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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款款而行》》 · 咸咸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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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之珩看了她半天,叹气道:“本来我不想告诉你,不想让你牵涉进来平添烦恼,以你的脾气,只会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事情我正在解决,我一定会把它解决好。萌萌你要相信我。你既然下了决心,好吧,我解决了问题再来见你。但是你要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有,”他顿了一下,“不能爱上别人。”

变故(一)

“张医生,还不下班,晚上有约?”夏医生临出门回头笑着问。张萌和刘之恒的交往在科里是公开的秘密,虽然张萌嘴上不肯承认,但电话常常令她露馅。

“就回去了。”张萌轻声答。

“怎么有气无力的,是不是病了?这两天感冒的人可不少。”

“可能没睡好吧,没事。”张萌想着自己近来都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有时候安眠药都效果不好,哪里来的好脸色。刘之珩依她所求不再来,但是每天会发好几条短信过来,问问吃饭睡眠的情况,张萌在家里常常看着这些短信哭,她不肯回短信,也不肯接电话。

拿了包往外走,今天又到哪里去逛呢,车子拿去保养了,这两天都是走路上下班,反正有的是时间,刘之恒给她找的房子离医院不算远……怎么又想起他,张萌甩甩头,走出医院。

冬天的D市真不是一般的冷,张萌穿着羽绒大衣,还是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不想回家去,那里到处都是刘之恒的影子,他用过的杯子,毛巾牙刷,他喜欢的碟片喜欢的书,被子里还有他的味道,清爽甘冽……不能想。

张萌裹紧大衣往前走,穿过一条短短的小路,小路两旁还是平房,有点破旧,墙上写了大大的“拆”字,红色的,很是刺目。什么都要推倒重来,时间缓缓流过,能沉淀下什么?若干年后,可能有位老人会领着他的孙子指着一幢高楼告诉他爷爷曾经在这里娶了他奶奶养大他爸爸,自己大半生的感情留在那高楼下面,他的孙子恪醍懂地听着,甚至不知道平房是什么样子。感情? 在别人眼里太轻,在自己心里又太重,所以只能视而不见。远远的有饭菜的香味飘来,是炖肉的香味,天寒地冻的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地喝汤,这就是人生的幸福吧?这样简单而真实的幸福确却离她如此遥远。刘之恒最喜欢喝她做的鱼头豆腐汤,每次都喝得锅底朝天……让她怎么忍得住不想。

张萌走进新世纪大厦,好久没来了,最近的一次是陪思瑶买参加楚天集团酒会的衣服,那次酒会上有个嚣张的女孩跑来对她无理,现在想来,青春真好啊,肆无忌惮地说出自己的喜欢,还不容别人染指。张萌下意识地笑了笑,那次酒会上刘之珩就那样把她揽在身边,紧紧的,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他是蓄谋已久了吧?不知在她身后已看了多久的笑话了呢,那样心思缜密的一个人,自己又哪里斗得过他,只是他都在让着她罢了……又在想起他。想就想吧,自己对那女人承诺过不再想他吗?

她对那个女人承诺了什么?承诺让刘之珩自己做决定啊,可还是忍不住替他作决定,自己真不是一个守信的人。看他气得脸色发白自己也不肯退让,真是一个可恶的女人啊,可是他还是无奈地哄她劝慰她,他说过喜欢她,明明心里气得要死也还是舍不下,真是傻瓜。其实自己多想和他共同面对困境,只是她帮不了他,只是她只能成为他的负担,所以放了他。

张萌在星巴克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身上似乎有了些暖意。又要回到独自喝咖啡的日子吗?她神色迷茫地看向窗外,圣诞还早吧?新年也还早吧?怎么街上都是促销广告了呢?霓虹灯多华美,整个城市流光溢彩,多少人在追赶着时光过日子啊,恨不得飞在时光前面,她竟然也想这样,越过这段日子,不用想不用痛,就走到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萌萌!”楚扬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饭了没有?”

张萌摇摇头,“早过了下班的时间,你怎么也这么无聊?”

“我是加班,这里也算我的生意吧!你很无聊吗?”楚扬戏谑道。

张萌自知失言,便不吭声。

“想吃什么?去顶楼?还是炒份年糕下来?”

“这种毁你英名的事情我哪能做第二次呢?”张萌笑道。

“我乐意!”楚扬一挑眉,叹道:“我也就只能为你做这些了,之珩把你护得那么牢!”

“我可是人才,哪需要人护着呢,楚总你太瞧不起人了!”张萌依然笑着。

“萌萌你没事吧?一个人坐这儿发呆,还笑得假模假式的让人害怕!”楚扬凑近了张萌的脸看:“哭过没有?”

张萌躲开道:“又发疯!我高兴着呢!”

楚扬往后一靠,“曹洁回来了,找之珩了吧?你吃醋?”

张萌一愣,“我吃什么醋,我连吃饺子都不喜欢蘸醋!”

楚扬摇头,“女人哪总是小心眼,我还以为你大小姐会与众不同,想不到也一样!萌萌我幸亏没做你男朋友,否则我这么多陈年往事,你还不得在醋缸里淹死!”

“你啊,就得那个厉害的谭雯雯来管着才行!”张萌也不肯示弱。

“她算哪根葱!管我,这世上能管我的女人还没生呢!”楚扬看着张萌痞痞地笑,“除非你肯管我!”

张萌撇撇嘴。这个楚扬,什么时候能正经!

“所以,让我都能心折的女人,需要怕谁啊,她曹洁哪能跟你比,之珩跟她在一起吗?那多半是聊聊玲玲的一些事,你别在这儿难过了。”

“我没难过,好久没到星吧克了,有点想念。”张萌一边说一边难过,看来楚扬他们并不清楚玲玲的病,如果知道,他们认为她该怎么做?

楚扬看着她,她一个人凄凄凉凉坐在这里,难道真的在为曹洁的到来难过?张萌不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啊,谭雯雯那么欺负她她都替人解围,之珩跟曹洁都离婚了,她还有什么好介意的!除非他们要复婚!楚扬甩甩头,天方夜谭!

“萌萌,现在你是主人,她曹洁是外人,别小媳妇儿似的!”

