鹂儿浅浅一笑,竟跃上荷叶,随着音乐轻盈起舞……

荷花朵朵,似为她伴舞,柳丝袅袅,在为她陶醉……

柳生斟上“百花酿”,醉园醉舞醉伊人,今夜不醉待何时?

鹂儿在片片荷叶上跳跃舞蹈,一忽儿闪进荷丛,一忽儿幻化莲花,月色下,她就象天上的星星飞落在池塘,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她真美,如同芙蓉之于清水,便似白云之于碧空。

柳生终于醉了。

他扑向池塘,要抓住那个诱人的精灵。

就在他跌落水面的一瞬,一双柔软的小手扶住了他,一个温暖的身子拥住了他……

“鹂儿……”

“我在……”

柳生发现自己落在了一只小小的采莲舟上,鹂儿在船的那头,安静的坐着,两手背在身后,眨着大眼睛。

“鹂儿,星星掉下来了!”

“在哪?”

“在你的眼睛里……”

柳生一把把鹂儿扯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荷花的清香弥漫了过来,月色也被这香气染的迷蒙了。

“鹂儿,你是天上的仙女吗?就是仙女,我也不会让你飞走了!”

鹂儿微微颤抖着,羞涩的低下头去。柳生慢慢的,慢慢的,吻了下去……

池塘里的蛙儿都不叫了,只有月光如水水如风……

柳生在醉园里不知醉了几日,这天,直睡到午后,醒来没看见鹂儿的身影。

他信步走出了园子,远远的望着京城,那里似乎很陌生很遥远。

我还要到那里去吗?他想。

“公子啊,你在干吗?”

惊回头,一个老妪站在身后。

“婆婆,你吓了我一跳!”

“公子,我来还你雨伞啊,怎么,你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我快乐的很呢。”

“哦,能跟我这老婆子说说吗?”

“婆婆啊,我在这里找到了一生的快乐呢!”

“呵呵,傻孩子,你怎么晓得就是一生呢?”

“这个……我想我会爱那个女孩子一辈子!”

“你真想一生都不离开她吗?”

“是的。”

“那好,你听我说……”

“多谢婆婆!”

傍晚的时候,鹂儿回来了。

柳生揽她入怀:“跑到哪里去了,小丫头,让我好想你!”

“公子,我是去看看,姨母有没有书信来。”

“恩,你姨夫姨母真是美满的眷侣!”

“姨母说,我最好去找他们,不要在这园子里孤单一个人住了。”

“你不孤单啊,你有我啊。”

鹂儿的目光黯淡了下来,“你早晚要离开我的……”

“不会!我不考功名了,就和你在一起!”

“公子……”鹂儿羞红了脸。

“我忽然想起,鹂儿,”柳生兴奋的说,“我们做一个游戏,我用一根绳子把你捆起来,半枝香的工夫,你若是解不开绳结,那就是上天安排我们永远不分开!”

鹂儿的脸色一下子变的苍白:“不要啊……”

“鹂儿,你放心,那个绳结你真的解不开信不信?你如果爱我,就试一下,试过了你就知道了,我们有这红绳牵着,谁也离不开谁了!”

鹂儿的眼里泪光闪闪。

“怎么,你不信我吗?你不爱我吗?”

鹂儿咬着嘴唇。

“公子,我爱你。好,我就和你做……”

柳生高兴的拿出一根绳子。绳子是红颜色的,红的鲜艳极了,血一样。

鹂儿浑身颤抖着,惊恐的望着那绳子。

“别怕啊,这是系姻缘的红绳呢!”

“公子!”鹂儿忽然惊叫着,“你一定要这么做吗?万一这红绳系不住我们的姻缘呢?”

“鹂儿,”柳生故作生气,“你到现在还不信我吗?我连功名都不要了,你还不肯给我一个许诺吗?我会一辈子好好爱你的!”

“你会一辈子好好爱我的?”

“是啊,我要打一个你永远解不开的结,把你永远栓在我身边!”

“好吧,”鹂儿颤抖着声音,“我就给你一个许诺,让你相信我也是爱你的,这一生……这一生都是爱你的……”

柳生拉过鹂儿,把她的双手背在身后,用绳子绑住,在手腕处打了绳结。

“好了,”他把鹂儿扳过来,却惊讶的发现,鹂儿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鹂儿,你怎么了?”

“公子,这个结我真的解不开。莫要忘了我,公子,我们就此别了,现在你相信我是爱你的了……”

忽然鹂儿痛苦的呻吟了一声,柳生眼看那绳子迅速的收紧,勒进鹂儿的肌肤,鹂儿疼的摔倒在地……

“啊,怎么会这样?”柳生吓坏了,忙俯下身,拼命想帮鹂儿解开身上的绳索……

“晚了,公子……”鹂儿说。

“晚了,公子……”老妪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老妪竟出现在鹂儿的身后。

“怎么?怎么是你?这是怎么回事?”柳生发疯的大声喊着。

“公子,感谢你雨中借伞给我,为了报答你,我来帮你驱妖除魔啊。”老妪阴森的笑着。

“你骗我,哪有什么妖魔?”

“这不是吗?被我的捆妖索绑着的就是啊,你还不知道,这是一个小狐狸精!”

