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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福运来》》 · 卫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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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意外的抱起孩子:“谁来了?”

正文 七十八 回城 一

阿福进来的时候,朱平贵有些局促的站起来。

阿福身后跟着瑞云,淑秀,还有二丫。小姑娘已经露出清秀的轮廓,耳朵上的小珍珠坠子来回打晃。为这个她被紫玫训过,可是她就是做不到走路的时候怎么样才能让耳坠子不晃的这样厉害呢?

香风袭人,朱平贵拘谨的朝阿福行个礼。

“哥哥不用多礼。”

阿福看着跟在他后面行礼的那个姑娘:“这位……”

那个穿着杏色衣裳的姑娘安静的站着,阿福已经认出来了。

“这不是武姑娘吗?”

阿福已经想不起她从前是什么样子了。依稀记得当年她就很文静,说话声音也低。武家走了数年,各人都长大了,样子也变了。武姑娘身材高挑,看起来仍然敦和文静,发式还是姑娘发式。阿福和朱氏商议的时候,谁也没指望朱平贵能在酆郡找着武家。不过是为了一个信字,为了不担背信的恶名,才打算让朱平贵去走一趟做做样子。

阿福恍惚了一下。

或许这就叫无心插柳吧。

也许……他们之间的确是有缘分,不但当初能订了亲,现在还能再见着面。

阿福到现在都不知道武家这位姑娘到底叫什么名字。

“哥哥几时去的酆郡?我竟然一点消息也没得。”

朱平贵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我一直未离开京城。”

“那……”

“是武伯父他们家迁回来了。”

阿福恍然:“原来如此。我正奇怪,你要去酆郡路途遥远,不会回来的这样快。而且到了酆郡,也未必寻的着武伯父家。原来他们是迁回来了——只是咱们家也迁了地方,武伯父又怎么寻着你的?”

“我到西城旧宅子去的时候,遇着了武伯父。”朱平贵说:“他样貌没怎么大改,一开始我还不敢认。你看巧不巧,我正要去酆郡寻他们,他们却又回京城来寻我们。”

果然是巧。人生有些事情,比书上的故事还要巧。

茶端上来,朱平贵虽然进了内宅,却一直守礼,从来不正眼打量阿福身边伺候的人。武姑娘也一直垂着头。她虽然与朱平贵早订过亲,可是毕竟还没正式成婚过门,随他到阿福这里来,虽然情理上都没什么不妥,可是仍然是一副羞腼样子。

这两口子做夫妻倒是很般配。

阿福以前想过,倘若朱平贵娶一个泼辣的回来,整天吵闹不休可够糟糕的。朱氏又不是那种能端起恶婆婆架势的人来。

“哥哥预备几时办亲事?”阿福微笑着说:“王爷与我只怕不能去道贺了,家里房舍还要整一整吧?”

朱平贵看起来有些难开口的样子,阿福只以为他大概是手头紧。娶亲,聘礼这些花费可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朱氏大概一时张罗不开。这个上头阿福倒是帮得上忙,财物,衣裳这些都易办。

“有一件事情……”他还没说出来,自己先为难起来。

阿福微微意外:“哥哥有话就说,这儿又没外人。”

武姑娘轻声说:“夫人,这是我家的一件麻烦事,实在不好意思,却要给夫人添麻烦了。”

她虽然看起来安静腼腆,但是说话却简白直接:“夫人也知道,我家当年是惹上了是非才迁离京城的。我爹爹与人合伙做生意,一起置办了一样古董,由爹爹先保管着,可是等到约了人看货的时候,那人却说古董被爹爹调换了,拿出来是件赝品。父亲辩白不清,本事多年的朋友,差点闹到要见官的地步,接着那人……却又暴病死了,他家里人不肯罢休,说是爹爹起了黑心暗害了他。正因为这事,为了避祸我们才举家迁回酆郡老家去的。”

阿福还是头一次知道当时事情的原委。武家那时候走的急,阿福那时候年纪也不大,听不到这些大人们之间的纠葛。

“此事难道,还未了结?”

已经过了这么些年,京城又有这样大的变故,当时要同他们打官司的人家恐怕都不在了。事情难道还有什么麻烦?

武姑娘点点头:“正是。我们刚迁回来数日,不知道怎么,那家人又得了消息,找上门来追究当年的旧事。说是就算当年那人的死不是我爹爹害的,那件被掉包的古董也需赔出来……”

阿福总算明白了大概:“原来如此……那古董价值多少?”

对武家来说是大麻烦,对阿福来说却也算是小事。若是朱平贵要替武家揽这事,阿福可不愿仗势欺人,大不了她来出这件古董的钱赔给那家人了解些事。

怪不得朱平贵不好意思,自己岳家的事却要求到妹妹这里来,的确是张不开口。

武姑娘摇头说:“夫人好意我们心领,可是事情却不是那样简单。父亲说他当时没有调包,那家的儿子自然不信,放下狠话走了。可昨日,突然有人闯进家来将父亲绑了走,现在,现在下落不知,生死不明……”武姑娘纵然坚强,说到这一句,声音也微微打颤。

事情大出阿福的意料之外,她看了一眼朱平贵:“这样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武姑娘也是,倒是从头说起,她倘若进门时先说父亲被人绑了去想请帮忙寻找,何至于要绕这样大的弯子。

“救人如救火,你们还真耐得住性子。被什么人绑去,有什么线索?报了衙门吗?”

“没敢报……”武姑娘掏出帕子抹了下眼:“家人怕这事一报了衙门只会惹来更大的祸事……可是又实在没有办法。”她跪了下来:“还请夫人……”

“你不必说了。”阿福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唤人说:“把刘润找来。”

偌大京城,要找出武姑娘的父亲被绑到了哪里,可真不容易。阿福记得上次阿喜的事情就是刘润去办的,很快就将阿喜找着了。这次武家的事,只怕也得着落在他身上。

“哥哥别想太多,武姑娘也别太忧心了。那家人既然只是要钱,事情就没那么糟。”阿福宽慰他们:“要钱的话一切好办,家里若是凑不够时我这里也帮得上忙。”

武姑娘点头说:“夫人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没齿不忘。”

“都是一家人了,不要说见外的话。”

阿福对刘润讲了这件事,刘润听的仔细,点头说:“这位武姑娘也是一面之词。事情或许没有她说的这样简单。”

“你到了城里,先和王爷通个气儿,这事……”

刘润轻声说:“我自然先去府里讨王爷的示下。夫人不用担心。既然是亲戚,能帮的自然要帮忙。”

刘润骑马离开。这时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太阳晒的树叶都没有精神,蝉声远远的在林间鼓噪不休。

武姑娘站在廊下,帘子的阴影投在她脸上,阿福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

武姑娘很有担当……阿福相信她以后也是个好妻子,好主妇,能把家操持好——

只是……

阿福觉得有什么事情,似乎,不是那么完美。

可是要让她说出心里什么地方不舒服,她又说不上来。

朱平贵他们也要回城里去,阿福没有挽留。趁现在走,城门关闭前应该可以进城。

他们刚走就起了风。

夏天的天气变的极快,刚才还烈日当空,一转眼,黑压压的云就从山那边压了过来。

杨夫人看着人关门闭户收拾东西,顺着回廊朝这边走。

海芳说:“朱家那位舅爷这会儿只怕在半道上呢,要是遇着大雨,只怕今晚进不了城了。”

杨夫人点点头,没说什么。

“夫人有心事?”

杨夫人在回栏边坐下来:“唔。”

“可是为了今天下午这事?”

杨夫人没说话,天变得很黑,往远处看,低低的铅云像是压在头顶一样。

“我到夫人那里去,你去厨房看看。”

一道炸雷惊响,震得人脚一软,雷就像打在头顶一样,响过了,人耳朵里觉得嗡嗡的。杨夫人有些心神不宁,到了正院门口,二丫忙着接过伞迎她进去。

雨到底落了下来,雨点极大,噼里啪啦的砸在屋瓦上。阿福拍着儿子,不知是不是雷响受了惊吓,小李誉哭起来便不肯停,哄了半天才好。杨夫人问了一声:“世子怎么了?”人已经走了进来。

“许是让雷惊了,已经好了。”阿福说:“夫人坐。”

杨夫人关切的凑过来,看李誉的确已经睡下了,松了口气说:“这雷当真响的邪门。”

淑秀端茶进来,杨夫人接过茶盏,看了她一眼。淑秀垂下手,缓缓退出去。

杨夫人看阿福的脸转向窗子,也有些神不守舍的,料想她是担心这会儿在路上的人。

“夫人,夫人?”

她提高了一点声音,阿福才转过头来,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庄子上虽然好,但终究不是常住之地。这个月十六是好日子,收拾一下,迁回王府去如何?”

阿福愣了一下。

杨夫人说的是正理,她也想过。

可是无形中,她已经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家了。她在这里住的时间那样久,孩子也在这里出生……

“山庄离城远,有些事情毕竟不方便。王爷要办差,夫人总不能一直和王爷这么分隔两地。”杨夫人笑笑:“我还想着,夫人早些给小世子添上弟弟妹妹,府里好更加热闹呢。”

正文 七十八 回城 二

外面雨越下越大,庄里各处都开始掌灯。

而刘润这时,却给困在三桥那里的茶棚里。

这会儿茶棚中挤满了避雨的人,显得喧嚷而杂乱。许多人都在咒骂,不知道这雨几时能停。想进城的自然更加焦虑。

刘润端着一杯茶,面前还摆着两个小碟——卤香干和花生。他剥了两粒花生吃了。刚才驰马时出了一身汗,又淋了些雨,现在身上泛潮发凉。

外面显得极暗,离平时天黑明明还有一个多时辰的光景,现在外面却已经看不清三丈开外的东西了。

又有人进了茶棚,这里已经没有空位子了,有个客商带的几大箱子货物就占了一片,后来的人有的只能挤到茶棚边上,雨大,难免溅水。茶棚里点起一盏油灯,离得近烟气熏的很难受。

又进来的一男一女刘润认得,不是别人,就是朱平贵和武姑娘。

刘润坐得靠里,里头比靠外的地方显得更黑,朱平贵看了一下,和人商量着在左边挤了个位置出来,和武姑娘先坐下。

刘润的听力极好,即使隔着好几重人,茶棚里又这样嘈杂,他也能听到自己想听到的。

朱平贵低声说:“这雨不知要下多久……今晚怕是赶不及进城了。”

武姑娘没出声。

“早知道倒不如在庄子上过一夜再说。这不前不后的在半道上,倒真是为难。”

“都是我不好,给你添了麻烦……”

“别这么说。”朱平贵顿了一下,说:“都是一家人了。”

可还不是一家人。

刘润在肚里冷笑。

家人么……朱平贵可能觉得自己要娶武家的女儿,那武家的人自然也是自己的家人。

可是在刘润看来,家人不是这样定义的。

没有共患难,大难来时各自飞的,可算不得是一家人。

刘润剥着花生,那武姑娘话不多,但却是个有成算的人。来找阿福帮忙的事情,刘润觉得应该不是朱平贵主动。朱平贵这个人是很要面子的,阿福贵为成王夫人,但是他却不想要沾什么光,也绝没有打着成王府的旗号说什么做什么。就这一点,刘润还是很敬重他。朱氏也是一样,与阿福不亲近,但她也不是个贪婪的人。不过这个武姑娘……

他又剥了一粒花生放进嘴里。

卤水煮的花生余味甘香,刘润听到那武姑娘说:“阿福妹子……和过去可大不一样了,真是一派贵气。”

“嗯。”朱平贵说:“她也不容易,能有今天也是难得。”

“怎么她住在城外面呢?是不是……”这话里暗示的意思就多了。朱平贵并没察觉武姑娘话中那简单的疑问语气后头藏着那样多的疑问:“她怀孕之前到庄子上来小住,可是后来有了身孕了不宜挪动,现在孩子也小,早晚是要搬回城里去的。”

武姑娘就笑了,茶棚里灯火昏暗,她的笑容显得很温和敦厚:“怪不得呢。我还瞎担心,以为……”

茶棚的伙计提着大壶过来添水,她把续满水的杯子朝朱平贵跟前推近些,一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按说,现在最焦急的应该是武姑娘吧?

可是一直朝茶棚外探看雨势大小的确实朱平贵。

“糟糕,怕是来不及进城了。”朱平贵小声说:“就算这会儿雨停,赶到京城门也该关了。”

“平贵哥,你先不要急,这雨若是一时停不了,我们只怕还得折回去。”

“正是。”朱平贵说:“不知道刚才报信那人进城了没有,或许也在哪里避雨呢——只是武伯父的事情……”

武姑娘垂下头去不说话了。她这样不言语,倒让朱平贵更替她焦虑。

这位武姑娘,看来可真不简单。

刘润的目光在人丛中巡梭。

不是他想的太多,而是他已经养成了习惯。

如果这位武姑娘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想救父亲,而是另有目的的话……

刘润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顿了一下,他猫着腰沿着墙出去,动作既轻,在乱糟糟的茶棚中也绝不显眼。

店里的小二不一会儿又出来忙活,满满的一壶热水拎过来给各人添茶续水。还有人吆喝着:“小二,有没有包子?有面也成,能垫肚子的快端些上来。”

“包子没有,烙饼还有。”

“烙饼也成!可不要给我那掺糠的。”

店小二低头猫腰给各人都续上了茶水,然后又绕到后面去。这茶棚不过是三面土坷垃墙撑着,有个客人蹭了一身墙灰,骂骂咧咧:“也不知道这墙牢靠不牢靠,让雨浇塌了可怎么办?”旁边就有人不乐意:“你这话怎么说的?你还盼着这墙塌啊!”

两人拦了几句嘴,旁边有人劝阻,也没吵起架来。

朱平贵心里焦躁,茶喝了一碗又一碗,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有点发虚。

他摇摇头,定定神说:“这雨若小些,咱们就回山庄去,今天是进不了城了。”

武姑娘还很体贴的说:“这三桥也该有客栈,胡乱对付一夜就成,再回去打扰也不好……”她下面的话变成了一声惊呼,朱平贵身子晃了两下,咚的一声,头就重重砸在了桌面上。

山庄里头,阿福留杨夫人一起用饭。新鲜的山鸡,炖的烂烂的,味道极鲜美,阿福虽然心中有事,还是破例多吃了半碗饭。杨夫人吃东西时那举止仪范标准的可以写进宫女们必背必学的《宫诫》里头。二丫端着手巾在一旁伺候,紫玫指点过她,让她注意杨夫人的举止动作。二丫看的那叫一个入神,连阿福要她递手巾都疏忽了。

“不用这么心急,规矩也不是一天学的。”阿福说:“这里也差不多了,收拾了你们也去吃饭吧。”

紫玫答应了一声,饭桌撤下去,又沏了茶,才领着二丫退了出去。

紫玫教导二丫:“吃饭时不可张嘴咀嚼,碗碟筷子不可碰出声响,喝汤时不许吸溜。还有,饭不可吃饱,腹饱人易懈怠疏神,容易困倦忘事。还有,吃饱了易有嗳气,这些都要牢记。”

二丫乖乖点头,认真记住每个字,连饭菜是什么味儿都没有尝出来。

“在主子面前打嗝,咳嗽,喷嚏……这些都是失礼之举……”

二丫忍不住问:“可我要实在想打,憋不住呢?”

“那就避出来再打,一定要忍住。”紫玫点着她的鼻尖:“告诉你,我当年进了宫,一开始服侍主子的时候,那打骂可没少挨。和我一起进宫的,当时我们有几个姐妹,红锦最聪明,绿盈心细,我比她们差些,那会儿还有一个白芸,她就因为饿给主子递茶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被掌嘴二十,嘴角都打肿了,牙齿也松了,那可还是最轻的。”

二丫吐吐舌头。

“你不要不当一回事。咱们王爷和夫人都是好性子,不打人不骂人的,可是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你看瑞云,她走路就从来不风风火火的,裙角耳坠子都不动,说话前先在心里想一想再说,慢些倒不怕。”

屋里头杨夫人亲自动手替阿福拆下簪环,梳顺头发:“夫人与王爷总是一个城里,一个城外的住着,王爷挂念夫人,夫人也对王爷放心不下,既然这样,夫人就该回城中去住才是。庄子是清静,地方也大,可这里毕竟不是王府。”

阿福低下头,轻声说:“是啊,是该迁回去。”

“外人看着,若不知道夫人喜欢清静,世子年纪又小,还不知道要怎么胡乱猜想,造出许多没边的谣言了,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啊。”过了一会儿阿福说:“我回来给王爷去封信说一声,再把京城里的屋子该整的整了,咱们就搬回去吧。”

杨夫人得了准信儿,心满意足的说:“夫人不要嫌我多事……”

“哪里的话。”阿福抬起头来,在铜镜中看着杨夫人柔和模糊的脸庞:“我知道您也是为了我着想。我毕竟不是大家出身,从一个小宫女变成正夫人,运气太好了,不知道多少人看我不顺眼……”

她的口气有些自嘲,杨夫人的手轻轻放在她手背上,觉得有些心疼。

阿福一直温柔宽厚,做宫女,当然这样很好。做王爷的妾,也使得。可是做正夫人,只有温柔宽厚可不行。就像这个山庄,庄子很好,山野闲居养性怡情,王爷和夫人等到了五六十岁的时候来住,那再好不过。可是现在……却不是时候。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阿福怔了一下,杨夫人放下梳子走到外间。

瑞云掀开帘子回了一声:“夫人,刘润回来了——朱舅爷和武姑娘也回来了。”

阿福有点意外:“他们一块儿回来的?”

“不是。”瑞云也不清楚详情:“刘润哥,夫人还没歇下,你进去回话吧。”

刘润没有进屋,他衣裳头发靴子都湿漉漉的,路上泥泞溅的身上脏兮兮的。

“夫人,朱舅爷在路上昏过去了。”

阿福一惊:“怎么回事?”

“我刚才在客院替他诊了一下脉,是今天天气骤变,先是有些中暑,又淋了雨着了些寒气,所幸没有起烧,并不要紧,歇一晚大概便好,药吃不吃的都不打紧。”

阿福心里松了些:“你也淋了雨吧?刚才生过病没多久,让人煮姜汤,多喝一些。泡个热水澡,把衣裳也换了。”

刘润应了一声,顿了下,问:“武姑娘虽然和朱爷一车回来……不过毕竟名分未定,不如先安置在西边院子里?”

“好,让人收拾下安顿武姑娘,你快去歇着——姜汤一定要喝。”

阿福一边说话一边把头发又挽起来,系好衣带,唤紫玫跟着:“你跟我去吧。”

虽然刘润说朱平贵不要紧,可阿福还是不太放心,总要去看一看。

正文 七十九 回城 三

庆和撑着伞跟随着,客院里亮着灯,下人进进出出的,阿福一到门口,全体人都躬身屈膝静了下来。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紫玫替阿福挽了下裙角:“夫人当心,台阶滑。”

朱平贵睡的沉沉的还没有醒,不过看起来神情安详脸色红润,一点不像是病人。阿福放下心事,刘润既然说他没事,那就一定没大碍。

“夫人不用安心,或许朱爷是累着了,多歇歇就好。”

阿福点点头:“好好安置武姑娘。”

“是,夫人放心。”

刘润已经换了衣裳过来,他站到门口,阿福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她转过头来。

刘润朝她安抚的笑笑,走进屋里。

“你怎么过来了?”阿福有点嗔怪:“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去吗?你也着凉怎么办?”

刘润挥了一下手,紫玫会意的遣退其他人,自己反手扣上了门,就站在门外头。

雨声很大,就算她站的门口也听不见屋里在说些什么。

“朱爷不是着凉,是吃了一点药儿,睡到明早就会醒,没什么关系。”

阿福意外之极,不过她没说话,她在等刘润往下说。

“途中遇雨,我们在三桥那里的茶棚避雨,我发现有人暗中赶着朱爷和武姑娘,心中觉得不妥,所以借着递茶的机会给朱爷茶里放了点药沫儿让他睡着,武姑娘果然很急切,那个暗中跟着的人便出面来说可以帮忙送朱爷回来——那人现在就在下房,我已经让人暗中盯着他了。本来我拿不准武姑娘与那人是不是相识,不过朱爷一倒下,武姑娘和那人的说话举止我就看出来了。他们不但相识,而且,应该是一路人,一个在暗一个在明,相当有默契。”

“是个什么样人?”

刘润微微一笑:“是个和我一样的人。”

阿福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

“那人……是宦官?”

“不错。”

武姑娘怎么会认识一个宦官?

那宦官与武家……他们跟着朱平贵到山庄来,打的什么主意?

“这场雨,倒来的正是时候。我们不能朝外传递消息,他们也不能。”刘润轻声说:“不过,我觉得先不要告诉朱爷……比较好。”

那是自然。

“让朱爷且病几天再说吧。那位武姑娘么,她是客人,在庄中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着,也不必多虑。至于那个帮忙赶车送他们回了山庄的热心人……”刘润的笑容显得愈发可亲:“自然要好好招待。”

这好好招待让阿福觉得……那个热心人下场不会太好。

不过现在重要的不是那个。

阿福不明白了,宫里还会派人打主意她懂,可是怎么就找上了武姑娘?