“他们有女儿,这让我觉得自己是外人!”张萌半真半假道,“楚扬,我正考虑成人之美呢!”

“成吧成吧,我求之不得!”楚扬大笑:“萌萌你终于想通我比之珩要好了!”

张萌笑着站起来走出星吧克,“上你们那头顶楼去吃饭,你呀,活宝一个,怎么当的老总!”(www.wrbook.com)

楚扬沉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疑惑。

手机响了,“张医生,我家里出了点事,晚上能不能代一下班?”是科主任。

张萌匆匆咽下一口三文鱼,“行行行,我马上过来。”

“萌萌姐,给我们带宵夜!”旁边小吴在叫,还有几个小护士的声音。

“好的好的!”张萌笑着答应,转身对楚扬道:“问你们中餐厅要两客煎饺行吧?要快一点,我得给我们主任代班去!”

“急什么,才坐下,吃完再走,我让他们马上把饺子送过来。”

“我得走了,你这儿打车太麻烦,我车子去保养了。”

“那我送你过去!”楚扬站起来拉着张萌就走。

刘之珩拎了份快餐上楼,快8点了,今天的厅长办公会议开得晚。张萌这会儿该回家了吧?在干什么呢?不知吃饭了没有?他不在的日子便不肯吃晚饭,整天喊着要减肥,真是不肯让人省心啊!他笑着摇摇头,又在想她了,太想她了,等会儿得上公共电话亭给她打个电话,她看到是他的号码便不肯接,也太霸道了,说不见就不让人见,皇太后啊?记得有一次她开玩笑时这样说过,说哄女孩子得伺候得如皇太后一样,她的一言一行自己总是记得清清楚楚。

“之珩!”曹洁站在门口。

刘之珩略略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我打电话到单位,说你们在开会。还没吃饭吧?我买了菜。”曹洁低了声音,“我等了两个小时了。”

刘之珩开了门请她进去,这是曹洁去英国后他搬的房子,离婚前他们已是两地分居。

“厨房真干净,张小姐很勤快吧?”曹洁一边洗菜一边问。

刘之珩皱了皱眉:“张萌不住这儿。”

曹洁轻舒了口气,“你饿不饿?要不我做个手擀面吧?我买了点熟菜。”

“没面粉了。”其实是有的,只是他听不得“手擀面”这三个字,想起自己第一次为她做面条煮了糊糊的一锅,她一边笑一边吃得快乐的模样,心里生生地疼。

刘之珩从柜子里拿出干面,“简单点,煮个青菜鸡蛋面就行了,我饿了。”

曹洁赶紧点点头,“很快很快!”

“之珩,这房子装修得很漂亮,玲玲一定很喜欢吧?”

“玲玲只住了两天就去北京了,她很喜欢那个大阳台。”

“以后把那个通阳台的房间给她做卧室,她一定会很高兴。窗帘颜色换成她喜欢的嫩黄色……”

“小洁,我跟你说过……”刘之珩打断她的话,他该更有耐心才是,她是玲玲的妈妈,他们也好几年的夫妻,可是他不能让她存了那样的希望。

“面条好了!”曹洁慌忙道。

两人默默地吃面条。刘之珩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奇怪,他心里在惦念着另外一个女人,她的一颦一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对面坐着他孩子的妈妈,他此时却觉得如此陌生,他不想伤害曹洁,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他不是斤斤计较的男人,只是爱,他再也给不起。

“之珩,我在这里还要再呆几天,晚饭让我来做吧,你这样吃盒饭怎么行?”

“不用了,我外面应酬太多,很少家里吃。”

“平时都这样对付?”

“张萌的菜做得很好。”刘之珩有些忍不住。你不是都调查清楚了吗?不是要她离开吗?怎么可以这样明知故问。

曹洁尴尬地笑笑,“你是不是怪我去见了张小姐?之珩,我也不想这样,可是玲玲怎么办?”

“玲玲的病我会想办法,别着急。”刘之珩压住心头的烦躁,耐心道:“小洁你想过没有,我们这样,张萌怎么办?戴维怎么办?将心比心,这样做对吗? 我想过了,退一万步,即使暂时为了玲玲我们得在一个屋檐下过一段日子,我们也不可能复婚,人不是机器,人是有感情的,你和戴维这么多年没感情吗?”

“你是说你对张小姐的感情超过了对女儿的感情?”曹洁激动起来。

刘之珩叹气:“那是不一样的感情,大家是成年人,你觉得我们再在一起,这样的情况下在一起,正常吗?是你想要的吗?”

曹洁愣住,半晌,恳求道:“过完春节让我带玲玲回来,行吗?”在一个屋子里,就算他现在不想要她,半年、一年、两年,人不是有感情的吗?何况还有女儿在。即便他坚持,难道张萌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同进同出还会坚持吗?即便她坚持,悠悠众口容得她张萌坚持吗?她曹洁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她天天在想,所以现在的任何委屈都可以忍受,小不忍则乱大谋,吃小亏占大便宜,从小她的父母就教会了她这些。“不会影响你什么的,玲玲这病不发作的时候跟正常人没有两样,她只是需要一个父母同在的安心的环境。所以,让我们回来行吗?”

刘之珩刚想说话,手机响起。

“刘厅,一院一名患者家属劫持了医护人员,手上有刀,情况很危险!”

刘之珩站起身就往外走,“通知特警了没有?”

“已经通知了,书记院长已到现场。”

“疏散了群众没有?”

“已经从住院部十楼到了门诊大厅,幸亏是晚上,那里人不多。”十楼,那里有眼科病房。

“被劫持的医护人员的情况!”

“是个女的,医生还是护士暂不清楚。”

刘之珩发动车子,疾驰而去。

变故(二)

楚扬倒车准备回家,发现了座位上两盒打包的饺子,这个张萌,魂不守舍的,难道真的和之珩出了什么事?他重新停好车,拎了袋子追上去。

门诊大厅有人在尖叫,好像出了什么事,张萌朝大厅跑去,楚扬追上来拉住她:“你忘了东西了,呆会儿怎么向小吴她们交代啊!”

