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残暴将军的小妾》》 · 转身 · 2026-07-26
“皇上已经收到我的飞鸽传书,新任和亲大使很快会抵达。因刺杀的事,邬国君王借机发挥,说我皇朝没有诚意结盟。皇上顾忌着龙朝正虎视眈眈,所以略有妥协,答允邬国君王改由映夕公主和亲,而五座城池亦改作三座。”司徒拓毫无隐瞒地道来,于他和玄璇而言,这本是一件好事,但此时他实在开怀不起来。
“那也就是说,和亲的事与我无关了?”程玄璇淡淡笑着,腹部阵痛,脸上却没有表露异常。
“是的,等盟约签定之后,你就自由了。到时,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司徒拓柔了口气,抬手轻抚她洁白的脸颊。
“原本你和皇上是如何打算的?”程玄璇任由他抚摸,但他温暖宽厚的手掌却也驱逐不去她发自心底的寒气。
“本想迎你入宫,让方儒寒亲眼见你被皇上赐封为妃,给出解药以后,再以狸猫换太子之计,找一个貌似你的宫女代替你。待到水到渠成,方儒寒已回邬国,也就不会知道其中玄机。等将来事情曝露,天下大局必已不同。”司徒拓这次没有再三缄其口。事以至此,也没有保密的必要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隐隐透着皇帝有一统四国的野心,但程玄璇并无心思留意。她感觉身下愈发濡湿,痛感渐渐剧烈,她的神智开始有些混沌。宝宝,你还在娘亲的肚子里吗?还是你已经弃娘亲而去?宝宝,是娘亲没用,保护不了你。你再投胎时,一定要投到福泽绵厚的人家。娘是命薄之人,不能做你的娘亲了……
司徒拓见她的眼眸半睁半闭,神色恍惚缥缈,心中不禁一凛,急道:“璇?你身子不适吗?我去请太医过来!”
这几日路映夕私下安排了一个信得过的老太医在此寝宫中,司徒拓正欲要前去叫人,却被程玄璇轻轻地扯住了手腕。
“璇?”
“不用去了。”
程玄璇幽幽睁眼,脸色苍白得近似透明,唇边却噙着一抹空茫虚无的笑容,“宝宝要走,我们留不住他了。”
这不吉祥的话令司徒拓心如刀绞,他想开口安慰,但鼻尖隐约闻到浅浅的血腥味,顿时一震!
“璇!你撑着!我去请太医!”再也没有犹豫,他飞奔出寝房,胸腔里心跳疾速,怦然失律。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慌过。孩子若没了他会心痛,但玄璇若出事他会心碎!
看着司徒拓急冲出房,程玄璇却是出奇的平静。掀开盖得严实的丝被,侧了侧身,她低眸看去。果然,浅色床褥已被晕染开一大片的血色,极艳的紫红色,骇然惊人。血腥味渐重,飘散在空中,刺鼻而悚然。
程玄璇却只是笑着,拖着虚弱的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撤掉污秽的被褥,重新躺回床榻。她不哭,她要笑着送宝宝离开,让宝宝安心地投胎转世。
司徒拓带着老太医前来时,见程玄璇靠坐在床头,淡谧微笑,心里不宁的感觉更浓,忧切道:“璇,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太医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有劳太医。”程玄璇礼貌地温声道,神情如常,仅是分外苍白。
那老太医也不多言,谨慎地替她把起脉来,不过片刻,老太医的脸色已是极为难看,沉重非常。
“太医,如何?”司徒拓忧急地问。
“只怕……”太医皱着一张老脸,重重叹息一声,才道,“老朽无能,只望公主殿下半个时辰内能找回空玄子神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孩子保不住了,大人可无恙?”司徒拓已不去想孩子能否保住,早前映夕公主曾说,如若小产,玄璇的身子会因此孱弱,要是再加上她没有求生意志,情形就更堪虞了。
“最紧要的是心境豁达,子嗣虽珍贵,但性命更重要。”老太医言语含蓄,暗带宽慰之意。
程玄璇浅浅笑道:“多谢太医。”
太医摇着头,满目无奈,没有开药方也没有多说什么,就退了下去。现在如何做都无益了,只愿上苍怜悯。
看着太医离去,程玄璇拉住司徒拓的手,微笑着问:“拓,你说我人瓣孩子会是男娃儿吗?我希望是男孩子,会比较坚强。”
司徒拓不语,黑眸深沉晦涩,藏着隐痛。反手握牢她的小手,他坐在她身旁,抬手替她拂开额前散落的青丝,然后用手掌轻轻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她虽面带笑容,可是,眸光凄哀惨然。她那绝望空洞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上天真的不肯给他们的孩子一条活路吗?真要灭绝了玄璇的生气?
第四卷-第二十六章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程玄璇阖目躺下,面容安静,并无痛楚扭曲,唇畔甚至带着一抹浅笑。宝宝,娘亲没有机会看见你的摸样,但是娘亲知道,你一定长得可爱机灵。只可惜娘亲无缘抱一抱你,更无福分听你喊一声娘。其实这也是好的,你不来这人世,就不会尝到世间苦楚,不会知晓艰辛凶险。娘活得太辛苦了,真想陪你一同走黄泉路,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司徒拓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苍白的容颜,心痛至极,黑眸暗如夜色,无尽苍凉。他这一生,饱经坎坷磨难,可却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悲哀无力。他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可是什么也无法为她做,就连痛苦也无法为她分担。她光洁的额上渗着一层冷汗,说明了她正暗自忍耐疼痛。她的静谧无言,更令他心痛难当。
子夜降至,空气似乎格外阴冷,程玄璇较弱的身子不自觉的微微颤动,瑟缩战栗。一阵阵晕眩袭来,她的脑中逐渐空蒙模糊,凄冷的黑暗将她团团包围,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昏厥前,最后一个念头忽闪而过,她感到欣慰,脸上的笑容越发深切。解脱了,终于解脱了......这世上的尘嚣烦扰,悲哀沉痛,全都与她无关了......
司徒拓看着她的手骤然一软,竟直直垂落床沿,刹时心中陡颤,强烈的惊惧感暮地击中他全身。伸手小心的探到她鼻下,心头又是一震,她的气息如此微弱!
猛地站起身,司徒拓高大的身躯微晃,脚步踏出两步想要去找太医,却见有人突然急闯而入!
“公主!”司徒拓大步迎上去,全然忘记礼节,一把扯住路映夕的手,“人呢?空玄子在哪?!”
路映夕看她脸色铁青,已知事糟,忙转头道:“师傅!快救人!”
在路映夕身后,一个俊逸男子身穿浅灰色素袍,眉目温雅,深情平和而悠远,眸光清淡而温暖。他未有一语,径自绕过屏风行去。
“司徒将军。”路映夕止住司徒拓的步伐,温言道,“师傅会救玄璇的,你不要太担心,别过去打扰了。”
司徒拓硬生生收回脚步,黑眸忽明忽暗,阴暗难辨。如果让他选,他一定要玄璇平安,但若失去孩子,玄璇必受打击。上天啊,仁慈一次吧!请让玄璇这次得到两全的完满吧!
路映夕静默无语,神色亦是颇为沉重。她已尽力,但还是晚了一步。子时了,恐怕胎儿是保不住了,只愿玄璇能安康渡过此劫。
半响之后,那俊逸男子从屏风后走出,叹息道:“终是迟了。”
他的声音仿若佛寺传出的梵唱,那么的轻,那么的淡,空中私荡起飘渺的回音,彷佛是对红尘万物恶怜的叹息。
司徒拓踉跄地倒退一步,恶痛的目眦欲裂。玄璇死了?!她竟抛下他就这么走了?
那男子温润的目光扫过他,知他误解,便又道:“胎儿去了,但夫人一息尚存。”
“玄璇没事?”司徒拓惊喜道,犹如从地狱一下子回到人间,黑眸中放射出炽热光亮。
男子那张如玉无瑕的脸上,有着宁静祥和的微笑,只是那双如深海而无波的眼中含着深沉的哀怜,低声回道:“怕是熬不到明夜子时。”
司徒拓郑重惊骇,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师傅,连你都救不了吗?”路映夕难以置信的问。以师傅的精湛医术,怎可能救不了玄璇?只是滑胎小产而已,师傅居然无法救?
男子淡淡摇头,语意深长:“一心求死的人,如何救?”
路映夕听出其中玄机,抿唇不再多言。
司徒拓却是心中一动,慎重地单膝跪下,铮铮道:“空玄子神医,求你救玄璇!无论是何代价,我都愿意付出!”他从不开口求人,即使是对皇上。但是事关玄璇性命,就算要他以命换命,也在所不惜!
“能让她服的药,我都已给她服下,但我却没有拯救她生命的本事,你去陪她说说话吧,她虽昏迷但也可听见外界声音,不要让她走得太寂寞。”男子一声轻叹,随即便扬长而去。
司徒拓浑身僵硬,一瞬间手足冰冷,如置冰窟,连路映夕默默退出寝房都毫无所觉。
距离床榻不过几步之遥,他却走了近半盏茶的时间,双脚似被拴上厚重铁链,每跨一步都需用尽力气。
床上那个他心爱的女子,如今气若游丝,小脸苍白如纸,双眸紧闭,浓黑的长睫如蝶翅垂掩,覆下一层阴影。
定定凝望着,他小心翼翼地向他伸手,极轻地抚上她冰冷的脸颊,低低喃道:“璇,你不会这么狠心,对不对?”
他修长的指尖滑过她秀气的弯眉,小巧琼鼻,轻缓地在她身侧坐下,再低喁道:“璇,如果你要陪我们的孩子一起上路,那么是否也该等等我?”
榻上人儿静谧的彷佛只是沉沉睡着,似在睡梦中犹有心伤,秀眉微蹩,笼着一抹幽幽悲戚。
司徒拓轻轻的揉着她皱起的眉头,喃喃自语:“你总是在关键时候这样决绝,之前你为了逃避我,毫不留情的伤了我。这次,你又要再来一回吗?就不怕我会承受不住?即便我是铁打的人,但我的心仍是肉做。他会痛,会痛的让我无法呼吸,因为每一呼吸,就会牵动那剧烈痛感。璇,你太狠心了。”
说着,司徒拓的薄唇微微扬起,勾勒出一道苍茫的笑弧,话语决然:“璇,你若先我而去,就是负我。来日你我奈何桥上相遇,我绝不会原谅你!”
棱角分明的俊容显露冷峻凛冽,但眼角泛光,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
...................
寝房外,路映夕低眸敛首,轻问道:“师傅,到底玄璇情形如何?”
空玄子并不看她,极目远眺,视线越过高高宫墙,望入黑沉的夜幕,清俊的眉宇间凝着一抹淡淡的悲悯。
“师傅?”路映夕何等聪慧,见他如此神情,心中知道情况大坏。
“如果我没有估计错,天亮时那位妇人就会醒来了。”空玄子的声音里带着隐约惋叹,“身体能够慢慢康复,但心上的伤,却很难治愈。待他醒来,只怕会剑走偏锋。”
“师傅故意瞒着司徒将军,是想他真情流露感动玄璇?”路映夕已是明白,绝美的容色不由已暗,感叹道,“医者的医术再好,也解不开患者的心结。希望玄璇能够豁达,不要做极端的事。”
“我的医术,你也学至七八成了。照顾那位妇人绰绰有余,我走了。”空玄子抽回远望的目光,对她温和一笑,不等她回话,已跃上宫墙,那一身灰色素袍渐渐消失无影,只余下一句隔空传音遥遥传来——“夕儿,珍重!”
夜色黑蒙,月光暗淡,路映夕微垂了眸子,心有暖意,但更多的却是酸涩。他一向叫她映夕,今夜这一声“夕儿”是那般难的。可却是一种隐讳的告别。或许,是后会无期的告别。
怔怔伫立,突然听到房门响声,司徒拓开门步出。
“司徒将军?”路映夕心下诧异,疑到,“莫不是玄璇有什么异状?”
司徒拓的脸色深沉,口中吐出一句话:“剑走偏锋,是何含义?”
“原来将军听见了。”路映夕明如寒星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司徒拓在情绪悲悸之时,还能留意到房外的动静,可见他的意志坚强。
“剑走偏锋,是何含义?”司徒拓沉声重复问了一遍。
“人在经受重大打击之后,可能会悲观消沉,也可能会异常振作。前者需要时间去沉淀伤痛,而后者......”路映夕顿了顿,沉吟未决,“如果是后者,也许玄璇会全心想着报仇。若被仇恨蒙住了眼,难说她会不会行事偏激。”
司徒拓沉默片刻,对她点了点头,便就回到房内。不管怎样,目前最紧要的,是玄璇能够无恙醒来。
再次坐回床畔,司徒拓方才痛的麻痹的心稍觉舒缓,深邃黑眸中却染上怒色,压低了身子,凑在她耳际,恶狠狠道:“程玄璇!你给我听着,你要是赶有丝毫不愿醒来的心思,我就打你屁股,打到你肯醒为止!”
她知不知道,刚才惊闻他将死的噩耗,一刹那间他的心似被活生生撕扯成两瓣,鲜血淋漓,剧痛彻骨。
低吼完,优不解气,他继续忿忿咆哮道:“孩子我也有份,我没寻死,你也不准想不开!以后我们会儿女成群,你急于一时做什么?我准你以后为我十个八个娃儿,现在你给我乖乖醒过来!”
她知不知道,他有多么恐惧,惊恐着他会撒手人寰香消玉损,要他一人独活于世!
“程玄璇,我警告你,在我死之前你绝不可以死!否则,我一定会下阴间把你拽回来!”
......
在一片混沌迷惘间,程玄璇似听到熟悉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近在耳旁。那声音一开始时悲伤沉痛,让她听了都跟着心痛。现在却又变成了蛮横强硬,让人听着恼怒。这低沉有力的声线,十分耳熟,是谁呢?
那么霸道不让她死,他是谁?他有什么资格管她的事?她活得很累很累了,就让她就此长眠吧,何必叫醒她,何苦再要她醒来受罪。
但是,她为什么觉得累?发生了何事让她感觉心力交瘁身心俱疲?
宝宝......对,她怀了宝宝,宝宝在哪儿?
冥黑之中,暮地有一束光线从顶端照射下来,照耀着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女子。那女子双手紧扶着腹部,虽不省人事,但却下意识的保护着腹中胎儿。
在梦魇中,程玄璇微微笑了。她知道,那个女子就是她自己,她正怀着身孕,她的宝宝就在她腹中。她不会让人和人夺走她的孩子,绝对不会!
第四卷-第二十七章
夜尽天明,几率晨光透射而入,似驱散了房内凝重阴寒的气息。
司徒拓整夜没有合过眼,默守着昏迷未醒的程玄璇,心情冰寒沉痛。他不敢想象,待她醒来时,会是怎样的悲绝。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像温暖她,但自己的手温却也越来越低。
“璇,天亮了。”瞥了一眼窗外,低哑地对着她喃道,他刚毅的面容微显憔悴。这漫长的黑夜啊,比任何一夜都来的难熬。
“拓......”仿若听到他的欢声,程玄璇幽幽的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恍惚迷蒙,似一下子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璇?你醒了?!”司徒拓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至少她醒来了,至少她没有性命之虞。
“拓,你怎么了?”程玄璇扎了眨眼,从丝被中抽出手摸上他的脸,摩挲着他冒出情色胡茬的下巴,不解道,“你一夜未眠吗?出了什么事?”
司徒拓一愣,怔望着她。她应该是初醒还未想及昨夜的事吧?叫他如何忍心开口提及她们的宝宝没了......
默默地端起茶几上犹有余温的汤药,送到程玄璇嘴边,他只道:“璇,先喝药吧。”
程玄璇没有异议地揪着他的手把要喝完,才出声问:“我觉得身子虚软无力,是不是躺太久的缘故?映夕公主怎么说?可有大碍?”
司徒拓微皱起浓眉,心中感觉有几分怪异。玄璇的反应很奇怪,她竟这般平静?
“很严重吗?”见他不吭声,程玄璇不由开始紧张起来。
“只要好生调养,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司徒拓的语气很柔和,但心里越发觉得不妥。
“那就好。”程玄璇轻纾一口气,双手隔着杯子爱怜的抚摸自己的腹部,微微一笑,道,“拓,昨夜我梦见我们的宝宝了。”
司徒拓的薄唇紧抿,黑眸中夫妻掩藏不住的担忧。难道她悲伤过度而情绪反常?
“虽然看不清楚宝宝的摸样,但我可以感觉得到,宝宝很可爱很活泼。”程玄璇笑得甜美,眸中闪着欢快地微光。
司徒拓的眉宇皱得更紧,语带试探得问:“璇,你不难过吗?”
“难过?为什么要难过?”程玄璇似一头雾水,疑惑的看着他,“拓,你今天是怎么了?你是不是担心白黎还会再来?”
“璇,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司徒拓的眸光幽暗,紧紧锁着她。她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昨晚?”程玄璇瞥了瞥眉,不明所以,“昨晚我动了胎气,后来映夕公主和太医来看过我。拓,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再然后呢?”司徒拓再问,并非他狠心要在她伤口上撒盐,只是她这样诡异的情形令他忐忑不安。
程玄璇侧头想了一会,回道:“然后我就睡着了。”在一寻思,心想他可能是忧虑太过了,于是她便好言宽慰道,“拓,你不要这么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司徒拓楞然。选选在逃避失去孩子的事实?
“拓,我饿了,比帮我叫小秀端早膳过来好不好?”程玄璇浅浅笑着,似乎心情异常轻松愉悦,自我调侃道,“这几天我都没有好好进食,实在是太任性了。就算我可以不吃,但是怎么也不能叫宝宝陪着我挨饿。”
司徒拓已是无语,神情隐有错愕,可是他不忍戳破她营造的假象,不愿看到她肝肠寸断的悲恸。
“拓?还不去?”程玄璇温声催促着,面带微笑的低眸情妇小腹,手势无比温柔,眼光欣慈爱而疼惜。
司徒拓怔仲地望着她,她白皙小脸上那种怜慈的表情,在他看来,是那么的突兀诡橘。他突然感动一阵鼻酸,心痛得难以言喻。
嚯地起身,他快步冲出房外。她虽笑着,可他却觉得惨不忍睹,悲哀更甚。
刚出房门,见路映夕正迎面而来,他忙上前:“公主!”
“玄璇醒了吗?”路映夕清美的眸中掠过一丝关切,“她的情绪可还稳定?”
司徒拓的脸色难看,沉声把异状道出。
路映夕心中诧异,但还没开口说话,就有一道冷沉的嗓音介入谈话。
“不能让程玄璇这么骗自己下去。”靳星魄从回廊一段疾步走近,锉锵决然道,“如是你们不忍心,那么就由我去叫醒她。”
司徒拓手臂一伸,挡住靳星魄的脚步,硬声道:“你别乱来,玄璇刚醒,身子尚虚,经受不起那么大的打击。”
“长痛不如短痛,如果我们放任程玄璇这样自己骗自己,并不是帮她,而是害了她。”靳星魄的俊容冷酷,有些咄咄逼人,“你没有这个决断,那么就让我代替你去做这个恶人。”
司徒拓的手掌握紧,犹在宽袖中,手背青筋暴起,思绪复杂纠结。他又何尝不知快刀斩乱麻的道理,但是别人不会明白,他内心蛰伏的害怕。他怕玄璇承受不住打击,怕她会萎靡不振折磨自己。
“司徒将军,为了玄璇好,还是让靳师兄去吧。一则,以免时间久了玄璇的心病更重。二则,有些话确实不要由你口中说出比较好。”路映夕轻声插言,语气清浅,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说服力量。
司徒拓的黑眸阴暗的深不见底,手掌又攥紧了一分,用力的指节都泛白。最终挪开一步,默许靳星魄进寝房。
一门之隔,房内的对话声隐约传来,逐渐的,低声轻语变成了尖锐的声音。
“靳星魄!你为什么要诅咒我的宝宝?”