这武姑娘……武家怎么在会和宫里扯上关系?又是和谁扯的?阿福想不明白。

一别多年,谁身上发生什么事都不好说,阿福自己身上的变化不也是天翻地覆的么?

第二天也不知是太巧还是太不巧,还是在下雨。

朱平贵一早就醒了,神清气爽,精神饱满。刘润以“正气内虚”“肝强脾弱”的理由把他继续留在床上。武姑娘一早也过来了,不过却被来探病的杨夫人给拦住了,不轻不重的软钉子给她碰了一个。一是说庄里有的是人手照顾舅爷,二是武姑娘到底还是武家的姑娘……等成了朱家的媳妇再来这里奔忙也不晚。一席话说的温和有礼,又可亲可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杨夫人是武姑娘的亲娘亲姨之类的,一心替她打算。武姑娘在这上头不是杨夫人对手。而住在门房的那个热心人也开始上吐下泻了,据刘润说,没准儿是昨天他们一起在茶棚喝的茶不干净,可得好好休养。

这个休养……

阿福觉得要让刘润继续照料下去,这位热心人恐怕——

越糟才越好呢。

虎无伤人意,可人还有害虎心呢。谁让它长着虎骨虎皮虎胆……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杨夫人一透露收拾东西搬回城里王府去,所有人都欢腾雀跃起来了,阿福才发现——似乎除了她,别人还都是喜欢京城的繁华,住在山庄,所有人都有一种被发配了的没有根基的感觉。还有家人亲人在京城的人尤其如此,收拾东西的速度简直是神速一样,有人已经把衣裳铺盖都打了卷儿,就等着天晴了,上头一声令下好搬家!

阿福有点纳闷,和瑞云说:“住山庄有什么不好?开门见山,风景好又清静……”

“夫人啊。”瑞云看她一眼:“您是喜欢,可是别人未必喜欢。连买个胭脂水粉买个肉都要来回折腾个大半天,您去厨房打听打听看灶上的人想不想搬回城里?再说了,在这儿连个上门来串门拜访的都没有,门子连一个门包都收不着。要是住京城,他们那可是美差,要要大发财的,想见王爷想见夫人的,哪个进门不得让他们先刮一笔?您别笑,就是这样,这是俗例。就连我也是。在京城的时候还有人拿银簪子什么的讨好我呢……当然我没要。”她赶紧加了这句,又看看阿福似乎没注意这句,又接着说:“夫人,人往高处走,没个喜欢待在穷乡僻壤忍受寂寥,再让人忘个精光的。”

阿福托着腮:“你说的是,是我自己图清静,可没想着你们。”

“其实能伺候王爷夫人这样好的主子,底下人也不是不感激的。”紫玫端茶进来,看了一眼瑞云,把她看的勾着头退出去了,才把茶放下:“不过夫人,给人一分好,人有一分感激。可是这天天月月的都挺好,好成了习惯了,大家也就不觉得好啦,夫人有时候也得恩威并施才好。再说,这庄里除了原来一些人,都是京城过来的,自然想回京城去,这也没什么,夫人不要往心里去,更不要觉得你对不住他们。要是夫人也能板起脸来隔三差五的赏顿板子,只怕那些人的好话还要说的更多呢。”

阿福也知道,不能总给人吃糖的道理。糖总吃,就不觉得甜了。时不时也得给点苦头吃。

“放心吧夫人,恶人用不着您做,有杨夫人呢。”紫玫笑眯眯的叫二丫过来,把美人拳给她:“来,学着捶,不要太重,也别太轻了,从上头捶下来,你看,不难。”

阿福笑:“我用不着。”

“让她练练手也好。”

正文 七十九 回城 四(120加)

下了三四天的雨终于放晴,送了信回城里,再隔了一天,阿福一行人动身上路了。

李信扒着车窗朝外看,远远近近的田垄,在地间耕作的农人,还有路上的行人,走路的,牵牛的,骑驴的……样样都新鲜。

“把头缩回来。”

阿福拍了他一下,李信回头冲她吐吐舌头,小声问:“嫂子,回城里,我能不能和你住一个院子?”

“不成。”阿福摇头:“不过你住的芙蓉轩离宜心斋很近,从侧门穿过来过了夹道就是宜心斋,只是几步路。”

李信嘟起小嘴来,看着沉沉睡着的李誉,伸手在他脸上戳了两下:“他都能这宜心斋……”

“他还小嘛。”阿福哭笑不得:“你可是叔叔,哪能跟侄子争这个。”

李信低下头揪衣角,小声嘟囔:“那我不要做叔叔了。”

阿福笑着搂住他。

这孩子……真招人疼。

“有时候,许多事情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阿福感慨了一句:“而且既然要做了,就不要不情不愿,要尽力做好。”

李信懵懵懂懂,阿福也没指望他这就听懂了。

京城——离开了一年多,阿福觉得,对它这样陌生。

的确,连城门楼都是重新修过的。阿福真觉得……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她想,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大概都不见了。那个小院子,临街的酱菜店,只怕都已经不在了。

到底何处才是家呢?

山庄?王府?

阿福深吸口气,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那个地方,就是家了吧?

她没想到李固竟然会在王府门口等着他们,明明……他眼睛也看不到。

这条街……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大改。也许有些地方不同了,不过阿福看不出来。

李固迎上来一步,阿福抱着儿子下车。张氏想抱李信,结果李信自己先一步就从车辕上跳下来,他倒没事,一旁的人可都吓的提着心。好在他站的稳稳的,喊着哥哥就朝李固扑了过去。

李固把他给抱了起来:“这几天没见,你又重了。”

李信嘿嘿的冲他笑,搂着他的头,哥俩儿着实亲热。他的目光越过人丛,看到唐柱铁生他们也下了车,招手喊:“你们过来,我领你们看院子去!”

张氏忙跟着:“小祖宗,他们可不能进内院的,让人带他们去外头安置。”

阿福和李固被李信这么阻了一下,初见面的激动也跟着平缓了一些。李固轻扶着她的臂,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移到李誉的身上,摸着了他光秃秃的小脑壳。

“咦?头发呢?”

“剪了。”

李固有点不解:“好端端的剪头发做什么?”

阿福很想笑,心里又有些发酸:“进去再说。”

“对对,快进来。”

李固揽着妻儿进门,王府在那场动乱中也曾经受了些损伤,不过已经修整的全然看不出痕迹。

“突然就搬回来了……”阿福有点感慨:“会不会耽误了你的正事?”

李固的表情一本正经,用外人绝对听不到的音量说:“你和儿子才是我最大的正事。”

老夫老妻了,阿福还是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兴许是他呼出的热气熏的,也可能是太阳照的。

刘润在后头照应朱平贵在床上躺了几天,好人也躺的没精神了,武姑娘一脸关切的跟着,只是凑不到近前来。以一个父亲被虏生死不明的女儿来说,她也没有显得多么焦虑。

宜心斋里的许多家什器物都换过了,帐子窗纱也都是新换的,淡粉的纱带着一股喜气,远远看去像是笼罩着一层薄烟轻雾。

刘润噙着笑来,给李固请过安,轻声说:“那人递了一封信出去。”

李固已经接了信,知道这里头的事儿,问:“男的女的?”

“男的那个,自己报是姓于,不过看着应该不是真名姓。武姑娘被看的紧,她递不了信。那个姓于的递的也是口信,他这三天他已经两回告辞请去,不过他现在爬也爬不出十丈,想走是不成的。”

“和他传信儿的是什么人?”

“已经盯下去了,”刘润说:“是咱府里侍卫里拔尖儿的一个,经验老到,身手极好。”

“多加小心,宁可追不着,也别出什么事儿。”

“王爷夫人请放心,不会的。”

刘润从屋里出来,瑞云端了茶正要进去,被他拦了下来。

“刘润哥。”瑞云笑着招呼一声:“我看你今天人忙事儿也多,这又要出去?”

“茶先不忙送。”

瑞云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

不知从哪起了一阵风,吹的院子里的花丛枝叶飒飒轻响,就像人在轻声低语。刘润先走了,瑞云在廊下站了一刻,回过神来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恍惚,转身拐进了西院侧门。

阿福和李固靠在一起,暖风从窗子吹进来,拂在脸上。那种熏然欲罪的感觉,阿福觉得全身都软绵绵的。

是的,搬进城里来就算有一百个不好,但却有一个好,把其他的都盖过。

因为李固在这里。

阿福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你肯定不老实吃饭,这回我回来了,你可没法儿再瞒哄。要是让我看见你又把自己弄的瘦下去,我可要对你不客气。”

李固笑眯眯的说:“欢迎欢迎,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快来吧,我等着。”

呸,好好的一个斯文人怎么现在变的这样厚脸皮?

阿福想,这肯定跟韦素脱不了关系。

“对了,韦素呢?”

“他去东苑送文书了。”李固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今天晚上他一定要来蹭饭的。”

“嗯,给他一碗杂面汤,”阿福笑着说:“让他蹭个够。”

李固不说话,只是笑。

“你怎么了?”

李固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阿福被他说的一愣,可是仔细想想,并没忘记什么,来时都打点收拾的好好的。

“你可还没亲过我……”

李固仿佛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挺正经的说:“快啊,我等着呢。”

阿福很想一脚踹过去,恼羞成怒:“你就等着吧。”

她刚站起来,就被李固拦腰抱住,狠狠的在脸上就亲了几下。

“喂喂,儿子……”

“没事儿,有人看着他……”

阿福的衣带系的有点紧,内衣上头缝着小珍珠扣子,被扯的掉了一粒,落在地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并不高,两个人也都顾不上。那粒小扣子弹了几下,然后被又落下来的一幅纱裙给罩住了。

外头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那淡粉的光带着轻雾似的柔和,撒在床头和帐子上面,帐子上绣的花叶仿佛被风吹过,轻轻颤抖。

正文 八十 治标 一

“跟着了?”

“嗯……”刘润直接来了书房,显是不想让阿福再为此事忧虑。

“那边是谁?”

刘润轻声说:“是提事府的人。进了东苑之事就不方便再跟,我让人记下了名字和相貌,再仔细打听。”

这也并不奇怪,提事府本来人既多且杂,尤其东苑那边,现在还差不多是眉毛胡子一把抓,内府和提事府的人都混在一起分不清。

不过……

“你说,萧驸马和这事儿,会有关吗?”

“难说。”刘润一笑:“反正因为和咱们府上的关系,朱家是让人盯上了,先有史辉荣,后有武姑娘。”顿了一下:“云台已经修缮好了,东苑那边的消息传来,下月初六,皇上就会迁回宫来。”

李固点了点头。

皇宫烧毁了大半,前面的正殿,太元殿,正阳殿,永乐殿,华清殿,都还在重建中,后宫还好些,除了德福宫烧了个精光,其他的地方,尤其是西半边,还都保存的算完好,太平殿……丹凤殿,还有……云台。

云台建始便多用了云石,远远望去洁白无瑕华美异常,而大火也并未能将它烧毁。将外面一层熏黑的表层重新清理打磨过,云台看上去栩栩如新,似乎并未经过那一场祝融之劫,仍旧保持着那凛不可侵的庄严模样。

可是……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包括父皇在内。

皇城的尊严早就一分不剩的被蛮人给撕了下来,践踏成了碎片。只是所有人都避而不提,好像云台洗去了那层黑灰,也就一并洗去了京城被蹂躏的耻辱。

静了一会儿,李固说:“我觉得我的忍耐总被人看作是无能。”

刘润一笑:“欺软怕硬是人之常情。要收拾这人并不难,不过……这治标不治本。根子还在上头……王爷倘若……”

李固点点头:“我知道,我心中有数。眼下这事你来办吧,不要让夫人再操心。她心软,有些事让她知道,她晚上会睡不着觉。等父皇从东苑迁回来,我自有主意。”

刘润应诺,然后又低声说:“王爷不正是喜欢夫人这点么?”

李固故意板起脸:“胡说八道,你快办事去吧。”

阿福才不像那些女人。

李固觉得,家里多了女主人,连空气中的气味都不一样了。阿福不爱用脂粉,但是身上总有着好闻的想起,甜甜的,嗯,奶香味。

元庆进来时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用猜都知道王爷这会儿在想什么。不是在想夫人,就是想到了小世子。

“王爷,车备好了。”

“嗯。”李固站了起来,元庆替他整好衣襟,李固一边朝外走,一边还不忘了吩咐:“回来打发人去东河沿买那家老字号的煎馄饨,我记得夫人没离京城的时候喜欢吃那个。多买些,阿信,杨夫人……大家都尝尝,好久没回来了,吃个鲜。”

元庆笑着应了。

阿福看过账册,抬起头问:“王爷出去了?”

“是,刚刚出去。”紫玫朝阿福挤挤眼:“王爷还吩咐人去买东河沿的煎馄饨呢。托夫人的福,回来我们也跟着打牙祭。”

阿福自己可都不太记得那馄饨了。

还是开府不久的时候,有次韦素买了来的,尝过之后觉得特别鲜美。那馄饨有煎的有煮的,煮的汤味鲜,煎的特别脆香。皮成了金黄的,半透明,里面的肉馅成了好看的粉红色,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馄饨角捏的翘起来,一个个盛在盘中神气活现的。阿福自认下厨手艺还好,可是馅没人家独门的方子调配,样子也做不了那么好看。

杨夫人拿着王府里的花名册进来,与阿福商量事情,紫玫端了茶便退到一旁。杨夫人看了她一眼,笑眯眯的没说话。

紫玫先是没明白,后来脸就红起来,一闪身撩起帘子出去了。

杨夫人把几个圈起来的名字指出来:“这几个丫头都到了年纪,该放出去的放出去,该配人的配人了。”

阿福看到头一个赫然就是紫玫,怪不得她刚才要躲出去。

紫玫比阿福大,论年纪是不小了,该嫁人的。

阿福觉得有些舍不得紫玫。说起来,她在德福宫就认识了紫玫,后来又一起到了太平殿,再相处到现在:“要婚配的话……不知道有什么合适的人?”

“那自然是有。”杨夫人卖起了关子,笑着说:“她心里已经看中了一个啦,这个可不劳夫人替她操心。”杨夫人的手指再朝下移,阿福看到了婉秋的名字。

“呃?她也到了年纪了?”

“可不是么,她和紫玫是一年人啊。”

阿福瞅瞅杨夫人,杨夫人笑容要多么慈祥就有多么慈祥:“婉秋姑娘老家也没什么人了,无依无靠的,一个姑娘家可真是不容易。再说,她又是宫中赐的,咱们自然得好好替她打算,给她择门般配的婚事,夫人可得给她出份嫁妆,比紫玫那份只能厚不能薄啊。”

阿福咽口唾沫,答应了一声:“您说的是……”

估计婉秋姑娘心目中的好归宿和杨夫人替她安排的好归宿不是一码事——这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

名册还有佳蕙……阿福和杨夫人都沉默了。

虽然名字还没有销去,但是她们心中都明白,佳蕙只怕已经不在人世。她待人和善,处事大度,阿福想起来觉得心口发酸。

“夫人身旁的海芳……”

“她是不打算嫁的。”杨夫人再翻过一页,后面还有几个粗使的丫鬟年纪也到了。

“这些人配了出去,夫人身边就是瑞云,还有淑秀……”杨夫人对洪淑秀还不是太放心。

阿福笑着说:“不是还有二丫么?”

“她要顶用起码还得三年。”杨夫人说:“现在连个洗脸水都端不稳呢。”

她犹豫了下:“外面买的人就是不知根底,二来,手脚也笨,又不懂规矩……”

阿福说:“我这里人够用的,不用养那么多闲人。”

杨夫人继续摇头:“那哪能行?紫玫管着首饰衣裳,瑞云要做贴身服侍的这些事情,再加上小世子要照料,两个人都忙的很,早起晚睡的,你这个当主子的就忍心啊?”

阿福有些惭愧。

这倒也是,天天紫玫和瑞云都忙的跟陀螺一样。紫玫要是嫁人,就算还留下来伺候,那又要顾这头又要顾自己丈夫,只会更忙了。虽然有一个淑秀,能帮的也有限。

她是节俭惯了的,不喜欢太多人在眼前,也不喜欢奢华,不喜欢排场。可是屋子大,事情多,还有孩子……要做的事情是太多了,人手自然不够。

“我再看吧……”杨夫人也有点犯愁。

原来王府是不愁人手匮乏的,但是经过一场动乱——

“紫玫看上的人,是谁啊?”阿福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凑近了问:“夫人你悄悄告诉我,我绝不拿去取笑她。”

杨夫人一笑:“哟,她天天的在夫人眼皮底下转悠,您都没看出来,我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阿福的腮微微鼓起来,看起来稚气十足,哪里像是一位贵妇人。

杨夫人捂着嘴笑,笑够了,喝口水,才说:“她能见着多少人啊,夫人连这个也想不出来?”

阿福仔细琢磨:“难道是门房上的?还是侍卫?”

她真的一点儿都没注意过,紫玫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心上人啊!瞒的密不透风的,平时完全看不出来嘛。

合起花名册,杨夫人看一眼外头:“朱爷再躺下去,可就要真生病了。”杨夫人低声说:“王爷写了封信给闻大人请他查这件事,武姑娘八成已经觉得不妙,想脱身了。不过她背后的人没信儿传来,她也不敢有什么妄动。”

阿福叹口气:“武家姑娘……我们以前也是见过的,怎知道她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嗯,她已经不是夫人认识的那个武‘姑娘’了。”杨夫人在姑娘二字上加了重音。

阿福怔了一下,像被针刺了一下,回过神来:“什么?”

“她眉头已散,虽然总是低眉顺眼,可是妇人风情那是掩不住的。”杨夫人在宫中太久太久,这些事情实在是见得太多了:“就算她没有祸心,这门亲事也不能结。就算朱爷不想娶高门富家之女,也绝对要挑个身家清白的姑娘吧?这位武姑娘……哼。”

阿福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刺麻似的难受起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夫人别想这事了,虽然是从朱爷身上入手,可还是冲着王爷来的。咱们不用多管。”杨夫人柔声安慰:“夫人不想见她,就早些让人打发她走吧,省的看了碍眼烦心。”

不止是碍眼烦心的问题吧?

阿福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失望。

见到武姑娘的时候,她是很高兴的。

朱平贵的婚事有了着落,阿福替他高兴。有了儿媳妇,朱氏以后也可以轻松不少,朱平贵再重新把买卖做起来,或者,李固替他安排件别的差事做,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可是,怎么会是这样呢?

以为是迎来了久别的故人,可是,却发现不过又是一次欺骗。

正文 八十 治标 二

“夫人,夫人……”

阿福回过神,杨夫人便说:“夫人经的事少,心肠软。以后再遇着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想来就不会随便相信,随便心软了。”

是的,人们的心肠总是越来越刚硬。有的时候年轻的人觉得那些成年人冷酷麻木的不可思议。成年人,也是由年轻人经历过去的,年轻人的羞涩,善良,天真……这些品质成年人也都曾经有过。

可是孩子终究要经历成长,柔软的心在一次次伤害中变的刚硬起来。

杨夫人看着阿福,她在想,当初……她如果嫁了人,那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其实当年刚一进宫,我胆子又小,人又木讷,学宫规的时候,别人总比我学得快。可是到头来,长的漂亮的,心灵手巧的,都给发落到荒僻的宫院和其他的地方,那可是一辈子也见不着皇上面的……越是漂亮,就越遭排挤,日子过的越不好。说起来,女子生的好,就是种过错。”

阿福说:“真看不出……夫人哪里会木讷呢?”

杨夫人握着她的手,微微笑。她的笑容显得有一丝惆怅。

“多挨几次竹板,就知道手该怎么放。被掌嘴之后,就得学会什么时候张嘴什么时候说话。”杨夫人摇摇头:“现在想想,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过来的,一晃眼竟然这么多年过去了。”

阿福听出她话里的沧桑,想起自己刚进宫时的茫然惶恐,竟然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十年,几十年似的那么久远。以为会记一辈子的人和事,在记忆中刻画下的痕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深。

馄饨果然买来了,阿福自己吃了小半盘子,味道似乎还是印象中那样香。李信不肯用筷子,吃的一嘴两手油乎乎的,张氏生怕他弄脏衣裳,不停的劝:“小祖宗,让人喂你好不好?用筷子吃吧?这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阿福就不劝。

能童真快乐的时候就尽量自在的享受吧——再过两年,即使让他用手抓他也不肯了。

李固天擦黑时便回来了,一边进门一边笑着说:“今天让人买了馄饨,你吃了吧?”