张萌刚想道谢,又听到一声尖叫,两人面面相觑,一起朝大厅跑。

离大厅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医院保安拦住了他们:“别进去,里面有人劫持了人质。”保安认识张萌:“张医生,是你们科的一个护士被劫持了,从十楼下来好一会了。”

“谁?”张萌慌忙地问。

“不清楚,不过劫持者有刀,院里通知这里不能进去了,太危险!书记院长都在那边呢!”

张萌一看,果然书记院长都站在门诊大厅门前,看样子准备和劫持者谈判。

尖叫声又起。“是小吴!”张萌抓住楚扬的手,声音止不住颤抖,“楚扬,是小吴!”

楚扬抓住她的手:“别紧张,特警在呢,没事的!”

张萌看看四周,“特警在哪儿啊?”

保安小声道:“特警已经到了,埋伏在旁边呢!”

张萌听得到小吴一声一声的尖叫,急道:“特警怎么还不行动啊!”

“那人有刀,怕伤了小吴,在等机会呢,你急有什么用啊,安静点!”楚扬手上紧了紧。

劫持者拉着小吴站在大厅中间,大厅里灯光很亮,看得清是个很瘦的男人,远远望去,一手抓着小吴背后的两只手,一手拿刀抵着小吴的脖子,张萌感觉透不过气来。

小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院长书记,哭喊着。

沈书记拿着话筒喊道:“有什么问题和我谈,我可以代表医院,放了我们的护士!”

瘦男人在讲什么听不清楚,张萌只看到他声嘶力竭的样子,她害怕道:“不会是个精神病吧?他要发疯了怎么办?”

“正常人会这样做吗?不是个疯子也是个半疯!”旁边一个医生道。

楚扬低头看了张萌一眼,到底是女人哪,这种时候说的全是废话,吓成那样!“别怕,我们的特警可不是吃素的,这种人其实连刀子都拿不稳别说伤人了。”

两边的对话没几分钟,张萌看到劫持者突然狠狠推了小吴一下,小吴踉跄着朝前跌了一步,又被往后拉去,发出又一声尖叫。

沈书记在喊:“别伤害她,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

劫持者又开始声嘶力竭,讲着讲着,突然,举起刀子朝小吴头上劈去。

“小吴!”张萌吓得大喊,腿软了下去,楚扬蒙住她的眼把她压进自己怀里。

刘之珩赶到的时候,特警正救下人质,他听到张萌的尖叫,惊骇回头,正看到楚扬把她抱在怀里。两人目光相遇,刘之珩面无表情急匆匆朝大厅走去,书记院长迎向他。

“小吴没事!”楚扬放开了张萌。张萌清醒过来,拔脚往大厅跑去,已经有护士把小吴扶往急诊室,她没有受刀伤,可是情绪失控,尖叫不止。楚扬追着张萌过去,拉住她:“小吴没事了,医院会安排的,别去添乱了,你还去代班吗?”

张萌想起这事,赶紧往住院部跑,跑到一半,回过头来对楚扬道:“跟范一荻讲一声吧,有时间明天来看看小吴。”

“好。你没事吧?”楚扬担心地问。

“有点害怕,还是在这儿好,回家更害怕。”张萌老老实实道。

楚扬笑了,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别怕!”

张萌跑了出去。她从头至尾没有看见大厅另一边的刘之珩。

楚扬坐在大厅里等刘之珩,书记院长几个围在刘之珩身边讲着事情的大概,他吩咐了几句,便要离开。

“之珩!”楚扬站起来叫他。刘之珩朝身边的人示意,大家随即离开。剩下他和楚扬面对面。

“之珩,”楚扬遇上刘之珩冷冷的目光,他本来想调侃两句,释放一下刚才的尴尬,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刘之珩朝他点点头,朝门外走。

“之珩,你别误会张萌!”楚扬愣了一下,跟过去。

“我该误会谁?你吗?”刘之珩淡淡道,并没有停止脚步。

“你想误会就误会吧!”楚扬火上来了,“刚才什么情况你没看到吗?刘厅长,你到得晚了点!”楚扬冲着门口喊,看着刘之珩迅速走入夜色中。

刘之珩拨通电话:“小洁,出了点事,你回去吧。”没等回答便直接挂了电话。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曹洁。

刘之珩坐在车里,脸色阴沉,他伸手从旁边取出一根烟,可摸遍所有口袋都找不到打火机,气得把烟掐断在手心里狠狠扔出车窗外,冷风灌进车内,压不灭他心头的怒火,满脑子是张萌在楚扬怀里的样子,挥之不去,那情景几乎让他发疯。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还在思念她,牵挂着她回家没有、吃饭没有,想着要给她打电话哄她,那时的她在干什么?跟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们站在红线以外,显然是从外面回医院,那么在他想着她的时候她在和楚扬共进晚餐?明明知道那个男人对她怀了怎样的心思,却在抛下自己以后马上投入了另一人的怀抱,这让他如何不愤怒。

刘之珩回到家,曹洁已整理好一切离开。他取出杯子倒了一杯矿泉水,举到嘴边,停住,终于狠狠地把杯子摔到地上。

“哗啦”一声,伤心和愤怒铺天盖地。

刘之珩把自己埋在沙发里,黑暗无边包围,他要怎么办?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不知所措。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是美丽聪明才华横溢的,让他止不住地动心,座谈会上那么多双眼睛关注着她,也知道她的周围从来不曾缺少过送花的男人。可是即使发现她爱着张平,自己那么沮丧,也没有今天的痛。他付出了自己的全部,惟恐她伤心难过唯恐她受了半分委屈,他答应暂时离开她,也只是惟恐她从此便日日如履薄冰。现在他的真心被弃如敝帚。

