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情系古埃及》》 · 唯逝 · 2026-07-26
“凯莉。我与你说件事情。”穆妮道,前几天考虑了良久,还是决定一吐为快。
“公主你说。”
“你……”穆妮有些迟疑。“你和卡拓……你们……”话说到一半,凯莉的脸就猛地红了。穆妮一愣,索性就毫无顾忌地开口说道。“就是这样啦,我知道你与卡拓两情相悦。卡拓呢有娶你的意思,我也向他承诺过为你们主婚。关键是,你同意吗?”穆妮一口气说了出来,随后看向凯莉。凯莉显然很惊愕,短时间内很难消化这个消息。
“啊,也不急。等与米坦尼打完仗你再决定吧。”穆妮见凯莉脸红惊愕得不成样子,忍不住添了一句。可随后就心里一紧,与米坦尼打完仗,希望到那时凯莉会点头,而卡拓……也平安无事。
凯莉闻言猛然抬头,她咬唇看着穆妮。眼里似是有挣扎。
“凯莉愿意。不过求公主……在出征米坦尼前,为我和卡拓成婚。”凯莉看着穆妮说道,眼眸中闪烁着穆妮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执着。
“凯莉,要是卡拓他……”穆妮的嗓音有些沙哑。她扶起跪在地上的凯莉继续说道。“要是他出了什么意外,你……不会后悔吗?我那句话并不是激你。你要考虑清楚。”
“是的。凯莉考虑清楚了。凯莉……不会后悔。”看着凯莉坚定略带羞涩的眼神,穆妮心中一轻。
“答应得这么快。就这么舍得离开我吗?”穆妮笑着调侃。可心中难免有些失落,自她到了埃及王宫,凯莉就一直伴随左右。如今也要成婚离她而去了。
“公主……”凯莉的声音也是一哑,随后眼眶马上就湿润了。
*
当晚,穆妮就告诉了图特摩斯这件事。图特摩斯没有任何异议,只是有些诧异她为何满脸的不舍,但还是要为凯莉主婚送她出宫。图特摩斯把心中的疑虑说出后,马上得到了穆妮的一记白眼。
“你这霸道的男人怎么会明白?”想起凯莉两日后就要出宫,穆妮的情绪就有些难以控制。图特摩斯听了穆妮的话后也没有恼,只是伸手圈住了她。
婚礼(一)
五日后,埃及大军将会出征米坦尼。王宫内如每次出征前一样,氛围有些紧张。而穆妮却忙得焦头烂额。因为明天,就要迎来凯莉与卡拓的婚礼了。当前天穆妮告诉卡拓为他与凯莉在两日后完婚时,他却出乎意料的拒绝了。穆妮当然知道,他是怕自己在战争中有什么意外,耽误了凯莉的一生。
“公主你在笑什么?”凯莉正准备着手里的衣物,抬头间却看见穆妮正咧嘴笑着。
“我笑你和卡拓啊。真是一对活宝,一个宁死也要嫁,一个打死也不娶。”穆妮促狭地看了一眼凯莉笑道。若不是后来看凯莉哭得梨花带雨,卡拓这蠢小子是决计不会同意的。穆妮无奈地摇了摇头,却由衷为凯莉高兴。卡拓,对她是真心实意的。
“公主你……你取笑我!”凯莉脸“唰”地一下通红。毕竟,不管是什么原因,哭着要嫁出去不是什么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事。
“明天就要嫁人了,还动不动就脸红。有时脸皮厚点没关系嘛。”穆妮却意外地语重心长起来。糟了,她怎么感觉自己像是在嫁“女儿”?难以想象以后帝妮出嫁时她会有什么反应。穆妮摇头,强自笑了笑,说了句很老套的话。
“以后卡拓若是欺负你,你就跟我告状。我帮你收拾他。”
凯莉听穆妮这么说,心里也有些伤感。自己十五岁就进宫了,这么多年一直跟着穆妮。穆妮从未把她当做下人使唤过,她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待在穆妮身边。现在却要一下子分开,心中不舍是难免的。
“对了。”穆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朝身后的柜子中拿出一个镶着金边的盒子。轻轻抬手打开,递到凯莉面前。凯莉低头一看,盒中金灿灿的光泽马上刺痛了她的眼睛。
“凯莉,收下吧。或许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物质上面的东西了。”穆妮轻叹道。一旁的凯莉虽是听不懂穆妮的话,但首饰盒中的华贵她却明了。
“公主,凯莉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以后也一定用不着的。”凯莉看着穆妮坚定地摇了摇头。
“拿着。”穆妮把沉甸甸的首饰盒一把塞到凯莉怀中。“我一定要让妮风光的出嫁。凯莉,这么多年相处,我早以把你当做姐妹了。这也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了。”穆妮说着说着鼻子就泛酸。凯莉心中本就伤感,听得穆妮这么一说,眼泪更是飞快上来了。
“公主……你给凯莉找了一个很好的归宿。这是凯莉之前万万不敢想的。这些年,能在公主身边。或许真是哈比女神的眷顾呢。”凯莉哽咽着说道。穆妮微笑着看着凯莉,眼眶湿润。明天,凯莉就会离开她的身边了,这几年的长伴,终是画上终点了。
“真要谢我的话,叫我一声姐姐吧。”早已凯莉当做姐妹,待她出宫脱离了侍婢的身份后,或许她们真能做姐妹。凯莉没料到穆妮会这么说,看着穆妮反复思量着她的话,期间穆妮一直笑看着她。
“姐……姐姐。”话一出口凯莉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心中真的舍不得一直待她如姐妹的公主啊。穆妮咬唇一笑,眼泪终于也不可遏止地流了出来。
图特摩斯进穆妮宫殿时,没人通报。略感诧异,不由放快了脚步。可一进内殿,就看见了穆妮抱着凯莉低声饮泣。心中叹息,当然明白穆妮为何这么伤心。看着她上下起伏的胸膛不由有些心疼,连带着极其无辜的卡拓都被他一阵埋怨。
听见脚步声,凯莉泪眼朦胧间抬头望去。见是图特摩斯,一惊。马上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随后轻轻松开穆妮,马上朝图特摩斯行礼,接着就匆匆退下了。穆妮显然是哭得还未缓过劲儿来,还在那儿低着头。图特摩斯勾了勾嘴角,上前环住了她上下起伏的肩膀。
“凯莉出嫁你应该高兴不是吗?干嘛哭这么厉害。”图特摩斯伸手擦了擦穆妮脸颊上的泪水。穆妮叹了口气,朝图特摩斯看去。
“我就是舍不得。我一进王宫凯莉就一直陪在我身边,现在就这么走了……”穆妮打着嗝说道。图特摩斯无奈,只得轻拍她的后背。
“以后我绝对不要看着帝妮出嫁。”穆妮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图特摩斯一怔,正拍着穆妮后背的手也是一顿。怎么突然提起帝妮出嫁了?
正当图特摩斯愣神间,穆妮渐渐平息了心情。她轻轻拽下图特摩斯的手,抬头问道。
“你来找我什么事啊?”
图特摩斯恍然,这才想起了来找穆妮的原因。
“上次你说的布阵图,画好了没有?”穆妮闻言一愣,她根本就没画,因为她根本用不来那芦苇笔和纸草书。
“我讲给你听吧。画出来可能你看不懂。”穆妮有些尴尬地说道。图特摩斯点了点头。
“那先从上次的阵型开始讲起吧。”穆妮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说道。“那次与卡拓在卡西要塞,我布的是锋矢阵。锋矢阵的特点就是,前锋展开呈箭头形状。大将及重兵位于阵形中后方,主要兵力在中端。锋矢阵属于进攻阵形。张开的‘箭头’前锋能够很严密地阻挡来自敌军两翼的进攻。所以用锋矢阵进攻往往很快,但是……”说道这里穆妮停顿了一下,稍稍喘口气。
“但是弱点是在尾翼?”图特摩斯接口道。穆妮一愣。
“咦?你倒是很明白嘛。”
图特摩斯一笑,继续说道。
“用这阵型进攻虽是很快,杀伤力也强。但是不能进行持久战。好了,下一个。”图特摩斯朝穆妮抬了抬下巴。穆妮脑门上有冒汗的嫌疑,拜托,她又没有研究过孙武的《孙子兵法》,哪里会知知道那么多。略微的几种阵型也是小时候听外公讲故事记住的。
“我只知道两种。最后一种是长蛇阵。长蛇阵与……”
“陛下——”穆妮话还没说完,就从外边传来了侍婢礼貌拘谨的叫唤。“安诺斯米娅公主求见。”穆妮一愣,接着皱眉,巴比伦公主?她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图特告诉她说他来这里了?这么想着穆妮不由抬头看向图特摩斯。图特摩斯一低头就看到了穆妮质问的眼神,眨了眨眼,马上摇头。
“让她进来。”图特摩斯扬声道。话音刚落,视线内就晃过一抹白影,穆妮勾着嘴角看着安诺斯米娅。仍是那身白色卷衣,此时正款步向自己与图特走来。
“陛下。”安诺斯米娅朝图特略一俯身,乌黑的长发霎时掠到了胸前,与雪白的肌肤马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什么事?”图特摩斯问道。安诺斯米娅闻言笑着抬起了头,期间眼神有意无意地掠过一旁的穆妮。穆妮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舒服。虽然只是一瞬,但安诺斯米娅眼中那略带探究与轻视的神色她还是捕捉到了。穆妮继续抬头看着她。
“陛下。巴比伦的使臣马上就要归国。请您去一次议事厅,可以吗?”安诺斯米娅轻声道。穆妮听了安诺斯米娅的语气后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听她的口气,还真是已经归顺图特了,完全把自己当做是埃及人了啊。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图特摩斯略一思索,抬头朝安诺斯米娅说道。安诺斯米娅优雅地一低头,转身缓步离开时还不忘用眼梢看了一眼穆妮。表面上看只是无意地掠过。穆妮摇了摇头,自己的眼神应该和她不像吧?安诺斯米娅的眼风简直就是七分柔美加二分娇媚最后添一分……妖娆。自己不管怎样看人都不会有这样一副风情万种的样子的。
“穆妮,刚才那阵型回来再说吧。现在我要去趟议事厅。”图特摩斯低头朝穆妮说道。穆妮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方才安诺斯米娅离去的方向。
*
米坦尼王宫。
“王,你确定这样有用吗?”赫矢看着前方排着整齐队列的三排骑兵,有些担忧。一旁的阿赫里斯随手解下了身上的黑色披风。
“不管是什么阵型。快速突破准没有错。”阿赫里斯眯眼看着前方自己的骑兵,语气中透着一丝傲气。
“嗯,也是。”赫矢点了点头。“王,反正你不管看到怎样的阵型都不要管了。下令骑兵直接冲击就可以。”一放松,赫矢的语气就显得有些吊儿郎当。如果不是阿赫里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赫矢这态度早就该死一万次了。
阿赫里斯闻言笑了笑,微侧了侧头,用大拇指摩挲着臂弯间的皮质披风。
“就怕埃及军不在平原进攻。所以我们得主动出击,不能进入不利于我们的地势。”
“王,你的意思是……要把埃及军堵截在奥伦特河边?”赫矢马上明白了阿赫里斯的话。
“没错。”阿赫里斯扬头。过了奥伦特河地形就复杂多变,没有了广阔的平原,他的骑兵就会失去有利的地形。赫矢思索着点了点头。看来主动出击是很有必要的。
“对了,埃及王宫有什么动静?”阿赫里斯复又问道。赫矢咧嘴一笑,表情有些无聊。“没什么大的动静,根据蛰伏在底比斯的探子来报。底比斯王宫内似乎有谁要成婚。”
“成婚?这时候?”显然阿赫里斯也很诧异?这不会是图特摩斯的障眼法吧?
赫矢却肯定地点了点头,表明确有其事。婚礼就在明日了。
婚礼(二)
翌日一早。穆妮睡意朦胧地移开图特摩斯搭在她腰间的右臂。今天要出宫,凯莉与卡拓的成婚之日。千万不能去晚了。穆妮想着放轻了脚步下床。刚想出内殿,图特摩斯困倦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不用急。婚庆地点离王宫并不远。”
“嗯?”穆妮正提心吊胆,蓦地听到图特摩斯的声音,吓得脚下一个踉跄。咬唇转过身去,只见图特摩斯拉了拉睡袍的领口,也走下了床榻。
“马车送你,不用急。”图特摩斯有点困倦地揉了揉眼睛。穆妮一怔,有点迟疑地向图特摩斯看去。
“明天一定要出征吗?不是说四天后吗?”凯莉与卡拓今日成婚,可翌日卡拓就要随埃及大军出征。时间上难免有些紧迫。
“明天一定要出征。”图特摩斯的回答很肯定。他看了一眼穆妮,“米坦尼军队近日有提前出军的可能。比我预计的早,我们绝不能以原定的时间出发。”穆妮听后无奈地点了点头。卡拓与凯莉婚礼与两国交战相比,还是微不足道了些。图特是绝不可能为了他们的婚事而延期进军时间的。
“丽特——”穆妮扬声叫道。丽特是新侍女。来自孟斐斯。她代替了凯莉的职位。行事很干脆。
“殿下。”丽特听见穆妮的叫唤马上从外殿快步走了进来。
“帮我把外面的亚麻短裙拿来。你也准备一下,等会儿跟我出宫。”
“是,殿下。”丽特也没有多问,只是一律执行。
“图特,你不睡了?”穆妮惊讶地朝一旁仍站着的图特摩斯问道。现在还很早吧?
“不了。等会儿我就要去战事厅了。”因为二人都有事,所以穿戴洗漱后准备一起出寝宫。穆妮有些心急,连带着图特摩斯都被催得手忙脚乱。两人刚要出内殿,丽特就匆忙跑了进来。
“陛下,穆妮殿下。”丽特俯身行礼,随后抬头道。“陛下,安诺斯米娅公主求见。”丽特显然也感觉很诧异,语气显得有些惊讶。穆妮听后,正要跨出内殿的右脚就这么悬在那儿。她愣了半响,随后瞪大眼睛朝图特摩斯看去。
“这是我的宫殿没错吧?她上我这儿来找你?”穆妮很想淡定的。前半句还尽量压着嗓音,可到了后句简直就控制不住音量了。一旁的丽特听得一个哆嗦。图特摩斯皱眉,他朝丽特看去。
“她有什么事?”
