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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苦命丫鬟》》 · 寒柯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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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丫鬟》

作者:寒柯梦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第一章

“看着你命苦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每每宣昕吵架吵不过我的时候,就会以这一句结尾。

我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恨声说道:“我活的好好的,谁说我命苦了?”后来发现他只不过是理屈词穷,就懒得理他了。

我们为什么吵架?还不是男人心眼小,妒忌心强?多少年了,他总是揪着一个问题不放:“你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有谁?”

我说“有你”吧,他不信,要我拿出证据。你说又不能把心挖出来看,要我怎么证明?

我说“谁也没有,因为我根本没心!”他还是不信。

怪不得灵儿姐姐说男人碰不得,还真是,你说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无聊和啰嗦?

我的名字?叶知秋。

我的身世?不知道。

我童年的记忆里,只有几件事记得清楚。

第一件当然是名字,记得娘总是用她软软的声音喊着“秋儿”。

第二件事是我怕死。详细情况记不得了,只记得一天中午,那天,黄沙漫天,刮的人睁不开眼,太阳也是灰黄的,像是玉米饼子,树上的叶子,黄凄凄的。爹走不动了,就把我放下,可他躺在地上就再也没起来,无论我怎么哭,怎么喊,他就是不动,连个笑脸都不给我。娘说爹死了,用一个草席把爹一盖,然后用黄土就把爹给埋上了。

后来娘抱着弟弟,拉着我走,我不想走,把爹自己留在这儿,他该多孤独,多难过,多害怕?

可后来还是被娘拉着走了。从那以后,我就怕死死了,我可不想一个人永远孤零零地埋在土里,又脏又寂寞。

第三件事是怕饿。饿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开始的时候是空落落的,后来就是绞了般地疼,再后来不疼了,就是头晕眼花,心慌出汗,脚上像踩着棉花似的,走路老摔跤。

第四件是羊肉的包子真香。那天,娘抱着弟弟,把我领到一个屋子里,屋子里有一个比娘年纪大点的女人,穿的衣服竟然可以发光。

后来她就端来一盘包子,娘含着泪拿起一个包子递给我,我有心想说娘先吃,可是那包子的香味儿实在太诱人了,直直地钻到我心里去。一句“娘”怎么也没说出口,因为包子已经把我的嘴占着了。

直到今天,我想起这件事来,觉得那个包子的香味儿依然留在齿间,可惜,后来怎么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第五件事是娘干枯的头发和弟弟大大的眼睛。因为我只顾着吃包子,等抬起头来想让娘和弟弟也吃的时候,娘抱着弟弟已经走远了,我只隐隐约约看见娘头上干枯的头发和弟弟瘦小的脸上一双特别大的眼睛。

那一年,我四岁。

也就是从此以后,我就认定,只要活着就很好,其次是尽量不挨饿。

后来,那个女人,我喊她大娘,她把我领到另外一间屋子里,那儿已经有四五个小姑娘了,可是都比我大,其中有一个大约八九岁的样子,也是大大的眼睛,看着我进来,就冲我笑了笑,当时我的眼泪还没擦干,她过来领着我的手,还用细细的声音叫我“秋儿”,我觉得那声音有点像我娘,就不那么害怕了,后来我就叫她灵儿姐姐。

第二天,大娘就把我们放到一个马车里,马车载着我们走了很多天,我开始的时候很新奇,也很高兴,因为我是第一次坐马车,觉得晃晃悠悠很好玩,而且可以不用自己走,后来就渐渐有点头晕,然后就想睡觉,后来就感觉,这马车还真不舒服,以后的路上大部分是昏昏沉沉地睡觉了。

吃饭的时候自然就不是包子了,只是窝窝头就着咸菜,可我依然吃的很香,因为比原来的那些野菜好吃多了,而且也不用再挨饿,也因为这样,我倒不怎么想娘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来到一个好大的地方,有很多的房子,房子也很漂亮,最重要的是,有很多好吃的,可是我们只有看的份,我就拼命地吸气,把香味吸进肚子里。

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几天,就有一个和大娘差不多的女人来看我们,她长的很美,不仅身上的衣服发着光,连头上都是明晃晃的,大娘叫她王妈妈。

她挨着我们细看,到我跟前的时候,我不觉就有点心慌,看着她,我只往灵儿姐姐身后躲。

再后来她就要领我走,我吓得也不敢吱声,所幸的是灵儿姐姐也和我一块去,我才稍稍不那么害怕了。

『2』第二章

不过,王妈妈把我和灵儿姐姐领到的地方,比那个大娘住的地方好多了,吃的饭也好,虽然大部分还是窝窝头,可都有菜的,偶尔竟然有点肉。

当然了,这儿也有好几个女孩儿,有两个比我大不了多少,一个叫莲儿,一个叫琳儿,我开始的时候总是叫不清楚,那个琳儿姐姐倒没什么,冲着我憨憨地笑,只是莲儿姐姐总是狠狠地瞪我,有时趁着灵儿姐姐不在的时候,还要拧我的胳膊。

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很疼,后来就不觉了,一来她又拧不死我,二来老师用戒尺打手掌心才叫真疼。

平常做的事,比如洗衣服洗菜什么的,这我倒不怕,在家也见娘做过的,再说那个让我们干活的李大娘很和善,从来不打人,对我更好,有时还偷偷塞给我一块香甜的点心。

老师是个干瘦老头,总是使劲瞪着不大的眼睛,除了在王妈妈面前勉强笑笑外,他看谁都是苦大仇深的样子,自然打我们也就从不手软,开始我小,总是坐不住,挨得打就多了点,后来我渐渐懂得了,要想不挨打,就得听话,还得做好,然后就很少挨打了,只是琳儿姐姐挨得打没怎么见减少,反而增多了。

晚上我就趁着还不困的时候,和琳儿姐姐一起背书。

不过莲儿姐姐却是看我越来越不顺眼,总想找个机会整治我,可是她后来不敢打我了,因为灵儿姐姐和琳儿姐姐总护着我。

于是她就在晚上使劲用功,想在老师面前压倒我。

哼,我还怕你?轻轻松松地,也没让她超过我。

后来,学的东西就越来越多,弹琴啦,跳舞啦,唱歌啦,没想到琳儿姐姐识字背诗不行,歌却唱的委婉动听,就像百灵似的。

灵儿姐姐自然是样样出众,尤其是跳舞,再穿上美美的衣服,简直像天仙一样。

再后来,我们就开始练顶碗,一碗水放到头顶上,在屋子院子里来回走,既不能洒水,更不能把碗掉在地上摔碎。

摔碎一个碗,不仅要挨两鞭子,还要饿上一天。

打我不怕,可我怕饿,所以我就很小心很用功。

渐渐地我就长到九岁了,也开始明白这儿原来是妓院,名字就叫万花楼,我们都是要学好了本事,讨男人欢心的。

这时的灵儿姐姐,已经是一个美丽婉约的十四岁的姑娘了,我和琳儿莲儿姐姐,也开始跟着那些已经接客的姐姐们身边侍候着了。

有一天晚上,我正睡得香,却被一阵阵的摇晃给弄醒了,吓得我刚想叫喊,却被堵上了嘴,我睁开眼睛一看,却是灵儿姐姐!

灵儿姐姐依然捂着我的嘴,在我耳边小声道:“秋儿,我要走了,以后有机会过来接你。”说完就掰开我拉着她的手,急匆匆地出门了。

我心里扑腾扑腾地跳着,不敢说话,也不敢把泪流出来,只使劲地瞪着灵儿姐姐消失的地方发呆。

可是过了没多大会儿,就听见外面一阵阵的吵闹喊叫声,我吓得浑身哆嗦,心想,灵儿姐姐会不会死?

过了一会就没动静了,我本来是不想睡的,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强压着砰砰直跳的心,急忙起来到厨房里,见着李大娘,也不敢直接问灵儿姐姐,只是伏在她耳边悄声问道:“李大娘,昨天我被吵醒了,是什么动静啊?”

李大娘眼圈一红,叹了口气:“还不是你灵儿姐姐-----嗨!人怎么能给命争呢!”

我的泪就忍不住满了眼眶,颤声问道:“灵儿姐姐----怎么啦?”

“昨天晚上你灵儿姐姐偷跑被抓住了,关在后面柴房里呢,嗨,你们那,早晚要过这一关的,挨顿打,最后还不得认命?”

什么叫认命?什么叫人不能和命争?我有点懵懵懂懂的,可也不敢再问,因为这时候王妈妈已经带着好几个魁梧的大汉来到我们这边了。

王妈妈瞪着眼睛,拧着眉头,使那个本来好看的脸有点扭曲:“都给我听好了,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不是让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的,谁要是不听话,那个萧灵就是你们的下场!”

院子里鸦雀无声,连最爱说话的莲儿姐姐都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我心里也是砰砰砰地跳着,倒不是因为害怕王妈妈,因为我知道,她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我们养大,是不舍得打死我们的,只要不死,我其它什么都不怕。

『3』第三章

我担心的是灵儿姐姐,她怎么样了?听王妈妈的口气,灵儿姐姐肯定受了重罚,可是灵儿姐姐在所有姐妹中一直是最聪明美丽的一个,平常王妈妈对她都是笑脸相迎,老师其实也很喜欢她,所以灵儿姐姐别说挨打,就是重话都没有人给她说过。

这个美丽善良的灵儿姐姐,怎么能受得了重罚?

中午,天气异常燥热,知了拼命的嘶叫着,白花花的太阳把人都要烤焦了,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那些已经接客的姐姐们还在酣睡,其他的人也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我偷偷地溜到后院的柴房里,柴房的门上挂着一个大锁,两个看门的大汉躲在远远的树荫下打盹。我绕到后面,把一些石块和柴草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就着小小的窗户向里看,手里,握着一块小小的玫瑰糕,那是今天上午李大娘偷偷塞给我的。

屋子里很暗,我开始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好大一会,眼睛适应了,才模模糊糊地看见柴房西边的墙根下有一堆柴草,上面躺着一个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还有一片一片的血迹。

灵儿姐姐!我吓得张口想叫,急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心里又扑腾扑腾跳起来。

灵儿姐姐会不会死了?

我轻声地连声喊着:“灵儿姐姐!----灵儿姐姐!-----”

可是灵儿姐姐动也不动。

我就想起爹来,他也是喊不动的,娘就说他死了。我吓得跌跌撞撞地爬下来,一溜烟直奔李大娘那里去。

李大娘和后来进来的几个小点的姑娘还在厨房里择菜,见我失魂落魄地跑进去,急忙站起来抱住我问道:“好秋儿,别急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啦?”

“-----灵儿----姐姐----死了----”我瞪着惊恐的眼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李大娘脸色也一下子变得骇然,抱着我连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灵儿姐姐--------一动不动,喊她也不吱声-------”

李大娘脸色倒缓了一下,叮嘱我道:“你先回屋去别动,也别说什么,我去看看,听到没有?”

我急忙连连点头,一步一回头地回到我们睡觉的屋里去了。

我和灵儿姐姐、莲儿、琳儿和另一个叫秋玲的姐姐住在一个屋子里,我回去的时候,秋玲姐姐不在,莲儿和琳儿倒都在。

莲儿好强,依然是在背诗,而琳儿姐姐也在练着字,她字写得慢,老师布置的任务还没完成。

我深呼一口气,尽量装着平平淡淡的样子,低头走到自己床铺前,躺倒床上,用被单蒙住头。酷夏季节,我竟然全身发抖。

过了不大会儿,门口传来烦乱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一个高尖而又不耐烦的声音喊道:“知秋!知秋在不在?”

我一骨碌爬起来,鞋也没顾得提,急急忙忙跑出去:“春兰姑娘,您叫我?”

“不叫你叫谁?快点,跟我走!”说着扭头就走,边走便用忿忿地说道:“大热天的,连个午觉都睡不安稳!让我来!哼,不就是看我几天没接着客人吗?想当年-----”

我也没心听她到底说些什么,有心想问问要我去做什么,可我看她的样子,估计问了也不会回答我,更不会给我好脸色,也就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跟在后面。

到了后院另外一个孤零零的房子前,春兰姑娘向前一努嘴:“进去吧!”说罢就扭着水蛇腰走了。

我看门口依然有两个大汉,心里打着鼓,可是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向屋里走去。

进了门,屋里也是很暗,我开始有点不适应,使劲眨眨眼睛,才看清屋里原来有一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大家都叫她刘婶。我也不知道刘婶具体做什么的,只是听说她都是给姑娘们瞧病的。

刘婶正在一个床铺前弓着腰,听见我进门的声音,用她粗哑的声音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我这才看清床上躺着一个人,刘婶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她身上的衣服。

灵儿姐姐!

我一下子冲过去,抱住刘婶的手颤声问道:“你做什么?”

刘婶一把挣开我:“还能做什么?给她把衣服脱掉,不然怎么上药?你还不快把水给我端过来?”

『4』第四章

这么说,灵儿姐姐没死?

我不由心里松了口气,醒悟过来,看离床几步远的地方有一盆清水,就急忙端了过来,一边偷瞧灵儿姐姐。

灵儿姐姐浑身上下血迹斑斑,脸色蜡黄,双目紧闭,嘴唇干裂着,一动也不动,只有胸脯稍有起伏。

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敛了心神,帮着刘婶把灵儿姐姐的衣服一点一点地揭下来,有两个地方衣服和身子沾在一块,一动就流血,我看着就有点头晕恶心的感觉。

把伤口清洗一遍,又上了药,刘婶嘱咐我:“好好看着,等会我让人送点东西来,你让她喝下去!”

说完刘婶就收拾一下地上的东西走了。

我这才跪在床边,握着灵儿姐姐的手小声道:“灵儿姐姐!---灵儿姐姐!”

灵儿姐姐依然没说话,不过我看到她眼角有一颗大滴的泪水缓缓流下。

我也就再没说什么,只是抓着灵儿姐姐的手默默流泪。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果然就有人送了一碗咸粥过来,我接过来,试了试温度正好,就舀了一勺放在灵儿姐姐嘴边:“灵儿姐姐,你吃一点吧?”

灵儿姐姐轻轻摇摇头,哑声说道:“秋儿,你回去吧,我不会吃的。”

“为什么?饿着肚子很难受的!”我是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的,不过那是没办法,现在吃的东西就在嘴边,闻起来也很好吃的样子,灵儿姐姐为什么不吃呢?

“我不想活了,秋儿,你别管我了,回去吧!”

“不想活?为什么?”我更吃惊了,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吗?

“王妈妈逼着我接客!”

“接客?”我就更不明白了,这儿的女孩,长大了不都得接客吗?接客比死还可怕?“接客不好吗?我看那些接客的姑娘都吃得好,穿得好,高兴着呢?!”

“傻妹妹!一旦接了客,就要被千人踩,万人踏,一辈子就完了!”

我还是不明白,可是看着灵儿姐姐绝望的脸,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有一点我明白了,就是接客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灵儿姐姐这么聪慧的一个人,她说不好,就肯定不好。

我只好一边给灵儿姐姐扇着扇子驱苍蝇,一边看着灵儿姐姐发愁。

我不想她死,可是又无能为力,这就是人不能和命争吧?

傍晚时分,又有人过来送饭,结果看到灵儿姐姐根本就没吃,扭头就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王妈妈就带了两个男人过来,我一看到那两个男人脸上的狞笑,不由一阵恶寒,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王妈妈朝我摆摆手,我心里虽然不想走,可不敢说什么,只好松了抓着灵儿姐姐的手,一步步走了出来。

我也没敢走远,只是躲在一颗大树后,远远地看着那个房子的门,心想,她们走后我再进去。

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就看见王妈妈气势汹汹地甩门走出来,又过了不大会,就听见屋子里传出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灵儿姐姐的声音!她会不会被他们给打死了?

灵儿姐姐的声音,是我听到过的最凄惨,最绝望的声音,一直到多少年以后,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声音。

又过了一段时间,就见那两个男人淫笑着出来。

我等他们走远,才小心翼翼地溜过去。

屋子里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灭,除了血腥味以外,又添了一种甜腥腥的味道,有点像我侍候的香兰姑娘屋里的味道。

我也来不及细想,三步并着两步跑到灵儿姐姐身边,仔细审视灵儿姐姐。

灵儿姐姐一丝不挂,原来的被单也被扔到了地上,浑身血迹斑斑的,更可怕的是灵儿姐姐的脸,木木的,本来就大大的眼睛睁的圆圆的,可是眼神却是空空洞洞的,连眨也不眨。

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有心跑出去,可是又放心不下,就只好握着灵儿姐姐的冰凉的手,一直呆呆坐着。

后来就睡着了。

以后我才想起来,我是饿了一整天的,竟然没觉得难受。

第三天中午,灵儿姐姐开始吃饭了。

过了几天,灵儿姐姐开始下床了。

又过了十几天,灵儿姐姐开始接客了。

那一个宁肯死也不接客的灵儿姐姐,开始接客了。

我于是明白了李大娘的话,人,是争不过命的。

时间慢慢也就过去了几个月,转眼到了秋天,灵儿姐姐的脸上开始有了笑,身上也有了香脂味。

只不过,我看灵儿姐姐的笑,虚虚的,空空的,没有到眼底。

『5』第五章

一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样,侍候在香兰姑娘屋里。

香兰姑娘今天的客人,是一个全身肥嘟嘟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满脸的肥肉把眼睛都挤得看不见了。

香兰姑娘依然是紧紧贴着那个人的身子,把酒送到那人的嘴边。

等那人喝完,我急忙再斟上一杯,没想到那个人一只手搂着香兰姑娘的柳腰,一只手却朝我的脸上捏来。

一边捏一边还用他那干哑的声音说道:“又一个小美人,什么时候开苞啊?到时候我来给你破身怎么样?”

我没防备,就被他那油腻腻的手捏了个正着,我恶心得差点吐出来,可是我知道如果我得罪了他,王妈妈不会轻易饶了我。

我只好咽下喉咙里的东西,忍住泪,小心翼翼地应付,再不敢大意。

直到第二天,我瞅着机会,找到灵儿姐姐,泪水才扑簌簌流下来。

灵儿姐姐抱着我流了半天泪,呆愣愣地说了句“红颜薄命”,也就算了。

我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照了半天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细嫩的皮肤,高洁的额头,细长的眉毛,眼睛不算太大,不过加上长长的睫毛,就透出一种婉约妩媚来,鼻子也是高挺的,加上厚薄适中、红艳艳的嘴唇,还真是一副狐媚样。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厌恶过自己这张脸。

第二天上午,我找到灵儿姐姐,看她有没有办法让我变丑点。

灵儿姐姐听明白我的话,呆了一呆,接着就欣慰地笑了:“秋儿啊,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心机。女人最爱惜的是自己的容貌,谁不希望自己越漂亮越好?你竟然要遮掩自己的美貌!即便是有人想起来这么做,也未必舍得下得了决心。就象我,还不是尽量把自己打扮漂亮些?所以,秋儿,说不定你真能跳出这个火坑呢!”

我还真没想过跳出跳不出这个火坑,不过我知道,什么事情都要适中就是了,最差的要挨罚,最好的太招眼。

不过灵儿姐姐也没什么多好的招数,只是用刀子把眉毛尾端剃一点,眉笔把眉毛的尾端向下稍微画一点,再用黄色的粉扑扑脸,不过照照镜子,还真发现少了原来的一点灵气和妩媚,显得普通了许多。

当然灵儿姐姐说不能一下子变得太多,以免有人发现。

过了几天,王妈妈就让我侍候灵儿姐姐了,我知道,这肯定是灵儿姐姐争取过来的。

过了一个月左右,我发现灵儿姐姐的客人里,有一个叫刘公子的,和普通客人不一样。

一来是刘公子和别人不一样。他年轻,人长的高高瘦瘦的,斯斯文文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对我从来没有一点不怀好意的眼神。

最重要的是,他看向灵儿姐姐的眼神,柔柔的,连伸向灵儿姐姐的手,都带了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灵儿姐姐一碰就碎了似的。

二来是灵儿姐姐对他也和对别的客人不一样。灵儿姐姐看向他的眼神像要滴出水来似的,笑的时候虽然抿着嘴,还带着羞涩,可是那笑意一看就笑到了心里。

再说灵儿姐姐对别的客人就冷漠了许多。

我偷偷问灵儿姐姐,不是她不喜欢接客吗,为什么会这样,灵儿姐姐羞涩地笑了笑,呆了半天,幽幽地说道:“男人碰不得-----,碰了会上瘾的--------”。

又过了一个月左右,那个刘公子就很少来了,又过了十几天,就再也没见过刘公子的影子。

我看灵儿姐姐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是心疼,可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天,灵儿姐姐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流泪说道:“秋儿,你记着,男人,都信不过!”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灵儿姐姐就笑逐颜开地迎接新的客人,而且,对每一个客人都很热情。

我还是不懂,就问灵儿姐姐,灵儿姐姐笑着说:“这男人,晚上吹了灯,不都一样?”

我对灵儿姐姐的话从来是深信不疑的。于是,我就知道了,男人,能不碰的时候尽量不碰,而且不能相信他们,万不得已的时候,什么男人都一样。

转眼就到了春节,春节过后,我就十岁了。

『6』第六章

我的生日是正月初十。至于我为什么会记得自己的生日,那是因为我娘在我的衣服兜里放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我开始的时候没发现,后来才注意到的,当然那时候识字不多,但我知道那是娘的笔迹。娘的字很工整娟秀,后来我想,我娘一定也是一个大家闺秀,只可惜,我一辈子可能也见不着她了。

不过从那以后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管着这张纸条,因为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了。

初九那天下午,我正想着第二天早起到院子东面的那颗最大的柳树下面给父亲母亲磕几个头的事,就听见春兰姑娘高尖的声音:“都过来!都过来!王妈妈有事!”