刘之珩用手使劲地搓着自己的脸,搓不暖搓不软那份冰冷僵硬。手机响,是楚扬,他恨恨地掐掉。是自己太固执了吗?她只要回眸一笑,自己便柔情似水,她拒绝一次,自己却陷落一分,那天他孤注一掷地说出心里的喜欢,虽然看着她仓皇逃去,却是志在必得,现在想来,她并不曾说过愿意,好像她从来也没对自己说过喜欢说过爱,原来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手机固执地响个不停,刘之珩把电板抠下狠狠甩到沙发上。是,他比不过楚扬,楚扬有大把的时间陪着她,而自己总是忙,忙到日日晚归,要她总是把汤热了又热等他吃饭。楚扬可以专门为她定制出席宴会的服装还殷勤地送上门,自己却从来没有陪她逛过一次商场,倒是她,细心地记得自己的尺寸,从内衣到外套都想得周全。只为了她肯吃点东西,楚扬可以在西餐厅放下身份一次次起身为她煮汤煮面条,自己出差归来,却是她为他捏着肩膀脖子释放疲劳。

她清高又骄傲地拒绝他的追求,可一旦答应了他,总是那样温柔地看着他。

她有时耍耍小脾气,其实也没让他真为难什么。

她嘴里不肯说什么,却事事为他打算,宁可委屈了自己。

刘之珩渐渐地冷静下来。他想起了那个哭湿了的枕头,他怎么忘了她的伤心?这几天他太敏感了,他的嫉妒让他失了理智。茶几上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你要是再摔电话,我发誓抢也要把张萌抢到手!”楚扬冲他吼。

“她的心不在你那儿,你要怎么抢?”刘之珩轻笑,这个狂妄的家伙。

“花言巧语、糖衣炮弹,大不了真刀真枪,总之不能让你好过!”楚扬也笑了。

“我刚刚情绪有点失控,最近我有些心烦事。”

“你有什么心烦事我不管,可是张萌,你怎么让她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坐在星吧克发呆?”

刘之珩心痛一滞,就是不肯去想这几天她在怎么过,因为不敢想。曾经她就是这么一个笑着掩饰自己悲伤的人,她的骄傲不肯让她人前落泪。

“为什么张萌会说要成人之美?你要是发疯直接告诉我就行了!我等着呢!”楚扬道。过了一会儿,又叹口气,“我刚把她拉到西餐厅,他们科主任就叫她去代班了,估计还饿着肚子呢!”

眼科病房,已经过了家属探视时间,病房里已经熄灯,走廊里很安静,两个值班小护士在说悄悄话。

“听说今天那个劫人的是十一楼烧伤科的患者家属,烟花厂爆炸,他儿子伤得很厉害,小老板付了开始的五万元就跑掉不见了,现在钱付不出,医院不给手术,让走人,他求了好几次,所以今天拿了刀子来。”

“那也不该跑到我们这里啊!”

“可能刚开始想在十一楼动手的,后来又不想让儿子看见,下了一层楼,小吴运气不好呗!”

“闹这么大动静儿子能不知道吗?”

“农村里的,一根筋,你想劫持咱们这样的小护士有什么用啊,劫持了院长或许有用!”

“他怎么又到大厅里了?”

“小吴趁他不注意从安全门跑下去了,他追下去的,想想多危险啊,万一在楼梯里被杀了呢!”

“他不是要杀人,是要医院免了治疗费,后来事情闹大了,知道收拾不了,才下狠手,特警多厉害啊,那刀一离开小吴脖子就把他打倒了。”

张萌心不在焉地听着,在一张白纸上随手划着字。听着没声音了,才抬起头来。小护士不知何时已走,刘之珩站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有点无措,呐呐道:“你怎么来了?”这是他们交往后他第一次来她的办公室,她总是不肯让他来。

“我刚接到消息的时候,真怕是你。”刘之珩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看得出她精神不好。

“你来过医院了?”张萌心里酸酸的,硬撑着面上的平静。

“我听到你的叫声,我怕得要命,我看到楚扬在你身边。”刘之珩看着张萌,“他告诉我你还没吃饭。”

“我习惯了,你其实不必特地买过来。”张萌垂下眼。

“只是想找个借口看看你。”刘之珩叹了口气,“萌萌,你睡得不好,都有黑眼圈了。”

“之珩,别这样,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回去吧。”

“不要固执了,萌萌,我今天跟曹洁谈过了,就算是为了玲玲我也不能和她复婚。”

“你会后悔的,如果玲玲的病情再恶化。之珩,别让我有负疚感。”

“那你怎么办?”

“我会开始新生活,别担心我了。”

刘之珩叹口气,放下食盒,转身离去。他心痛,不是为张萌决绝的话,而是为她刚才无意识写满整张纸上的字,那是一个“之”字。曾经的哪一天,她拉着他看也是写满整张纸的“之”字。

“江南名城绍兴城郊有个非常幽静美丽的地方叫兰亭,很小的地方,却名满天下。因为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就是写的那里,就是在那里写的。那里有个鹅池,据说王羲之在那里养了鹅,每天观察鹅的体态练‘之’字,所以一篇《兰亭集序》中二十几个‘之’字个个不同。我小时侯觉得这个传说好玩,整整一个夏天学了这二十几个‘之’字的写法,现在才知道是为了你学的,刘之珩的‘之’,命运真是奇妙啊!”

张平在书房,把第二天的手术方案又仔细研究了一番,觉得有点累,揉一揉眉心,拿起电话,“萌萌,是我,最近还好吗?”他们之间终于又回到很久以前,可以常常平静地通话聊天。

“哥。”透过话筒,张萌的声音有点不真实,仿佛很远很空的地方虚虚地飘来。

张平一滞,问道:“萌萌,你在哭,发生了什么事?”救灾回来以后张平能从平常的通话中听出到张萌情绪的变化,虽然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提过其他人的名字,但他能感受到她在另一个人的呵护中渐渐开朗和快乐,是真正的快乐。

张萌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慢慢化开了那一个个“之”字。

“我挺好的,哥。……只是这里的冬天太冷了,不习惯,怕自己不能坚持,”张萌拼命控制自己,她不能让张平为她担心,“我很想你,很想家。”

张萌一定心情不好,她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吧?张平的心一点点揪起来,半天才发出声音,“萌萌,有时候坚持一下,坚持一下……”他说不下去,他日日在后悔,后悔没有坚持一下。

张萌掉泪,无声,但是张平却能真真切切地听到。

兄妹俩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任时间这样哀伤地流过。

生病

“之珩,你和萌萌怎么了?”是李思瑶,“我今天看到她下班后在门诊挂盐水,好象重感冒,可她死活不肯让我给你打电话。”

刘之珩正在出差回来的路上,曹洁在老师家里,让他过去吃晚饭。几个同学的聚会,他不得不去参加。

“现在人在哪里?”他着急起来,屋外太冷屋里太热,张萌总是不能习惯这里的冬天。

“回家了,我陪她回家睡下了。我想你不过去的话晚上我就过去陪她。”思瑶不知就里,“之珩,你们吵架了?我看萌萌都不肯提起你呢,你把我们大小姐得罪了?”