“安诺斯米娅公主说,说她已为陛下备好了早餐,特来邀陛下一同前去她宫殿……进餐……”丽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惹穆妮发怒。可现在穆妮已不用任何人惹,头顶已经冒烟了。明知这是她的寝宫,还来“特邀”陛下与她一同进餐?穆妮咬牙,不用怀疑了,这就是□裸的挑衅。
“你去吗?”穆妮转头朝图特摩斯说道,笑容有点狰狞。图特摩斯双臂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丽特,我与你一起出去。”穆妮朝丽特扬了扬下巴。“你在里面等我。”图特摩斯刚想跟上来,就被穆妮的一声低吼给止住了脚步。正往前走的丽特听见穆妮这么吼图特摩斯,脚下不由一个踉跄。
穆妮快步朝外殿走去,期间揉乱了刘海,把领口松了松。只见她嘴边渐渐勾起一个邪恶的笑容。有句俗话说的好,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凭她原本的焦躁性子,能忍到现在已属不错。快到门口时,穆妮就看见了那抹窈窕的白色身影,此时正等候在一旁。
安诺斯米娅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以为是图特摩斯来了,心中暗喜,没想到动作这么快。嘴边马上扬起一抹娇俏的笑容,优雅地转过身去。
却不料是衣衫不整的穆妮!
安诺斯米娅一怔,原本脸上无懈可击的优雅笑容也是一凝。她怎么会出来?是陛下让她来的?衣着还这么不整……安诺斯米娅无意识地咬紧了下唇。
穆妮见安诺斯米娅笑容僵硬,不由在心中大呼解气。
“早上好啊,公主。”穆妮挑眉打了声招呼,半眯着眼靠在了一旁的殿门上。表面上看就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安诺斯米娅见状忙又扬起笑容,刚想开口,就被穆妮阻断了。
“不好意思啊公主。”穆妮仍是倚在门口,特意装出一副很累的样子。她懒洋洋的说道。“陛下很累,现在无心用早餐。有劳公主一大早前来我宫殿盛邀陛下前去用餐。改天吧。”穆妮语气懒散,却特意加重了“盛邀”一词。
安诺斯米娅显然已是惊呆了。方才看穆妮衣衫不整地出来,她就已经知道陛下还在安寝。却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直白的说出口。是提醒自己昨晚陛下是与她一起共寝吗?言语间的讽刺,她当然听懂了。她瞥了一眼前方似笑非笑的穆妮,她这么做陛下默许了?
这么想着,安诺斯米娅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我也还累,恕不奉陪了。公主自便吧,不送。”穆妮扬了扬手,挑眉看了一眼脸色不善的安诺斯米娅,不等她说话,转身就离开。
安诺斯米娅看着穆妮漫步离开的背影,恨得咬牙。努力克制着身侧紧紧握拳的双手。这个女人居然敢这么对她!她是巴比伦王宫中极受宠的长公主,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原以为来到埃及王宫靠她的美貌与聪慧一定可以受到埃及法老的垂青。却不料会碰上穆妮这枚钉子!
“亚娜。我们走。”安诺斯深吸了口气,朝一旁已经呈石化状态的亚娜说道。这笔帐,她记着!她安诺斯米娅绝没有善罢甘休的道理!
穆妮异常解气地往内殿走去。却因太忘形一头撞上了前方的图特摩斯。图特摩斯扬眉看着她,勾了勾嘴角。
“真是恐怖。”图特摩斯摇头感叹道。
“哼。艳福不浅。”穆妮忍不住挖苦。“左一个米坦尼公主,右一个巴比伦公主。这世上的公主不会都跑你这儿来了吧?”
图特摩斯闻言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着摊手道。“有你在,我只能看不能动。”
*
尼罗河上空的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像碧玉一般澄澈。穆妮深吸了口气,确实是个好日子。如此晴朗的天空下,凯莉即将嫁做人妇。穆妮笑看着前方哄闹的人群,她算不算是卡拓与凯莉的“阿卡巴”①呢?穆妮垂首笑道,没想到来到古埃及会做起媒婆的勾当。
因为埃及大军明日就要出征。原本该持续七天的婚礼骤然缩减成一天。就连婚礼前天晚上的“哈纳之夜”②都省去了。
凯莉此时双手与脚趾都染上了鲜红的指甲油。正被一伙人簇拥在中央,根本脱不开身来见她。只能在那里焦急地应付着,穆妮朝她安慰地笑了笑。朝前方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先去随便逛逛。
这是卡拓的住宅。因为他要成婚,图特特意吩咐孟斯为他在王宫附近找了一处院落。虽然说不上华贵,但也算别具一格。
宅院在主入口处有一个有廊柱的小门廊。两排各四个长条凹形槽的立柱,远看去像是扎在一起的莲花茎和花朵,颜色亮丽。门廊前有一处水池,水池四周被浓密的树木、树叶、果实包围着。花园正中心种着椰枣树,左侧搭着一座葡萄架。前方就是正厅了,入口处是一处宽敞的正门与两处较小边门。
典型的古埃及建筑。穆妮忍不住多看了两看。
“公主——”凯莉从远处匆匆跑来,鼻尖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哎?你怎么还叫我公主?”穆妮笑道。凯莉闻言脸色一红,动了动嘴唇。
“姐……姐。”
“昨日在宫中是谁服侍公……姐姐的?还有那巴比伦公主有什么动作吗?”凯莉果然不太适应离开王宫的日子,哪怕是一天。三句话不离老本行。穆妮笑了笑,想起安诺斯米娅气得冒烟的头顶就忍不住暗爽。
穆妮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一切安好。
“凯莉,我拜托你一件事。”接着穆妮朝凯莉正色道。凯莉微一愣,也忙敛容朝穆妮看去。
“明日就要出征去米坦尼了,这场仗可能持续的时间会长些。我不放心帝妮,所以想把她接出宫来,你照顾她一段日子。好吗?”穆妮凑近凯莉说道。
“嗯。公……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帝妮公主的。”凯莉毫不迟疑就答应了,但随即脸上就浮现了一抹焦虑与不安。穆妮叹了口气,今日他与卡拓才成婚,明日就要经历分别之苦,之后整日在家中盼望着、担忧着……
“凯莉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之前那么多次都平安无事,这次也一样。”穆妮抬头宽慰道。凯莉垂睫一笑,但心中仍未安定下来。
“凯莉——”一声急促的叫唤传来。凯莉一惊,随后满带歉意地朝穆妮笑了笑就转身匆匆离开。
*
相较与穆妮这边轻松的氛围。图特摩斯的战事厅内,气氛就显得略微紧张。图特摩斯皱眉看着整齐排列的船队。
“把青铜船首卸了。”图特摩斯朝斯图特抬了抬下巴。斯图特闻言一惊,迟疑着不敢上前。
“没听懂吗?”图特摩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斯图特微一俯身,这才上前去吩咐士兵把包裹着船首的青铜卸了。
图特摩斯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孟斯与一干将军都满带疑惑地看着他。
“这次不会进行撞角战。我们的船队势必要超越米坦尼骑兵的速度。”此言一出,战事厅内就出现了吸气声。
原来陛下……是打算走水路?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如若赶不上米坦尼的骑兵,那么根本不用对战就能分出此战的胜负了。
穿越奥伦特河谷
宽厚的尼罗河,湛蓝的晴空。
埃及与米坦尼最关键的一战,终于在这一天打响了。远在美索不达米亚的米坦尼军队,果然如图特摩斯所料,提前出兵了。所幸埃及军的出兵日期也已提前。加快行军,应该可以把米坦尼军队堵截在奥伦特河谷附近。
“是米坦尼公主说的?她怎么会知道阿赫里斯会动用骑兵?”埃及大军前方,正驭马的图特摩斯不由提高了音量。穆妮闻言点了点头,把长裙往上卷了卷,拉起缰绳翻身上马。
“米坦尼近几年没有任何一场战役。而与埃及的战争,许久之前就预谋了。阿赫里斯不断训练骑兵。难道不是用来对付埃及吗?可能此战就会派上用场了。”穆妮说着抹了抹正从鼻尖上往下滴的汗珠。
图特摩斯夹紧了马腹,微抽紧缰绳。他朝穆妮看去,略微挑了挑眉。
“派出骑兵又如何?”图特摩斯满脸不屑。“前提是他们能赶上船队的速度。”图特摩斯显然对这一消息很不在意,仍是准备采用原来的作战方式。穆妮看了一眼图特摩斯意气奋发的脸,噤声。
“就因为这个理由。所以你要带上那米坦尼公主?”图特摩斯了然地斜瞥了穆妮一眼。穆妮闻言心虚地笑了笑。
“呵呵,奈芙拉好歹是米坦尼人嘛。对那里的地形肯定比我们熟悉,到时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场也说不定。”
阳光越来越热烈。图特摩斯看着身后的大军不由皱了皱眉,加快了行军的速度。对穆妮的解释并不出声异议。穆妮见状吁了口气,也夹紧马腹前行。图特摩斯看着穆妮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不由没好气地勾起了嘴角。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明白?米坦尼公主跟随埃及大军出征,只怕是有去无回了。不过……图特摩斯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原先这米坦尼公主确实是牵制着两方和平不战的关键人物,在埃及王宫内不得有一丝闪失。而现在却不同了,米坦尼已与埃及开战。和亲公主不再显得举足轻重了,无人会在意她的生死。
至于穆妮会怎样处理,他心中也明了。
埃及军继续前行着,速度比以往几次出征都要快许多。到了晚间就要换乘船队改走水路了。
“图特,出发时为什么不直接走水路?”穆妮疑惑,有必要绕那么大个圈子吗?虽然知道图特有自己的打算,但她怎样都猜不透。
“水路速度更快。”图特摩斯道。
“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照你这么说,一出宫就走水路岂不是更快?”穆妮皱眉,满脸的不解。图特摩斯闻言笑了笑。随即正色道。
“米坦尼有没有在埃及布密探我并不清楚,但这一路上探子肯定是有的。”图特摩斯说着看了一眼身后分解在运输队中的船队。穆妮一惊,这么说图特这么做是为了误导米坦尼军队?并不想让他们知道埃及军走的是水路?可是走水路也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米坦尼会无所察觉吗?
“等米坦尼知晓我方走的是水路,那时已来不及,一切都成定局了。”穆妮的疑问就写在脸上,图特摩斯一看便知,不由朝她解释道。
*
此时米坦尼的首都瓦舒卡尼。米坦尼国的步兵、骑兵、战车。已全部整装待发了。随着赫矢的一声令下,十五万大军开始前行。
“赫矢,克斯何时出发的?”阿赫里斯接过马下士兵递上来的披风,随意搭在臂弯间。
“回王。刚才已经出发了。估计两日后到达尼雅了。”赫矢道。
阿赫里斯闻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派来的密探说埃及军仍是与以往一样,沿着尼罗河北上。他心中却始终不安定,既然图特摩斯已经知道了他们提前行军,但为何一点措施都没有采取?照这样下去,埃及已经是失尽先机了。图特摩斯不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出现。可为何没有一丝改变路线的动静?
怀着这份疑心,阿赫里斯不得不让克斯带领一小部分士兵先行。前往幼发拉底河附近的尼雅军事据点。那里驻扎着少部分米坦尼军队,若埃及军有什么“意外”提前赶到。克斯也能在尼雅带兵抵抗一时。
“王,米坦尼与埃及如此快就开战。奈芙拉公主在埃及宫廷该如何自处?”赫矢意外地提起了远在埃及的奈芙拉,阿赫里斯名义上的妹妹。
阿赫里斯闻言轻蔑地一笑,眼中恨意马上闪现。连带着语气也极其冰冷起来。
“与我何干?”阿赫里斯冷笑。“当年她与雅慕内奇狼狈为奸,害得父王惨死、米坦尼军队惨败。今时今日,该是她偿命的时候。”不知内情的阿赫里斯一直以为雅慕内奇是图特摩斯从埃及派来的内奸。因为父王对奈芙拉的宠爱才会轻信于他。
赫矢抬头看了一眼满脸戾气的阿赫里斯。老王的死与当年米坦尼的惨败。一直是王心中的刺,此番前去,不知能不能如愿一雪前耻。赫矢心中有些不安定,不由垂睫叹了口气。
隔着奥伦特河与幼发拉底河的两队人马此时正急速前行。为了抢占奥伦特河前的平地,埃及军与米坦尼军都使出了全力行军。
*
晚间。
埃及大军马上就要登陆船队。改走水路。在这之前,穆妮得送走奈芙拉。她不能跟随埃及大军一起前往奥伦特河,如果让米坦尼军认出,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奈芙拉。得走了。”穆妮敲了敲马车上的木栏。
奈芙拉听见穆妮的轻声叫唤,忙俯身出来。一出马车就看见穆妮身边的一匹骆驼,劲峰间披挂着一条软毯。奈芙拉此刻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在埃及等同于囚禁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帮她逃离的,是图特摩斯宠信的穆妮。图特摩斯算是默认了这一切吗?
“奈芙拉。你不会骑马吧?这是骆驼,虽然慢点,但也比步行快。”穆妮把骆驼牵至奈芙拉身前。
周围光线十分昏暗,奈芙拉想仔细看清穆妮的面容,或许这就是她们最后一次相交了。此后,她会越行越远,至死都会远离埃及宫廷。穆妮抿嘴看着奈芙拉,亦是不语。周围晚风阵阵袭来,许多蕨类植物“悉索”作响。远处,传来了埃及军队放下船队时船底与水面的撞击声。
良久,穆妮一笑。但四处一片昏暗,不知奈芙拉有没有看见。
“会去哪里?”