“吃了不少。”阿福笑着替他将衣服解下来搭到一旁:“现在打嗝还都是馄饨味儿。”

李固凑过来:“我闻闻。”

阿福把他的脸推到一边:“嗳,屋里有人。”

“没有,都出去了。”

“别闹,先洗手洗脸,再来抱儿子。”

李誉吃饱喝足,裹着大红肚兜,趴在榻上自得其乐。

李固果然洗了手洗了脸又回来,李誉呀呀呀的说着别人都不懂的话,阿福抱起他塞到李固怀里,看着他手慌脚乱又托头又抱腰的,就忍不住好笑。

“咦?”李固觉得怀里的胖小子沉了不少:“他可有点压手了。”

“小孩子这会儿长的最快。”阿福替李固拆去发冠,把头发梳顺了用头巾再松松的挽一下,能轻松凉快不少:“再过两三个月就会长牙了。”

李固惊叹:“好快啊。”

外人看着挺稳重的成王爷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一样感叹:“那再过几个月,是不是就该学说话了?”

“有的早些,有的晚些,听说女孩子学说话快,男孩子总要慢点。”

阿福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很柔软的手。

李固微微出神,阿福问他:“发什么呆?”

“不是……”李固回过神来,问:“外头在做什么?”

“关门啊。”阿福觉得他真有些神不守舍,天黑下来,关门,掌灯。

“是不是白天太累了?”

李固说:“也没有。”

“有汤,喝一碗吧?”

冬瓜汤端上来,很清淡,

虽然天要黑了,可是院子里花香气却显得更浓。帘子都放了下来,阿福用簪子拨亮烛芯,再将纱罩安放好。

李固是有些心事,但是他既然不说——阿福能猜出来,多半他又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这一点阿福很了解。李固总是想把她保护的严严实实的,不让她经受一点儿风雨。

可是阿福想了解他的心事,想替他分担。

虽然她出不了什么主意,也不懂得外头的那些事情……

甚至家里的事,她都没办法自己定夺下来。

比如,那位婉秋姑娘,还有武姑娘……

一想到这两个人,阿福的头都大了。

李固倒过来问她:“怎么了?有心事?”

“今天杨夫人来和我说放人的事……”

“嗯,有什么难为的?”

“紫玫她们年纪到了,到了该婚配的时候了。还有,那位婉秋姑娘……杨夫人说要给她也配门亲事,我觉得,有点别扭……”

李固就笑了:“嗯,你就是心肠软,要不给她些钱打发她走人好了。”

“倒不是心肠软。”阿福更头疼的是武姑娘的事:“还有我哥哥的事。”

这些天补药喝着,可是朱平贵一认定自己得了病,精神一下子就萎靡不振起来,胃口也不好。再这么几天,好人也得折腾的病了。杯弓蛇影可不就是这么来的?总想着自己有病,可不就真病了。

“我倒有个打算……正想和你商量。”

“嗯?”

“京城人多是非多,上次阿喜的事,还有这次武家的事,都是因此而起。说起来,我们的封邑在右安郡,虽然说是受封食邑,可是到现在还都没有去看过,那边的情形如何也并不清楚……”

阿福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让我哥过去?”

“嗯,也不是长驻在那里,一年中有三五个月待在那儿,对百姓民生经济情形心中有数,那边的资财入库押运这些事情也都要个可信可靠的人打打理,一时也找不到其他人了,所以他若过去,一来也能避开这些人和事,二是……”

真是个好主意!

一开始李固与阿福说过,拨一处田庄让朱平贵打理,阿福犹豫着,并没有答应。不过这次的提议,却正正好好,来的恰是时候。

“只是不知道他自己的意思如何。”

“他一定肯。”阿福了解他,朱平贵是个闲不住的人,所以现在天天好饭好菜加补药的养着,反而养的他越来越沉郁:“就是,这么一大摊子事,他恐怕应付不来。”

“这你不用担心,”李固说:“这些都有定例有成规,也自有经办的人,他若去了,也起个监看的用处就成了。”

李固与阿福商议过,先将朱平贵派出去,再来办武姑娘的事。

朱平贵先是有些犹豫,这么大的事别说他没经过,就是见也没见过啊。但是架不住李固温言劝慰,刘润在一旁又是激又是捧,他最后终于是点了头,只说:“家母……还有,与武家议定的亲事……”

“朱夫人那里还用得着朱爷担心么?有我们夫人在,朱夫人那儿您放一百个心。至于成家一事,等朱爷跑完趟差事回来,来年开春再办,正是好时候,对了,右安郡靠海,可有不少海外来的新鲜东西,南面的香料,木料,东面的金器,宝石,价格只有京城的两三成,若是采买一些回来做新婚用,倒也正相宜。”

刘润要忽悠起人来,那功力绝对是一流的,起码朱平贵现在心中就扎下了:要不到右安郡去走一趟,不弄些稀罕的东西回来,这京城他就没脸回,更加没脸去成亲。

阿福听着庆和转述经过的时候简直,简直……刘润巧言令色他可以理解,可是李固……

好吧,人都是会变的。

太平殿里那个沉默而清秀的少年,现在已经马上要变成一个狡诈油滑的政客王爷了。像朱平贵这样的老实人怎么可能是他们俩的对手呢!

阿福一边同情朱平贵一边暗自小心,这两个人单独哪一个她都能对付,但是如果站成一气,那估计谁也对付不了。

万万不能让他俩站到一块儿来糊弄自己。

已经定了放出去的人,杨夫人干脆俐落就办了,又补上来几个。阿福终于从刘润那里打听到紫玫喜欢的人是谁了,姓周,就是刘润说的侍卫里最拔尖儿的一个,可能是家居悠闲生活让阿福滋生了无穷的好奇心,知道是谁之后她更加好奇:他们是怎么,呃,勾搭上的?

刘润笑着说:“这个我可不知道了,我又没盯在他们谁后脑勺上等着捉奸去。夫人想知道自己去问紫玫不就得了。”

阿福讪讪的:“她当然不说……”

朱平贵来向阿福辞行,又郑重把朱氏托付给她。阿福难免觉得好笑。朱氏是她亲娘,阿福岂无照顾的道理。可见朱平贵读那几年书把脑袋读呆了,他的想法是,朱氏该他奉养,阿福是出嫁的女儿,这中间是他亲,她疏。阿福不管他那套,只说:“你尽管去吧,母亲这里有我。”

“武家伯父的事,实在是给王爷添了麻烦……”

知道是麻烦就别说了啊。

这一边说着麻烦,一边给人找麻烦算怎么回事?

其实这话应该说反了,要不是阿福嫁了李固,朱家才不会遇到这一重重一道道的麻烦事呢。说起来,倒是王爷给朱家和武家添了麻烦才是——唔,武家的事还要另说,毕竟还没有完全查清楚。

“哥哥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

阿福说的时候,难免有点心虚。

是一家人不错,可是有些话却是没办法摊开来和他说明白的。

为了他好——还是别让他担那么多心事了。

阿福送朱平贵出去,转头一想,李固是不是也是这种心理?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外头即使有难为的事情也瞒着她。

可是现在这些事都长着腿跑进家里来了,李固再怎么防,也防不胜防。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要是能一下子痛痛快快把这麻烦解决了就好了……不过阿福也知道这不可能。

得到了多少,同时也得承担多少。

这或许就是权势富贵要人们付出的代价,你享受了,你也要付出。

正文 八十 治标 三

送走了朱平贵,阿福请人将朱氏接来。不知是不是夏天到了的缘故,朱氏清减了不少,人倒还算精神,穿着件半旧的绸缎褂子,扶着小丫头的手进了门。

“母亲坐。”

阿福觉得这话有点不大好开口,一旁杨夫人挺身而出,清清嗓子说:“今日请朱夫人过来,原是有件事情……”

朱氏忙说:“杨夫人不必客气,有话直说就是。”

杨夫人老实不客气也就有话直说了。自然,她没提起武姑娘是被人唆使的,只是隐晦的点了出来,武姑娘已经不是“姑娘”了,不知道离开京城之后是不是……嗯,在外地已经嫁过人,又或是别的什么可能。虽然她说的委婉之极,朱氏一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脸色还是难看到了极点。

这时候对女子名节的看重,虽然还没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份上,可是任是谁家听到自家已经订过亲未过门的儿媳妇竟然已经……朱氏脑子里这会儿肯定被“无耻”“骗婚”这些念头全占的满满的,阿福轻声说:“关于武家伯父的事情,一时没查出什么结果来……”

“他算哪门子的伯父!”朱氏毫不客气:“不要再提那家人!”

“但是,”阿福问:“当年咱们和武家毕竟是有婚约的,当时应该还写过书纸约定吧?”

“哪有写。”朱氏说:“你爹只是和武家口头订下,送了两样订礼——一对镏金簪子,两样酒,换了八字。”

这就更好办了。

“母亲不需生气,既是如此,这亲事作罢了就是。”

朱氏忽然想起来:“武家那个……”她下面两字不雅,硬是咽了回去:“还住在王府里呢是不是?”

“正是。”

“快赶她走!昨儿武家还打发人来问我她家姑娘的事情,我以为是你留她……那她爹被绑的事,也肯定真不了!保不齐就是想骗钱,你可不要上了当。”

阿福和朱氏讲了他们先将朱平贵打发走的举措,朱氏说:“理亏的又不是咱们,”但朱平贵有件正经事做,而且是如此体面风光又有实惠的差事,朱氏自然不反对。

“母亲,虽然咱们知道武家不妥,但是旁人不知道。若是他们恶人先告状,说是咱们富贵了先要悔婚……”

朱氏醒悟过来:“对对!既然都敢骗婚,这种泼皮无赖也肯定做的出来。保不齐还要诈一笔,再把咱们的名声嚷臭了。这事儿得妥当些,你做的对。”

杨夫人端茶过来:“朱夫人不用急。这事儿也好办的很,左右现在朱爷已经走了,武家那边先搁着,王爷和夫人已经派人去查了,能查出他们的破绽马脚来,那自然不用说,就算没查出来,时间也宽裕的很,朱爷这一去,明年开春才能回来,干什么都来得及。”

干什么这三个字非常含糊,杨夫人说的是解决麻烦,朱氏想的是如何退了这门糟心的亲事,倒是很说得来。

摆平了朱氏这头,刘润他们要怎么从武姑娘那里再顺藤摸瓜查下去,阿福就不管了。朱氏一见了外孙子,一肚子火气消了个干干净净,眉开眼笑的抱过李誉又是逗又是哄,还掏出见面礼来。阿福急忙说:“母亲,这个就不要了。”

“要的”朱氏坚持:“他就算是王府世子,我也是他姥姥,他百天的时候我没得去,这礼算是补那时的。”

李誉摆弄着用红线系的小银锞子,眉开眼笑的。阿福寻思着,这小子不会是个财迷个性吧?这怎么……见钱眼开啊?

等他满一岁的时候抓周,阿福得记着多给他摆几个银锭子金元宝,试试看这孩子是不是真财迷。

其实……咳,财迷也没什么不好的。以前住的对街有个教私塾的先生,满肚子酸气,人一跟他提钱他恨不得就要把耳朵捂起来,清高倒是清高了,可是本来就不厚的一点家底子很快败光了,娘子再一病逝,领着孩子有一顿没一顿的……

“姥姥的宝贝哟,看看,笑了。”

阿福拿起针线来做的心不在焉,把边都缝到里子上去了,拿剪子来剪线,又把布边一起剪破了。

朱氏看她心神不宁的样子,反过来安慰她:“这事儿啊你也别往心里去。”

“唔?”

“武家这事儿是糟心,但他们不是没骗成嘛。我预备的那些首饰衣料什么的,自家留着用,左右没让她家哄了去。你也跟王爷说说,别为这事儿劳神生气。”

阿福把针线篮推一边去:“倒不全是为了这个。”

“还有什么?”朱氏一惊:“难道……王爷想纳妾?”

“母亲……”阿福哭笑不得:“不是为这个事儿。”

“那是因为什么?”

阿福讲不出来。

说自己觉得做王府夫人挺吃力的?

这几天有人上门拜访,女客有好几位,其中就有会阳侯夫人。

阿福头次见她,是太后想把她的女儿嫁给李固,后来那位青沅小姐病亡了,此事就没再提起。和这样的贵夫人应酬是件累心的事,她们每句话后面似乎都意有所指,要是同时来了两位,三位的,那讲起话来更令人费解。谁家与谁家交好,谁家与谁家又是面合心不合。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哪怕有刘润和杨夫人提点,阿福还是觉得应付的吃力。

“事情多……迎来送往的应酬也多,光记人名就……”

朱氏释然:“我以为什么事呢,你一直住城外,现在刚一上手就觉得难。等熟了以后就没什么。做主妇跟当姑娘的时候可不一样,家里的事外头的事都得上心,厨房的事衣裳的事样样要打理。你还记得咱们街上原来里正家的闺女不?在家养的白白圆圆的,出嫁半年再看,瘦的脸颊都凹下去了。女人嘛,都是这样的,熬过一开头就好了。我当年也什么都不会。连煎个肉也要煎糊,这不都得一步步的学嘛。”

杨夫人和刘润也这样劝过她,可是阿福还是心事重重。朱氏这么一说,她倒觉得轻松多了。

朱氏要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晃,手扶着炕桌。

“母亲怎么了?”

“没事,起的急了。”朱氏站了站,等头晕过去,说:“家里没人看家,我用过饭就回去吧。”

阿福恐怕有人再盯着朱家生事,既然请了她来就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回去,可是话还没说,朱氏像是抽掉了骨头似的,身子软软的就瘫了下去。

先前朱平贵是假病,可朱氏这却是真病了,刘润诊过脉,说是多年操劳忧思,底子都快耗空了,开了方子煎药,阿福急的嘴上都起了泡,对朱氏却又得瞒着,说她只是天热体虚,又中了暑气,朱氏倒也没想多。

常医官也替朱氏诊过,他说话不似刘润一样什么都敢说,也只说是需要调养,开的方子与刘润大同小异。

阿福实在忍不住,揪着刘润问他,朱氏到底有没有性命之虞。刘润一笑:“你还信不过我么?”

“不是信不过……”

“朱夫人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以前操劳过度,又一直硬撑下来——她以前很少生病吧?”

“是。”阿福点点头:“连伤风都很少有。”

“这就是了,所以现在一发作起来人就垮下去了。你不要担忧,好好将养调理就成。”刘润调侃她:“你看你看,还说信得过我,看看你的样子,眼圈都青了。”

阿福摸摸,她这两天可是没顾上照镜子,也不知道眼圈到底青了没有。李固也有些心疼,劝她宽心,不要忧急,家里放着太医,有病定然能够治好。

朱氏的身体虽然没见什么起色,可是的确没有再恶化,阿福也就稍稍放下心来。

日子过的飞快,初六那一天,皇帝从城外迁了回来。

阿福换了命服,带着儿子,随李固入宫拜见。沉寂许久的皇城似乎重新焕发了生机,阳光照在屋瓦上闪闪发亮一片灿然。从云台朝下望,前半边皇城仍然是满目疮痍,后半边御花园却是繁华如锦。两相对比,更让人觉得苍凉。

李馨携了她的手,避了人在一旁说话:“玉岚宫住不得了……”她很感慨:“刚才我还过去看了,虽然整过,但是屋子全得重盖——就算盖好,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那些东西,字画,母亲留下的琴,还有哲弟住过的屋子……什么也没留下来。”

阿福轻声安慰她两句,李馨静静望着庭院里盛开的花,风拂动她的衣袂,阿福觉得李馨比没成亲之前更美了,可是……仿佛比上次又瘦了,下巴尖尖的,眉宇间有种明妆丽饰也掩不去的沉郁。

李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正要说出来的时候,王美人来了。

这一回的见面是避不开了。

隔了许久,阿福又见着了她。

每一次见她,阿福的感觉都不同。

王美人穿着宽松的宫装,头上没有太多首饰,也没穿高底宫鞋,也许少做母亲了,眉目间显得温和了许多。

正文 八十 治标 四

“王美人。”阿福不得不招呼她。

她站定了,松开宫女的搀扶,还了半礼:“朱夫人,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她越和气阿福越是戒慎。

李馨看着王美人,脸上神情有点古怪,说不出来的一种神情,复杂的很。像是有厌恶,又像是有点惧怕,阿福和她在一个屋檐下住了整个冬天,两个人亲近的很,她分明看出李馨眼中似乎还有点怜悯。

王美人并未停留,她笑一笑,宫人扶着她沿着回廊朝前走。阳光猛烈,回廊下却有一种幽暗的阴沉,她的背影没入那片阴影里面,阿福和李馨都松了口气。

“你……”两个人一起开口,阿福笑了:“你先说。”

“她得意不了多久。”李馨声音低低的:“父皇还没糊涂,刚扳倒一个姓王的太后,他不会让后宫再冒出一个姓王的女子母凭子贵。”

明明天气炎热,厚重的命服捂的身上出汗,可是李馨的话却让阿福觉得背上陡然窜过一阵寒意。

“你想说什么?”

“没事……”阿福想起王美人临去时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容似乎大有深意。李馨叫住一个庭前走过的穿紫衣的掌事宫人:“你且等等,这是什么?”

宫人屈膝说:“回公主的话,这是王美人补品。”

“哦?要送到哪里去?”

那宫人答:“王美人迁进丹凤殿,这补品也要送到那里去。”

丹凤殿?

这次吃惊的不止是李馨。

丹凤殿在这宫代表的什么意思——她们心中都明白!

“谁让她迁进去的?”

“奴婢不知。”

李馨挥了一下手,那宫女端着托盘匆匆而去。

“竟然住进了丹凤殿……”

李馨的手劲儿使岔了,右手小指的指甲从中崩折,阿福说:“你小心些。”命人取了剪子来替她剪齐。

指甲根有点微微沁血,李馨好像不觉得疼,恨恨的说:“父皇怎么会同意她迁进丹凤殿……”

“小声些。”

背后议论皇帝和议论后宫美人意义大不相同,李馨平时绝对没这么莽撞。

不单她,阿福心中也不平静。

丹凤殿,那是先前李固的母亲,韦皇后住的地方。皇帝怎么会同意王美人迁进去?这……是不是代表,宫中的风向,彻底转了?李固若是知道了,他心中会怎么想?

李馨无心再与阿福寒暄,匆匆告辞离去。阿福不知她要去哪里?会不会去和驸马商量?

紫玫抱着李誉过来:“夫人,誉哥儿饿了。”

“唔。”

“外头乱糟糟的不成体统,连个管事的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辰才能有饭吃。不如让人到膳房去走一趟,看有什么现成的饭菜先端几样来吧?”

“我肚子也不饿。”阿福坐了下来喂孩子,天气热,李誉的小脸儿红扑扑的:“不过刚才看见有个宫人端着补品过去,说是给王美人的。”阿福顿了一下:“听说,亡妹人住进了丹凤殿。”

紫玫也吃了一惊,本能的说:“不会吧!”

“但愿不是吧。”

不然……

阿福也想不通,李馨刚才说的是正理,皇帝又没老糊涂,更加不可能被已经半老徐娘年纪的王美人迷昏头。

皇帝怎么能容忍她有孩子?按说全后宫所有女人都可以生,唯独她不可以。

还有丹凤殿,以前的瑞夫人丽夫人玉夫人都住不进去的地方,现在居然让她住了进去……

阿福心里突然冒出个猜测:难道,皇帝有什么短处扣在王美人手里……所以受制于人?

她知道这个念头很危险,可是,一想起来就收不住了。

对……很有可能是这样。

王夫人她难道……

难道是靠那份已经不存在了的传位遗诏来和皇帝讨价还价的吗?

紫玫轻声唤:“夫人,夫人?”

“哦,没事。”阿福回过神,李誉已经吃的饱饱的,小脸儿红扑扑的睡的很是安详。他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紫玫拿过帕子来轻轻替他拭去。

“要是王美人真的搬进丹凤殿……”紫玫没往下说。

阿福嗯了一声。

那对李固的影响是一定有——如果真这样下去,王美人若是生了儿子,可以顺理成章晋为夫人。

外头有人说:“三公主来了。”

阿福不知她怎么去而复返,李馨的神情却比刚才离开的时候显得轻松了些:“嫂子,哟,我侄儿睡了。”

“你小声些。”

“他睡的好,才不会醒。”李馨说:“咱们去丹凤殿瞧瞧去。”

阿福纳闷:“瞧什么?”

眼前这个真是李馨吧?是不是热糊涂了,居然要去看王美人如何得意去?

阿福极不想去,她可没热晕了头。她和王美人……唔,算是各怀鬼胎?呃,反正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王美人这样老辣,大概也能猜得出东西或许不在了。阿福呢,知道自家遇到的麻烦事八九成和她脱不了干系。这样的见面简直让人如坐针毡难受的要命,何必去自找罪受。

“去吧去吧。”李馨微微笑着:“有好戏看。”

阿福不情不愿的被她硬拉了出来,外面有不少命妇,还有宫中的美人。阿福看见吕美人穿着一件淡绿宫装,挽着偏云髻,鬓边戴着一朵半开的芍药花。她娴静温婉的样子越来越像是这个时代的标准仕女。她似乎察觉到阿福的视线,朝这边看过来,唇边还有一抹笑,朝阿福微微点头示意,阿福匆匆的回了一笑,人就被李馨扯走了。

丹凤殿还是阿福记忆中的模样,不知道蛮人怎么会放过了它——不过走到近前,阿福发现自己想错了。丹凤殿那雕琢精细填漆嵌金的柱子没了,只是普通的红漆圆柱。阿福顾不得再看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一样,就被李馨挽着手拉着朝里走。

正殿门口站了好些人,王美人赫然站在其间,正和站在台阶上的人争执什么。

似乎……像是有人拦着不许她进去?