“程玄璇,我说得很清楚了,你不要再痴迷不悟了。”
“你出去!我不要听你的胡言乱语!”
“程小璇,你醒一醒。我知道你现在心情难过,但是将来你还会有孩子的,何必一味钻牛角尖?”
“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说我失去宝宝了。我能感受到宝宝安好地待在我腹中,他会平安健康的出世。”
“你若不信我说的话,那么就请太医过来一趟。”
“不必,靳星魄,我不知道你又什么意图,但就算你串通太医甚至公主,也都没用的,我不会我不会相信你们”
“程小璇,你简直冥顽不灵!”
“是你居心叵测!”
......
过了片刻,靳星魄忿然出了寝房,褐眸氲起一抹怒痛交加之色,对司徒拓道:“她已鬼迷心窍!”
司徒拓无言以对。他在房外全都听见了。映夕公主说的对,玄璇这是心病,而且看来是非常严重的心病。
无心理会靳星魄和路映夕,司徒拓踩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房中。
“拓,你回来的正好。”程玄璇依靠着床榻,洁白小脸上犹有余怒,不悦道,“刚才靳星魄对我说了一些莫名奇妙的话,他居然咒我们的宝宝。”
司徒拓慢慢的走到榻旁,直直的凝望着她,半响,才开了口:“如果他说的都失真的......”
话未尽,程玄璇已生气的瞪视他,怒道:“拓,连你也这样?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秘密计划?”
司徒拓十分轻缓地摇头,眼中闪过苍凉的隐痛,口气却愈加地温厚:“没事,我们别理靳星魄,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其他的事都不重要。”等她身子康复,在做打算吧......
“嗯。”程玄璇点头,又想起一事,撇嘴不满道,“我的早膳呢?我都快饿坏了。”
看着她娇俏可人的模样,司徒拓心头绞痛,微微移开视线,低声回道:“我亲自去替你端过来。”话落,便匆匆走出寝房。
门口,路映夕并未离开。她的明眸半眯,远望着灰蒙蒙地天空,似自语似叹息地道:“等到慕容白黎再次出现的时候,玄璇也许就会醒了。”
司徒拓顿时心中一凛,压低了嗓子,问:“公主已有白黎的消息?”
路映夕抽回远眺地目光,淡淡注视着他,答道:“慕容白黎,已经叛变,他现在的任务,就是杀了前来我国签盟约地所有人,以及,将要和亲的我。”
“其中缘由,公主可查到一二?”司徒拓定了定心神,沉着地细问。
“我只查到他和龙朝密使有往来,至于龙朝用了什么条件与他交易,就不得而知了。”路映夕地棱唇勾起一道清冷弧度。龙朝帝君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但也未免太看遍她那邬国无能人!
“龙朝想利用白黎借刀杀人,然后坐享渔翁之利。”司徒拓地眼神变得阴鸷,声音更低了下去,近似喁语,“但是,白黎不应是那种人......”
“不论他是怎么样的人,目前形势摆在眼前。你和玄璇地境况,着实凶险。”路映夕接话,直言不改道,“靳师兄地武功与慕容白黎不相上下,但敌暗我明,而司徒将军你又无内力,所以一定要更加小心谨慎才好。”
司徒拓确实镇定,不惊不慌,平淡地语气中甚至似乎带着几许婉叹:“他不来便就罢了,若来了,只怕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多年友情,怕是就将毁于一旦。杀子之仇,他不能不报。
在寝房之内,程玄璇半靠床头,阖目似在养神,但右手却紧紧揪着丝被的一角。那平缓柔软地上等丝绸,被她发狠地揉着,升起层层皱褶。白黎,我等着你!只要你敢出现,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推着你一起下阴曹地府!
第四卷 第二十八章
十多天的时间之后,程玄璇的身子渐好,在司徒拓的安排下,他们踏上了返回皇朝的路途。
官道上,黄沙滚滚,马车哒嗒慢行,尽量保持着平稳的速度。
“璇,该吃药了。”司徒拓仔细地从药瓶中倒出丹丸,送到程玄璇嘴边。
“拓,为什么我们要怎么急着离开邬国?”程玄璇服下补丸,举眸望着他。
“结盟和亲的事已经与我们无关,又何必再逗留?”司徒拓轻描淡写地回答,抬手替她顺了顺长发,幽深的黑眸隐隐泛着怜惜的微光。
程玄璇绽唇微微一笑,不再多问,侧头靠着他厚实的肩膀,双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上,轻声呢喃:“宝宝,我们要回家了。”司徒拓的眸光不由一暗,薄唇扬起一丝晦涩的苦笑。玄璇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听说空玄子如今人在皇朝,希望能找到他替玄璇诊治。
“拓,你又没有想过宝宝的名字?”程玄璇坐直身子,水眸明亮,凝视着他,兴致盎然地道:“虽然还有好几个月宝宝才出生,但我们可以先为宝宝取一个小名。”
“璇,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司徒拓低低叹息,音调并不高,却包含深沉的无奈。
程玄璇无辜地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他:“拓,你为何叹气?为何这么说?”
司徒拓无言,定定地望入她的眸底,低声地一字一顿道:“宣,白黎失踪了。”
程玄璇一愣,脑中瞬间如被雷击,空白茫然,麻痹无力的做受无意思地颤抖着。
司徒拓握住她的左手,沉声安抚:“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勇敢一点,坚强一点。”
程玄璇清澈的眼睛似蒙上了一层灰,然后慢慢地燃气两簇厉火,眼神如熊熊火光,尖锐而愤恨,幽凄的嗓音近似鬼魅:“慕容白黎,害我孩子的命来!”
见她如此反应,司徒拓心中狠狠抽痛,手一扬,点了她的睡穴。顷刻,她的眼眸阖上,身子软软斜倒倒他的怀里。
马车外厢,靳星魄冷冷的声音响起:“你再这样刺激她几次,她一定会崩溃。”
司徒拓不接话,低头看着怀中白皙清秀的小脸。这些天,她瘦了很多,原本就只巴掌大的脸越发小巧,下巴也愈发削尖了。
“虽然只有提到慕容白黎的时候,程小璇才会清醒过来面对现实,但不能一而再地用这个方法刺激她。”一帘之隔,靳星魄的声音淡淡传来,“你的死士暗中歼灭了龙朝的那些人,也算是已为程小璇报了仇。不过,无论如何,慕容白黎都是凶手,他害得程小璇左手废了,更害得她小产继而神智失常。纵使他是被龙朝人下了蛊,他仍是罪无可恕。”
内厢,一片安静,良久,才响起司徒拓低沉的回应:“目前最紧要的事,是找到空玄子。其他事,都不重要。”
靳星魄冷嗤:“如果你真认为不重要,又怎会下手那般狠?那些龙朝的驱蛊者,全部身首异处,死状凄惨。”
司徒拓不再出声,刀刻般的刚毅俊容漠然没有表情。
“不管你的想法如何,在我看来,慕容白黎应该得到一样的下场。”靳星魄如下结论般说了一句,而后便缄默不语。
司徒拓仿若未闻,抱着程玄璇倚靠马车木板,闭目养神。其实他真的不在乎报酬与否,也不在乎玄璇的一只手残废了,他只想要她好好地活着,正常健康地活着。
回到皇朝京城,华丽的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司徒拓牵着程玄璇下了马车,还未跨步,就见府门内一道身影小碎步地向他跑来。
“司徒!你回来了!”伴着喜悦的温柔唤声,傅凝霜站定在司徒拓面前,眼中盈着欢欣的光泽。
司徒拓点了点头,不吭声,握着程玄璇的手却紧了紧。
“司徒,她是谁?”傅凝霜的目光缓缓移到程玄璇的脸上。
程玄璇微微蹙眉。在路上时,司徒拓曾说过傅凝霜失忆了。出于女人的直觉,她分辨得出,傅凝霜此时看她的眼神极具敌意。
“凝霜,她是我的妻子。”司徒拓淡淡地道,不理会傅凝霜张口结舌错愕的样子,揽着程玄璇往府内走去。
“拓,这样不太好吧?”程玄璇轻声问。不必回头她都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嫉恨的视线。
“每个人都应该面对事实。”司徒拓的话似有所指。
“嗯。”程玄璇认同地颔首,却领会不到他的深意。
到了轩辕居,司徒拓亲手铺好床榻,让程玄璇躺靠歇息。
“璇,你先休息会儿,我要进宫一趟。有什么事你就吩咐管家。”司徒拓倾身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
“好。”程玄璇温声开口,唇畔漾着沉静的微笑。
司徒拓替她盖上丝被,才转身离开卧房。
待他离去,程玄璇平淡的眸光陡然一变,变得犀利锋锐,那漆黑的水眸隐约竟有几分诡谲的阴寒。
为了宝宝的将来,她必须解决傅凝霜,以及,宓儿!
心中思索片刻,她扬声道:“管家。”
守在房门口的管家应声:夫人,有何吩咐?“
“麻烦你去请傅凝霜过来一下。”
“是,夫人。”
倚靠着床榻,程玄璇半闭着眼睛,唇角扬起一丝森冷的弧度,脑中有一道声音似催眠般盘旋回荡——凡是威胁到宝宝安全的人,都要铲除。
当傅凝霜推门而入的时候,看着软榻上慵懒躺着的秀气女子瞳眸冥黑冰冷,神色冷冽凌厉,不禁一怔,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喏糯稻:“你、你找我做什么?”
程玄璇抬眼冷冷扫过她,右手腕一抖,一股强劲掌风毫无预警地袭向傅凝霜!
刹那间,傅凝霜的额际滚落一颗豆大的冷汗,她身后的花瓶“砰”地碎裂开来。
“你想杀我?”傅凝霜瞠大眼睛,惊恐而不敢置信。
“不可以吗?”程玄璇勾唇一笑,却笑得冷酷无温,“如果你想活命,就趁早离开。”
傅凝霜瑟缩地微微战栗,眼眸睁得很大,惊惧地盯着程玄璇,步步后退,退到门褴处突然撞到一个人。
尚未离府的司徒拓手中端着一碗汤药,伫立在门口,脸色阴晴不定,黑眸幽暗难辨。
第四卷 第二十九章
“拓?”程玄璇诧异地望着房门口那道高大的身影。为什么司徒拓的脸色如此铁青?脑中念头一闪,她突地被自己震慑住了!她刚刚做了什么?她居然那般卑鄙地威胁傅凝霜?
“司徒……”傅凝霜缩到司徒拓的身后,扯着他的衣衫嗫嚅告状,“她要杀我……为什么?她到底是什么人?”
司徒拓紧抿薄唇,踏入门槛,而后回头对傅凝霜道:“凝霜,你先回苑去。”
只此一句,他就关上了房门。傅凝霜愣在门外,半响才回过神来,不自觉间长长的指甲竟已深戳入掌心中,一双风韵的杏眼中慢慢浮起愤怒,狠瞪关闭的门扉一眼,才忿忿离去。
而房内,司徒拓沉着脸一步步走近软榻,直直地盯着程玄璇。
“拓,我……”程玄璇心慌意乱,想要解释,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司徒拓在榻前站定,面无表情,淡声道:“说,我等着你的解释。”
“我不知……我不想伤人的……”程玄璇声如蚊讷,无措地看着他。
“我信你无心害人。”司徒拓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低沉嗓音越发的深沉,“但是,璇,你病了。”
程玄璇愕然,一手缓缓地抚上额鬓,感觉太阳穴阵阵抽痛。方才曾在脑海中响起过的声音再次回荡——凡是威胁到宝宝安全的人,都要铲除!
那声音犹如一根细线,缠绕着她整个人、整颗心,挥之不去,摆脱不了。
“璇?”司徒拓见她紧蹙眉头,心有疑虑。她真的因为接受不了嗓子之痛而癫狂了吗?病得这样重了?
“嗯?”程玄璇迷蒙地抬眸,神色有些茫然。是谁在说话?似乎有人在她的脑子里说话……
“我明天就把凝霜送走。”司徒拓忽然道。
“什么?”程玄璇逐渐缓神,恢复了正常,担忧地问,“那卓文怎么办?他好不容易和亲娘团聚,又要分离了吗?”
“同在京城,他们母子要见面并不是难事。如果卓文想和凝霜在一起,那么我会让卓文自己决定走或者留。”这些事,他早该处理。如今玄璇患了心病,事情就更加刻不容缓了。
“这样好吗?”程玄璇迟疑地望着他。不知为何,她现在的思绪非常混沌,无法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又不要什么。司徒拓要送走傅凝霜,她该高兴吗?应该要高兴的吧?
司徒拓在榻沿坐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凝,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记得。”程玄璇点了点头,暂时抛开心里莫名困扰惘然的感觉,与他认真对视,“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想要你知道,我是一个一旦认定了就不会轻易动摇的人。无论你生病老丑,我都会坚守我许过的承诺,守护在你身旁。”她的心生病了,他不懂得如何医治,他能做的,只有不离不弃。
“就算我变了?”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变了,但那不是她所希望的变化,可是她控制不了。这种感觉既无助又可怕,她不知该怎样对他诉说,因为她自己都还懵懂不明着。
“是。”
“即使我变坏了?变得冷血而没有人性?”程玄璇低垂了眸子,声音轻轻浅浅。
“你不会。”司徒拓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制地要她看着他,“以前我经常怀疑你,怀疑你有所贪图,心肠歹毒,时至今日,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已是完全信任你。而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程玄璇不由怔住。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那难能可贵的信任吗?
“璇,如果你也相信我,就把自己托付给我,包括你心里的包袱和痛苦。”司徒拓的深邃黑眸仿若宽广汪洋,又似惑人漩涡,泛着罕见的暖人微光。
“拓,我相信你。”程玄璇鼻尖一酸,红了眼眶。她动容,但是她不知道可以如何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他。
“那么,我们一起面对现实,好吗?我陪着你,不论痛楚或悲伤,都有我与你分担。”司徒拓循循善诱,声线低如弦丝,“不要逃避,坚强地接受宝宝已经离去的事实。不要把自己的心囚禁起来,不要把自己的眼睛蒙住。”
“宝宝……宝宝……”程玄璇低低念着,语气迷茫,眼中泪光满溢却不自知。
“宝宝不在了。”司徒拓轻柔地擦拭她湿润的眼角,话语却直白锐利,“你假装他依然在,只是欺骗自己。他已经不在了。”
程玄璇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颗颗滚落脸颊,右手捂上左胸,用力地按住。心,好痛……
司徒拓默默地凝望着她,没有费事劝慰。让她哭个痛快吧。其实他的心亦疼痛,那是他的孩子,他期待出生的宝宝,可是竟就这样失去了。
“拓,我痛……”程玄璇呜咽喃喃,俯身趴在司徒拓的肩头上,流泪不止。心这样的痛,就似有人拿着刀子一下下地割着,持续的凌迟痛楚。
“乖,哭吧,哭过就好一些了。”司徒拓轻拍她的背,低声哄道。
埋在他的胸膛,程玄璇哽咽抽泣。她的痛,是因为……
因为……?
心念电闪,她即将醒悟,但就在电光石火间,一声幽幽如鬼喁的哨声从屋顶上飘来!
蓦地,程玄璇停止了哭泣,水润的眼眸大睁,空洞而诡异。
那幽哨声以内力传音,只传入程玄璇的耳中。而在她听来,它幻化了一句指令——
宓儿意图伤害宝宝,必须及早杀了宓儿!
“璇?”感觉到她的身子突然僵硬,司徒拓皱了皱眉。多年习武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似有一股不寻常的阴风袭来。
程玄璇轻缓地闭了眼,躺靠回软榻,疲倦地道:“拓,我累了,想睡会儿。”
“好,你先歇息。我该进宫了。”司徒拓顺手替她掖好丝被,转身出了房间。
第四卷 第三十章 痛失孩儿
司徒拓离府之后,程玄璇轻轻地下了榻,推门而出。她清秀的小脸上,木然空洞,没有表情,眼神呆滞而无焦距。
她的脚步缓慢,但却很明确地走到宓儿的院落。
“玄璇夫人?”正在庭院里散步的宓儿看见来人不由怔忪,讷讷道,“夫人忘记我们有过的约定吗?”一边说着,她本能地护着高隆的腹部,小心地后退两步。
“什么约定?”程玄璇的嗓音异常的低,面色冷峻。
“夫人曾经答应过,不会危难我,会让我平顺安然地待产。”已是九个月的身孕,宓儿的身形有些臃肿。她一手撑着后腰,戒备地盯着程玄璇。
“是吗?”程玄璇的眼中有抹迷惘一闪而过,但转瞬即逝,只剩冰冷空茫。
“难道夫人想反悔?”宓儿不禁更加警觉。所谓来者不善,她能感受到玄璇夫人身上带着一股寒意。
程玄璇并不吭声,眸色冥黑,如霜似雪,突地一个箭步冲向宓儿,右手翻旋,狠狠一掌拍在宓儿胸口!
纵使宓儿一心防卫,但仍猝不及防,刹时发颤一声尖叫:“啊——”
凄厉的惨叫声灌入耳际,程玄璇愣了愣,失神地收掌,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宓儿的唇角渗出血丝,软绵倒地,地上渐渐有一滩血水蔓延流淌。
“救……孩子……”宓儿的嘴大张,呼吸急促,脸上尽是痛楚惊恐的神色。
“孩子?”程玄璇犹如被人抽走了灵魂,呆愣似木偶,只有口中喃喃重复着,“孩子……我的孩子……”一瞬间,心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所有被封锁的记忆冲破枷锁一涌而上,挤迫得脑子几近爆炸!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迅速飘过——那是邬国的后宫,那一日,白黎突然出现,袭击了她,导致她的宝宝没了……
“……救……”宓儿痛苦地蜷缩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腹部,逐渐无力呼救,惨白的圆脸上豆大的汗珠滚动。
程玄璇低头看着宓儿,感到惊愕悚然。她竟鬼迷心窍伤害了宓儿?
“来人!快来人!快叫陆大夫过来!”顾不得再想,程玄璇高声叫喊,急奔出庭院,心如被火烧,恐慌惊惶。
……………………
这一个白日,太漫长。
天色渐晚,漆黑的夜幕一点点地笼罩了大地。
程玄璇失魂落魄地守在宓儿的房门口,怔怔地看着丫鬟们端着热水陆续进出,愣愣地听着陆大夫和稳婆低低交谈,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出过声。她无话可说,她是罪人。宓儿的命保住了,但孩子却没了,一切都是因为她丧心病狂的那一掌。
当司徒拓从宫中回来,一入府门就听到家仆禀告,玄璇夫人打了宓主子,害得宓主子生出一个死胎。
跨进宓儿的苑落,他远远地看见程玄璇蹲在厢房门口,她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娇弱的身躯看起来越发瘦小。
“璇?”走近,他低声唤她。
“拓?”闻声,程玄璇缓缓地抬起脸来,水泽的眸中没有泪光,却满是清晰的绝望之色。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司徒拓平静地蹲下,与她对视,没有暴怒,也没有责怪。
“我伤了宓儿,我害死了你和她的孩子。”程玄璇的声音很轻很轻,眼底蕴着浓厚的颓败悲哀。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做得出这样残忍狠毒的事。
“为什么?”司徒拓沉着声问,黑眸幽深,看不到底,如同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也许因为我妒忌她?或者因为我的孩子没了,她的孩子却安然无恙?”程玄璇苦笑,唇角掩不住的涩意逸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经不晓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司徒拓定定地凝视着她,静望了半晌,然后慢慢站起身,踏入宓儿的房间。
程玄璇依旧蹲在原地,她不敢进去看望宓儿,她是杀人凶手。她只有在这里等着被审判。
大抵是过了一刻钟,又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司徒拓从房内出来,轻轻地把程玄璇拉起来,牵住她的手,却沉默无言。
程玄璇轻轻地抽回手,幽幽开口:“宓儿恨我吧?她不愿意看到我吧?”