“啊?”柳生吓得退了两步,盯着地上被绳子越捆越紧的鹂儿。

“公子,我……我是……可是……我……是真的爱你啊……今天姨母已经警告我要有灾难临头……要我走……可是我……我舍不得公子……我想,你不会……这是天意,公子,我们的缘分到头了……就不是今日,日后我们也是要分手的……我情愿这样……好教你知道我的心……”

“不要啊,不要啊,鹂儿,我不怕我不在乎你是狐狸我也不怕的,别离开我啊!”柳生泪流满面,懊悔不已。

“傻狐狸,你明知被捆就完了,还这么痴情,唉……”老妪也禁不住长叹一声。

“公子,我不后悔,那几日,是我最快乐……啊……”

鹂儿疼得晕了过去。

柳生抱住老妪的腿哀求:“婆婆,婆婆,求你放了她,求你放了她,是我错,求你不要啊……”

“人是人,妖是妖,这是天道,孩子,我也没办法。再说,一旦被捆上,我也无能为力……”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教我用什么红绳来害鹂儿?她那么美,那么好,你为什么?”柳生愤怒的站起来。

“就因为她是狐狸啊,你看……”

柳生转过头,正巧鹂儿也睁开眼睛,她最后哀怨的望了柳生一眼,那眼神凄绝无奈,充满了爱,充满了痛苦,柳生一辈子都将被这眼神折磨。

他看到鹂儿的衣衫散落在地,她的身子渐渐缩小……就在眼前,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红色火狐。

小狐狸闭上眼睛,不再看柳生,她全身颤抖,不住的喘息,生命已然到了最后的时刻……

老妪也不再答话,她上前拎起小狐狸,一阵风起,没了踪影。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打落了片片树叶,残破了朵朵睡莲,醉园又变的冷清了,风雨中,颜色黯淡了下来,似是久无人居的废园,乱蓬蓬的杂草,险些让柳生再找不到出门的小路。

柳生象从梦中走出来一般。从醉园出来,他径直走进了夜的黑暗……

萤火虫在飞舞着,夜鹰在鸣叫着,风在吹着,雨在下着,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明媚的眼睛仿佛在幽幽地望着他……

二十七 曾相识

大夫说,放松点,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我于是听话的放松自己身体的各个关节,闭上眼睛。其实我闭不闭眼睛感觉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的眼睛是在上学的时候一次化学实验中发生意外而失明的。试管中突然喷射出的化学液体令我猝不及防,我没能来得及闭眼或者扭头,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之后,我坠入了黑暗。

黑暗的感觉令人窒息。

我曾经和朋友开玩笑的说过,失声失聪我都能接受,唯一忍受不了的就是失明,因为我从小就是一个惧怕黑夜的孩子。

可是上天偏偏给了我一个残酷的打击,在我最好的年华,把我打入地狱。

如果不是因为年迈的父母,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一个飘渺的希望,我早就选择了自杀了。

今天,这个希望终于飘落到了我的手中,医院可以给我换角膜了。

来不及想很多往事,麻醉药开始发挥作用了,药效正在把我的思想一点点排挤到身体以外。

最后的一个瞬间,我听到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跑,快跑,向着有光亮的地方跑!”

可是四面都是黑暗啊,哪里有光亮啊?我急切的四处寻找,上北下南吗?左西右东吗?慌乱、眩晕,混沌一片,我迷失了……

我不知道过了几天,那段时间我似乎失去了所有感知,有东西离开了我,又仿佛有东西进入了我,我一直昏昏沉沉的。

直到大夫慢慢为我揭去眼睛上厚厚的纱布。

光线是一点点的泄露进来的。

我欣喜的要迎接它,久违了,那温暖的感觉!

忽然又是那个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这一次她离我不再遥远,好象就在我的身边——

“不用着急,已经是你的了,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会怎么样?

我想问她,可是没来得及,最后一块纱布已经揭开了……护士给我戴上墨镜,让我先适应一下,我急切的贪婪的捕捉着一个个由模糊渐渐转变为清晰的影象,我看到一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还有父母略见佝偻的身躯,还有……一个从明亮的窗户前一闪而过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地感觉到,那个人是来看我的,和我有点什么说不上的关系。我想使劲再看他一眼,但是很遗憾,他迅速的从我刚刚恢复的视野中消失了。

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和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一起,一下子就随风散了……

成功的手术给我带来了新的生活,我像一个孩子似的,对什么都新奇,天气好的时候,我能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兴高采烈的看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微笑,那是发自心底的微笑。

爸爸妈妈不阻拦我,他们在忙着为我联系重新上学的事情。我现在有很多时间专心做一件事情——看。

直到那个午后,发生了那件奇妙的事情。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光线是从树叶的缝隙里泄露下来的,在阳台的地面上画了一副现代派的画,我坐在藤制的摇椅上,开心的欣赏着,家里没有别人,一切是那么的安宁。

一阵风吹来,我的眼睛感觉到一些干涩,于是,我微微闭上眼,想等它润泽了再睁开……

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眼前又是一片黑暗!难道我的眼睛又出现了什么问题吗?就在我的惊叫脱口而出的时候,那黑暗渐渐的淡化,我看到,两个人的背影,他们紧紧的靠在一起,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他们的头互相抵着,微微的耳语着。

“听说,当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上天是允许他带走一样生前最喜爱的东西的,转世来生,还能拥有。要是你,你选择什么?”

“要是我嘛,我就带走——你!”

“不用你带啊,我自己就会跟着你的!”

“还要追我?还要我这个笨老婆?”