我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声音心里就一慌,又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哪个姐姐又------?

却也没敢怠慢,擦着手就出来了,却看见王妈妈陪着一个三四十岁、白白净净、却是表情严肃的人进来了。

来到这种地方的人,都是寻欢作乐来的,还很少见这么一本正经的人。王妈妈的表情也是少见的卑微。

别的姐妹也都出来了,连一向清高的莲儿看到那个人都眼神游离着,往人后躲,更别提那些小一点的了。

我低眉垂目,静静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明白状况,最好的方式就是装聋作哑,李大娘说的没错,人不能和命争,不管是好是坏,听天由命就是了。

那个人在每个人跟前都站立片刻,问几个问题,比如多大了,叫什么名字,识了多少字,老家是哪儿等等。

大部分的姐妹都被他吓得声音哆哆嗦嗦的,有的甚至答不上来。

到我跟前的时候,我想,自己也不能太显眼,就也用有点颤抖的声音回答,不过能听的清楚就是了。

可惜的是,这颤抖的声音不怎么像。

没想到的是,那个人竟然选中了我!

我纳闷极了,我才十岁,他要我做什么?虽然我现在知道接客的真正意思了,可毕竟我还太小,难不成他有---特别----嗜好?

王妈妈让其他人散去,却拉着我的手,笑呵呵地说道:“我就知道秋儿命好,虽然是去做个丫鬟,可毕竟是到大户人家,就凭你的姿色,以后说不定能熬个偏房什么的!以后荣华富贵了,别忘了你王妈妈!”

我压抑住自己狂跳的心,淡笑着点头应承着。

不是接客!不是被男人欺负,是做丫鬟!

我真的可以跳出这个火坑了!

那个冷脸的男人,在我眼里,一下子变得那么可亲!

第二天早晨,我告别了李大娘、灵儿姐姐和琳儿她们,随着那个男人上路了。

头天晚上,灵儿姐姐没接客,搂着我哭了半夜。

后来她叮嘱我,以后要留心,找个老实厚道可靠的人嫁了,也算替她过过幸福的生活。

我心里疑惑,不是男人不能碰,男人不可信的吗?

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命绑在一个不可信任的人身上?

不过我看灵儿姐姐伤心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第二次坐上了马车,不过这个马车比我四岁的时候坐的漂亮多了,马车四周刻着花纹,吊着丝质的挂帘,里面也很舒服。

到了车上,那个人告诉我,他姓李,叫李良玉,是现任的礼部侍郎,我是他寄养给别人的女儿,现在养父养母双亡,所以他接我回去。

我当时就蒙了,怎麽会?!--------

我的命怎么这么好,天上掉馅饼的事,就这样落在我头上?

我明明姓叶,我明明不是--------

可我知道,我不能说,说了,我就要重新回到那个火坑里了,灵儿姐姐就是我的明天!

可是不说,我总觉得良心不安,我如果认了,那他的亲生女儿不就再也不会回到自己家里了吗?

那人叫我磕头喊他爹,我双膝跪下,嘴里说道:“见过----父亲大人!”

那个“爹”字,卡在我喉咙里,怎么也没出来,我的爹爹,已经长埋在那堆黄土里了!

幸好他也没计较,只是扯嘴笑了笑就算了。

随行的还有一个人,五十岁的样子,面目倒是有点慈善,李大人----不,是我父亲称呼他李管家。

我没想到的是,到了第二个城镇,我们竟然专门停了两天,给我置办了两身新衣服。

我一路上迷迷蒙蒙的,像是做梦一样,有时候会半夜里惊醒过来,以为自己还是躺在那个万花楼的屋子里。

看着客栈陌生的摆设,使劲掐一下自己的大腿,才能分辨哪是梦境哪是真实。

快到京城的时候,我才慢慢醒悟过来。

『7』第七章

他不是认错人,第一,他那么大的一个大人,做事不会这么粗心,没有证人证据随便找个女孩就认为自己的女儿;第二,他对我,总是疏离的,不像是见了十年不见的亲生女儿的样子。

我对他,也没有亲人的感觉。

那么他为什么会买一个女儿回去呢?

我用尽小小的脑瓜,怎么也没想明白。

不过,不管怎样,总比在妓院里强了千百倍。

所以说我的命还是不错的。谁说我命苦来着?

有谁能平白无故地突然由一个青楼女子变成一个千金大小姐?

这是所有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所以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这个家里好好表现,让他们觉得我值得他们对我这么好。

这个家真是美,门口雕梁画栋的,里面三进出的院子,第一排是招待客人的地方,第二排是我父亲和哥哥等男人们住的地方,最后一排是女眷的住处。

另外还有一个小花园。

我没想到,家里竟然这么多人。

两个娘,大娘,当然我喊她母亲,据说是我的亲生母亲,慈眉善目的,不过看着我虽然笑着,我却明显地感到她的笑也到不了眼底。她生了三个孩子,一个是哥哥,名字叫做李子谦,今年十三岁了,是个斯文俊秀的小书生,看见我倒是带了淡淡的和善的笑意,另一个是和我据说是双胞胎的妹妹,闺名叫做李心兰,长的也是眉清目秀的,只是带了三分好奇,五分戒备的眼神看着我,再一个就是我了,名字叫做李心莲。

其实名字路上父亲就告诉我了,当时我的心思在告诉不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世上,就没上心里去。

现在想想,这个名字不太好听,一个是原来老是欺负我的人就叫莲儿,另一个是名字倒过来就是莲心,那莲心虽然比不上黄连,可也是苦透了,我可不想自己的命像莲心一样苦。

可是没办法,名字父母大人已经起了,我总不能一进门就惹他们不高兴吧?

还有,我的新生日是在四月初三。

另一个是二娘,生了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今年刚六岁,小的女儿才四岁大。

我纳闷,这个家里并不缺孩子,他们要我来做什么?

房子竟然给我单独安排了一间,紧挨着心兰,还给我配了个丫鬟,名字叫做秋娟,我说自己完全可以照顾自己,用不着丫鬟,可是母亲非要安排,说千金小姐就要有千金小姐的派头。

我心里感激,就谢过了,由秋娟领着我回到自己房间。

从此以后,我还真过起了千金小姐的生活。和心兰一起,跟着聘请的老师学习琴棋书画,跟着母亲学习刺绣,穿的衣服,用的东西也都和心兰一样。

我心里一万个想报答的愿望,可是总没机会,我到厨房什么地方帮帮忙吧,下人们就把我赶出来,母亲也说那哪能是千金小姐做的?时常前去请安吧,她们说不用了。

所以我只能是偶尔瞅着机会给母亲锤锤腿,揉揉肩什么的。不过我看母亲也不怎么喜欢,她一看我动手,就示意丫鬟们接过去了。

我就知道了,他们把我买来,不是让我侍候他们,更不是让我讨他们欢心的。

私下里我和秋娟倒是很要好,她虽然大我一岁,可名字里有一个秋字,我对她就有了一份亲切,总想照顾她,自然她就很感动。

她倒是真的把我当成千金小姐了,可惜我心里有数,我不是。

我尽量和心兰交好,功课呢,我不能太差,不然她看不起我,当然也不能太好,我怎么能超过一个真的千金小姐?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所以我总是在她后面一点,偶尔有一次比她稍稍好点。

打扮呢,我也是尽量往平凡处打扮,比如如果穿绿色蓝色的衣服,我就往脸上扑黄粉,红色的衣服呢,尽量不穿,眉毛也尽量画的低垂点。

总之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我比她美。

当然了,好吃好玩的我都紧着她,有事的时候抢着干,偶尔的要夸夸她。

所以三个月后,她对我的敌意就基本消失了,和我也是有话说了。

倒是那个二娘的儿子子亮,正是调皮的时候,子谦和心兰他不敢欺负,专门找我的茬,因为他看我从来不告状,也不会打他凶他。

有一天,我从花园里过,他拿着一个弹弓,用一个石子,一下子打到我额头上。

差一点就打到眼睛上,我疼得蹲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

以前挨打,总是在手心和屁股上,这么刺骨的疼,还是第一次。

『8』第八章

正好这时子谦路过,看到我这个样子,急忙蹲下来,拿开我的手,一边查看着伤口,一边吩咐他的书童安儿去拿药。

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这么近的接触。

当然,他不算男人,只是个男孩。

听着他柔声的安慰和真切的关怀,很少流过泪的我忍不住泣不成声。

他以为我是疼得流泪,声音里就更带了份痛惜:“好妹妹,好心莲,别哭了,等一会上药后就不疼了!”

过了一会儿安儿也就取了药来,子谦哥哥轻轻地给我上了药,又把我送回到屋子里才回去。

晚饭的时候,子谦竟然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母亲。

我吓了一跳,看向二娘,果然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明显的嫉恨。

后来父亲也只是略略说了子安几句就算了,母亲也没说什么,二娘的脸色就缓和下来,我也长舒一口气。

当然,我也就更加认定他们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倒是子谦,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看父亲和母亲,终于无可奈何地狠狠瞪了子安一眼作罢。

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第一次感到甜丝丝的。

后来我一激灵,就猛地坐起来,灵儿姐姐说过,男人是碰不得的,那今天----

然后我想,子谦还是个少年,算不得男人,再说我在他心里就是个亲妹妹,他疼我护我完全出于兄妹之情,算不得什么的。

想想也就心安了。

不过心里又有点失落,为什么我也想不清楚,后来也就不想了。

我知道,人不能和命争,想不清楚的,就听天由命吧。

子谦对我倒是更加呵护了,再看到我被子安欺负的时候,就直接训子安,还告诉我,不要怕他,实在不行,直接还手就是了,不然他会一直欺负我下去的。

我总是笑笑就作罢,我知道,他越护着我,子安就会越变本加厉地欺负我,而且还白白招二娘嫉恨。

后来我就尽量地躲着子安。

有一次,子谦从学堂回来的时候,竟然买了糖葫芦送过来。

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还真是人间美味,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记得它的味道。不过照着羊肉包子差了那么一点点。

幸福的日子就显得快,眼见着杏花桃花的就开了,春天到了。

晚春的一天傍晚,秋娟回她家了,下了课,我本来和心兰一起给母亲请安的,母亲把我打发回来,把心兰留下了。

我有心逗留一会,可是看到母亲稍显不耐烦的表情,我只好离开了。

警觉着走过回廊,刚想穿过假山,就有一个东西猛地扔过来落在我胳膊上。

我登时立住身子,仔细看去,不由倒吸口凉气。

一条小青蛇!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怕蛇!

就觉得全身冰凉僵硬,脸色恐怕是煞白的,本来要尖叫一声的,那声音刚想穿过喉咙,就硬生生被我卡住了。

我不能喊,如果让子安发现我是如此怕蛇,他以后就会故伎重演。

我深吸几口气,强装冷静,也不敢看那条蛇,强迫自己迈开脚步,颤颤巍巍一步一步向假山后的小湖边走去。

到了湖边,我抖抖胳膊,把蛇抖到了水里,然后拼命深呼几口气,装作没事人似的离开了。

两天后,也是傍晚,我正要穿过回廊回屋,远远见子谦顶着漫天的绚丽的晚霞走过来。

他的脸上,也是绚丽夺目。

他刚刚从学堂回来,要去给母亲请安的,没想到看见我,竟然满面笑容地朝我走来。

到我跟前,他带着好奇和佩服的眼神望着我,问道:“莲妹妹,听子安说你胆子特别大,连蛇都不怕,真的还是假的?”

我心里好笑,虽然十三岁了,可毕竟是个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子安看不出来,他也真信!

不过接着就有点心酸,如果我在亲生爹娘身边,恐怕也会无忧无虑,不用费尽心力地琢磨应付人吧?

所以就有心敷衍过去,不过话到嘴边却变了样子,声音里也就有了苦涩的味道:“我一个女孩子家,哪会那么大的胆子!不过不想让人看不起,随意作弄罢了!”说完施了一礼,转身回屋。

也不管子谦呆呆地站在那里有多长时间。

后来子谦看我的眼神里就多了疼惜,隔三差五地有事没事找我说话。

二娘人长的柔柔弱弱的,走起路来如垂柳拂风一般,只可惜那张薄薄的嘴唇说话有点刻薄。

『9』第九章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依然像往常一样低头吃饭。一般情况下,我只是捡离我最近的菜吃,我不想被人认为是个贪嘴的人。

反正什么饭菜吃到我嘴里都是人间美味,至少比我以前吃的饭都好,我很知足。

正吃着呢,没想到我的眼前竟多了一双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的红烧肉送到我碗里来。我抬头一看,是子谦!

二娘接着就用她那温柔细腻却略带着讽刺的嗓音说道:“哟!瞧子谦多疼他这个新妹妹!看起来心莲真的招人-----喜欢!”

我心里一惊,眼睛快速扫视一圈,冲二娘淡淡一笑,然后依然低头吃饭。

子谦倒没什么明显变化,只是稍稍红了脸,心兰就用带点恨意的眼神撇了我一眼。

这都不要紧,最主要的是,母亲虽然在笑,但我明显地看到她眼睛里隐藏的怒意。

晚上,我们几个都在正屋里给母亲请安,母亲就厉声对子谦说道:“你以后也大了,学业要紧,不要把心思放在你妹妹们身上!”

我也就知道,母亲不喜欢我和子谦相处过密。

从此以后,我也就尽量躲着子谦,有时候远远看见他,就闪身躲开了。

只是我能感觉到,背后经常出现的那道关切的目光。

心兰虽然仍然和我说笑,但我明显地察觉到她打心底里的那丝鄙夷,我主动和她说话的时候也就少了。

我知道他们让我来是有目的的,虽然我不知道目的到底是什么。也就是说,这份情我早晚是要还的,而且还的方式不是我能做主的。

那我还努力什么呢?听天由命就是了。

当然了,子安见我总是淡淡的,对他的玩笑没有任何反应,也就没了兴致,转而找别人玩去了。

于是,在这个家里,和我最亲近的,就是秋娟了。

可是有些话我是不能和她说的。

所以我的话就越来越少。

既然他们不是要我来侍候的,也不是让我来融进这个家添些欢乐的,我又何苦自讨没趣呢!

没有挨饿,没有毒打,没有凌辱,我吃穿用度都和千金小姐一样,我应该知足才是。

虽然我感受到的是表面客气,心底彻底的拒绝和冷漠。

于是,我学会了自己打发时光。

偶尔,我会想起百花楼里的旧事,想现在灵儿姐姐在做什么。

功课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又不想出人头地,开始的时候父亲和母亲还追着我的功课,后来见我不是什么可造之材,也就懒得过问了。

我就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呆坐着,夏日的午后看爬树的蚂蚁,秋日的傍晚数南飞的大雁,冬日的早晨端详飘落的雪花,春日的上午观察筑窝的家燕。

我最喜欢的,是坐在假山后面,看这莲花一瓣一瓣的打开,结了莲蓬的时候,用树枝勾一个,剥开莲子,把莲心放到嘴里慢慢品尝,体会着那从舌尖蔓延到身体每一寸肌肤的清苦。

有谁想过,那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那个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竟然有那么一颗颗苦涩的心呢?

没有那颗苦涩的心,大概开不出那么卓尔不群的花吧?

慢慢地,我觉得自己有了变化,开始胸前突出了两个鼓鼓的小苞,然后就越来越大,再照镜子的时候,我就发现皮肤越来越白皙嫩滑。

回头一看,我竟然比心兰高出了一些,原来她可是比我要高的!

身高我改变不了什么,只好把胸部绑的紧一点,衣服也不敢穿的太艳丽,脸上的黄粉扑的就更厚了。

秋娟不明所以,每每都是纳闷地问我,明明自己那么漂亮,干什么非要掩盖起来?

她父母虽然都是穷苦人,可是依然很疼爱她,她呢,也是每天无忧无虑地笑呵呵的,所以,她怎么会明白一个连明天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的人,内心的凄苦和无奈!

越漂亮出众,他们对你的利用之心就越大吧?!

我懒得给她解释,后来她也就不问了。

十二岁那年夏天,我正从一个石墩上站起来要回屋,就发现石墩上有一片红红的东西。

是血!我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来月事了!

匆匆忙忙地回屋,我努力回想着灵儿姐姐她们的样子,让秋娟找来棉花做成垫子放到内衣裤子里。

晚上,轻易不流泪的我,默默地躺在床上,流了半夜的泪。

娘,你在哪里?你可知道,你的女儿成人了?

『10』第十章

当然了,子谦也开始长大了,脖子里突起了一个疙瘩,声音已经不是那种纤细柔和的声音了,竟然变得沙哑低沉。

我和他见面的时间,也只是在吃饭的时候。

虽然开始的时候他曾经几次偷偷过来看我,有时候竟然买些面人什么的玩意儿给我,可是我总是冷冷淡淡的,送我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还他。

后来他就不来了。

我不可能和他有什么交集,关系太近,只能徒增伤悲,多点牵挂而已。

春节守夜的时候,子谦依然是给每个人一个小小的礼物,不过给我的,除了和心兰一样的两只绢花以外,趁着出门没人看见的时候,塞到我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我当时吓了一跳,有心还给他,就看到有人过来了,也就住了手。

后来就再没有机会给他了。

回到自己屋里,我打开一看,红布包着的,是一个白玉做的小小的莲花扇坠。

这个扇坠,我一直保留到今天。

子安倒没怎么变化,依然是调皮捣蛋的样子,被父亲责骂的时候就多了。

不过他对我倒是和和气气的了,有一次竟然偷偷跟着我,走到半路趁没人的时候说了句:“姐姐,你真漂亮!”

我吓了一跳,看看左右没人,才瞪着眼睛厉声道:“谁说我漂亮!”

子安从来没见过我发火,愣了半天,竟然一步三回头地一声不吭的走了。

心兰也是越变越美,粉面圆腮,弯眉杏眼的,笑不露齿,脚步生莲,标准的大家闺秀。

过了十三岁,我就发现,小姑娘有点思春的样子。

那是刚过完生日,据说是皇宫御花园里的紫丁香开的正盛,当今仁慈的皇后娘娘,在御花园里举办了一个赏花会,邀请从三品以上官员的女眷带着十三岁以上的女儿们参加。

在家里虽然我就像一个影子一样,但大部分出门的时候母亲都会带着我的。

依然是盛装打扮了,我没有办法,只有像以前一样,把粉涂得厚厚的,妆画的浓浓的,以掩盖我的真实容貌。

母亲看了我一眼,皱皱眉,却是没说什么,心兰自然眼里就有了一些鄙夷之色,破坏了她大家闺秀的形象。

她们以为我是一个想方设法把自己打扮的引人注目的虚荣女子。

我心里淡笑着,别开眼去,看向远方。

皇宫果然威严,两边是高高的红色院墙,中间一条白石铺就的宽约十尺的小路伸向远方,我仔细一看,石头上竟然刻着各式的花纹,其中最多的是莲花和蝙蝠。

路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也都是精心刻着花纹,挂着绣花丝绸卷帘和各式吊穗,一个比一个精美豪华。

自然,我们是最低级别的,车子放在这里头也就最简陋。

下来马车,又沿着石铺的路走了好大一会儿,才来到一个红色的宫门前。

这是御花园的偏门,象我们这些人,是没有资格走正门的。

御花园自然是大,路也变成了汉白玉的。不过挤了这么多人,就看不出什么漂不漂亮了,紫丁香花倒是挺漂亮的,硕大的花序有紫色的,有蓝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沁人的香气。

只可惜我没有赏景的心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低眉垂目,听着她的吩咐,见人行礼。

母亲自然也是小心翼翼地见人就施礼赔笑,然后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再不敢随意走动。倒是心兰,瞪着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的。

后来我就看见她的眼神一飘,脸一红,把头垂下了。可是不大一会儿,她又把头抬起来,眼睛羞羞涩涩却是直直地向原来的方向看去。

母亲正在和礼部尚书的于夫人打招呼,自然没有看见她女儿的变化。

我顺着心兰的眼神看去,见是一个大约十六七岁左右,身穿白色锦袍、腰围玉带的男子,正在和一个宫女打扮的人说话。

说实话,这个人长的确实好看,细长浓密的眉毛,一双大眼可以用顾盼生辉来形容,高而直的鼻梁,配上薄而微抿嘴唇,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魅惑,还真的称得上是一个绝美男子。

更何况,他身材高挑,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风流倜傥。

只可惜,看他样子,眼神体态间,有着几分的玩世不恭。

看样子心兰要吃苦了。

我心里对心兰竟然隐隐有些怜悯的感觉。后来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怎么样的命运呢,怎么也不会好过她去,怎么还可怜起别人来了!