司徒拓紧抿薄唇,没有回答,却已等于默认。
程玄璇苦涩轻笑:“拓,这次我无法否认,也无法解释,我确确实实伤害了宓儿,没有人冤枉我。”
司徒拓的眸光复杂难辨,嘴角动了动,但终是静默。
突然间,房中骤响一道尖锐的喊声——“程玄璇!你进来!”
那嗓音明明虚弱无力,却尖得刺耳,饱含憎恨,极是骇人。
程玄璇浑身一震。她听得出来,宓儿恨她,恨得想要扒她的皮,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纵使双脚僵硬,她还是强迫自己抬腿,走进宓儿的房间。
“呵!”一声冷笑发自床铺上的宓儿,她圆润的脸上已不是从前的平和怯懦的表情,那大睁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写着怨恨。
“宓儿,对不起。”程玄璇走近床铺,垂首敛眸,愧疚地低声道。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的孩儿?”宓儿的声线凄厉,尖声喊到,“你曾经答应过不会伤害我的孩子,你不仅不守信用,且心狠手辣,人面兽心!”
“对不起。”程玄璇低着头,没有半句辩解。她的确做了错事,无论是鬼迷心窍,还是一念之差,都改变不了已发生的事实。就算宓儿要杀了她泄恨,她也不会还手。她对自己太失望了,她这一生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现在却杀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宓儿冷笑连连,但不再理会程玄璇,转而对司徒拓道:“将军,宓儿失去的孩子,也是将军您的孩子,难道将军就这样任由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你有什么想法?”司徒拓低沉地接话,听不出喜怒。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宓儿一直谨记将军府的家法,将军自己却忘记了?”宓儿苍白的面容加上阴恨的眼神,在烛火的照耀下近似地狱厉鬼,光影摇曳忽明忽暗,更添凄寒幽冷之气,“将军府家规第八条,蓄意害人,情况轻者鞭笞训诫,严重者送官查办。宓儿知道将军定会袒护程玄璇,不会把她送官查办,但是我要亲手鞭笞她,以祭奠我枉死的孩儿!”
“好。”在司徒拓出声之前,程玄璇率先颔首应诺,“我罪有应得。”
“你确实罪有应得!”宓儿冷冷地恨声道。
司徒拓睨了程玄璇一眼,再掠过宓儿狠厉的眸子,继而淡淡扬声道:“来人!立刻取我的鞭子来!”
第四卷 第三十一章
鞭子在手,司徒拓的唇角微扬,掠过一道凛冽的弧度,大手骤然抬起!
只听锐利的“啪”声,鞭尾凌空划过,竟生生打破房顶的屋瓦!
“清舞!下来!”冷厉的喝声从司徒拓的口中迸出,语气阴沉冷酷,方才淡然的表情已敛去,只余浓烈的肃杀。
程玄璇一怔,仰起头来。屋顶上毫无笑意的冷笑声清晰传来,一袭似火红衣蓦地破顶降落,现身于房内。
凤轻舞艳丽的面容冷若冰霜,嗓音透寒:“司徒拓,看来你是要和我决裂了。”
“你自己说!你对玄璇做了什么?”司徒拓毫不动容,冷着脸色,黑眸森冽无情。若非他进宫时遇见空玄子,也不会知晓其中蹊跷。清舞此次过分至极,已超过他能容忍的底线!
“我做了什么?害你的小妾失去孩子的人,可不是我!”凤轻舞抿起红唇,明眸倔强,并不示弱。
“你从龙朝人手中偷得蛊毒,催眠玄璇亲手伤害宓儿,不就是要我因此对玄璇失望?很可惜,你的诡计败露了!”司徒拓的脖颈隐隐暴起青筋,手里软鞭一扬,丝毫不留情地甩向凤轻舞!
凤轻舞纵身一避,冷笑道:“那又如何?你的小娘子伤人是事实,她不能原谅慕容白黎害她落胎,难道她就能原谅自己?”
听到此话,程玄璇浑身一震,脑子逐渐清明起来。原来她和白黎一样,中了蛊毒,才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但凤轻舞说的没错,饶是如此,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清舞,你这么做你又能得到什么?”司徒拓眯起黑眸,眸底寒光乍现。很久了,他已经压制自己的暴戾脾气很久,这次是清舞逼人太甚!
凤轻舞闻言突然放声大笑:“我能得到什么?我早已经什么都得不到!既然这样,倒不如玉石俱焚!”
“好!很好!”司徒拓的眸子眯得越发细,危险的气息也越发重,手腕一抖,软鞭犹如毒蛇直袭向凤轻舞!
怎料凤轻舞竟一动不动,没有半点闪避,硬是承受了这一鞭!刹那间,一道长长的血口印在她美艳的玉容上,触目惊心!
程玄璇愣了愣,喏喏出生:“拓,够了……”孰是孰非已经分不清了,谁的罪孽更深,也都不重要了。憾事已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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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拓冷冷盯着凤轻舞,薄唇里吐出一个字:“滚!”
凤轻舞突兀地扬唇而笑,笑魇如花,开至荼蘼。脸上鞭伤的血滴滴滑落,她没有费力去擦,静静地转了身,决然举步离去。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心像是被挖空了般,凉飕飕的,空荡荡。嘴角噙着木然的嫣笑,她没有回头,一直走,走出了偌大的将军府,也等于走出了她所爱的男人的世界。
身后,一声低沉的叹息紧随:“这又是何苦?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
凤轻舞的脚步未停,口中的话语轻得几不可闻:“我确实妒忌。”
一句简单的坦言,道尽了她深埋心底多年的心酸。
靳星魄没有再跟上去,凝眸望着她红得绚烂的身影渐行渐远。
……………………
这一厢,纠葛还未落幕。
刚才的突发情况,宓儿冷眼旁观,等到凤轻舞离去,她才幽怨地开了口:“将军,这就算是给了我交代?”她大而黑的眼睛里盈满怨毒,直射向程玄璇。
司徒拓淡淡扫了宓儿一眼,并不理会,反而走近程玄璇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璇,不要把所以责任都揽上身。”
不待程玄璇说话,别人已厉声道:“大仁大义的镇国将军,原来就是这般护短之辈?”
司徒拓不紧不慢地揽住程玄璇微颤的身子,才抬眼道:“宓儿,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罪魁祸首并非玄璇。”
“她一章拍死了我的孩子!她如何不是罪人?她应该下第十八层地狱!”宓儿恨得龇牙裂目,若不是身体尚虚,她定会扑上去把程玄璇掐死!
“是,我是罪人……”程玄璇低低地承认,垂着头俯看自己的右手。洁白的手指,没有血渍,可她仿佛能看见一大片猩红,刺痛了眼,刺痛了心。她也曾是将为人母的女子,所以她懂得,失去宝宝的那种痛。
“你既认罪,就不要躲在男人的护翼下逃避责任!”宓儿的目光一转,尖锐如刀,落在司徒拓手中的鞭子上,“今日你若不让我亲手鞭笞,我誓不罢休!即便来日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拓,把鞭子给她。”程玄璇举眸看向司徒拓,轻轻地道。
司徒拓握鞭的手不松反紧,硬着声道:“宓儿,你说我护短也好,说我薄情也罢,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鞭打玄璇。如果你一定要泄恨,就打我。”
宓儿:“呵!”了一声,神情冰冷,寒声道:”将军,你我虽无夫妻之情,但至少有夫妻之名。现在我们的孩子死了,将军似乎一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在乎。将军的确薄情寡性。”
司徒拓的面色倏地一沉:“宓儿,那孩子到底是谁的骨肉,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此话一出,宓儿和程玄璇同时震住!
“拓,你说什么?”程玄璇疑问。
“将军!你休要血口喷人!”宓儿缓过神来,激愤反驳,“宓儿自问一向深居简出,从未和其他男子来往,又岂有机会红杏出墙!”
“你一向深居简出没错,但那是你怀孕之后的事。“司徒拓冷淡道,本来我想在你养好身子后再与你谈此事,但你口口声声说那是我的子嗣,也就别怪我不体恤你眼下身体虚弱。”
“你、你胡说!”宓儿情绪激动,一口气不顺猛咳起来,但仍是咬定自己实为清白,“咳咳!咳!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没有红杏出墙!”
“如果你怀的是我的骨肉,清舞不会害你。”司徒拓的语气很淡,幽深黑眸中浮现浅浅的感叹。虽然他气球我手段极端,但清舞对他的情意,他心里十分清楚。可是无论如何,清舞还是伤害了玄璇,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一点。
“单凭此就能断定?将军,你的话也未免太可笑!”宓儿依旧矢口否认,神色强硬,只有圆眸里隐约闪烁过无助的微光。
“不见棺材不掉泪!”一道冷漠的男音自房门口传来。
“你是谁?”宓儿犹如惊弓之鸟,不安地看去。
靳星魄大步踏入房中,冷声道:“凤轻舞不说,那就由我来说。事实上,凤轻舞一直关注着将军府里的动静,包括府中每一个女人。你当初去城隍庙祈福,认识了一个落魄书生,后来两人发生苟且之事,但谁知那书生意外落水溺毙,你却已珠胎暗结。于是你趁司徒某天酒醉之时,……还要我再说下去吗?”
宓儿瑟瑟颤抖,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失血的脸苍白如纸,眼眶里泪水涌动,再也否认不了。
“靳星魄,你怎么知道?”程玄璇很轻地开口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靳星魄淡淡地耸了耸肩。他原本是查程玄璇反常的事,才一并查了凤轻舞的底,没想到越知道越多。这几年来,凤轻舞为司徒拓做了很多事,甚至暗中为他潜入敌营探军情,助他攻城掠地。只可惜那女人太硬气,什么事都肚子吞咽,不肯放软姿态,也不肯坦白说。
“宓儿,我并不想追究这件事,也希望你能放得下。”司徒拓沉声道,而后牵着程玄璇的手离开厢房。谁欠谁更多,他不想计算。他只想保护自己爱的女子。
“放下?呵呵……如何放得下?我连唯一的希望都没有了……”房内,宓儿幽幽戚戚地自语,悲绝而无力,“我已经失去爱的人,上苍还要残忍地夺走我的孩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程玄璇走至房外,听见里面模糊传来的喃声,心里难受得紧,忍不住挣脱司徒拓的手,跑回房中,蹲在床铺边,对宓儿温声道:“宓儿,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还能失去希望,给我一个机会补偿你好不好?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是真心诚意的。人生不完满的事情总是那么多,我自己这一路走来也时有失望,但终是挨过来了。宓儿,你还这么年轻,你还会遇到另一个爱你的男子,还会再次孕育一个新生命。人生一定会有光明和温暖,只有你愿意去相信。”
奇)“光明?温暖?”宓儿怔怔低念,眼中戾气散去,却更显悲哀,“我感受不到了……我是个不清不白的女人,我一无所有了……”
书)“不会的,你可以重新开始的。”程玄璇伸出右手,握紧她同样冰凉的手,诚挚地道,“如果你不介意,我把黎明绣坊转送给你,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将来如果遇见好的男子,他若真心爱你,就一定不会介意你的过去。”
网)宓儿抬起眸来,有些空茫地看着她:“你这是在补偿我吗?你也只是受人控制罢了。是我自己命薄,不配拥有幸福。”
程玄璇不由鼻酸,是她打破了宓儿幸福的幻想,她有义务照顾宓儿的余生。
一门之隔,两个高大的男子负手而立,闲散地谈话。
“这次的事,也不尽然是坏事。”靳星魄瞥了房门一眼。
“怎么说?”司徒拓淡声接言。
“程玄璇懂得宽慰别人,那么她自己的心境也将会豁达了。”靳星魄简略地道。
“我应该谢谢你及时告诉我宓儿的事。”司徒拓对他颔首致意。
“我只是关心程玄璇,并不是关心你,所以不需要谢我。”靳星魄懒懒地睨着他,“我大概上辈子欠了程玄璇,这辈子总是想为她做点事。司徒,我警告你,如果以后程玄璇过得不幸福,我唯你是问。”
“我不会给你唯我是问的机会。”司徒拓扬唇淡笑,自信傲然。
“最好如此。”靳星魄的褐眸微闪,亮着一样傲然的光芒,身形一跃,已飞上墙顶,“我就好人做到底,把慕容白黎给揪出来!你们等着!”
话音未消,人已无总。程玄璇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只看到司徒拓一人极目望月,不解道:“拓,你在看什么?”
“看夜色。”司徒拓收回视线,揽住她的双肩,与她对视,“璇,夜空晴朗,我们往后的日子也会一样晴朗。”
“会吗?”程玄璇犹有不确定。这一整日发生了太多事,虽然现在宓儿不是那么恨她了,但想起她和宓儿都是失去了孩子,她的心就抽痛。
“会。”司徒拓点头,很是笃定。
“拓,我好累。”很轻地依偎在他的胸膛,程玄璇闭了闭眼,打自内心地叹息,“如果从此以后可以什么都不要再想,那就好了。我想自私地躲在你的怀抱里,不再经历任何风雨。”
“这样的愿望并不自私,我会为你实现。”司徒拓微微侧头,亲吻她的发丝,“倘若我再让你受苦,就让上天惩罚我下一世当女人。”
程玄璇不禁笑了:“原来当女人是种惩罚。”
“因为看着你受了那么多苦,我才知当女人着实不易。”司徒拓低声说。
“拓。”轻唤他的名字,她心中有种酸酸的感动。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司徒拓不语,薄唇缓缓下移,印上她的脸颊,然后贴上她的唇瓣。没有激烈纠缠,只是这样安静地亲着她,感受着她的气息。
半空中明月皎洁,宁谧的光辉洒落在两人贴近的身上。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转动,世间烦恼也褪尽了。
没有人在意那一只垂直无力的残废的手,也没有人留意庭院角落里有一双灼灼的大眼睛。
………………
第四卷 第三十二章
月已过中空,夜很深了。程玄璇静静地躺在床铺的一侧,身体分明已累极,但脑子却无法停歇下来。她的宝宝没了,宓儿的孩子也没了,这其中可有必然的因果联系吗?恐怕并没有把。他不再恨白黎了,可是无法就此原谅自己。虽然她是因为受了蛊毒才神智失常,但非自愿杀人亦是杀人。她做不到像凤轻舞那般恣意,她做不到没有一丝愧疚。
像是感受到她纷杂的思绪,身旁的司徒拓环过手臂,从背后把她抱在怀中,低声道:“璇,我知道你善良,但这次的事责任并不在你。宓儿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伺候着,以后也不会亏待她。”
程玄璇缩在他胸前,沉默无言良久,才轻轻地开了口:“宓儿背叛了你,你不介意吗?”
“在我看来,那不叫背叛。”司徒拓低沉悦耳的嗓音在静夜里浅浅淡淡的,分外平和,“从前我未必懂,但现在我已经明白。我从未爱过宓儿,那么她爱上了谁又与我何关。如此说你也许会觉得我凉薄,但我心里确实是这样的想法。如果真要去算,或许是我对不起她在先。我让她进了门,但没有改过她关心和爱护,也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得到幸福。不只对她,对府中其他曾存在过的女人而言,我都是一个薄情郎。”
“要分清楚对与错,似乎很难……”程玄璇喃喃着,心中迷茫,自语道,“你算是一个好男人吗?好像并不算。我算是一个善良的人吗?也不算吧。是非黑白,我有些分辨不清了。”
司徒拓却低低地笑起来:“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男人,但以后我会学着做一个好男人。而你,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善良美好的女子,如若不是,我又怎会爱上你。”
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顺口,理所当然且云淡风轻,程玄璇却心头狠狠一震。爱?他说他爱她?!暖暖的幸福滑过心底,同时又有一股酸涩的悲凉混淆在一起。他爱她的善良,可如今她洁净的心染了污渍,那么她是否已不再值得他爱了?
“又在胡思乱想了?”微凉的唇印在她的颊边,他柔声道,“小傻瓜,你非要让‘善良’成为你的枷锁吗?你是要我跟着你一起难过吗?”
程玄璇不语,转过身来,就着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凝望着他。今夜的她,格外的温柔,深邃的黑眸仿佛天上明亮的星,刀削般刚毅英俊的脸庞也柔和了几分,让人看着看着就忘记了烦扰的现实,不自知地陷入他似有意似无意编织起来的情网。
“竟看我看痴了?”他的笑声渐渐大起来,薄唇扬起的弧度霸气而愉悦。
她这时才缓过神来,呐呐道:“拓,我问心有愧……”
司徒拓慢慢收敛了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璇,这是一场意外,谁也不想的意外。如果你始终觉得愧对宓儿,那么今后就好好照顾她,但前提是你必须先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有余力照顾别人。”
“照顾她,和照顾好自己……”程玄璇轻声念着,闷堵纠结的心情在无形间似得到了一点纾缓。
司徒拓望着她,抬手轻柔地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不再赘言。有些事他没有说,其实按时间算宓儿并非怀胎九月,而是足十月了,也就是说临盆就在这几日的事。造物弄人,徒呼奈何。幸好宓儿本性温顺,不是擅于记恨的人,加上她可能也惭愧着出墙之事,所以最终只是怨天而没有尤人。
“拓,你会想要找白黎报仇吗?”程玄璇忽然问。
司徒拓微怔,垂下眸子,清淡道:“等找到人再说。”就算他不打算报仇,他和白黎之间只怕再也回复不到从前,或许,早就不可能再像从前了。
“答应我,不要报仇好吗?”程玄璇在被子里伸出右手,寻到他的手掌,与他十指交握,“经过这么多事,我才知道,原来生命是那般可贵,原来爱是那般光明温暖。我们不要急着仇恨,好吗?”她迷失神智的那段时间,她并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她还记得心底藏着冰冷的恨火的感觉,那笔受刑更加痛苦。
司徒拓很轻地点了下头,另只手却覆盖在她的左手上,黑眸显得暗沉,神情有些复杂。他之前在宫中遇见空玄子,向他询问关于玄璇的手能否医治的问题。空玄子说,若想要玄璇的手臂完好如初,必须打断肘骨重接,再要用药通经活血。
“拓,其实我废的只是左手。”程玄璇不知他心中所思,只以为他心疼她的残疾,便轻声宽慰道,“并不太影响日常生活,没有关系的。”
“你的手能治得好。”但是他不舍她受那样的痛楚。
“嗯。”程玄璇微微扬唇,只当他在安慰她。
“睡吧,夜很深了。”知她误解,但司徒拓没有解释,只是把她搂进了胸膛,不由抱得更紧些。
“拓……”挨在他的怀里,程玄璇轻轻地唤道。
“怎么?”手劲略松了点,司徒拓将下巴轻搁在她的发顶,低声应道。
“没事,我想唤你的名字而已。”心情有些甜,又有些酸。这一刻的幸福,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她竟觉得有点凄凉。
“小傻瓜。”他的语气隐含宠溺。
“那你是大傻瓜。”抛开心中悲愁,她微笑着回嘴。
这次司徒拓没有和她斗嘴,大掌沿着她的背脊缓缓抚摸,一下下顺着,轻柔的手势似在哄着她入睡。
“拓,明天会是晴天吗?”她轻轻地问。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似乎还有什么将要发生。
“会。”司徒拓笃定而有力地回答,“即使不是晴天,即使狂风暴雨,我也定会把你纳在羽翼下,不让你受半点苦。”
伸手回抱他,闭上了眼,程玄璇口中很低很轻地说了一句:“小傻瓜爱大傻瓜。很爱,很爱。”
司徒拓的身躯顿时一僵,半晌,才恢复正常。黑暗中,他的唇角一点点扬起,无声的,但肆意的。
第四卷 第三十三章
清晨醒来,枕边不见司徒拓,程玄璇心中突地一紧,莫名感到慌张。急急爬起来,裹了外衣开了房门,看见偌大庭院中那舞剑的高大身姿,不由愣了愣。拓已经服了解药?他快要恢复内力了?