“一定要追上你的!我一定要和你一起转世投胎去……”

“不成,看来我得先为你找好个后老伴再走啦……

“嘘,别说傻话了……”

我听的很清楚,那个女人的声音,就是我在医院做手术的时候听到的声音,而那个男人的背影,我也似曾相识。

阳光忽然一下子强烈起来,我的眼睛被重重的晃了一下,只好闭眼。

再睁开,还是那个安宁的午后,还是那片班驳的树影。

但是那个身影我久久不能忘怀,那几句浓浓的情话我不能忘怀。我莫名的想要找到那个男人,非常强烈的愿望。我渴望他那句温柔的“嘘,别说傻话了……”是对我说的……

那以后我又试过许多次,闭上眼睛等那神奇的影象。没有如愿。

于是我每天到大街上走,看每一个人的背影,近乎疯狂的想要找一个影子。

一个疲倦的黄昏,我的腿已经酸软了,胡乱的拐进一个小区,那里的花园中有长椅,我需要休息一下,走了整整一天了。

我把头靠在椅子背上。

忽然,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我清醒的知道,我并没有闭眼!

我的心砰砰乱跳,我知道,我又能“看见”了!

像是电影里的变焦镜头,我的目光迅速的推进到一个窗户里,穿透了窗上淡蓝色的窗帘。

厨房里传出悦耳的切菜的声音,黄昏的阳光暖洋洋的照耀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小女人,她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猴皮筋束着。

一个男人的背影闯了进来,他从后面捂住了女人的眼睛。

“放开啊,我可拿着菜刀呢!”

“呵呵。”

“甭笑,早知道是你进来了!”

“看都不看就知道?”

“不用看,听就听出来了,闻也闻就出来了!”

“那么厉害啊!”男人说着放下手,顺势环抱住女人的腰。

“当然了,不用看就知道!”

“那你这双漂亮的大眼睛还有什么用啊?看都不用看我?”

“赶明儿我捐了去……”

“嘘,别说傻话了……”

又是这句!我的心似乎被撞了一下,不知怎么,“看”着这恩爱的一对小夫妻,忽然的酸溜溜起来。

“好好,你快放开我,我要炒菜了!快去把衣服换了,扔到洗衣机里。”

“是!”

男人答应着转回头——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我的记忆忽然被唤醒,当我在医院揭去纱布的时候,那张从窗前一闪而过的脸……我要仔细的看一看他!

使劲的一睁眼,一切又消失了。

这到底是不是幻觉?我迷迷糊糊的发起呆来。为什么我总是能“看见”他们俩,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曾经认识他们吗?

又到了去医院复查的日子,这一天我没有要父母陪同,自己早早的跑到了医院。

大夫说,我恢复的很快很好。他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没有告诉他“幻觉”的事情,我相信我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但是别人不会相信。

出来的时候,一个男人和我擦肩而过。

是他!

我匆忙折返身,悄悄跟着他,他竟然也是到眼科!我躲在门口,听他和我的主治医生的对话。

“那个女孩子还好吧?”

“很好,她刚刚来复查过。幸亏有你太太捐献的角膜……”

“不说这个吧,这是她生前自己偷偷签下的捐献协议。我当初还不理解,我无法接受。就算是迷信吧,我希望她能完整的去到来世,用她的眼睛继续找到我……”

“这个我们做医生的是能理解的。”

“不过我还是尊重了她的遗愿,而且那天我看到那个女孩子重新看见光明时候的灿烂的笑容,我就好象又看见了她,起码,又看见了她美丽的大眼睛……而且她说过,她不用眼睛也能找到我的,哪怕是来世……哦对不起,我说的什么啊,都乱套了。”

“没关系。您今天来……”

“哦,我今天来,是也想签个协议的,和我太太的一样。”

“太感谢您了!”

……

躲在门外的我,眼睛湿润了。

我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是从我心里发出的,却不是我。

忽然明白,我是通过“她”的眼睛,重放了“他们”的往昔。“她”把一点精魄留在我的眼睛里,眷恋着守望着“她”的夫君。

我忽然忿忿的嫉妒起来。凭什么只有“她”能得到这样浓重的一段爱情?今生得到了,来世还不放手,还要通过我来继续着,那我成了什么?我为什么总要沉浸在他们的爱情里?只因为“她”恩赐了我一对眼睛?

我莫名其妙的愤怒着。

其实在心底里,我知道,我恐怕是爱上了那个男人,那个温柔的说“嘘,别说傻话了……”的男人。

他从医生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我悄悄的跟在他的后面,一直跟到上次去过的那个小区,我眼看着他进了楼门。

我坐在上次坐过的长椅上,把目光投向遥远的蓝天上的一只飞鸟。直觉告诉我,我将再一次“看见”点什么。

果然,黑暗再一次提前降临。

这一次,我看见的是那个女人。她低垂着头,长发披散在面前,我不能看到她的脸。

是她先开口。

“对不起。”她说,“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客气。”我冷冷的回答,“我还没谢谢你呢,给了我一双那么明亮的眼睛。”

“其实我不该牵连你,我实在是舍不得,也是不放心……”

“舍不得你丈夫?不放心他?我看你也太自私了一点吧,居然还要利用我来监视他?你是怕他爱上别的女人吗?你不希望他继续好好的生活吗?你难道真的要把他从这个世界上带走你才甘心吗?你为什么不离开我?为什么要让我看到我根本不想看的东西!”

我冲动的喊叫着。

“不是你说的那样!”她悠悠的说,“你不了解他。我要你看到我们曾经恩爱的生活,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有多相爱……”

“见鬼,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知道了这个,我才好请你帮个忙。”

“我能帮什么忙?”