“穿过法雍绿洲后继续前行,去赫梯。或许会去看看那里的安纳托利亚平原。据说在晚上的平原上,那里的星星触手可及。”奈芙拉的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一丝兴奋与期待。她期待已久的旅途,即将开始了。
“你要的自由,我给你了。该怎么谢谢我呢?”穆妮突然玩笑道,想缓解下此时黯然的气氛……奈芙拉一惊,没料到穆妮会这么说。
“呵呵,玩笑而已。”穆妮笑着挥了挥手。“快走吧。埃及大军也得马上登船了。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你。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上埃及与米坦尼的土地了。”奈芙拉有些黯然,但是随后又抬头说道。“如此广阔的天地,我相信,总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赫梯,巴比伦,利比亚,叙利亚,努比亚……她都可以前去。穆妮点了点头。她的这份豪气与明朗,正是自己所佩服与欣赏的。
“我走了。此生都应该不会再见了。”奈芙拉跨坐上骆驼。训练有素的骆驼马上起身。
“保重。”穆妮笑着点了点头,把方才差点脱口而出的再见换成了保重。奈芙拉点了点头,用力一拉缰绳,骆驼马上调转了方向。
前方是茫茫沙漠,头顶的星星一如往日那般璀璨。不知前方等待她的是怎样的路途,而她却义无反顾。期间,穆妮一直站在原处。奈芙拉在启程前最后转头朝她展颜一笑,或许是天空中的璀璨星光,她的笑容被映衬地格外明晰。
穆妮笑了笑,或许这个笑容,就是奈芙拉在她心中最后的回忆了。想着便转身朝远处的船队走去。心中隐隐有些空落。似乎每次,都是她送走对方……奈格、凯莉、到现在的奈芙拉。
“走吧。”蓦地,一声低沉的轻唤惊醒了正神游太虚的穆妮。
“图特?”穆妮一惊。他怎么会在这里?刚才的一切他都看见了。
“快。就等我和你了。”图特摩斯上前牵住穆妮的右手。他一直都在,看到了预料中的一切。令他感到有些不忍的是她独站在昏暗沙漠中的寂寥背影。
“这战打完。或许就会空闲下来。不管是动乱还是政变,都应平静下来了。”不知为何,图特摩斯说了这句话。穆妮听候了然地笑了笑,握紧了图特摩斯宽厚的手掌。
“嗯。此战一完。我们就好好陪陪帝妮吧。”
*
两日后,埃及大军在毕布罗斯登陆。图特摩斯马上迅速下令组织起了一支庞大的马车运输队,上面是被分解开的船队,想要快速穿越奥伦特河谷,它们是必不可少的。马上,埃及与米坦尼军队的竞赛就要开始了。埃及军必须赶在米坦尼军之前越过奥伦特河谷,进行围堵。可是一路上没有看到任何米坦尼大军,他们果然是料错了吗?
“陛下——”这时斯图特从前方匆匆跑来。“陛下。米坦尼军的小股分队正在往我们大军这边冲击。”图特摩斯闻言皱眉,朝前方看了一眼。隐约听到些许马蹄声。
“你看清楚了是小股分队?”图特摩斯沉声道。
“是的。”斯图特低头。“根据属下推测,米坦尼军在幼发拉底河附近的尼雅有一处据点。”图特摩斯听后略一沉吟。确实该有一处军事据点,不然不会有小股分队突然袭击。
“米坦尼大军还未到达。不用理睬小股分队。直接渡过奥伦特河谷。”图特摩斯毅然地朝身后的大军挥了挥手。
大军得令后马上整队准备穿越奥伦特河谷。而远处米坦尼小股分队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埃及军不得不加快速度组装分解在马车运输队中的船队。
“渡河。”船队组装完毕,图特摩斯一声令下,全军开始飞速渡河。只要埃及大军一踏上船队,米坦尼军就算是有了飞毛腿也已不可能跟追上,只能待在河谷对岸干着急。埃及大军纷纷放下船队,排成一组组整齐的队列飞快登陆。之后船队开始陆续前行。到最后一艘船队离岸时,岸边传来了米坦尼克斯将军惊怒的咆哮声。
图特摩斯扬眉。显然阿赫里斯也已预料到埃及军会快于米坦尼到达奥伦特河谷。因此派来小股分队前来堵截,妄想为米坦尼争取时间。可他大概万万不会料到埃及大军会直接把船队分解后一路带来了奥伦特河。
“陛下。快穿越河谷了。”图特摩斯闻言朝前方看去,已能隐隐看见陆地。
“沿着河谷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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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坦尼军队慢了埃及一步。之后就步步被埃及军紧逼。米坦尼大军到达奥伦特河时,已经为时已晚。阿赫里斯与赫矢已经看见了河面上的船队。在此时交战,米坦尼的骑兵毫无用武之地。步兵一定是不如埃及的。无奈,阿赫里斯只能下令先撤退。
“王——”赫矢惊叫道。“看来克斯没有拖住埃及军!埃及军怎可能有如此快的速度!”
“图特摩斯一定是看出了其中的猫腻了。得快速撤退。不能正面对战。”阿赫里斯焦躁地说道。现在已无暇去思考图特摩斯到底是如何快速越过奥伦特河的了。米坦尼全军都得快速撤退。
“王,难道要撤退至幼发拉底河对岸?”赫矢一惊。
“没错。别无他法。”
虽是料到知道图特摩斯的军队会快米坦尼一步到达奥伦特河附近,但埃及军用这么快的速度越过河谷。这是他始料未及的!阿赫里斯闻言看了一眼身后隐约的船队,看来图特摩斯是准备继续北上。必须超过埃及军的速度!不然连幼发拉底河附近的尼雅据点都会被埃及占领。
决战阿列波(上)
“王!照现在这个速度很难追截上埃及军!”
此时米坦尼大军正全速追击着前方的埃及大军,但奈何埃及军的速度始终都极快,米坦尼军队在后方全速追截良久都未拉近两方距离。赫矢见到如此状况已有些心焦,不由压低嗓音朝一旁的阿赫里斯说道。阿赫里斯此刻焦虑的心情与赫矢比起来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的脸色仍是镇静沉稳,只有拉着缰绳微微泛白的指骨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传令下去。”斟酌良久,阿赫里斯看着周围的地形朝赫矢吩咐道。“马上改变行军路线。走东侧的小道。”阿赫里斯说完微叹了口气,坚定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神色。
“东侧的小道?”赫矢闻言脸色一变。
东侧小道的尽头离尼雅据点非常近,此时埃及军准备前往的就是尼雅据点。但只要米坦尼军队步入东侧近道,之后围堵在近道尽头,总能堵住埃及大军的。只是,赫矢皱了皱眉,尼雅据点的后侧就是波涛汹涌的幼发拉底河了,而米坦尼此次出征并无带任何船队。如果兵力不敌埃及军,那么……就连撤退的机会也没有了。
“快去。”就在赫矢考虑着其中的厉害关系时,一旁的阿赫里斯突然厉声催促道。赫矢一惊,抬头朝阿赫里斯看去。只见阿赫里斯的嘴唇紧抿着,看着自己的双眸中含着一丝厉色。赫矢心一沉,阿赫里斯脸上孤注一掷的神情,他怎么也忽略不了。
“是,王。属下马上传令下去。”赫矢正了正神色,拉紧缰绳,马上掉转了马匹的方向。
*
前方的埃及军继续保持着全速前进的速度,一点也没有因后方米坦尼大军的改道而松懈下来。穆妮乘坐的黑色骏马正急速奔跑着,周围的景物都在急速后退着,鬓发被烈风吹得纷纷扬至脑后。穆妮微侧了侧头,余光瞥向了一旁同样速度的图特摩斯。
这场战争,正在按照它原本的历史进程上演着……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在埃及军进入阿列波境内后,会与米坦尼军队发生正面对战。而后两方经过三次激战后,图特摩斯会带领埃及军推进至幼发拉底河西岸的卡尔赫美什。
正当穆妮出神时,原本与图特摩斯齐速的黑色骏马正渐渐后退。图特摩斯感觉到了身旁的异样,不由转头飞快地看了穆妮一眼。感受到了图特摩斯的担忧,穆妮这才回过神来。忙重新拉紧缰绳,黑马再次与图特摩斯的棕褐色马匹齐速。
“图特!为何米坦尼的军队突然改道?”身下的骏马仍在飞驰,穆妮头也没转地朝图特摩斯问道。强劲的风,把穆妮原本就不高的声音吹得四散。身旁安静了一会儿,良久才传来图特摩斯的声音。
“改道又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图特摩斯的声音夹杂着劲风与杂乱的马蹄声,有些听不真切。而穆妮却清晰地听见了。穆妮闻言不禁弯了弯嘴角,她能想象此时图特摩斯意气风发,甚至带点霸道的神色。
“你待在后方!”图特摩斯突然想到了在与米坦尼军对战时穆妮的去处,不由高声说道。穆妮闻言未看图特摩斯一眼,双腿却夹紧了马腹,黑色骏马马上加快了飞驰的速度。
“这次我要与你并肩作战!”坚定高亢的声音随着强劲的风声传入图特摩斯耳际。图特摩斯皱眉,马上抬头看去,却只见穆妮被劲风吹得上下翻飞的衣袂。
*
公元前1472年。图特摩斯三世带领的埃及大军进入了阿列波境内,与米坦尼王带领的军队相逢。之后,两方进行了整整一天的激战。
米坦尼的军队比埃及大军快一步进入阿列波境内。待埃及军进入阿列波境内时,米坦尼军队已经部署完毕,就等着进攻了。埃及大军看到的是整装待发,排着整齐队列的米坦尼军队,而在看埃及这边,由于匆匆行军,导致队形略微散乱,两相一比较,埃及士兵们的气势马上短了一截。
面对此状况,图特摩斯没有下令全军撤退,而是调整了作战方式。把战车调至军队最前端,用来对抗米坦尼军队的骑兵。而后全是步兵,并没有采用一些特殊的阵型,只是缩紧了士兵排列间的距离。这样的阵型,多适用于防御。图特摩斯乘坐战车位居前列,孟斯与斯图特带着两股作战力迅猛的小股分队分别位于大军的两翼。
埃及大军刚部署完毕,米坦尼大军就开始了激烈的进攻。阿赫里斯与赫矢驾驭的两匹黑马急速冲至军队最前端,之后阿赫里斯猛的拔出佩剑。透过上方烈日的照射,佩剑在骤然间发出了凛冽却刺眼的寒光。
“进攻——!”在阿赫里斯喊出进攻的同时,图特摩斯扬起了左手,埃及大军也在骤然间冲出了数里。
对于穆妮来说,眼前的状况熟悉无比。熟悉的厮杀声、熟悉的马蹄声、熟悉的兵器碰撞声……跟随了图特摩斯这么久,战场、肉搏、厮杀……这些对于自己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了。她早已不像之前那样惊惧于它。
“卡拓。去军队左侧。”埃及大军的左侧,也就是斯图特带领军队防御的左翼,受到的攻击相较于大军其他方位都要来得激烈。此时已是有一部分埃及军负伤倒地了。穆妮与卡拓退之二线,主要负责把这些伤亡士兵抬至后方进行简单的伤口包扎。
卡拓带着一部分士兵抵挡着四处而来的进攻,而穆妮匆匆为伤亡的士兵拔出了大腿处的利剑,刚用亚麻布包扎完,就从前方传来了又一位埃及士兵的惨叫声。穆妮皱眉抬头看去,受伤的又是一位步兵,利剑从上至下插入了他的小腿处。
“卡拓,把他抬下来。”穆妮匆匆对卡拓吩咐道。米坦尼的骑兵作战力果然非比寻常,一般的埃及步兵,根本抵御不了他们猛烈的进攻。穆妮注意到了许多步兵受的伤都是来自米坦尼骑兵,且伤口都是从上至下切入。
“殿下,可是你这边……”卡拓有些犹豫不决。
“没事。你快一点回来就好。”穆妮头也没抬,从腰间抽出一块亚麻布,为就近的士兵包扎着伤口。
“是——!”卡拓见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忙匆匆应了声,飞速带领士兵跑至那位受伤的士兵处。
埃及的战车与米坦尼的骑兵速度相当,此时正在前方进行着激战。阿赫里斯的脸上已是溅上了不少埃及士兵的鲜血,他也不去擦拭,手中的利剑舞地飞快。埃及步兵从平地朝骑坐在马上的阿赫里斯看去,看到米坦尼王的正脸由于逆光而隐匿于一片黑暗中,只看得到隐约的星星点点的血迹。
埃及士兵们暗暗抽气,这米坦尼王竟像是从冥界而来的阿努比斯!
略几米开外的图特摩斯也看到了这边的状况。他感觉到了埃及士兵的士气已有些低迷,暗自皱眉,有时士兵的气势完全能够决定战争的胜负。图特摩斯朝身旁的棕褐色骏马看了一眼,此时马匹上的缰绳正垂在一旁。当下,图特摩斯飞快地拉过了缰绳,从战车上一跃而起,稳稳跨坐上了马背。之后他拉紧了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黑色骏马马上飞快地朝前方奔驰而去。
阿赫里斯看着埃及士兵略带惊惧的眼神,眼中的杀戮更是明显。他猛地扬起佩剑,眼前的埃及士兵还未看清眼前的情形,就只感觉脖间一凉。接着剧痛便袭来,鲜血四溅的埃及士兵仰天倒下。但阿赫里斯还未收回佩剑,就只感觉左边耳侧有劲风袭来,心中暗道不好,马上侧过了身子。但饶是如此,肩部还是被利剑滑出了一道血口。
图特摩斯见一招未中,手腕一转,凛冽的剑锋马上指向了阿赫里斯的左胸。阿赫里斯还未从刚才图特摩斯的突然袭击中回过神来,只见图特摩斯的利剑像是被风驾驭了一般又朝自己袭来。心中大惊,不得已马上收紧了缰绳。
霎时——
“唏律律——!”阿赫里斯身下的马匹发出了一声嘶吼,猛的扬起了前蹄。顿时,被马蹄勾起的黄沙被风吹得四散,周围的埃及士兵透过漫天的黄沙看到了陛下冷然且充满杀气的眼神,再看向一旁狼狈退后数步的米坦尼王。当下,涣散的士气马上重振!在战场上,陛下就是阿蒙神的化身,阿蒙神会庇佑他们的!士兵们纷纷握紧手中的兵器,高声叫吼着重新冲上前去。
赫矢此时正处于米坦尼军与埃及军交界处,战况并不像阿赫里斯那样紧凑。以他的作战力,对付周围为数不多的埃及士兵还是绰绰有余的。赫矢转头便看到了阿赫里斯那边的状况,刚想掉转马头上前,但却在下一刻看到了离自己不远,正为埃及士兵处理伤口的穆妮。赫矢心中略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
正为士兵处理伤口的穆妮丝毫没有感觉危险正在迫近,她刚想从腰间拔出匕首割断已经为士兵包扎完毕的亚麻布。但右手还未探近腰间,就感觉脖间一凉。
“糟了!”穆妮的心律骤然加快。一时大意,竟然没注意到身边的状况。穆妮屏着呼气慢慢转过头去。赫矢似笑非笑的痞子脸马上放大在自己眼前。
“女人,我们又见面了。”赫矢勾着嘴角说道,匪气的脸上透着一丝解气的神色。上次图特摩斯及时赶到救你出去,但这次,自己绝不会再放任你离开!