明朗的阳光照耀着司徒拓颀长的身躯,他的周身笼起一圈光泽,英俊挺拔得犹如天上神祗,程玄璇不禁看得痴了。
剑锋一收,司徒拓回身向她看去,扬唇淡笑,视线往下掠去,敛了笑意,浓眉皱起,走近她,不悦道:“地上冰凉,你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程玄璇这才回神,低头看去,白皙的脚丫光裸着。她微窘地拉着裙摆盖住双脚,喏喏地道:“我以为你不见了。”
司徒拓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低低笑道:“原来你这么粘我,我今日才知道。”
程玄璇脸上飞红。她也不知道自己原来已经这样倚赖他,有他在身旁才能感到心安。
进了房间,司徒拓把她放在床榻上,弯了身取起她的绣花鞋,瞅了半晌,突然握住她的脚踝,竟亲手为她穿鞋。
“拓……”她脸上的绯红越加艳了,声如蚊讷,“我自己穿。”
“都穿好了才说?”司徒拓拍了拍手站起身,笑睨着她。她羞涩的模样,那般动人。
程玄璇低着头站起来,不语地走去梳妆台洗漱。司徒拓斜靠着床柱,直勾勾地盯着她,似是饶富兴味。
他紧锁的目光让她感觉十分不自在,忍不住扭头瞪过去:“你做什么盯着我看?”
“我爱看便看,你有意见?”司徒拓懒懒地勾起薄唇,似笑非笑。
“洗漱有什么好看?”程玄璇没好气地唾道。
“洗漱是没有什么好看,不过你很好看。”极是顺口,一句情话从司徒拓嘴里吐出。
程玄璇微怔,举眸望着他。他的心情似乎很好,是因为即将恢复武功的缘故吗?
司徒拓走到她身边,拾起镜台上的木梳,漫不经心地替她梳着长发:“你昨夜做噩梦了?”
“嗯?”程玄璇怔仲,“有吗?我不记得了。”
“既是噩梦,不记得就罢了。”司徒拓低沉的嗓音近在耳畔,顿了顿,又清淡地说了一句,“你在梦里喊着我的名字。”
程玄璇没说话,心中念头一闪,忽然明白了过来。他今天心情好的原因,是她昨天做梦唤他的名字?
“你不是说我做噩梦吗?”她疑问。难道他就是她的噩梦?
“是,你向我求救。”司徒拓的唇角慢慢扬起,甚是愉悦。
“哦……”她的头微垂,洁白的颈脖泛起淡红。其实她心里从来没有别人,而到如今更加不会有别人的位置。
“抬起头来。”司徒拓绕道她面前,指尖抵着她的下颚,轻轻托起她的脸。
“怎么了?”她不解地看着他,不经意地跌入一双黑如墨玉的眸中,才一闪神,唇上倏地一热,已被他温热的气息包围。
炽热的吻蜿蜒顺下,贴上她原已发烫的脖颈,沿着那片柔嫩的肌肤,他蓦地含住她的耳垂,轻轻一咬。
“唔!”她低呼一声,忙推开他。
隔着半丈距离,司徒拓定定地望着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快意至极。
程玄璇心中羞恼,斥道:“色胚子!一大早就发情!”
司徒拓却一点也不生气,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当着她的面三两下撕成碎片。
“是什么?”程玄璇狐疑地望着一地碎纸。
“休书。”司徒拓敛了笑声,压低身子向她倾去,黑眸隐约浮起烈光,霸道地道,“这辈子你都别想再逼我写一次休书!”
程玄璇愣住,这是昨日他进宫和皇上讨回的休书?他说的其实没有错,当初她使计逼他休了她。那次的事,对他来说,是一种羞耻吧?
心中一软,她轻声道:“拓,对不起。”他层伤她的身,她却伤他的心,甚至伤了他身为男人的自尊。
司徒拓的黑眸一暗,手臂一展将她搂紧怀里,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吻上她的唇。似发泄般,他吻得很是用力,啃噬地吸吮着,间或用齿咬着她粉嫩的唇瓣。良久,才松开了她。
“别跟我说对不起,以后都不许说。”他的声音很沉,大抵是回忆起那段往事,“如果同样的事再来一次,我不会那般轻易饶了你。”
“不会再有了。”她轻轻摇头,“我们都不要再互相伤害。”
“嗯。”他低声应着,眼光落在她被吻得红肿的唇上,微有歉意,俯头轻柔地亲了一口,不再言语。
丝丝缕缕的情愫弥漫在两人之间,宛若外面温和明媚的阳光,暖人心脾。
正静谧着,房门口一声轻咳响起。
转头看去,是管家端着早膳候在门外,身边挨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
“卓文?”程玄璇轻唤,向男孩伸出手去,但又犹豫地收了回来。卓文的大眼睛里似乎闪着异样明亮的光芒,过于亮,竟让人不敢你直视。
“爹。”小男孩恭敬地唤了一声,并没有理会程玄璇。
司徒拓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管家快速地摆放好早膳,识趣地退了下去。
“卓文,用过早膳吗?一起可好?”程玄璇温声问。
“谢谢干娘,卓文已经用过。”小男孩板着小脸,话语礼貌而生疏。
司徒拓牵着程玄璇在桌旁坐下,才淡淡开了口:“卓文,有什么事?”
小男孩似就在等这句话,小嘴一抿,咚地跪下,小小身子挺的笔直,一字一顿道:“卓文恳请爹不要赶娘亲出府。”
程玄璇有些愕然,司徒拓却好像早已料到,淡声道:“起来再说。”
但司徒卓文非常倔强,抿着唇不吭声,跪地不起,目光决然。程玄璇不忍心,走去拉他起身,却被他甩开手。
“拓?”程玄璇有点无措地看向司徒拓。
司徒拓回看了她一眼,转而对司徒卓文沉声道:“卓文,我并非赶你娘走,只是你娘身体不适,我另觅一处宅子让她静养,你随时可以去看她。”
程玄璇留意到司徒拓并不以“爹”自居,而是用“我”字。
“娘亲不记得卓文,只记得爹,爹就这样狠心让娘亲无人可依吗?”司徒卓文直直地跪着,小脸上表情格外沉稳,说的话亦成熟有条理。
“我会安排下人好好照顾你娘,你娘不会无人可依。”司徒拓轻描淡写地回道。
司徒卓文的眼神黯然了下来,许久才又抬起眼,望向程玄璇,很轻地问:“干娘,你一定要赶我娘走吗?”
程玄璇闻言心头一颤,还未出声又听卓文道:“干娘,你要像对那个宓儿一样对付我娘吗?你要赶尽杀绝吗?”
程玄璇震住,惊得说不出话来。
突听“嘭”地一声巨响,司徒拓拍着桌子猛然站起来,怒道:“卓文,你在说什么?”
司徒卓文的小身子隐约抖了抖,但仍是极倔,嘴角抿起,不去不服道:“卓文亲眼所见,干娘推倒那个宓儿,害她失去腹中孩子。如果爹非要赶娘亲走,卓文就把干娘害人的事宣扬出去。”
司徒拓的脸色阴沉,手掌忍耐地紧握成拳,口中迸出压抑的一句话:“你先出去,我会考虑。”
“谢谢爹。”司徒卓文没有惊喜,只是平淡而恭谨地伏身磕了头,才站起离去。
程玄璇心中悚然,她从没想过,卓文早熟至此,十岁孩童居然懂得计算。虽然他的威胁还是显得有些稚嫩,但如此想法已经让人惊骇。可再转念一想,若不是被逼急了,他也不至于这样。他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吧?可怜他从未得到过。
“拓,就让傅凝霜留下吧。”程玄璇温言开口,心里酸涩,“至少等她恢复记忆再做打算。”
司徒拓望着她,阴鸷的眸色稍显缓和,但没有接话。卓文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他至今都不清楚。凝霜背叛了他,而他依然养着卓文十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拓?”见他冷着脸兀自出神,程玄璇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处理。”司徒拓眯了眯眸子,似在寻思着什么。
“你预备如何处理?”程玄璇不太放心。无论怎样,卓文都是叫她一声干娘的,就算如今卓文心中已经不认她了,但她还是关心他,仍记得最初的时候,他那别扭却可爱的模样。
“这些年来我和卓文一直都不亲近,现在凝霜回来了,就让他们母子一起生活,这对卓文应该也是好事。”司徒拓简单地说道,便拉着她重新坐下,递了汤匙到她右手中,“这碗燕窝粥是我特地吩咐厨房做的,快吃吧,都凉了。”
程玄璇依言低头喝粥,心里却在想着他刚才的话。他的意思就是让卓文和傅凝霜一起搬出去,这样好吗?卓文会愿意吗?
“你的头再低一点,就掉进碗里了。”见她心不在焉,司徒拓以指节轻敲桌面,淡嘲道。
程玄璇抬头,水眸带着迷蒙和疑问,凝望着他。
司徒拓不由低低一叹,无奈地道:“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什么都招了。”
“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程玄璇忽地聪明起来,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在附近县镇有一座宅子,我准备让凝霜和卓文去那边住。”
“你要叫他们离开京城?”
司徒拓颔首。程玄璇无语,她怎么觉得他越来越果决悍然了?又或者,他根本就是这样的男子,是因为她才变得拖泥带水。
司徒拓淡淡瞥了她一眼,语带警告:“你那动不动就冒出的善良之心,现在最好给我收起来,不然我会找个穷乡僻壤让凝霜他们居住。”
程玄璇大怔,脱口奇道:“你怎么这样?那是你以前的妻和你的儿子,又不是我的妻和儿子,你威胁我做什么?”
“你有这个觉悟最好。”司徒拓又睨了她一眼。
“你好像在嫌我多管闲事?”程玄璇悻悻然,他那眼神就似在看一个笨蛋。
司徒拓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程玄璇闷闷地低下头,继续喝燕窝粥,可不知怎的,她的唇角抑不住地弯起来,心里无端有些甜。她真的变自私了,可自私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司徒拓冷不防地凑近她,就着她手里的汤匙喝了一口粥。
“你自己不是有一碗么?”程玄璇疑惑地看了看他。
“你偷笑得那么甜,我想尝尝你这碗粥有什么不一样。”司徒拓勾唇一笑,戏谑地回视她。
“我看你才不一样了。”程玄璇小声嘀咕,“不知道你吃错什么药,变得这么吊儿郎当。以前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现在却像登徒浪子。”
“你大可以大声一点说我坏话。”司徒拓闲闲地讽道。
“我就是喜欢小声地说你坏话,怎样?”程玄璇存心和他唱反调。
“那你继续吧,我耳力好,听得见。”司徒拓不理她,径自握着她的手舀她碗里的粥,送到自己嘴里。
“喂!这是我的粥!”程玄璇懊恼。
“你的不就是我的。”司徒拓吞下一口粥,才慢条斯理地回道。
“我的就是我的!”程玄璇瞪他一眼,防备地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
“小心呛着。”司徒拓一边旁观一边说风凉话。
“不用你……咳……你管……咳咳……”一口粥堵着咽喉,她果然呛了起来。
“璇?没事吧?”司徒拓忙伸手在她背后拍着,帮她顺其,见她越咳越厉害,不禁紧张起来,“我去叫陆大夫过来!你等着,很快!”
“不用去……呵呵……”程玄璇又咳了几下,满脸涨红,但却笑了起来。她和他都不是小孩子了,却还这么幼稚地抢粥。可是,她心底是那么的快乐。
“喝口水,来,慢一点喝。”司徒拓依旧拍着她的背,一手倒了杯茶水递到她嘴边。
程玄璇慢慢地喝了,不再咳嗽,泛红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虽然他拍得她的背有点痛,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让她感到温暖。
只是,可惜,她的笑容没有维持多久,就僵住了。
因为,门口一道熟悉的嗓音清晰传来——“玄璇。”
那长身玉立,那一袭俊逸白衣,依旧如昔,但此刻看起来她却觉得有些晃眼,有些刺目。她残疾无力的左手隐隐地疼痛起来。
第四卷 第三十四章 愧疚自残
那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如今消瘦得几乎不成样子,双颊凹陷,颧骨高耸,本来漂亮明朗的狭眸黯淡悲戚得让人不忍睹视。
“玄璇。”很轻的唤声,他微哑的嗓音里夹杂着浓浓的愧恨。
“白黎,你回来了。”程玄璇慢慢走近他,声音亦是清浅,低垂的左手却似有自己的意识,不断地隐隐抽痛。
白黎扬唇微微一笑,却笑得极是苦涩,低低地道:“是,我回来了,回来领罪。”一身罪孽,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吧?
“领罪?皇上怪责你失职?”程玄璇蹙起眉心,关系地问。
白黎摇头,无言地凝望着她,狭眸玄黑而郁悒。他知晓她善良,但没想到她竟一句怨恨的话都没有。可越是如此,他越无法原谅自己。
“你……”程玄璇话语一顿,轻叹一声,温声道,“我不怪你,你也别怪自己。”如果说白黎是个罪人,那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经过宓儿的事之后,她已经明白,人各有命数,恨是最无力的东西。与其怨天尤人,不如积极面对。她需要补偿宓儿,但她不需要白黎补偿她,因为她比宓儿幸运,她拥有爱她的男子。
想及此,不由回头望向身后的司徒拓。司徒拓脸色平淡,跨近两步,淡声道:“白黎,一切只是阴错阳差,责任不在于你。”
白黎扯了扯嘴角,划出一个破碎的笑容:“我听说玄璇的左手废了,是我那一掌导致的吧?”
司徒拓和程玄璇对看一眼,都沉默着没有回答。
见状,白黎笑得更苦,神情愈加惨淡,哑声道:“我害你们失去孩子,现在无论做什么也弥补不了了。而玄璇的手……”他没有再说下去,目光落在程玄璇的左臂上,怔怔良久。
程玄璇轻咬下唇,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为什么这么痛?她的手像是认得仇人般,剧烈疼起来。
“玄璇。”白黎抬起眼,和她平视,语气异常的平静,“我无法为你做什么,只能赔你一只手。”
未等她反应,迅雷不及掩耳的,白黎猛然抬起右手,狠狠一掌拍在自己的左臂上!
只听“喀”地一声,骨头折损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程玄璇大惊,急呼:“白黎!不要!”
但为时已晚,白黎已经痛白了脸,冷汗渗满额头,左臂软绵无力地垂直着。
一旁的司徒拓抿着薄唇一言不发,举步跨出房门,疾行而去。
程玄璇顾不得司徒拓要去哪里,慌忙抓住白黎的手,急切道:“伤得重不重?你怎么这么傻!就算你伤了自己我也不会因此好起来啊!”
“就当我是为了减轻自己心里的愧疚吧。”白黎轻声说到,汗滴滑落额鬓,面色更显惨白,眼中却有几分痛快。他自残,是因为他恨自己。他伤害了自己深爱的女子,从今往后,他就彻底失去爱她的资格了。这和旁人无关,和司徒也无关,是他自己对感情的定义。
“白黎……”程玄璇的眼眶发红,哽咽道,“你明知我不会怨你,你还要这样做,不是存心让我于心不安吗?”
“玄璇,从前你因司徒而吃苦,我心中一直想着,倘若换了我,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但是,我竟然亲手伤害了你,而且是那么深重的伤害。我想我确实不配,不配拥有你。也许上天就是要我明白这一点。”这一番话,他说得很平稳,额上的冷汗却更细密了,春色逐渐泛白,虚弱而凄凉。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一直很好,对我很好。你是尊贵优雅的皇族男子,是我不配。”程玄璇的眸中水泽波动,连连摇头。
白黎不再说话,身子依靠着门柱,淡淡笑着,眸光却悲凉至极,那是一种无声的绝望,不剩半点希望的火光。
远远的,居苑门口,司徒拓和陆大夫快步走来,片刻就到了房前。
“陆大夫!你快替白黎看看!”程玄璇忙道。
白黎却不理会,单手撑着门板,径自离去。
“白黎!”程玄璇焦急大喊,正要追上去,却被司徒拓止住。
“陆大夫,劳烦你跟着白黎。”司徒拓沉声对陆大夫交代道,“他若不肯医治,你就告诉他,我会禀告皇上。”
陆大夫点了点头,便匆匆地追去。
一时间,原地只余下程玄璇和司徒拓两人。
“拓,我们不一起去吗?”程玄璇犹觉担忧。方才隐痛的左臂不知不觉间已无痛楚。她心底最深处,原本多少还是有些怪责的吧?可是她真的不恨白黎,他不需要那样做,不需要那般决绝。只要他一句抱歉,她就能够释怀了,为什么偏偏要极端地自戕呢?
“陆大夫去就够了。你去了反而会刺激白黎。”司徒拓的神色沉稳,看了她一眼,又道,“白黎自残,和你之前等着宓儿鞭笞你是一样的。”那是赎罪的心态,个中复杂情绪,只有当事者才最清楚。
程玄璇微怔。一样吗?可是白黎似乎自责更深。是因为他对她有情的缘故吗?但是,他的情,她永远都回报不了……
“你心软了?”司徒拓莫名冒出一句话。
“什么?”程玄璇不解。
“白黎爱你甚深,你可感动?”司徒拓的黑眸幽深,晦暗不明。
“感动。”程玄璇诚实地回道。
“有没有感动得想以身相许?”司徒拓似漫不经心地问。
“你在想什么?”程玄璇微有恼怒,“这种时候你还想这无聊问题!”
司徒拓半眯起眸子,逼近她的脸,语气霸道:“你最好收起你那泛滥的爱心,白黎的手伤和你相同,都有救。你可以感动,但别给我想着什么回报他的情。你这一生只能爱我一个,你的全副心思都要放在我身上。听清楚了没有?”
“你——”程玄璇愣住,不禁语塞。他简直专制得不讲理!可他根本就是这样的男子不是吗?
“我如何?你若现在开始觉得白黎比较好比较温柔,那也是来不及了。”司徒拓勾了勾薄唇,狂傲道,“你注定是我的女人,也只能是我的女人。”他不会告诉她,曾经有一度,白黎让他觉得有威胁感。
“我又没有要移情别恋,你突然间发什么疯?”程玄璇没好气地嗔道。
“我只是要你知道,白黎和你之间,无论是恩怨或情意,今日都该落幕了。以后,你安安心心地做我司徒拓的妻子,什么都别再去想,也不需揣着烦恼。你觉得欠别人的,我会替你还。你觉得别人欠你的,我会替你讨。”
“哪有人欠我?唯一亏欠我的,是你。”
“哦?”司徒拓挑起眉尾,睨着她。
“你欠我——”程玄璇故意拖长音,然后浅浅笑了开,道,“你欠我一辈子的幸福。”
“你记在账上便是。我绝对不会赖帐。”司徒拓亦扬唇微笑,柔化了冷峻的轮廓,益发显得俊朗。
“如果你赖帐,那怎么办?”