“帮忙留住他。”

“什么?”

“他是非常爱我的,他说过他不能想象失去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我这一走,实在非常担心他,担心他不能接受这个打击,怕他做出荒唐的事情来,他说过,他要跟着我去……”

“你以为他会为你殉情吗?现在这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人吗?谁会干这样的傻事?”

“我担心他会……”她的头更低了,“我把眼睛留在人世上,就是希望他还能感觉到我还在他的身边,不要做傻事……”

“他这不是没有做傻事吗?他今天还去了医院,也签了捐献角膜的协议呢。”

“我就是担心这个啊,他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处理这些事情……”

我哼了一声,心里又酸又涩。

“我最后求你帮个忙,然后我就走,去到我该去的地方,绝不再麻烦你了。”

“让我干什么?”

“请你去到我家,14层9号,去看看他。那场车祸发生的太突然了,我有好多话没能跟他说。请你帮我把这些话转告给他好吗?我希望他继续好好生活,过好今生的一切日子,我会在那边等他,叫他放心……”

“开玩笑吧?他认识我是谁啊?帮一个死去的人捎话,谁会信我啊?把我当神经病啊!”

“他会认识你的,他会认识你的眼睛!”

“他那是认识你的眼睛。”我咬牙切齿的说,嫉妒已经让我的心变的冰冷。

“求你了……他……”她忽然低低的惊叫了一声,猛的抬起头。我惊诧的看到她的脸上,那黑洞洞的眼窝里流出晶莹的泪水!

我打了一个寒战,像从噩梦中惊醒!心还吓的砰砰乱跳。

不远处有几个散步的老太太微笑着瞥了我一眼;两个小孩子手拉手跑过我的面前;花坛里的月季花开的正艳;刚才天空里那只小鸟早就飞得无影无踪了……

可怕的梦魇!我对自己说,大白天的做了这样一个梦,真是见鬼了!以后绝不再乱跑了!

我起身想走,却又忍不住抬头看看那座高楼,14层9号,我要不要上去看看呢?

骄傲和嫉妒折磨着我,我的腿像是被锁住了,就在我想奋力挣脱开的时候,我听到玻璃的破碎声,紧接着,是重重的坠地声和人们的惊叫……

这一回,我的眼前是真的黑了,然后,我的心空了,什么东西失去了,而且永远不再回来了……

我再一次去到医院复查,大夫检查后告诉我,我的视力非常好,竟然比前一次提高了许多,真是奇迹。

我告诉大夫,我有两件事情请他帮忙,第一,我要签署一个同意捐献我的角膜的协议;第二,他的角膜做移植手术的时候,请告诉我,我要来看一看,看看那个接受他的角膜的人。

大夫问我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我相信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看见我的时候,会认出我,曾经,我们是相识的,我有话要告诉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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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勿相忘

一个绿色的怪物高举着屠刀向我冲过来,我返身就跑,但是还是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骨肉撕裂的声音。血流了出来,淡淡的,晶莹的蓝色……

我知道我又陷在噩梦里了。但奇怪的是我总是做同样的梦。渐渐的我都不把它当成噩梦了,我甚至一见到那绿色怪物就清醒的知道我是在做梦了,我一点都不惧怕它。

但是我现在想醒过来,我不喜欢那东西喷着热乎乎的气来肢解我,即使是在梦里,我也不愿意被杀死,何况是被那么难看的一只怪物。我使劲的从喉咙里想挤出一声喊叫,妄图把自己喊醒。

怪物继续在我身上挥舞屠刀,我被它摇晃的晕头转向……

“林子,林子,醒醒啊,你又做噩梦了?”

我费力的睁开眼睛,看见了穿着一身绿裙子的邱湫。她正拿一块浸过温水的毛巾想给我擦汗,被我一把推开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没好气的问她。

“刚来一会。知道你白天不关门。”看我脸色不好,她乖乖的坐到离我远远的沙发上。

我盯了她一会,怎么看她的绿裙子怎么别扭,跟梦里的怪物似的,越发的厌烦,干脆起身去洗脸。

回来的时候发现她还原样坐在那里。

“你干吗来了?”我一边问一边点上烟。

“看看你啊,晚上我妈做炸酱面,叫我喊你过去吃。”她讨好的笑。

“谢谢你妈,我晚上有事,不过去添乱了。”

“你都好久没去了,我妈老问你,特惦记你……”

“我都说了有事了,你烦不烦啊?”

邱湫撇撇嘴,怪委屈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样。我们俩从小在一个大杂院长大的,我父母出国以后,主要是她妈妈照顾我,直到我考上大学。可惜我不争气,大二就因为打架挨了处分,跟系里闹翻了,结果退了学。我开始在社会上混,偶尔也找个临时工干干,但是坚决拒绝出国找父母,我叫他们把钱寄给我就成了。

父母对我失去了希望。但是我觉得挺好,我喜欢没有压力的生活。

这一片的大人都不怎么待见我,只有邱湫她妈对我还不错。

想到这里,我缓和了口气:“丫头,你回家吧,跟你妈说,我有空过去看她。”

她见我笑了,倒来了精神,蹭到我身边:“我不回去,我好容易溜出来的,你给我妈打个电话,跟她说你带我出去玩,咱们都不吃炸酱面了。”

“不成。我晚上真的有事。”

“有什么事啊?有事也得吃饭吧?吃饭就带我吧,啊?”