听到这个特别的称呼,穆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朝后仰了仰。
“别动,不许乱动。”凭着赫矢作为一名将军的敏锐,当然注意到了穆妮细小的动作。“女人,不要乱动,我手上的剑可是不长眼的呀。”赫矢笃悠悠地说道,但一双黑眸却充满杀气地看着穆妮。穆妮身后的埃及士兵伤了小腿,此时只能侧躺在沙地上干着急,殿下为自己冒险包扎完了伤口,眼看殿下遇险,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
前方正带领伤兵返回的卡拓马上也看到了这一幕,当下便惊得头皮发麻。强迫着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能失去理智,卡拓在心中警告自己。只能按兵不动,看情况再做行动,不然只会害了穆妮殿下。卡拓只能下令周围的埃及士兵慢慢包围住赫矢,不让其他的米坦尼士兵进入。
“站起来。慢慢站起来。”赫矢显然也感到了周围的异样,但他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角。全副精力全放在了穆妮身上,他知道穆妮诡计多端,不能不全神以对。而穆妮自始自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但却渐渐收紧了放在身后的右手,沙砾在她的指缝间慢慢流逝。穆妮低垂着双眼,顺从地慢慢站了起来。但在全身站直的那刻,身子猛地朝后一仰,避开了赫矢手中尖利的剑锋,与此同时,张开了右手,手中的沙砾朝赫矢用力撒去!
“咳咳——”霎时,赫矢马上被黄沙迷了双眼,四散的黄沙还呛进了他的鼻腔。一时间,痛痒难耐!但赫矢仍是没有放弃,凭着敏锐的感官,他上前一把扣住了穆妮的肩膀。卡拓与一干士兵刚想上前,但看见穆妮从腰间飞快拔出了匕首。丝毫没有犹豫地朝赫矢刺去。马背上的赫矢瞬间感觉到了一股透着兵器特有的寒意的凉风朝自己袭来,身子忙向后一偏,穆妮原本朝他刺去的匕首改而插在了马匹的背上。
马儿一声痛苦的嘶叫。前蹄高扬,剧烈地抖动了起来。显然是受不了剧痛发起狂来。赫矢眼前的黄沙已经散了下去,但却再无暇顾及穆妮,忙着收紧手中的缰绳,呵斥着马匹安定下来。
“殿下——”卡拓飞奔上前。赫矢如何也不能让身下的马匹恢复镇定,索性一甩缰绳欲从马上翻身而下。
“卡拓,快走!”穆妮转首朝卡拓叫道。自己却又一次拿起匕首,冲向前去。赫矢一愣,脸上浮起一丝讥讽,就算他现在再如何狼狈,也不会被一个女子所杀。穆妮却朝赫矢露齿一笑,紧接着蹲下。赫矢一惊,终于明白过来了穆妮想干什么,却因穆妮蹲着够不着她,因而短时间内不能把她如何。穆妮没有做任何考虑,马上抬起右手果断且用力地朝马匹的后腿刺去。
这下剧痛令马匹完全进入了癫狂状态,再也受不了任何控制了。果真是脱了缰的野马了。
“该死——!”癫狂的马大力地把赫矢一把甩了下来。霎时,战场上空盘旋着赫矢惊怒的吼声。
“叮——”兵器间刺耳的摩擦声。
阿赫里斯略微吃力地挡住了图特摩斯凌厉的进攻。图特摩斯见状加大了手腕上的力度,顿时,兵器之间再次发出了碰撞声。阿赫里斯的手臂又朝后缩了一分。
阿赫里斯此刻已无心作战。他已然听见前方赫矢懊恼惊怒的吼声。赫矢难得如此失态,特别是在战场上,遇到再大的状况他都始终强硬地命令自己冷静面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他如此失态?阿赫里斯朝前方看了一眼,但随后肩上马上就传来了一阵剧痛。图特摩斯的佩剑上已然沾染上了阿赫里斯的鲜血。
战场上,一瞬间的分心都会导致整个战况急转直下!
阿赫里斯吃痛,拼尽全力推开了图特摩斯。图特摩斯被阿赫里斯一个猛推,不得已向后退了一步。阿赫里斯继而又与图特摩斯拉开了几步远的距离,之后朝前方看去。只见赫矢跌坐在地上。而前方那白色的身影,似乎是女子的背影。此刻正朝着赫矢的相反方向拔足狂奔。
阿赫里斯当下便张着嘴巴,脸上的惊讶一览无余。这是什么状况?对面的图特摩斯看见阿赫里斯这幅表情,一愣,便也朝着他的视线看去……马上,脸上惊讶的神色不比阿赫里斯少。
那是穆妮?她在干什么!
阿赫里斯与图特摩斯不约而同地皱眉对视了一眼,之后便警惕地朝前走去。此时两方的君王都已无心作战。同时下令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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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坦尼营内。将军们与阿赫里斯商议完战事,纷纷鱼贯而出。
“这个该死的女人!!”受够了米坦尼将军们的鄙视,待他们一出去,赫矢就猛地拍案而起。“嘶……”这一大幅度动作马上牵动了左半受伤的臀部,赫矢忍不住低叫出声,强忍住自己的双手不去揉搓。该死的,摔哪儿不好偏偏是臀部!以后叫自己颜面何存!
阿赫里斯冷冷瞥了一眼正呲牙咧嘴的赫矢。
“我的米坦尼第一将军,你还知道痛?”阿赫里斯咬牙道。
听到米坦尼第一将军这个称号,赫矢头一低,马上安静了下来。
“请王责罚。”
阿赫里斯冷哼了一声,对于赫矢自己本就没有责罚的意思。现在看他难得地灭了原本的气焰,火气顿时消了不少。但语气却并没有好转。
“接下来的战事中,若再出现如此状况。本王绝不轻饶!”
同一时间,埃及的营帐内。
“我说了我没有怎样啊!你不能把我禁足!”穆妮头疼地看着图特摩斯,抗议地大声说着。
“闭嘴。”图特摩斯发火。“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若不是因为你出了这状况,米坦尼王早已死在我剑下。与米坦尼的对战也在刚才就能完胜!”想起刚才与阿赫里斯的对战,图特摩斯就一阵气急。
“想得倒美!”当然,这句话穆妮没敢说出来,只暗自在心中腹诽。历史记载你与米坦尼王在阿列波境内进行了三次激战,现在你想一战就了结?怎么可能?三战!这是必定的!穆妮很肯定,因为历史就是这么记载的。怎能怪自己坏了他的好事?这是铁板钉钉的历史,自己不可能影响到历史原本的进程。
“啊!”想到这里穆妮突然低叫了一声。自己越过时空来到时间的彼端,发生的一切,对后世来说就是历史。穆妮皱眉,是她受了原本历史的影响?还是原本历史的走向本就与她脱不了关系?
穆妮纠结地摇了摇头。这种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纠结问题自己还是不要想了。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图特摩斯余怒未消,但见穆妮居然还敢摇头,烈火再次熊熊燃烧。
“啊。没、没什么。”穆妮有些心情不定地笑了笑。“图特,我可以不随你上战场。但是救助伤亡士兵的事,我一定要做!”穆妮朝前跨了一步。语气坚定得没得任何商量余地。
图腾摩斯闻言低头看了穆妮一眼,良久才憋出两个字:随你!
“呵。”穆妮知道图特摩斯是因为担心自己,才导致脾气如此恶劣,忙上前朝他笑了笑,踮起脚尖吻了吻他坚毅的侧脸。
埃及与米坦尼并没有休战多久。当天晚上,埃及军就准备先发制人,突袭米坦尼大军的营帐!
决战阿列波(下)
“王,我怕埃及军会在今晚进行突袭。”赫矢挺直背脊,缓步走出营帐。期间他一直紧咬着下唇,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步伐不要一瘸一拐。左臀只要一走路就会牵扯到伤口,实在是……疼痛难当。
阿赫里斯正站立在一旁,闻言瞥了一眼赫矢,只见他脸色古怪,站姿也很牵强。
“今晚加强警戒,全军随时都要有作战的准备。”阿赫里斯朝一旁的侍从吩咐道。侍从领命忙匆匆下去传令。阿赫里斯皱眉看着远处正整顿着的军队,暂且就这样吧。米坦尼也不可能再撤退了,再往后就是幼发拉底河了。
“王,我们为何不能先发制人?”一直沉默在一旁看着阿赫里斯决策的赫矢突然扬声说道。语气中意外地透出一股兴奋。
阿赫里斯听后转头看向赫矢。
“先发制人?”阿赫里斯挑眉。“先发制人不是不可以……只是,一定要有只胜不败的把握。否则,我方就再没有退路了。”阿赫里斯说着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马上,宽大的黑色披风瞬间包裹住了阿赫里斯颀长的身影。一旁的赫矢闻言一直低头不语,微颤的睫毛与紧抿的嘴角却透露了此刻他内心的挣扎。
夜间的风力很大,而周遭安静得诡异。一时间,只能听见阿赫里斯被风吹得上下翻飞的衣袂。
“王。”赫矢终于出声。“米坦尼没有完胜埃及的把握。如果我们后方有撤退之路的话,说不定还能放手一搏。但此刻米坦尼所处的地理位置于我们十分不利,后方数里远处就是波涛汹涌的幼发拉底河,这样的地缘位置,注定了我们只能胜不能败。”赫矢说到此处抿了抿嘴唇,朝前方眼神不停闪烁着的阿赫里斯看去,语调也在骤然间升高。“但是……王,你有没有想过,若此时占据有利位置的是米坦尼,并不是埃及的话……”赫矢拖长了尾音,点到此处即可,留无限空间让米坦尼君王去思考。
听完赫矢的话后,阿赫里斯的瞳孔骤然缩紧,看向赫矢的眼神也从平静转为犀利。
“换句话说。你是希望两方对调一下位置?”阿赫里斯缓缓启唇道。
赫矢心中略带惊讶,没想到阿赫里斯的话如此简明扼要。
“是的,王。”
“呼……”阿赫里斯长吁了一口气。方才还明亮犀利的双目,此刻却显出死灰般的绝望。赫矢目不转睛地看着阿赫里斯。良久,阿赫里斯朝前跨了一步,身后的赫矢看到了他挺拔的背影,此时却略带颓败。
“图特摩斯显然早就预计到了现在的战况。他如此快速度的行军,就为了要让米坦尼处于现在这般不利的位置。”阿赫里斯的声音微哑。怪只怪他当初没有考虑得这么深远,只注意到了对战时的细节。
“王,属下有一个办法。不知可行吗……”赫矢说着也朝前跨了一步。
*
埃及军驻扎地。
图特摩斯下令今晚突袭米坦尼。此时全军已在营帐外排好了队列,随时待发。而穆妮与卡拓仍是位居二线,要等主力军全部出发后才能紧随其上。这次与以往不同,图特摩斯并没有下令全军出战,而是分出了五万士兵留守营地。
穆妮站在圆顶的营帐外。有些心神不定地看着前方的埃及大军。此时已是晚间,光线十分昏暗,二十万埃及大军只能隐约看到黑压压的轮廓。穆妮皱眉,在她看来,即使再精锐、作战力再强的军队,在看不清四周地形的情况下,也是很难取胜的。她把忧虑告诉过图特摩斯,但他只神色淡然地告诉自己,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了。
“呼……”穆妮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把心中的不安压下去。图特再三警告自己,不许再冒险。可是他的行为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冒险?差别只在,他是君王。即使再危险的战争,都不能后退。帝王作战时的勇气,能影响全军的士气。
前方隐约传来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马儿的低吼声骤然把穆妮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猛然抬头,埃及大军已出发了。努力踮起脚尖想寻找图特摩斯的身影,但四周的暗夜却完全遮盖住了她的视线。穆妮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
“殿下。此时还不能前行。”一条胳膊瞬间挡了过来。卡拓低着头,朝穆妮说道。语气坚定。穆妮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又是陛下吩咐你的吧?”
“呃……啊,呵呵。是啊。”卡拓见穆妮止住了脚步,这才收回了胳膊。憨头憨脑地饶头笑道。
穆妮原本斜眼看着卡拓,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知道,卡拓真正吸引凯莉的地方,并不是他的坚定与执着,也不是他在战场上的从容与矫健。而是现在这副憨样。穆妮转过了头去,肩膀不停抖动着。
“属下鲁莽,殿下恕罪!但……但是陛下也是担心殿下您……”卡拓见穆妮转过身去,肩膀不停抖动着,以为她被自己与陛下气哭。语调不由有些慌张,迟疑着该不该上前恕罪。
“我当然理解。”穆妮眉开眼笑地转过头去,朝呆愣的卡拓展颜一笑。“真要恕罪的话,不如与凯莉快点添个孩子啊。到时候与帝妮作伴不是很好?”
奇)卡拓一愣,下一秒,脸就红了个彻底。卡拓暗自叫苦,为什么穆妮殿下就老是喜欢调侃他与凯莉呢?但想到了新婚的妻子,卡拓通红的脸颊也不由透出一丝幸福的神色。穆妮笑看着卡拓幸福又略带羞涩的神色,刚想笑着开口。神色却在突然间凝注。对面的卡拓脸色也突然煞白!
书)他们同时听见了前方的厮杀声!
网)穆妮脸色铁青,难道两军此时就已经交战了?不可能这么快,绝不可能这么快!埃及军出发时,前方数里远处根本就没有米坦尼军的军队,安静的夜间也丝毫没有听见士兵的脚步声与马蹄声。许多迹象都表明米坦尼军没有出发。但是此刻前方是怎么回事?
穆妮的心往下一落,原本就苍白的脸现在更是毫无血色。
难道……是埃及中了米坦尼的圈套?
穆妮与卡拓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拉过身前的马匹,同时翻身而上。两人刚收紧缰绳,欲加紧双腿策马前行。突然,从前方传来了一阵激烈的马蹄声。透过暗夜,穆妮看到了前方被纷乱的马蹄扬起的阵阵沙砾。马蹄声渐渐靠近,骇人的气息也缓缓朝二人逼近。
“殿下!快点调头!不是陛下的军队!”卡拓从震惊中猛然回过了神。当下,马上拉紧了缰绳,调转马头,扬起鞭子,朝着穆妮身下的马匹狠狠抽了一记。马儿嘶吼了一声,下一刻就像风驭一般飞驰了起来。
“卡拓!”穆妮尖叫。
米坦尼军怎么会如此快得越过二十万埃及军来到此扎营处?这样岂不是让原本围困于幼发拉底河周围的米坦尼军有了逃窜的可能?埃及是准备好突袭米坦尼军的,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副情形?难道埃及真的中了米坦尼的圈套?想到这个可能,冷汗随着穆妮的额头缓缓低落。她要回去!她现在就要回去!