阿福觉得自己猜错了,可是再走近些,她却发现自己居然猜准了!

拦在殿门口的人只是宦官打扮,他身后还有两三个人,都穿着一身灰衣——阿福现在一看到这颜色,眼睛就本能的眯一下,心口也要紧一下。

她对这些灰衣人的印象,大概从太平殿里那个暴卒的宫女被拖走时就已经定了型,再也改不了。

“你们还不上去,把他们给我拖开!”

王美人一贯的温柔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她扶着腹部,一旁宫人搀扶着她。可是并没有人如她所说的上前去动手。宫里的人,大概除了皇帝,没有不怕这袭灰袍的!

阿福觉得这个宦官有些眼熟……是了,以前李固带她来过一次,那个宦官就在这里守着门,虽然只是瞥了一眼,他给阿福留下的印象却极深。

“无皇上手谕,谁也不能进去。”那个灰衣宦官慢吞吞的说话。虽然阳光炽烈,这声音却听着让人觉得——阴冷。

“王美人要进去的话,拿皇上的手谕来吧。”他伸出手来:“只要有手谕,您就能进去。”

王美人的城府深,而且,谁也说不清楚她到底有什么样的背景和势力。现在后宫中已经没有什么有位分的女眷,怀着龙裔的王美人赫然是后宫第一人。可是这个不起眼的宦官这样顶着她,王美人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咬着嘴唇,沉声说:“好!我这就去讨手谕来给你瞧瞧!看你到时候还能怎么说!”

她转身要走时,那个宦官低声说:“王姑娘,当年你就住不进丹凤殿来,过了十几年,就算韦皇后不在了,你还是住不进来,不信咱们就瞧瞧?”

王姑娘?

李馨和阿福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他称王美人和王姑娘?

阿福就想到了听刘润说起的事情。

这王美人当初和韦皇后是一起进的宫,但是一个封了后,一个离奇的从所有人视线中消失。

现在听这个宦官的口气,他明显与王美人是旧识,且关系绝不一般。

现在丹凤殿里的都是当年伺候过韦皇后的人吧?那,他们的敌视排斥,是不是说明了,王美人当年与韦皇后……关系不睦?或者,根本就是对头,是敌人?所以那个宦官才要说,当初她住不进丹凤殿,现在依然住不进?是指当年争宠,王美人输给了韦皇后吗?

当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福满腹疑窦,李馨也是面带不解。不过看到王夫人竟然在一个宦官处吃了亏铩羽而归,她还是挺开心的。

不过转念一想,李馨小声说:“要是她真讨来了父皇手谕,这几个人可就要吃亏了。”

她的声音极小,阿福她们站的地方离着那人也不近,可那人像是听见了她们在说什么,朝这边看过来,目光像电一样,阿福被看的凛然一惊,那人的目光里没有喜怒哀乐,那种空洞和漠然……让人觉得莫名的心惊。

“走吧,你要看戏也看过了。”

李馨小声说:“是啊,看到了……”

可是她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有些事,发生在过去,她们不知道。

可是那些过去的事,却还在左右,影响着现在,还有,未来。

正文 八十一 治本 一

刘润知道在丹凤殿门前发生的事,只比阿福慢一点。

他的消息向来灵通,到底是什么门路得来的阿福也不清楚。

阿福看着他牵着李信的手从长廊那头的阴影里走出来,午后斜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刘润的沉稳温雅不必说,连李信迈着小方步,透出一股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和傲气。唐柱是他的三个小厮里最沉稳的一个,好在年纪不大还算是童子,今天也跟进了宫来,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阿福不禁要想,要是……要是丽夫人没有死,要是李信还是在这深深的宫院中成长,他会长成什么样子?

不过,人生是没有假设的。

李信朝阿福甜甜一笑:“嫂子,我在前头跟父皇和哥哥一起用了膳,我还喝了一盅酒呢。”

阿福看他的脸红扑扑的,还以为是热的,这么看来,恐怕是因为酒劲。

真胡闹,怎么能给这么小的孩子喝酒!

“咦?小月亮呢?”

阿福被这个小名弄的哭笑不得,一旁李馨摸摸李信的头:“你长高了不少。”

李信头偏了一下,有点气鼓鼓的,却又强装大人样子说:“我不是小孩了,别摸我的头。”

李馨嘻的一声笑,对阿福说:“嫂子你怎么教的,这孩子可真是招人疼。”

听李馨夸他,李信的小脸儿更红了,胸脯也挺了起来,活像一只神气活现的小公鸡。唉,男人这种生物啊,下到三五岁上到七八十,个个都虚荣的要死,被人夸,尤其是被李馨这样的大美女夸,那尾巴敲得叫一个高啊……

李馨拉着李信走在前头,刘润轻声问:“王美人刚才在丹凤殿前被人顶撞了?”

“不止顶撞这么简单。”阿福小声把刚才的事和刘润说了一声。刘润沉默的跟着,阿福几乎觉得他没听到她说什么。他仿佛沉浸在一个安静的遥远的世界里,心思让人捉摸不定。

“王美人名字,是不是叫王姜?”

阿福怔了一下,她想了想:“是,难道你不知道?”

这个不算什么秘密。

远远的有蝉声传来,声音显得含糊而混沌,热风吹在脸上,刘润忽然想起家中开始弥漫不安气氛的时节,有一回母亲哄睡了他,和父亲在那儿说话。他迷迷糊糊的,听着几句,本来他已经不记得这些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那时候听到的话又兜上心头来。

父亲语气沉重,母亲再三的问他才说:“……那个王姜,连太后都要忌她几分……”

刘润不记得更多了。

但是这句话忽然就这样冒出来,如此清晰,挥都挥不走。

王姜,王美人。

她怎么让太后也忌她的?

就因为她手中那份遗诏吗?

那东西存在于世上,本该出现在太后或是王滨手中,但是很奇怪,这样东西却被王美人藏了起来。是不是凭着这东西,太后和王滨才忌她?

还有,她与韦皇后当年到底是什么样的过节,韦皇后是不是她所害?

这些想法乱纷纷的在心中膨胀起来,刘润觉得眼前有些晕。他停了下来,阿福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刘润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背上全是汗,“今天太热了。”

阿福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李固也喝了酒,脸上脖颈都发红,呼吸间带着酒气。上车时阿福轻轻托了他一下,几乎一上车他就睡着了。

紫玫在初八那一天出了嫁,她穿着大红衣裳拜别了阿福,眼圈红红的罩上盖头出去,周家原来的老宅子烧了,新置的宅子离王府极近,阿福见过侍卫周遥一回,看起来是个老实的人,看起来脸上仿佛左右写着大大的“可靠”二字。紫玫眼光不错。

婉秋也被杨夫人指了人嫁了,那人是个管事,妻子在京城动乱之时亡故,现在能得这么一个有才有貌的佳人做填房,自然是满口子乐意。奇怪的是婉秋也没什么不乐意的,嫁人的时候不哭不闹,还过来向阿福辞谢过,阿福还觉得怪异。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瑞云说:“她是识时务的,不管她是谁的人,现在能决定她命运的人可是王爷和夫人。再说胡管事才刚三十,人又能干又有积蓄,她嫁过去还有小丫头服侍,上头没公婆,先前的胡夫人又没留下儿女,她的日子别提多自在了。”

紫玫嫁了之后依旧在阿福身边伺候,事情多,阿福也离不得她。紫玫挽起妇人梳的发髻,穿着新衣裳进来,少不得被瑞云她们打趣调侃,说是周家嫂子来了。紫玫一向大方稳重,可是做了新妇到底脸嫩,被笑得脸通红不好意思。

她服侍朝食的时候,李固也笑着说了句:“你们才刚成亲,我原该放周遥几天假才是。”

紫玫盛汤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谢王爷,夫人的宽厚,不过服侍主子才是我们本份。”

阿福的筷子在露骨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他别在打趣。紫玫已经把汤碗盛的满满的,再说下去,难保不会盛的溢出来。

“他待你可好?别怕,要是他敢给你气受,我和王爷说,好好收拾他。”

紫玫笑的羞涩,小声说:“他挺好的。”

“哎哟,这才几天啊,就开始护起来了。”瑞云推推一旁的淑秀:“怪不得人常说,女生向外。你看见没,这一变成周嫂子,和咱们就生分了。咱都是外人,和人家姓周的才是内人哪!”

淑秀也跟着捂嘴笑,紫玫狠狠在她头上戳了一指头:“平时也没见你嘴皮子这么伶俐。你不要笑,你也总有这么一天!”

瑞云一甩辫子,掀帘子出去:“我才不嫁人呢,我要一辈子服侍夫人!”

屋里人笑成一片,连二丫也跟着笑。一提到嫁人这事,做姑娘的没个不害羞的——哪怕你真不害臊,也得装出害臊的样子来。

阿福莫名的冒出个念头:果然最好的防御是进攻啊……

她看见刘润站在廊下,从宫中回来这几天他都有心事。

二丫看看阿福,又看看站在窗外的刘润,掀帘子喊了声:“刘润哥,你进来下,夫人找你说话呢。”

刘润回过神来答应了一声。

阿福纳闷之极,冲她问:“我几时吩咐了?”

二丫揪着辫梢,一副不安的样子:“夫人不是想和他说话?那我再让他出去。”

阿福哭笑不得:“好了,就你鬼灵精。下次别这么捣鬼。”

二丫脆脆的笑着:“我知道,我这就去倒茶。”

瑞云也退了出去,把屋里留给阿福和刘润。

正文 八十一 治本 二

阿福没绕圈子,开门见山的问:“你到底是怎么了?有心事不能说出来我们一起商议商议?”

刘润还说:“没事。”

阿福可不会让他一句话蒙住,“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眼圈都熬的发青。要是很为难,我纵使帮不上忙,你也可以和王爷商量。”

刘润心说你以为我没去商量吗?

想来他在这点上头不如李固,阿福就没怀疑李固现在有什么不妥,可是自己的情形却被一眼看了出来。

“有一件事必须要做,可是……我却不知道是对是错。”刘润说的很含糊。阿福心里有个模糊的概念,可是对于刘润要做什么,至于如此艰难,她心里也没有底。

在她的印象中,刘润不会被什么事情难住。

难道现在困扰他的事情,是攸关生死的吗?

是谁的生死?阿福心里一紧:“你绝不可以以身犯险!”

刘润看她一眼,平静的说:“我不会的。我全家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要好好活着,活的越久越好。”

虽然他语气很怪,阿福还是松口气。

刘润的后半句在心中说出来:他要活着,他要看着仇人遭到报应,看着仇人死去。

李固正从屋外进来,阿福不能再追问刘润,这么算来李固也算无形中替刘润解了围。

“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下午可能有雨,原来想去城外的,只能改天再去。”

天气是闷热的紧,像是要下雨的光景。

李固与刘润也有一点默契,他们谁也没提起外头的事情。

他们要追查的仇人,说起来应该是同一个。

对韦皇后下手,又诬陷刘润的父亲的人,也就是李固的仇人。他母亲的死,还有他自己的目盲——杀父杀母的仇恨,深深埋在两个人心底。

“有没有酸梅汤?”

阿福不想让他喝那个,怕伤脾胃,说:“有百合绿豆汤,我让她们端来。”

“好。”

“朱夫人的病,好些了吧?”

“好多了。”提起这个阿福欣慰:“昨天还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儿,晚饭也多吃了几口。”

朱夫人的病是早年穷苦操劳落下的,又被武家的事情气着。好茶好饭好药的将养,好转的也快。

这个话题更加彻底的转移了阿福的注意力,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刘润了。

后者见机开溜,阿福刚想出声叫住他,李固说:“儿子怎么样了?前天不是说一个劲儿流口水么?是不是长牙?”

阿福点头说:“多半没那么快长出来,可能是牙床痒。”

李誉趴在那儿,他肥嘟嘟白生生的,趴在那儿翻不过身,用手啪啪拍席子。阿福忍不住笑,李固只能听见声音,连忙问她是怎么回事。

“没事……”阿福笑着把他抱起来交到李固手里。李固清俊,这孩子却长的圆滚滚的,手脚脸,身材。阿福有点嘀咕,这孩子要是像她一般长成个小土豆状,那可不帅了。李固问她嘀咕什么,听她一说哈哈的笑。

“没事儿,像你也好。”李固顿了下,轻声说:“我喜欢。”

阿福觉得脸上一热,挨着他坐下,伸手逗儿子。

她不出声,李固可没打算就此打住这个话题。

“你调养调养,咱们再生个闺女吧?既像你,又像我……”他是为了转移阿福的注意力,可是说着说着自己却也忍不住向往起来,“会抱着腿喊爹爹喊娘,将来你教她绣花,下厨……”

“还没影儿的事呢,你就开始偏心啦。”阿福把儿子搂过来:“可怜的娃,你爹已经开始疼你妹妹了,你也别难过,有娘疼你。”

李誉乐呵呵的,一派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模样。

绿豆汤端了来,李固喝了两口,阿福拿小勺舀了一点喂给李誉。绿豆汤里搁了一点糖,味道很清淡,李誉喝的眉开眼笑,阿福却不敢多给他喝,怕凉。

“这些天宫中还没安定下来,乱糟糟的,除非父皇来人召你,不然你不要进宫去了。”

阿福点点头,她才不想去呢,大热的天穿戴齐整厚重,顶着一脸的脂粉去受罪,说话走路都要加倍小心,受活罪。初六要不是皇帝迁回来这样的大日子大事情,阿福也就不会去。

但是很快阿福便知道,李固话里说的宫中乱糟糟的意思,并不是指搬迁入住修整这些事。

一个流言悄然的传开。

据说,王美人和逆贼王滨不是族伯与孤女的普通关系,她是王滨的私生女,母亲身份卑贱,原是乐籍女子,进不得王宅,王美人就假托是一个早夭的王家子弟之女被养大……

又据说,王美人早年入宫就品行不佳,甚至不被同是王氏出身的太后所喜,更三番两次的和当时的韦皇后作对,所以才被遣送出宫发到东苑,形同放逐。这次圣驾移至东苑,让她又得了咸鱼翻身的机会。

如果说前两条流言杀伤力还不致命,那么第三条,也是最隐秘的一条,实在是太毒太狠了,真是专打人脸揭树皮掐着蛇的七寸那么准。

据说,王美人怀的根本不是皇帝的孩子,而是某个侍卫的孩子。又有个说法是说某个提事的孩子。

阿福听到杨夫人隐晦的说这些,惊讶之极:“这些是怎么传出来的,您又打哪儿听来?”

“我的夫人,既然都说了是谣传,上哪儿去寻传话的人去。”杨夫人感慨了一句,又说:“虽然是谣传,可是并不是胡编的没影儿的事儿。王美人的身世就算不是那样不堪,也是很寒微的,这么一比,当年韦皇后可是出身书香门第,清貴无暇。而且,她中间那样长的时候不在宫里,谁知道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销声匿迹的。”

但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狠的一击,是对王美人贞节的质疑。

这种隐私暧昧之事绝对解释不清,恐怕还会被越描越黑。对后宫女子来说这一记攻击的杀伤力比什么都强。不但自身难保,腹中孩子生下来只怕也要终身活在这阴影之下。原来王夫人怀的孩子是一件利器,大有可能母凭子贵。可是现在这种流言一传开,这怀的简直像个炸弹了。

“您觉得,是什么人传出这些话来的?”

“这可不好说了。”

杨夫人低声说给阿福听,“夫人想想,原来与王派不合的官员,肯定不乐见一个姓王的女子再称霸后宫,甚至将来……”杨夫人把太后持政王家之祸重演的话隐去不说,反正阿福也明白。

“还有,后宫中不想见王夫人得宠得意的女子们。”这可能性也高,后宫争宠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现在的情形是,皇帝也不年轻了,可是他的儿子们却——李固眼盲,哲皇子死了,邺皇子虽然说是下落不明,不过他是王家外孙,就算活着找回来,王家的关系和药罐子身体也让他无法问鼎皇位。小李信更小,母亲已经死了,又没有什么靠山,连皇帝似乎也不待见他将他放到李固这里来养。如此一来,皇帝等于一个继承人都没有,这时候谁要能生下一个皇子,再晋位成夫人——后宫的局势立变。所以那些女人,那些才人良人美人,个个恨不得把王美人生吃了才好。

阿福自己也是这样猜测的,有的时候有的事情要追究起来,不是找不到嫌疑人,而是嫌疑人实在太多了……

就比如王美人这样的,遍地是敌人,想把那暗中放流言算计她的人招出来——

咳,难。

太难了。

正文 八十一 治本三

阿福和李固说起这事来,李固唔了一声,说:“这些是非与我们不相干,你不要搅进去就行。”

“我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往前凑。”

阿福躺下来了还在琢磨这事儿,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这传言一环扣一环,嗳,你想想,先是说王美人的身世,那是乱臣贼子和贱籍娼女所生的孩子,根不正苗歪,出身已经这样糟,当年入宫又争宠相嫉,让人觉得她果然品行不佳,就算与王美人没仇怨不相识的人,听到这样的话,也难免对她心生恶感。再加上最后一下子……”

而且,这传言并不全是谣言,就算是,王美人也无法证明,她真的不是王滨和一个娼女的私生女吗?谁能证明她不是?她又的确在宫中消失了许久……这传言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让你一听就觉得这事似是而非,再细想又觉得大有道理。就算你说那是假的,是谣传,你又有什么证据来推翻?

散布谣言的人,心思缜密布局严谨,出手就是必杀招数,实在不容小觑。虽然现在针对的是王美人,可是如果这样的人成了自家仇人,和这样的为敌作对,想想让人觉得有点

李固轻声笑:“听听,你是不是想替王美人出头,把散步谣言的人揪出来?”

“我又没疯没傻。”阿福抱着他一条胳膊,笑眯眯的说:“王美人现在焦头烂额,八成是没空来找我们麻烦,让她烦她的去吧,越烦越好。”

帐子的沉沉的赭色,但是被烛光一照,帐子里头是一种柔和的茶色。

打更声在夜的寂静中远远传来,夜色如浓墨。

“明天多半还会下雨,要是那样你就别出城了。”

“我知道……”

李誉嗯嗯呀呀两声,阿福把他抱起来,他并没醒。把尿布换过,没再把他放回摇床里,就卧在两个人中间。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儿浓浓的甜甜的,比什么熏香味儿都好闻。

李固觉得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下来。

他也会觉得迷惘,做一件事的之前之后,他会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他该不该做?

阿福重新躺下,李固的手绕过儿子,搭在她的腰上。

他现在不迷惑了,也许夜间的安静让白天繁杂的心绪也沉淀下来。

他现在不是自己幼时憧憬向往的那种人——君子端方,清素洁白。

完全不一样。

可是他心里很踏实。

阿福含含糊糊的说了声:“睡吧。”

一场秋雨之后,黄叶落了一地,夏天去的那样快,一夜之间就远了,即使原来在抱怨夏天太热太长的人,也觉得季节的变换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夏天的尾巴。

可是季节变凉了,流言并没变凉。宫里面,权臣勋贵之家,倒是没流传到民间。皇帝的寿辰时阿福又带着儿子随李固进了一次宫,这次寿辰并没大办,也没有受群臣磕头,各郡各州千里迢迢运送来的寿礼,皇帝拣不贵重的收下,其他的都归置给户部。近臣们的礼也一样没收。

不过,阿福他们算是儿子,儿媳,不算臣子。

阿福送的是一副绣图,赶了快半个月赶出来的。李固请一位大家画的繁河山溪图,然后阿福亲自动手,将这副图原样描在丝绢上,绣成一副大图,长七尺,阔五尺。李固心疼的要死,说可以找旁人绣。阿福只是笑:“没关系,这种东西不难绣。比如那片大水,那都不是绣的,是飞线界上去的,你摸着了么?很光滑吧……”看起来就是一片亮亮的深浅浮涌的水光。

阿福拉着李固的手轻轻触着绢图的丝面。山峦的纹理,河水的流纹。李固的手指轻轻发抖。

他虽然请人画了画,可是画上的山是什么样,水是什么样,树是什么样,他此时方知。

阿福发觉他在颤抖,先是有些奇怪,随即明白过来原因。

她微微心疼,手环着他的腰,贴在他背上,轻声说:“赶明儿咱们绣幅更大的,比这还大,上面什么都有,比这单是山水的好多了。”

“别,做这些太费眼了。”李固的手指尖弯曲过来。抚摸她这些天拈针刺绣的手指。指尖那里变得硬硬的。

“我也可以请人做木雕石刻……一样能感觉到的。”

“嗯。”

这副绣好的繁河山溪图,李固都舍不得送进宫做寿礼了。

他又轻轻抚摸了一会儿,站直身说:“收起来吧。”

刘润走过来,他望着那平摊着的绢画,山川奇秀,水烟澹澹,这绣成的绢画,似乎比那纸画……嗯,有很大不同。虽然还是那张画,可是画在纸上让人觉得只是一张画,纵然好,却也不是没有见过。这绣完之后,水却像是会流动一样,山与树与溪中间层次分明,就像,要从纸上站立起来——让人觉得远近错落如此生动鲜活。

是的,这画一下子变得立体了。

刘润对琴棋书画这些东西不过是略知皮毛,他下狠心去钻研的只是家传医术。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一眼看出这张绣画不同来。

难道只是纸画与绣画的区别吗?