“不能带你!我们哥们吃饭,不带女的。”我瞪了她一眼,“回家吧你。”

“你怎么这样啊?”她还不死心。“我才不信呢,上回我看见狗熊、叉子他们来找你,都带女的了。”

“那是他们女朋友。”

“那我也当你女朋友!”邱湫红着脸,勇敢的看着我。

我早知道她的心思,这丫头人小鬼大,她对我的那点意思,我还能不明白?可是,我不能喜欢她,也不能让她喜欢我……

“就你?”我嘲弄的看着她,“瞧你那小样儿,整个一未发育,带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拐带幼儿园小朋友呢!”

邱湫使劲抿着嘴,鼻子有点红。

“成了成了,丫头,快回家吧,一会叉子他们就来了。”

“偏不!”她非得跟我叫劲,“来就来,谁怕谁啊?”

“我怕你了小姑奶奶!他们都是什么人啊,满嘴脏话,动不动就打架,砍人,你这么个小姑娘别跟这儿呆着,回头污染了你!”我想拉她起来。

她却一把拽住了我:“那你呢?你知道他们不好你还跟他们在一起?”

我真的生气了,一把甩开她:“是他们知道我不好还跟我在一起!你他妈到底走不走?”

邱湫大眼睛里转动着泪花,使劲的忍住,扭头跑了出去,绿色的身影闪过灰色的院墙……

我颓然坐在床上,手上的香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灭了。

喝到第十瓶啤酒的时候,叉子已经高了,搂着他女朋友一个劲的亲嘴,弄的我跟狗熊和桩子觉得特没意思,直想把他们俩轰走。

就这时候,门开了,眼前一绿。

“呦,邱湫美眉啊,少见啊。”桩子的眼睛利马瞪大了。

我皱了皱眉头。“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没事,想你了,过来看看你。”邱湫大大方方的绕过桩子和狗熊的四条腿,坐在我身边,紧贴着我。

叉子和他女朋友也不亲嘴了,他们几个人都诧异的望着我。

我心里升起一股火,可又不能发作,冷着脸不说话。

“你们怎么不说话啊?又不是不认识我?”邱湫笑呵呵拎过一瓶啤酒,“来啊,喝啊!”

桩子讨好的拿过自己的瓶子跟她碰:“认识是认识,可是妹妹你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我们啊?打小我们就是差生,现在又是……”

“现在怎么了?”我夺过邱湫的瓶子狠狠的墩在桌子上,“丫头你有事明天再来找我吧,别打搅我们喝酒,回家去!”

“干吗啊?”她嬉皮笑脸的,“打小你们就不带我玩,骑马打仗什么都不带我玩,现在我都大人了,喝个酒也不带我?”

“带带!”狗熊在桌子下踢了我一脚。

“你小毛丫头懂什么?喝什么酒?”我越发的生气。

“我怎么不懂,我都上大学了我什么不懂,要不要我给你们讲一段子?”

这一次连叉子的女朋友也跟着起哄,我没法子继续轰她,只好铁青着脸看着她。

那一晚上她嘴里荤段子没完没了,我知道她肯定是下午上网查的,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啊!

一箱啤酒空了,叉子他们识趣的走了,送他们出门,一回头,邱湫已经躺倒在我的床上了。

“起来起来,看你回家你妈怎么骂你!”我去拉她,被她甩开了。

“我……不……回家……我哥孩子病了……我妈去……他那了……”她醉醺醺的自己翻了个身。

我不知所措的站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傻丫头。

我真的不能喜欢你。我在心里对她说。

两年前,我跟着这一片一个叫黑五的大哥混,其实我都没怎么见过他,就因为认识他的一个哥们,不知怎么就成了“黑五的人”。有一次黑五带兄弟和人打架,我也被叫了去。

那个人是从外地来的,大约是做买卖和黑五发生了冲突,这一次黑五只是想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地头蛇的厉害。

他刚和女朋友吃了夜宵,没想到碰上我们一帮人,他推她女朋友快跑,可是那女的说什么也不跑。其实我们当时并没想对付那女的,但是她的尖叫却会给我们惹来麻烦。黑五上去煽了那女的一个耳光,结果惹火了男的,他突然掏出一把匕首,黑五一下子就倒下去了……我们平时也都是带着家伙的,一见了血,几把管叉同时亮了出来,不知道是谁的,混乱中竟叉进了那女人的身体……

警察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跑了,但是在那漆黑的静夜,除了警笛的嘶鸣,我还听到了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声——“我看见是你干的,我饶不了你,一报还一报……”

有几个人被抓了进去,他们没有说出我,可能是压根还不熟识,说不上我的名字。黑五是后来死的,那人被判了无期,我也从此甘心做一个只知道喝酒打牌的小玩闹,没事就是睡大觉。

我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喜欢你呢邱湫?你知道吗,我扔进护城河里的那根管叉是沾了血的,我迟早要遭报应的……

躺在床上的邱湫忽然睁开了眼睛,直直的瞪着我:“我要喝水。”

我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她大口大口的喝着,喝完了呼哧呼哧的喘气。

“你快回家吧。”我再一次劝她。

她看着我,一动不动,眼泪就那么安静的流淌下来。

“林子哥,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我不值得你喜欢。我不是好人。”

“那我也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

“现在长大了,你该懂事了,你不能喜欢我,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我可以给你!我什么都能给你!”她扑过来抱着我。[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我让她抱了一会,然后摸摸她的头发。

“别说傻话了。你这辈子日子长着呢,有好多好男孩会追你的。”

“可是我只喜欢你!我一定是上辈子就欠你的!”