很快地,就到了巳时两刻,只听一声细长高尖的声音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立马鸦雀无声,急急地站起来,恭顺地垂首而立。

『11』第十一章

我偷偷用眼神向上瞄去,只看见一溜各种颜色的华丽裙摆向最上方的地方逶迤而去。

然后就有太监高声含着:“叩拜皇后娘娘!-----叩拜皇妃娘娘!--------”

我也就随着跪下,磕完头躬身站起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后来皇后娘娘就开始挨着人问是哪家夫人,跟前的千金芳龄如何,有何特长。有的小姐就开始展示自己的才学。

我也就偷眼向上细看。

端坐在正中宝座上的皇后娘娘,身穿黄色凤袍,头戴金色凤冠,瓜子脸,吊稍眉,一双媚眼,小巧的鼻子,樱桃小口,看年龄也就三十左右。

她淡淡地、温婉地笑着,看向下面表演的女孩,不时和左右的人轻言说笑几句。

看来还真象传言说的那样,这皇后贤良淑德、母仪天下。

皇后的左右,分别坐着二十几个身着绫罗绸缎的花样女子,虽然是各有特色,还真都美貌绝伦。

可惜再美丽,也比不过灵儿姐姐。

再说,她们脸上的笑,都是虚虚的,像带着面具一样。

不过没有发现刚才那个男人的身影,看心兰也是专注但是眼神带着不屑地看着弹琴的那个女孩,我就知道,那个人肯定走了。

不过,皇后也没有一个一个地仔细审视,只是挑了约五六个表演一下就算过了,害的心兰带了六七分的懊恼,母亲脸上倒是平和,没看出失望来。

我倒是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就是皇后赐膳,我们也就用了半饱,然后皇后就带着贵妃们移驾而去。

母亲也就带着我们回来了。

到了自己屋子里,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把衣服换掉,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倒头睡去。

晚上用完饭回来,和往常一样,拿了本书看,秋娟却在旁边唠唠叨叨:“我说大小姐,也不知您怎么想的,本来老爷夫人把您扔给人家就够苦您的了,回来后也不知怎么又不想着您。可您倒好,也不知道自己给自己打算!您知道这次宫里的赏花宴是做什么的吗?听说是给两个皇子选妃的!您如果好好打扮打扮,比二小姐要好看多了,说不定还真能当上皇子妃呢!”

皇子?我这才想到,能在御花园里出现的,自然是皇子了。

可惜今天心兰没有表现的机会,不然她倒真有可能当皇子妃了。

因为那几个小姐的才貌确实不怎么样。

我微微叹息着,大概是不自觉地笑了笑,秋娟就呆愣愣地说道:“大小姐,我还第一次发现,您笑得时候真是好看!以后您可要多笑笑!”

是吗?我一蹙眉,看来以后在人面前要少笑些,不过也幸亏我没什么好笑的事情。

心兰倒是和我说话的时候多了。

自然,她一个千金小姐,思春的心思不敢向母亲明了说,就偷偷地唠叨给我听。

她第一次对我提起大皇子宣晧的时候,面红耳赤,一向高傲的她,竟然摇着我的胳膊撒娇。

看来她也是真的当我是姐姐的,只是看母亲对我冷淡,又平白无故地多了个和她一争高下的对手,才对我存了戒备之心的。

我也就知道,那日看到的是大皇子宣晧,今年十七岁了。

看她这个样子,我倒是真的有心想帮她,可惜我思来想去,也没有一个好主意。

我也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在这府里和父母跟前从来没有说话的份,哪能帮得了她!

也只有陪着她说说心里话罢了!

然后日子也就一日一日的过去。

枣花飘香的季节,就有消息传出来,说是两个皇子都定下了亲事,大皇子宣晧定的是左丞相柳士林的小千金,二皇子宣昕定的是翰林学士王正启的独生女儿。

我这才想起来,那柳士林的千金,倒是温柔端庄,只是有点木讷,王正启的女儿,虽然是细长的瓜子脸,小巧鼻子,菱形嘴,眉清目秀的,看着美则美矣,就是高傲的样子让人看着不舒服,可是傲然中又有点落寞。

要是那天心兰有机会展示,说不定她两个都不如她呢。

看来父亲的官职还是有点低。

可惜心兰的美梦,还没做就破灭了。

我更加坚信了,不能把自己的命运放到男人身上。

那天晚上,心兰伏在我怀里,嘤嘤地哭了半夜。

后来她的笑容就再也找不出单纯的影子来了。

我好怀念她单纯的笑,虽然那时看着我笑的时候带着些许的不屑。

然后过了不到一个月,宫里又传出圣旨来,三年一度的选妃就要开始了,贤良的皇后娘娘说皇上子嗣单薄,这次要给皇上多多选妃,以充实后宫,所以凡是从三品以上的官员,有十三岁以上女儿的,只要没婚配,都要送一个女儿进宫。

『12』第十二章

那天父亲回来用罢晚饭,把我郑重其事地叫道正房里,我一看,不仅父亲母亲在,二娘和子谦也在。

我依然是施礼完毕,强按住狂跳的心,低眉垂目地坐着,静等吩咐。

我有一个预感,我在李府的日子,到头了。

只听父亲干咳了一声,又过了片刻,母亲缓缓开口了,声音里微微有点激动:“心莲,在爹娘心里,一直是最疼你的,虽然你来家里的时间晚,可是我们从来没想过亏待你------”

我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他们今天不是让我来感恩的。

四周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母亲见我没接口,停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地说道:“现在皇上皇后下旨选妃,一旦成为皇妃,那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你是我们最疼爱的女儿,又是大小姐,这样的好事我和你父亲自然不会让给别人。你准备准备,过几天就入宫吧?”

原来他们要我来,是替心兰入宫的!

原来这就是我的命运!

我悬了三年多的心,终于放下来。

倒不是我认为当个皇妃是好事,我知道,既然李良玉花费那么大的代价,几年前就算计好了,这入宫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情。

只是我觉得,只是入宫,选上选不上皇妃还不一定,如果选不上,当个几年宫女我就自由了。

当然了,即便是选上,我只要偏安一隅,也不会有人要我的命吧?

至少比卖给什么人做个小妾强那么一点。

不管怎样,欠李家的,只要我一入宫,就应该算是还完了。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施了一礼:“女儿谢父亲母亲成全!只是我有一个小小要求,不知父亲大人能不能答应?”

不期然地,我趁着躬身施礼的时候,向子谦坐的地方瞟了一眼,看到子谦的手紧紧握着,骨节都有点发白。

心里就有点酸痛的味道。

父亲声音一沉:“什么要求?”

我淡淡一笑:“我不太喜欢心莲这个名字,想改成莲心,求父亲成全!”

李心莲是他们给取的,姓我没法改变,就把名字稍作改动,就算是把所有的东西都还给李家了。

父亲显然长出一口气,笑着说:“这事恐怕不好改,我找人商量商量再说吧!”

我微笑着谢过,立起身来,淡淡地瞟了李良玉和大夫人、二夫人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也不管二夫人张着嘴,那句:“恭喜大小姐------”没有说完。

自然,我也没看子谦一眼。

回到自己屋里,我倒头就睡,竟然也是一夜好眠。

第二天,二夫人早早就过来,一进门就用她那温柔的要滴出水来的声音叫道:“大小姐---,大小姐-----”

我站起身来,象征性地施了一礼:“二---娘难得,找我有事?”

“哟,大小姐,可不要给我施礼了,我可再不敢当!以后你就是皇妃了,我见了你都要磕头的!以前我想有姐姐照顾着你,再说子安又不省心,对你就照顾不周,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淡笑着说:“不会,莲心还要谢谢二娘的提点呢!”

二夫人讪讪地一笑,把手里的小包袱放到桌子上打开,里面竟然是几件金银首饰:“大小姐,我的东西不怎么值钱,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千万不要嫌弃!”

我依然淡笑着说道:“二娘的心意我领了,首饰您就拿回去,我不缺的!”

二娘赶紧赔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以后您成了皇妃,凭您的美貌才识,得宠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到那时候,什么价值连城的首饰您没有?只是这仅仅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您再看不上眼,也要收着!”说着就把头上的一只翡翠的簪子拔下来放到那些首饰里。

我心里好笑,脸上依然淡淡地,看她紧张的样子,也没再好意思难为她,淡笑着吩咐秋娟收起来了。

二夫人也就赶紧告辞。

秋娟高兴的不得了,手忙脚乱地不知做什么好,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大小姐,我就知道,您的命不会一直苦下去,您看,您的好运来了吧?”

傻丫头!她还真以为进了宫门就是人上人啊?

这么好的事,李良玉为什么不让心兰去?

那皇宫,自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然后我住的小屋里就热闹起来。

也不过是要给我添置新衣首饰,所以人来往的就多了些。

晚上人少的时候,心兰也过来,陪我说话,她大概心里有点明白,脸上没有看出羡慕的表情,倒是有点不舍。

我没心思应酬她,话就很少,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心兰坐了一会就走了。

『13』第十三章

七天后,正是初夏时节,到了我离开李府,这个我生活了三年半地方的时候了。

临走前的那天下午,我找出一个精致的金簪,放到秋娟手里:“秋娟姐姐,我很感谢你这几年来的照顾,这次一别,恐怕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这个簪子,就算是我送你的念想,你留着做嫁妆吧!”

秋娟抱着我哭的泣不成声。

晚上,李良玉、大夫人和心兰竟然也过来,不过不大一会儿,大夫人就把心兰撵走了,看来他们有话要给我说。

把秋娟也支出去,我静静地坐着,等着他们开口。

开始是李良玉,教给我一些宫里的规矩和结交逢迎的方法,叮嘱我无论如何要得到皇上的注意。

然后李良玉就回去了,可大夫人依然留下来。

没想到她竟然也有尴尬的时候,支吾了好半天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心莲,虽然你是在青楼里长大的,可那时候还小,有些事我还是要给你说说-----”

可我更没想到的是,她给我说的竟然是男女间的床第之事,而且,还有----勾引人的技巧!

我听的面红耳赤,这个高贵端庄的大夫人,这个打心眼里厌恶我出身青楼的,却不得不顶着一顶母亲帽子的大夫人,说出来的话,比青楼里的姑娘们还露骨!

看着她勉为其难却一点不漏地“谆谆教导”,我心里彻底明白了。

他们希望我能得到恩宠,好惠及李家。

当然如果我遭遇不幸,他们也自然不会心疼。

多好的两全其美的方法啊!

第二天,我环视了一下这个生活了三年半的屋子,这只是我暂住的地方,不是我的家。

我从来没有家,我的家早在我四岁娘离开我的时候就彻底消失了,这个世上再也不可能有我的家了!

在大门口,我恭恭敬敬地给李良玉和大夫人磕了三个响头。

毕竟,我称呼了他们三年多的父亲母亲。

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一滴泪也没流。

没想到的是,送我的竟然是子谦。

秋娟坚持要送我,于是也只好让她上了车,她却和安儿坐在了外面。

我端坐在马车一边,静静地注视着离我眼前两步远的地方,那个刺绣的团花。

子谦也是静默着,只是听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车轮声。

偶尔有车夫吆喝马匹的声音。

马上就到侧宫门的时候,我刚想长舒一口气,没想到子谦竟然说话了,声音里带着沙哑的心酸和苦涩:“到了里面,不用想什么得宠和富贵,好好地熬出来就好!”

我心里暗暗叫苦,我如今进了宫门,就和李家两清了,你又何苦给我添一点牵扯!

面子上依然淡淡地,没有接话,感觉马车停下来,急忙跳下来,从秋娟手里接过包袱,头也不回地向宫门走去。

子谦紧走两步,用手轻轻地扯了我的袖子,哑声道:“我知道----你不是我亲妹妹-----”

这个-----不懂事的子谦!不是又如何?这兄妹的名份是定了的,而我这一生,也再不想和李府有任何牵扯了!

知道真相放在心里就好,何必说出来徒增伤悲!

我依然没有扭头,使劲眨眨眼睛,看清宫门和门前的侍卫,毫不迟疑地向前走去。

子谦愣了片刻,也就去办理手续。

没想到手续这么复杂,尤其是验明身份的时候,问的问题那叫一个细,恨不得把家里的祖宗八代都问个底朝天。

也就在问询的太监姑姑言谈话语中,我知道了,冒名顶替的不是我一个。

昨天的时候,就有一个据说是御史大夫的女儿是找了丫鬟顶替的,因为春天皇后在御花园摆赏花宴的时候,去的不是她。

而且,以前也有人看见过那个真的小姐的。

于是,不仅那个丫鬟,连御史大夫一家都被抄家问罪,罪名就是欺君。

我不由佩服李良玉的心机,他早在三年以前就做了准备,而且,用了三年的时间,硬是把我这个青楼里长大的女子变成了真的千金小姐。

怪不得李夫人每次出门的时候,必定带了我的。

也就更证明了,这个皇宫,还真不是好地方,那个皇妃,也不是女人的好归宿。

问完话,又要脱光了身子验身,既不能有明显的疤痕印记,自然更不能是破了身的。

等验完一切,有太监把包袱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发现,包袱里的财务,少了近一半。

『14』第十四章

李良玉既然想我在宫里受宠,自然少不了要出些财务打点宫里的人。我本来想,有这些东西,我出宫以后,把灵儿姐姐赎出来,我们两个一辈子的生活也就够了,现在看来,还要想其它办法。

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姑姑,到了御花园东北边的院子里,里面,已经有好多的女孩子了。

我被安排在稍西边的一个屋子里,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在收拾床铺,那个姑姑说这是吏部尚书的二千金,名字叫做王玉兰,我就施了一礼,叫了声兰姐姐。

王玉兰稍一点头,就算还礼了,继续收拾她的东西。

我也就淡淡一笑,也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下午的时候,屋里又住进来一个人,是参政知事柳大人的小女,闺名柳如惠,今年也是十五了。

我知道,礼部尚书是从二品,而参政知事是正二品,所以柳如惠的父亲比王玉兰的父亲官阶高,果然,王兰玉就板板正正地给柳如惠施了一礼。

不过,柳如惠倒没什么架子,淡淡地温和地笑着,对着王玉兰和我妹妹妹妹地叫的亲热。

我其实也没什么话和她们说,面子上的事恭恭敬敬,大部分时间就自己躺在床上装作睡着。[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晚上,我听见柳如惠压抑的哭声。

她想家了?还是和心兰一样有了心上人?

再往深处想,我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这当皇妃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我一个小孩子都想得到,那些在朝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大人们自然明了!

不然李良玉区区一个从三品官员,为什么会在几年前就做好了准备?

还有子谦,他今天对我说的话,是出于对我的感情,还是知道些皇宫内幕?

再联想到想找替身的不是李良玉一个,只不过他是更老谋深算罢了。

这就是说,不想当皇妃的,不是我一个。

要是都想当皇妃,只有我不想,这倒好说。

可要是都不想当,我不就麻烦了?

难道,我命中注定,要做那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吗?!

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早早起来,在跟着姑姑学习宫廷礼仪的空隙,我开始主动找人聊天。

两天后,我也就大致有了一个了解。

这里的四十多名秀女,三十多个是官家小姐,还有十名是各个地方破格选拔的美女。

当然,那十名地方美女,都是一心一意地要得到皇上青睐,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的。

这三十来个官家小姐,年龄都在十五岁以下,因为稍微大一些的,都出嫁了。

她们中,一半也是想着成为皇上新宠的。剩下的又有一半,虽然不太愿意入宫,可是既然逃不掉,也只好尽力争取高点的地位。

毕竟,当个主子就比当奴才强。

这样看来,剩下的就只有两成多点了,人不多,自然就好办多了。

我抬头看着天上一弯新月,偷偷舒了一口气。

又过了两天,宫里的画师就轮到给我们屋里三个画像了。

把一支碧玉的手镯在手里攥了半天,终于没有拿出来。

一来是我惜财,剩下的这点东西,连灵儿姐姐的赎金都不一定够,别说以后的生活了。要是靠我这几年在宫里的月钱,根本不行。

所以我不舍得拿出去。

二来,就是给了他,也是寒酸,再说,起什么作用也不一定。

那画师的脸色有点不好看,我也就没在意,规规矩矩地、低眉顺眼地坐着让他画。

不消半个时辰就画完了,画师看着我带点冷笑地道:“李姑娘,你来看看,满意不满意?”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画像,确实是我,不过像一个木头人,要多呆板有多呆板,全无一丝灵气。

我心里暗暗高兴,却见他看着我试探道:“姑娘如果不满意,我可以再画,只要-------”

我故作害羞地低下头,轻声道:“满意满意,画得太像我了!不不不!比我还漂亮!”

那画师皱皱眉,不过看我不开窍,也就无可奈何的作罢。

九天后,皇上和皇后亲自在钦德殿选妃。

四十多个秀女排成两排,先给皇上和皇后行跪拜礼,然后分列两旁在殿外等候,有一个太监按着名单每三个一拨觐见。

我大约在中间的位置,和我一起的,是王玉兰和另一个名叫刘淑兰的。

王玉兰清高,刘淑兰典雅,我,浓妆艳抹,俗气。

『15』第十五章

出来的人,几家欢喜几家忧,不过,每人的目的不同,不能用表情来判断结果。

轮到了我们,我在中间,低垂着头进去,依着平日姑姑的教导,规规矩矩地行礼,头也不敢抬。

皇后也就问些闺名啦,父亲是谁,芳龄几何,有何擅长之类的。

王玉兰用甜里带脆的声音回答了,皇上就来了兴致,让她跳了一支舞。

看她跳的也真是不错,毕竟是从小练起来的,还真是自有一番韵味。怪不得平时别说对我,就是对柳如惠,也是表面恭敬,内心瞧不起的。

到了我,我用颤抖的声音好不容易说清楚我的名字和家人,至于读过什么书,我就一本正经地答道《三字经》、《女戒》,这时,看皇上的脚就开始不停地用脚尖敲打地面。皇后倒是依然温和,让我弹首曲子,我就弹了首学琴的入门曲子,而且弹得一个音符也没错。

只是调子太平淡了点。

估摸着皇上正想开口问刘淑兰,我抢着说道:“我还会----”

皇上哼了一声,我赶紧闭了口,跪在那里好大会才起来。

等刘淑兰背完一首诗,皇上就挥手让我们退出来了。

出了大殿,我才察觉,背上真的出来一层冷汗。

长舒一口气,心想,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至于结局如何,听天由命吧。

晚上回来,王玉兰自然就更鄙夷我了,觉得我是小家子出身,心高才浅又粗俗,上不得大台面。

看柳如惠倒是有点心平气和的样子,我是看见她给画师塞了不少东西的,我进去的时候,画师刚想把她的画收起来,我瞟了一眼,不出所料,画像比她本人差远了。

第二天,就有圣旨下来,皇上封了才女十人,大都是各地选上来的美女,御女十人,宝林十人,大都是官家千金,Qī.shū.ωǎng.三品以下官员的千金的封御女,三品以上官员的千金封宝林。

又直接封了四个才人,有一个是美貌绝伦的江南美女,另外的是王玉兰、李淑梅、柳如惠。

我很奇怪,为什么柳如惠会当选,而且还直接是才人。

柳如惠也是出乎她的预料,我看她的时候,她呆呆地愣在那里,花容失色,我扯了她好几下袖子,她才反应过来,跪下谢恩。

晚上,我没再听见她的哭泣声,就着月光,倒是看见她双眼直直地盯着房顶。

到底是官宦之家的小姐,第二天,看她虽然眼圈有点黑,脸上倒是又出现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看着让人心酸。

我有心安慰安慰她,可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妥当,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帮着她做点琐碎事。

王玉兰自然是高高兴兴,不过,看柳如惠和她平起平坐,心里有点不服,当然,面子上还是没太敢表现出来,只是语调带点酸溜溜的味道。

剩下的我们几个容貌实在粗俗,或者皇上太讨厌,就分到了各个院里当宫女。

我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被分到了御膳房,当了个送膳的宫女。

带我的姐姐有十七岁了,名字叫做吴春霞,是家里穷,才卖到宫里来的。

吴姐姐粗眉大眼,走路如风,一看就是个开朗利落的人。

我心里高兴,看来我的命还不错。

吴姑姑领着我在各个院子的门前走了一趟,让我熟悉宫里的路。

更可喜的是,皇上的膳食是不用吴姑姑和我送的。

一个月后,我就大致明白了宫里的情况。

现如今,皇上已经四十五岁了,膝下只有三个皇子,公主也不多,只有四个,最大两个的已经出嫁了,有一个十三岁,剩下一个年龄还小,只有六七岁。

大皇子和二皇子年龄只差一岁,三皇子才三岁,可是身子很弱,更甚者,好像有点痴呆。

大皇子的生母是当初皇上最喜欢的妃子,可惜命薄,在大皇子不到两岁的时候就撒手归西了。

二皇子的生母,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心地善良,见大皇子没了生母可怜,就把他放在自己身边养着,而且,待大皇子比二皇子还要好,简直称为纵容。

皇后对二皇子很严厉,可以用苛刻两个字形容。但是对大皇子,一般情况下能过就过,要是皇上看不过责罚,皇后就哭着求情,说他没娘的孩子可怜,再说也是自己教导无方,求皇上看在他生母的份上饶过他。

皇上自然就心软了。

所以大皇子就有点癫狂。

『16』第十六章

我说那天在御花园看他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

据说,大皇子的生母生前和皇后关系也很要好,而且两人是表姐妹。

皇后大肆给皇上充实后宫,是求皇上多子多福。

也就是说,只要给皇上生个儿子,在宫里的地位自然就有了。

我心里纳闷,那为什么还有官员宁愿冒着欺君的罪名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进来?

不过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只要自己平平安安地熬过五年就好,想那么多做什么?

所以这个困惑也就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后来又听说那个画师因为私自收受贿赂,被斩首了。

我心想,幸亏没有给他送礼!

七月下旬的一天午后,天气依然燥热,皇后娘娘想喝冰镇莲子粥,其他人嫌是中午顶着日头热,就推给了吴姐姐,吴姐姐就在前面带路,我端着莲子粥在后面小心跟随。

这是我第一次到皇后寝宫里来。

在坤宁宫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华衣夫人匆匆而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凄楚。

吴姐姐就站住了,拉我在一棵大树后站定,直到那人走的远了,才带着我慢悠悠走进去。

到了宫门口,依着规矩通报了,我们就低头小心翼翼地进去,在大殿门口跪下,吴姐姐压低声音道:“奴婢春霞、莲心,祝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拉着长声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就有一个姑姑把粥从我手里接过去,用一个银勺舀了一小口放到嘴里,然后才端到皇后面前,小心翼翼地言道:“娘娘,你尝尝吧?”