“任你处置。”她的幸福,也就是他的幸福,他又怎会赖帐。
“好,你要记牢你说过的话。”程玄璇唇畔的笑容渐浓,弯了眉眼,甜了心扉。
司徒拓但笑不语,半晌,才敛了笑,正色道:“璇,明日你随我进宫一趟。”
“进宫?为什么?”程玄璇疑惑。
“空玄子在皇宫中,受邀为皇贵妃治病。你的手伤,还有白黎的伤,或许只有他才能治愈。”司徒拓简单地解释,隐瞒了一些话没有说。其实除此之外(奇*书*网.整*理*提*供),还因为有一个人指名要见她。
“嗯。”程玄璇没有异议地颔首。
“干娘。”前方庭院,一道稚气未脱却又分为老成的声音传来。
“卓文?”程玄璇微微一怔,直觉又将有事发生。
“干娘,卓文来向你辞行。”司徒卓文缓缓走近,俊秀小脸紧绷,一眼也不看司徒拓,只对程玄璇道,“卓文和娘亲今日就会离开,干娘可以安心了。”
程玄璇闻言心口闷堵,无言以对。
“以后干娘就可以一个人独占爹了,卓文恭喜干娘。”小小的少年话语带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盈满愤懑。
“卓文,你真觉得干娘是这样的人?”程玄璇心中揪痛,轻声问道。
“卓文并不清楚干娘是怎样的人。”司徒卓文站得笔挺,微仰着头与她对视,倔气凛然。
程玄璇叹气,转而看向司徒拓,道:“拓,就让卓文他们留下来吧。”她不要卓文恨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不忍这样小的孩子就已会恨人。
“不必你惺惺作态!”司徒卓文抢在司徒拓前面冲口道。
司徒拓的脸色一沉,开口道:“卓文,去叫你娘过来。”
见他面色不佳,司徒卓文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抿着小嘴不再出声,转了身离去。
司徒拓的神情深沉莫测,黑眸淡淡眯起,远眺居苑外。十年了,他真的很想知道卓文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第四卷 第三十五章 抚平旧伤
傅凝霜来时,神情幽怨,眉目低垂,并不吭声,却尽显凄凄楚楚之态。司徒卓文似有些不安,小手扯着傅凝霜衣袖的一角。
“凝霜。”司徒拓淡淡地开口。“虽然你现在已经不记得了许多事,但有些话,我必须明白说清楚。”
“夫君,你要赶我走,我知道。”傅凝霜幽幽地道。一声夫君唤得无限悲戚。
司徒拓的黑瞳微微收缩,掠过一道异芒,口中仍只是平淡:“当年你嫁给我,是想要有人照顾你的生活,我自问做得不够,才导致你另寻他人。我不怪你,但我也不可能再接受你回头。”
傅凝霜的身子似隐隐一颤,忽地抬起眼来。满目泪光,哀怨道:“就算我真的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这个孩子无辜,你要连他也赶走吗?”
司徒拓并不接话,顾自继续沉声道:“当年,你我成亲以来,你只在新婚之夜唤过我‘夫君’,后来我们皆以名字互称。今天你既然重叫我一声夫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坦白回答我。”
“什么问题?”傅凝霜的神色越发哀伤,妩媚的眸子泛起水光点点,“你是想问我卓文是谁的骨肉吗?可是我不记得了啊,一切事情都是你告诉我,我根本不知真相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真有做过愧对你的事。如果你是为了你的新欢而不要我,至少不要编排那么多理由,我即便是将要流落街头,也请你留一些尊严给我。”
一旁的程玄璇听着忍不住皱了皱秀眉。
司徒拓低笑一声,嗓音却格外清冷:“如此说来倒是我薄情残忍了。你是不是真失忆,我并不想追究。但你身为卓文的娘亲,你若懂得为孩子着想,就应该说出实话。是我司徒拓的骨肉,我必不会遗弃不管。”
傅凝霜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司徒卓文,眉尖微蹙,似有迟疑。
“娘。”司徒卓文轻轻地出声,漆黑的大眼睛里盈着无法隐藏的热烈渴望,“我是不是爹的孩子?”
傅凝霜一时竟有些哽噎,眼眶里泪珠滚动,含糊不清地说:“你既叫他爹,那自然就是他的儿子。”
“娘,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司徒卓文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语,“我爹到底是谁……”
傅凝霜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脸颊,默默低泣了半响,深吸口气,倏地冷声厉喝:“你爹,死了!”语毕,她怨恨地瞪了司徒拓一眼,拉起司徒卓文的手,便要离去。
司徒卓文却十分执着,不肯移步,追根究底地问:“娘,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傅凝霜脸上的泪痕未干,但冷冷一笑,道:“他都狠心赶我们母子走了,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多说无用,不如就滴血验亲吧。”司徒拓的黑眸习惯性地半眯,淡淡道。
“滴血验亲?”傅凝霜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惊慌。
“你敢不敢同意?”司徒拓沉稳的语气里隐带挑衅。其实早在多年前,他就想过要滴血验亲,但据太医说,此法并不可靠。今日他故意这样说,只是想试探凝霜的态度。
“我验!”傅凝霜还在犹豫,司徒卓文已经大声说道,紧绷的小脸上颇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为什么要验?司徒,你这分明是在侮辱我!”傅凝霜的脸色陡然一沉,怒道。
“凝霜,你在怕?为何要怕?怕我揭穿你假失忆的事?”司徒拓慢慢勾起薄唇,似笑非笑。
“我没有!”傅凝霜急急否认,有些恼羞成怒,“我没有假装什么!卓文是你的儿子,你的亲生儿子!”
“是吗?你不是失忆了,又怎会知道?”司徒拓不疾不徐地反问。
傅凝霜狠狠一咬牙,豁出去般,朗声道:“我承认,我早就恢复记忆了,只不过失忆了几日而已。但是,卓文确是你的儿子。你要赶我走,我认了,可是你不能抛弃你的亲生孩子。”
司徒拓并没有马上说话,黑眸如深潭无波,暗不见底。无言良久,他唏嘘地低低一叹,道:“凝霜,其实不论卓文是否我亲生,我都不会弃他于不顾。今日我只是试你,没想到一试就试出来了。你说的话破绽百出,如果卓文是我的骨肉,为何刚才你不敢同意滴血验亲?当年你和几个商贾往来甚密,其中一个染病过逝,想来那人才是卓文的爹吧?后来你与黄姓富商私奔,怕他嫌弃你有儿子,便就把卓文丢给我。只可恨你临走前,还要伤我才甘心。若当初你就说卓文是我的骨肉,也许这十年来卓文会过得幸福许多。”
傅凝霜惊愣,身旁的司徒卓文颤声问:“娘…...是不是真的?”
傅凝霜仿佛没有听见,眼中渐渐浮起愤怒,贝齿咬破下唇滴出血来都没有发觉。毫无预警的,她突然似癫狂般咆哮:“我有什么错?!当年我嫁给你,你许诺我,无论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可你这个无能的武夫!你让我天天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我本就身子孱弱,还必须自己种菜洗衣挑水煮饭!你多久才回来一次?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你知不知道那样的日子有多难熬?我不为自己寻找出路,难道要跟着你吃一辈子的苦?!”
司徒拓抿起唇角,沉默,死寂般的沉默。
“傅、傅凝霜!”程玄璇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被气到极致的抑制,“你怎能如此无耻?夫君在外辛苦努力,作为妻子,你不觉得心疼也就罢了,你却还怪他?”
傅凝霜的眼角一瞥,瞪向程玄璇,冷笑道:“你不是我,你没有尝过寂寞空虚的滋味,你没有试过凄冷无助得想要自尽的感觉,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是!我不是你!如果我是你,如果我爱着我的夫君,就算再苦再累,我都会甘之如饴!你只是在为你的自私找借口,你、你——”程玄璇愤怒得有点结巴,纤指直指着傅凝霜,抖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到骂人的词汇。
“谁不自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就不信你不自私!你若无私,你又怎会容不下我?容不下宓儿和她的孩子?容不下卓文?你自己做着赶尽杀绝的事情,反倒有脸来指责我,真是可笑!”傅凝霜反唇相讥,已不在乎撕破脸。她早有预感,有这个叫程玄璇的女人在,她想安心住在将军府是不可能的!如今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
“够了!”司徒拓低喝一声,面色阴沉,周身仿若染着凛冽的寒气,“你可以指责我过去的疏忽,但你不能迁怒玄璇,你才是那个没有资格的人。”
傅凝霜不甘不愿地住了口,狠瞪程玄璇一眼,牵着卓文反身欲走,但不料卓文猛地挣脱开她的手,泪流满面,口中大声喊着:“我恨你!我没有你这种娘亲!我恨死你了!”
傅凝霜呆住,楞楞地无法动弹。
“卓文……”程玄璇心中疼痛,上前拉住卓文的小手,柔声道,“别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干娘都会像从前一样疼爱你。”
但卓文置若罔闻,奋力甩开她的手,拔起腿飞快奔跑,一下子就消失于居苑大门。
司徒拓浓眉微皱,突地击掌两声,便见屋顶上两道黑影飞掠而下,未有一言就追上卓文离去的方向。
“拓?”程玄璇惊疑地看着司徒拓。
“放心,是我手下的人。”司徒拓简单地解释,而后目光一凛,注视着傅凝霜,冷淡道,“凝霜,夫妻一场,我不会对你落井下石。那黄姓富商既然已经死了,相信你也没有地方可去,如果你愿意,就搬去我替你和卓文准备的宅子居住。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你从此善待卓文,学会如何做一个母亲。”
说完,他不管傅凝霜是何反应,径自揽着程玄璇走回卧房,决然地关上房门。
“拓。”程玄璇轻轻地唤他。
“嗯?”司徒拓很淡地应声,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和她各斟了杯茶。
“你难过吗?”程玄璇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情绪波动。刚刚傅凝霜说了那一番恶毒的话,是否已刺痛了他的心?
“有难过的必要吗?陈年往事罢了。”司徒拓的表情平静,过于平静而显得有些冰冷。
程玄璇凝望着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虽然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是她感受得到,他心底深藏的某处地方一定被触犯了。就好像一个旧伤口被人一把撕开,剧痛而羞耻,于是不能言语。
“只是,很遗憾,卓文并非我的儿子。”司徒拓云淡风轻地道,“虽不算亲近,但毕竟也是十年的感情了。”
“所以你依然会照顾卓文的生活。”程玄璇的这一句话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她已经懂得眼前这个冷颜的男子,他十分重感情,却总是把自己的感情藏得很深。
“不只是照顾他的生活,还会如旧请夫子和武师教导他。”一切似乎和从前相同,但本质已经不同了。他终于知道真相,而真相大多是残酷的。
“拓,你是一个好父亲。”程玄璇温声道。
司徒拓却淡淡摇头:“这十年来,卓文过得很孤单。”
程玄璇不语,安静了片刻,才浅浅一笑,道:“从现在开始学习做一个好父亲也来得及。”不论是对卓文,还是她和他将来会有的宝宝。思及此,她的心仍是隐痛。可是她不愿意低迷颓丧了,她要振作积极地面对。她还需要关心宓儿的未来,这是她的责任。并且,她还想再有一个宝宝,健康平安出生的孩子,这是她的希望。
司徒拓不吭声,神色平常,黑眸却深沉,难辨悲喜。
程玄璇伸手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轻声说:“拓,我相信你,你会是一个好夫君和好父亲。曾经的往事,错不在你,你别放在心上。”
司徒拓缓缓扬起唇角,淡笑道:“你该不是怕我郁结在心吧?我没有这么脆弱。旧伤口早已结痂,即便又被撞到了,也只是一点小痛,不足挂齿。”
“那你不早说,害我担足了心。”程玄璇微笑着嗔道。
“我是给你一个察言观色的机会,谁知你这么笨,怎么看也不明白。”司徒拓戏谑地揶揄道,隐去了晦暗的眸光,亮起明朗之色。他方才确实感到痛楚和难堪,但当看到她义愤填膺地护着他,他忽然觉得无所谓了。那不堪的过去,已彻底地过去了。
“笨人往往比较忠实。”程玄璇难得的没有和他抬杠,认真地道,“可能因为我不是太聪明,所以我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变。外面的世界再绚丽,也无法吸引我越过围墙去窥视。”她这样说,他可明白?
“我知道。”司徒拓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你知道了什么?”程玄璇歪着头,笑望着他。
“知道你是怎样的女子。”司徒拓挑了挑眉,蓦地凑近她,啄了一下她笑起来而露出的可爱梨涡。
程玄璇羞窘,捂着脸颊瞪他一眼,才又道:“我是怎样的女子?”
“傻乎乎的女子。”司徒拓答得很快,无需思考。
程玄璇撇嘴,再瞪他一眼,不响。
司徒拓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欲要开口再接下去说,却听房外有人叩叩敲门。
“将军,陆大夫托人传口信回来。”门外,小厮恭敬地禀告。
司徒拓的神色一敛,坐着未动,扬声问道:“如何说?”
“陆大夫说,四王爷坚持不肯就医,言道这是他应有的结果。”
司徒拓和程玄璇举目对视,两人皆是面色一沉。
这时又听一道清雅女声叹息道:“将军,玄璇,不如就别勉强四王爷了,他的手残了总好过他的心废了。”
“柔儿。”程玄璇前去开门,房外一袭蓝裙的柔美女子微蹙柳眉。容色略显憔悴,正是久未见的东方柔。
“玄璇。”东方柔弯唇一笑,却笑得有点勉强,眸中氤氲难掩的忧心。
“柔儿,你为何那么说?”程玄璇问,心里疑惑,什么叫做“心废了”?
“王爷返京后,我与他见过一面。”东方柔又笑了笑,可是神情很酸涩,微扬的唇角片刻就垂了下去,涩然道,“他体内的蛊毒退去后,无法置信自己做过的事。他想……落发出家。”
程玄璇怔仲,心似被棉针刺中,瑟缩地痛了一下。她并不想要这样,并不要白黎爱她如此深。可是,该怎么办呢……
第四卷 第三十六章 劝说无用
贤亲王府。
东方柔和司徒拓坐在厅堂喝茶,并没有随程玄璇一起去见白黎。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够劝说白黎,那么也许只有程玄璇一人了。
静谧的厢房里,白黎倚躺在软榻上,受伤的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垂着,并没有任何的包扎裹伤。他俊美的面容极为平静,深邃的秋眸中没有一丝波澜起伏。举目,他温和地开口,语调浅淡:“玄璇,我知道你会来劝我,可是,我心意已决。”
“为什么要这样固执?”程玄璇感伤地凝望着他,心中有着浓厚的忧戚。
“其实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甚至有一点卑鄙。”白黎的口气很稳,速度缓慢,“我希望你能记得我,不论是因为恨,或者其他。你的生命里已经不可能有我的位置,我只想留下一点纪念。”
“以这种方式?”程玄璇忍不住皱眉,“你要带着残疾过一生?然后让我愧疚一身?”她并不想说如此的重话,但只要能说服他,便不计方法。
白黎淡淡地扬唇笑起来,却是分明的苦笑:“我说过了,我很卑鄙。”也许,得不到的真是最美好的,他放不下,穷极一世时间都放不下了。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他是这样作茧自缚的人,本质里没有半分洒脱。
“不是,白黎,你不是这样的人,何苦这样作践自己?”程玄璇轻轻地摇头,眸光幽幽,心情凝重。
“玄璇,我只能答应你,我不会落发,但我将去法华寺带发修行。你不要再劝我,即便是皇兄来了,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白黎慢慢地道,神色淡泊空悠。
“皇上一定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程玄璇不知还能如何劝,只有搬出皇帝来施压。
“皇兄会同意的。”白黎的眼眸半闭起来,表情有些悠远,似在回忆什么。“多年前的那场皇权争夺战,已经磨灭了我和皇兄之间最单纯诚挚的兄弟情,如今剩下的只是皇兄对我几许宽厚仁慈罢了。”他不会娶皇兄为他指的丞相之女,也不会娶任何女子,入寺修行,是他唯一的出路。这,也是他的自私。
“白黎……”程玄璇低唤一声,却已然无言。她还能为他做什么?似乎没有了……
“避世并非坏事,为何你的神情像我将故一般?”白黎浅笑,瘦削凹陷的脸上略恢复了点血色,语带安慰道。“玄璇,我活了二十多年,从不知情为何物,上天终于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懂得,我已心满意足。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想明白这世间缘来缘去的道理,那时我就又会回来当我的逍遥贤亲王。”
“会是哪一天呢?”程玄璇自语般地轻喃。
白黎没有回答,只柔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选择了我想走的路,玄璇,你不是应该为我感到高兴么?”
程玄璇眸泛泪光,勉强牵唇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白黎遇上她,是他命里的一个劫数吗?上天对他是否有些苛待?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遁世离尘。
静默良久,她轻轻地道:“至少,让陆大夫治你的手,好吗?”
白黎并不出声,只是摇头,眼神却很坚决。
“白黎!”程玄璇轻喊,感到痛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珍惜是为不孝!你怎能如此?”
白黎清淡微笑,不疾不徐地回道:“玄璇,别为我着急。也别为我心痛。待到你的手治好了,我也会开始治疗我的伤。”
程玄璇再次无言。她没有上好的口才,说服不了他。既然如此,她只有积极寻医治自己的手,不为自己,也要为了白黎。
“玄璇,回去吧,回将军府去,好好珍惜你的幸福。你是心地善良的女子,定会福泽绵厚,幸福一生。”白黎带着笑容祝福她,然后闭上了眼睛,无意再多谈,有些话,他所说确实为真,而有些话,他只是要宽她的心罢了。
程玄璇默默地注视着他,目光从他憔悴却依然俊逸的脸庞划过,而后落在他垂直无力的左臂上,心中无声一叹,安静地转了身。。行至门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去,正好对上他已睁开的眼。那漆黑的眼眸中,静寂如潭,不见丝毫情绪波动,可却莫名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白黎……”她极轻地唤他,很想哭,为了他那无法圆满的爱情。
“玄璇,再见。”低的近乎听不清的告别,模糊地飘散在空气中。然后,他的右手一扬,掌风卷起房门,关闭了门窗,姿态决绝。
程玄璇怔怔站在房外,一滴泪水沿着眼角悄悄地滑落下来。
…………………………
离开了贤亲王府,程玄璇执意不坐马车,和司徒拓在路上慢慢走着。东方柔留在了王府,她终是放心不下。
“璇,你的身子弱,不宜在外吹风。”司徒拓握牢程玄璇的手,语气低柔,脸色却有些复杂。他不知道玄璇和白黎谈了什么,只知白黎见过玄璇之后,拒不见人,没有一丝可转圜的余地。
“拓,我是不是亏欠了白黎?”程玄璇转头望着他,停住了步伐,目光黯淡纠结,似乎想不明白许多事。
“没有谁亏欠谁。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与人无尤。”司徒拓的黑眸微沉,与她平视,声线沉稳有力,“璇,你非圣人,就算有悲天悯人的心,也无拯救他人之力。只要无愧于心,也就够了。”
“白黎因我而要避世,宓儿因我而失去孩子,我如何能无愧于心?”程玄璇露出苦笑。
司徒拓的神色一凝。肃然道:“璇,你错了。一切皆有因果循环,和你无关。白黎身为皇族宗亲,他选择这条路,是因为他觉得适合他。宓儿失去孩子,是因为她出墙在先,洁舞替我不忿,qǐζǔü才借你之手伤害她。如果你要把所有责任揽上身,你会很辛苦。你若不开心,爱你的人也不会惬意。这样的结果,可是你要的?”