“我过去看她,你不用去了。”她现在生病也不肯告诉他了吗?不肯让他照顾她了吗?其实仔细想来,他好像都没有照顾过她什么,倒是她,常常地为他煮饭做汤,他喝醉了酒时她会绞了热毛巾细细给他擦脸,刘之珩的心开始酸胀起来,他一心想要呵护这个女人,他还有没有资格和能力去呵护她?

抬头看看窗户,卧室里有一点点黄晕的光透出来,刘之珩拨通电话:“师母,张萌病了,我今晚不过来了。”

“要紧吗?是感冒?有没有发烧?”赵教授着急道。

“发烧了,我会照顾她,您别着急。”刘之珩怕等会儿张萌在旁边不方便讲话,她知道的话一定会让他过去的。

“那你可要陪着她。”赵教授顿了顿,“之珩哪,玲玲的病我知道让你很担心,小洁虽然是我学生,可我不希望这件事上你们伤了萌萌,萌萌是个善良的孩子,一颗心又玲珑剔透,你要好好处理。”

“谢谢师母,我会的。”刘之珩眼眶微微地发酸,这段时间以来他承受了太大的心理压力,现在有一个人这样怜惜地讲起张萌,仿佛让他日日紧张的心有了一些依靠,他真怕有朝一日自己动摇了决心。

“萌萌!”刘之珩一边叫门一边掏出钥匙。没有回应。这个傻丫头,又把自己藏起来,以为听不到回答自己就会回去,刘之珩开了门,径直走进卧室。

张萌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因为发烧脸有点红晕。“你怎么来了?”

“你准备这辈子都不理我了是吧?”看着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刘之珩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我的女儿生病了,我的前妻要我复婚,我麻烦缠身,你既然抛下我,那你就该好好地过日子,让我无话可说!”他不是圣人,他也会左思右想,也会辗转多虑,会怀疑、会找千百个理由说服自己或欺骗自己,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孤军奋战,他也会累,再累他也忍着受着,可是他不能忍受她把自己弄得如此疲惫不堪。

张萌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刘之珩拿了一个枕头给她垫在背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张萌伤心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他从来都是镇定自若,对她温言软语,从来都是对着她温柔地笑、无奈地笑、宠爱地笑,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发脾气,她却只有心疼,他该是怎样的紧张心痛才会在她面前如此失态。

厨房里渐渐飘来一阵粥香,张萌头昏脑涨地倚着厨房门,看着刘之珩拿着一双筷子在锅里不断地搅动,热气冲上来,他不得不低下头去看个仔细。

“把开关拧到最小档,慢慢熬,不用这样盯着。”

刘之珩转头看了她一眼,照着做了。

“盖子不要全盖上,拿根筷子支着。”

刘之珩把在搅动的筷子洗了一下,搁在锅上,再盖上盖子。低头叹了口气,走过来打横抱起张萌,走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我连稀饭都做不好,你不要我是对的。”

张萌靠在枕头上,拉过刘之珩的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你吓着我了,就算你是厅长,也不可以这样颠倒黑白,仗势欺人。”张萌温柔地望着他,慢慢地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发烧呢,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你还这么凶!”她在生病,她烧得有点迷糊了,就容她再任性一回,在他面前尽情撒娇,让他把她宠上天。

刘之珩在她旁边坐下,替她拉高被子裹紧,然后揽到自己怀里。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坐着,温暖的房间,若有似无的花香,柔柔的灯光,那么熨贴人心,什么烦恼也不肯想起,只是相拥而坐,便是世间最大的满足。

“自说自话、自作主张,都不问问我是否愿意,便替我安排一切,只会让人伤心的坏丫头!”刘之珩在张萌唇上轻吻了一下,“萌萌,相信我,我会把事情处理好,我已托了在英国朋友详细了解玲玲的情况,我父母也在想办法。”

“之珩……”

“萌萌,如果玲玲的情况很严重,我可能会接她回国,让她生活在我们身边,上次来玲玲就很喜欢你,我想她不会排斥我们三个人的生活,只是,可能要辛苦你委屈你。”

张萌摇摇头。如果能那样,她要感谢上苍。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已经结婚了,你难道还因此要和我离婚?”

张萌无语,如果他们已经结婚,那就没有现在的烦恼了。问题是,他们没有结婚,她只能奉献她的爱情去拯救那个孩子,他的孩子。

“萌萌,你要相信我,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去扛,有我在,你只管在我身后就行了,风风雨雨,你要记着,这辈子都放心地躲在我身后。”

张萌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这样深情款款的他,让她怎么放手?

“之珩,我饿了。” 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刘之珩亲了她一下,起身去厨房。

一个短信过来,张萌一看,是曹洁。“张小姐,之珩和你在一起吧?我代玲玲求你遵守你的诺言。请谅解一个母亲的心。”她叹了口气,删除了短信。

张萌喝了点稀饭,精神好了一点,对刘之珩道:“快回去吧,我好多了。年底了,单位里事情多起来了,看你憔悴了不少。”

刘之珩道:“我不是为单位里的事是为你才这么憔悴,整天想着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想得整晚失眠。” 掀开被子也躺了进去,伸手把张萌搂在怀里。“这才几天就这么瘦,让我怎么放心!”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半夜,刘之珩摸了摸张萌的额头,烧已经退了,总算可以安心睡着,迷迷糊糊间感觉张萌转过身抱住他,他笑了笑,她还是舍不得他的。

“傻瓜,我怎么会嫌弃你。”他听到张萌轻轻地说,在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那么柔软无力。