“吁——”穆妮抽紧缰绳,想让正飞驰着的马匹停下。
“殿下!不能回去!营帐处会有激战!”卡拓焦急地朝穆妮大声吼着。
正疯狂抽拉着缰绳的穆妮闻言突然停下了手中激烈的动作。皱眉回首,埃及军扎营处俨然已成了血光冲天的战场!图特摩斯下令留守营地的五万埃及士兵,已与米坦尼军交上手了。穆妮还未从方才激烈的动作中换过劲来,不由重重地喘息了一声。
令她意外的是米坦尼军。此时与埃及五万士兵交战的并不是米坦尼大军,似乎只是小股军队。难道是部分米坦尼的精锐部队突围了出来?身下的马匹因为她方才激烈地抽拉缰绳,终于放慢了速度。穆妮这才得以调转过马头。
可是前方的战况却令她心惊!突围出来的果然是米坦尼的精锐部队。作战力迅猛,虽然是小股分队,但是一路上,驭马挥刀横冲,倒在血泊中的大多是埃及士兵!穆妮拉着缰绳的指骨渐渐泛白。米坦尼军队为首的男子,并不是那痞子。就算离开这么远,穆妮也还是感受到了前方那男子浑身透出的戾气。身后的黑色披风随着他激烈的厮杀动作,正不断上下翻飞着。
“阿赫里斯!”身旁的卡拓惊叫道。前方是米坦尼的君王……阿赫里斯!
“殿下,万不能前去!属下斗胆,请殿下务必听从属下!”待卡拓看清了来人,更是坚定了不让穆妮前去的想法。
“慢慢朝前方靠近,不能置伤兵不顾。”穆妮双腿稍稍夹紧了马腹,马儿慢慢朝着前方血色的战场跑去。她心中明了,救治伤兵只是借口,只是借口而已。她此时万分急切的理由只有一个。前方的图特摩斯……是否安然,是否出了意外。
正激战中的阿赫里斯不停挥舞着手中已被埃及军鲜血染红的长剑,此时剑柄都已有些温热。已分不清……是自己手心的汗水,还是敌人的鲜血。眼前一片血色,脑海中,只有往日赫矢那痞痞的笑容。
赫矢与大部分米坦尼士兵用生命得代价拖住了埃及精锐部队凶残的步伐。自己带领着亲卫军杀出重围,原本已突围了出来,却没有料到图特摩斯留了一手。埃及军的营地并没有撤掉,而是留守下来了五万埃及士兵。思及此,阿赫里斯脸上的戾气更甚。手中的长剑狠狠刺向了身前埃及士兵的胸膛。
“嘶……”霎时,鲜血四溅。埃及士兵至死都没有喊叫一声,只是迎着上方昏暗的夜色,慢慢倒下。杀戮已充斥了阿赫里斯全身。他一定要杀光埃及军冲出去!不能让赫矢与数万米坦尼士兵白白阵亡!
赫矢在出发前对自己说过,国不能没有君王,就算伤亡惨重,就算是拼劲全军的气数。只要自己能突围出去,米坦尼就还有希望……与埃及的战争仍是来日方长。他相信……赫矢至死都愿意相信……来日,自己会为他们报了此仇!他此时身上背负的,是赫矢与数十万米坦尼士兵的唯一希望与信念。
周围的厮杀声没有减少,反而渐渐增加。身旁的亲卫军也在渐渐倒下。阿赫里斯骤然转身,瞳孔急速收缩着,他……看到了后方黑压压的埃及大军。阿赫里斯嘴角边泛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图特摩斯飞速运转的作战方式没有令自己失望……埃及的主力军,已经开始折回。
正在战马上急速前行的图特摩斯看到了前方一片血色的沙地,血泊中躺着的,都是他的埃及士兵!图特摩斯表情一狞,没错,他是料到了米坦尼会有这招。但他没有料想到的是赫矢带领的米坦尼大军。竟然个个都如此拼命,他们豁出一切的架势,显然是在用生命为米坦尼的精锐部队争取突围的时间。
图特摩斯眯眼朝前方一身黑衣的阿赫里斯看去,阿赫里斯竟能有如此誓死捍卫他的军队。不得不令自己佩服。
前方阿赫里斯与米坦尼的精锐士兵并没有罢手,就算他们已看见了身后折回的埃及军。
米坦尼为数不多的精锐部队在渐渐朝着阿赫里斯的方向靠近,缩紧了周围的距离。他们已准备拼死。
孟斯带着埃及普通步兵与米坦尼大军在后方激战着。而斯图特与图特摩斯则带领着埃及精锐部队折回。一时间,两方人马呈现出了一前一后两处激战的情形,后方是两国的普通步兵。而正前方则是双方各自的精锐军队。
米坦尼的普通步兵已于方才拼死对战的状态中渐渐衰落下来。米坦尼第一将军已战死。士气在骤然间大跌,士兵们也渐渐呈现出散沙之态。或许王已经突围出去了……他们的使命已然结束了吧……
“斯图特。绕去米坦尼军左翼。”图特摩斯注意到了阿赫里斯左侧的士兵略少,而且受伤的士兵居多。不由向斯图特吩咐道,准备朝左翼军撕开突破口。
阿赫里斯与周围的精锐部队看到了步步逼近的埃及军,突然掉转了方向,朝左侧齐齐跨了一大步。正朝左翼突进的斯图特,不由生生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图特摩斯皱眉,看来正面对战是不能避免了。
战场边缘。穆妮与卡拓看着伤亡遍地的埃及士兵,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卡拓在一旁飞快地撕扯着亚麻布为埃及士兵包扎。穆妮在确定了图特摩斯安然无事后,全心投入了救治伤员中。她只能为埃及士兵拔除刺入肌肉组织中的利剑,其余伤及动脉的士兵都只能暂且抬至后方。
还有源源不断的埃及士兵倒下,穆妮与卡拓飞快移动于伤兵间。
前方的图特摩斯策马冲至米坦尼精锐部队前方,下一刻,却被米坦尼军包围入内。此时的米坦尼军形成的包围圈,像是一个移动的巨大圆形磁石,见到敌方来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吸入腹地。逐个绞杀。斯图特见图特摩斯只身冲至敌方中央,不由急出了一身冷汗。忙下令全军急速上前。
米坦尼军的包围圈在渐渐收紧,他们不顾身下有多少同伴倒下,手中的长剑挥舞不断。仿佛机械般,再也停不了。形成的包围圈都是由米坦尼士兵的血肉之躯铸成。但体力有限,因而包围圈不再像之前那般厚实与紧密。仅剩的米坦尼士兵形成的包围圈像是一根绷紧的细线,已收紧到了极致,仿佛在下一刻就会迸裂。
阿赫里斯收回长剑,返身又朝着图特摩斯刺去。图特摩斯身形未动,左手腕却猛地一翻,堪堪挡住了阿赫里斯这迅猛的一剑。
穆妮注意到了这边的战况,正为士兵拔除利剑的右手不由一抖,脸色煞白地站了起来。一旁的卡拓不似穆妮那般紧张,却也十分为图特摩斯的现况担心。
阿赫里斯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眼,心中暗道不好。已有个别埃及士兵突破了进来,如果再杀不死图特摩斯,那自己就真会会兵败身亡于此!图特摩斯注意到了阿赫里斯手上越来越纷乱的动作,嘴角不由渐渐勾起,进攻的招式在骤然间凌厉!一旁的斯图特也已攻入了米坦尼的包围圈,此时正渐渐与图特摩斯靠拢。
“卡塔!”阿赫里斯突然高声叫道。正站在包围圈内,背对着阿赫里斯与图特摩斯的卡塔。闻言马上转身,下一秒,他就明白了阿赫里斯的眼神。
返身,扬剑。
卡塔手中的利剑在下一秒就朝着图特摩斯的背后迅猛而去。
阿赫里斯也在同时提起长剑,朝着图特摩斯的胸口刺去。
图特摩斯敏捷地感觉到了背后飞速袭来的凉风。却不能在此时转身,手中佩剑挡住了前方阿赫里斯的进攻。后方,却无法防御。
战场边缘的穆妮往后退了一步,双目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的图特摩斯。他挡住了阿赫里斯的进攻,可是后方米坦尼士兵的利剑呢?就算她不是习武之人,也看出了这一剑有多迅猛,杀伤力必定很大。如果……如果……穆妮咬住了下唇,她不敢看……不敢看……咬紧了下唇,贝齿间隐隐泛出了血色。却不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仍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图特摩斯。
身旁的斯图特看到了图特摩斯的不测,想挥剑去挡,奈何已来不及。就在利剑即将没入图特摩斯后背的那一刻。斯图特猛地跨步上前,撞开了图特摩斯。下一刻,长剑迅猛地贯穿了斯图特的胸膛!
穆妮手中的匕首落地,脚下的细沙马上遮盖住了凛冽的刀锋。
看到了……她看到了在千钧一发间,斯图特推开了图特摩斯……那把长剑,狠狠的……狠狠的洞穿了他的铠甲,没入了他的胸膛……
图特摩斯被斯图特一个大力推开,待稳住身形后忙转身飞速一剑,卡塔的喉在瞬间被切开,血如泉涌般激流而出,飞溅至当空。图特摩斯收剑,忙往身下看去,倒在沙地中的是不断咳血的斯图特!
图特摩斯有些不敢置信地上前,托起斯图特的肩膀。喉结上下滚动了许久,却没吐出一个字。
良久。
“随行军医!给我把随行军医带上来!”图特摩斯嘶吼出声。看着为自己用肉身挡住这致命一剑的爱将,此时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中,图特摩斯双目不由变得一片赤色。
阿赫里斯见一剑未中。知道机会已失,再无可能取了图特摩斯的性命。朝四处看去,眼前的埃及士兵显然都已愣住,呆愣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将军。阿赫里斯见状忙策马朝后方飞驰而去。听到了四周米坦尼军的动静,图特摩斯也不管不顾。他放下了手中的长剑,凝目看着嘴角正不停渗血的斯图特。
听到了图特摩斯叫唤随行医师。穆妮踉跄着奔至前方,周围的埃及士兵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缓缓靠拢。穆妮眼神无意识地看着前方的斯图特,眼神仿佛要失去焦距。双手飞快地拨开周围的埃及士兵。
待她上至最前。看到了长剑的一半都悉数没入了斯图特的胸膛,身下,金色的沙地被他喷涌而出的鲜血染得一片赤红。穆妮颤步上前,满目都被红色的鲜血充斥着。双唇抑制不住地开始不停颤抖,死命咬住,却渐渐泛出血丝。
图特摩斯抬头,凝神看着手拿绷带却已神色失常的穆妮。
“斯……图特。”穆妮缓缓蹲下,一声暗哑的叫唤从她喉间冲出。
血泊中的斯图特听见穆妮的声音,皱眉吃力地抬眸。入目,是她震惊空洞的双眸。
“穆……殿、殿下……”想唤她穆妮,却在骤然间改口。就算神智已不清,但他还是没有忘记他与她的身份。
穆妮双手冰冷地拿起绷带,徒劳地按在斯图特此时正鲜血四溅的伤口上。冰冷的双手,瞬间就被斯图特温热的鲜血所温暖。像是被鲜血灼痛双手,穆妮猛地收紧了掌心。苍白的肌肤被鲜血浸染,一片触目惊心。
“谢殿……下。没、没用……”斯图特轻轻推开穆妮颤抖着的双手。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却始终用力地睁着双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鲜血,从穆妮的指尖流出。顺着手腕缓缓滑下,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沙地中。
眼前白光一片。斯图特的眼神开始渐渐涣散。或许,人在临死前的那一刻,生前发生的一切,都会悉数回忆至脑海中。斯图特眼中的亮光仿佛昙花般一现……眼前出现的是两位幼小的男孩……左边霸气的男孩是陛下,而右边低头饮泣的……是自己。
多好。
斯图特嘴角上扬。直到最后一刻还能忆起数年之前那最初的场景。多好,这多好……
陛下,臣幸不辱使命。
脑海中的场景渐渐褪色。斯图特眼中的光芒也在瞬间暗去。
“穆妮……穆妮……”低声呢喃的,却是她的名字。
梦,可以深藏,可是埋葬,但决不能破碎。可是属于他的梦,却在数年之前,随着他的一念之差,早已碎裂。但在记忆深处,这些碎片,却始终拼凑在一起。始终拼凑着一个完整却又残缺的梦。直到死的那一刻,心中最深的渴望,才呢喃出声。
毫无声息的呢喃,却只有穆妮与图特摩斯听懂了。
穆妮跌坐在沙地上,冰冷的泪水浮至眼底,渐渐滑落。
番外——记忆如昙花
图特摩斯二世在位时,体弱多病,经常不理政事。二世多把政事交与精明能干的王后哈特谢普苏特处理。哈特谢普苏特管事期间,原本善战的埃及,渐渐朝着商业化方向发展。哈特谢普苏特促进了埃及与周国商业的交往。但也使巴勒斯坦与叙利亚城邦卡跌石脱离了以往一直向埃及缴纳的赋税。
一介女流,却能打理埃及的政事。元老院原本的一片反对声,但在随着哈特谢普苏特铁腕处置了五位极力反对她执事的元老后,渐渐恢复平静。无人再敢反对哈特谢普苏特王后所执掌的权利。
后宫中的妃子们也都个个自顾不暇。陛下的身体渐渐衰弱,数年间大病小病常不断。期间王后一直管理着政事。照这样发展下去,等陛下薨逝后,她们以后的日子有多难过就可想而知了。但哈特谢普苏特与陛下只有一位女儿,并无育下一位男嗣。这让后妃们吁了一口气,都把目光放在了唯一一位与陛下诞下男嗣的后妃,伊西丝身上。
伊西丝是图特摩斯二世的偏妃。育有一子,就是日后的图特摩斯三世。
伊西丝面对着哈特谢普苏特的铁腕,毫无还击之力。能做的,只有护住自己唯一的儿子。
*
早晨,王宫内一片安然。图特摩斯二世与往常一样,并不去议事厅,而是由王后替代前去。
伊西丝侧妃的宫殿门口,突然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声响,珠帘被撩开。一位小男孩从里面急匆匆地跑出来。男孩才七八岁的样子,腰间缠着一条短短的白色亚麻布,脚踏赤金凉鞋。小小年纪的男孩,却已能看出不凡的王家贵气来。修眉浓睫,一双茶色双眸炯炯有神,带着隐约的霸气。但此时还略显稚气的小脸上却带着一丝慌张。
自己迟到了,自己又迟到了……不知道教射箭的老头会不会向母后告状。小男孩加快了脚步,修长的眉毛紧皱。不能再让哈特谢普苏特王后嘲笑侮辱,不能再让母后伤心。小男孩嘴边念念有词地低喃着,飞快跑了起来,小而挺拔的鼻尖上泛起了点点汗珠。
长长的廊柱仿佛没有尽头,小小的男孩奔跑在其中。仿佛一幅永远画不完的巨大画轴。
“滚开!该死的奴隶,给我滚开!”长廊终于看见尽头,却出现了一幕让小男孩极其厌恶的场景。
前方数十位男孩女孩,正欺负着一位衣衫褴褛、泥人似的矮小男孩。矮小男孩低头不断被推搡着,却始终不敢反抗。在奴隶的心中,服从就是他们该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从没有想过要反抗。包括奴隶们的孩子,从小被灌输的,也是这样的想法。
小男孩看着为首的涅弗鲁利,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让他厌恶的东西?与她的母后一样的恶毒。小男孩想也不想地就“噌噌噌”跨步走上前去。
“涅弗鲁利。你又在干什么坏事?真想让穆特女神狠狠惩罚你!”小男孩眼也不眨,张口就说出了那时孩童们认为的最恶毒的话语。
前方蜜色肌肤,盛装打扮的小女孩闻言蛮横地转头瞪向小男孩。恨不得把前方霸道的小鬼千刀万剐!