过了一会,就听皇后说道:“这是谁熬的?怎么这么腻?”

声音里带着烦乱和气恼。

吴姐姐刚想回话,却听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嬉笑般的嚷嚷:“母后,我来给你请安了!”后面还有一个太监气喘吁吁的声音:“大殿下慢点!”

接着就看见一双金线绣边的白底皂靴从我身边带着一阵风走过,然后就见一个太监在门口跪倒:“皇后娘娘,奴才说让大殿下晚点过来,怕扰了您的清休,可大殿下-----”

“无妨!他什么时候听过你们的话?他喜欢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就是了!”皇后的声音里就带了七分笑意。

果然所传不虚,皇后对大皇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只是我觉得皇后的声音里,刻意地掩饰着什么。

大皇子可能看见了那碗莲子粥,就笑嘻嘻地问道:“母后,这莲子粥-----”

“我本来想用的,可是太腻了点,一时没了胃口,晧儿,你要是想用,让他们再熬些就是了!”

“不用了,我说着玩的,咦?你是新来的宫女吧?”

我正用心听着周围的动静,没想到声音就到了我跟前,本能地一抬头想回话,就看见那张俊美的脸在我眼前放大。

他正嬉皮笑脸地看着我。

我急忙低头回道:“回大殿下,奴婢是新来的宫女李莲心。”

“看你长的还可以,要不来侍候我吧?”

我知道他有点玩世不恭,可是没想到在皇后面前也这么没正经,这那是一个堂堂皇子的做派!

而且他已经十七岁了!

从来没想到过会碰到这种人,心里慌乱,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只好用惊恐的声音颤声道:“回大殿下-----”

“晧儿,不要胡闹!要是没事就到书房里去吧,母后有点累,想歇一会。你们两个,也回吧!”

皇后的声音虽然强自按压着不耐,在我听来却如天籁一般。

我急忙接过那碗莲子粥,随着吴姐姐磕头出来。

到了院子里,又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跟着出来,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快到门口的时候,像是随口就问了一句:“你们来的时候,都碰到谁了?”

吴姐姐躬身赔笑道:“这天气热,谁还愿意出来晒太阳?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接着用羡慕的口气说道:“我俩粗俗,哪能像姐姐您这么有福气,不用顶着大太阳跑来跑去!”

那个姐姐笑了笑就罢了。

出来皇后的坤宁宫,吴姐姐和我都舒了一口气。

看来这皇宫里,还真是步步惊险,求生之道,我还要多学习。

这天晚上,不是我当值,趁着夜色,我来到了御花园湖边的西南角。

湖里,莲花开的正盛,我饶过一个亭子,来到假山后面。

我来过好几趟了,这儿清净,基本没有人过来。

在临湖的的一个石头上坐下来,把鞋子脱了,脚舒舒服服地浸在水里,下巴放在膝盖上,看着夜幕下的湖水发呆。

今天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满天,湖里的莲叶和荷花,模糊成一团黑影,在微风中摇摇摆摆。

空气里有着莲花的清香,偶尔有一两声蛙鸣打破夜的静谧。

凉爽的夜风吹来,心,也跟着清凉起来。

如果我能平安出去,不管怎样,一定要在有莲花的湖边安家。

呆呆地发痴了半天,正想回去,却听见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17』第十七章

我心里一惊,深更半夜,谁会来这里?

即便是白天,这里也是人迹罕至的。

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就在我依着的石头上方,脚步停下了,我刚想舒一口气,就听见那个人跪下磕头的声音。又过了片刻,就听见压抑的哭声!

我心里怯怯的,不会是鬼吧?

想到这里,不由觉得毛骨悚然。

那个人开始只是声音在喉咙里哽咽,后来就出了声,再后来慢慢就大致听懂说些什么了。

“唔----,母------,我好害怕------,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梦到她把我----毒死。我觉得好孤单-----日子好难熬---------,母-----,十天前您的忌日,儿子不孝,不敢给您祭拜,今天过来,望您保佑我,给您早日报仇,也帮儿子早日脱离苦海!”

原来是给死去的母亲祭拜的,看来他母亲是死在这个湖里的,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害怕,就觉得那湖里原来莲叶摇动的影子,好像变成鬼影似的。

心里害怕,就想马上离开这里。可是,我却一动也不敢动。

我知道,既然他不敢明着来祭拜,而且还要错开几日,自然是不想被人发现的,这种秘密,知道了说不定会招杀身之祸。

“母妃-----,你放心,再苦再难,我也要好好活下去-----,给您报仇雪恨!”

等听清那声“母妃”,我吓得身子一软,差点跌到湖里。

竟然是大皇子!

我原以为是一个侍卫或者太监,那样如果被他发现,我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可是他是大皇子,又最受宠,如果发现我,杀我简直就如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难道我才进皇宫没几天,就要把命葬在这里吗?

全身僵硬着,再不敢动一动,连喘气,都变得小心翼翼。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偏偏还有蚊子来捣乱,那嗡嗡声,就在耳边脸旁转悠。

咬牙忍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皇子走了!

我终于把胸部憋闷的一大口气痛痛快快地呼出来,全身一软,就靠在了石头上。

等我稍稍恢复力气,活动活动酸麻的身体,慢慢走回屋子的时候,已经四更天了。

没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皇子,那个张狂的大皇子,那个众人眼中被宠坏的大皇子,竟然也不过是个没娘的孩子!

至少,别人只是利用我,并没有杀我的心思,可是,大皇子竟然时时要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中!

是谁,要杀出身尊贵的大皇子?能让大皇子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吧?

他的父皇就在他身边,难道自己的父亲,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皇上,都保护不了他?

还是,皇上根本就不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想到这里,我不由又是一阵心悸,看来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说的还真没错。

从那天起,我好长时间没敢到湖边去。

听说,前一段时间,皇上最宠那个江南美女,后来又宠王玉兰,现在最受皇上宠爱的,竟然是柳才人,柳如惠。

王玉兰受宠的时候,三天两头地,会有她屋里的宫女到御膳房神气活现地点些山珍海味,不过柳如惠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开口要过一次东西。

所以御膳房里的几个宫女太监们就撇嘴说柳才人真是傻,他们说,皇上再宠,也不过就那么一段时间,不趁这个时候享受一下,等失宠以后,谁还买你的帐!

我不由心底戚戚,你即便好心,竟然也被人看不起,这人心,还真是难以琢磨。

还是,当惯了奴才,就习惯了被人奴役?

再说,又有谁知道,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喜欢被皇上宠爱的。这柳如惠,就是其中之一。

这天傍晚,有人来传话,说皇上赐柳才人雪梨银耳羹。

本来这个差事平时是轮不上我的,因为但凡新人,一般给的赏赐就多,这宫女太监的,当不了主子,不就是多图谋点钱财做家底?

只是这个时候,他们要准备侍候皇上皇后的晚膳,不敢轻易地离开,所以只好派我前去了。

我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心里想着到了柳如惠那里该说些什么。

结果没留神,等看清前面皇后銮驾的时候,想绕道已经来不及了。

『18』第十八章

一边暗悔自己粗心大意,一边躬身退到路边,低头跪下,等皇后銮驾过去。

皇后大概是趁着傍晚凉爽到御花园散心的,看来心情还好,和身边的一个嬷嬷说着话就走过了我的身边。

刚过去没两步,我还没舒口气,皇后却突然转过身来,问道:“你这是去哪个宫里啊?”

听着声音淡淡的,我轻声回道:“回皇后娘娘,奴婢奉命,送到柳才人那里的。”

“是不是皇上赐的雪梨银耳羹啊?”

“回皇后娘娘,是的。”

“嗯!”皇后娘娘刚想抬腿,我也刚想松口气,不过皇后娘娘又开金口了:“你不是那个李侍郎的千金、李婉心吗?”

“奴婢谢皇后娘娘记着!”我心想,这皇后娘娘记性还真好。

“嗯,去吧!”皇后娘娘终于迈开金步走了。

我终于也揉揉酸麻的腿,站起来向柳如惠院里走去。

到了院子门口,通禀后进去,-见柳如惠身穿藕色绣白色海棠花的锦缎衣裙,正在门外的一个美人靠上斜躺着,手里拿着一把绢面绣花的扇子,有一下无一下地扇着。

我恭恭敬敬地跪下,低声说道:“奴婢莲心,见过柳才人。奴婢奉命送皇上御赐的雪梨银耳羹给才人!”

“是莲心-----么?”柳如惠声音里带了一丝的惊喜。

“回才人,是奴婢!”我见她还念着旧,心里也有点高兴。

“快起来!”柳如惠就坐了起来。

有宫女接过托盘,我站起来,顺便也就抬起头来,打量了柳如惠一眼。

我本以为,柳如惠会心里难过,神色憔悴,没想到,她竟然是满面春风,眼波流转处,带着的欲说还止的娇羞,嘴边溢满柔柔的笑意。

这还是那个听见封了才人就失魂落魄的柳如惠吗?

不过我路上准备的倒话都用不着了。

心里不由就想起了灵儿姐姐的话,这男人,碰了会上瘾的。

看来不光是青楼女子,即便是大家闺秀,都是一个样子的。

依然是衷心地向柳才人道贺,她的脸上,就露出来三分羞涩,七分幸福的模样。

柳才人自然还是有赏赐的,我推辞不过,也就接下了。

回来以后,有一个更大的意外等着我。

皇后娘娘把我要到了她的坤宁宫当差。

我暗暗吃惊,心里纳闷,我也没做什么特别让皇后注意我的事啊。

应付完那些太监宫女的虚伪奉承,我瞅着吴姐姐有空,把她拉到僻静处,请教如何在皇后面前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熬到出宫就好。

吴姐姐说她倒也没在皇后面前做过什么事,所以对皇后了解也不多,不过听说对奴才们倒不是很苛刻。

不过吴姐姐教给了我一条她在宫中的处事原则:装聋作哑。

她说:“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尽量少听、少说、少打听,知道的越多,你的处境就越危险。”

我不由又想起了大皇子的事,心里打个冷战,心想,幸亏那天自己坚持住了,不然还真说不定就命丧黄泉了。

那天,就是大皇子把我推进湖里淹死,也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第二天,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我到了坤宁宫。

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姑姑,把我领到宫里最角落的一间屋子里,里面住了五个人,然后把我交代给一个十七八岁的姐姐就走了。

我这才知道,其实我要做的,就是扫扫院子,打打杂,连皇后娘娘用膳的时候,都用不着我们几个侍候。

比起在御膳房轻松多了,怪不得御膳房的那些人羡慕我呢。

不过心里总觉得不安,倒不是我过不了清闲日子,在李府,我不是无所事事了三年多吗?

我老有一种感觉,皇后把我调到她身边来,会有什么深意。

不过,两个皇子倒是经常看见了,因为他两个每天早晚都要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的心里,对大皇子就有了另外一种看法,觉得他很可怜,偶尔看他嬉皮笑脸地作弄漂亮的宫女,也不觉得有多反感了。

倒是二皇子,我还真不怎么喜欢。

倒不是说他长的有多难看,身材比大皇子稍矮,剑眉星目的,再加上高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也应该算是一个美男子。

只可惜他整天阴沉着脸,对谁都是冷冷淡淡地,好像谁都欠着他似的!

人家大皇子那么苦都没怎麽样,你亲爹亲娘的在身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细想起来,我好像对所有得到父母宠爱的人都有一点嫉妒心。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平平淡淡地过去,桂花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雪白的秋海棠又迎风飘摇了。

『19』第十九章

中秋节的时候,皇上和皇后在御花园携着众嫔妃和皇子公主们赏月,那些不当值的宫女太监都去瞧热闹了,我言称身子不舒服,自己留下来,等一切静下来,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给爹娘磕了个头就作罢了。

御花园里正热闹,走到哪儿说不定都会碰上什么人,吴姐姐说的不错,知道的越多越难活命。

就是不知道娘还活没活在世上。

皇后娘娘仁慈,原来的时候,宫里的嫔妃只是初一十五过来请安,现在嫔妃多了,皇后娘娘就传出懿旨,说是只要她们侍候好皇上就好,请安呢,一个月来一次就好了。

当然也有例外,就是哪个嫔妃有事了,就会到皇后娘娘这里来,请她裁决。

其实也不外乎谁谁谁越礼了,皇后娘娘就笑着说那是皇上恩宠,让她别上心里去;要不就是两个嫔妃争风吃醋了,皇后娘娘就各自安抚,说自家姐妹,谁把皇上侍候好了都高兴。

当然,有时候皇后娘娘也会和一些嫔妃说些悄悄话,这当然就不是我们这些小宫女能知道的了。

当然我也不打听,太监宫女们唠叨的时候,只是在旁边坐着,手里做点绣花之类的活。

进宫以后,我再不看书,因为做宫女看书的话,会显得太突兀,太让人多想。

我觉得到坤宁宫唯一的好处,倒是不管那个嫔妃过来,都多少会有些赏赐。我也就入乡随俗,反正我缺钱。

这天,有掌事太监过来禀报皇后娘娘,说是柳才人有喜了。

这可是大喜事,心里不由替柳如惠高兴。我知道,一个嫔妃,只有有了自己的孩子,才能在后宫站稳脚跟。

皇后娘娘亲自到柳才人院里看望,还送了好些赏赐。

皇上也是喜出望外,直接封了柳如惠为婕妤。

自然就有嫔妃过来向皇后娘娘告状,说是柳婕妤仗着有孕,语言有些张狂。

来的最多的是王玉兰王才人。

可是皇后娘娘说如今皇上子嗣单薄,所以谁要是有孕,就是有功于社稷,张狂些也是该的。

那些人就忿忿地走了。

我心里不免有些替柳如惠担心,后来一想就觉得自己好笑,人家是官宦世家的千金,应对自然要比我强多了。

再说,我自己还自身难保呢,何况,即便是担心,又有什么用!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天,这天临近中午,皇后娘娘懿旨,说柳才人胃口不好,赐冰糖燕窝粥给柳才人,让我送过去。

用烫金的托盘,端着鎏金碗盛着的冰糖燕窝粥,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御花园里。这次我不敢再胡乱想心事,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沿着雨花石铺成的小道,尽量快速地向柳才人院子里去。

不过还没走到一半,远远就看见王玉兰摇着扇子慢慢悠悠走过来,身后带着四五个太监宫女。

我想绕过她们,可是没想到王玉兰竟然远远地和我打招呼。

我无奈地碎步迎过去,这个宫里,我谁也不能得罪,尤其是小心眼的人。俗话说的好,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

自从我进了坤宁宫,王玉兰就不再是斜着眼睛看我了,举止间有了些许的亲近,这不,扭着莲花步走到我跟前,脸上堆着甜腻腻的笑意问道:“莲心姑娘,您这是去哪儿啊?”

我急忙施礼:“奴婢见过王才人!这是皇后娘娘赐的燕窝粥,奴婢奉命给刘婕妤送过去。”

“哟,那么远,怎么说原来您也是千金小姐的,这些事可够辛苦的,香儿,给莲心姑娘接过来,我们陪她走一会,让她歇口气!”

我急忙道:“万万不可,这是奴婢份内的事,算不得辛苦!”

王玉兰笑道:“怎么说我们在一个屋子里住了十几天,还生分什么!”说着就把托盘从我手中硬拿过去,转身递给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宫女,然后亲热地拉着我的手,朝着刘婕妤的院子走去。

我心里暗暗叫苦,她拉着我走在前面,那碗燕窝粥就离开了我的视线,这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不但柳婕妤母子危险,我的小命也休矣!

走了不大一会,就有一个太监说:“娘娘,你不是还要-----”

王玉兰恍然大悟地说道:“瞧我这记性,一看到莲心妹妹,什么都忘了!”

我急忙接过那碗燕窝粥,给她施礼告别。

再端着这个鎏金碗盛着的燕窝粥,我就觉得像捧着一个炸药包,好像它随时会把我炸个粉身碎骨。

怎麽办?怎麽办?

假装摔倒?回去皇后娘娘不会轻饶了我。

送过去?这万一柳婕妤有个好歹,我怎么说的清楚?说不定就有人说我贪慕虚荣,没有被皇上看上,有心报复。

再说,这柳如惠万一出事,就是两条人命啊!

『20』第二十章

心里惶惶,也没向远处看,等意识到的时候,就看见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金线滚边绣着麒麟的紫色袍子。

我没留住步子,直直地冲了过去,到了眼前,才猛然抬头,看见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正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那个人,是二皇子!

我急忙后撤行礼,脚下一个没站稳,就仰面摔了下去。

那碗燕窝粥,就来了个底朝天,而且,溅到了那个男子衣袍上。

我什么也顾不得,当然也就把那些噗噗的笑声当成了耳旁风,急忙翻身起来,跪倒在地:“奴婢该死!亲王饶命!二殿下饶命!”

“好了,起来吧!”是宝亲王带着笑意的声音。

“皇叔大度,不和你计较,下次再不小心,要你的狗命!”是二皇子冷冷淡淡的声音。

看着他们走远,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心里,却像放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回到坤宁宫,领了十板子。

虽然没有皮开肉绽,但是也不敢平卧,当然有十天下不了床。

不过比丧命要好多了。

也就在我快能下地干活的时候,我同屋的香杏,也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给柳婕妤送人参百合粥,

结果那天晚上,柳婕妤小产,后来又大出血,差点送了命。

据说是香杏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姓孙的宝林,给她说了会子话。

香杏和孙宝林以及她随侍的太监被拉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好几天,香杏那个纯净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直在我面前晃。

只好等到能下床的时候,趁着夜色,来到一颗杏树下,对着月亮磕了几个头。

至于柳婕妤,据说皇上只是去看过一趟也就罢了,倒是皇后隔三岔五的送点补品过去。

能下床的第二天傍晚,我又奉命去给柳婕妤送去阿胶红枣羹,然后就看见柳如惠那张原来圆润的脸变成了蜡黄干枯,那双温柔娇羞的双眼也变得失魂落魄。

拉着我的手,柳如惠哀哀地哭了半天。

我心里凄凄,却无能为力。

回来的路上,踏着一路飘落的树叶,远远看见秋海棠雪白的花瓣在秋风中起舞。

又一茬的鲜花开始凋落了。

我痴痴地看了半天。

回过神来,才想起来要回去复命的,急忙抬腿想走。

没想到一个阴影罩住了我的脸。

吓得我心里一惊,抬头就看到二皇子那张冷冰冰的脸,正皱眉望着我。

我心里一股气往上撞,心想,要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何必有那么多人白白送命!

可是没办法,我要活命,自然不敢把话说出口,只好略一施礼,抬腿就想离开。

“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二皇子冷冷的声音。

我一呆,一眼瞥见旁边几个蚂蚁,顺口回到:“回二皇子,看蚂蚁爬树!”也不看他什么反应,急匆匆地走了。

我讨厌看见男人,尤其是他那张冰脸,再说,在柳婕妤那里耽误了一些时间,又发了一会子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后来听说,皇上又宠什么新才人了,我懒得往心里去。

也就明白为什么皇后娘娘不计较了,她能计较的起吗?

冬天来了,皑皑的白雪覆盖了整个皇宫,我依然是隔三差五地给各个受宠的新人送各式各样的补品,所幸的是,再没听说有谁怀孕。

天气太冷,我晚上也就很少再出去,大部分时间里窝在被窝里闭目养神,或注视着窗外屋檐顶上的的白雪在太阳的照耀下一点点的融化,偶尔趁没人的时候,掰一点融雪结成的冰凌放在嘴里,感受那彻骨的凉意。

多熬一天,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快到春节的时候,我和吴姐姐在坤宁宫门口看见的那个夫人又来了一趟,和皇后单独聊了半天。

她走后,皇后就病了,那张妩媚动人的脸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太医说是忧劳过度,这下子好,皇后对后宫里的事就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连日常事物,有一部分都交给了下面的贵妃。

那个夫人,原来是翰林学士王正启的夫人,也就是二皇子宣昕的岳母。

春节那天,按制皇上皇后和所有的嫔妃皇子公主都要一起守岁的,皇后盛装打扮了,用香粉勉强遮盖住病容,不过也只是支持到亥时就回来了。

子时过去,见所有人都睡下以后,我到了原来经常过来的湖边,偷偷摆了几个点心盘子,给爹娘磕了三个头,本来想多待会也算是给娘和弟弟守夜祈福的,可是呆坐不多长时间,禁不住刺骨的寒冷,心想心意到了就成,还是回去吧。

一时疏忽,就忘了大皇子的母妃是死在这个湖里的。

『21』第二十一章

等想起来的时候,大皇子已经在我几步远的地方,呆愣愣地看着我了。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心里哀叹,赶紧低头跪下:“大殿下饶命,今天春节,奴婢想念九泉之下的爹爹,所以给他祭拜,一时忘了宫里的规矩,求大殿下饶命!以后奴婢再也不敢了!”

可是没听见大皇子的声音。

我心里忐忑,今天这一关能不能过去?

过了一会,才听大皇子道:“你来祭奠你的爹爹?”哑哑的声音,绝没有一丝平时的儿戏。

“回大殿下,是的!”

“倒是难得你一番孝心,你的爹爹,生前对你很好吧?”接着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回大殿下,我爹爹生前对我很好!”

“你说以后不敢再祭奠他,那他会不会伤心?”大殿下伤感的声音。

“回大殿下,奴婢想通了,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祭奠,不在乎形式的!”

“是吗?”大皇子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大殿下如果高抬贵手,饶奴婢不死,奴婢和九泉之下的爹爹一定感激您的恩德!”

“好吧,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且饶过你一次!”

“奴婢谢大殿下!”我心里一松,赶紧磕罢头就走。

走了大约有四五步,就听大殿下的声音道:“站住!”