“别胡说了。”我推开她。

她看看我,突然把鞋子一甩,一骨碌钻进我压根不叠的被窝,挑衅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扭头出了门。

两个小时以后,我抽光了半盒烟,回到家,邱湫已经睡着了。毕竟是小丫头,熬不住。我也没别的法子,靠在沙发上打盹。

朦朦胧胧的,好象那绿色的怪物又来了,但是我看不到它,我们在做着捉迷藏的游戏。很累。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邱湫穿戴整齐的坐在床边,我身上盖着一条毛巾被。

“醒了?”我迷迷糊糊的问。

她不说话,用怪异的眼神看我。

“怎么了丫头?酒还没醒呢?”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还是那么看着我,不说话。

我懒的跟她费劲,起来把门窗都打开,冲她做了个手势:“这回该回家了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我说:“你说梦话了。”

“我说了什么?”我赶紧问。

“你想知道吗?”

“别卖关子,爱说不说。”我向来不喜欢被人吊胃口。

“你说——”她果然忍不住了,“你是一只螳螂!”

“什么?”我能说出这个来?

“你就是一只螳螂!而且,我也是一只螳螂!”她坚定的对我说。

“你还高着呢吧?”我哈哈大笑。

“就是!我们俩是螳螂!我昨天做梦梦见的!”

“那是你在说梦话啊,丫头!”

“你也说了,我醒了以后听你说的!从前我们俩都是螳螂,你后来忘了我了!”

我拿她没办法:“好好,螳螂妹妹,快回家去!”

邱湫学着螳螂的样子蹦到院子里,早上的阳光正打在她的身上,她的绿裙子变的好看起来。她向我转过身来,问我:“你以后不会再忘了我吧?”

我没有回答,关上了门。

忘了什么?忘了你吗?傻丫头。

然而我真的情愿能忘了她,就在那天下午,她出事了。

狗熊跑来告诉我,在老山那边的一片树林子里发现了她的尸体,是被人勒死的,警察怀疑是流窜犯抢劫杀人,邱湫她妈已经哭晕过去了,送进了医院,他们家全乱了,邻居也都议论纷纷。

“好好的,她跑到那干什么去啊!”我暴跳起来,被狗熊死死按住。

“听说,现场有一个小布口袋,里面有两只大个螳螂,警察怀疑她是去那捉螳螂了,她是学生物的……”

“螳螂……螳螂……”我欲哭无泪。

夜里,梦中,我终于又见到了那绿色的怪物——分明就是一只硕大的螳螂——它挥舞着屠刀一样的前臂一步步向我逼近。

这一次我没有恐惧也没有躲避,我迎着它走过去。

螳螂停在了我的面前,它大大的眼睛里竟然充满了泪水。

“邱湫,是你吗?”我问。

它点了点头。

“你看,我没有忘记你的。”我认真的说。

螳螂用邱湫的声音和我说话。

“你真的没有忘记我吗?前世,你是一只螳螂,我也是一只螳螂,我们相遇了,还相爱了……”

“是的,我爱你,我不能给你什么,只能把自己给你。”

“我们恩爱的结合了,可是在新婚的夜晚,我却不得不……吃掉你……”

“对我来说那是幸福的,何况,我们是螳螂啊。”

“我是流着泪下手的,我知道我欠了你,来生我一定会回报你的,我只有一个请求——别忘了我!”

“我没有忘了你,这一生我无数次的梦见你,梦见你回到我的身边。可是我又想躲开你,躲开你的爱,我不愿意你为我做什么回报,我情愿自甘堕落,我希望你讨厌我,或者,忘了我……”

“我也没有忘了你,当我一口口把你吃下肚子的时候,你就融化在我的血液里了,我无法忘却你,忘却你给我的一切美好,我要来找你……”

“可是你为什么又要离开我呢?”

“昨日因,今日果,你今世欠下了一笔债,总要还的,我情愿替你去还,我说过,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上一世你把生命给了我,这一生我用生命为你还债。”

“那么来世……”

“来世只要我们不相忘……”

醒来的时候,泪水浸湿了枕巾,晨光熹微中,窗台上一个小小的绿色的身影,举起前肢,似乎是向我挥了挥手,那是一个约定——勿相忘……

二十九 鬼丫头

在写下这些文字之前,我要请求阅读它的朋友原谅我。因为我会在表述的时候语无伦次,人称混乱。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每当我要写下一个故事的时候,她就会来。对于她的到来我无法拒绝,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故事是她的,是她讲给我听,并强迫我记录下来。

我叫她做“鬼丫头”。

我所有的作品都署上这个名字,一方面是表示对她的尊重,一方面也是希望她看到后会开心,还能常来给我讲故事听。我很爱听她的故事,当然无庸讳言,这些故事也为我挣到了不少的生活费。

和鬼丫头的关系很奇妙,有时候我们不分彼此亲密无间,而有时候却又咫尺天涯各自人间。

现在你就有些看不明白我的文字了吧?那还是让我从头讲讲我邂逅鬼丫头的故事吧……等等,她来了,就在看着我打字呢……

真没想到她这么沉不住气,居然把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也想写成文字,当作怪谈故事去赚稿费。唉,要不是看在我们前世的缘分上,我真想一走了之。再也不来了!