程玄璇微微怔住。拓的意思是指她在庸人自扰吗?她只是希望大家都过得幸福,可这般的愿望却与现实不符,似乎过于强求了。
司徒拓沉声叹息,又道:“璇,你还记得洛儿吗?她想见你。要你明日进宫,是她行刑之前的唯一要求。”
“言洛儿?她要见我作甚?她被判了什么刑?”程玄璇蹙眉,凝问道。
“她在我将军府中潜伏三年,等的是她亡夫旧部属不再寻她,然而待她等到了,却未得我的爱。她恨造物弄人,更恨你。她自己向皇上请罪,要一杯毒酒了结残生,但在死前,她说一定要见你。”司徒拓的手紧了一分,不掩安抚之意,“不过你放心,到时金銮殿前,没有她放肆的机会,我也一定会护你周全。”
程玄璇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但感到十分唏嘘,轻声问道:“拓,你与她相处了三年,并不为她求情吗?”
“她拒绝了。”司徒拓的面容平淡,眼中却也有几分感叹,“她是内心骄傲的人,宁可玉碎,也不要苟且偷生。就是因为相识一场,所以我答应了她的最后一个要求。”
“嗯,明日我去见她。”程玄璇轻轻点头,心中思绪万千。想起第一次见到言洛儿时,她那样的弱不禁风,又那样的淡雅出尘,可是她的心却早已千疮百孔了吧?她心爱的男子被邬国君王一旨赐死,她是恨的吧?她辗转流落皇朝,藏身于将军府,只求一处强大的庇护所,其实心中无奈吧?但是,再多的理由,都无法抵去她狠毒杀害人命的事实。也许拓说的对,每个人都她自己的因果循环。
正想得出神,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司徒拓将她横抱了起来,低低笑道:“当街发呆?你不怕丢了面子,我还怕你损了我镇国大将军的威名。”边说着,边抱着她大步前行。
“拓,快放我下来!”程玄璇羞恼,眼角余光瞥见街上两侧的行人好奇地看过来,更觉尴尬羞窘。
“不放,这辈子都不放!”司徒拓朗声宣告道,落落大方地抱着她继续走。
这句话他最初便说过,但此时听来,意味已经完全不同。程玄璇心里甜蜜,面上却禁不住涨得通红,急道:“你这样不正经才是损了你镇国大将军的威名!”
“别人只会羡慕我们夫妻情深,何来损名之理?”司徒拓完全不以为忤,神情一片磊落,任由路人探头侧目地打量。
程玄璇又气又赧,脸颊飞红热烫,只能鸵鸟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口中含糊地抱怨道:“以往我真没骂错你,你就是个登徒浪子!”
司徒拓脚下疾步,一边放声大笑:“你可不止骂过我这一句!”
“你小声点!笑得这么放浪形骸,是怕看的人还不够多吗?”程玄璇恼极,一口咬在他的胸肌上,奈何他的肌肉太硬,咬不痛快,唾道,“你的肉是石头做的?”
“若软绵绵还是男人么?”司徒拓抱牢她,街道两旁的好奇者越来越多,他锐利黑眸一扫,那些人不由自主地低了脑袋。
“还有多久才到家?”程玄璇浑身不自在,这样青天白日地肆意而为,她感觉非常别扭,可是不能否认的,又有那么一点的刺激和快乐。
“快了。”司徒拓随口应道,嘴角微微扬起。她说“家”,确实,那是他和她的家。从今往后,他再也不容许任何人破坏这个家的安泰喜乐。
“快了是多久?”程玄璇悄悄抬起头来看向周围,见行人比方才还多,吓得赶紧又埋下头,“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大概是来看镇国将军和将军夫人有多恩爱吧。”司徒拓戏谑地回道。
“都怪你刚才那么大声地报出自己的身份!”程玄璇气道。
“我记得你刚刚也帮我重复了一次。”司徒拓闲闲地回嘴。
“我的音量很小,哪像你!”
“被人看看又有何妨,你别这么小气。”
“我小气?是你太过孟浪吧?”
“有吗?”
“有!”
司徒拓轻哼,散漫道:“孟浪就孟浪吧,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啊。”程玄璇暗自撇嘴,她一向行规蹈矩,可却遇上一个狂傲妄为的男人。
“已被看了这么久,也不羞再被看一会儿了。”司徒拓扬唇而笑,霸气至极。
“你的脸皮真厚。”程玄璇咕哝。
“你也不是胆子小的人。”
“这和胆子大小何关?”
“无关吗?”
“是!”
“那就当我在培养你和我一样厚脸皮。”
“你——”
“如何?”
“不知羞耻!”
“嗯,我确实不知,不如你解说给我听。”
“你!可恶!”
一路嬉闹地抬杠,不多久,就回到了将军府。程玄璇从司徒拓怀中溜下了地,犹有羞恼未消,自己率先举步踏入府门。没走几步,迎面跑来一个丫鬟,掩着脸低泣,不小心撞上了她。
“小秀?你怎么了?”程玄璇站稳,诧异道。
“呜呜……夫人……”小秀哭着抬头,泪珠潸潸,一双明亮大眼睛已红肿和核桃。
“出什么事了?小秀,你慢慢说。”程玄璇取绢帕替她拭泪,柔声询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别怕,说出来我为你做主。”
小秀犹豫地看着她,一眨眼又滚下大颗的眼泪,眼神似凄楚似羞愤,半响,才啜泣地低低道:“那恶魔……他他……”
“靳星魄?他怎么了?”程玄璇疑道。
“他说……他说将军把奴婢赐给他了!”小秀咬牙,止住了泪,目光望向程玄璇身后的司徒拓,问“将军,可是真的?”
程玄璇也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司徒拓淡淡地点了头下,小秀身子一颤,惊震无语。她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那混蛋男人是在骗她,可竟然是真的……
“拓,为什么?”程玄璇极为不解,为何她事前一点也不知道?
司徒拓微一抬眼,睨向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懒懒地扬声道:你自己出来解释。“
须臾,那高大梧桐上飞下一道黑色身影,剑眉星目,俊朗中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冷峻气质。
第四卷 第三十七章 珍惜幸福
一见靳星魄出现,小秀立刻狠狠地瞪他,毫不掩饰憎恶之情。
“眼珠子掉出来我可不负责。”靳星魄懒洋洋地开口道。
小秀冷哼。恼恨道:“定是你这个恶魔向将军谗言!”
“如此说来,你倒是认为司徒将军是个会听信谗言的昏庸之人了?”靳星魄勾了勾唇,轻讽道。
程玄璇不理两人斗嘴,温声问司徒拓:“拓,到底怎么回事?”
“小秀本是白黎府中的丫鬟,既然白黎同意,我也没有异议。”司徒拓淡淡地道,宣示主权般地伸手揽住程玄璇的腰。
靳星魄抑郁道:“司徒,你还不是怕我与你抢人,才这般大方。”
司徒拓无所谓的耸肩。只要不是和他抢玄璇,其他事都无关紧要。
但小秀却深受震撼,不敢置信的喃喃:“王爷竟然把我送人了?”
“你家王爷现在连他自己都不关心了,岂会关心一个小小丫鬟?”靳星魄嗤笑,“他把你安排在程玄璇身边,原本是什么用意,不需明说了吧。”
小秀瞠大眼睛怒视他:“我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夫人和将军的事!”只是把夫人的一些消息告诉王爷而已。
“你随我回邬国,总比当个探子好。”靳星魄懒得与他吵闹,下结论般道,“就这么定了,今日就起程。”
“我不是探子!”小秀愤怒大喊,“我也不和去邬国!”
靳星魄淡淡扫了她一眼,忽然手一扬,抖出一张纸来:“这是你幼时卖身与王府的契约,现在在我手上,由不得你不走。”
小秀定睛看去,浑身发抖,惊怒至极。
程玄璇低低一叹,出声问道:“靳星魄。你为什么要和白黎讨了小秀?”
“需要理由吗?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靳星魄挑起眉毛,神色散漫。其实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有或者,他想试试如何让一个女子从厌恶他转变为喜欢他。就如程玄璇对司徒拓那般。
“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和你去邬国!”小秀抬起下巴,怒瞪着他。
“你就不问问我,我欲对你如何?”靳星魄的唇角有意无意地浮起一丝冷酷。
“你想做什么?”小秀心中一紧,这人凶残成性,思想邪恶,难道……
“就你那平坦的小身板,还引不起我的兴趣。”靳星魄故意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
“你,你恬不知耻!”小秀羞恨,漆黑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靳星魄无视她的怒目,懒洋洋的顾自道:“我缺个人试药,就你了。能进我追魄堂,可是你天大的荣幸。”
“试药?!”小秀感到惊悚,颤颤地伸指指着他,“你果然没有人性!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你竟然也做的出来!”
“我可不曾说过我有人性。”靳星魄不屑地勾唇,完全不辩解。
“你、你……我宁可现在就咬舌自尽,也不要为你试药!”小秀满脸涨红,绝非娇羞,而是愤怒到了极致。
“自尽?没那么容易。”靳星魄眯了眯眸子,倏然一掌袭向她。
一旁的程玄璇大惊,却见小秀蓦地僵住,靳星魄的手掌停在他的颈边,显然是点了她的穴。
不待程玄璇回神,靳星魄已经一把扛起小秀,飞身跃上墙头,放肆大笑道:“程玄璇,好好过你的日子,不哟啊太想我。”
余音未消,人已无影。
程玄璇怔仲,半晌,才讷讷道:“拓,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司徒拓不以为意,淡淡道,“你总不能留着小秀一辈子,靳星魄虽不羁,但也算个好男人,小秀跟着他不是坏事。”
“可是,靳星魄喜欢小秀吗?他总是在误导小秀,似乎就是要小秀厌恶他。为什么呢?”程玄璇感到迷惑,“而且小秀并不情愿去邬国,我们是不是应该尊重一下小秀的意愿?”
“当初你不也是十分憎恶我么?”司徒拓扬唇而笑,黑眸微亮,“我们之间可以,或许他们也可以。”
“可以什么?”程玄璇顺口问,仍忧心忡忡地望着靳星魄他们消失的方向。
“可以滋生爱情。”司徒拓轻轻地扳过她的脸,对上她的眸子,“别担心,如果过段时间以后,小秀还是讨厌靳星魄,我会派人接她回来。”
“恩。”程玄璇点了点头。相识这么久了,虽然她不曾说过,但她心里是相信靳星魄的。他不会强迫小秀的。
“以后,把你所有的担忧,都交给我。我会为你解决。”司徒拓的嗓音低沉,神情异常认真,“我的女人,我自己保护,不再需要其他人代劳。曾经我做得不够好,往后我会尽我全部的心力。”
程玄璇绽唇微笑,眸光流转,氤氲着甜蜜和感动。
司徒拓牵住她的手,慢慢走向轩辕居,边行边道:“璇,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为什么突然要送我礼物?”程玄璇疑问。在她印象里,他只送过她唯一一样礼物,就是那支夜明玉钗。她总是舍不得佩戴,珍而重之的收藏了起来。
“不为什么。”司徒拓套用靳星魄的话,“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
“是什么礼物呢?”程玄璇好奇地猜,“珍宝?衣裳?胭脂?”
“你喜欢这些?那我下次买给你。”司徒拓转头看了她一眼,“确实太素了。连一串珠链都没有,是我疏忽了。”
“我又不喜欢这些。”程玄璇撇了撇嘴,“你比我更素,每天都是玄黑袍子,除了战甲,我就没见过你穿别的颜色的衣衫。”
“玄黑色,自有它的好处。”司徒拓随口回道。
“什么好处?”程玄璇瞥了瞥他的锦袍,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染血之后看不出痕迹。”司徒拓简单地答道。与敌对阵之时,不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弱势,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不过这是他以前的想法,如今,他多了一个念头。如果他受伤,他尽量不要被她知道,以免她忧心。
程玄璇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心里暗忖,以后她最好穿宽袖的衣裳,这样就可以遮掩他左手残疾的迹象。她的左臂因被重力拍击,手肘呈现一个怪异角度的歪扭,当伸直手臂的时候,就会略显畸形。她不想被司徒拓看到,免得引起他感伤。
各有所思间,两人已行至卧房门口。
程玄璇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房中央的圆桌上摆放着两个小小锦盒。
“那就是你要送我的礼物吗?”她走向桌旁,感觉十分新鲜,打开盒盖瞧了瞧,却见是一只药瓶。再把另个盒子打开,仍是药瓶。
“这是治你手伤的药。”司徒拓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
“我的手能治得好?”程玄璇不禁惊喜。
司徒拓颔首,却不语。
“这个礼物真好!”程玄璇由衷地笑了开,“你从何处得来这良药?”
“空玄子。”司徒拓走近她,突然张开手臂抱住她,紧紧地用力了一下,然后松开。
“拓,怎么了?”程玄璇疑惑,他的举动似有些不寻常。空玄子所给的药应该有效才对,为何拓并无欢颜?
像是看穿她心里所想,司徒拓低声道:“这药一定能治得好你的手,但必须先打断你的手肘,如接脱臼的手一般,再接驳回去。”
程玄璇呆愣,仅听他这样说,她就能想象到那种断手的剧痛,背上已寒毛直竖了。
司徒拓抿起薄唇,一言不发,突兀地转了身,被对着她。
程玄璇以为他心有不忍,苦笑着说:“拓,如果没有其他办法了,那就这样吧,我咬牙忍忍也就过去了。”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却听到“喀”的一声!
程玄璇震惊,这声音太熟悉了!之前白黎自伤手臂时,就是这骨折的声音!
“拓!为什么?!”她失声惊喊。
司徒拓缓慢转回身来,俊容微白,额上隐约渗出冷汗,但语气依然沉稳:“我不能替你分担痛楚,但能让你知道,这种痛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可怕。”
“我痛过的!我知道的!”程玄璇心中百味杂陈,鼻尖酸涩,“你何苦学白黎!大傻瓜!”
“白黎对他自己的那一掌,是存心要废了自己的手。我只是脱臼而已,接上就好了,而且有空玄子的奇药,立马就能恢复自如了。”司徒拓淡淡一笑,“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痛,只能以此法来陪着你一起痛,我也是自私的人,你就成全我这一次的自私,可好?”
程玄璇扑簌簌地掉泪,哭着斥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愚不可及!还不快把你的手接好?等着我给你接不成!”
“我先替你治手。”司徒拓单手抬直她的手臂,卷高她的衣袖,嘴里一边戏谑道,“我现在可腾不出手来帮你擦眼泪。”
“才不需要你这个傻瓜帮我擦!”程玄璇没好气地唾道,尚未察觉异状,突觉臂上一阵剧痛,忍不住尖叫一声,“啊!”
“璇,还好吗?”司徒拓一手搂住她,难掩紧张。
程玄璇使力咬牙,默等着这尖锐的痛楚过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璇?”司徒拓更加担忧,但沉住起扶起她坐在椅子里,再利落的接驳上自己脱臼的手。取过桌上的药瓶,开始为她上药。
冰凉的药膏敷上肌肤,那股剧烈的痛感似在渐渐褪去,程玄璇这时才能出得了声:“拓,你骗我,分明就是痛得不得了。”
司徒拓顾不得为自己上药,走去柜子旁找出绢纱布和一块备好的木板。
“为何要把手吊起来?”程玄璇低头看着被层层裹起来的手臂,为什么要用木板固定住?
“以防骨头移位。如果手伤好了,手臂却奇形怪状,你会满意么?”司徒拓口下部留情,但动作都很轻柔。
“不满意。”程玄璇非常实诚地回答道。空玄子的药着实神奇,她现在已经不太感觉得到疼痛了,只是麻痹无力而已。
司徒拓轻哼了一声,不多言,拿过桌上另一瓶药给自己敷药。
程玄璇看着他,唇边绽开笑容,慢慢的,笑的连眉眼都弯了。
“笑什么?”司徒拓睥睨她一眼。
“我觉得你的思维方式很简单。”她笑着,莫名地冒出一句。
“愿闻其详。”司徒拓又是一声轻哼。
“你认为有你陪着我一起痛,我就能感觉好一点,但其实只会加重我的心理负担而已。”
“哦?这么看来,你很不满意我的做法了?”
“十分,非常,极其的不满意。”
司徒拓再次轻哼:“好个没良心的女人。”
“良心太好,会很累的。”程玄璇却是轻轻一叹,感慨道,“我非圣人,能做的事有限。我只知道,我不要关心的人为我受罪,所以我要努力过得幸福。”
司徒拓沉默,黑眸幽深,忽明忽暗。
程玄璇轻轻地再道:“拓。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会心疼。”
司徒拓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虽然轻微,但程玄璇还是看到了,她笑了起来,笑靥灿烂。
幸福,似乎已经来到了,宛若舞蝶般轻盈地停在她的掌心。她不敢握紧,只有放宽心去感受和珍惜。愿它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四卷 第三十八章:将军夫人
翌日,司徒拓和程玄璇相携进宫。然而,并没有见到皇帝,领路的太监直接将它们带去了天牢。
凡是牢狱,都是一样的阴暗潮湿,充斥着难闻的脏秽气味。言洛儿一身素白,漆黑的长发披散而下,颜容憔悴,神情却异常平静。
“你来了。”看到程玄璇,她幽幽地开口,一双美眸死寂无澜。
“嗯。”程玄璇轻轻地应声,目光落在牢内地面的金樽上。那是御赐的毒酒吧,没想到她竟会是送言洛儿最后一程的人之一。
言洛儿顺着她的视线,俯头看去,低低地笑起来,声音暗哑鬼魅。她抬头,没有看司徒拓一眼,径直凝视着程玄璇,一字一顿道:“程玄璇,我此生只恨两个人。一是邬国昏君,二是你。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会平平淡淡地过余生,有人呵护,有人关心。但是,你夺走了我最后的幸福!”
话之末尾,她的嗓音陡然尖锐起来,厉色道:“程玄璇!你记住,你往后拥有的幸福,全是我的!你强占了我所有的福分!”
程玄璇微微一怔,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缓慢但清晰地道:“洛儿姑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福分。是你挥霍了,你做那些残忍的事,折了自己的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没有错!”言洛儿挺直背脊,神色凄厉,“你若不出现,‘她们’就不会死!是你害了‘她们’!”
“我若没有出现,你们就不会互相斗争吗?”程玄璇的面容沉静,平稳地道,“以前,也许我会把一切责任扛上身,但现在我不会了。其实你们都没有爱过拓,你们只是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无论是庇护或富贵,可是,你们都未曾真心爱过他。”
闻言,司徒拓的高大身躯似是一震,黑眸中掠起复杂的蒙雾。
“爱?”言洛儿的神情突然一滞,眼光变得缥缈幽远,像是看到了不知名的遥远时空里去,“我爱的,我爱过的……可是他早已经不在我身边,我该去找他了……”
见她此状,程玄璇轻轻一叹,不忍地转过了身。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懵懂软弱的程玄璇,她已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如何面对世事艰难。可言洛儿始终还是停留在原地,她内心充满仇恨和缅怀,抛不开过去,也挣不脱心底的枷锁。
“哐当!”