不,不是的。

刘润不是没见过绣屏绣画,可是全不是这样。

这绣画,似乎……代表了一种全新的,完全不同的画法又或是纹绣技法,一个……全新的流派!

一旁还有用墨线绣上的两行诗句,那诗是李固作的,也是书法名家所写。阿福把那字绣的如行云流水,挥洒写意,有如香炉中袅袅升腾的青烟,自在轻灵,没有一丝匠气。

“等一裱好就是一座大的画屏,啧啧,这两面俱是光洁精丽,真是好画,好手艺!”韦素问:“是用什么木头?紫檀?黑檀?还是用石头的?”

“石头太冷硬,与轻薄的丝绢不相醒。”阿福说:“已经择定了黑檀架子。”

“好,很好。”

这副绣屏在皇帝寿辰那天抬进了宫里,凡是见过的人无不啧啧称赞。皇帝也看到了,十分欢喜,是真欢喜,笑的时候从唇角眼角的纹路里都透出一股欣慰来:“这是范如涛的画吧?画好,绣的更好!”

“是臣媳的一点小手艺,皇上不嫌弃,倒也可以留着闲时赏玩。”

最后皇帝把那绣屏,直接摆在云台东殿座椅之后,把那里摆的一架玉石松鹤屏风给撤了。

宴就像家宴,只有两桌而已,李信李固和皇帝他们坐了一桌,那桌还有驸马萧元,以及皇帝的两个堂弟。虽然是堂弟,可是却比皇帝更加苍老,一个头发快白尽了,另一个腰背佝偻着。皇帝的兄弟不好做……

阿福和李馨,五公主七公主,还有几位美人坐一起。五公主穿着正品宫装,头上脖子上手上戴的那叫一个累赘,脸上胭脂浓的,那两块涂的像猴屁股一样!

没见到王美人。

自然,官方说辞是,王美人怀了身孕要静养,所以不便来这种场合。

可是人人心里可都嘀咕着。

李馨给阿福舀了一勺虾仁,态度既自然又亲切:“嫂子,我侄子呢?”

“杨夫人她们看着呢,已经睡了,所以就不抱进来了。”

“哦,今儿那绣屏可真好。”李馨说:“嫂子这一手简直是巧夺天工,我就不行了,手笨得很。”

五公主李芝插了句:“三姐姐可不笨呢,这宫里哪还有人比三姐姐更聪明啊?”

这话说的酸溜溜的,大不合宜。

阿福抿着唇,似乎没听到什么,满桌的人也没个对这话表示关注的。李馨只说:“嫂子闲时教教我,也不求绣成那屏风的样子,能绣个荷包手绢就行。”

“这个也不难,慢慢来就成了,一开始把样子描好……”

五公主又插了一句话进来:“三姐姐真是变贤惠了,是不是要绣东西送给驸马呀?说的也是,姐姐也该学着贤惠些,到底……”

李馨把头转一边去,可是五公主好像一点没感觉到她的不悦,接着说:“到底三姐姐也是嫁作人妇了,不比我们还在闺中,自由自在的……”

何美人终于忍不住了,轻声说:“小芝,你话太多了,快吃饭吧。”

李芝的眉头皱起来,不过亲娘的话自然要听,她终于闭上了嘴。

吕美人笑容和煦,落落大方,桌上几个人都照顾到了,又不让人觉得她霸道凌厉,掐尖要强。

阿福心目中对她的印象,只是第一次在太后赏花会上的见面,那时候她极青涩,想表现自己,又不得其法。

现在完全不同了,每个人都变了。

这里坐的女人,会不会哪个,就是放出王美人的谣言的嗯?

“嫂子尝尝这汤。”

“我自己来。”

宫人替李馨斟酒,朱红的酒液注入杯中,玉白的杯子里隐约透出的雅约酒红,让人闻之即醉。

忽然宫女的手猛的朝前一抖,酒哗的一下浇在了李馨的身上。

李馨旁边,坐的是五公主。那宫女为什么突然失手——这种简单的,宫中最不入流的小手段,连阿福这种不会宫斗的人都明白。

可是,不明白的是,五公主和三公主有什么利益冲突?让李馨出丑对她有什么好处?

阿福摸出帕子替她擦了两下。

擦也白白搭,这种红酒最染衣服,就是搁在自己来的那个时代,有的衣服染了都洗不掉,李馨的这件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直接换掉,这件衣裳也绝不能再穿了。

正文 八十一 治本四

李馨只看了五公主一眼,什么也没说。

李芝先是有些强硬的与她对视,可是过了一刻还是没办法理直气壮的看着李馨的眼睛,把头别到一边去。

李馨站了起来,抚了抚衣襟:“我去更衣。”

阿福也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吧。”

李馨里面贴身的衣裳也湿了,得一起换。李馨在屏风后把肚兜穿上,阿福替她系上带子。李馨露出来的背部是洁白如玉没有半点瑕疵,即使阿福也是女子,看着也觉得有点炫目。

“萧驸马还是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李馨披上衣裳,一边系衣带一边说:“福气不福气的……”她没朝下说,摘下一两件首饰,宫女捧盒子来装了,李馨在盘里挑挑,又换上了件和这件宫装相配的钗环。

妆盒捧上来,李馨匀过妆,阿福也涂了些粉。

“老五还是小孩儿呢,”李馨扶扶鬓发,“我出嫁前一天晚上,父皇把我叫去,拿了图给我看,最后指给了我五个县,连我娘的老家邰县也在内,当年大姐姐出嫁也不过才两个县,她嫉妒的见天咒骂,我要和她计较也犯不着。”

阿福顿了一下,轻声说:“五个县啊?”

“嗯,父皇说我将来若是生了儿子,可是承继两个县,生女儿,就继一个。”她看看阿福,“公主有这样的封邑也算难得了,当然,和皇子是不能比。”

皇帝对李馨算是很大方了,或许是怜惜她母亲和弟弟都已遭不幸。本朝公主出嫁除了一些定额的嫁妆之类,一般是没封邑的,大公主是头一个出嫁的公主,有正经封号,所以有两个县陪嫁,不过大公主未曾生育已经病逝,那两个县又被收回去。

可是李馨只要一想起自己丰厚的陪嫁采邑是母亲与弟弟的两条命换来的,只怕绝不会高兴。

阿福也不好劝她。

“过完年,我打算搬出宫去。”

“搬去哪里?”

“承恩坊。”李馨笑了,“父皇再喜欢我,也不会让我总这么留在宫里。还在现在承恩坊没有那些讨人厌的老宫人和老宦官都不在了,整个承恩坊就我一个主子,日子倒也不难过。”李馨回过头,在阿福脸上看到了怜惜。

“再说,我迁出宫去,和嫂子你见面也方便容易了。”

她不知道想到什么事,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带着讥讽,轻蔑,还有……一些恨意。

两人更衣梳妆完再回来,殿前面有两个歌女在唱曲,声音宛转,在秋日里听起来有一种空旷的婉约。一曲唱毕,阿福她们正好归座,歌女拜谢了赏赐退出去。

皇帝和李固正开玩笑,几杯酒喝下去人松快多了,“今儿可没见你的礼啊。”

李固也笑着说了句:“父皇这是喝多了,儿臣明明有寿礼呈上的。那屏风父皇不还夸过么?”

“那不算,那是阿福送的。”

皇帝对儿媳妇的称呼在座的都听得到,这可不是一般的信重。

“可画是儿子找人画的么,前后跑了好几趟呢。”

李馨跟凑上一句:“我还帮嫂子拓绢呢。”

皇帝来了兴致:“拓绢?你也会?”

“我帮嫂子扯着绢布角来着,还递了水和笔。”

皇帝哈哈笑出来:“果然当用了。嗯,好,这功也记你一份。”

五公主小声念叨:“会绣活儿有什么了不起……”

她下头的话让何美人一指甲给掐消了音。

何美人生过一个儿子,不到半岁便夭折了。五公主是她第二个孩子,何美人满怀期待,本以为这是个儿子,可是生下来又是个女儿。她年纪已经不轻,颜色自然也不如往昔,五公主又不讨皇帝喜欢,何美人现在也不求别的,只求平平安安过日子就成。五公主大了,自然要指个驸马,能顾得好自己就不错了。何美人不求她孝敬,只求她别惹什么祸就成。

李芝先前还好,可是经过京城这一乱,许多人都变了。何美人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五公主变成这样了……

也许是……

也许是逃出京城的时候,那个兵荒马乱的晚上,她害怕,她不想死,她也不想被皇帝,被大队撇下。李芝哭着扯着她,可是为了让车轻快,她不让李芝再和她坐一辆车,让她去后面的车子上和宫女坐在一起……

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她对年幼的李芝说,你怎么不是个皇子?你一点用处也没有,也不能像三公主一样得皇帝的欢心,她冷落她,觉得她实在蠢笨让人心烦……

何美人有点恍惚,心里转了十来个弯,脸上却还不能带出来,吕美人朝她举起杯来,何美人还得陪一杯。

虽然宫中要讲资历,可更实际的是看谁更得圣宠。何美人已经色衰,吕美人却正是得宠的时候。玉夫人在的时候显不着她,王美人得意时也没人留意她。但是现在一个死一个关……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吕美人,也就冒出来了。

吕美人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她看人的时候,还有举止间,何美人形容不上来,那种气质与众不同,可又说不上来都是哪儿不一样。

她的目光移到李馨脸上……还有成王夫人,她们,好像,有点相同的地方。

何美人觉得,自己真是上了年纪了,总是会胡思乱想。明明哪儿都不像。李馨明艳高贵,成王夫人温和敦厚,她们完全不一样。

李信扯着嗓子给皇帝念了首诗,皇帝笑着点头:“好,没荒废学业就好。跟着哥哥嫂子要好好听话。”

李信点头答应。

萧驸马也在笑,阿福的目光从李信的小脸儿上移到他脸上。

这个男人生的真好,眉眼会说话一般。

可是男人要长这么好干什么?花朵可经不起风雨——而且感觉越漂亮的花,就越有毒啊。

阿福还是觉得,像高英杰那样的人靠得住。李馨要是嫁给他,就算没有什么富贵日子,可高英杰一定是个能支撑门户的男人,爱护妻儿,有责任感,靠得住。

反正阿福就是觉得萧元靠不住。

不为别什么原因,就是直觉。

皇帝心情极好,宴席上的菜热了两回,才兴尽而散。李固喝的不少,连李信都跟着喝了两杯,阿福顾着大的,看着中的,还有个小的缠着——李誉睡的饱饱的,现在精神十足的缠着阿福不放,回去的车上煞是热闹。

“今天,没见王美人。”

李固靠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她还是安心养胎的好。听说……前几天吃的东西不妥当,又吐又泻动了胎气了。”

阿福微微觉得奇怪,“你的消息真灵通。”

“灵通的不是我,”李固说:“宫里面打死了几个宫人宦官,都是与王美人这事有关的。王美人现在极不得意,她所倚仗的靠山不过是冰山,她也没有什么别的筹码……”

阿福想了想,“只要她不找咱们的麻烦……咱也不管她的那些事。”

“唔……”也不知道李固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手掌热热的潮潮的贴在她的腰上,阿福觉得那里像是贴着一块烧红的热炭一样。

“阿福,”阿固小声说,“咱们再生个女儿吧?”

他声音太小,阿福没有听见。

李固觉得有些意外,父皇是无法确定王美人手中有没有那份遗诏?也许是顾念她肚子里的孩子?

但是……李固觉得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当年,王美人几乎得罪了所有的人,皇帝却仍然让她活着离开了。而现在……

酒宴上有一会儿功夫皇帝在走神,虽然时间很短,他又开始谈笑风生。但是李固感觉敏锐,他看不到,可是他的感觉更加敏锐。

他们可能忽略了什么。

李固和刘润,他们将自己所知的拼凑起来,给了王美人致命一击——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王美人并没被彻底打倒,皇帝对她,并非全无眷恋。

这就让王美人没有陷入完全绝境。

皇帝的不舍就是她的生机。

到底当年……是怎么一回事呢?父皇,母后,还有王姜……

李固忽然想起来。

如果现在还有谁能清楚的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那些被重重时光湮没的人和事。

当时的人,太后,王滨……这些可能知情的都已经不在。

但是,阻拦王美人,让她无法进入丹凤殿的,曾经在母后身边服侍的那个宦官,他一定知道!

李固以前,竟然一直忽略这个人。

他只是对那人十分敬重,从来不轻慢他。还有一次问过他想不想出宫,他可以让人安排,田地,房舍,总之,能好好的过日子,衣食无虞不用操劳。

可是他说,只想留在丹凤殿。

是的,当年的事,他一定知道。

也许他知道的比李固想象的还要多。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阿福端了醒酒汤来,坐在一旁,替他轻轻按揉额角:“下次别喝这样多了。”

“又不是天天如此,父皇寿辰,难得一次的。”

他握着她的手,阿福的手微微的凉,软软的。他把她的手贴在热烫的脸上。

正文 八十二 惑一

刘润穿过丹凤殿那片花园,已经是深秋,树叶落了一地,枫树叶子衬着丹凤殿内外一片火红。这里宁静寥落。

刘润对韦皇后……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说不清楚。

虽然韦皇后并没有做什么,可是毕竟他的家破人亡是因为她。

前面传来哗哗的声音,有人挥着扫帚在扫地下的落叶。小径上的叶子被扫成一堆堆的聚拢起来,有人在花圃边掘坑,要将那些叶子掩埋掉。

刘润停下脚步,向那挖坑的人躬身行礼:“林师傅。”

那人恍如未闻,继续一下一下的掘着土。

“我叫霍翊,家父是霍白荣,不知道林师傅还记不记得他。”

那人动作停住,缓缓转过脸来。

“是你?”

“我生得更像家母。”刘润有点恍惚的抬手摸了一下脸:“家里出事的时候我还小,现在都快想不起父亲的样子了,只记得他是容长脸,肩膀很瘦。”

他重新低下头去整弄那些叶子,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不,你和他很像。”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低声说:“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吧。”

刘润跟着他穿过花园。

在德福宫的时候,刘润也做的是花园的差事。看着像是没多少活儿,可是天天累得很,从早到晚忙个不停。花要剪,叶要修,枝要整,根要培,土要松,就算是到了严冬,还有些花是放在暖舍里,一样要精心看护。

“进来吧。”

刘润心中有事,并没在意其他。不过屋中太过简陋的陈设还是让他意外。

一张床,床上只有一床薄被,被面已经洗的看不出原本颜色。一张桌子,一张凳子。

“坐吧。”

“林师傅,我想知道……当年的事情。”

“你想知道是谁令你家破人亡的?”

“对。”刘润心中疑问重重,但是现在他只能选择他最渴望知道的。

说是喝茶,不过壶里倒出来的只是白水。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那张脸露出了历经沧桑后的倦意:“就算你知道了,又有什么好处?”

刘润握着杯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忘不了,家破人亡的时候,那些疼我爱我的人……他们没做过恶,凭什么要落得那个下场?这世道凭什么这样不公?我要讨还一个公道有什么不对?”

姓林的宦官,脸上露出苍凉的笑:“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的公道?我守着丹凤殿快二十年——宫中这么多风风雨雨,我什么都看到过,唯独没看到公道。”

刘润的相貌,的确不像他的父亲霍白荣,但是……他的神情和坚持,都与他倔强的父亲如出一辙。

“当年,我与你父亲一起煮过茶,下过棋,喝过酒。我也曾经想过,不知你是死是活,还在不在这世上。你既然今天来了,把我当作长辈,那就听我一句劝。你,或者是,你的主子,都不要再追查当年的事了。”

刘润坐的直直的,他的神情有一种悲凉和愤懑,平时那样稳重的一个人,这时候显得执拗而脆弱。

“你们……都要好好想一想。”林宦官的声音更低了,像耳语一样,自言自语似的说话。像是说给刘润听的,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皇帝空着这丹凤殿,世人都说那是他对韦皇后用情既深且专。一个帝王若是动了真情,就算他护不了自己的女人,事后……怎么会从来不追查,只惩办两个太医,几个奴婢就算了数?你想一想,那时候是什么时候,都出了些什么事情……要想明白……”

他的声音那样轻,可是说出来的话像是惊雷一样狠狠砸在刘润心上。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丹凤殿。

是啊……

他们,怎么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

还是,他们根本从来不敢这样想?

刘润有家破人亡的仇恨,李固有失去母亲自己目盲的痛苦,皇帝……他对韦皇后这样用情,他失去了妻子——刘润和李固都不放弃追查,这是皇帝呢?皇帝,他什么也没有做。

谁都知道霍家是冤枉的,霍白荣德行技艺都是太医院最拔尖的,否则当时不会由他来照料诊治韦皇后。皇帝更应该,心中有数……可是韦皇后一过世,第一个被惩办的就是霍家。

这么多年来,从没听说皇帝有什么动作,要追究查明当时的真相。

刘润觉得全身发冷,他扶着栏杆,缓缓的坐下来。

脚一点力气都没有,似乎都无法支撑身体。

那是……那是什么时候。

那是,那是天景十九年,接着就是天哲元年。那年有数十年不遇的大旱,那年有妖星犯主,还有……天哲宫变。听说那年杀了那么多人,血将繁河的水都染的通红。

那时候,若没有王滨,皇帝说不定已经被他的兄弟篡了位——

大风刮过来,刘润觉得一瞬间全身的热量都被这冷风给带走了。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绝望,这样虚弱过。

他好像又回到那一年那一天,他决定进宫来,他想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他想报仇。挨完那一刀,躺在散发着异味的草铺上,老鼠在他脚上爬来爬去,毫不避人。

不能喝水,不能进食,痛楚像火一样烧灼。

有种说法,老鼠属阴,人身上的阳气不足,死气渐重的时候,老鼠也不会躲着人的。

他那时候想,也许他就要死了,什么也做不了,就那样死去。

他在心里喊着母亲,父亲,喊着姐妹的名字,咬着牙撑下来。

现在他忽然发现,他一直想要的真相,其实已经到了眼前。

可是他却没有勇气,再向前走一步,把那层纱揭开。

他的仇人,他的仇人究竟……

他坐了一会儿,缓缓起身向回走。穿过夹道,过平安门,绕过西边那些围砌起来重建的宫室地方,李固还在等他的回复。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让李固也看到血淋淋的惨痛的真实。

可是,可是说不清楚在心底的什么地方,其实他也想让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尝到和他一样绝望的苦涩。

正文 八十二 惑二

“他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刘润垂着头:“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什么也不肯说。”

李固略显失望,可是并不特别意外:“我猜他额不会说什么……他若想说,早就会说了,不用等到现在我们再去问。”

“不过,宫中倒是又有了一拨新的谣传。”

最开始的关于王美人不利的消息的确是他们放出去的,但是现在刘润说的显然不是。

“说的什么?”