她一直管我叫鬼丫头,我一直管她叫傻丫头,当然她还不知道我这么叫她。不然一定会不高兴的,上一世她做我姐姐的时候,其实就是个傻丫头,那时候我就那么偷偷的叫她了。

现在这个傻丫头想写我们俩的故事,可怜的她,只知道现在我们之间奇妙的联系,前世所有的恩怨情仇统统都忘掉了……真不知道她会怎么写?这可跟我给她讲故事不一样啊。

我先安静的看一下再说……

我好象听到鬼丫头在耳边嘀咕了一句,又没了声息,不管她,她经常这样的,我继续来讲我们之间奇怪的故事吧。

那是北京正遭受“非典”袭击的时候,公司业务停顿,就叫我们放假回家。美其名曰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其实是怕我们几个业务员感染了病毒,公司又没有给我们上保险,非法用工的罪名担当不起。

那期间北京好象是一座凝固的城市,我算计着存折里的一点积蓄,苦恼的想象着一个人蛰伏在小屋里的惨状。除了省吃俭用,在这非常时期,在这座城市,对于一个没有男人依靠的女人来说,我没有别的生存下去的办法了。

我买了足够的方便面和鸡蛋,关起门,先睡了整整一天。

我做了很多的梦。当我梦见童年的时候在姥姥怀里撒娇的情景时,我哭了。醒来的时候,星斗漫天。我只好继续哭下去。

唉,这傻丫头就那么趴在枕头上哭啊哭啊,一点没有想干点什么拯救自己的意思!没想到过了一世她还是这么没出息!要是换做我……

算了我还是来帮帮她吧,毕竟我们曾经是姐妹,而且……我还欠了她那么大一笔债。我不还给她,是没办法踏下心来重新做人的……她还不知道,眼前就有劫难了呢。

鬼丫头就是那天来的。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终于觉得这样哭下去很没意思,而且也累了。就爬起来洗了个澡,打开电脑,想要上网。

就在那时,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她,伴随着一阵清风,风里夹杂着我似乎熟悉的一种香气,是女人的香,柔软,但却是冰冷的。

她围绕着我,端详着我,最后叹息一声,像个淘气的小孩子,轻轻的拍了我的头一下。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可思议了。我坐在电脑前开始打字,并不知道我写的是什么……

天麻麻亮的时候,有光线从窗帘的一角泄露进来,我听到一声浅笑。然后我恢复了所有的感觉,我看到屏幕上有整整齐齐一篇漂亮的文字,仔细看,是一篇有趣的小故事,讲述的是发生在地铁里的一个女孩子和一个鬼的爱情故事……我津津有味的读着。

这就是我第一篇怪谈故事,也可以说是鬼丫头的。因为我知道那故事是她借我的手写出来的,所以我毫不犹豫的署了鬼丫头的名。

不过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这个可爱的鬼精灵为什么选中了我呢?偏偏来找我讲述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故事……

我真想叫她知道,可是又不愿叫她知道,上一世的紫陌红尘中,我们曾经是同胞姐妹啊。

姐姐是个文静的女子,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躲在她的阁楼里读一本本枯燥的书,她会一边看,一边笑,一边再看,一边又哭……黄昏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跑到花园的小池塘边,傻傻的望着残了的荷叶,轻轻叹气。

娘常为她发愁,说这个傻丫头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学学女红,练练厨艺,准备着做人家的媳妇。

我也不喜欢女红,不喜欢厨艺,但我更不喜欢像姐姐一样整天读书,我倒是对做一个我中意的男人的媳妇很感兴趣。我问娘,我什么时候做新娘子呢?娘说,这丫头,人小鬼大,你姐姐还没出阁你着什么急?

哦,原来我是一定要等姐姐出嫁以后才能做新娘的啊。为了这个我很是不高兴了几日,老天为什么偏偏叫我做妹妹,她做姐姐呢?她要是一辈子不出嫁,难不成我也要做老姑娘陪着她吗?

我对姐姐有了不满。

好在姐姐终于要相亲了!那一日我比姐姐还要高兴雀跃,瞒了人,躲在客厅的屏风后面……

我第一眼看到了他。

蓝缎长衫,白净面庞,高高的个子,黑黑的眼睛。

只那一眼,我就爱上了他。

可是,爹娘却要把姐姐许配给他。

我郁郁的回到房间,生平头一次为了一个男人哭了。我不要叫他“姐夫”,我要他成为我的丈夫!

可怜我那傻姐姐并不知道此刻妹妹的心思……

那以后的几天,每到半夜时分,我就能感觉有人催促着我坐到电脑前面。好象小孩子撒娇似的,我若是有了半点懒惰,就觉得有一阵阵清风吹的我痒痒的,不得不乖乖的坐在电脑前,把手放在键盘上,等待着那鬼丫头来给我讲述又一个奇怪的故事。

我的生活被她彻底搅乱了,凌晨五点天乍亮的时候,也就是老人讲“鬼叫门”的时刻,我才“写”完一个故事,疲倦的睡去。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在最后一抹残阳中醒来。那段日子,我彻底深居简出,不见天日,更不要说出去逛街游玩了。

好在有鬼丫头陪伴着我,我渐渐的开始期待她的到来,期待那一个个玄幻的故事。

就在姐姐即将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我终于痛苦的做了一个令我懊悔一生,甚至做鬼也不能安心的决定。

我溜出门去,找到简婆婆,她是一个巫师,住在巷子的最深处。我小时候曾经在玩耍的时候送给她一个桃子,她破例允许我进入她的小院。我一直都没有去过,爹娘都不许我与巫医来往。但是这一天,我去了。

我没有对她说什么,只是站在她面前流泪。简婆婆似乎什么都明白,她颤巍巍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里面是玫瑰红的液体。

她说:“只要一滴,她会睡着。你就还有机会。但是只可以一滴,然后你就把瓶子摔碎。”

我问:“她睡了,我就可以嫁吗?”