声音里带着七分冷酷。

我心里忽地一沉:大皇子改主意了!

一丝绝望涌上心头,我缓缓回身,也没有施礼,强撑着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道:“大殿下还有吩咐?”

“你竟敢骗我!”

\奇\“大殿下何出此言?”

\书\“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是李莲心,礼部侍郎李良玉的大女儿,你的父亲活的好好的,你怎么说他去世了呢?”

我松了一口气,躬身施礼答道:“就是借奴婢几个胆子,奴婢也不过欺瞒大殿下,实不相瞒,我从小是在养父家长大的,养父去世后,我才回到李府,所以在我心里,养父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的养父心地很好?”大皇子的声音有些怅然若失。

“回大殿下,是的。”

“难道这世上还真有心善的人吗?”

“回大殿下,当然会有,只是看你命好命不好,能不能碰的上了!”

“也许,生在普通百姓家,更容易碰的上吧?”声音里带了些许的无奈和哀愁。

是吗?我也是生在普通百姓家的,我碰上了吗?

也算是碰上了吧,比如灵儿姐姐,李大娘,还有吴姐姐。

我和大皇子就这样呆呆地站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过了好半天,我才醒悟过来,急忙跟大皇子告退。

大皇子也就回过神来,摆手让我走了。

走出很远,回头看大皇子,他还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凄冷的夜色笼罩下更显孤独和悲哀。

那天以后,我发现大皇子见到我,少了以前嬉皮笑脸的模样,有时候没人的时候走对头,会淡淡地看我一眼,眼神就有了柔和。

我不敢越矩,依然是恭恭敬敬地行礼,不过在我心里,有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贵为皇子,身边却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所以,他的命,比我好不了多少。

十五的元宵节,皇后精神气就好多了,陪着皇上赏了一个多时辰的灯,皇上也就在坤宁宫里歇下了。

原来皇上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会留宿坤宁宫的,只是最近一个月,皇后身体欠安,就请求皇上免了的。

所以都说,虽然皇上经常更换新宠不错,可是最喜欢的,依然是皇后娘娘。

打了春,虽然没有明显地觉得天气变暖,可是那风吹到脸上,就没有刺骨的感觉了,反而觉得柔柔的。

很快就到了清明节,迎春花已经迎着柔和的南风绽放,柳丝也吐出了新绿。

我在皇宫里的第一个春天来了。

我在坤宁宫的日子,也风平浪静的。

心情也就渐渐轻松了,有时候不由自己暗笑:纯粹自己吓自己!

清明节的前一天晚上,皇后到御书房拜见皇上,商议第二天祭祖的事。正好有一个姐姐身子不舒服,让我替她当值,我也就跟着去了。

皇上兴致不错,和皇后有说有笑,皇后猛然想起来,说是给皇上准备了驱毒的香包,来的时候匆忙,吩咐人回宫去拿。

我地位最低,跑腿的事自然落到我头上。

『22』第二十二章

我匆匆沿着最近的路向坤宁宫走去。

夜色不错,一弯新月挂在半空,繁星点点,柔柔的春风吹拂着脸庞,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

能看清路,也就没有打灯笼,迈着轻松的脚步轻快的走着。

穿过一个回廊,就是一个假山,刚到假山旁边的时候,就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是一个女子销魂的吟哦声!还有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

声音就在假山那里。

我呆愣愣地站住,心,就像要蹦出喉咙似的。

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步一步向后退,等到声音听不见了,才反身向着另一条小路跑过去。

淫乱宫廷,是死罪!谁那么大胆?!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猛不丁就在前面小河边的一棵大树下发现了一个人!

他正背对着大树,面向小河行跪拜之礼!

这个皇宫,怎么到处都要有玄机?

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所有奇怪的事都要我遇上?

难道老天真的要绝我?

等刹住脚步,却再也掩不住粗重的呼吸,那人,就慢慢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我。

竟然是二皇子!那个要什么有什么的人,那个整天眼高于顶,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人,即便是在皇后面前,也是表情淡淡的,顶多扯扯嘴角算是笑了。

他的父母活的好好的,在这儿祭拜谁呢?还要偷偷地?

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我呆立在那里,两腿发软,真的是感到了打心底慢慢浮起的绝望。

过了一会儿,其实也没多长时间,不过我感觉像几年一样漫长,二皇子冷冷开口了:“你过来!”

现在小河已经冰雪融尽,他不会把我仍到河里淹死吧?

我有股想反身逃跑的欲望,可是迈不动脚步。

再说,假山那里的情况,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还不过来?!”又是一声冷喝,比刚才又狠了三分。

我猛一哆嗦,迈着软软的步子向他挪过去。

快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抬步向我走过来,我吓得转身就想跑,可是还没跑两步,就被他给一把拽住了。

我吓得连求饶都忘了,脑子里空空的,木木的,呆愣愣地看着他。

二皇子的脸,在惨白的夜色下显得更加幽暗清冷,带了一丝阴森的味道。

他的一只手拽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就向我脖子后面伸过去。

他想掐死我!

有心反抗,可力量悬殊,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预期的疼痛和窒息感,就感觉有一丝温热的气体吹到脸上,然后一个凉凉的东西就碰到了我的嘴唇。

二皇子!他他他---------他在吻我!

我反应过来,强按住心头的狂跳,就想挣扎着脱开,可是二皇子的一只手搂住我的腰,一只手按住我的头,我动也动不得。

二皇子凉凉的嘴唇不断地轻轻舔舐我的嘴唇,然后沿着耳垂脖子一路向下。

刚才那个女人的吟哦声又在耳边响起,我感觉到意识一点点从我身体里抽离。

控制不住地,身体就有点酥软,双手由抗拒变成了紧握。

不知过了多大一会,突然就有一下酸麻的疼痛从我胸前传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尖叫出声。

尖叫声被闷在嘴里,是二皇子用他的什么衣袖或手帕之类的东西堵住了我的嘴。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瞪大两只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只见二皇子把手从我嘴边移开,伸出两只手慢慢把我胸前的扣子系上,一边系一边用他冷冷的声音淡淡说道:“你可知道,勾引皇子是死罪!”

然后盯着我看了一会,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明明是他欺辱我的,怎么成了我勾引他了?

我呆呆地愣在那里,突然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

我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道坤宁宫取香包的!

皇后娘娘还在皇上那儿等着呢!

再顾不得想其它什么,抬腿就是一溜小跑。

到了坤宁宫,找到皇后娘娘身边王嬷嬷,取了香包,想想又顺手拿了一个托盘,又急匆匆地往回跑。

气喘吁吁地回到御书房门口,把香包放到托盘上,慢下脚步,恭恭敬敬地托着托盘,屏住呼吸,请侍卫通禀后进去。

皇后娘娘正温柔地笑着依着皇上说着什么。

我急忙躬步走过去跪倒:“奴婢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然后高举这托盘,挡住自己的脸。

这是我第二次正面对着皇上,第一次是在选妃的时候。

“怎么这么慢?”皇后皱眉不满的声音道。

“回皇后娘娘,奴婢-----------”我脑子里飞速旋转着,说什么?假山边的偷情?二皇子在河边跪拜?

我心里一激灵,这才明白二皇子的用意,他是想把我和他拴在一起,如果我实话实说,自己也就难逃一死,说不定还落个诬陷皇子的罪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的胸前,应该有二皇子留下的牙印。

好毒辣的二皇子!

『23』第二十三章

我不想死!而且,就是不说假山边偷情,只是招二皇子的事,也难以说清楚,为什么会绕个偏远僻静的小道。

“支支吾吾的,到底怎么了?”皇后的声音一下子威严起来。

我立马就明白了,她是要我说些什么的。

怪不得要我回去取什么香包!其实这个东西,不一定非要今天送给皇上不可的!

“回皇上,回皇后娘娘,奴婢回去的路上,路过假山------,听到有-------奇怪的----声音-----”我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

借着托盘的遮挡,我偷眼看了一眼皇后娘娘和皇上,皇后娘娘脸上露出大吃一惊的样子,看着皇上的脸色,突然说道:“-----奇怪----好了,下去吧!”

皇上的脸,阴沉的像要滴出水来。

我刚想磕头谢恩出来,皇上却恨声说道:“刘总管,细查!”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大气也不敢出。皇后娘娘却用温言里夹杂着忧心的声音道:“莲心,你先跪安吧,记住,今儿这事,不许再提!”

我急忙连连应是,磕头出来。

走出御书房好远,我才长舒一口气,这时才感觉,背上凉凉的,湿湿的。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保住性命。

还有,那两个偷情的人,到底是谁?

回到屋子里,趁着别人不在的时候,解开衣襟,果然,左胸前,紫红的吻痕,像一枚印章,烙在雪白嫩滑的肌肤上,是如此的醒目。

二皇子,宣昕!你有秘密,虽然无意中被我撞见,可我绝对不会对别人说的,就像大皇子的事,我不是守口如瓶吗?

我知道轻重!

纵然你信不过我,威胁我一下也就是了,为什么要毁我清白?

人家大皇子不就是把我放过去了吗?

心里恼羞交加,又惦记着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夜也就没有睡着。

到了子时,皇后才回宫。第二天,又早早起来,匆匆到大皇子的宫里去了。

过了两天,我就听说,那天偷情的人,是大皇子和我们坤宁宫里侍候皇后的一个叫刘冬梅的贴身侍女。

皇上大怒,说第二天就是清明祭祖的日子,连皇上都要吃斋禁欲,作为堂堂大皇子,怎能做出此等苟且之事!所以一定要重罚。

皇后娘娘说是她自己没有管教好自己的下人,所以也要领受责罚,只是求皇上看在死去的大皇子生母吴贵妃的面子上,饶过大皇子。

皇上更是生气,说连皇后都记着吴贵妃,每每在清明和吴贵妃忌日的时候都要祭奠的,可他作为亲生儿子,竟然全不放在心上,所以更要重罚。

后来在皇后的苦苦哀求下,皇上才从轻发落,不过也打了二十大板,那个冬梅姐姐,羞愤交加,悬梁自尽了。

皇后自罚三个月闭门不出思过。

那个冬梅,温柔娴静,规规矩矩的,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在皇后面前更是尽心尽力。

虽然冬梅什么也没说,但有的太监宫女说是被大皇子用强,不然怎么会自尽?

再说大皇子平时也是荒唐,所以听的人也是频频点头。

我心里百般思虑,总觉得这事情远不是这么简单。

如果我不知道大皇子偷偷在湖边祭奠,我也会认为大皇子是被皇后娇纵成性的。可事实不是如此。

大皇子为什么要背负薄情寡义的罪名?

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情一定另有隐情。

可不管怎样,这事是我说出去的,内心里对大皇子总有愧疚。

这愧疚搅得我寝食难安,可是又没有机会单独面见大皇子。

至于二皇子宣昕,我再见他,只是淡淡地行礼,然后别过脸再不看他,没人的时候自然不会掩饰眼里的恨意。

我们都有把柄在手,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是那个宣昕,竟然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看见我依然是冷冷淡淡的,全无半点愧色,有一次我趁没人注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竟然也不为所动,转身而去的瞬间,我竟然看到他嘴角有着一丝得意的笑意。

这个寡廉鲜耻的宣昕!弄得我一肚子的怨气,没法出!

后来就懒得理他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二十几天,听说大皇子可以下床走动了,我就每到不当值的时候深夜去湖边静静地坐一两个时辰,希望可以遇见他,当面给他请罪。

十几天后,终于在一个飘着朦胧细雨的深夜,等着了大皇子。

『24』第二十四章

其实那天不想去的,一整天都是阴沉沉的,到了亥时的时候,就飘起了濛濛细雨,心想,这种天气,大皇子是不可能去的。只是看着这若有若无的雨丝,闻着空气里飘荡的泥土的芬芳,心里突然就有了一丝淡淡的忧伤,也就撑起了油纸伞,信步走到了雨中。

也不知脑子里想些什么,只是像一缕孤魂,随便地飘荡着,就到了湖边。

黑漆漆的夜,遮掩住了一切,也只有这个时候,我可以卸下所有的心防,把自己的表情尽情地释放。

从幼年的时候想起,一路回忆起来,不知不觉地,脸上就满是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就感觉到身后有人,一回头,大皇子就站在我的身后。

多长时间了?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现在雨竟然停了。

我急忙想站起身来,没想到大皇子却早一步到我身边,在离我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坐下了。

我依然站起来后退一步,双膝跪倒:“对不起,大殿下,奴婢-----”

“嗨----”大皇子无奈的笑了一声:“你还真是规矩。起来吧,这事和你无关,你没必要自责。你坐下来,我有些心里话,从来没向任何人说起过,心里憋得难受,反正你也知道了,我就和你聊聊,你看如何?”

他不怪我!我心里一暖,就站起来坐到了原来的地方。

“如果我说是冬梅主动勾引我的,你信不信?”大皇子的声音,沾带了空气中的湿气,很沉重,又带了些幽幽的无奈。

又是奴婢勾引主子,这兄弟俩怎么一个样?

“我知道说出来也没人信。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这是她有意的设计,可是没办法,我知道是陷阱也要往里跳,至于冬梅,她也是受人指使,当然,受到胁迫也不一定。反正,那天,她一定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把事情做成,而你,也是被有意安排看到这件事的!所以,这件事你说出来,两个人受累,不说出来,你自己要送命不说,后来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受到屈辱的女人,就又多了一个!”

还真的是提前算计好了的!

他嘴里的那个她,又是谁呢?

“那你既然知道是个陷阱,为什么还要往里跳呢?”

“说实话,我想活命!如果我不按照她预想的做,我十几年的伪装就要被她识破,那我就不能活到我出宫的时候了!所以,明知道要有人送命,我也要这么做。”

大皇子的表情,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是我感觉到,他正扭头盯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不知道,不过如果换着我,我也会先保自己命的!”我想了想,认真说道。

听到大皇子深呼一口气的声音。

原来他也在不停地自责。

沉默了一会,大皇子又用幽幽的声音问道:“想不想知道我的故事?”

我心里感动,但是想了想答道:“不想,知道的越多,风险越大。再说,大皇子怎么能平白相信我?”

“要说平白相信你,你也不信。其实夏天的时候,我到这儿祭奠母妃,就看到你了。”

我心里一个激灵,天哪,我还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呢!

“开始的时候因为心里痛楚,就没注意到你,后来哭完了,我本来想把祭品放到湖里的,可刚想下台阶,就看到了一个人影。当时我也是吓得心惊肉跳,可是当时在湖边杀了你,我怕追究起来,会有人疑到我身上,所以当时没敢动手。后来我就装作离开,然后悄悄跟踪你,发现你根本没有告密的意思,后来又观察了你几天,才稍稍放下心来。”

幸亏当时谁也没说,不然可能早就尸骨无存了!

“后来,听皇叔说起在御花园里遇到一个莽撞可爱的小宫女,走路的时候只是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皇宫里要眼观六路的,于是他就有了作弄的心思,没想到她还真的直直撞上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一听他描述那个小宫女的模样,我就知道是你,也推测到你是故意的。我想,既然你不惜自己挨板子,也要保住柳婕妤腹内的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心地善良,可以相信的人了。”

『25』第二十五章

这个大皇子,看平时玩世不恭的,却没想到有如此细密的心思。

怪不得春节的时候在湖边他会轻易放过我。这样看来,宣昕的作为,也可以理解了。

“这下,你可以安心地听我说故事了吧?”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还真没看你笑过,真想知道你笑着时候的模样!”

大皇子的这句话很轻松,我却再没笑出来。

过了片刻,大皇子用低沉的声音慢慢讲述起他的故事。

“我很小的时候,母妃就死了,母后和我母妃是表姐妹,她说看我可怜,就把我养在身边。我当时小,也觉得母后对我很好,什么东西只要我说喜欢,她就会给我,但是不给宣昕。所有人都说母后慈善,我对她也很感激,就很听话,课业也认真。不知道你信不信,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母后不喜欢我做的好,每次得到父皇或师傅夸奖,母后就好几天不高兴,所以后来,我就渐渐不敢超过宣昕了。”

这个我了解。

“再后来,我长大了,渐渐就感觉到,母后不是真的喜欢我,因为我觉得,她对我的笑,很做作,有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她的恨意。开始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喜欢我,有一次,大约是我九岁的时候,我借故说是晚上害怕,非要嚷着睡在母后身边。半夜,我装作睡着,就听见母后咬牙切齿地骂我母妃和我,至于骂了些什么,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母后身边的王嬷嬷问她,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不想法毒死我,当时母后说,看我成才的机会不大,所以没必要冒着被怀疑的风险。

当时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可硬是装作睡熟,整整一夜,我没敢再睡着。从此以后,我就知道,我只有不成器,对宣昕登上皇位没有威胁,才能捡条活命!”

“那你父皇呢?他也不管?”

“都说我父皇最宠我母妃,可是,我母妃年纪轻轻就死了,说是我母妃醉酒后失足落在湖里死的,可是你想想,可能性有多大?父皇竟然也不追究,还有我的姐姐,十四岁就被嫁给了番外,说是和亲,其实不过是送人做小。你要知道,她是我父皇的二公主啊,当时有大公主在的,为什么不选她?”

“哼,我的父皇,每天都是想着那个妃子漂亮可人,一年当中,过问过我几件事?对他,我是从不敢指望的!”

可怜的大皇子,可恨的皇后!

就这样,说着说着,就到了四更天了,大皇子和我才匆匆回去。

临分开的时候,大皇子嘱咐我,一定要小心皇后娘娘,因为,她早晚还会利用我的。

我衷心地谢过大皇子,悄悄地找到吴姐姐,在她那里歇了一会。

第二天,给值班的太监说是我想念吴姐姐了,就在她那里睡了一夜,因为我身份低微,他也没有起疑。

那天以后,虽然在人前大皇子和我依然装腔作势,没人的时候就会会意地点点头。我觉得,在这个凄凉险恶的皇宫里,我不再孤单,有了一个可以相信的朋友。

不多久,皇上下了旨意,说是大皇子已经成年,封为惠王,另外造府居住,估计府邸要到八月才能竣工,所以就定在九月成亲,同时,也把二皇子封为贤王,也是另造府邸,因为年龄小点,就定在年底成亲。

听说,那天皇后娘娘心情不好,连景德镇的官窑瓷器都摔碎了好几个。

不过我却替大皇子感到由衷的高兴,他终于熬出头,不用担惊受怕地活着了。

心情好,看着景致就好,我趁着中午御花园里没人,闻着紫丁香的浓郁香气,纾解一下郁闷了很久的心情。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正随着李夫人小心翼翼地躲着众人打量、思虑或比较的目光,对这美丽幽香的紫丁香全然没有入心。今天,我竟然可以一个人沐浴着干爽的阳光,悠闲地嗅着沁人的香气。

不知不觉,身上就沁出了些许的汗意。

在紫丁香的后面,有几棵小小的不起眼的花朵,红的黄的,也是好看。

我走近一看,原来是几株俗称死不了的小花。

之所以称它为死不了,是因为这种花生命力奇强,只要有一点土和水,就长势旺盛,开得鲜艳。

这是几株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籽,在这里落地生根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轻轻把那几株死不了拔下来,用手帕连同一些土包起来,想拿回去种在我屋里。

这种粗俗低贱的花,皇宫里是不会养的,要是被御花园的花工看见了,一定会拔下来扔掉的。

小心地捧着手帕,转身就想回去,不料就看见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几个人。

『26』第二十六章

开始的时候因为迎着阳光没看清楚,等看清楚的时候,才发现是宝亲王和他的随从。

怎么老是在他面前出糗!

看他好像一直在盯着我看,不由脸上发红,急忙深深施礼:“奴婢给宝亲王请安!”

宝亲王淡淡笑着,轻轻说道:“免了,你是那个宫里的,叫什么名字?”

“回宝亲王,奴婢是皇后宫里的,名字叫做李莲心。”

我心里纳闷,这宝亲王今儿是怎么了,对我一个小宫女感兴趣,问东问西的。

可是又不敢说什么,也不能没有经过允许就回去,只好低着头,静等吩咐。

过了好长时间,宝亲王才用他那柔和的声音笑道:“回吧!”

我急忙施礼走开。

第二天,那几株死不了就在我屋里的窗台上鲜艳地绽放了。

这天,我正欣赏着这几株顽强的死不了,就有一个姑姑来唤我,说是皇后娘娘让我过去。

我吓了一跳,以前有事,都是上头的姐姐或姑姑吩咐的,自从来到坤宁宫,皇后娘娘直接吩咐,还是第一次。

会让我做什么呢?

心里忐忑着,到了皇后娘娘跟前,双膝跪倒请安。

“莲心,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皇后娘娘一边抿着茶水,一边淡淡地说道。

皇后娘娘这是想打什么主意?听声音,她心里不高兴。我也不敢抗命,小心翼翼地抬头,眼睛看着皇后娘娘的绣裙。

“头一眼看着不怎么样,仔细一看这五官还真不错,怪不得能打动宝亲王呢!”皇后的声音里有点凉凉的感觉。

打动宝亲王?这个罪名可大可小,我心里吓了一跳,这宝亲王,也就是见过两次,怎么------?

大概看我迷茫的神态,皇后娘娘声音里的风凉少了一点,却多了一些试探:“宝亲王亲自向皇上提出,想讨你过去,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来不及细想宝亲王为什么会这样,我要先想清楚怎么回答皇后娘娘。

我的命运,从来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因此不管我说愿意或者不愿意,都不作数,我现在是皇后娘娘的人,到底怎样,要看皇后娘娘。

“奴婢只是一心侍候皇后娘娘,这类事,奴婢从来没有想过,一切全凭皇后娘娘给奴婢做主!”