“滚开!管你什么事?你没有资格来管本公主!没有纯正的王室血统,你与奴隶一样!”小女孩嚷嚷道。
没有纯正的王室血统……或许是因为这句话触怒了小男孩。小男孩气得一把抽出了腰间佩戴着的短剑,想也不想就朝小女孩劈去。
“啊——”小女孩尖声惊叫。撒腿便跑,围观在四周的孩子们也都吓得纷纷四散。
“滚远点!”小男孩仍是不解气地高声骂道。
原本围在一起欺负着矮小男孩的孩子们在瞬间作鸟兽散。矮小男孩惊得抬头看着四周,黑亮的眸子不停闪烁着。
“喂。”小男孩不客气地朝矮小男孩叫道。矮小男孩被他霸道的声音吓得一个哆嗦,不禁往后退了数步。
“你别怕。我不会打你。”小男孩裂开了嘴巴,知道该放缓语气。矮小男孩后背紧紧贴着身后巨大的廊柱,双目好奇地盯着前方霸气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霸气的小男孩瞪大眼睛,缓缓朝矮小男孩靠去。
“我……我叫……斯……图特。”矮小男孩垂首低声说道。
“斯图特?”小图特老成地点了点头。略带着奶气的声音,却拼命想装深沉的语调令人忍俊不禁。“他们为什么打你?”
“我不小心撞到了公主殿下。公主很生气,说我脏,还说要打死我。”小小的斯图特说着就发出了一阵令人揪心的抽泣声。
“可恶的人。”小图特皱眉。但在下一刻跨步上前,拉住了小斯图特伤痕累累、骨瘦如柴的胳膊。
“吹吹。吹吹就不疼了。母后都是这样帮我吹的。”到底还是孩子,小图特朝着斯图特稚气地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
同样稚气的两双小手。一双皮肤细腻,而另一双却充满了淤青。两个稚气的孩子第一次握住了对方的手,也注定了此后这一对君臣数十年共同御敌的戎马生涯。
“跟着我去练射箭好不好?那样就没人敢欺负你了。”小图特朝着小斯图特认真地说道。对于父亲身为奴隶的斯图特来说,能跟着眼前的小男孩练习射箭。是他以往想也没敢想过的。当下便用力点了点头。小图特见状满意且开心地眯起了双眼。全然没有想起此时自己已迟到了许久,教射箭的老头已经气势汹汹地走向伊西丝宫殿去告状了。
这以后,小小的图特身后就多了另一个小小的身影。无论前者到哪里,身后,都会如影随形般跟随者。
两个稚气的孩子相视一笑。小图特霸气地一揽小斯图特的肩膀,兴高采烈地朝射箭场走去。直到图特见到空空如也的射箭场,才恍然惊醒,之后小脸霎时铁青。
糟糕了……老头一定去母后的宫殿告状了!
*
伊西丝侧妃宫殿。
图特在殿门口踌躇了良久,迟疑着到底该不该现在进去。透过珠帘看到母后的脸色不是很好,自己现在进去不是时候吧?等母后气消了再说。图特低头盘算着。身后的斯图特有点惊讶地看着原本霸气的图特,在此刻却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斯图特的视线穿过殿门的珠帘,落在轻纱后的贵妇身上。
她是图特的母亲吗?斯图特瞪大眼睛看着里面衣着华丽的女子,惊讶之余不忘低头看了看自己褴褛的衣衫,脸上瞬时变得局促起来。
“在门口待了半天,不累吗?”温和的女中音透过轻纱传来。趴在石柱上的图特小手一僵,随后发出一声干笑,忙疾步走进宫殿。
“母后——”图特撒娇地扭着身体扑向伊西丝,正坐着的伊西丝抬起了头。身后的斯图特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图特俊美的长相都是源自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子啊……
伊西丝见儿子撒娇。修长的眉毛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忙张开双臂搂住儿子。
“今天为什么不去练习射箭?”下一刻,伊西丝马上开始盘问起了儿子。调皮的图特在母后面前却乖巧无比,马上就把早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伊西丝。
伊西丝听完儿子的叙述,朝他身后一直低着头的斯图特看去。
“图特想留下他么?”伊西丝语气很温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图特听母后这么说,也兴奋不已,忙搂着伊西丝的脖子点了点头。
伊西丝温和一笑,朝斯图特招了招手。斯图特有点局促,低头红着脸小步走上前来。
“从今天起,你就做殿下的贴身侍从把。不管做任何事,都不能离开殿下,知道吗?”令斯图特意外的是伊西丝并没有盘问他的出生,而是郑重其事地朝他说道。
在以后的岁月中,斯图特再回忆起这一幕,才明白当时伊西丝的想法。或许这位在深宫中的女子在当时就已预料到日后她儿子将会经历的命运。留下他与当时的陛下一起学习武艺,是为了日后在艰险的宫廷算计中,能有一人为她的儿子不顾一切。
这是伊西丝唯一能为儿子做的。这一步棋虽然毫不起眼,但是走对了。一直过了十几年,在阿列波的战场上,斯图特真的为图特摩斯倾其了所有,甚至是自己的生命。不过这也是后话了。而当时小小的斯图特并没有过多的想法,脑海中仅有的,只是感恩与报答。
至此以后,斯图特一直跟随着图特摩斯。除了文韬武略。其余的一切武艺课,斯图特都与图特摩斯一起学习。两人表面上始终是主仆,但在感情上早已胜似亲兄弟。
如此的日子只过了三年。
宫廷变端骤然涌现。图特摩斯二世法老终于抵挡不了始终缠绕于他的疾病,在一场大病后薨逝。二世唯一的男嗣就是当时还年仅十岁的图特摩斯三世。一直执掌朝政的哈特谢普苏特阻止图特摩斯三世即位,而自己则自称阿蒙之女登位。
斯图特还记得哈特谢普苏特即位前的那一个夜晚。
“母后抱。”图特从床榻上爬了起来,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做了噩梦。浑身冒冷汗地扑向伊西丝。
伊西丝抱起年幼的儿子,脸上泛起阵阵怜惜与不舍。儿子还这么小,自己却不能再陪伴他走下去了。想起陛下的王后哈特谢普苏特,伊西丝内心就涌起一阵愤恨。儿子的前途,在陛下逝世后就全取决于哈特谢普苏特了。陛下……埃及会落入一介女流之手的,你在轮回间看到了,会后悔当初的决定吗……
伊西丝明亮的双目间渐渐蓄起泪水,抑制着不让它留下,但眼底泛起的哀伤却克制不了。
“图特啊,你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妻呢?”如果你能推翻哈特谢普苏特成为帝王,到时候一定要娶一位温柔大义的女子做你的王后。她可以不懂政事,她可以没有铁腕的处事手段。但,一定要拥有包容一切的心性。
“图特要娶像母后一样的女子!”幼小恋母的图特想也没想就脱口说道。伊西丝闻言后含泪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儿子。
殿门外站立着的斯图特看见这一切。事后想想,这是殿下与伊西丝侧妃最后相处的一幕了。之后的深夜,哈特谢普苏特就派人来带走了伊西丝侧妃。侧妃,再也没有回来。
斯图特至死都没有忘记伊西丝殿下毅然走出宫殿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包含了千万言语,但当时还小的斯图特却只看懂了其中的两种。
信任,坚毅。
他没有忘记伊西丝殿下在昨日召见他时对他所说的话。
“殿下的苦难将至。斯图特,你要护他、助他。偌大的王宫,殿下唯一可以信任的只有你。”
自从伊西丝殿下走后,殿下像是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却也变得少言寡语,但与他之间,始终没有存在过距离。漫长的夺权路上,二人一直互相信任。
斯图特就像伊西丝侧妃所嘱咐的那样,护他助他!拼尽所有、倾其所有护他助他!多少次惊险的刺杀与狠毒的算计,图特摩斯都能及时抽身,除了他自己敏感的政治头脑外,离不开斯图特的奋不顾身。
就这样,一直护他助他!直到死的那一刻,仍是如此!
与陛下常年驰骋疆场,戎马一生。还是没有忘记最初的那一声嘱托。
斯图特,你要护他助他……
直到他为陛下挡下那一剑的一刻,他才敢说。
他没有辜负当年伊西丝殿下的信任。
陛下……臣幸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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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歌词,觉得很适合斯图特对穆妮的感情,个人也很喜欢。所以就贴这里了。章节里音乐就不添加了。有兴趣的看官可以自己找来听听看。
你的影子无所不在 人的心事像一颗尘埃。
落在过去飘向未来 掉进眼里就流出泪来。
曾经沧海无限感慨 有时孤独比拥抱实在。
让心春去 让梦秋来 让你离开……
舍不得忘 一切都是为爱。
没有遗憾 还有我。
就让往事随风 都随风 都随风……心随你动。
昨天花谢花开 不是梦 不是梦 不是梦……
就让往事随风 都随风 都随风……心随你痛。
明天潮起潮落 都是我 都是我 都是我……
——歌曲《往事随风》
尘埃落定
一直带领着底比斯军团的斯图特将军。在昨日与米坦尼军队的对抗中,负重伤。因伤势严重,没有停留多长时间就逝去了。埃及全军上下,包括图特摩斯都大为悲恸。没有擒住米坦尼王,反而折损了他下的一名爱将,图特摩斯从未如此败过。一日后,大为不甘的埃及法老,带领着气势汹汹,势要为斯图特将军报仇的埃及大军,全速前往追击逃窜至幼发拉底河岸边的米坦尼余部。
此次前来的二十万埃及大军,有一半多来自底比斯军团。都曾是斯图特麾下的。如今带领着底比斯军团的悍将已逝,埃及士兵无不悲痛。曾今与将军一起驰骋疆场的画面还在目,转眼将军却已亡故……
一定要为将军报仇!
从未有过的强悍士气,却都是由极度的悲恸化成。
另一边在幼发拉底河的米坦尼军本以为这次一定会全军覆没,因为此时米坦尼大军已听到了身后埃及大军如洪水般涌来的步伐。阿赫里斯带着为数不多的军师们按兵不动,脸上却都浮起了决绝的神色。米坦尼第一将军已逝,而埃及,也损失了一名重要的王牌悍将。此时两方都处于极度悲愤的状态,埃及军势要为斯图特将军报仇。而米坦尼又何尝不想为赫矢的死向埃及血偿?