“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你不知道你笑的时候多好看,平时冷静严肃的一个人笑起来那么温暖,每次看到你对我笑我就禁不住心跳。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那么好听,“萌萌,萌萌”,我都舍不得马上回答,我喜欢你这样叫我,就像自己是你掌心里的宝。我不喜欢面食,可是喜欢你做的手擀面,其实你的手艺真不怎么样,总是弄得厨房里到处是面粉,可我喜欢看着你手忙脚乱一会儿加水一会儿加面粉,越加越多,小小的一团面最后总是变成大大的,好像我们的幸福在你的手中越揉越大越揉越圆,最后变成长长久久。

“我沉溺了8年的感情却不得不放手,我痛得不知道怎么办好,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可是你那么坚决地拉着我,非逼着我往前走,其实我还没有想好,我想不通我哪里值得你这样的不管不顾,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早已不是青春年少,而你的周围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所以我不断地退却,我不相信你,我也不相信自己,那时真的是没有勇气相信爱情,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早已不知不觉中被你迷惑。在楚天集团的酒会上你真把我吓了一跳,当着那么多人说我是你女朋友,也不怕我否认,你这个坏蛋,你就是吃准了我逃不出你的手心。

“你惹了我多少伤心你知道吗?出国这么久回来也不肯来见我。我那天看到你的车停在路边,我站在橱窗前等你过来,可你就是不过来,我气得胃都疼了,我想了好久才明白一定是那天晚上你看到我和楚扬在一起了,其实那天晚上我跟楚扬说这辈子我只能跟他做朋友了,是因为你啊,你这个小心眼!你多狡猾啊,你还拿这个为借口要挟我,甜言蜜语地哄我,可是我看着你满头大汗地控制自己,在那样的时候还不忘了问我愿不愿意,我真是心动,我想我遇上了一个多么爱惜我的人。

“我多想就这样一辈子跟着你走,可是不行啊,那天我只是和她谈了十几分钟就出来了,我都忘了我是开车去的,一个人在街上走,天气真冷啊,北方的冬天我真是习惯不了,我走了好久,走得都迷路了,只好打车回来。我看着你在灯光下看文件,多少次我这样看着都不在意,可那天晚上就觉得是我今生的梦了。我控制不住地哭,我实在太害怕了,因为梦就要醒了。

“我总觉得有大把的时间让我慢慢地想,慢慢地做,总觉得你在我身边,一切可以从从容容地来。其实你早在因玲玲的病烦恼,只是不想让我知道。现在想来,那时可能她还没提要回来的要求,可你的父母已觉出端倪,你妈妈太了解你,她说你太有责任感。她不愿你陷入两难,所以再三地催我们去登记。可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而你,终不愿我们的婚姻中掺了其他因素,随了我的任性。我好后悔,如果我们结了婚该多好啊!我真是恨你,恨你这么迁就我。

“之珩,我真是害怕。怕你左右为难,一边是玲玲一边是我;怕你背上狠心父亲的骂名,你现在的身份总有太多的约束。怕将来某一天你后悔莫及,毁了女儿的人生,你这么重情重义的一个人这辈子不会再有快乐,那么我们俩终究不能幸福。所以我自作主张替你安排,如果我不推你一把,你又要把自己折磨到什么时候?你不要我承担,只想把我护在身后,可是我爱上了你,怎肯让你一人承担?

“我说我们不要见面,其实这些天我好盼着自己生病,因为生病你就会回来,我也可以原谅自己留住你,可真的生病了,我又不敢让你知道,怕你一旦回来我舍不得放了你。现在你回来了,我真要感谢思瑶,否则这些话我一辈子也没机会说了。之珩,你原谅我吧,明天早上在我醒来之前离开我,就当运气不好,遇到一个胆小鬼,她虽然爱你,却不肯坚持到底。

“你那天晚上带着我转遍整个城市,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有的东西你再努力也不会得到,有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是隔了万水千山。”

刘之珩没有动,均匀的呼吸,似乎睡得很沉。一滴眼泪却从眼角悄然滑落。

圣诞节

刘之珩来医院听领导班子述职,中午按他定的老规矩在食堂吃工作餐,书记陪在一边。正说着话,张萌带着两个实习医生进来了,显然是刚下了手术台,有些疲惫的样子。

刘之珩远远望去,觉得张萌怎么这么瘦啊,冬天衣服多,可是白大褂罩在外面还是觉得瘦,他不知不觉就停下了筷子。他已经有十几天没见到她了,太想她的时候,他会把车开到楼下静静看着她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想着她也许在伤心,心里便很痛。有时候他会买一些张萌喜欢吃的零食放在门卫那里,然后短信通知她。他不敢给她打电话,听到她的声音他怕自己忍不住求她放弃自己的坚持。可是他知道,玲玲的问题不解决,张萌决不会再和他在一起,她从来都宁可委屈自己不肯伤了别人,所以自己不能去见她。原来一心想给她快乐幸福,没想到却害她如此的痛苦。

张萌正跟两个学生说着什么,引得他们哈哈大笑,欢喜地看着她,她明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刘之珩想起第一次在医院碰到她的情形,带着学生神采飞扬地走在花园里,让他忍不住地心动。她的敬业精神让她能始终在工作中投入全部的热情,至少她在医院里还能暂时忘了烦恼吧?刘之珩安慰着自己。对面的书记感觉到年轻厅长的心不在焉,转过头去,看到那三人正托了盘子找位子,书记叫道:“张医生,这边坐。”时间已有些晚,食堂里人渐渐少起来,书记的这一声喊,把角角落落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张萌微微皱了下眉,无奈地走了过去,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其实她早就看到了刘之珩。

“沈书记。”她礼貌地打招呼,却无法像以往那样自自然然地叫一声“刘厅长”,颇是尴尬。

刘之珩看着她,她真的是瘦了,不到半个月,就这么明显,“坐吧。”他轻轻道。张萌只好坐下。

“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张萌看着刘之珩,还是清俊的面容,有些憔悴,她在心里叹,天天忙成那样。

“最近科里忙吗?”沈书记问。

“嗯,被鞭炮炸伤的多起来了。快新年了,喜事多起来了。”张萌边吃边说,饭有点硬,两口下去就不想吃了,可是刘之珩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只好夹起一块红烧肉嚼,肉稍微冷了点,有点腻腻的,她恶心得想吐出来,又觉得不妥,含在嘴里左右为难。刘之珩递给她两张餐巾纸,张萌赶紧一边道谢一边把肉吐在餐巾纸里扔到垃圾桶里。见沈书记略略疑惑地看着她,忙道:“我不喜欢吃肉,可是没其它菜了,下次一定不浪费。”说得沈书记笑了,走到外面接电话。

刘之珩笑看着张萌道:“这么慌着解释干什么?”