“是吗?你没想过?那宝亲王为什么单单看上你了呢?”皇后的声音里有一丝冷笑。

我急忙磕头,诚惶诚恐的声音里有点哭意:“皇后娘娘明鉴,奴婢真的没有想过这种事情!细想起来,奴婢只是和宝亲王爷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去年秋天奉命给柳婕妤送皇后恩赐的燕窝粥的时候,另一次是在----”

我思量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前两天在御花园里看见几株粗俗的野花,就想拔出来放到自己房间里,就没看见宝亲王爷,结果被宝亲王给碰着了,不过也只是问了奴婢两个问题,一个是问奴婢是那个宫里的,另一个是叫什么名字,奴婢不敢隐瞒,就照实说了。至于宝亲王爷为什么会提出这种-----,奴婢实在是不知道!”说罢战战兢兢地俯首在地,静等皇后宣判我的命运。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宝亲王爷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请求,也不知道他提出来后对我是好是坏,更不知道皇后娘娘会做怎样打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既然争不过命,就听天由命吧!

想到这里,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或许,早早知道自己的命运,即便是再差,也好过整天担惊受怕的日子。

屋子里静的可怕,连我自己的呼吸,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过了好大一会,皇后开口了,只是突然换了语气,声音里平淡了许多:“本宫回过皇上了,说亲王看中本宫的侍女,那是本宫的荣幸。不过莲心这丫头年龄还小,也缺乏调教,要是现在过去,丢的可不光是皇后的脸,那也是丢皇上的脸,所以等过两年调教个差不多了,再把你送过去。你看如何?”

皇后还真的早拿好主意了,幸亏我没表态。

“奴婢谢皇后娘娘照顾周全,奴婢愿意跟随皇后娘娘,听从皇后娘娘的教诲!”我急忙磕头谢恩。

“那好,以后你就跟在本宫身边吧!王嬷嬷,你给莲心安排安排。本宫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我急忙磕头出来。

又是一身冷汗。

『27』第二十七章

脚步软软地回到屋里,一下子瘫在凳子上,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后来,一块的姐妹有回屋来的,就悄悄地给我道喜。

可喜吗?我不知道,想来宝亲王既然向皇上讨我,自然应该是喜欢我的吧?可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又能维持多长时间?更何况他是个王爷!

等过了新鲜感,就把你忘到脑后面去了,可惜你还要在那里苦熬一生。

再说,能不能活到两年以后,还很难说呢!

不过也只能咧嘴笑笑,谢过这些姐妹。不管怎样,我比她们幸运的是,有了点出宫的盼头。

再说,有了宝亲王爷的名头,别人自然不会明着欺负你了,至于暗处,多防备点就是了。

晚上,王嬷嬷就过来,把我领到大丫头住的房子里。果然,这儿比原来住的地方好多了,两个人一间,里面桌椅茶具俱全,竟然连梳妆台都有,摆设比一般千金小姐的闺房还要好。

和我同屋的,是一个名字叫做赵淑香的十八九岁的宫女,我就称呼她淑香姐姐。

淑香姐姐眉清目秀,一举一动都有十足的大家闺范,看起来也一定出身官宦世家。

自然我不敢问她的身世,在这皇宫里,最好当个哑巴,如果当不了哑巴,那就多一个字也别说。

可是看她还没有离开皇宫,心想,原来也不是熬到十八岁就自然可以出去的,还要看主子的心思,太差随便给你配个不入流的,太好说不定就不放你出去。

也就是说,即便是熬到了十八岁,我们这些奴才的命运,也没在自己手里。

这样看来,我能到宝亲王府,其实在这些宫女当中命运在她们看来还真是最好的。怪不得她们那么羡慕呢。

不过,塞翁失马,被人羡慕也不见得是好事。

晚上躺在床上,我才腾出心思,细想宝亲王爷的模样。

印象当中,宝亲王应该不到四十岁,肤色白皙,方脸,长眉,细长的眼睛,内双的眼皮,阔鼻,薄嘴唇。

印象最清楚的,是他温和的笑和柔和的嗓音。

看面相,应该是一个斯文淡雅的人吧?

他看上我什么了呢?

我还真想不起来。

不过,现在最应该琢磨的,不是宝亲王爷,而是怎么在皇后面前当差。

第二天不到五更,我早早起来,把屋里收拾利落,又帮着淑香姐姐打来洗漱用水。

守密,勤快,不张扬,应该没错。

淑香姐姐温和地笑笑,淡淡地谢过,也没说什么。

我也就笑了笑,起身到正宫里去。

皇后娘娘还没起床,宫门口有个值夜班的姐姐打着盹。

我没敢吱声,站在门口静静等候。

过了一会儿,陆续就有宫女太监们端着洗漱用具一溜地等在宫门口了。

又过了片刻,淑香姐姐也过来了,然后宫门口就打开了,淑香姐姐给我使个眼色,我就跟在她后面进去了。

里面早有两个姐姐正在侍候皇后娘娘起床,淑香姐姐就过去也帮着皇后更衣,我也就一边观察,一边打打下手。

接着有人递过来漱口用水,皇后娘娘含了几口,吐到另一个宫女端着的漆金的一个小盆里,然后梳头的宫女过来侍候皇后梳头,梳罢头再净脸梳妆。

然后两个皇子就过来请安了。

大皇子宣晧依然是嬉皮笑脸的样子,那礼也就是意思意思罢了,二皇子宣昕就规矩多了,板板正正地行跪拜之礼。

我心里奇怪,皇后对宣昕这么宠爱,连做皇上的道路都要给他铺的平平的,怎么看着他们母子反而显得生分?

如果做戏,也太真点了吧?

那天宣昕在河边跪拜的又是谁呢?

宣晧抬眼看见我,依然把他嬉笑的脸凑到我跟前:“听说你就是李莲心,被我皇叔看上的那个?”

这个角度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露出的是和嬉笑的声音不相称的无奈和---落寞。

我也无奈地一扯嘴,俯身下拜:“回大殿下,奴婢是李莲心。”

就听见一声冷冷的“哼”,不用猜也知道,是那个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宣昕。

就这样,我就成了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

小心了再小心,再加上有淑香等几个姐姐提点,我慢慢就适应了这贴身侍女的生活。当然,也不能否认,皇后或其他人是看在宝亲王的面子上,不太为难我。

这难以适应的,是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如果是在内宫当值,听着皇上皇后的缠绵交叠,那时间实在是难捱。

不过空余的时间,我是轻易不敢出去了,以免遭人闲话,无聊的时候,就闷在屋里睡觉,或帮着其他姐姐们做点手工活。

十几天以后,宣晧再见到我,眼神里的无奈落寞就没有了,依然是淡淡地亲切一笑。

所以说,这世上,还真没有那个男人离不了、放不下的女人。

不过要是恨一个人,时间就长了。

『28』第二十八章

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那个二皇子了,要说我也没把他的秘密泄露半分,反而被他轻薄了去,那宣晧见了我,却总是狠狠的,有一次,他竟然趁着没人注意,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咬牙切齿地说道:“没想到你勾引人的本事,确实一流!”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还真是个不可理喻的怪人!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勾引人了?

后来我再见他,也就更不掩饰内心的讨厌了。

他能把我怎么着?

日子倒是过得顺风顺水,不过我心里老是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因为我觉得,无意中我总感觉到,皇后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丝算计和琢磨。

我的预感一般都是准的。

六月十五,又是有一个姐姐给我换班,夜里,皇上过来以后,和皇后聊着闲话,我们在旁边侍候着。

空气里弥漫浓浓的檀香味,另外,还有一种奇异香气,不仔细分辨,还真嗅不到。

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屋里有一种怪怪的诡异的气氛,让我感到心底涌动着愈来愈浓的不安。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皇后说时间不早了,皇上是不是该歇息了?

皇上点头,我们就准备洗漱用品。

可是皇后突然妩媚地冲皇上一笑,说她想泡个香水浴,请皇上耐心等待一会儿,皇上自然高兴地答应了。

然后就有几个姐姐服侍皇后去内间洗浴,我和另外一个皇上身边的宫女服侍皇上洗漱更衣。

洗漱更衣完毕,皇后还没回来,皇上就坐在桌旁看书。

烛光摇曳着,屋里由于蜡烛和燃香的烟雾,就有些朦朦胧胧,模糊不清。

屋里静静地,只有皇上翻看书本的声音,我觉得,屋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莫名其妙地,身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燥热,可是怎么也得忍耐到皇上皇后歇下再说。所以只好盯着自己脚尖,慢慢地深呼吸,心里喃喃自语:“心静自然凉。”

大红的蜡烛荜拨作响,那个姐姐就去剪烛花。

听皇上一声“水”,我才醒过神来,急忙提壶斟茶。

突然就有一只胖胖的黄色的大手覆上了我的纤细白嫩的小手。

我惊慌失措地抬眼,看到的是皇上充满情欲的眼睛,正迷蒙但是死死地盯着我。

心咚地漏了一拍,我恍然大悟,皇后,今天她想毁了我!

想到这里,就觉得像是一盆冰水,从我头顶倾泻而下。

心里一急,又觉得浑身像是放到火炉一般,一身的汗,就滋滋地冒了出来。

心念一动,提壶的手一歪,热热的茶水就倒在了皇上的手上。

皇上的手被烫,第一个反应就是一声:“你这个狗奴才!”抬腿一脚,把我踢翻在地。

手里的茶壶也就打翻在地。

茶壶落地后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响亮刺耳,惊醒了所有的人。

接着就有人冲了进来,战战兢兢地查看皇上伤势,皇后随后也就进来了,俯身请罪。

然后就是太医过来。

我静静地跪在地上,静等着命运的宣判。

看来我真的活不到两年以后了,可笑我还曾经打算趁着宝亲王爷对我的三天热乎劲想法说动他把灵儿姐姐赎出来。

其实茶水并不是很烫,皇上的手也无大碍,可是皇上还是怒气冲冲地到贵妃娘娘宫里去了。

皇后这才坐下来,阴沉着脸,端起茶杯静静地抿茶。

我也静静地伏在地上,一颗心,竟然异常平静。

或许,死,对我来说,并不见得是坏事。

房间里也是异常的静,静得掉根绣花针都能听得见。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也是平平淡淡的:“莲心,今天这罪,赐死也不为过,看在你忠心侍候我的份上,我会尽量保你。可是,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天,先打你二十大板,如果以后皇上就此作罢,不再追究,这事就算过去了。你看如何?”

怪不得都说皇后娘娘仁慈,看来她还真的维护奴才!

我心里淡淡冷笑着,面子上却不得不磕头谢恩。

本来想自己站起来领罪的,可是皇上那一脚还真的厉害,身子一动胸部就钻心地疼,咬了半天牙还是在一个姐姐的搀扶下起来的。

挨板子我不怕,二十板子大概也就把我的命送掉了。

怎么死还不一样?

我有转移疼痛的好法子。板子打在身上,我眼睛望的是天上的月亮。

不知道娘和弟弟会在哪里,但我知道,一定是在同一个月亮下的,只是不知道娘会不会也在这个时候望着天上的月亮,想着十年前她亲手卖掉的女儿?

『29』第二十九章

我不怪她,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卖掉我,我们三个都是死路一条。

别说娘和弟弟,就是我,当时也不想死。

只可惜我临死前也不能见着她们了。

不过我想,我一定可以找到爹爹的,因为我觉得,爹爹一定在一个地方等着我。

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到的是,

今天的月亮,真圆。

或许,我可以和爹爹团圆了。

只可惜我的命还真像那几株卑贱却顽强的死不了,十几天后,我竟然又活过来了。

看着淑香姐姐惊喜的眼神,我说不上应该是喜是悲。

我还活着,福兮?祸兮?

只有天知道。

听说,后来皇上派了太医来。

听说,皇后看了我好几次。

看起来他们都不想我死。也就是说,我活着对他们还有用。

可是连老天都不让我死。

看起来我还要活下去。

等下一次皇后来的时候,我就强撑着谢过她的救命之恩。

她可以让我死,也可以让我生,这些我都看开了。

我怕的是,她让我生不如死。

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想明白,那就是皇后为什么会非要毁了我的清白。

我知道,皇后会拿我当棋子,去害别人。其实这个宫里,谁不是她的棋子?这个我明白。

可是为什么她会把矛头指向我呢?我对她,没有任何威胁啊?

她的转变,想起来应该是宝亲王向皇上讨要我的时候开始的吧?

也就是说,她针对我,是因为宝亲王。

所以说,这世上的事情,是福是祸,还真的说不清楚。可能冥冥之中,老天自有定数,但是,作为我们凡人,只有听天由命的份。

宝亲王爷,我和你也没有什么瓜葛,为什么你会注意到我这个小宫女,而不让我安安静静地熬过这宫中的岁月呢?!

二十天后,我可以下床活动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户旁边,院子里的灯笼很亮,天边却有一个流星划过。

又有一个人离开这个人世了,只是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害怕,有没有遗憾?

我无意中回过神,就看到两个皇子一前一后来给皇后请安。

宣晧的眼睛从我窗前飘过,脸上浮现出些许的担忧,然后匆匆掩饰下去。

没想到的是,宣昕也竟在我窗前慢下了脚步,看了我的窗户两眼,然后低头过去了。

他的眼睛里,除了清冷,竟然也有忧郁和牵挂。

我心里就一暖,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

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清明节前一天的晚上,想起了那个清晰的吻痕,心里,有了一阵阵的酸疼。

十天后,我又侍候在皇后身边了,只是我的话更少,态度更恭顺。

皇上见了我,竟然也给了我一个笑脸,我就卑微地低头施礼。

见了宣晧,依然像以前一样,没人的时候相视着会心地点点头。

见了宣昕,却再不敢像以前一样用带着气恼或厌恶的眼神盯着他看,总是垂下眼帘,匆匆躲开。

过后想想,我怕他什么?

可是下次还是怯怯地躲开。

天空越来越蓝,空气越来越清凉,而且飘来淡淡的桂花香气,八月到了。

中秋节这一天,皇宫里邀请正二品以上官员一起赏月,我呢,本来该当值的,可是这种场合,皇上、宝亲王爷、两个皇子都在,万一我露出什么破绽,说不定又惹出什么祸端。所以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告了假,自己窝在屋里对着月亮发呆。

今儿的月亮比两个月前更亮更圆,清冷的月辉洒下来,屋顶上、树上、地上,都是一片惨白。

不知不觉到了亥时,我就想洗漱睡觉,刚打来一盆水,就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

奇怪,这个时候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谁会来呢?

心里忐忑着,开门一看,竟然是皇上身边的一个太监。

我急忙行礼,那个太监居然也急忙还礼道:“姑娘,宝亲王爷请姑娘过去说几句话。”

宝亲王爷?有心不去,可是没有适当的理由,再说既然是皇上身边的太监,那皇上自然就知道了,我过去,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再说,我也很想知道,宝亲王爷为什么会看上我。

我也就带上门,随着那个太监向外走去。

隐隐约约听到丝竹之声的时候,在一颗玉兰树下,就看到了宝亲王爷的身影。

他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抬头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月光透过玉兰树的枝叶,斑斑驳驳地洒在他的身上,让人觉得有点神秘。

『30』第三十章

我急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宝亲王爷!”

宝亲王这才回过头来,淡淡笑道:“免了!”

那个太监向宝亲王告退走了,然后宝亲王就抬腿向一条小道走去,我也就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低头随着。

走了十几步远,宝亲王忽然站住,回过头来笑道:“你哥哥说的不错,你还真是谨慎的性子,难不成你想一晚上就这样随着我走,一句话也不说?”

我心突地一颤,我哥哥?

子谦?

“奴婢-----”我想了想,小心开口道:“奴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好,你靠我近点,我有话给你说。”

我就向前走了两步,在他身后错开一肩的地方跟随。

“你哥哥年纪虽小,可是文采见识非同一般,又不像你们父亲那样处处算计,我看他以后也是出将入相的人才,所以对他就有些偏爱。春节的时候,你哥哥专门来拜会我,说你年纪小,没什么见识,胆子也小,你父亲又位卑言轻,所以他怕你在宫中难以立足,专门请托我,想让我设法照顾与你,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平平安安出宫就好。”

子谦-----,我的泪忍不住就流下来。

“后来我一打听,原来你就是去年秋天在我面前跌了一脚的那个小宫女。可是你毕竟是坤宁宫的,我也没有理由关照一个皇后身边的侍女,所以当时也没想出什么好计策来。就这样一直到了今年春天,那天我看见你,本来想过去说句话的,可看你那脸上干净明媚的笑容,我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呆呆地站了半天。”

当时我在笑吗?我自己怎么不记得了?看起来我的谨慎还是不够。

“回去后,我思量了半天,就向皇上提出讨你回去。当时心里想,这样你就可以离开皇宫了,至于你出宫以后,如果你愿意随侍在我身边,我自然不会亏待与你,名份地位,该给的我都会给。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与你,隔个一年半载,你回到自己家里去,想嫁谁都随你。”

我心里酸酸的,不知说什么好,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没想到皇后推脱我,可是理由又说的过去,我也不好辩驳。”他说着突然就停下了,我也急忙顿住身子,可是月光太亮了,一双泪眼就没隐藏的住。

“怎么,这么着急出去?”宝亲王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喜悦和好笑,伸手就想过来给我拭泪。

我吓了一跳,急忙一边后撤,一边自己拿手擦泪。

宝亲王爷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接着就收回去了,带着有些无奈的声音笑道:“你还真是谨慎。这样,你先在宫里再委屈委屈吧,等有了机会,我再向皇上提。反正,宫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谅他们也不会太为难与你。你说好不好?”

看来他还不知道我被罚的事。

想想也是,要为难我的,是皇上和皇后,他就是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为了我和皇上翻脸么?

我点点头,还是沉默着,宝亲王爷就又迈开了脚步,我在后面跟着。

静静地走了一段时间,我实在忍不住,轻轻开口问道:“我---哥哥---,还向您说了什么?”

宝亲王爷没有作答,等了一会儿,才回头看着我笑道:“我还以为你准备一晚上不说话呢!”

我低头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

宝亲王爷这才说道:“你哥哥说,如果我有机会见到你,就托我转告你,说在他心里,除了父母,他最看重的,就是你这个妹妹了,他希望你不要想的太多,活的开心自在些。”

我的泪又唰地流下来。

和宝亲王爷分手回来,我找出那个玉制莲花扇坠,握在手里哭了一夜。

结果那天以后,心情竟然好了很多,没人的时候,会窝在被窝里偷笑。

只是心里,有了丝丝缕缕的牵挂。

宣晧大概是因为婚期将近,就要熬出宫的缘故,心情也是好了很多,见我的时候眼里有轻松的笑意。

只是宣昕,不知怎么就又恢复了他冷冷淡淡的表情。

其实也算不上恢复,因为我就看见他那一次眼里流露出的关切,后来我就再没敢看他眼睛。

至于现在,我才不管他怎么想的呢,看他的时候,既没有了恨意,也没有了怯意。

不知怎么的,皇上竟然又重新宠爱起了王玉兰,还破格把她封为了婕妤。而宣晧的婚事,准备的越来越紧了。

八月下旬,在宣晧婚期的前十天左右,我正当值,都亥时了,皇后娘娘却突然想起来说是大皇子的礼服他还没看过,不知他喜不喜欢,吩咐我给他送过去看看。

对宣晧我没有戒惧之心,所以什么也没想就应声过去了。

『31』第三十一章

到了宣晧宫门口,敲了半天门,竟然没有动静,我心里这才警觉:难道宣晧出什么事了?

心里咚咚咚地跳着,有心转身回去,可是走了几步,又回来了。

实在是放心不下宣晧,这个和我同病相怜的孤苦之人,我在皇宫里唯一的朋友。

推门进去,里面静悄悄地,正房里却是亮着灯的。

我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两腿软软地,硬着头皮走进去。

中间屋里没人,我又喊了几声大殿下,还是没有人应,正试量着要不要回去,就听东间屋里传出呻吟声。

是宣晧的声音!

我顾不得许多,急忙进去,见宣晧正躺在地上打着滚,嘴里呻吟着:“热---热---水---”

我急忙转身找水,见桌子上放着茶壶,也不管凉不凉,更顾不得倒在茶杯里,提着壶对着宣晧的嘴就倒。

没想到宣晧一边喝着水,一边把手就伸向我前胸。

我吓得一下子就跌倒在地,再看宣晧,只见他眼神迷离,带着焦渴的欲望。

我突然就想起了那天皇上的那双眼睛。

激灵灵打个冷战,就想爬起来向外跑,可是宣晧反应更快,一下子就抱住了我,手又向我前胸摸来。

我慌了神,挣扎了几下,结果宣晧抱得我更紧了,衣服,也被他扯开了一个扣子。

怎么办?我一下子摸到了刚才被我吓得掉在地上的水壶,想也没想,就拿起来一下子向他头上砸过去。

宣晧吃痛,这才松开了我,用手去捂自己的头。

我急忙爬起来向外跑,刚跑两步,就听见宣晧的声音道:“莲心,别走-----”我立时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

“莲心,-----我不会再动你,----你快打盆凉水来!”

我又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急忙去打凉水。

端来凉水,宣晧爬起来,就把头浸到盆里了。

过来一会,宣晧抬起头来,眼神里清凉了一些,看着我说道:“你快回去,就说看到我举止不检点,一着急就把我打晕了,然后你就回去了,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快走!”