刺耳的异声突响,程玄璇心中一紧,急急回头,只见那盏金樽在地上滚动,言洛儿满面苍白,嘴角绽出一丝血红。
“呵呵……真好,再也不用看见我憎恶的人,再也不用看见我憎恶的世界……还有憎恶的自己……”断断续续的自语,从言洛儿口中逸出,轻飘虚无,仿若梦呓。她瘦弱的身子一点点倾斜,软绵无力地靠着牢墙,慢慢滑下。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逐渐没了光亮,如灯烛油枯,熄灭殆尽。
脏污的地面,一袭素白绢衣,分外的刺目。那娇弱的身躯,战栗般抽搐了几下,就再也动弹不了了。
程玄璇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原来,死亡是这样轻易的事。一瞬间,一条人命便就陨落了。
司徒拓抿着唇角,从头至尾不曾出声,握紧了程玄璇的手,果决地带她离开了阴郁的天牢。
走至天空底下,阳光明媚耀目,照射着程玄璇脸上的泪痕,泛起晶莹的光泽。
她就地蹲下,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膝盖,心莫名地抽痛。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到最初嫁入将军府的日子,她一定会……会如何呢?她能做什么?一切都改变不了。人心若被贪婪邪念腐蚀,谁也救不了。
“司徒卿家,这是在上演哪出?”冷不防的,一道清朗的调侃声响起。
“皇上圣安。”司徒拓的面色深沉,无意回话。他任由玄璇哭泣,只因他也心痛。不是对洛儿有何情愫,而是回忆起往昔的那些片段。如果他一早知道洛儿的过去,或许他能够转变这个结果。
程玄璇听到对话,站了起来,脸上犹带泪迹,盈身行礼:“参见皇上,皇上圣安。”
皇帝幽蓝至黑的眼眸微微眯起,扫过他们两人,意味深长地道:“往事已矣,回想无益,又何必做徒劳之事。”
“皇上所言甚是。”司徒拓意兴阑珊地接话。
皇上似觉有趣,朗声笑道:“司徒卿家真是铁汉柔情,不过却也不怕你家夫人吃醋?”
司徒拓下意识地看了程玄璇一眼,见她哭红了双眼,便知她决不会为这种事吃醋介怀。
“朕曾经说过,要为程玄璇正名,如今看来恰是时候。”皇帝大手一扬,身后就有侍候太监忙上前来,“传朕的旨意下去,赐封司徒夫人为一品将军夫人,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折吉日筵席百桌,以庆此喜。”
“谢皇上隆恩!”程玄璇有点吃惊,诚惶诚恐地跪谢皇恩。想当初这个皇帝一再为难她,如今算不算苦尽甘来。
“谢皇上隆恩。”司徒拓草草地说了声,拉起程玄璇,再道,“皇上,臣等告退。”
皇上也不在意,挥挥手准了他们退下。
司徒拓绷着脸回到将军府,一路上都一声不吭。
“拓,你怎么了?”程玄璇感到困惑,他似乎听到皇上的赐封以后就心情极坏?
“你知不知道这一品将军夫人意味着什么?”司徒拓睨她一眼,语气有些闷。
“意味着什么?”不就是个虚名而已吗?
司徒拓再瞥她一眼,似是觉得朽木不可雕。
“嗯?有何特殊的含义?”程玄璇不由越发好奇。
司徒拓的眸光隐约一暗,低沉地道:“所谓‘正名’,就是指你一生都是我司徒家的人。如果将来我万一战死沙场,你也不能改嫁,否则便是抗旨的死罪。”凡是风光荣华,背后都必有代价。
程玄璇弯唇一笑:“我还以为你很霸道,不论将来发生何事你都不会允许我改嫁。”
“你尚年轻。”他虽霸道,但不表示他不为她着想。
定定地凝视着他,程玄璇敛了笑,十分认真地道:“如果你死了,我就跟着你去。所以,以后你每次出征,都要平安回来。”
司徒拓无言,深深地凝望她。她清秀的眉眼在这一刻看起来似乎漾出了绝色光华,让他那样怦然悸动,竟移不开视线。
“拓?”见他目光痴然,程玄璇有点讶异。
“嘘——”他以指抵住她的嘴,然后倾身靠近她,把她拥入怀中,微温的薄唇印上她的眉心。
“拓……”她挪开他的手指,轻唤。
“嗯?”他随口应着,唇仍在游移,蜿蜒亲吻着 她粉嫩的脸颊,而后凑到她的唇畔。
“拓。”她又唤。
“嗯?”他无心理会,准备一举封住她的小嘴。
“拓!”她突然大喊一声,打破了这缱绻的气氛。
“怎么?”司徒拓没好气地瞪着她。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程玄璇很是正经地看着他,问,“以后你领兵出征,带上我吧?”
“你该不会忘记了你是女人吧?”她可真会扫兴!旖旎时候还在胡思乱想。
“我可以女扮男装啊。”程玄璇越想越觉得可行,兴致勃勃道,“等我的手伤好了,我就开始练武。我有凤清舞给我一半内力,练起骑射来一定事半功倍。”
“不行!”司徒拓一口否决。
“为什么不行?”程玄璇不服。
“不行就是不行,你乖乖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少给我想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司徒拓毫不考虑地再次否决。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你想想,你一旦出征,肯定要几个月的时间,如果我乔装随军,我们不就可以天天见面了吗?”程玄璇努力地想要说服他。
“你以为打仗是儿戏?你杀过人吗?见过血流成河满地尸体吗?”他倒不是怕她没胆子,是担心她出事。他决不能让她冒这个险。宁可受相思之苦。
“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程玄璇小声咕哝,“虽然听起来好像是挺可怕的。”
“知道怕就好。”司徒拓轻哼一声,心中暗忖,等她身体再好些,他就……到时有了孩子,看她还能有什么想法。
“算了,反正最近你并没有要出征,以后再说了。”她还是要先未雨绸缪,好好练武,到时看他还能怎么反驳她。
“没错,最近我并不会远征。”所以,他要抓紧时机,制造一个宝宝出来,绑牢她。
“为什么你的眼神好像有点诡异?”程玄璇质疑地看着他。
“有吗?你想太多了。”司徒拓矢口否认,无辜地耸肩。
“有,很狡诈。”程玄璇侧着脑袋打量他,“说,你在打什么算盘?”
“我是武夫,只会打仗,不会打算盘。”
“明明就是有鬼,你到底说不说?”
“如果我就是不说,怎样?”
“你怎么这么无赖!”
“你又词穷了,早就叫你换点新鲜的词儿了。”
“无赖!无赖!就知道欺负我!”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不真的欺负一下,就对不起我自己了。”
“唔……”
显然,有人被封了口,旖旎缱绻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满室皆是暖人的温馨甜蜜。
第四卷 第三十九章 孪生龙凤
盛世皇朝,京都,四年之后。
在京都偏北的十二里处,有一座名寺,三面环山,一面绕水——法华寺便是建在这山清水秀之地。寺内的建筑古朴雄伟,风格恢弘,随山就势,步步升高。寺内有一座颇具威名的娑罗塔,采用精巧的叠瓦密檐式砖塔,高耸云端,加之法华寺年代久远,是著名的朝香拜佛之地,长年香火兴旺。
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外,一顶精美轿子停在一旁,四名健硕轿夫侍立,另有六名腰系宝剑的护卫把守在门口,个个面容冷峻,令想进殿跪拜祈福的百姓望而却步。
不久,在殿外便聚集了近二十余人,大伙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瞧这仗势,一定是皇亲国戚来探望贤亲王了。听说贤亲王在法华寺清修多年,为当今圣上和社稷祈福,真是慈悲大义啊!”一个手拿香烛的中年妇女满脸虔诚地说。
“我怎么听说贤亲王是因为堪破情关才带发修行的?”另一人质疑地搭话。
“你们都错了,贤亲王是因为身有残疾,才颓丧遁世的。”一位头发灰白的儒者捋着胡须道。
“不是吧?据说贤亲王气宇轩昂,俊美不凡,但潜心佛法,不问世事,看破红尘。”一个年轻姑娘眼带神往地望向庙殿。
程玄璇掀开轿帘,抿唇微微一笑,径自走进了大殿中。白黎为何入寺修行,她自然是最清楚的,但却不足为外人道。
绕过正殿,她熟稔地走去僻静的后院禅房。
时值五月,清幽的庭院里,娑罗树高大粗壮,枝上白花盛开,淡然雅致。树下,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清瘦男子,闭目静坐。
“白黎。”程玄璇轻轻一唤。
那男子慢慢睁眼,转过头来,俊美如白玉的脸上神情宁和,温雅应道:“玄璇,你又来了。”
“我半年没来了。”程玄璇浅浅笑道。
“坐。”男子面带微笑,眸光淡泊温和。
“嗯。”程玄璇撩起裙摆,在他身旁的泥地上坐下,轻问,“白黎,你还是不愿意治你的手吗?”
“玄璇,你可听过娑罗树的传说?”男子并未回话,反问道。
程玄璇摇了摇头,侧过脸凝视着他。他俊逸如昔,只是瘦了许多,也许是常年茹素的缘故。
“佛家有三宝树,生于无忧树,悟于菩提树,死于娑罗树。”男子亦看着她,轻缓地道,“玄璇,我已找到我的归宿。躯体衣裳终有一日会老去,会腐坏,不必太过介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
程玄璇低低一叹,并不意外他的回答。这几年来,他修佛的意念越来越坚定,也越来越空明了。
静默了一会儿,她叹息着道:“白黎,柔儿一直在等你。”那美丽温柔的女子,独居在山下的木屋里,四年如一日,任谁劝都不肯搬离半步。
“她等的不是我。”白黎唇边的笑容淡定超然,又似饱含一丝悲悯,“她等的是她心中的一个幻象。终有一天,她会明白。”
程玄璇没有接言,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抬起头望着蔚蓝的天空。空中浮云如絮,悠悠飘动,澄澈明朗。
时光如梭,已经四年了,许多事都已不同。白黎再也不是以前的白黎,就连柔儿,也变得愈加无欲无求。而她自己,却越发俗气了起来,一心只想好好过着安康喜乐的平常日子,守着自己爱的人。
铛——铛——
寺中的低沉钟声悠扬回荡,白黎站起身,淡淡一笑:“玄璇,你该回去了。”
“嗯。”她点了点头,对他微笑,没有更多的言语,起身举步。
一阵微风拂过,卷起她长长的裙袂。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的裙衫触碰到他的僧袍,仅仅一瞬间,便就错了开。
娑罗树上,有一朵洁白的花无声地落了下来。
缘起缘落,仿佛就如这花开花谢。
回到将军府,一个俊秀少年绷着脸站在正厅,看到她时不悦地拧起浓眉。
“卓文,你有心事?”程玄璇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干娘,你去了这么久,也不怕人担心?你是不是又忘了,你正怀着身孕。”少年老气横秋地批评她。
“没忘呢。”程玄璇轻笑起来,“你比你爹还要啰嗦。”
少年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好像有人在说我的坏话?”一道沉厚的嗓音由远至近,一袭玄黑锦袍的高大男子快步走来,剑眉邪挑,睨着程玄璇,“在说谁啰嗦?”
“说卓文,又没说你。”程玄璇笑得更欢,加了一句,“不过你们俩半斤八两。”
司徒拓轻哼一声,上前搂住她的肩。
程玄璇看了看他,又看向卓文,觉得他们真像。虽非亲生父子,但脾气和神情都很像。前年傅凝霜病逝,拓把卓文接回府中。虽然卓文对她看似冷淡,说话的口气也一直不太好,但她感觉得出来,他心底是关心她的。这个孩子,本性很善良。
“娘亲!娘亲!”
奶声奶气的童稚声从内堂传来,随即就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孪生娃儿咚咚地跑过来,一左一右地扯着程玄璇的儒裙。
“娘亲,抱!”眉清目秀的小女娃儿撒娇地晃着程玄璇的手。
“哼!”一旁的小男孩儿很不屑地扭过头去,“又要娘抱,你自己站不稳吗?”
程玄璇笑着蹲下身,柔声道:“椋儿乖,娘现在不能抱你,以后才可以抱你。”
“为什么现在不可以?”那叫椋儿的女娃皱了皱鼻头,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和程玄璇如出一辙。
“因为娘亲肚子里有宝宝。”小男娃插嘴,语气很是老成,一点也不想三岁的小孩。
“宝宝?”小女娃困惑地睁大眼睛,“宝宝不就是我吗?”
旁边的司徒拓朗声大笑走来,一把抱起小女娃,一手捏着她粉嫩的脸颊,笑道:“椋儿,很快你就会有一个妹妹。”
“妹妹?好啊好啊!”小女娃高兴地拍手。
“爹,不是妹妹,是弟弟!”小男娃却很不高兴,噘着小嘴说,“我已经有妹妹了,我要弟弟。”
司徒卓文嗤了一声:“等生出来就知道了。”
“卓文哥哥,你也喜欢弟弟,对吧?”小男娃转头看向他,殷切地希望他点头。他才不要再多一个妹妹,妹妹总是和他抢娘亲。
卓文抿了抿唇,不吭声。无论是弟弟或妹妹,他都会好好爱护。他是一个没有亲生爹娘的人,可是他内心渴望着家的温暖。这里,似乎已经是他的家了,虽然他仍有一种自己是外人的感觉。
察觉到他的沉默,程玄璇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温柔而笃厚地道:“卓文,你知道的,干娘爱你,如同爱椋儿和棣儿一样。”
司徒卓文白皙俊秀的脸隐约有点泛红,不自在地抽回手,羞恼地道:“干娘,男女有别,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在干娘眼里,你永远是孩子,是你爹和干娘的孩子。”程玄璇绽出微笑,眼神却很认真。
“嗯。”司徒卓文低低应了声,别扭地背过身去。
程玄璇也不介意,回到司徒拓身旁,目光轻柔地望着他。她很敬佩拓,天底下能像他这样宽厚的男子,一定很少。他能够摒弃不堪的过去,以无私的心去疼爱卓文,是真正的仁厚大义。
司徒拓对上她的眼眸,薄唇淡淡扬起。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其实他并不如她想的那般伟大,他也暗自挣扎纠结过,忘不了曾经的背叛,忘不了卓文身上流的不是他的血。直到后来,他看到玄璇如何倾心照顾宓儿,才忽然明白,真正淳厚善良的人,不会计较已逝的往事。玄璇懂得放下,放下曾经的所有纠葛,无论是怨也好是愧也好,她都能做到豁然释怀。她尽心尽力地去对待宓儿,她真诚疼爱卓文,她不恨他曾狠狠苛待过她,她不怨白黎带给她的伤害。她只是以一颗单程美好的心,去面对生活,去珍惜她爱的人。
两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眸中都泛着温馨的笑意。
“璇……”情不自禁地,他的口中逸出一声低唤。
“拓。”她微仰着秀丽的小脸,眸光流转,光彩迷人。
他凑近她耳畔,低低地道:“你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美的女子。”
她的耳根染上一片绯红,羞赧垂首。他很少说情话,但每次一说,她都抵挡不住,会感到心旌神摇。
“爹,你和娘亲说悄悄话,椋儿也要听!”小女娃儿不依地嘟起嘴。
“椋儿,你真吵。”小男娃浓黑的眉毛一挑,像极司徒拓嘲讽的表情。
“棣哥哥,你不想听吗?”小女娃脾气颇好,软软地道,“我们一起听,好不好?”
“不好。”小男娃并不领情,不可一世地甩过头去。
“那我一个人听好了。”小女娃自言自语,然后看向司徒拓,稚声稚气地问,“爹,你刚刚和娘亲说了什么?为什么娘亲听完就脸红了?”
程玄璇大窘,盯着司徒拓,以眼神警告他别乱说话。
“爹对你娘亲说,你娘亲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司徒拓根本不理会那警告,泰然自若地说出来。
“咦?不是椋儿最美吗?”小女娃挠挠脑袋,想不明白,“娘亲总是说,椋儿最美了。那到底是娘亲美,还是椋儿美?”
程玄璇忍不住扑哧一笑。
司徒拓斜睨她一眼,口中一边哄着小女娃:“你和你娘亲都美,一样美。”
“那到底是谁更美吗?”小女娃小小年纪就已经有点难缠,很有刨根究底的精神。
司徒拓一时语塞,转眼看向程玄璇。程玄璇顾自笑得开怀,以嘴型无声说,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
司徒拓暗暗磨牙。他的妻和他的女儿根本就是上天派来折腾他的!有意无意都爱和他抬杠!
“爹,你还没有回答椋儿。”小女娃不屈不挠地追问。
司徒拓的脸色隐约变得有些僵硬。他现在若是说椋儿更美,玄璇一定会借机修理他,而如果他说玄璇更美,椋儿一定会放声大哭。
“走了啦!”一旁的小男娃不耐烦,瞪着女娃,催道,“夫子等很久了,今天要学三字经。”
司徒拓松口气,赞许地看着儿子,但他儿子并不给他面子,客气依然不耐:“爹,你快放椋儿下来,迟了夫子要罚的。”
司徒拓的眼角不由抽动了两下。他堂堂镇国大将军,战绩彪炳,威名远播,居然被两个奶娃给治住了?!
程玄璇终于按捺不住,掩着嘴笑出声来。
司徒拓冷哼一声,不爽地睨她一眼,放下手中抱着的女娃儿。
两个小娃儿手牵手地往内堂走去,司徒卓文沉默地跟在他们后面,以一种保护的姿态。
厅堂里只剩下司徒拓和程玄璇两人,司徒拓眯起黑眸,危险地压低身子,逼近她的脸:“很好笑吗?”
程玄璇赶紧捂住嘴,连连摇头。
“眼睛也不许笑!”司徒拓余气未消,恼羞成怒。
“那我可控制不了。”程玄璇含糊地出声,掌心下的唇角仍高高地上扬着,眼里闪烁着笑光。
“还笑?”司徒拓的眸子眯成一条线,语带明显的威胁,“别以为你怀孕了,我就惩治不了你。”
“你想怎样?”程玄璇放下手,问得有点好奇。
“大夫说,你怀孕三个多月,胎儿很稳,可以……”司徒拓故意拖长尾音,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行房。”
闻言,程玄璇立刻戒备地盯着他,开始小心翼翼得后退。以前她不知道,后来才知,他根本就是个不知节制的色魔!关起房门来,他就不让她下床,连用膳都在床上,简直就是兽性大发饥渴成狂!
司徒拓勾唇邪笑,一步步靠近她,黑眸闪着炽热的亮光。他已经禁欲近三个月,早就不想再忍了!不过看在她有孕在身的份上,他会稍微控制一下。
“不许过来!”程玄璇大声道。
“我一定会过来。”司徒拓丝毫没把她的话听进耳里。
“你该进宫了!”程玄璇忙在脑子里搜素可推拒的理由。
“已经下朝了。”
“那就去叫棣儿扎马步!”
“棣儿和椋儿今日的课程是学三字经。”
“那、那……对了!我现在要去看望宓儿!”
“宓儿和苏秀才正新婚燕尔,你要去打扰人家?”
“那……我下厨做饭给你吃?”
“我现在不想吃饭,而是想吃……”
程玄璇不给他机会说完,忽地转身,迅速地展开轻功飞身而去。幸好近年来她练轻功小有所成!