“说……王美人怀的孩子,其实是前提事郎,现在的驸马萧元的。”

李固怔住了,半天才嗤笑一声:“这也真无稽。”

刘润却说:“这话不知何处传出去,用心很是毒辣。”

李固摇了摇头:“算了,先不理会那些。我再查一查吧,总还会有老人知道当年的事情的。”

刘润心里有些悲凉。

就算知道,那些人死也不会说的。

就像今天的林宦官一样心中有数的人一定还有,可是他们或者会说自己什么也不知大,或者就把责任推给太后与王滨——这两位都已经不在了,而且,也的确手上都不干净。

今年的冬天来的也特别早,十一月下了头场雪。朱氏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虽然人看起来消瘦了些,精神倒是很好。天寒了有些惦记朱平贵,怕他在外头没棉衣。阿福就笑:“右安郡天儿热,冬天也不结冰不下雪的,您不用担心。”

“这倒也是,听说南方是热,一年到头都用不着棉衣,还有水果什么的吃。”朱氏稍稍放心,拿饴糖逗李誉,裹的像个棉团儿似的李誉趴在炕沿上嘿嘿笑,嘴里已经长出了四颗小牙,上两颗下两颗,歪歪的像粘在牙床上的小糯米,冲着饴糖流口水,笑得一脸傻乎乎的。

淑秀掀开帘子,李信从外头进来,北风卷着雪花,瞅紧每个空隙要往屋里钻。李信头上肩膀上都沾着碎雪,屋里暖融融的热气扑到脸上,眼前顿时有点模糊,头发上辫子上的雪粉也在瞬间融化成了水滴。

“嫂子,朱夫人。”

“信殿下。”

朱氏笑着招呼一声,刚欠起身就让阿福按住了:“母亲别拘那些虚礼,他又不是别人。对了,阿喜她还在庵中?眼看一年了,母亲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朱氏唔了一声,说:“前天我让人送棉衣去了,你不用挂心。”

阿福苦笑:“我是想,总不能让她一直待在庵里……”

“嗯,我已经打听过了,刘昱书还活着,那年冬天他恰好不在京城。”朱氏从容自然的说:“阿喜是刘家妇,刘家花轿抬去的,又没有写休书,自然还是归刘家来管。回来等开了春,议好日子,我会再把阿喜送回去,刘家自然会好好约束她,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

阿喜在庵里日子过的不知到底如何,不过只要朱氏和朱平贵不再放纵她,她没了倚仗,应该可以静下心来踏实过日子。刘昱书为人踏实,脾气温和,阿喜要是和他好好过……也是件好事。

李信去了大衣裳,爬上炕去笑着和逗李誉玩,说是叔侄,其实按大小就像兄弟两个。李誉这样大小的孩子喜欢鲜亮的颜色,扯着李信的织锦绣缎袄襟不撒手,口水滴答答的淌下来。

瑞云端着热热的甜杏子茶进来递给李信,李信接了过来,笑着说:“咦,倒不烫。”

“夫人算着你回来的时辰,温着的,倒出来就能喝了,不烫。”又问他:“书房冷不冷?先生教了什么?”

“不冷,生了炭盆了,先生今天没教新的,我写了一会儿字”

朱夫人感慨:“这么小的孩子就念书?刚四岁吧才?”

周岁四岁多。可是这是皇帝吩咐的,阿福也没办法。

“可别累着了,功课也不用赶着。”阿福摸摸他的头发,对朱氏说:“本来想开春再开始学,可是这个先生是皇上给送来的,据说学问特别好。”

朱氏果然不再有异议,皇帝说的话那当然比泰纳还大。

说话间李固也回来了,下雪他便回来的早些,眉间有一抹忧色,显然有些烦扰的事。李信扑上去抱着腿喊:“哥哥回来了!”

李固笑着把他抱起来:“今天淘气没有?要是先生来跟我告状,我可不轻饶你。”

“我才没捣蛋呢。”李信皱皱小鼻子从他身上爬下来:“先生今天还夸我了。”

朱氏起来告辞,阿福送她出门,回来替李固解开领扣,除了外面的衣裳。

“有什么为难的事?”

“也没什么。”李固说:“比年头的时候总是好多了,起码……不会有那么多人冻死饿死。”

不会有那么多,那也还是有的……

阿福顿住了,她环住他的腰,轻轻靠在他怀里面。

阿福身上带着一股暖意,还有香气。

“我没事。”他抬手搓了两下脸:“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还该多做一些事。”

阿福觉得心里微微发酸。她知道冬天棉衣不暖,吃不饱肚子的滋味。

李固虽然是锦衣玉食中长大的皇子,但是他的心……却不是那样高高在上的。

她去端了一盏杏子茶来给他。

“韦启要回来了。”

“是么?”阿福有些惊喜:“什么时候到?”

“我今天得的消息,他们再过三五天就该到了。下雪的话路上难走些,可能会晚一点儿。”

刘润端了信盒儿进来,里面盛着几张请柬。阿福翻了一下,又放回去。

“是什么?”

“人情来往,当时生誉哥儿的时候他们曾经随过礼。”

李固点点头,并不在意:“差人也送份礼去就好。”

阿福的目光在刘润脸上停住:“怎么,晚上没睡好么?”

刘润微微一笑:“得了本医术,看的晚了些。”

“嗳,书早一天看晚一天看的没什么要紧,别先把自己熬坏了,到时候医者不能自医,你本事再高也没用。”阿福顺口问:“是讲什么症候的书?”

刘润微微顿了下:“伤寒。”

阿福笑笑:“回来我就让人到你屋里去,把所有书都搬空,让你看不成。”

屋里人都笑起来,气氛温和融洽。

李固却微微出神,他脸朝着窗子,神情平静。

正文 八十二 惑三

刘润拿不准李固知道多少,他们不约而同的,都不再提起这件事情。

刘润时常觉得有一把火,在火底隐秘的烧灼,痛楚似乎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窜起来。

就此放弃,他不甘心。

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来那一天。

林宦官那显得沧桑疲倦的脸庞,他的神情带着一种认命的麻木。

可是凭什么!

刘润不想认命。

他,他的全家,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绝不能接受这一切,只是因为皇帝需要牺牲品,众人需要替罪羊,所以他父亲,他家就合该倒霉吗?

庆和还是和他住在一间屋里,白天劳累一天,早已经睡熟了,呼吸声那样均匀,窗上竹帘早该放下,可是事情多,一直没顾得上。帘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的磕碰在窗扇上。

就像碰在人的心上。

他觉得自己好像醒着,可是意识不清。可是也没有睡熟。那种半梦半醒无能为力的感觉,一直到东方泛白,才又浅浅的盹了一觉。

韦启他们终于回到了京城,一同回来的还有高英杰,递了帖子一起过来。阿福是不能见外客的,但韦启兄弟俩和高英杰不一样。以来韦启和韦素算是自家亲戚,高英杰又是患难之交。二来,李固也更习惯阿福陪着他。阿福亲自下厨做了几样菜,又命人烫了酒。天色阴沉,过了午,天上零零星星飘起雪花,桌子摆在玲珑阁里,敞着窗子。虽然下雪,可是没有风,天也不算冷。

阿福洗了手重新挽了头发换了衣裳出来,坐在李固旁边,替他斟了酒,递在他手中。

韦启全不是阿福记忆中的模样了,他脸上有长长的一道疤痕,从眼角划到嘴角,伤痕还泛着红,肯定是这几个月的事儿。

“这脸上……”

李固看不到,闻言顿时露出关切的神情:“怎么了?”

“哦,被划了一道。”韦素不以为意,自己笑着用手摸了两下:“小伤。”

“伤在脸上,怎么能算得小伤。回来请人好好看看,彻底治好消去了才是。”

“这可不算什么,再说,没点疤,上战场还震不住人呢。”韦启笑的爽朗,又压低声音说:“这个可是炫耀的本钱,显得我身先士卒勇为当先,哪儿的疤都能消去,唯有这道万万消不得。”

众人被他说得笑起来,高英杰说:“照韦校尉这样说,我也得在自己脸上弄两道,不然肯定让人以为我是胆小鬼只会躲在营帐中,没有冲锋在前了。”他指着韦素:“你就更不用说了,典型的小白脸儿!”

韦素叹口气:“那只好下次搽些墨黑在脸上才能出门了。”

阿福微微笑,让人将小风炉搬来,就在这里暖酒。炉上水微沸,咕噜噜的冒起小水泡来。

大概因为阿福在,两人都没说什么打打杀杀的事,讲的都是些轻松的。韦启说有个营将一早起来穿甲胄,可是甲胄冻的结结实实的,卡住了,怎么也套不到身上去。后来不得不拿热水刷子来刷洗,然后再穿上,可是铁甲上的潮湿没擦净,刚穿上一出营帐,让寒风一吹,顿时又冻上了,手不能抬步不能迈,最后喊了来人将他抬走……

阿福不知道这事情真假,挺心酸的一个笑话。虽然韦启只说冻得不能动弹,可那该有多冷,恐怕是刺骨奇寒吧?

“这辈子头一次到那样远的北方,以往觉得京城的冬天也已经很冷,可是到了那里才知道京城这儿的雪根本算不得雪。那里的风雪一刮起来,遮天蔽日,我们那次险些回不来,互相手扯着手,互相都看不到对方的脸,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想回临时搭的营帐去。不到百步远,我们居然就看不见那营帐在什么地方了,说起来,没见过那样大风雪的人根本想象不出来北地关外的风雪是个什么样。”

一道热烫端了上来,揭开盖子。阿福说:“来,尝尝这荸荠饺子。”

“嗯,弟妹手艺就是好。”韦启顾不得烫,先尝了一个:“我们在外面草根沙子都啃过了,这次回来可得吃些好的。”

“正是。能好好回来,大家在一起把酒言欢也不容易。”李固举起杯来,三人喝了一杯,阿福替李固舀了碗热汤,李固端起来喝了两勺。

“是了,出征在外,没遇着什么好东西。”韦启摸出个小锦盒儿来:“我这做大伯的也得给侄儿补上一份礼。”

阿福也没推辞,就替儿子收下来,高英杰也一样拿出个小木盒来,他的关系又不同,阿福辞谢一回才收下。

刘润在一旁替他们将酒杯又斟满。

阿福坐了一会儿便离席出来,她在那儿,恐怕他们说话都不太方便。

她轻声嘱咐刘润:“别让他们喝太多了。”

刘润答了句:“我知道。”

阁子里热,淑秀在一旁拿着斗篷侯着,替阿福披上,想替她戴风帽的时候阿福摇头说:“不用了,就从廊下穿过去,用不着这个。”

“夫人脸热,须防吹了冷风回头不自在。”淑秀一径坚持,阿福也就将风帽戴上,摸出袖子里两个小盒子交给她:“先替我拿着。”

“是给世子的礼吧?”

“是啊。”

李誉睡了,便没抱出来和韦启他们相见。左右他们在京城会停留一段时间,总有见的机会,会不会再离开还未定。

帘子掀了起来,阿福迈步进屋。朱氏正抱着李誉坐在屋里和杨夫人闲聊,杨夫人站起身迎上来:“夫人先回来了?”

“嗯,王爷今天高兴,八成会喝多。”

“是,我就让厨房准备醒酒汤。”

李誉已经能分辨人的声音,朝阿福伸出两只胖胖的手来呀呀的喊人。阿福顺势把他接过来。

李誉的小脸儿白里透红,看了让人就觉得心里欢喜,想狠狠的亲下去。

虽然说,韦启他从军,阿福认为,那是一件英勇的事情,值得钦敬……可是身为一个母亲,阿福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上战场。

人呐,就是这样矛盾啊。

这个冬天,似乎人人都有心事。

刘润消瘦,李固时常出神。

阿福叹口气。

能让他们都这样困扰的事,一定非常严重。

可是她却帮不了什么忙,刘润摆明了不会说,李固总是用安抚的微笑告诉她一切安好。

是的,除了这个,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但是,阿福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暗中酝酿,等待一个爆发的时机。

正文 八十二 惑四

阿福做两针绣活,转头看看窗子外面。

碎雪飘飘洒洒的落着,窗纸被雪粉打的沙沙作响。

高英杰,他知道李馨出嫁的事了么?

他心里,是不是像他表面上流露出来的这样浑不在意?

阿福吁了口气,不再去想。

想也是白想,事情已成定局,李馨已经嫁给了驸马萧元。她和高英杰有情也好,无情也好,那都没意义了。

李固回来的时候果然喝的半醉,眼皮脖子都红红的,阿福却不怎么担心。喝的热酒,又是和兄弟,好友一起喝的,想必睡一觉就好了。

阿福端醒酒汤给他,李固不接碗,握着她一只手,靠在那儿吃吃的笑。

“快喝点汤,擦把脸就睡吧。”

李固没动。

“要不喝的话,当心明早起来头痛。”

李固的脸也红红的,他转过身平躺着,没动也没出声。阿福知道他没睡着。

“阿福。”

“唔。”

“阿福。”

“我在这儿。”

李固的手很热,阿福觉得自己手中像是攥着一块炭一样。

“阿福……我可真羡慕他。”

他是谁,阿福能猜到。

“他活的那么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能随自己的心意活着,保家卫国,驰骋疆场,击杀围剿蛮人,给舅父舅母报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我……”

可是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或许他是说了,但是阿福只看到他的嘴唇轻轻张合,没有听到什么。

阿福默默的坐在他身旁,那盏热腾腾的醒酒汤冒着袅袅的热气。

她觉得自己也有许多话想说,可是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她靠着李固也躺下来。

手牵着手,肩挨着肩。

有时候我们的生活并不是我们曾经憧憬的样子,但是幸福的感觉却比曾经憧憬描绘的更加丰富具体。

也许再等一等,李固就会把他的心事讲出来。

阿福有那个耐心去等待。

他们是夫妻,会牵手一起度过下半生。李固被他心中的负担所磨,阿福虽然不了解,可是那种抑郁无奈,她感同身受。

不能不说,人们对幸福的向往或许飘渺无据,但是对危机的预感,却总是极准。

还没出正月,皇帝病倒了。

这场被来势汹汹,太医含糊其辞,宫中人心惶惶,阿福和李固都入宫侍疾,连小小的李信也知道要看着药僮煎药,自己亲手捧了端到皇帝榻前。

李馨安静的坐在那里,阿福和李固两个人还是轮流着,李馨却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云台。

云台夏天空旷凉爽,却不适宜过冬。大风呼啸着吹过平台呜呜作响,浅浅的回栏池里水都结了冰,殿里烧了地龙,可是仍然冲不散那股凄凉冷清的感觉。

“阿馨,过来吃饭吧。”

李馨回过头来,有些心不在焉的看了一眼阿福。

阿福端碗的手有些哆嗦。

她坐了下来,觉得头有些晕。

不能生病,可千万不能生病。

“嫂子。”李馨也看出一些:“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可能是累着了。”

“这儿有我,你回去歇着吧。你可千万不能也倒下……”李馨不知道想到什么事,眼圈红红的,握着阿福的手:“你还有丈夫儿子呢,你倒下了谁照料他们?”

“你别自己吓自己,我真的没事儿。吃完饭,我睡一会儿去。你……不要跟李固讲。”

阿福睡的迷迷糊糊的,咳嗽了一声,瑞云轻声问:“夫人要茶么?”

“好……”

瑞云倒了一盏茶来,阿福接过来喝了两口。茶水微温,喝起来觉得有点不是味儿。

“什么时辰了?”

“酉正了。”

阿福一惊:“我睡了这么久?”

“夫人这些天太累了,宫里这么累,回去了还要喂奶带孩子,操心府里的事情。”瑞云替她掖了掖被边:“再这么熬下去,夫人非熬垮了不可。就是王爷,眼见着这些天也瘦了。”

瑞云还有话不敢说,可别皇帝病没有好,再填上几个一同生病的,那可有多糟。

外头有人说了句:“成王夫人醒了么?”

瑞云听出是高正官的声音,忙应了一声:“夫人醒了。”

阿福穿衣下床,瑞云开门将高正官迎进来。

看他的神情,阿福也顾不上客气:“有什么事情么?”

“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夫人身体不适,医官现成的,给夫人也把把脉瞧一瞧?”

“不要紧的。”阿福的头发睡的有些散,好在高正官也不算外人:“就是累着了,睡了一觉好多了。您这是从哪儿来?”

“从玉西宫来。”高正官脸上倒是露出这些天少见的,由衷的笑容:“回夫人话,皇上刚才已经醒了。医官也说了,已经没什么事儿,只是要多休养多调理,不可劳思伤神就是了。”

阿福终于能松一口气:“老天保佑,皇上洪福齐天,这可真是太好了。”

“正是,夫人也可以回去好好歇着,不用再天天起早贪黑的朝宫里赶。”高正官说,又露出有些沉重的神情:“可皇上是闲不住的,这才刚醒,又召臣子进宫。”

皇帝很多疑,这几天的政事都积压着,李固也不敢擅自插手。

皇帝这病也是累出来的。

一年里经过两次动乱,一次是内忧,一次是外患,皇帝的多疑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什么事都要抓在自己手中,完全可以说,皇帝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干的比驴多——当然,皇帝在吃穿用住上头当然不会受亏待,可是他怎么说也是马上要五十的人了,阿福觉得近来进宫,他的白头发一次比一次多。

“高正官这会儿一定忙得很,我这里不碍事,您赶快办正事要紧。”

高正官也没和阿福客气:“好,我让人送夫人出宫吧,成王爷只怕今晚还要歇在宫中了。信皇子今晚只怕也不能回去。”

阿福在宫门处上车的时候,远远看到韦启高英杰他们赶过来,到了宫门处一起翻身下马,交禁卫查验腰牌。

“韦大爷?”

庆和出声招呼:“怎么这会儿进宫?”

天可要黑了。

韦启简短的说:“皇上召见。成王夫人要回去了?”

阿福撩开车窗应了一声:“是,皇上龙体康愈,我这正要回府。”

在这样的地方不能多说什么,韦启抱一抱拳,阿福也放下车帘。

正文 八十三 崩一

阿福回到府中,时间已经不早,天早黑透了。朱氏喂李誉吃了奶糊糊,已经将他哄睡了。阿福进来时,朱氏正守在李誉身旁做针线,时不时转头看一眼,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安宁。阿福觉得心里一下变得踏实了,她有些疲倦的在炕沿坐下来,低头先尽情的看了儿子几眼,小家伙睡的很香,头发有点长,把额头都盖住了。

“宫里怎么样?”朱氏小心的问。

“皇上醒过来,应该是没事儿了。”

朱氏长长的松了口气,合十说:“真是佛祖保佑,没事儿了就好。”她打量阿福,“你这几天也瘦了,想来王爷也劳苦,过后可得好好补一补。”

“母亲也早些歇着吧,天不早了,这些天都累。”

“嗯,皇上好了,真该好好赏一下府里的人。”

“母亲替我想着些,我事儿多,怕真忘了。”

朱氏笑着说:“好,我就替你想着。晚上我就在西屋睡,誉哥儿交给旁人带我不放心。”

阿福也没推辞,姊妹瑞云这些天也熬的不轻。

梳洗了睡下,听着外面的风又紧起来。

她想了一会儿,翻了几回身。或许是下午在宫中睡过,这会儿她虽然还是疲倦,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淑秀轻声说:“夫人,要茶吗?”

“不要,快睡吧。”

淑秀也睡不着,许是炕烧的太热了。

她在小床上也轻轻翻了个身。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又想起玉夫人死去的那天的事情。玉夫人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包括她。

淑秀不知道杀她的是什么人,可是,能让玉夫人事先把人都敢开的……一定是她认识的人,而且他们一定说什么极隐秘的话。

玉夫人真美,淑秀没再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

……这样美的人,怎么会一直没有什么名声,默默生活在民间,一朝进宫,突然间大放异彩呢?之前怎么没人知道她?

淑秀觉得心里有一丝丝恐惧,又悄然探出头来。

她恍惚想起,那天她最后一个退出来,看到倚在床头的玉夫人正拿着小铜镜揽镜自照,唇上涂了鲜艳的胭脂。

她要见什么人呢?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就算玉夫人在病中的时候,也有过两次。

甚至……玉夫人在德福宫小产的那天晚上……

淑秀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冷。

炕烧的是热了些,阿福觉得身上微微沁汗,把上面一层被掀开了些。

淑秀起来倒了茶给她,阿福漱了口,喝了半杯。

淑秀想再放下帐幔,阿福摇摇手:“别放了,怪闷的。我听着你也没睡实。”

“嗯。”淑秀放下杯子又躺回小床上。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杂草,憋的实在难受。

“夫人……”

“嗯?”

“我好像听说,萧驸马以前是在礼部做个小官?”

“嗯。”一场动乱,摧毁了许多人,也成就了许多人,“听说是謇州人,离京城可也算是极远了。”

“謇州啊……”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淑秀顿了一下,阿福还以为她没听到自己问的话。

“玉夫人,好像也是那一带的人。反正,都靠近西南。我们都说,玉夫人八成有那边的山族人的血缘,肌肤白的像雪一样。”

阿福对玉夫人的印象已经很淡了,现在想起来,也不太记得她的眉眼长相,只是那种绝代风华留在心中的印痕最清晰。

从西南来的玉夫人,謇州的萧驸马,被玉夫人斗垮的丽夫人,还有刘润似乎曾经提过,丽夫人的兄长曾在西南军中任职……

似乎有什么事情,模糊的在脑中慢慢成形。

阿福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她感觉自己走近了一扇门,门后面有令她恐惧的事情。

远远的,外面的风声中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声响。

阿福动了一下,淑秀急忙披衣起来,快步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是钟响。

夹杂在呜呜的风中的,是皇城的钟敲响了。

阿福在心中数着次数,等钟声终于停歇,她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淑秀肩上披的袄滑了下去,她缓缓的跪在了地上。

那边屋里李誉忽然哭了起来,朱氏轻声哄他,可是哄不住。

远远近近的,灯渐渐亮了起来。

未出正月,廊下挂的彩花纸灯还未取下,在清冷的细雪中,看起来有一种异样的凄清。

朱氏抱着李誉过来,看着人将廊下的灯笼换成了蓝道白纸灯笼,有些惊疑不定:“这是怎么了?”