张萌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玩笑,脸色绯红,嘟囔道:“瞎说什么呢!”

刘之珩轻声道:“我正在解决玲玲的事,你要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安心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看你瘦的。晚上我过来做饭给你吃。”

张萌摇摇头:“不要!我吃完了,先走了。”

刘之珩急了:“你什么都没吃,怎么行?”

张萌摆摆手,径自走了。刘之珩看着她的背影,心疼万分。

张萌回到办公室不久,一个饭店小伙计送了一盒热乎乎的馄饨上来,张萌知道是刘之珩订的,心里酸酸的,一口一口把馄饨吃完了。

转眼就到圣诞节了,刘之珩和曹洁去了英国,接到短信的时候,张萌觉得自己真是万念俱灰,本来嘴巴硬着,心里却是期盼着的,现在,人家双双飞到英国看女儿,大概真的要复婚了吧。她收拾了刘之珩在她这里的衣物,开车到他的住处,想起他给她钥匙时候的话,“不用敲门直接进来好了。”可是除了玲玲回国那天匆匆帮着拎行李上来过外,竟然那么长时间一次也没有来过,都是他迁就着她的清高和任性,她叹口气自言自语:“这样的女朋友,不要也罢。”

房子装修得很有现代感,黑白色彩,像房子的主人一样沉稳而不乏个性,张萌上下打量着,心想,怪不得老说不爱住这儿,果然冷飕飕的。等到新年妻子女儿都回来了,就温暖了吧。想着想着伤心起来。把衣服挂入衣橱,转头看到床头的像架,竟然是自己的照片,自己从来没有送过他照片,他也从来没问她要过,她仔细看了一下,想起来是自己参加地震救援队临出发前的装束,是哪个记者拍的吧?不知道他是怎么找来的,想起他神情尴尬地为她准备巧克力,想起那些透着关心含着心意的短信,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张萌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到像框上,照片上的自己正笑得明媚。

电话响了,是楚扬。“张萌,晚上的票子别忘了,我嘱咐过了要把大奖给你的。”

张萌想起新世纪的圣诞PARTY,无精打采道:“我不去了,要不把票子还你,你送人吧。”

“之珩呢?”

“他去英国了。”

“去英国?和曹洁?”

“嗯。”

楚扬停了一会儿,道:“晚上7点,我来接你!”便挂了电话。

张萌想打回去拒绝,想想自己节日里孤苦伶仃,去玩一玩也好,便作罢。

楚扬看看表,现在是6点,再过半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他正准备出发去H城,参加某著名女装品牌的春季发布会。他对身边女装部经理道:“我有事,发布会不去了,你们看着办。”便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去了张萌的住处。张萌的心情很不好,之珩和曹洁去英国,这是怎么回事?他想着张萌要是自己的女朋友,恐怕她咳嗽一声自己都要惊得魂飞魄散,刘之珩难道会抛下她和前妻鸳梦重温?

张萌看着楚扬大快朵颐的样子,忍不住好笑道:“楚总,这是你自己的酒店哎,还一副不吃回来不甘心的样子!”

楚扬道:“美人在侧,又不用吃飞机上那么难吃的饭,当然高兴了。”

张萌大惊:“你本来要飞的?”

楚扬看她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笑道:“是啊,想想舍不得你,又下来了。”

张萌顾不上他的玩笑之辞,懊恼道:“我真是害人,还耽误你工作。”

楚扬赶紧安慰她:“没事没事,就一个时装发布会,我的部门经理完全搞得定,我只是无聊顺便去看看美女,萌萌,你可比她们美多了!”

他越是轻描淡写,张萌越是难过:“我都说了不来了。”

“你情绪那么糟,我不放心。”楚扬打断她的话。张萌看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浮了上来,赶紧把头扭向一边。楚扬放下刀叉,喝了口水,默默看着她,两人这样不知坐了多久,周围的喧嚣仿佛离他们很远很远。楚扬想着他们一起在星吧克喝咖啡,第一次他陪着她,第二次她陪着他,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忧伤里,他不忍心看这样的她,可是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张萌的手机响了,是刘之珩的电话,楚扬在,张萌只好接起来,“萌萌阿姨,我是玲玲,你在过平安夜吧?merry christmas!”

“谢谢玲玲,你好吗?”

“玲玲很好”换了刘之珩的声音,“萌萌,对不起,今晚不能陪在你身边。”

“没关系,我也很好,祝你们幸福!”张萌慌忙答道,匆匆挂了电话,她不能听刘之珩的解释,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伤心,又一个爱她的男人跟她说对不起。

楚扬探寻地看着张萌。

“楚扬,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这样一篇文章,两个人相爱,就好像一个是林中的豹子,一个是天上的飞鸟,本来永远不会有交集,只是在某一瞬间,飞鸟恰好飞过森林的上空,豹子在林间奔跑,便有了属于他们共同的时空。其实鸟儿不停地飞,会遇到许许多多豹子,豹子在森林中抬头,会看到一只又一只的鸟儿,谁也不是谁的唯一,我常常想,这世上不变的爱到底是没有的,只是在当时我们都错觉是唯一罢了。爱情其实很脆弱。”张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笑道,“你不是说他如果今晚不陪在我身边就把他甩了吗?现在我把他甩了!”站起身,向楚扬伸出手:“楚总,请你跳个舞可以吗?”

楚扬大笑:“不胜荣幸之至!”