就在两方快要交战之时。米坦尼的克斯将军竟带领着一批船队匆匆从幼发拉底河西岸赶来。米坦尼惊诧之余,忙快速登录船队。之后就向对岸急驶。阿赫里斯这才松了口气,在宽厚的幼发拉底河,如果没有一支强大的海上运输队,是很难把埃及大军这几万人送至河对岸的。埃及军并没有任何一艘船队,在他看来,米坦尼暂时安全了,有足够的时间撤退了。
“全军登陆。”
随着图特摩斯的一声令下。正渐渐驶离河岸的米坦尼军大惊失色。阿赫里斯看着正从马车内迅速取出船队肢解体拼装的埃及军队,神色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安然。之前凝重的气氛再一次笼罩住了米坦尼军。
幼发拉底河的激流依然奔涌前向,埃及军的金色旗帜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甲板上的将领们,握着兵器的手已是蠢蠢欲动。湛蓝且奔涌的激浪飞快地把米坦尼船舰送至对岸,而后,埃及军也登岸了。
米坦尼一方虽然气势上不输于埃及,但始终是人丁寥落。
还未对战,胜负已定。
*
透过幼发拉底河看去,对岸一片迷雾。什么也看不见,偶尔传来隐隐绰绰的呼声,也随着从河岸上掠过的微风,消散而去。穆妮勾了勾嘴角,在战争中,她第一次这么安然,这么不去担心。因为自己知道,这一切即将结束,即将尘埃落定。
斯图特的死,那么猝然。根本没有预兆。埃及全军悲痛之余,根本没有其他的情绪。对于一个将军来说,在战场逝去,死得其所。对于一名臣子来说,为保护自己忠心效忠的主而死,没有遗憾。哀婉之余,没有其他情绪。
竟没有其他情绪了么?穆妮眼眶微红,就这样迎着微风直立着,思绪围绕着那染血的一幕,久久未退散而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殿下。陛下已携大军归来。”卡拓从后方走上前来,微一躬身,向穆妮说道。
穆妮回神。朝一旁的卡拓看去。正如自己所料,战争很快就结束了。
“殿下放心,陛下一切安然。”接触到穆妮的眼神,卡拓忙解释道。穆妮闻言淡笑着点了点头。
“回营帐准备药材,肯定有士兵受伤。”穆妮说完转身就走,卡拓也匆忙跟上。
待穆妮携带药物与卡拓一同出营帐之时,埃及大军已然返回。穆妮忙快步走上前去,只见图特摩斯一个大步走下了船舰。随后朝前看去,见穆妮正在前方等他,释然一笑,随后便解下腰间的佩剑向前走去。
“明日一早,就起程回底比斯。”图特摩斯垂首看向穆妮,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穆妮闻言点了点头。随后两人便相携走进了营帐。
穆妮吸了吸鼻子。如以往一样,图特摩斯身上有股浓烈的血腥气。她皱眉呼了口气,心情却意外的平静。图特的一生,两场最重要的战役已然结束。从多年前一战成名的米吉多之役,到现如今讨伐米坦尼的激战。庆幸,两次她都陪在他身边。
图特摩斯侧目看向穆妮,心中微叹。她已全然没有了以往的明朗,岁月积淀后,只留下沉静。图特摩斯看着穆妮异常平静的面容,心中略有动容。一路走来,她与他,都已褪去了当初的青涩。
“你的手怎么……”穆妮不经意抬眸,看到图特摩斯的右手臂上被划了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刚轻呼出声,一旁的图特摩斯就抬手圈住了她。穆妮踉跄着跌至图特摩斯胸前。
“都结束了。”良久,一声暗哑的轻唤传来。说完这四个字,图特摩斯仿佛卸去了多年的重担,身子蓦然一轻。搂着穆妮的双手却渐渐收紧。
翌日。埃及大军起程回底比斯王宫前。船队再一次驶向了幼发拉底河对岸。在河对岸。缓缓竖起了第二块石碑。在图特摩斯一世曾立下的石碑旁,又竖起了他儿孙图特摩斯三世建下的石碑。至此,这块石碑成为了埃及最北边的疆土。
立完了石碑。埃及大军起程回王城底比斯。至此,与米坦尼的战争,终于告一段落。
“卡拓,一会儿去你家一趟。”原本坐在马匹上的卡拓,听到穆妮冷不丁的说了这句话。腰间一软,差点一头栽下去。
“去……去属下的……家?”卡拓一时间有些口吃。穆妮眯眼看去,卡拓正紧张得手足无措。唉,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是去接帝妮。你以为我去干什么?把凯莉打劫回宫吗?”穆妮促狭地弯起了嘴角。
“呃,属下没有那个意思。”卡拓尴尬得不行。
你那表情就是这个意思嘛。见卡拓别扭的样子,穆妮没有出声调侃,只在心中暗自腹诽。之后她很快想起了在底比斯的凯莉与女儿,脸上不由泛起了笑容。很快,她就要回来了。经过这次激战后,埃及与米坦尼之间的明争暗斗终于告一段落了。他与图特,终于有时间好好陪陪女儿了。
埃及大军行军比往日要快。可能士兵们都已是思乡心切了,脚下的步伐也都纷纷加快。到了第三日,已到达了底比斯。底比斯民众期盼着大军归来的同时,心情却都略带沉重。自从图特摩斯三世即位后,埃及没有打过一场败仗。民众的自豪之情也在一天天提升。但这次,斯图特将军却战死沙场。底比斯在民众的哀伤中,笼上了一层阴霾。
卡拓的宅院内。
“你说什么?”站在门口的卡拓脸色一变,忙向内室快步走去,一把捏住家中侍从的肩膀,“什么时候的事?”
“回……回大人。”一向温和的卡拓突然风云变色,侍从吓得一时间有些磕巴。“是,是王……王宫里的人带走的夫人与公主。就在今天早上。”
“王宫里的人……”一旁的穆妮闻言也是一惊,王宫里得的人……会是谁带走了凯莉与帝妮,谁会这么大胆?葛雅?会是她么?可是没理由啊,她没道理会这么做啊。穆妮皱眉,越想越乱。
“卡拓,马上回宫。”
“是,殿下。”
二人快步走出内室,急匆匆地翻身上马。图特摩斯的大部队已经进宫了,自己与卡拓因为来接帝妮,所以落在了后面。此时二人加紧马腹,马儿猛的一个提速。马背上的穆妮焦躁不安,可就算她急死,也猜不出凯莉与女儿突然被接进宫的原因。自己与图特都不在宫中,宫内只有一个似友非友的葛雅……心中着急,不禁咬紧了下唇。
而此时的底比斯王宫一片沸腾,图特摩斯带领的埃及军刚进入王宫,沉寂了几个月的王庭,终于鲜活起来。图特摩斯快步走入议事厅,根本没料到应该随穆妮正在返回王宫路上的女儿,此时正在巴比伦公主的宫殿内。
“滚开,不要碰我,妖婆!”帝妮蛮横的叫嚷着,粉嫩的小脸上满是愤怒。原本听凯莉说母后今日正午就会来接自己。可没料到一早就被眼前这个女人莫名其妙地拐进了宫。帝妮思母心切,只想看马上摆脱安诺斯米娅去见穆妮。
“放肆。”亚娜见这小丫头这么骂公主,不由出声呵斥道。个小丫头什么身份!居然敢这么咒骂巴比伦公主?!
“亚娜。”安诺斯米娅朝亚娜压了压手,示意她安静。
随后安诺斯米娅眯眼打量着帝妮。原本是想趁着陛下不在,派人出宫接那女人的婢女进宫盘问一番,却没料到把这个小女孩也接了来。安诺斯米娅也没有责罚侍从鲁莽,因为……她诡异地勾了勾嘴角。她也看到了,这个女孩的衣着,完全是埃及公主的打扮。竟比自己还华贵几分。
“看什么?”帝妮朝安诺斯米娅斜瞥一眼,狭长的凤眼满是不耐烦。
一旁的安诺斯米娅看得一惊,这表情……简直像透了那可恶的女人。她心中一凉,难道这女孩……
“你的母亲是谁?”安诺斯米娅弯下腰来,语气温婉地问道。
“你现在要做的是放本公主走。其他的废话少说。”帝妮语气很冲,现在已快是傍晚了,母后肯定早已到王宫了。
“你……”亚娜气地直翻白眼。“公主,还是去问那凯莉吧。这八成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安诺斯米娅闻言心一凉,这女孩的贵族气质与强悍的作风实在不像是平民,亚娜这么说实在是欠考虑。可还未等自己斥责亚娜,眼前的小女孩就开始暴跳如雷。
“你说什么?你说谁是野丫头?”帝妮的性子本就像图特摩斯,现在被亚娜这么骂得不明不白,更是彻底暴躁了,“该死的女奴!我要让父王把你发配到边疆去做奴隶!”帝妮小脸涨得通红,以往一直被图特摩斯与穆妮保护得很好,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么侮辱。
亚娜一惊,显然是被帝妮突然爆发出的气势吓住了。她暗自咬唇打量着帝妮,难道这女孩真是公主?亚娜脸色一白,赶紧看向一旁的公主。
安诺斯米娅皱眉,刚进埃及王宫的她只知道陛下有一位极其宠爱的女儿,是陛下与前王后所出。难道就是前方的小女孩?可既然是公主,为什么会在宫外?
此时凯莉正在殿门外急地来回踱步,原本巴比伦公主是想召她进宫的,却没想到会把帝妮公主牵扯进来。这巴比伦公主要是对公主做出什么事来……凯莉急红了眼,一旁的两位侍从却不让她进去,一时间她只能在殿门口走也不是、进也不是地干着急。
“你的母亲,是王后?”安诺斯米娅抬眼看帝妮,语气有丝急切。
“哼。”帝妮轻哼了一声,留给安诺斯米娅一个懒得理你的眼神就准备开路。
“站住。”忍受了好多次帝妮轻蔑的眼神,这回安诺斯米娅终于淡定不了了。上次一把就扣住了帝妮如藕段般细嫩的手腕。
“你竟敢阻拦本公主?”帝妮睁大了眼睛。愤怒地挣扎着。可奈何孩子的力气终是抵不过一个成年人。不一会儿,帝妮的手腕就被攥得通红。
“给本公主马上放手。不然剁了你这老妖婆的手!”手腕上生疼,嘴上却一点也不放软,帝妮仍是咒骂着。
安诺斯米娅怔怔看着,手犹如机械般地抓着帝妮,只觉心已然沉入了深渊。近看下,女孩略带英气的修眉像极了陛下……
“砰——!”就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僵持下,殿门突然被撞开。穆妮急匆匆跨步进来,马上就看见殿内的场景。
“母后——!”见穆妮来了,一直强势的帝妮马上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朝穆妮叫道。见几个月没见的女儿,穆妮心中一软,一时间也顾不得安诺斯米娅,忙弯身抱起了帝妮。
一旁的安诺斯米娅脸色煞白,拉着帝妮的手颓然滑落。母后……
“乖,乖帝妮。母后在这儿。”穆妮抱着女儿温软的身子又哄又亲。
“公主——!”凯莉扯着卡拓,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只见穆妮抱着帝妮没事,忙长吁一口气。
安诺斯米娅宫殿内的近侍见无端闯入一批人。想上前,却看到了卡拓腰间的佩剑,马上知道了他是法老身边的侍卫,心中一惊,迟疑着不敢上前。卡拓用眼神逼退了周围的一干侍卫,之后拉了拉凯莉的裙摆,示意她去让图特摩斯来。凯莉心领神会,马上退出宫殿,接着朝议事厅飞奔而去。
“母后,这个妖婆是什么人?”终于平静下来的帝妮,趴在穆妮肩上仇视着安诺斯米娅。
“帝妮不是说了么,怎么还来问母后。”穆妮权当没看见安诺斯米娅,和女儿逗闷子。
“啊……原来真的是妖婆。”帝妮恍然,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穆妮扑哧一笑,心中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妖婆……这是什么词汇?看来以后与图特讲话时得注意言辞。
安诺斯米娅脸色猛的一沉,刚想跨前,卡拓就抢先了一步。安诺斯米娅脚下一僵,在原地暗自咬牙。
“公主。”穆妮转头,终于敛容开口了。安诺斯米娅脸色亦是一正,脸上的表情却只有四个字,奉陪到底!
“你是巴比伦送来与埃及联姻的公主。应该知道,在埃及宫廷,你代表着整个巴比伦国。”穆妮看着女儿通红的手腕,眼神一冷,“方才你对埃及的长公主,如此无礼。这样的举动,该理解为是你不把埃及与陛下放在眼里?亦或是,巴比伦对我埃及是如此看低?送你来就是为了欺辱埃及公主?”穆妮言辞犀利,语调却平和。
眼前的安诺斯脸色铁青,被穆妮驳了面子却不敢反驳。虽然语气重了些,但她说的……确实没错。只怪自己一时心急。
“管好自己的一言一行。如果再有下一次,不会就像今天这么简单了事。”穆妮冷冷地看了一眼安诺斯米娅,抱紧女儿,转身离开。已弄明白穆妮与帝妮身份的安诺斯米娅颓然叹了口气,不甘心却也无奈地垂着眼帘看着一行人离去的影子。
走出宫殿,穆妮眼前蓦地一亮。夕阳落在长廊的尽头,远看去就像雕刻在廊柱间的巨大圆盘,散发出的余辉已铺满了整条长廊。昏黄的光线笼罩着身侧两排巨大的廊柱,光线一路延伸,廊柱间影像交叠。穆妮抱着女儿,踩在光影交错的石路上,全身已浸染在了夕阳中。周围布满了朦胧的暖意,直沁人心底。
“母后,父王在前面。”女儿温软的声音落入耳中。穆妮抬眼望去,图特摩斯就在前方,看着她与女儿走来,脸上泛起了微笑。穆妮嫣然一笑,慢慢走向前去。
此时的影像,宛如一幅定格的画卷,亘古不变。永远雕刻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十年
时光匆匆,转眼间已过了十载春秋。
回廊如以往一般静谧。夕阳中的巨大廊柱显得格外圣洁与肃穆。橙色的光泽铺满了整条长廊,浮雕与铭文被灼目的光束渐渐晕开,淡得只看得见细细的轮廓。漫步走过道道石柱,周围景象纷纷后退,就像步入了穿梭于时空之间的神秘隧道。
长廊尽头,伫立着一位身着白色长裙的少女。少女身材窈窕,左肩轻抵着廊柱,双手正焦灼地交叠在一起。
“这个臭小子!”少女煞风景地暗骂道。细长的眉微挑着,狭长的凤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这臭小子不知道又野去哪里了,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都怪母后与父王宠坏了他!死小子,这么晚了还不知道回宫!帝妮又急又气,如果蒙特这天杀的臭小子此时就在她眼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兜脸就是一拳。
看着夕阳渐渐往下落,帝妮再也待不住,提起裙摆就往王宫侧门跑去。随着年龄的增长,帝妮的性格越来越像图特摩斯,而长相与言行却随了穆妮。每每王宫中的侍从见到帝妮公主发飙,马上就会有多远躲多远。公主有个坏习惯,每每生气后,如果找不到出气口,就会逮谁骂谁。图特摩斯与穆妮自然是除外。
说起来为了这件事,穆妮好说歹说教育过N回,帝妮每次都乖乖点头,但事后仍是照做不误。气得穆妮只能去大骂图特摩斯,说是图特摩斯惯坏了女儿。每每这时,图特摩斯除了无奈的笑,没有其他表情。心中却暗自腹诽,看吧,这母女俩性格多像?还敢说是自己惯的?明明是遗传自穆妮!
此时王宫侧门,一位七八岁的小男孩匆匆推开侍卫就跑了进来。侍卫知道这是蒙特殿下,忙退开数步远。蒙特小小的身影从侧门一闪而过,一溜儿烟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侍卫们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殿下总是这么风风火火地进出。
蒙特此时焦虑不堪。脑海中都是充满暴力的画面,他能想象到王姐挥着拳头向她冲来的画面。不行!蒙特浑身一个激灵,得马上去母后那里。不然王姐一定会打死自己的。这么想着,蒙特灵活的身子向右一拐,拔足朝穆妮的宫殿狂奔而去。
“好个死小子。”帝妮从前方提着裙摆跑来,一眼就看见了正前方那小小的身影。帝妮当然知道他的宫殿不在那个方向,臭小子只是想去母后宫殿寻找庇护。居然还敢逃?帝妮气得头顶冒烟,卷起裙摆就往左一站。
“砰——!”正兀自跑得欢的蒙特没注意到前方的帝妮,一个大力就撞在穆妮腰间。蒙特刚想臭骂出声,一抬头却看见了上方正贴着自己额头的绿松石腰带。
“糟糕……”蒙特一惊。那是王姐十五岁时,父王特意为她打造的,王姐从来不离身的饰物。
“姐姐。”蒙特眼珠一转,再抬头时已然换上了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帝妮暗自冷笑,这死小子声音这么甜腻干嘛?再撒娇也没用!