“皇上……驾崩了。”

朱氏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要么就是睡觉做梦还没有清醒。

“怎么会呢?皇帝……不是说,下午好转了吗?”

下午恐怕是回光返照。

“还没有宫里的消息,刚才敲的是丧钟。天亮后我会进宫去……”阿福转头对杨夫人说,“府里的事,还要夫人多费心。”

杨夫人点点头。

谁也没有想到皇帝会走的如此突然,一点预备都没有,阿福天不亮即准备进宫,孝服就是用库里的白叠布和麻布现裁的,粗粗缝起,好在没人会在这事上挑理。府中上下人等都是一身缟素,就算没来得及穿上孝服的,也是粗布衣裳白布系腰,下面的鞋子也用白布包了起来。

风雪变紧了,阿福的车到了宫门前,禁卫迎了上来,查验后放行。

阿福抱着儿子下车,李誉也穿了孝服,头上勒着一条白带子,他比平时安分许多,静静的打量着四周的一切,一声不响。

宫中的凝重肃杀之意沉郁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宫道上一个人影也瞧不见,四周安静极了,这座皇城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儿活力。

远远的一个人迎上来,灰蓝的袍子,腰系白带。

“夫人。”

“刘润,”阿福有太多疑问,可是这里却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王爷在哪儿?信殿下呢?”

“夫人请随我来。”

天灰蒙蒙的,雪越下越紧。

阿福将李誉抱的紧了一些,随他一起朝前走。

这个冬天似乎特别的冷。

皇帝死了,就像山崩河断……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比皇帝的死更重要。

国不可一日无君……

——新的皇帝,会是谁呢?

正文 八十三 崩二

“皇上……怎么去的?”

刘润低声说:“皇上昨天傍晚醒来,精神还好,进了一碗药,召了王爷和信殿下进去说话,后来韦校尉他们也来了,我在外殿伺候,皇上没说几句话就不成了,里面乱成一片,太医院的医官、院正都来了,进进出出的……到了亥时初的时候……”

阿福点点头,她忽然想起件事:“高正官呢?从外头进来这么半晌,一直没见他。”

“昨夜他去内府那边传话……后来我没见他,或许在别处忙吧。”

阿福也没有余暇去想那些事了,宫中没有太后,皇后,连一位夫人也没有,阿福定下神来与刘润商量事情,心中难免升起一种荒唐的凄凉感:自己居然成了现在品级和地位最高的命妇了,举哀的时候居然站在最前头——后来居然成了现在品级和地位最高的命妇了,举哀的时候居然站在最前头——后宫那些美人们,青春正盛,绮年玉貌,一个个裹得素白,眼睛哭的红肿。对于她们来说,这天……是真塌了。后宫的女人若是有儿子的,以后可以依附儿子过,其他的人,除了少数可以留在宫中,其他的都得到景慈观去过下半辈子。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宫中女子都认为是坟墓的地方。阿福记得以前杨夫人和她说过,前次皇帝登基,后宫六百先皇的女人送到景慈观去,不到半年就死了一半,病逝的,自尽的,死的不明不白的……

她们的悲戚是真的悲戚,可是阿福想,并非是为皇帝之死,而是为自身来日之丧。

李馨跪在另一边,她的神情平静而麻木,别人跪她也跪,别人哭她也哭,可是好像整个魂儿都被抽走了,待在这里的只是她的壳子。她瘦的只有一把骨头了,外头有风吹进来,整个好像都要被吹倒下。

吕美人跪在后头,她的神情看起来……更多的是一种茫然。不知前路如何,当然会茫然。要说感情,阿福不信。

她茫然的朝前望,白幡飘摇,焚烧后的纸灰被风吹的乱飘,细碎的,一小片一小片的,拂在头上脸上,就像外面的雪一样,让人心里纷乱。

过了午阿福才见着了李固与李信,两个人的脑门都青了,李固还好说,到底是大人,李信那么小的孩子,也得跟着熬着,磕头也不能偷工省料。两个人的眼都肿的像烂杏,红红的,不知道到底哭了多久。

“先喝碗热汤,我从家里带了参来的,让人熬了一上午。”

李固眉头深锁:“我喝不下。”连小李信也跟着说了句:“我也不想喝。”

“不喝不行!”阿福板起脸:“守孝是守孝,没说要不吃不喝把自己冻死饿死了才算孝的。你们这穿的什么?今天还下着雪,喝完汤回来让张妈妈把丝棉背心给你穿里头。”

阿福板起脸来,说的话李信还是不敢不听的。

小的好搞,大的还要费力气。

不过阿福很知道他,对症下药下的正是地方。

“你是你父亲的儿子,可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我像那屋里那些女人一样无依无靠,下半辈子全听别人摆布啊?”

这话比什么都灵,李固沉默了一会儿,把汤碗端起来。

汤盛开时很烫,现在正好入口。

李固喝药一样把那一碗汤给灌下去,阿福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殿里传来女人尖厉的声音:“我不信!皇上怎么会死呢!皇上不会死的!”

阿福与李固都怔了一下。

王美人?

她怎么出来了?

大概皇帝一去,宫里人心惶惶乱的很,软禁毕竟不是关押,难免让她找着了空子。

“我进去看看。”阿福轻声说:“你就别管了,这些女眷这些天难免要寻死觅活的……”看是看不住的,那种要寻刀子剪子绳子的好办,绝食的是无论如何没有办法的。

在殿里的果然是王美人。

她还穿着一身水红,头发散乱,肚子已经凸现出来,人却瘦了下去,显得苍老而憔悴。是啊,以前阿福总是忽视她与李固的母亲是一辈人。

她已经老了,青春不再。阿福从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坦然而清醒的看到这一点。

她以前见着王美人总有点心虚,说不上来为什么有那种感觉。或许在她还比较朴素的道德观念中,她将王美人的东西瞒下,烧掉,其实是自己有负她。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坦然——阿福忍不住很小人的想,难道这就是有丈夫所以有底气,对方已经没了丈夫,没倚仗了,所以自己就开始轻视她?

这种心态真小人,要不得。

阿福吩咐一旁的人:“王美人身怀有孕,送她回去好好休息。”

她一出声,王美人的目光刷一下就移了过来。

那目光就像屋檐下结的冰凛子,又尖又冷又狠。

阿福平静的注视着她,一旁的宫人和宦官想拉扯她,被她一把甩脱开。

“皇上……真去了?”

这话问的多有意思,难道还有人敢给皇帝假出殡不成?

王美人也肯定明白,只是她还没有绝望。

或者,她不让自己去相信。

“王美人,皇上已经去了,你要善自保重。毕竟,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周围的人那或冷漠,或麻森,或惶恐的目光像一堵无形的墙,缓缓的朝她逼过来,王美人环顾四周,她刚才强撑的那股精神头瞬间全消,整个人一下子矮了两寸一样。手缓缓抬起来护住肚子。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王美人,请随奴婢走吧。”

她有孩子,阿福想,她应该不会做什么傻事。

能挨得住山上修行生活的寂寞,阿福相信她是个坚韧的女人。

外面的雪又紧起来,殿里哭声一片。阿福重新跪了下来,用袖子挡住脸和其他人一样哭出声来。

交织成一片的哭声充满了绝望和凄凉,高高低低的,身后有个女人的哭声很尖细,那声音像根细钢丝勒着脖子,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阿福的眼泪扑簌簌的掉,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难过,也许是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也许是她对未来心里也没有底。

阿福掏帕子抹泪,她忽然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

转头往旁边瞧,应该跪在她身边的李馨,不知何时竟然不见了。

正文 八十三 崩三

阿福唤人来问,这个宦官姓崔,没有高正官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在宫中也颇有权势,是个十分乖觉圆滑的人。

“崔内官见着三公主了吗?她不在殿中去哪儿了?”

“夫人请稍等一等,小人出去问一问。”

他出去不久旋即回来,躬身说:“有人看到公主出去往西侧殿去了,不过西侧殿里现在没人。不知是不是身体不适,又或是回去更衣了,小人已经派人去找了。”

外面很快又进来一个小宦官,朝阿福行过礼,跟崔宦官禀报:“师傅,都找过了,没见公主。”

崔内官心里打个突,这时候皇宫里自尽的人也多,可是美人自尽常见,公主自尽可不是件寻常事儿。李馨公主备受皇帝宠爱,或是皇帝一去她心中想不开,不等阿福吩咐,他躬身下去:“我这就派人去找。”

阿福想了想:“原来的玉岚宫……”

崔内官绝对是明白人,响鼓不用重锤,马上吩咐那小宦官:“先去玉岚宫找——你们不行,叫上几个侍卫一块儿去。”

要是李馨真铁了心寻短见要死要活的,几个小宦官还真顶不了事儿。

阿福不放心,崔内官马上说:“我也去看看。”

“好。”

阿福觉得额角生疼,不知道是在殿里被烟气熏的还是被哭声吵的,其实她知道,也许是因为,自己在担心。

对李馨,她总是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

不知道驸马萧元在什么地方,这个人……总是有点不妥当。

阿福昨天夜里的那个模糊的,被打断的猜测,又忽然兜上来。

外面那些女人的哭声扰得她一阵阵心烦,觉得马上就要摸到真相了,可就是触不着。

萧驸马很不对劲。

还有玉夫人……这两个人都有一种妖异似的美丽外表,同样是突然间出现的……

阿福喝了口热茶,萧元是几时到的京城?似乎,与玉夫人选秀进宫的时节,差不多?

她唤了个人来:“去前面看看王爷忙不忙,请他过来一趟。”

五公主李芝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屋来,她穿着缠白布的小靴,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突然说出一句话来,倒吓了阿福一跳。

“嫂子,三姐姐怎么了?”

阿福对她不太喜欢,也亲热不起来。李芝头发编成了一条粗辫子,小脸儿素素净净的没像往日似的细心妆饰过,看起来就是个小姑娘,倒顺眼多了。不过她抓着帕子的手,指甲还染着殷红色,看起来有些突兀。

“没什么,她多半是心中郁结,出去走走。”(奇*书*网.整*理*提*供)

李芝看着阿福,忽然甜甜一笑:“嫂子,以后咱们可得多亲近亲近。嫂子可不能对我们姐妹厚此薄彼啊。”

这丫头这话……什么意思?

阿福皱了下眉头,五公主讨好的看着她的神情。

“你出去陪着你母亲吧,让她不要太悲戚,顾着些身子。”

五公主有些不甘愿的答应了一声,却不肯挪步子。

“淑秀,送五公主出去跪灵。”

崔内官去了一会儿,仍不见回来。

外面的雪小了些,风却更紧了。这种天气,不能穿皮袍御寒,还要一直跪着,阿福真怕李固李信他们的膝盖被寒气伤了,这要落下病来可不是玩的。

外头有脚步声,阿福以为李馨回来了,站了起来,却看到李固扶着刘润的手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情找我?”

阿福才想起,是自己叫人请他过来的。

“萧驸马呢?他也在前面吗?”

“他不在,刚才去内府那边传话了。”李固问:“有什么事情?”

阿福长话短说:“萧驸马和玉夫人是同一年都打西南来的吧?你觉得……玉夫人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还有,刚才李馨突然出去了,哪儿都找遍了没找着人。我担心,她会不会一时……”阿福没把想不开三个字说出来,可是李固当然能领会她的意思。

“派人找了?”

“叫崔内官又加派了人手一起去找的,我让他们先去玉岚宫看看。”玉岚宫现在还没有重建,一片断壁残垣没有什么好看的,可是那里对李馨的意义不同。

李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几下,没有说玉夫人,倒说起了丽夫人:“丽夫人的两个兄长曾经在西南军中,都是凶名显赫的人物,和山中那数只支夷族的仇可不轻。”

阿福怔了一下,她还没有想清楚这其中的关系。

玉夫人进宫后先扳倒了丽夫人……阿福此前只想到,丽夫人对她步步紧逼,玉夫人是反击扳倒了她。可是,难道不是这样吗?李固的意思,是在暗示玉夫人和丽夫人之间的纠葛没有那么简单,是吗?

这事情太复杂,头绪太多,阿福觉得脑子里乱纷纷的,许多人,许多事,交错缠绕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真相了,就是无法将那个正确的线头从一团乱麻中理出来。

“儿子呢?”

阿福回过神,唤瑞云把李誉抱出来,外面哭的山响,李誉倒睡的很踏实,他身上也裹了一袭白,头上也系着一根白孝带。李固伸手想抱他,又缩回去。

“在外头弄的脏兮兮的,别过给了他。还睡着?抱进去吧,里头更暖和些,外面又吵气味又不好。”

阿福点头说:“我也想说这事,外面这些人,保不齐就有想吞金上吊抹脖子的……虽然吩咐了好生看着,可人想活不容易,想死可太容易了。”

有好些人会赶趁在皇帝下葬之前死,算是给皇帝殉葬相陪,还能落个追封,比去景慈观不死不活熬下半辈子受罪强——虽然是件残酷的事情,可是自己,家人都还能落些风光体面。

这种事,阿福知道,可是没有办法。

李固也没有什么办法,阿福倒了一杯热热的茶给他,用耳语的声音低低的问:“皇上去时,大位归属……有没有交待?”

李固点了点头:“有。”

他从容淡定,阿福心里也宽了些:“你……可要保重自己。”

“我知道,我说了要陪你过一辈子了,再说,儿子还这样小。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外面脚步声匆忙,刘润原来候在门外,他听了外面的传话进来回禀:“王爷,夫人,玉岚宫那里有些……麻烦,崔内官不好处置。”

“什么麻烦?”

没有说清楚的麻烦,那必然是麻烦得不清。

李固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阿福不太放心:“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别去。”李固截住她的话:“这里也是一摊子人和事,得你看着。外面还下着雪,你就别出去了。”

阿福一想也是,反正有什么事情李固回来她也能知道。她就算去——如果是真乱子,恐怕帮不上忙还要绊手绊脚。

“你多当心。”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她的目光投向刘润,刘润朝她一笑,点个头。李固扶着他的手便出去了。

阿福再也坐不住了,同样心神不宁的,还有淑秀。

两个人不安的原因或许相同,也许不同。

阿福喝了两口茶,望着殿外的雪景出了会儿神,她先想到那个崔内官遇到什么麻烦,得李固亲自去——绝对不会是小事。

还有,高正官一面儿也没有露。

忘了听谁说过,宫里面有些事你不知道怎么发生,怎么结束。有些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就消失不见的,可是所有人都如此乖觉,有人平白消失之后,旁的人都主动的去遗忘他,不去提起,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高正官跟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一定……知道的太多。皇帝去时,说不清也有什么吩咐,或是让他殉,或是他不得不殉……

李馨到底怎么样了呢?

阿福倚门相望,心里像是打翻了热油一样。远远的风雪中看到有人从前面过来,她心中一紧,再仔细看,不是李固,却是李信。他不是自己走来的,是被宦官抱来的。阿福一步踏出去险些滑倒,急着问:“他这是怎么了?”

“信殿下晕过去了。”

阿福急的眼前也跟着一黑,她这半天没吃什么东西,也只喝了点汤水。

“医官呢?”

“已经去请,马上就到。”

“这种时候医官就该值守在这里才是!”一办丧事,总是有人“哀毁过度”,晕了病了是常事,大人尚如此,何况李信这样的小孩子!皇帝病的那些日子他已经熬得不轻了,现在再一跪一天七八个时辰,不出事才怪!

医官几乎是一路滚了进来,地上潮,本来就滑,现在更滑,来的路上已经跌过一跤,到门口又绊一记。

阿福顾不上回避,劈头就说:“过来替信皇子诊脉!”

医官的手有些抖,不过诊过之后倒是镇定了些:“成王夫人请放心,信殿下是虚脱了,不碍事。”

阿福没松懈:“真不碍事?”

“让殿下好好歇一晚,吃些好消化的滋补的东西,卑职担保无事。”

担保这两个不大可能从医官嘴里说出来的话都说了,想必是没有什么大病。

可是李信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

阿福让人端了热水来,把他一张灰扑扑的小脸儿擦干净。手脚也凉,用温热的布巾暖着,把他放到李誉旁边,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阿福叹口气。

皇帝去的实在是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有心理准备。

阿福想着,李固刚才的神情表现——哲皇子没了,邺皇子也没了,李固的眼睛是盲的,那么,皇帝留下的皇子里头,能继位的,应该只有李信一个了。

这么点儿的孩子……要去做这天底下最艰难繁重的一份工作,又没有一本《皇帝职业手则》或是《如何做皇帝三百六十招》以供学习参考……

外面又传来人声和脚步声,阿福站起身,掀起帘子朝外看。

正文 八十三 崩四

李固身上有血,不多,在袖子上,两块巴掌那么大。可是那颜色在白布上头太刺眼了,阿福眼睛死死盯着那红色,身子一晃,几乎没栽倒。

夫妻两个都被对方惊吓到,一个忙问:“你到底怎么样了?”另一个问:“是谁病了怎么一股药气?”

阿福急忙解释:“阿信身子太弱晕了过去,太医说没有大碍。你受伤了?”

“没有。”

“那,谁受伤了?你身上这血……李馨呢?”他抬一抬手,屋里的宫女宦官医官侍卫们都知机的退了出去,刘润就站在门边,门是虚掩着的。

李固神情间全是疲倦:“李馨没有什么事,也就是晕过去了……血也不是她的,是萧元的。”

刘润刚才走的急出了汗,现在一静下来,冷风再一吹,只觉得背脊生寒。

他也说不上来是因为热身子被冷风吹才战栗,还是刚才的事情让他余悸未消。

屋里头李固压低声音和阿福说话,说的就是刚才去玉岚宫发生的事。

“李馨是回了玉岚宫……你也知道,宣夫人以前住的正殿,烧的只剩下了台阶栏杆和几面墙……”

李固说到这里停下来,刘润几不可闻的轻吁口气。

下面的事,还真的难讲。就算让他来说,也觉得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

而且,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发生的事情,几乎比过去几年间的各种意外加起来还要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还要难以想象。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是在算计,摆布别人的。

可是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成了被算计被摆布的那个,却还懵然不觉。

包括,曾经最高高在上的那个。

他为了自己宝座,自己的权势,可以算计父亲,杀害兄弟,妻子,儿子,女儿……这些全在皇权二字面前败下阵来。

外面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沉重的仿佛要坠下来,压的人心口沉甸甸的。雪还是细细碎碎的,风吹大,从高处看下去,那些在宫道间行走的宫女宦官们都缩头弓腰,仿佛一只只受了惊讶的胆怯的鹌鹑。

也许,人们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别人的时候,也有人……在高处这样看着自己,如同蝼蚁般渺小。

汗被风吹的冷冰,内衣都粘在身上,刘润打个寒噤,往后靠了一些,更靠近了门边。屋里的热气从屋里透出一些来,他听到里面李誉似乎咿呀了一声,阿福轻轻拍抚哄他,然后一切又宁静下来。

他的心似乎也跟着沉静下来。

庆和凑过来,小声说:“润哥,你去换件儿衣裳。”

他指指刘润的衣襟。

那里也有血渍,虽然不太明显,走动间还是会露出来。

刘润往屋里看了一眼,庆和明白过来:“你先掩着,我去拿件衣裳来给你换。”

他也好奇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在宫里,好奇的人死的最快。想要活的长久,就要当瞎子,聋子,哑巴,什么也不要多看,什么也不要多听多想多说。

阿福给李固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他为难,她看出来了。

到底是什么事,对这她也要这样为难?

李固的话没说,阿福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李固接过茶放到一旁,可是握着阿福的手并没松开,他的手指尖冰凉,可是掌心却滚烫热。

他在想,也许这件事不要让阿福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也许她知道,会受惊吓,甚至……他真想把这事就捂在自己心里,自己承担。

可他想起从前他们说的话来。

是夫妻,有事就一起分担,不管是享福,还是吃苦。

他到了嘴边的那句话,就像一个沾满毒汁的铁蒺藜,刺的自己疼痛难忍,可是比疼痛更要命的是上面的剧毒。

他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在阿福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除了阿福,不可能再有人听到。

“父皇不是病死,是中毒。”

阿福比他所想象的要镇定沉稳,绝没有什么失声尖叫,也没有发呆发愣,他说完这话,只停了一下,阿福便冷静而迅速的小声问:“你怎么知道——还有谁知道?”

“萧元亲口所说,是他下的毒。”

“他人呢?”