楚扬带着张萌绕着整个舞场旋转,张萌的手机在包里响个不停。

“萌萌,高手啊,舞跳得这么好,我们去报名参加比赛吧,勇夺今天晚上的杰出风采奖。”

“大爷,你都几岁了?”张萌撇嘴道:“一把老骨头还去和孩子们PK!”

楚扬搂紧她道:“你嫌我老了?”

张萌笑道:“哪儿呢,你幼稚着呢!对生活多有热情啊,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美景、美食、美女一个都不能少。”

楚扬问:“你呢?对什么有热情?”

张萌喟叹:“什么都无所谓!”

楚扬笑问:“真把之珩抛弃了?”

张萌迷蒙地看着前面:“是啊,一不小心给丢了。”

楚扬很想说:“不要这么伤心,到我这里来吧!”终于说不出口,因为他听到张萌说:“楚扬,我很累了,我要回家。”

回家(大结局)

英国伦敦

刘之珩和曹洁已经在咖啡吧坐了很久。

“之珩,我们从认识到现在16年了吧,读书的时候你有多引人注目知道吗?我们班里的女生就盼着上大课可以和你坐一起。后来读研究生,你跟唐教授,我跟赵教授,回想起来,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了。”

刘之珩看着她:“那时候你是个单纯的小姑娘。”

曹洁顿了顿,苦笑道:“觉得我设计让你结婚,到现在还不甘心是吧?”

“自己酒后乱性,男人负责任是应该的,我从没怪过你。婚后你对这个家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你父亲为了生意利用了我们的婚姻,这一点上我对不起我的父母。”

“对公公婆婆我也愧疚至今,特别是后来离婚的事。”

“我也有错,我虽然不可能随你来英国发展,但也不该对你不闻不问,导致最终戴维的介入,变得不可收拾。”

曹洁的眼里慢慢浮起泪水,“之珩,这次的事非常对不起,玲玲的病情被我夸大,害得你和公公婆婆花那么大精力来弄清真相,帮她治疗。”

刘之珩叹气道:“是我们家的孩子,关心是应该的。这些天我一直在和玲玲谈,她很懂事,我劝她和我一起回国,可她还是想留在这里,她对你的感情更深。”刘之恒顿了一下,“我也和戴维沟通过,他也很喜欢玲玲,他是真心对你,小洁,惜取眼前人吧。你们家要回国投资发展,我会力所能及提供帮助,你不需要再一次牺牲自己。”

曹洁看着刘之珩:“之珩,我们在一起,我从来不觉得是为了家族事业在牺牲我自己,我只是觉得委屈了你。”

刘之珩看着泪眼迷蒙的曹洁,说不出话。

曹洁稳定了情绪,“张小姐很可爱,善良美丽,有很好的教养,我为你高兴。”她犹豫了一下,“那天我提出要她退出,她还对我表示理解。她很爱你,看得出她很痛苦,又强作镇定,拿杯子的手都在抖。之珩,回去后替我说声对不起。”

刘之珩的心绞痛起来,今天晚上张萌在哪里,她是不是又在胃疼,拿杯子的手又在抖?“没关系,她会理解的。”

一句话,分清了谁是谁的谁。

刘之珩回到酒店,不停地给张萌打电话,打家里、打手机,没有人接,她听了自己的半句话就挂了电话,这个傻丫头,现在在哪里哭吧?

C城

张萌和张平喝着咖啡,一边闲闲地问:“爸妈这次讲学什么时候结束啊?”

“可能春节前能回来一次吧。你事先也不通知,怎么回来一年了还不习惯过国内的节日,圣诞节倒是没忘。”张平笑话她。

“哪里啊,我今年的休假老被挤掉,这最后几天我们科主任说一定要让我好好休息,我就回来了。”张萌辩解道。

张平认真地看着她:“萌萌,人这么瘦,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你妹妹人见人爱,妖见妖爱,人妖见了也喜爱。”突然想起刘之珩也讲过这话,张萌不吭声了。

张平看着她,从第一眼他就看出她在伤心,为谁?什么事?他不敢问。

“哥,我回来好吗?”张萌突然低声问。“我想回来,那里吃的、用的都不习惯,冬天那么冷,都不敢跑出去,房间里那么干,皮肤都不好了,我这一年都老多了。”

“想回来就回来吧,爸妈不知道会多高兴呢!”张平在心里暗叹,她又一次伤了心,这让他难过不已。

“哥,我们一起陪着爸妈过这辈子吧,爸妈如果不在了,你陪着我,好吗?我们兄妹俩过这辈子……”

张平打断她:“萌萌,哥跟你讲过多少遍,会有一个比哥更合适的人陪着你,你要为人妻,为人母,享受一个女人应该享受的生活。”

“我不再奢望为人妻为人母的日子了,我就好好地做你的妹妹,在你的保护下过下半辈子。其实现在想来,当妹妹的日子真是最轻松的日子,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也不用伤心。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傻呢,偏要闹得大家鸡犬不宁。”张萌淡淡地笑,“哥哥,我以前怪你替我作出选择,你处处为我着想,却让我多么痛苦,现在我也为另一个人作出选择,才明白你曾经比我还要痛苦。我转身的时候你痛吧?哥,他转身的时候我很痛,可是如果一切重来,我还是会作出那样的决定,我们是同一种人,自己茫然不知所往,却希望爱的人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张平痛惜地看着她,那么美丽,笼着淡淡的轻愁,平静,坦荡,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爱她,他真想说:“萌萌,哥哥会一辈子陪着你。”可是他不能说。“有人在敲门,萌萌,去开门吧。”

刘之珩站在门口,满身疲惫,看着她的眼神却是温暖。他从英国飞到北京,从北京飞回D城,又从D城飞到C城,整整三十几个小时在路上奔波,现在终于看到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张萌吃惊地望着他,他不是应该在英国吗,或者携着妻女回到D城。

“傻丫头,我跟你说过,你要是跑了,万水千山我也要追你回来。” 而他,也确实跨越了万水千山。

张萌一时讲不出话,刘之珩把她搂进怀里。

张平看着这一幕,转身上楼。他最爱的人,终于有白马来迎,他虽然惆怅,可是他该欢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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