“你答应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嗯?”帝妮弯下腰,笑得毫不温柔。蒙特见到王姐这副样子,汗毛马上排排站、直挺挺地竖立。
“姐……姐姐……”蒙特朝穆妮眨了眨茶色的眼眸。帝妮霎时心一软,但下一秒,她就看见了前方的小子得意一笑。
“臭小子我问你话呢!”穆妮恼羞成怒,一把捏住弟弟的耳朵。都怪这双像极了父王的茶色眼眸,害自己一时心软!
“啊啊啊啊……姐姐!很痛的!我知道错了!啊啊啊……快放开我!”蒙特马上杀猪般地嚎叫了起来。
“你知道哪里错了?你答应我多少回了?下次再放你出去除非父王点头,不然就给我老实待在宫内!别再指望我帮你求情!”帝妮毫不留情,拉着弟弟的耳朵噼里啪啦一顿好骂。
“真野蛮!快放开我!”蒙特大喊大叫,混乱间小手挥向帝妮腰间。帝妮只感觉腰间一软,捏着蒙特的手下意识一松。下一秒,蒙特就如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往前横冲。
“给我回来!!”帝妮怒吼,看着往前方狂奔而去的弟弟。气得咬牙切齿。
下一秒,王宫中就上演了这样一幅画面。蒙特殿下仿佛大难临头,埋头一个劲儿的跑,而身后的帝妮公主犹如索命的阿努比斯神,脸上煞气冲天。周围的侍从纷纷忙着后退,无论冲撞到哪一个自己都别想好好在王宫中待下去了。侍从们愁眉苦脸,用看祖宗的眼神看着这一大一小一对冤家。
蒙特王子与帝妮公主都是穆妮殿下所出。十年中,陛下两次想封穆妮殿下为后,都被殿下严词拒绝了。宫内除了陛下,无一知道其中原因。就在半年前,陛下又立了一位王后,来自下埃及孟菲斯的美丽特拉。如众人所料,美丽特拉王后的存在与前一任王后斯缇娅毫无区别。埃及王宫真正的女主人还是那不愿加冕的穆妮殿下。
侧宫
医官们个个脸色苍白,欲争相夺门而出,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硬着头皮招架着图特摩斯杀人的目光。
“都出去。”图特摩斯眼神森然,一声冷斥。医官们暗自吁了口气,万幸陛下没有责罚他们。每次为穆妮殿下诊断他们都胆战心惊,可又不能撒谎。只能暗自捏把冷汗啊。
“图特。”见图特摩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穆妮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臂,低声嗔道。图特摩斯见状马上转身,脸上浮起担忧之色。
“躺着,别起来。”图特摩斯皱眉轻柔地按住穆妮的肩头。
“哎呀图特……”穆妮无奈地笑嗔道,“只是说我身体虚而已,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哪里需要天天卧床休息?”说话间便挣扎着起身,可下一秒便觉脑子一阵眩晕,忙抬手抚额。
“穆妮!”图特摩斯一把扶住穆妮,“还敢说没事!”图特摩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尽力压抑着狂暴的怒吼。
“啊,没事。马上就好的。你急个什么劲啊,只是生蒙特时落下的病,不碍事的。”穆妮摇了摇头,感觉晕眩已经好了很多。
图特摩斯刚想开口,却马上想起了顽劣的儿子,忍不住一声冷哼。
“混小子还不如不生!整天就知道出宫去找普塔,再这么下去我看卡拓与凯莉迟早会搬家。”图特摩斯愤愤道,眉目间的慈爱却展露无疑。
儿子的调皮是出了名的。每次去找凯莉与卡拓的儿子,临走时总弄得卡拓一家天翻地覆。想起卡拓与凯莉愁眉苦脸的面容,穆妮就好笑。
“唉,你不要老是凶巴巴的对他。你能把对帝妮的一半耐心分给蒙特,儿子也不会这么顽劣了。帝妮小时候也是疯得没天没地,怎么就没见你皱一下眉?”穆妮说完长叹了口气。好在帝妮渐渐懂事了,也不会仗着图特的宠爱四处撒野了,要不然这两个孩子……光这么一想穆妮就只觉头痛。
图特摩斯没有说话,顺势坐了下来,把穆妮楼至身前。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过多操心,他是我儿子。我能虐待他么?”说完轻啄了一下穆妮的脸颊。
且不说图特摩斯与穆妮这边满室的温馨。另一端,他们的一双儿女仍是追逐个不停。蒙特见宫殿就在前方了,胜利在望,小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殿门外的侍从见这小魔王横冲而来,怕撞上他,来不及通报就闪向一边,蒙特“哧溜”一下就往里钻了。
“坏了……”身后的帝妮暗叫一声,脚步马上停了下来。没通报就闯进去……
果然,前方的蒙特也是一个踉跄地停了下来。接着就愣愣地看着殿内的场景,也不顾就在身后的帝妮了。帝妮硬着头皮上前,想把弟弟拉下来。
“姐姐——!”突然,蒙特奶声奶气却高亢的声音在殿门口炸响。蒙特好奇地转头,向帝妮问道,“姐姐,为什么父王咬母后的耳朵?啊,还咬嘴巴呢!”
帝妮一惊,顿时手足无措地不知该进该退。
“蒙特!”还未等帝妮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殿内就传来了图特摩斯的暴吼。蒙特一缩脑袋,蹭着双腿不情不愿地走进去,末了还朝帝妮吐了吐舌头。
“父王,母后。”在图特摩斯面前,蒙特绝对乖巧。“咦?父王?天很热吗?你的脸很红。”蒙特朝父王讨好地说道。却不料图特摩斯正尴尬着,被儿子这么一点,更是无比别扭。当下便拉下脸来。
“越来越无理了。怎么不通报就进来了?”图特摩斯皱眉看着儿子。
“姐姐要打我!”图特摩斯问东,蒙特说西。
“母后……”见父王的脸色沉了下来,蒙特马上扑向穆妮的怀中。穆妮搂着儿子,憋笑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图特摩斯与一脸想凑人的女儿。
“乱讲。姐姐怎么会打你呢?”穆妮轻柔地点了点儿子粉嫩的额头。蒙特闻言马上瞪大了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帝妮,故作满脸的惊骇。
“姐姐刚才还拉我耳朵呢,母后你看,很痛!母后,快点让这个野蛮的女人嫁人吧,真受不了!”蒙特一脸趾高气扬地看着帝妮。
帝妮忍无可忍,马上上前朝着弟弟的后脑勺就是一掌。
“死小子说什么!小心我打扁你的嘴!”帝妮满脸气愤,脸却尴尬地红了起来。一旁的穆妮与图特摩斯见状对视了一眼,图特摩斯内心简直像猫挠一样难受。
巴比伦的二王子十分钦慕帝妮,几个月前还曾来请求两国联姻。当时在议事厅的图特摩斯听后大怒,表面却故作无事,以公主还小的原因搪塞过去。暗地里却怎么看那位王子怎么不顺眼。一想到他的女儿要嫁给眼前这男人,明知不可能,图特摩斯却还是恨得牙痒。
“好了。”图特摩斯粗声粗气地说道。“让丽特给你们准备一下,今晚的祭祀晚宴动你们都要去。帝妮,带蒙特下去吧。”图特摩斯说完朝女儿瞥了一眼。见她脸颊微红,心中更是一阵烦躁。
“是,父王。母后,我走了。”帝妮一把扯过弟弟就往外拉。也不管她如果嚎叫。
这对小冤家出了宫殿。周围霎时就安静了下来。图特摩斯长叹一口气,搂着穆妮坐下。
“今晚还是不去么?”图特摩斯贴着穆妮的耳垂轻声问道。穆妮淡笑不语。图特摩斯见状无奈地抿了抿嘴。
穆妮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嘟囔道。
“去那种地方简直是活受罪。”说完打了个哈欠,只感觉困意再一次袭来。刚才被儿子一阵折腾,也有些累了。眨了眨眼睛就想睡下。
“困了?睡吧,等会儿我再走。”图特摩斯调整了坐姿,好让穆妮安然入睡。
图特摩斯就这么斜倚在软榻上,穆妮枕着他的肩膀睡得安然,不一会儿就要陷入深眠,看着疲惫的妻子,图特摩斯担忧地皱了皱眉,医官们的话再次浮上脑海。
“图特……”不知过了多久。
半睡半醒见,穆妮突然出声低喃道。图特摩斯心中一紧,忙垂头看向穆妮。只见她正一脸茫然无助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我梦见了七七……”
“七七是谁?”
穆妮一怔,如梦初醒般看向图特摩斯。
“我的挚友,我很想她。”穆妮长叹一口气。刚才朦胧间看见七七站在自己眼前,还是老样子,笑容却很欣慰。想抓住她,她却马上消失不见了。
“我又做梦了。”穆妮一阵惆怅。日子久了,只感觉记忆中那充满着霓虹灯的世界,离自己是那么遥远。穆妮闭上眼睛,喃喃道,“我想他们。”可这辈子都难相见了。
留在这个年代,留在他的身边。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很幸福。与另一个时空的牵绊也不会断,自己每天都能梦到他们。梦到那个遥远的世界。
这样,也很好。
穆妮舒眉一笑,渐渐陷入深眠。
一旁的图特摩斯没有再出声,只是抬手擦去了穆妮眼角渗出的眼泪,之后轻轻吻向她的额角。
——正文完
番外——三千五百年的时光
尼罗河在绛紫色的夜幕中,渐渐变成了犹如暗红色的轻绸。古道的街灯泛着昏黄的光线,两旁的棕榈树被这光线笼罩住,似是千百年前一成不变的雕塑。微风轻抚过宽厚的尼罗河,颜柒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古老的气息。空气中仿佛浓缩了几千年历史的味道,让人顿觉凝重。
颜柒的双目渐变迷离。双唇微微上扬。
“惠言,你在这里么?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颜柒张开双臂,仿佛要抱住在幻象中的女子。
“惠言,你还是那样。那双上挑的凤眼一点儿都没变。”颜柒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道。
怀念的微笑渐渐浮上颜柒的面容。记忆中的挚友,已经离开七年。这七年,毫无音讯,却只有自己相信,她就在埃及。此刻就在自己身边。颜柒始终相信,惠言早已融入这片广阔无垠、神秘的土地。
遐想间,一阵激荡的钢琴曲突然传来。是Maksim的《出埃及记》。颜柒马上抬手拿出手机,收回了漫延的思绪,按下接听键。
“七七,你在哪儿?”低沉的男音传来,语调有丝急切。颜柒一怔,笑着转身,看了身后一眼。尼罗河平静无波,就像自己现在的心情。只是,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惆怅始终弥漫,消散不去。
“我在埃及,尼罗河畔。”颜柒声音中的暗哑另电话那头的Neal直皱眉头,但却在下一刻,脑海中马上浮现了那名女子,只在旅途中见过一面就消失不见的女子。
“你,真的相信她在那里吗……”颜柒惆怅的心情,意外地感染了Neal。Neal的声音骤然嘶哑。
“Neal,你相信吗。我始终相信她在这里,在这里等着我,来和我见一面。虽然我看不见她……但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说着说着,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哭音,颜柒死死压抑着,不让悲伤的情绪奔涌而出。
“为什么?”可能是距离太远,Neal的声音始终漂浮不定。
“白天我去了卡纳克神庙。看到了上面的图特摩斯三世年代记。”颜柒答非所问,电话那头的Neal却听懂了,呼吸猛的一滞。
“七七,别傻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她不会的!她失踪了七年!但不代表……”
“Neal.”颜柒出声打断了Neal激动的话语。颜柒声音平静,语调却意外的透露着坚定,“自欺欺人的是你。那天,你也在博物馆外看到了一切,她对着那雕像哭得有多伤心……肝肠寸断不过如此。”
“所以呢?你觉得她步入了那段历史?”Neal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苦涩,为颜柒的执念,亦是为自己。
“她去过那里。七年前,只不过是……又回去了……”颜柒紧紧握着手机。她相信,她七年中时刻思念着的挚友,是去了那个古老的年代。
“七七……”Neal声音一凝,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只有他自己知道,她与七七的想法是那么相似,但,他却始终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多么匪夷所思的事实……
“两天后我会回来,就这样,拜。”没有心情再继续下去,颜柒淡声说道。接着不等Neal说话,就掐断了电话。慢慢收回放在耳边的手机,颜柒拢了拢被微风吹乱的长发,长吁了一口气,泛起笑容,沿着尼罗河畔走向前去。
白天,去了卡纳克神庙。给她的震撼,犹如洪水般直冲心底。巨大而肃穆的廊柱,雕刻着年代久远、神秘的浮雕。轻抚上去,双手微微颤抖,仿佛触摸到了那千年前的历史。穿梭在巨大的石柱中,多少次梦境中的幻象再次浮出。
身着白色亚麻长裙的惠言,正在朝她微笑。似是与周围的微风融成一体,轻盈地穿梭在廊柱间。她笑看着她,长发萦绕着的,是她满是幸福的容颜。颜柒拼命看着眼前的景象,深知这只是由她内心深处的思念幻化而成的幻境,却还是留恋地看着眼前鲜活的面容。她明白,自己与好友,再也见不了一面了。
“惠言……”颜柒回神,凝目看着身侧悠远流长的尼罗河。
历史的长河,悠远流长。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千百年的岁月流逝后,古今多少往事都成了浓缩在古老石壁上的楔形文字……谁能在那时间的洪流中找到那女子的身影呢?只有自己坚信,在那泛黄的古老文献中记载着的那个黄金年代,存在过她。浮梦一般飘渺,却始终存在!
潮起潮落,时光如流水般来了又去。你在昔日璀璨夺目的古文明中隐匿不见……而我,只能透过那残垣断壁,触摸那千年前的冰山一角。但愿你记得我。颜柒扬着恍惚的笑容沿着尼罗河畔一路向前。
身后。历史的尘埃,扬起又落下。终是恢复平静。
很有感觉的一张图,特意放上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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