见我我迟疑,宣晧急道:“你还不走,难道真要-----”

我吓得转身就跑。

跌跌撞撞地回到坤宁宫,我已经两腿发软,倒在坤宁宫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半天,我才把宣晧教给我的话讲清楚。

皇后也就派人过去查看。

第二天风平浪静,只是宣晧没有过来请安,说是偶感风寒,需要卧床休息。

三天后,宣晧又过来请安了,依然以前那个嬉笑的样子,只是头上还能看清淤青,据说是喝醉了酒摔的。

晚上,我说是想念吴姐姐了,向王嬷嬷告假,王嬷嬷虽然不高兴,但也答应了。

和吴姐姐聊了好长时间,到了子时,我看吴姐姐已经熟睡,就悄悄起来,到了原来去过的湖边。

不多长时间,果然听到了宣晧的脚步声。

我急忙站起身来,见他走到跟前,躬身施礼:“莲心给大殿下请罪!”

宣晧吓了一跳,然后就轻轻笑了:“我还没谢你,你倒请起罪来了!”

我纳闷道:“你为什么要谢我?”

“那天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宣晧的声音突然低沉缓慢了许多。

后果?他顾及着我的清白和生命?那我不就更应该谢他了?

我就没吱声,静静地听他说。

“你知道为什么皇后要这么做吗?”

“她不是要害我?”

“她不是要害你,而是想害我,因为你是皇叔的人。皇叔虽然温和,但在朝廷里威信很高,再加上父皇一直沉溺于享乐,耳朵根子又软,朝廷的事大都是皇叔在操心。所以连父皇都要惧皇叔三分。如果我把你给----,这和皇叔的恩怨就结下了,这以后,不用她,皇叔自然就会找我算账!”

这么说我还是棋子,皇后要算计的,是宣晧。那么上次她要算计的,难道是皇上?

这怎么能说得通呢?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以后出了宫,就好办多了。倒是你,坏了皇后的大事,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对付你,你可要小心才是!”

我点点头,想了一想,说道:“莲心有两个请求,不知大殿下能不能答应?”

宣晧轻声笑了:“我敢不答应吗?欠着你一条命呢!”

『32』第三十二章

我也就笑了笑,说道:“这第一件,我这次出来是托故找吴姐姐的,我怕以后她们会报复她,请你想法子赎她出去。”

“御膳房里的吴春霞?这个好说,她是家里给卖身到宫里的,我找着她家人,让她家人出面赎出去就是了。”

“这另一件事不怎么好办。你别问我为什么,我认识一个青楼女子,是扬州城里万花楼里的萧灵萧姑娘。我本来想自己出去以后再赎她出来的,可是我怕自己万一没有机会出宫,灵儿姐姐就没人救了。你如果有机会找到她,就请你先赎她出来,赎金我会想法子给你的。”

“赎金?你就免了吧,我没钱的时候,会去向皇叔要。”宣晧声音里有低低的笑声,见我气的跺脚,才住了口。

我支支吾吾地道:“这件事,别让其他人知道-----包括宝亲王爷,好不好?”

宣晧停了片刻,点点头:“只是你心底太善良,以后在宫里还会吃亏的-----”最后声音里带了幽幽的叹息。

我好笑道:“我只是想自保,哪儿心善了?”

“即便是无奈,你也从来不会去害任何人,只要有人对你一点点好,你就要想办法回报。这不叫心善叫什么?”

我也就沉默了。

后来也没敢耽误太长时间,我就匆匆回来,躺在吴姐姐身边,再也没有睡着。

九月初六,宣晧成亲,然后搬到惠王府居住了。

皇后浓妆艳抹了,强打着精神支撑到礼毕,回来后病了好几天,才强强地起床。

中间宣昕的岳母王夫人过来探过一次病,皇后把我们都支出去,只有王嬷嬷在身边侍候着,然后两个人说了半天话。

王夫人出去的时候,我正坐在窗户前,正好看见她那带着几分惊慌失措的脸。

天气慢慢凉了,十月份的一天,半夜里,我被几声凄凉的而响彻整个京城的钟声惊醒,慌慌张张地睁开眼,想叫淑香姐姐的,后来一想才记起来淑香姐姐该在皇后跟前服侍的。

急忙点着蜡烛,穿衣下床,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每个人都惶惑不安,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有一个老太监跪到地上磕着头哭着说这是皇上殡天了。

不大一会,就有人传过话来,说是皇后娘娘吩咐,准备寿衣之类的东西。原来皇后娘娘早就赶过去了。

接着整个皇宫里一片忙乱。

然后就传出来说是皇上临死前给了王婕妤口谕,二皇子宣昕恭谨勤奋,接替皇位。

给皇上守灵的时候,到没见宣昕露出什么得意的表情,看他还是真心的痛哭流涕,宝亲王和宣晧在悲痛的同时,都透着沉思。皇后娘娘一直掩面而泣,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那王玉兰,一直在躲避着众人探究的眼神,时不时露出丝丝的惊慌和怯意。

过了没两天,皇上还没入殓,宫里就有太监宫女私下议论,有的说是皇上被王玉兰用了春药,纵欲过度而亡,有的说是王婕妤寝宫里的铃兰花有毒,皇上是王婕妤用铃兰花毒死的。

至于真相可能就永远没办法知道了,因为皇上入殓的那一天,王婕妤上吊自尽了。

后来,又有两个皇上最喜欢的妃子给皇上陪葬,听说是她们自己要求的。

皇上安葬完毕,接着就是新皇登基大典,皇后,不,是太后,脸上紧绷的线条才显得柔和了些,晚上,也能睡着了。

接着就是宫里先皇的那些嫔妃了,出宫的出宫,搬进冷宫的进冷宫,偌大的皇宫里,就剩了太后一个真正的主人。

而新皇的婚期,也因为先皇的驾崩,推到了春天。

宣晧进宫请安的时候就少了,都是在过节的时候才会到,只是这新皇上宣昕,还是和以前一样早晚请安,而且呆的时间更长了。

因为太后说他太年轻,对于政事又不了解,因此她要多过问一些,以免皇上犯了不可弥补的错误。

也是,一般情况下,只要宣昕提出来的见解,太后都会批驳,只要宣昕稍微坚持一下他自己的看法,太后的脸色就不太好,说儿子翅膀硬了,直到宣昕认错求饶才罢休,因此往往到最后,都是以宣昕听从太后意见为结束。

一天一天下来,宣昕基本就不怎么表态了,大多数只是听太后吩咐。

宣昕的脸色也就越来越冰冷。

我这才知道,原来有着亲生父母在身边,也未必幸福。

对宣昕,就产生了一点同情。

另外,心里也有隐隐的不安,总觉得太后好多时候是在针对宝亲王,而且,她看我的眼神,又带了点琢磨。

『33』第三十三章

心里忐忑着,行事更加谨慎了,那个湖边,虽然没有了宣晧,我也不敢再去。不过,幸而我又发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

在御花园偏东北一点,一条小河像玉带一样绕着一个假山蜿蜒而过,在河水和假山的交界处,迈过几个刚刚没水的石头,对着河水,假山里面竟然有个山洞。

山洞虽然小,刚能容下两三个人,可是我自己在里面就宽敞多了,坐在里面的石头上,看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河水和河边小树摇曳的倒影,闻着夜风带来的带着湿气的花香,真的觉得心静了许多。

后来小河结了冰,我心情郁闷的时候,偶尔也会到里面坐一会,全身冻得发抖的感觉,也不错。

春节的时候因为先皇新丧,没举行什么宴会,冷冷清清就过去了。

春节期间宝亲王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倒见了我一次,那天也是我歇着,太后倒是亲自把我唤过去给宝亲王见了礼,可是当着太后的面,宝亲王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嘱咐我好好侍候太后。

我没敢抬头看他,不过听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和丝丝的喜爱。

心里虽然有点高兴,可是也不敢说什么,有心想问问子谦的,最后也没敢开口。

春节过后,太后搬到了慈宁宫,坤宁宫里重新装修,准备迎接新皇后。

那新皇后王宝云春节的时候来给太后请过安,我见她依然是纤弱消瘦,比两年前更加楚楚动人。

更令人奇怪的是,她的脸上清冷之色更重,和皇上那张冰脸有得一比。

皇后和她单独聊了半天,她出来的时候,脸上还能看出哭过的痕迹,神色,竟然幽恨交加的感觉。

她的神色举止,绝不像一个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小姐,更不像一个未来的皇后娘娘在太后跟前应该有的恭谨。

看起来,太后对她,绝非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她,非常不喜欢她。

我怎么也没料到,我的命运,会和她联系的那么紧。

皇上大婚,定在二月初六。

出了正月,风就柔和了许多。这天,我和淑香姐姐侍候完太后用罢早膳,太后就把淑香姐姐支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王嬷嬷和我,我预感到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可是又想不起来会有什么事情,只有按住乱跳的心,故作镇静地侍候着。

屋子里静的可怕。

“莲心,哀家没记错的话,你父亲是李良玉吧?”

太后提他做什么?

“回太后,是的。”

“他做户部侍郎也有多年了吧?”

听说,他去年调任到了户部。

“回太后,奴婢没注意过。”

“嗨!哀家前天听皇上说起,说是有人告发你父亲,说他贪墨赈灾的银两。皇上刚登基,就发生这种事情,所以他说是要严查。怎么说你也在哀家身边侍候了这么长时间,对哀家又是忠心,所以就想给你透个信,心里有个准备。”

太后的语气淡淡的,可是我知道,这件事情绝不是仅仅让我知道这么简单。

可惜她没料到我和李府的关系是如此淡薄,在我心里,李良玉已经和我毫无瓜葛了。

我把手里的茶盘放下,轻轻跪在太后脚边:“奴婢谢太后对奴婢的关照。现在奴婢是太后的人,只是一心侍候太后,至于----李侍郎,一切自有太后和皇上明断,这不是奴婢该过问的。奴婢不敢多想!”

太后也就淡淡笑道:“看来哀家没有白疼你,你还真能深明大义。只可惜,这事一旦落到实处,你全家说不定就要满门抄斩了!”

满门抄斩?不至于吧?

李良玉贪墨,我不敢说他不会,因为我知道,凭他的薪俸,是不可能让那一大家子人过那种丰裕的生活的。

可是他的罪过能到满门抄斩的地步吗?

会不会把我的身世也一并揭了开来?因为,这件事细究起来,不是没有漏洞的。

欺君之罪,可就要满门抄斩了。

满门抄斩,我能赌吗?

那个白玉的莲花扇坠,就浮现在我脑海里。

其他人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也轮不上我救。

可是里面,有--------子谦,依着他和宝亲王的关系,宝亲王能救得了他吗?

尤其是在太后和宝亲王夺权的时候?

宣昕自然是要向着太后的,怎么说亲娘也比叔叔近,而且,我看宣昕对太后,是不怎么敢违背的。

可是,子谦,要救你,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34』第三十四章

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太后要我做的,和宝亲王有关。因为,在这个世上,和我有关系的,除了李府,就是宝亲王了。

我打了个冷战,她不会让我去毒害宝亲王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出去和王爷商议办法不就行了?

想到这里,我支支吾吾地开口:“----启禀太后,-------奴婢不知道,家父怎么会犯了这么大罪-------,还要满门抄斩?”

“是啊,哀家也觉得满门抄斩是过了点,可是现在还没有去查,这一旦查起来,恐怕就没有回缓的余地了!”

我知道,如果我不答应,恐怕没有满门抄斩的罪过,她也会给安上的。

“奴婢大胆,求太后,怎么罚都好,只求给他们留一条生路!”我声音里带了一丝的哭音。

“其实哀家也不想让事情走到那一步,所以才向你说起的。哀家对你,还是尽量想给点恩惠的。前几天哀家还想,你哥哥李子谦倒是一表人才,就打算着把淑玉公主许配给他呢,结果就出了这件事----”

把公主许配给子谦?!

好一个恩威并使!连公主都是太后的一个棋子!

可是,子谦--------我能不救吗?

看起来我还真不能欠人情,欠了,就要加倍奉还。

没办法,只有走一步说一步了。

“奴婢求太后救我一家,奴婢愿意为太后粉身碎骨,万死不辞!”我闭上眼睛,咬牙颤声哭道。

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下面等着我的,就真的是万丈深渊了。

子谦,你为什么要记挂着我?

记着就记着吧,放在心里就好,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我已经决定和李家彻底断绝关系了,你为什么又要帮我?

“粉身碎骨?哀家还不舍得呢。哀家倒不是要你回报,只是觉得你对哀家忠心耿耿,所以才惦记着你的。以后,你要怎么做,就随你心意了!”太后柔和的声音,听在我心里就像冰冷的刀子一样,冰的我全身发颤。

王嬷嬷就扶我起来,我拉着王嬷嬷的胳膊,站了好几次才站稳。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心灰意冷地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到跟前再说吧!

第二天,本以为太后会吩咐我做些什么的,没想到竟然说是要王嬷嬷带着我到翰林府,教未来的皇后娘娘宫廷礼仪。

王嬷嬷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有着历经世事的淡定和沧桑,看着倒也和善。

但是,我知道,只要她愿意,她的脸色可以瞬息万变。

她是太后随嫁过来的,一辈子侍候在太后身边,可以说,她的话就是太后的话。

到了翰林府,王翰林和夫人脸上带着诚惶诚恐的笑,把我们迎接进去,然后急急地就把王嬷嬷和我带到了王小姐的闺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边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夹杂着嘶哑的哭喊声:“我不要!我不要!”

这就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宣昕未来的皇后?

就是以前心兰发脾气的时候,也只是跺脚地哭哭罢了,哪有敢这么摔东西的?

我不由失笑,宣昕,看来有人给我报仇了。

怪不得婚期临近,也没见他怎么开心呢,大概这小姐的名气,他早就听说了吧?

回过神来一想,这事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即便是不想嫁入皇宫,区区一个二品官员的小姐,也不能不把皇室威严放在眼里,随心所欲地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太后竟然对她如此纵容,这背后,肯定有什么秘密。

太后派我来,就是不打算瞒着我的,她要我做什么呢?

进了屋,只见王宝云王小姐斜坠着云鬓,有几缕头发散乱着,脸上的泪痕把香粉冲的一道一道的,几个丫鬟婆子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更奇的是王宝云见着我们,一丝怯意也没有,还是拿起一个玉镯狠狠向地上摔去。反而是王嬷嬷,向前抱住了她的胳膊赔笑道:“好了,我的皇后娘娘,你先歇歇,别累坏了身子!”一边使个眼色,王夫人就急忙小心翼翼地斟了一杯茶递过去,王嬷嬷接过去递到王宝云手里。

王宝云狠狠地瞪了王嬷嬷一眼,嘟着嘴坐下了。

而那王翰林和夫人,见着自己的女儿,竟然也是怯怯的。

这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35』第三十五章

然后王翰林就带着夫人和丫鬟们退出去了。我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

我带着询问的神色看了王嬷嬷一眼,得到许可,就转身出来,随手把门带上了。一个人走远点,找了个石凳子坐下,愣愣地出神。

可是怎么也想不透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接近整整两个时辰,眼见着就到了午时,王嬷嬷才开门出来,我急忙迎上去,王嬷嬷对着我笑着说:“你去吩咐王夫人备膳吧,就说皇后娘娘在这里用膳!”

我急忙回头沿着来的路向外走,走了十几步,就见王夫人带着丫鬟们正在恭候着,我也就传完话,反身回去了。

服侍未来的皇后娘娘用完膳,就有她的贴身丫鬟服侍着午休了。王嬷嬷这才带着我用了饭,又把我带到旁边一个僻静的屋子里,反身把门关上了。

我意识到,一个重大的秘密,在等着我。

王嬷嬷淡淡地指着一个椅子,对我说道:“你坐下,我有话给你说。”声音异常平静,可对我来说,字字却像是利刃一般,让人胆战心惊。

我也就施礼坐下,看王嬷嬷拿起桌子上的一个酒壶,斟上了一杯酒。

毒酒!

我心里打个冷战,看来,今天如果我不能如太后的意,这个屋子,我是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王嬷嬷就坐下来,看着我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你给太后说过,就是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是不是?”声音平静的可怕。

我真没想到,她一个女人,怎么会在面对一个生命的时候,竟然连一丝的怜悯都没有。

我垂目坐着,点了点头,这种时候,恭不恭敬无所谓,她要的是你的答案。

“皇后娘娘身体有病,不能圆房,可是这大婚,是非办不可,事情又不能让皇上知道。所以,我思来想去,只有让人偷偷代替皇后娘娘圆房一条路了。”

不能圆房?怎么会?看那王宝云,千娇百媚的样子,虽然柔弱些,也不至于不能圆房啊?

再说,这圆房,还有让人替这么一回事么?

“皇后娘娘怎么会不能圆房?”我颤声问道。

“她------身子有病。”

“有病就让大夫看呀,要是太医没有办法,就遍访天下名医,总能治好的!”我的声音越发的颤抖。

“看了七八年了,都没有办法,据说是先天的石女,治不好了!”难得她声音里有了一点感情,即便那是无奈和伤心。

她在为王宝云伤心?!她们之间,按说没有什么关系啊?

“这让人替,可是欺君之罪啊?”

别说皇上,就是一般人,也不能娶个不能做妻子的女人为妻啊!

王宝云虽然可怜,可是既然不能成亲,不成就是了,这种事情,是勉强得了的吗?!

“不是欺君,能给你家这么大的恩惠吗!”

我家?让我做什么?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太后安排的!

她怎么能如此欺瞒自己的儿子呢?

难道,宣昕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浮上来,我就吓得激灵灵打个冷战,急忙把这个念头压到心底里去,再不敢多想。

“皇上不认识皇后娘娘吗?”

“认识,所以只有晚上熄灯才替。”

晚上?也就是说,她们要找的,是个影子,一个仅供皇上纵欲的身子!

天哪,世上竟然有如此荒唐的事?!

本来,一个不能圆房的女人算不上是个女人,这样的人,能出嫁就够荒唐的了,何况还是嫁给当朝皇上!

而且还要顶着皇后的桂冠,得到皇上的恩宠。

如果我想的没错,她们可能连孩子也要人代生,然后坐享其成吧?

而这个代替的女人,将一辈子呆在阴暗的角落里,永世不见天日!

而这个女人,会是谁呢?

我的脑子里,浮出了一个瘦弱但是温厚的小脸,那是王宝云的贴身侍女春柳。

她----配不上宣昕-----。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为宣昕感到委屈。

“可是,时间长了,不是一个人,皇上早晚要发现的?!”

“这个就不是你操心的事情了,你只要按着吩咐去做就好!”

宣昕,对不起,我要顾着自己,自然顾不得你委不委屈了!

我心一横,咬牙道:“王嬷嬷放心,既然太后吩咐,我不说出去就是了。只是不知道,要谁替皇后娘娘圆房?需要我做些什么?”

『36』第三十六章

“今天给你说,自然是你来替了!”王嬷嬷的声音小小的,冷冷的,我的一颗心,就忽悠忽悠地坠下去,可是一直坠不到底。

“奴婢怎么能行,宝亲王爷那里----------”我压抑着内心的绝望,拼命挤出声音,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宝亲王那里,自有太后打对,你今天就表个态,行与不行,不行,你喝了这杯酒,我再去找别人!”

也就是说,我除了死,没有其它选择。

感觉,有什么东西,挤着我胸口,压得我喘不上起来,一种濒死的窒息感,让我感到彻头彻尾的恐惧。

“王嬷嬷,这么大的事,让我考虑考虑好吗?”过了好半天,我缓过一口气,Qī.shū.ωǎng.盯着桌子一角,用几乎虚脱的声音轻声问道。

“好,给你一炷香的功夫,你好好想想!”

王嬷嬷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也想想你家人!”

看她关门出去,我身子一软,就滑到了地上。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活着离开皇宫了。

屈辱的生?决然的死?

那个小小的莲花扇坠,又浮现在我眼前。

子谦!我恨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人的同情和怜悯,对男人,我更没有奢望。我只想好好地活着,不需要任何感情!

你为什么非要和我有牵扯?

而那个太后,那个仁慈的,雍容华贵的太后,为什么会如此狠毒?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是想干干净净的,问心无愧的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即便是问心无愧地死,也做不到!

心里绝望的如死灰一般,身子不住地颤抖着,脑子里麻麻木木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一炷香的时间,都不知怎么过去的。

只是知道,我曾经把手伸过去,端到酒杯的,可是手里哆哆嗦嗦的,又放下了。

我本来就是出身青楼,清白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吧?

至少,青楼里侍候的是各色各样的人,现如今,我只要听从宣昕一个人的摆布就好了。

心里,又想起宣昕那凉凉的嘴唇和前胸的那个吻痕。

难道,从那时起,就决定了,我的身子是属于他的?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李大娘的那句话:人,不能和命争。

王嬷嬷推门进来,见我瘫坐在地上,就扶我起来,一边说道:“这就对了,其实女人怎么着不是一辈子?你要知道,有的宫女一辈子都见不着皇上一面,你能替皇后娘娘承受恩宠,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天大的福分?多可笑!你怎么不让你的女儿去承受这天大的福分?

后来我才想起来,她没有女儿的。

再见到王宝云,我恭恭敬敬地叩拜,她眼色狠狠外加鄙夷地看着我。

我心里惨然一笑,如今,我连最起码的自尊都没有了,你怎么看我,又能如何?

你以为我愿意?要不是你,我能承受这种屈辱?

你以为你高贵到哪儿去?!一个不算是女人的女人,还非要做什么皇后!