她说:“你会如愿。不过她睡的这几年,你是会付出代价的。你愿意吗?”

我说:“我当然愿意!我能嫁个如意的丈夫,什么代价也不怕!”

简婆婆摇头。

我又问:“她还会醒来吗?”

简婆婆叹了口气,狠狠的盯了我一眼,不再理我,闭上眼睛。

我握着那小瓶子,一路跑回家。

我在心里说着,姐姐,对不起,我一定要他做我的丈夫!

我乖乖的呆在家里,一连写了二十个怪谈故事。

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鬼丫头,虽然我看不到她,听不到她,但是我能感觉到她。静夜里,我们像姐妹一样相处,借着键盘和屏幕,说着悄悄话。

我很羡慕她能有那么多玄妙的故事,真是个鬼精灵,也许,作为一个鬼,她可以去到我们所不知的另外的世界,那里的故事更多更精彩吧?

但是我越来越感觉,我和她之间,也一定是有故事的。我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的选中我这个平日被人批评做傻丫头的人。

唉,鬼丫头,你到底是谁啊?什么时候让我知道那个属于我们俩的故事?

姐姐,我的傻姐姐,知道了于你我有什么好处呢?

那个故事,我不堪回首,每每想到,心就会痛。

不过看到你这样子傻傻的期待着,我又不能拒绝你的要求。上一生我就对你不起,这一世我更不忍瞒你真情了。

是的,就在那一夜,你欢欢喜喜待嫁之夜,我偷偷的在你的茶盏里滴了那玫瑰红的药水。

只是,我没有听从简婆婆的话,我滴了不止一滴,只是为怕你不睡……

然而你睡了,安静的睡了,而且是一直的睡了下去……

慌乱之中,爹娘让我替代了你。第二日,前堂是一片喜庆的红色,后园却是满眼悲伤的缟素……

我不知道,你睡的痛不痛?苦不苦?那喧天的鼓乐有没有吵到你?我虽然如愿的嫁给了原本属于你的男人,但是我也得到了上天的惩罚。他并不爱我,其实他也并不爱你,娶我们姐妹俩中的任何一个对他都没有分别,他只是秉承父命完婚,婚后一个月,他就去了东洋,再也没有回来。

姐姐啊,其实我才是个傻丫头!

你睡了,是带着做美丽新娘的美梦睡去的,在那个梦里,你有如花的容颜,你有不老的青春,你有钟爱的郎君,你有幸福的婚姻……

我醒着,却是带着对你的负疚,对爹娘的不孝,对丈夫的哀怨醒着,我在每个孤独的深夜啼哭,请求你的谅解,我试图找寻那个玻璃瓶子,那玫瑰红的药水,可是我想起了,它已经在那个夜晚被我摔碎了。

简婆婆也没有了踪影。

我于是迅速的老去,我企求着死亡,好去找你,我的姐姐,听我说句懊悔的话吧……

我忽然感觉到她要走了!

天还没有亮,她却忽然要走了,我预感到她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找我。我有些焦急,我想挽留她,可是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茫然的环顾四周,却怎么能看见一个鬼丫头的身影呢?

我终于知道我无法挽留她的离去,如同我当初无法拒绝她的到来。

我坐在电脑前淡淡的叹气,我知道她走了之后,我就会看到我们之间的缠绵莫测的故事了,那是我们之间的剪不断的因缘。我感觉到那是一个并不完满的故事,故事里滴着泪水,我忽然不想知道那个故事了,我后悔一开始写下文字来勾引鬼丫头讲述它,可是晚了,因为讲述了这个故事,鬼丫头要走了!

我听到她也有一声叹息,轻轻浅浅,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欲望,真想抚摩她,安慰她,我知道她一定是感觉到了孤独寂寞,就像此刻的我……

是的,我就要走了。

前生,我没能追上姐姐的脚步。不得到姐姐的原谅,我无法安心投胎做人。我静静的守侯着姐姐,我知道她憨憨傻傻,已经被自己的妹妹欺负了一回,难保不被外人蒙骗啊。

果然有了劫难在眼前。那一场瘟疫,时刻准备吞噬了她。

我于是缠住她,给她讲奇奇怪怪的故事,让她乖乖的闷在家中,躲过了那一场灾难。灾难之后,我看到她会平安顺利,会找到一个可依靠的男人,她将能安稳的渡过这一生所有的日子。

姐姐,我终于还了你的债,知道了这一切,你该会原谅我了吧?

即使你不原谅我,我也没有怨言,我也将有自己新的一生,我会忘掉这所有的恩怨,希望姐姐也忘了吧,如果你一定要记得……就记住那个随清风而来,随清风而去的鬼丫头吧……

那清风,渐渐远去,带走了她,鬼丫头。

我依恋的望着窗棂,那里,晨曦已经悄悄的走了进来。我走过去,扯开厚重的窗帘,目送着她,虽然我什么也不曾看见过……

至于背后那电脑屏幕上的一行行字迹,只有你,我的读者正在看到,我却没有了回头的勇气。

那是鬼丫头留给我最后的故事。

也是我永不愿知道的故事。

嘘……什么,也不要,告诉,我……(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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