“程玄璇——”只听将军府中顿时响起一声咆哮怒吼,如雷贯彻全府,“程玄璇!你要是给我动了胎气,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府中的家仆丫鬟听到这暴喝,全都不惊不动,充耳不闻。他们早就习惯了将军时不时暴出一声大吼,这是将军和夫人之间小情趣,呃,是非一般人才会有的情趣。
……………………
第四卷 第四十章 白首偕老(结局)
凉爽的静夜,轩辕局卧房里,弥漫着欢爱后的淡淡暖人气息。
司徒拓细心地拉高丝被裹着程玄璇的身子,在她耳畔低低地道:“璇,我这一生,就属这几年过得最开心。”
程玄璇漾开浅浅的笑容。开心二字,看似简单,然却已包含了许多含义。拓戎马半生,受伤无数,而在情路上尤其走得艰难,但最想要的只是平淡温宁的生活,如今虽然依旧偶有征战,但至少他的内心是十分安定的。这,就是幸福了吧?于她而言,亦是一样。不需要珠光宝气的奢华,也不需要荣华虚名的富贵,只要伴着相爱的人和孩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璇,辛苦你了。”司徒拓单手搂着她的香肩,亲了亲她的脸颊。自从椋儿和棣儿出生之后,他就经常在军营里忙碌,有时出征,月余才能回家。孩子都是玄璇在悉心照顾,她却从无一句怨言。
“不辛苦。”程玄璇莞尔。私底下他越来越温柔了,霸道暴烈只是他的面具。
“关于小秀的事,你如何打算?”司徒拓慵懒地倚靠着软枕,黑发披散在赤裸结实的胸膛前,凭添几分英气之外的俊朗感人。
“我想劝她回来。”程玄璇不由轻声叹息。小秀在靳星魄身边四年,也算脱胎换骨了,学得一手精湛高明的医术。只可惜,当她真正了解靳星魄之后,不可自拔地情根深种,但却得不到相同的回应。不久之前,靳星魄邂逅一个奇女子,那女子容貌尽毁,但气质清冷出众,聪颖独特。她原本是奉命刺杀靳星魄,却被靳星魄擒住,软禁了起来。大抵,会是一段缘份的开始。
“嗯,也好。”司徒拓对这些事不太上心,懒洋洋地道,“只要靳星魄喜欢的不是你,我就安心了。还有那方儒寒,当初一再救你,想来也是心怀绮意。”
“陈年往事,你也要吃醋?”程玄璇嗔道。她也是后来听靳星魄说起,才知道那时她被靳星魄掳走,是方儒寒黑衣蒙面来救她。如此说起来,她真是一个有福的人。遇见的人,大多都是对她好的。至于一些不好的记忆,她已淡忘。其实,上天终是厚待她的,让她得到完满的幸福。
“你就在我怀中,我还需要吃醋?”司徒拓轻哼一声,手臂牢牢桎梏着她,宣示着主权。
“也对,应该是我要吃醋才是。”她轻轻笑起来,揶揄道,“早前你平定了洛城之乱,听说皇上要厚赐你,赏你十名貌美歌姬。拓,你总是这么有艳福。”
司徒拓冷嗤:“皇上根本就是看不得你我恩爱,存心想破坏我们的感情。”赏赐什么不好,非要送歌姬?还一赏就是十名!
“等那十名歌姬入府以后,府里可就热闹了。”程玄璇状似期待的歪着头寻思,“记得我刚嫁给你时,府中就是这般情景。姬妾成群,莺莺燕燕,可有趣了。”
“有趣?”司徒拓眯了眯黑眸,斜睨着她,“我看你也是唯恐天下不乱。”
程玄璇嘻嘻一笑:“我就等着看,到时你怎么享这艳福。”
司徒拓勾起薄唇,笑得很是恶劣:“我把她们都送到贤亲王府去。”
程玄璇有点诧异,睁大了眼眸:“白黎都已经潜心修佛了,你却还要送女人给他?”
“说不定哪天白黎就想通了,要搬回王府。那些歌姬之中,难保没有他喜欢的类型。”司徒拓不在乎地耸肩,反正他是不可能自找麻烦的,一个女人外加一对孪生娃儿,已经足够令他头大了,他才不会傻得再给自己找罪受。
程玄璇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他,道:“拓,我发现你变狡诈了。”
“你才发现?你真是数年如一日的笨。”司徒拓戏谑地嘲笑她。
“既然你这么聪明,我笨一点有什么关系。我躲在你的庇护之下就好了,省得费心思去想那么多问题。”她是胸无大志的小女人,她承认。
“很好。”司徒拓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最爱她与世无争的温纯性子。
“有什么好?”程玄璇有心与他抬杠。
“你笨,很好。”司徒拓扬唇戏笑。
“你那般聪明,为何要娶一个笨夫人?”程玄璇鼓起腮帮子,佯装生气。
“你没听过一山不容二虎?”
“那你没听过娶妻当娶贤吗?我这不叫笨,而是贤惠。”
“贤惠?”司徒拓故意从上到下地打量她,“我怎么找不到这个特点?”
“那是你眼拙!”程玄璇不服气,“我相夫教子,持家有道,这还不算贤惠?”
“如果你能容忍我三妻四妾,那才叫真正的贤妻。”司徒拓摸着坚毅的下巴,眯眼露出一脸色相。
“我可从来都没有阻止过你,你有纳妾的自由。”程玄璇眨了眨眼,神情无辜。
“你嘴上没有阻止过我,但已经用行动制止了我。”司徒拓说得高深莫测。
“行动?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啊。”程玄璇疑惑。
“你对我下了毒。”
“啊?”
“情之毒。那毒素已经渗入我的五脏六腑,再也治不好了。”
程玄璇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都已是当爹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经。”
“这叫闺房情趣,哪是不正经了?”司徒拓勾起薄唇,坏笑,“你心里明明喜欢,何必再装?”
程玄璇气恼:“我才不喜欢!”
“不喜欢听我说话,那我就不说。”司徒拓唇边的笑意不减,反而诡异地加深,倾身凑近她,语气低沉蛊惑,“用做的可好?”
“不好!”程玄璇忙一把推开他,“不许又动歪脑筋!我累了,要睡了!”
“好,睡。”司徒拓应得很干脆,搂着她一同躺下。
程玄璇正奇怪他居然这么听话,却发现他扣在她的腰间的手开始不规矩地摩挲起来,游移在她上身的肌肤,然后一把罩住她高耸的浑圆!
“司徒拓!”程玄璇怒喊。
“何事?”司徒拓闲闲地应声,被子底下的大手却毫不客气地揉捏着她的胸。
“你说过今晚只要一次的。”程玄璇挪了挪身子,却逃不开他的掌控。
“我又没有反悔。”他只是摸摸而已。
“那你的手在做什么?”她可没有他惊人的体力,再加之怀孕,更易疲累。
“爱抚。”他答得十分厚脸皮。
“司徒拓!”程玄璇羞怒交加,忿忿咬牙。
“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唤我‘拓’。”司徒拓很是无赖地回道,大掌继续恣意地揉摸着她的浑圆,手下那嫩滑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
程玄璇闷声不响,右手暗暗伸到他的腰侧,使劲一拧!
“程玄璇!”这次换成司徒拓怒吼。
“何事?”程玄璇若无其事地应道,却不松手。他全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要找到一处下手可不容易,她才不会这么轻易放开。
“你好样的!”司徒拓眯细眸子,危险地勾起唇角,手往下滑去,直探她腿间的私密地方。
程玄璇慌忙夹紧双腿,只好投降:“我放手了,你也快放手!”
“来不及了。”司徒拓邪恶地笑,翻身压在她身上,“是你不乖,可怨不得我说话不算话。”
“你不守信用!”程玄璇惊叫,可恶!他那放肆的手!
“反正我也不想做君子,就让我做食言而肥的小人好了。”司徒拓低俯下头,在她的唇上磨蹭,“璇,乖乖的,我们做第二次。”
“不要!”程玄璇一口拒绝,接着却没办法再说清楚话了,“色胚……唔……”
夜色正浓,天上的月亮似觉羞涩,藏到了乌云里。而房内,旖旎的春光无限,缱绻的爱意无边。
………………
翌日清晨,一家子围在长桌用膳。程玄璇犹在生气昨夜司徒拓的不受信用,闷闷不作声,埋头进食。
“娘亲?”司徒棣抬头看着她,困惑地问,“娘亲不说话,是生病了吗?”
“娘亲没事。”程玄璇软了脸色,温声回道。
只是腿酸……想到此,她不由暗中瞪了司徒拓一眼。
“你娘是在以身作则,教你们寝不食言不语的道理。”司徒拓淡淡笑着,只当没看见她不满的眼神。
“哦。”司徒棣点了点头,小脸上仍有些质疑。
司徒椋却不像孪生哥哥这般老成,稚气地歪着小脑袋,看向司徒拓,软软地问:“爹,寝不语,是不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说话?”
“嗯,是。”司徒拓随口应道。
“睡着了又怎么会说话?”小女娃儿满脸不解,嘟着粉嫩的小嘴,说,“一定是爹睡觉说梦话,扰了娘亲好眠,娘亲生爹的气。”
司徒拓无言以对,程玄璇却露出微笑,柔声对小女娃儿道:“椋儿真乖,是娘亲的好宝宝。”她一个人治不了拓没关系,她还有宝贝女儿帮她。
程玄璇示威似地举眸看着司徒拓,司徒拓低哼一声:“‘小’人得志。”
“不知昨夜谁当了小人。”程玄璇小声咕哝。
小女娃对他们的窃窃私语不感兴趣,从椅上跳了下来,挨到程玄璇身边,奶声奶气地道:“娘亲,椋儿想去看白黎叔叔。”
“椋儿为什么想去看白黎叔叔?”程玄璇有些惊讶。
“昨天皇上叔叔说,白黎叔叔一个人住在寺里很可怜,没有爹娘陪,也没有朋友,椋儿想去陪白黎叔叔玩。”小女娃儿一脸认真。
程玄璇朝司徒拓看去:“拓,昨日你带椋儿和棣儿进宫,不是因为皇后想见他们吗?”
司徒拓的脸色不太好看,低沉地道:“皇上喜欢棣儿和椋儿,下朝之后,就去了后宫。”
程玄璇在心中暗笑,皇上果然喜欢捉弄拓。
“椋儿,你白黎叔叔一点也不可怜,他过得很好。”司徒拓牵过小女娃的手,谆谆教导,“你白黎叔叔习惯了一个人的清净,你要乖,别去打扰他。”
“可是,娘亲不就去看百黎叔叔了吗?为什么椋儿不可以去?”小女娃委屈地瘪了瘪嘴。
“椋儿乖,过几日娘带你去。”程玄璇怜爱地摸了摸小女娃的头。
“娘亲最好了!椋儿最爱娘亲了!”小女娃这才高兴起来,拍了拍小手,兴奋地道,“椋儿要带小白一起去,白黎叔叔一个人很可怜的。椋儿把小白送给白黎叔叔,那白黎叔叔就不会没人陪了。”
“椋儿不是很喜欢小白吗?舍得送人?”程玄璇温声问。小白石椋儿养的一只白兔,平日椋儿上课都要把它带在身边,现在却愿意送给白黎?
“椋儿喜欢小白,椋儿也喜欢白黎叔叔,喜欢和喜欢的在一起,就像娘亲和爹在一起一样。”小女娃说得颠三倒四,一派天真无邪。
司徒拓的脸色越发僵硬,暗自磨牙。慕容宸睿,你是太闲了吧?枉我流血流汗为你打江山,你倒拿我女儿开玩笑!
程玄璇侧头看着他,知道他心中所想,忍俊不禁,盈盈笑着道:“拓,椋儿才几岁,你担心什么呢?”
司徒拓压低嗓音道:“不许让椋儿亲近白黎!”椋儿与玄璇长得极为肖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将来……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程玄璇却没有像他想得那般严重,只道:“白黎潜心清修,确实不好常常打扰他。”
小女娃咚咚跑到司徒棣身边,撒娇地道:“棣哥哥,你把小黑也送给白黎叔叔吧?”
“不要,我不喜欢白黎叔叔。”司徒棣扬起小下巴,神情骄傲。
“为什么?”小女娃皱起细细柳眉。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司徒棣老气横秋地道,“小黑是我的好友,我要讲义气,不能把它随便送人。”小黑是他养的黑兔子,爹教过他,做人要有责任心,即使是对动物,也不可以随意遗弃。
“哦……”小女娃听不太懂,嘟囔喃喃,“什么是义气?”
司徒棣不耐,极似司徒拓的薄唇抿了抿,道,“椋儿你是姑娘家,不用知道。”
程玄璇看着一双可爱儿女,微微浅笑。棣儿以后一定会成大器,会像他爹一样,成为顶天立地重情义的男子汉。而椋儿,她只希望她永远无忧无虑,一生都过得开心快乐。
司徒拓凝望着程玄璇甜美的笑容,心中亦舒畅了不少。有妻如此,有家如斯,夫复何求。
气氛正温馨,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司徒拓。”冷冷的女子嗓音蓦然响起。
司徒拓站起身,神色平淡,迎上前去:“清舞,外面说话。”
凤清舞一袭艳红色的裙衫如火耀目,艳若桃李的面容却冷漠清冽,沉默地跟上司徒拓的脚步,走到了厅堂外的庭院里。
站定,她冷声道:“给我解了‘血线’。”
司徒拓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坚决地摇头:“不可能。”
凤清舞勾起红唇,讽道:“你莫不是要我为你守贞一辈子?”当初她自愿种下“血线”,是抱着一种决绝的态度。她得不到他的爱,那么至少当她死时,他会痛彻心扉。可是她没有想到,竟有一天她会爱上另一个男子。
“我不会做任何让玄璇伤心的事。”司徒拓神色不变,沉稳冷峻。
“你我相识多年,只是这样一件小事,你都不愿成全我?”凤清舞的眉目一黯,染上几许悲凄。血线不解,她一生都无法和其他男子欢爱。
司徒拓的面色稍缓,沉声道:“在你看来,我与你一夜露水,替你解除了血线,只是一桩小事。但于我而言,是对玄璇的背叛,决不了发生。”
“那么,我杀了程玄璇,你就没有后顾之忧。”凤清舞的声线冰冷如刀。
司徒拓漆黑如墨的眸子冷冷眯起:“清舞,你应该知道,我最恨被人威胁。”
“你也应当知道,我只此一法,无路可走。”凤清舞语气寒凛,美眸中杀气顿生。
“并非只此一法,靳星魄的医术和毒术全部出神入化,他能够解你的血线。”司徒拓冷淡地接言。
凤清舞伫立不语,良久,神情隐约氤上一丝凄冷。四年前,她和靳星魄结下梁子,她潜入邬国,想要灭了他的追魄堂。怎知时日久了,在针锋相对的激烈中,她对他生了情。她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爱人,可谁知却避不过上天的安排。
“去找他吧。”司徒拓移开视线,远望天边的云朵,淡淡道,“清舞,你爱人的方式,总是极端。他对你无爱,你便要杀了他。这般玉石俱焚并非正确的方式。真正的爱,应是宽厚包容,若对方能够幸福,自己也就满足。”
“即使他的幸福与我无关?”凤清舞扬唇笑起来,苦涩中带着自嘲。她确实派人刺杀靳星魄,但没想到会自食恶果。如何料得到靳星魄会对一个容貌尽毁的女人动心?世事无常,变幻莫测,她已不知道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是。”司徒拓没有多余的赘言,只是肯定地颔首。
凤清舞唇角扬起的弧度渐渐无力的垂下来,眼中有一抹隐晦的凄楚哀伤。
“清舞,用柔软的心去爱人,用淳善的感情去对待你爱的人,这样,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会有所获得。”司徒拓轻缓平和地道。说完,便就径自转身,走回厅堂。
凤清舞站立在原地,素手微微紧握,眸中泛起坚定而柔和的光芒,似是在这一刻下了决定。
柔软的心,淳善的感情。从今日起,她会努力去付出。不论结果如何。
………………
时近黄昏,夕阳西下,胭脂色的云霞缀着碧空,显得静谧而美好。
轩辕居内的苑庭里,秋千轻荡,上面坐着一个清秀温雅的女子。
“风凉,注意身子。”司徒拓走到她身后,为她裹上披风,语气带着一点宠溺的责备,“你只会照顾别人,却不会照顾自己。”
程玄璇转头看向他,绽唇浅笑:“不是有你照顾我么?”
“若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不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司徒拓微皱浓眉。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程玄璇眼含笑意,觑着他。
司徒拓绕到秋千前面,牵她站起,手心轻抚她的腹部,低声道:“璇,明日我要启程去钦州。”
“又有战事了吗?”程玄璇不由蹙起秀眉。
“只是叛匪作乱,去半个月就足够了。”司徒拓轻描淡写地道。
“都怪你!”程玄璇忽然恼怒。
“嗯,怪我。”司徒拓低低地笑起来,知道她所指为何。
“如果不是你又害我有了身孕,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了。”程玄璇伸出手指,戳着他坚实的胸膛,“我的武功都白练了!”
“就你那花拳绣腿?”司徒拓挑起眉尾,斜睨她,“真要跟我去了,我还得分神保护你。”
“哼!总有一天,我会练就厉害的武功,打败你!看你还有什么理由不让我随军出战!”程玄璇小巧的下巴一抬,说得自信满满。
“好,你慢慢练,我等着。”司徒拓笑看着她,语带调侃。
“你这口气分明就是看不起我!”程玄璇撇了撇嘴,不服。
“等你打败我,还不如等棣儿长大超越我。”司徒拓一副就是看不起你的促狭表情。
“你太可恶了!”程玄璇出拳捶他,但还未碰触到他肩头就被他一把握住柔荑。
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轻声一叹,道:“璇,分别尚未开始,我已开始不舍。”
“这话好耳熟。”她不禁露出笑靥,“还记得吗?那时我去邬国,你给我写了十分情信。”
司徒拓的俊脸上浮现一丝别扭,“什么情信?那只是家书!”
“是情信。”程玄璇很坚持的重申。那十封信,她一直珍重地收藏着,它们比任何礼物都更珍贵。
司徒拓不再辩解,却眯起黑眸,疑道:“我记得当时我要你给我回信,你似乎并没有做?”
“后来发生那么多事,哪有心思写信。”程玄璇无辜地回道。
“欠人的,要还。”司徒拓扯了扯薄唇,霸道地命令道,“这次我外出,你每天给我写一封信,等我回来时给我看。”
“每天一封?若是你两个月才回来,我岂不是要写六十封?”程玄璇讨价还价,“你也才给我写了十封,公平起见,我也写十封好了。”
“这种事你还要和我谈论公平不公平?”司徒拓嗤道,“小女人,爱计较。”
“我就是小女人,怎样?你不高兴就算了,我不写了。”程玄璇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
司徒拓一咬牙,蹦出三个字:“行,成交!”
程玄璇弯了弯眉眼,轻声笑起来:“像做买卖似的。”
“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等我回来时倘若发现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看我怎么惩罚你!”司徒拓恶目以对。
“放心,我不会给你惩罚我的机会。”程玄璇柔了声,举眸凝视着他,“你也要爱护自己,一点伤都不许有,我要看到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他每次出征,就会又添新伤。他身上那些累累的伤痕,看得她很心痛。
“嗯。”司徒拓轻应。为了她,为了这个家,他一定会小心谨慎。
程玄璇轻轻靠进他的胸前,依偎着,喃道:“拓,我也已经开始不舍了。”
“傻瓜。”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抚着她的长发,“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张开手臂环抱着他的腰,心情有些感伤。分别的味道,尝过再多次,依旧是这样的酸涩。但是她不会阻拦他,他是天生的将才,骁勇善战,忠义爱国。她虽无法陪着他并肩作战,但她会做他坚实的后盾,让他放心地去做他想做的事。
“璇,有你,我司徒拓此生足矣。”他低叹,亲吻着她的发丝。
“亦然。”她轻声回应,倚靠在他怀里微微一笑。
傍晚的清风习习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她瑟缩了一下,他察觉到,抱着她的手便紧了一分。
她唇畔的笑容,慢慢加深,笑得甜美安然。有他的拥抱,她又怎会觉得冷。
虽然即将要离别,但是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而她和他必会携手共度,直至,彼此都发白齿摇。
这,就是常言说的白首偕老天长地久了吧?
亦是完美的幸福,令人满足得忍不住想要叹息。
……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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