接下来的两天,我需要做的,是学习王宝云的声音做派,其实主要也就是练她娇柔下来的声音,可是总有三分不像,后来也就罢了。

另外一件要做的,是我们要用同样香味的熏香洗澡和穿衣。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王夫人看我的眼神带了些打量。

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王夫人,王嬷嬷,王宝云和我,再一个就是王宝云贴身的丫鬟春柳。

两天后回到宫中,王嬷嬷就带着我重回坤宁宫。

坤宁宫里已经装饰一新,披金带银,说不尽的奢华富贵。

特别的是,坤宁宫的窗户,都是用深色的丝绸做的窗帘。

只是,那红彤彤的颜色,刺得人眼睛想流泪。

第二天,我就成了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

一整天,恍恍惚惚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只知道王嬷嬷把我安排在坤宁宫里,没让我出门,当然外面有多热闹多豪华我无从想象。

后来皇后穿着大红的金丝线绣着凤凰的嫁衣就到了坤宁宫。到了晚上,宣昕就过来了。

不过,我看宣昕带了五分的酒气。

这个样子还不至于看不清人吧?

看着宣昕依然冷着脸和皇后行着一道又一道的繁琐的礼仪,我突然就有想笑的冲动。

我们这是在做什么?这个世上还有这么荒唐的事么?

简直像小孩过家家!

想笑,没想到就真笑了,竟然还笑出了声。

皇后红盖头遮脸,看不出什么反应,王嬷嬷当时离得远,大概没听见,只有宣昕气恼地瞪了我一眼,接着竟然抿了抿嘴,笑了。

他应该笑的,洞房花烛夜嘛。

我的泪就差点落下来,急忙低头掩饰过。

想想其实我还不是最可怜的,至少我知道真相。

而这个可怜的宣昕,贵为九五之尊的皇上,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和他同床共枕的,到底是何许人也了。

更别提他那有可能扑朔迷离的身世了。

『37』第三十七章

只是我很好奇,这晚上大红的蜡烛按风俗要点上一夜的,今儿晚上,这洞房花烛夜,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遮住宣昕的双眼!

红盖头掀开了,王宝云精雕玉琢的脸还真是美得如天仙一般,只是脂粉太厚如盖了一层面具,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在喝交杯酒的时候,偶一抬眼,眼神匆匆掠过宣昕,明显露出了新嫁娘的娇羞。

她是喜欢宣昕的。

宣昕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我的心里莫名其妙的一紧,急忙忽略过去。

我要在这种情形下生存下去,就必须做个无心人。

其实本来,我就打算做个无心人的,因为我知道,男人是不可信的,不能把自己,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既然不能保证身体的清白,那么做个无心人,也就是最好的自我保护了。

喝完了交杯酒,这仪式就算是进行完了,接着,王嬷嬷就使个眼色,服侍的太监宫女就躬身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宣昕、王宝云和她随嫁过来的丫鬟春柳、王嬷嬷,还有一个就是我了。

王宝云站起来略一施礼,轻声道:“皇上,臣妾给皇上更衣吧?”

声音里有着娇羞和隐隐的酸楚。

看来她也是个苦命人。

宣昕看着王宝云也就轻轻点头,脸上带出了一丝温柔。

我轻轻别过头去,正好看见王嬷嬷正淡淡地看着我,我习惯性地淡漠着垂下眼帘。

然后王宝云和春柳就上前给宣昕宽衣。

等宣昕脱了外衣上床,王嬷嬷给我使个眼色,我急忙走到王宝云跟前,和春柳一起替她卸妆。

那王宝云头上的凤冠,足足有好几斤,难为她柔弱的身子,竟能承受的住。

帮着王宝云更着衣,只听王嬷嬷谨慎的声音道:“启禀皇上,那王夫人再三给太后请求,说是皇后生性害羞,不敢亮着灯歇息,太后也就答应,把这宫灯放到外屋去,您看------”

明着是商量,其实她这是拿太后的懿旨在压宣昕,这宣昕什么时候敢没听过太后的话?

只听他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春柳和王嬷嬷就把大红的蜡烛移到外面屋子,里面绣花的缎子门帘垂下来,屋里立马就黑下来。

有一只手,狠狠地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

我疼的一惊,才醒悟过来,我不是看戏的,我是其中的一个!

心里接着就如擂鼓一般,手心里,就浸出了湿漉漉的冷汗。

接着有手伸过来给我解衣服扣子,我感觉出来是王嬷嬷。

哆哆嗦嗦脱了外衣,我战战兢兢地向床边走去。

过了今晚,我就再也不是一个清白的女人了。

想起灵儿姐姐的那句话,男人,碰不得。

我本打算一辈子不碰的,可是,人,争不过命。

梳妆台在床的另一端,从床上是不能直接看到这儿的。

可是满打满算,从梳妆台到凤床,也只有十几步远,我脚步软软的,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摸索着走到床前,刚挨着床边坐下,想平静一下狂跳的心,就有一只手伸过来,一下子碰到了我的胳膊。

我全身一僵,头一蒙,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觉得,那心,就要蹦出来似的。

“没想到皇后的胆子还真是小!朕累了,你要是愿意坐上一夜,朕可就睡了!”是宣昕带着低笑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固有的冷,让我不知他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我呆坐一会,果真宣昕就把手缩回去了。

怎么办?

既然决定做个无心人,身子清不清白,又有何妨?

再说,这一关早晚要过的,挨过今天,还有明天。

还有,如果明天床上没有落红,太后那一关怎么过?

咬咬牙,掀开被子一角,轻轻躺了下去。

就有一只手,带着男性的气味和体温伸到我身上来。

我身子僵硬着,耳边就响起灵儿姐姐那声凄厉的哭叫。

紧闭着眼睛,感觉那只手,像一只火炉,隔着薄薄的内衣,烫的我全身发颤。

那只火炉在我身上游走,他的身子也就压了过来,凉凉的嘴唇,就从我的脸上嘴上密密麻麻地落下,然后在我唇上逗留着,轻轻撕咬着。

内衣,也一件一件地脱下,宣昕滚烫而坚硬的身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一种陌生的战栗在全身每一寸肌肤扩散开来,听着他粗重的呼吸,我的脑子里,有一阵一阵的空白。

突然下身一下撕裂般的疼痛,把我的神志唤醒,一声低低的尖叫就冲出了喉咙。

一大颗泪珠,从我的眼角慢慢爬行而下。

宣昕,如果你知道,在你身下承欢的,是那个你不知是讨厌着还是恨着的那个会勾引人的小宫女,你会作何感想?

是暴跳如雷?还是忍辱偷生?

『38』第三十八章

骗你的不是我,是你视若亲生母亲的太后,你言听计从的太后。

即便是我告诉你实情,你也保不了我,虽然你是九五之尊的皇上。

恐怕,你能不能保住你自己,都不一定。

感受着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他身上慢慢浸出的汗意,承受自己身体莫名其妙的战栗和内心的酸痛,忍不住的,又有湿湿的东西顺着眼角蔓延而下。

宣昕终于从我身上翻身下来了,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我脸上的泪水,可能把他吓了一跳:“怎么,很疼吗?”声音带着嘶哑的关切。

我急忙一边用手擦泪,一边摇摇头,后来意识到他不一定看得见,就轻声说了一声“不”,声音里也有带着鼻音的嘶哑的味道。

我吓了一跳,这和王宝云的声音就差的更远了。

好在宣昕没有注意,只是轻轻把我拥在怀里,不一会儿就酣然入梦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瞪着两只眼睛,看着黑暗当中朦朦胧胧的深浅不同的各种东西的黑色影子,身边是宣昕温热的躯体,耳边是缓慢规律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鼻子里是陌生的男性的气息,我恍恍惚惚明白过来,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我会屈辱到生不如死,我以为会被宣昕一点一点的盘问,我以为-----

我甚至想,如果被宣昕发现真相,会怎么样。

可就是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怪不得太后会如此大胆,原来这件事竟然这么容易就瞒天过海了。

从现在开始,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的命就再也不可能改变了。

想了一会,两天没合眼的我,竟然也有了迷迷糊糊的睡意。

恍惚刚合上眼,就被一下轻轻的牵扯给弄醒了。

我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四更天了。

我急忙轻轻地把宣昕搁在我身上的手拿开,轻手轻脚地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门口站着。

从这一刻开始,才是我自己,一个皇后宫里的侍女。

没关系,我告诉自己,我还活着,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我已经失去了我所能失去的一切东西,清白、尊严、希望。

剩下的,不过是一具我已经不在乎的躯体而已。

以后我还会好好活下去。

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能把我怎么样?!

王宝云也在春柳的服侍下来到凤床边,迷迷糊糊打着盹靠在床边,而这时,宣昕还在睡梦中。

又过了不大一会,待王宝云醒透,春柳就掀开门帘,把燃了大半的蜡烛端进来。

红红的蜡烛,原来苗条光鲜的蜡烛,已经被火焰烧烤的残缺不全,再加上烛泪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已经变成了扭曲横匝的丑陋的一滩烛泥。

看春柳开始给王宝云更衣,我也就走向前去帮忙。

侍候她,是我的本份。

我刚想伸手去拿她的一件大红的凤裙,就听“啪”的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黎明,显得更加清脆悦耳,我的手本能地就缩了回去。

王宝云那双金枝玉叶的手,打在了我的手背上,没想到她力气还不小,我手上立马起了几道红印。

春柳的急急地扫了我一眼,又匆忙收回惊恐的眼神,给王宝云继续去扣盘云扣。

哼,有其母必有其女!

心里冷冷一笑,也就后退几步,站回原来的地方。

声音也就把宣昕惊醒了,他还闭着眼睛,用慵懒而冷淡的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高贵的皇后娘娘惩罚丫鬟罢了!

心里依然是冷冷笑着,脸上低眉垂目,没有吭声。

王宝云就回过身去,用尽量娇柔的声音道:“皇上醒了?”

宣昕忽地就坐起来,大概这才想到,今儿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哦-----”宣昕回过神,又回复了他一本正经的淡淡模样:“皇后-------醒那么早?”

我转身打开门,外面一溜侍候的太监宫女就纷沓而进。

我就淡淡地站在后面,看着一群人大气也不敢出地忙忙碌碌。

妆点完毕,皇上和皇后就该到太后宫里请安了。

我当值的时间也就结束了。

西边偏殿的第一间,是我休息的地方,唯一的好处是,现在我自己一间,在这里,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松了。

进门来,才觉得全身酸痛,尤其是下身,是酸胀的疼。

这个该死的宣昕,折腾这么久!

打来热水,泡了澡,什么也不想,上床睡觉。

可是,竟然睡不着,好像意识这才恢复过来,眼睛望着梳妆台上摆放的整整齐齐的胭脂花粉,心里奇怪,昨儿神志那么恍惚,怎么还有本事把东西归整的那么利落?

后来才想起来,我曾经仔仔细细地化了妆,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像一个新嫁娘一样,然后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容颜,又一点点地把妆卸掉,再妆点成平时的样子。

哪些凋零的花朵,不管时间长短,毕竟美丽过,而我的美丽,竟然没有人见过一眼,因为,她再也没机会绽放了。

『39』第三十九章

还有,虽然洗了澡,可总觉得身上还遗留着宣昕的味道,而且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全身蔓延,久久挥之不去,再想起宣昕的那张冷脸,竟然有了一种------亲切,可更深的感觉,是----委屈。

后来,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幽幽一觉就到了中午,起来用罢午饭,就有一个太后跟前的宫女过来,说是太后选我过去。

本来懒得动,想素面朝天就过去的,可是想想还是妆点了一番。

倒不是还想隐瞒什么,以前隐瞒,是怕惹人注意,现在这皇宫里,就剩了宣昕一个,我又一无所有了,还怕什么?!

只是怕那太后和皇后误会我有什么企图,到时候还得解释,我是嫌麻烦。

再说,她们会给人解释的机会吗?

到了太后跟前,依然是低眉顺眼地施礼下拜。

太后的声音今天特别悦耳:“莲心啊,你深明大义,对哀家又是忠心耿耿,哀家心里高兴,今儿,我已经给皇上提过了,就把淑玉公主,许配给你哥哥子谦,皇上也没有异议,你看如何?”

我也就磕头谢恩。

回来的路上,看着艳阳下盛开的娇艳的迎春花,我纳闷极了。

本来以为听到子谦订婚我会心里难受的,可是一直到现在,我心里平静的如一潭深水一样,波澜不惊。

看来我还真的修炼成了一个无心人。

只是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悲伤。

晚上,又到了我当值的时候了。

王宝云喜欢那种甜腻腻的桂花香,没办法,我也只能用它来泡澡。

到了皇后寝宫,只有王宝云正托着香腮,和春柳坐在桌边有一搭无一搭地下着棋,王宝云脸上的妆容比昨天淡了一些,看得出脸上表现出的落寞。

我进去,板板正正地施了礼,就站在了一边。

王宝云见我进来,一下子就把身子坐正了,眼皮抬也没有抬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脸色也就寒了三分。

春柳看我笑了一笑,却没敢动。

我心里淡淡一笑,到桌边查看茶水之类的,以备王宝云随时使唤。

王宝云依然看我也不看,仍然心不在焉地和春柳下棋。过了半天,我正百无聊赖地木木站着,她忽然装作心不在焉地问道:“昨儿皇上和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就说了一句“很疼吗?”,可是这句话我怎么说出口?

“回皇后娘娘---,皇上没和奴婢说什么。”

“没说什么?那你心虚什么?”王宝云冷笑。

“回皇后娘娘,奴婢不敢骗皇后娘娘,春柳应该听得见,皇上真的没和奴婢说什么。”

春柳急忙点点头。

我心里咚的一跳,还真的有人听着?

王宝云呢,冷了半天脸,也觉得无聊,一边手里哗啦哗啦玩着棋子,一边不耐烦地道:“你下去吧!”

今天不用我了?心里纳闷着,也只好施礼告退。

走到门口,却听王宝云凉凉的声音道:“皇上去淑妃那里了,你很失望吧?”

我这才想起来,前天好像听说和皇后娘娘一起入宫的,还有两个妃子,淑妃和慧妃,只是那天我神志恍惚,没往心里去。

原来宣昕是又洞房花烛去了!

忽略心里泛起的一阵酸痛,也懒得再和王宝云应酬,我装着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是,心里不免疑惑,太后既然这么为王宝云着想,自然应该想方设法为她奠定在宫中的地位,怎么会同时又招进来两个女人给她争宠?

是不是我对她俩的关系,猜测错了?

虽说王宝云不待见我,可是份内的事我不去,她如果借机罚我,白白要受皮肉之苦,所以第二天还是强打着精神去了。

自然宣昕仍然没来,不用问也是到慧妃那里做新郎去了。

不过今天王宝云倒没再把我撵回去,也没让我再闲着。

夜打二更,王宝云也就呵欠连天了,我就唤人进来侍候王宝云洗漱。

看凤床上已经换了全套新的被褥,可是王宝云依然赌气地睡在东边一间的床上了。

那一间本来是贴身侍女晚上歇息的,因着这特殊的原因,就好好布置了给王宝云。

春柳也只好在她床边的一个椅子上坐了一夜,我呢,就还是在门边候着,不过后来也就坐下打盹了。

第二天依然是早早起来侍候王宝云起床洗漱,不过还没收拾好,就有人过来禀报,说是淑妃惠妃过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王宝云不急不慢地装扮一新,头戴金光闪闪的凤冠,身穿大红的凤袍,倒真是一派母仪天下的阵势,只是身子稍显单薄,脸儿呢,也稍显幼稚。

在大殿的中间紫檀木的凤椅上坐定,王宝云用手轻抚一下凤冠,淡声说道:“宣她们进来吧!”

『40』第四十章

接着就进来两个精心打扮过的女子,一个身着藕色绣兰花的锦缎绣裙,一个身着浅粉绣芙蓉的衣裙,两个人倒都是袅袅婷婷地行叩拜之礼。

王宝云轻轻咳了一声,冷冷道:“两个妹妹请起来吧!”

两个人就谢过皇后,起身落座。

着藕色衣服的是淑妃,新提拔的吏部尚书之女,只见她蛾眉俏眼,薄薄的嘴唇满是羞涩的笑意。

慧妃圆脸笑眼,脸上微微害羞地低着头,偶尔抬眼瞥一下王宝云和淑妃。

她是太后娘家的外甥女,父亲刚刚提拔为兵部尚书。

王宝云看着两个人脸上均露出娇羞之色,可能是心里犯堵,脸色就更冷了,呆坐了一会,实在找不出该说些什么,就冷冷地道:“两个妹妹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去吧,本宫还要给太后请安呢!”

那淑妃慧妃本来也尴尬,自然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告辞。

等王宝云起驾前往慈宁宫,我也就回去休息。

晚上再过去的时候,一大群的侍女在围着王宝云团团转,原来她正在精心的化妆。

看来宣昕今晚要过来了。莫名其妙地,心里就一阵狂跳,后来想想,这头一晚都过来了,还怕些什么?!

到了亥时,终于听到了太监的那声“皇上驾到”,王宝云急忙前去迎接。

没等王宝云跪下,宣昕已经搀着她起来了,我们这些人,就都结结实实地跪下磕了头。

宣昕的脸上,露出的是淡淡的笑意。

我可是很少见他笑过的,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王宝云的眼睛,似羞非羞地在宣昕脸上留恋,脸上,也就飞出一片羞涩的红霞。只可惜粉涂得有点厚,不然应该更诱人。

悄悄垂下眼帘,再一次忽略内心的一阵酸痛。

只是有点奇怪,那个刁蛮任性、胆大暴躁的王宝云,怎么变成了羞涩的小女孩?

两个人说了一会子话,我站的远远地,眼睛看着前面椅子上的绣花垫子,耐心地数着上面有几个蝙蝠。

就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大致是宣昕问皇后这几天都在做些什么,宫里呆的习不习惯。

没想到他还有关心人的时候。后来又想起来,说他不会关心人,也有点冤枉他,当时我挨了二十大板的时候,他也流露出关切的。

王宝云娇柔的声音回着宣昕的问话,一双扑朔迷离的眼睛羞怯地看着宣昕胸前道:“皇上,臣妾陪你下盘棋可好?”

宣昕大概没想到王宝云会这么晚还提出这种事来,支吾道:“---好---”

王宝云就高兴地吩咐春柳摆上棋盘。

王宝云下的认真,大概是想在皇上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华,宣昕呢,心不在焉地应对着,一双眼睛就四下打量,没料到的,眼神就扫到了我的脸上。

我心里一虚,就觉得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急忙掩饰住自己的惊慌,两眼淡淡地别到那个椅子绣垫上。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棋以宣昕胜利结束。

看着宣昕无精打采的样子,王宝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愣了片刻不太情愿地颤声说道:“皇上,您累了,要不臣妾服侍您歇息?-----”

宣昕好像松了一口气,也就点点头。

接着依然是皇上先洗漱更衣,等王宝云洗漱完毕,我和春柳就把灯给熄了,屋里接着就是一片漆黑。

又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气,宽衣解带,摸索着到床边坐下,再摸到被子,掀开一角躺下来。

仍然控制不住地,心里咚咚咚直跳。

宣昕的手就伸到我身上。

身子又是一颤,咬咬牙,坚持着没动。

要我忍受可以,要我主动回应,做不到。

主动讨好承欢,那是淑妃慧妃还有皇后要做的,不是该我做的。

宣昕在我身上厮磨了一会,见我无动于衷,停了片刻,就翻过身背对着我了。

身边一空,心也就一坠,想,他那斤斤计较的性子,不会气急败坏地起来走吧?要是那样的话,我该如何收场?

可是没听见他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就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心里放松下来,身子才觉得紧张的发酸,轻轻长舒一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着。

却不知怎么地,竟也睡不着,心里竟然有一丝失落,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干脆就不想了。

依然是四更天起来,和王宝云替过身份。

一切如常,只是早晨看着宣昕那张冷脸,心里觉得既痛快,又好笑,还有点------酸痛。

『41』第四十一章

第二天,淑妃过来请安的时候,就晚了许多,愣是让皇后娘娘和慧妃呆坐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姗姗来到。

淑妃今天穿了一身桃红色绣着深红蔷薇,再加上如意花边的锦缎衣裙,更衬得脸儿粉里透红,只见她微微躬身施礼,满面娇羞地支吾着启齿道:“臣妾来迟,实在是不该。只是这皇上----,他起的太迟了---,臣妾不敢不侍候皇上-----”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喜悦。

这哪是认错,分明是显摆!显摆皇上对她的迷恋!

这慧妃倒没怎么着,只是脸上的笑勉强了点,只是皇后娘娘,脸色唰就沉下来了,愣了好大一会,才深呼一口气,冷笑道:“既然如此,淑妃妹妹以后就不用来请安了,只要侍候好皇上就好!”

看来这王宝云还真是娇纵惯了的,一点委屈都受不得。这才几天,以后这样的日子长着呢!

看来我的想法没错,不动情,才会不奢求,不伤心。

那淑妃急忙跪倒告罪:“皇后娘娘息怒,臣妾不会说话,臣妾绝没有冒犯皇后娘娘的意思!请皇后娘娘息怒!”

春柳在背后扯扯王宝云的衣襟,王宝云才气冲冲地道:“罢了!本宫累了,你们回吧!”

淑妃讪讪告退,但依然难掩脸上的幸福,慧妃微垂双目,脸上平静如常。

接下来皇后娘娘就该到太后宫里请安了。这几天,太后已经留皇后在慈宁宫里用过一次早膳,两次午膳了。今天,皇后不高兴,自然要在太后宫里多逗留些时辰的。

把皇后銮驾送走,我和往常一样回去休息。

没想到,我刚刚洗漱完毕,脱下外衣,还没躺到床上的时候,门就被敲响了,一个宫女说皇后唤我过去。

我心里纳闷着,就穿好衣服,想想又化了妆,才出门去。

今天王宝云不高兴,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一进门,看王宝云满脸阴云,一张本来妩媚的小脸垮下来,吓得宫女太监们大气也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