“刚才他挟持了李馨,朝西边废墟里头逃过去,我们的人只把阿馨抢了过来,韦启带人追下去了……”

阿福静静坐着,天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皇帝竟然是被驸马毒死的,阿福这一刻突然很荒唐的想起,前朝本朝的皇帝都和驸马犯克啊?前朝也被驸马祸害死了,本朝皇帝也被驸马祸害死了。

“萧元让阿馨和他走,阿馨不肯,用刀子划伤了他的肩膀——他跑不远!”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刘润,韦启,崔内官大概也听到了……”李固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这你不用担心。”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南夷族人,还是南夷族头领的孙子。他祖父在锦山之变的时候死在我们的人手中,尸身还被示众十日,他的父母兄姐都在那时死了,他则是因为从小抱到城里交给旁人抚养才躲过一死……”

“那……”

有时候阿福想的事情不用说出来,李固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玉夫人应该不是他杀,他那天在成亲,绝对没办法腾出空儿去杀人。”

也有可能是他差人杀的——不过阿福觉得这件事说不通。

玉夫人和他,像是一个地方来的,长相,气质,都与中原人有着很大不同,他们之间的关系最有可能是友非敌。

“丽夫人……当时到底是怎么被玉夫人斗倒的?”

“丽夫人谋算玉夫人不成,而且被捉到把柄,说是丽夫人行巫蛊之事。她死后没出两个月,她的两个兄长一个被关一个被贬,现在想来,这些事就都能串起来了。”

“玉夫人和萧元他们……”阿福停下来没有再说,丽夫人已经死了,玉夫人也死了,那些事情的真相,大概再也无法查清。

那些也不重要了。

玉夫人的相貌阿福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她很美。而丽夫人……

“阿馨她现在怎样?”

“我已经让医官过去了……”

话就说到这里。

阿福和李固紧挨着对方坐到一起,阿福紧紧握着李固的手,似乎,是要给他安慰。

也许是她需要李固给她温度和勇气。

屋里燃着炭盆,暖融融的,可是为什么……却觉得一股巨大的,彻骨的寒意笼罩在身上。

“阿福。”

“嗯。”

李固只是喊了这一声,没说别的。

外面的女人们的又一波哭声又响起来,许是关着门,那声音显得那样遥远而陌生,很不真实。

所有的一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可是,最可怕是,他们都清楚的知道这不是噩梦。不会睁开眼,醒过来,一切都恢复如常。

过了一会儿,刘润在门外低低说了一声:“王爷,韦校尉回来了。”

阿福一惊,李固按着她没让她起身,沉声说:“让他进来。”

门一开,外头的北风一下子灌进来,韦启大步走进来,也带进来一股浓浓的寒意。

正文 八十四 丧一

李固缓缓站起来,韦启把一样东西交到他手里。

那是块鱼佩。出入宫门需有腰牌,官员皇亲则有鱼佩。

这块鱼佩是萧元的,鱼佩是要紧物事,身份象征。

上面犹有余温,李固缓缓坐了下来。

“对外头要怎么说?”

“这会儿没人顾得上……”

阿福觉得头有些晕,她在榻边坐下来,替还睡着的两个孩子掖上被子,李誉睡的像只小猪一样,李信的脸埋在枕头里,阿福看到刘润站在门旁,神情怔忡,有些魂不守舍,招了下手。

刘润眼角余光看到,轻手轻脚走了过来。

“夫人?”

“你刚才怎么样?没受伤吧?”

阿福觉得自己都需要压惊,刘润大概也得过些时候才能消化这个事实。

“没有。”刘润心里是乱。

可是他乱的,是另一件事情。

皇帝是被毒死的,他知道的更早。

可是,怎么会是萧元下的毒呢?

皇帝已经入殓,棺椁已经钉合,里外三重,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探验皇帝中的是什么毒了。

“是不是累了?你去好好歇着吧。”

“不用,我没事儿。”

李誉动了一下,先醒了,李信也跟着醒过来,他睡姿不好,半边脸压的通红,呆呆的看着阿福。仿佛一时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许在梦中,他梦到他的父皇还没有死,一切都安好无恙。

可是现实是如此冰冷残酷。

“没事儿,没事儿的。”

阿福一手抱一个,不知道是在安慰他们,还是在安慰自己。这短短的一日一夜间有太多的死亡与惊骇,让人无所适从,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一切。

这一天如此漫长,又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夜色降临,整个皇城被雪覆盖,白纸的灯笼照亮各处,风中似乎吹来鬼泣狼嚎般的哭声,阿福朝李固怀中缩了缩,李固揽住她。

“快睡吧。”

“嗯。”

话虽这样说,但他们谁也没睡着。

刘润也没有睡着。

他取出一只贴身带着的扁匣子,匣子很薄,只有半指厚,也不管到哪儿都不会让这匣子离身。

匣子黑漆漆轻飘飘的绝不起眼。他拔了根针在匣子底下一拨,匣盖一下弹了起来露出里面齐齐的数格药粉,压的平平实实的。

靠边角的那一格已经半空了。

刘润的手微微有些抖。

他停了一会儿,把盒子又盖起来,原样缠进腰带里,系在腰间。

庆和端了盆热水进来:“润哥,快,泡一泡脚,别生了冻疮。”

刘润点下头,褪下靴子袜子。靴子被雪浸透了大半,袜子也被汗浸了,湿漉漉冷冰冰的,都冻木了,没有什么知觉,放进热水里好一会儿,才缓缓觉得刺痛起来。

庆和也把脚放进盆里,舒服的长长的呼口气:“真舒服,我刚才瞅空去找了两双毛袜子,明天咱们一人一双套在里面,拿布包一下再穿靴子,能舒坦不少。”

刘润嘴上和他说话,心神却在另一个地方。

他在想,皇帝到底是谁毒死的?是他,还是萧元?萧元已经死了,无法再得到消息。

虽然……人只能死一次,到底死于哪种毒,死于谁的手下,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可是他无法释怀。

萧元死了,他应该死而无憾,他觉得有个皇帝给自己垫背,走的一定特别安心。

但刘润呢?他觉得这样茫然。

他们都要报仇,仇人是不是自己杀死的,这就显得很重要。

“对了,今天一天都没见着高正官。”庆和小声说,偷觑刘润一眼:“润哥,你说他不会是因为害怕别人让他给皇上殉葬,所以,偷偷藏起来了吧?”

“嗯。”刘润不置可否:“这种事儿有什么好躲藏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过了头三天,就……该改口叫先帝爷了。”庆和声音低低的,他凑到刘润耳边说:“润哥,新皇帝是谁啊?是不是……咱王爷?”

“别乱说,让人听到要掉脑袋的。”

“这儿又没别人。”

刘润不为所动:“隔墙有耳。”

庆和有点讪讪的,一边擦脚一边说:“肯定是咱王爷了,哲皇子邺皇子都没了,信皇子殿下这么小……咱王爷又有文才又有韬略……”

刘润还是忍不住搭了一句:“王爷眼盲。”

“这个……”庆和也觉得是这个理儿:“是没听说有眼盲的皇子当皇帝的。那,那就是信皇子殿下了?这么个小孩子,要当皇帝了?嗳,本朝的皇帝还没有这么幼小登基的吧?不,前朝也没有……”

“你快睡你的吧。”

门忽然被敲了两下,庆和一惊,一骨碌坐了起来。

刘润沉声问:“谁?”

外头没人应声,他又问了一声,门又被敲了一下。

他走过去拔开门闩,门外面空落落的,白纸灯笼摇晃着,寒风吹在身上,迅速将体温带走了。

视线朝下,刘润看见小小的李信裹着件斗篷站在门口。

“殿下?”刘润意外之极,急忙将他抱起来转身关上门。李信身上冻的冰凉,虽然同在一个宫中,可是他安歇的屋子离这里一个东一个西,着实不近。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跟着你的人呢?”

李信说话时牙关发颤:“我自己过来的,她们睡着了,不知道。”

刘润又是意外又有些不安,他把李信放在床上,将炭盆端近了一些,庆和目瞪口呆看到自己刚才讨论的人突然间就出现在眼前,他的嘴张成一个圆形合不拢,心里反复念叨着,果然不能在人背后乱说话,隔墙有耳真乃至理名言!下次可绝对不能多嘴多舌,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润倒了杯热茶塞到李信手里,轻声问:“殿下怎么这时候过来?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明天说啊。”

“我就是……想问你件事儿。”

刘润摸了下他的头:“问吧。”

李信看了庆和一眼,庆和机灵的站起来披上衣裳:“殿下坐回儿,我去看看还有没有点心什么的端点儿过来。”

看着庆和出去了李信才转回头来。皇帝从生病到驾崩这段时间,他圆润的小脸儿以惊人速度消瘦下去,眉宇间的忧郁取代了稚气。磨难可以催化人成熟,可是这过程是多么的痛楚煎熬。

“我父皇,和母亲,都是让人害死的,是吗?”

“你怎么……”刘润顿了下,他想起来了:“你下午没有睡?你听到王爷说的话了?”

李信没回答,他大大的眼睛里有强忍的泪意,紧紧盯着刘润,眨都不眨一下。

正文 八十四 丧二

刘润背上感觉到嗖嗖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那个人叫什么已经不记得了,面目也模糊,他记的很清楚的就是当时那种感觉。

胃里填塞满了东西,扎扎刺刺的,想呕吐却吐不出来,想哭又觉得没有眼泪可流。

他下手的时候并不后悔,甚至到刚才,他都在想,皇帝应该是被自己下的药毒死,不是萧元。

李信那样认真而执着的神情,让刘润觉得一阵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一夕之间遭逢大变,家破人亡,恐惧与憎恨像荆棘捆缠在身上,无论如何不能挣脱。

到底……到底他进宫来,这些年做的事情,是对是错?

“你跟我说吧。”李信抓着他的袖子。

他在发抖。

刘润轻声问:“你下午听到了多少?”

李信没出声。

“你想知道什么,怎么不去问王爷和夫人?”

“哥哥和嫂子……不会和我说的。”

对,没错。小孩子的直觉很敏锐也很正确。

“王爷和夫人不说,有他们的道理。”

“你告诉我。”

李固固执的抓着他不放:“你告诉我!”

刘润沉默了一会儿,穿上袄子袍子,把李信背了起来:“我送殿下回去。”

“你不说我就不走。”

“我送您回去。”

他的语气很淡,但是却凝重。李信怔了一下,没有再说。

刘润背着他出了房门,庆和追上来替李信把兜帽拉严,又递过来一把伞。

庆和看着刘润背着李信走远,搔着下巴琢磨,明日正殿上皇上的遗命一颁诏,那信殿下就是……看这架势,刘润可是挺得他的信重。

噫,保不齐刘润将来又是一个高正官啊,到时候八成人人要尊称一声刘正官?

庆和挺替他高兴。

说实在的,就算他们都是宦官,这辈子早没了什么功业,家业的指望,可是只要是人,谁不想往高处走啊。

刘润哥人好,又念过书,有本事,他要做了正官,肯定也干的好。

刘润背着李信的身形没入昏暗的廊道那端,一阵寒风吹来,庆和打个哆嗦,醒过神儿来就急忙进了屋。

皇帝还不到五十,停灵到了第三天,宗室中德高望重的三位长辈,李固,还有右相一起,将皇帝临危写下的遗诏开启。

阿福站在帘子后头,看着众人将李信拱上中间的位置,大礼参拜。隔着帘子,离的也远,她看不清楚李信的脸。

这个她抱过,哄过,教过的小孩儿,变成了皇帝。

皇帝……多奇怪的一个词儿。

还有,自己那个温柔多情的丈夫,成了摄政王?

皇帝,摄政王,听起来都那么冰冷遥远。

外面出了太阳,雪地被映的一片灿然晶莹,雪光像白练一样铺展蔓延开来,墙壁被映的白亮中泛一点青蓝色,冷莹莹的。

阿福转过头,海兰扶着李馨缓缓走过来,她眼神有些迷惘,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的素服被雪光映的,晶莹的像蜻蜓的翅膀,似乎来一阵风,她就可以飞起来。

阿福迎上去:“你怎么过来了?”

“父皇,今天就要走了,我不能送到东陵,可我总不能不来送他。”李馨露出笑容,可眼泪也同时落下来:“是我的错,我只想杀玉夫人,我没想让父皇……”

海兰低下头去,阿福低声喝斥:“你住嘴。”

李馨怔忡的看着她,讷讷的说:“嫂子?”

阿福几乎从来没高声说过话,她总是温柔敦厚的,待人再和气不过。

“把你那没用的负罪感放下。那件事情,谁也不要再提,除非你还想更多的人为此而死。你告诉我,你想那样吗?”

“最该死的是我才对……我早就该和娘,和哲弟一起去……”

“活下去比什么都强。你活着,才有人记得他们。将来,你还会有家人,会有孩子。你可以告诉你的孩子,去祭拜宣夫人,哲皇子,你告诉你的孩子,他们是什么样子,他们对你有多好。你明白吗?你要是现在也死了,所有人都很快忘记你,忘记你们。你们是不是存在过,都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在乎。”

李馨似乎慢慢的,在从一个梦境中醒过来。

“好了,带着你的歉疚活下去吧,活着才能继续怀念他们。”阿福转头看着殿里,那里,那些人,正在完成这个朝代,这个王朝最高的皇权交接。旧的人逝去了,新的人又登上了权力场。

还有,刘润……

他站在李信的身后,安静,存在感很淡薄。

一早他过来时,阿福正在梳头。这几日歇在宫里,人人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蓬头垢面的,男人们胡子拉碴,女人们不施脂粉不戴首饰,所有人看起来都是灰白的,一个个面目模糊。

“这么早?”阿福轻声问:“有什么事?”

“夫人,我是来请辞的。”

阿福怔了:“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想去服侍信殿下。”

阿福放下梳子,想了想,只是笑了笑。

“我可真舍不得。不过,阿信他在宫里头……要是没人看顾,也真不成。”

她是真舍不得。

可是,刘润的这个决定,才是最好的,对所有人都有利的选择。

对他自己,对李信,对李固阿福来说都是如此。

他待在王府,是可惜了。

阿福想说句轻松点的话:“要是阿信哪天嫌弃你了,你可一定记得回来找我。”

刘润笑了:“那是自然,我知道我是有退路的,要是闯了祸,也有人给收拾。”

“嗯。”阿福垂下头去。

刘润轻声说:“我又不是去天涯海角,还是会时常见着的。”

“那不一样了。”

皇帝被送去了东陵,后宫的女人被赶羊一样全塞进车里送去了景慈观。她们哭声震天,这几天里已经死了十来个,上吊跳井吞金的都有,阿福这几天熬下来觉得疲倦不堪,她甚至一听到有人进来回话禀事的动静就条件反射开始头疼。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杨夫人抱着李誉进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熬的太雷,还是忧思过度,阿福已经没有乳汁能喂孩子了,李誉不习惯奶娘,换个数个都不成,只能吃些蛋糊米糊,把牛乳混在里头,他也肯吃。

阿福爱怜而歉疚的看着儿子,她抱着李誉,杨夫人一勺勺喂他。

“夫人有心事?”

“嗯。”

当年阿福去见过丽夫人最后一面,丽夫人将李信托付给她。

阿福那时候觉得很惶恐。

现在依然如此。

杨夫人的手停住,阿福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李信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静静的站在门外。

杨夫人端端正正的拜下去,阿福知道,自己也该站起来。

可是她只觉得恍惚,一点没想起来要动。

正文 八十四 丧三

“嫂子。”

李信像往常一样,依偎在她膝头,看着在阿福怀中的李誉。阿福还是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皇帝看待。

“今天累不累?”

李信点点头。

阿福把李誉交给杨夫人抱出去,轻轻抚摸李信的头发:“以后天天都会很累,怕不怕?”

“天天这样,就不怕了。”

阿福一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本来想等你长大了,再和你说件事。可是你现在……也等于提前成了大人了,所以,有件事情,想现在就和你说。”

“是和我母亲有关吗?”

阿福怔了一下,点点头:“是啊。”

这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好多。

“丽夫人她那时候,最不放心你。”虽然后来她去世时只是个没有名分的宫奴,但是阿福还是习惯称她丽夫人。

李信的眼圈儿红红的,这一刻那种大人似的坚强又褪去了,他露出本就该属于孩子的迷惘与稚气。

“你母亲让我留给你的是几句话,你要牢牢记住。”

他用力点头。

他越乖巧懂事,阿福心里越难过,说话的声音尽量稳住不发颤,可是眼泪差点掉下来。

把那几句记得牢牢的,在心中反复倒腾过不知多少遍的几句话告诉了李信,李信马上就能复述出来。

“你现在不明白也不要紧,记住别忘了就行。”

李信小声问:“嫂子,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嗯。”

可是李信却回不去了。

“对了,唐柱他们……”

李信摇摇头:“刘润哥跟我说,他们现在还不能进宫来。”

“做侍卫他们还不够年纪。”

“嗯,我会和哥哥说,让哥哥安排。”

刘润走了进来催促了他一次:“陛下,时候到了。”

陛下?

阿福听着这新鲜的称呼,有好一会儿都抹不到那种怪异的感觉。

李信依依不舍,可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和阿福说:“嫂子,你要常来看我。”

“那当然。”

“带小月亮一块儿来。”

阿福点点头,看他随刘润出去。

李固眼睛通红,喉咙嘶哑,整整的瘦了一圈儿,原来很合身的衣裳现在简直像是挂在身上。

皇帝葬入东陵,大事总算了结,阿福回到家中只觉得恍如隔世,李固只来得及抱了抱她和儿子,便一头倒在床上长睡不醒,阿福急忙请常医官过来替他看诊,常医官说不妨事,只是累极了,要好生歇着,阿福才放下心来。她守在李固身旁坐了一会儿,自己也累的支撑不住,靠在他身旁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特别的香,阿福再睁开眼,看着外头天还没有亮,她是饿醒的,肚子里空空如也,特别难熬。李固也跟着醒过来,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天还没亮。”

李固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噜的响了两声,阿福一笑:“都睡迷了,我让人端些吃的来。”

瑞云端着托盘进来,摆在炕桌上,又端了水来给阿福擦脸洗手。阿福披着袄子,先端了面给李固,自己也端起一碗来,吃的唏哩呼噜的也顾不得了。面条又烫又香,腌的菜瓜切成细丝儿码在上头,面汤浓浓的,还淋了麻油。

“这面条儿早预备下了,就侯着夫人王爷晚上要吃夜宵。晚上给小世子吃的鸡蛋粥,他也吃的可香了。”

李固笑笑,把空碗一伸:“再来一碗。”

好胃口互相传染,阿福也又添了一碗,吃的美美打了个饱嗝才罢。瑞云收了碗筷去,端了茶来:“王爷夫人还是再睡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呢。”

“知道了,你也去睡会儿吧,淑秀也是,大家都好好睡一觉。”

瑞云也熬得两眼通红,阿福他们回来能歇着,可是瑞云他们这些人却还得继续干活。

瑞云微微屈膝,端着灯出去了。

阿福靠在李固怀里,肚子撑的鼓鼓的,一动也不想动,连话都不想说一句,大概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

绷得紧紧的弦一下子松下来,人跟散了架似的拼不起来了。

打更的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远远的,隐约而悠长。

“睡吧?”

“嗯。”

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过,那些都可以等到天亮之后再说。

天没亮之前,他们就暂时先躲在帐子里头偷一会儿懒吧。

过了一会儿,李固轻轻挪动了一下,阿福揽着他的腰,头贴在他胸前。

“怎么了?”

“屋里一股面条味儿……下次不能在床上吃东西。”

阿福忍不住笑,无声的扬起嘴角。

这大概是这几天来她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不过随即她抬起头来,仔细看着李固。

昏暗朦胧的光线底下,他脸上除了疲倦,还透出一股悲戚和茫然。

阿福对皇帝没有多少亲情,可是她能体会到李固的心情。

就算不亲近,他们也是父子。

阿福想起当年爹病死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哭的那样伤心,撕心裂肺。那种疼痛不是空泛的悲伤两个字可以概括,那好像是突然将身体砍去了一部分,生离与死别,究竟哪样最残酷?阿福想,还是死别。生离,或许将来还能见面。也或许,见不到对方,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知道他还活着,他没有病痛,他太太平平,心中也可以得到一些安慰。生离像慢性毒药,不似死别一般绝望。

“小时候,父皇也教过我读书。他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

阿福的脸颊静静贴在他胸前。

是的,父亲在的时候,也对她很好的。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小扎绣线,又或者,是便宜的卖糖人家熬的焦渣糖——那是从熬糖的锅沿上刮下来的,带着糊味的苦,卖的很便宜,一文钱可以买一小包。

“后来父皇太忙,我也大了。不过,父皇对我还是很好。我的一切用度都是最多最好的,还有,父皇许了我们在一起……”

是的。

当亲人不在的时候,人们更多的是念着他们的好,或许生活中也有种种不快,可是那些很快都烟消云散,人们最终能记得的,是脉脉温情。

屋里静了一会儿,阿福轻声说:“不知道阿信这会儿醒了没有。”

“多半还没有吧。”

外面又静静的飘起雪,这个冬季留在阿福印象中的颜色就是一片素白。

正文 八十五 春一

阿福在宫门外下车,已经三月了,可是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她把斗篷裹紧一些。刘润缓缓朝前走了一步,从门廊的阴影中走到阳光下来,他穿着绯紫色的袍子,微笑比阳光还要和煦几分。

“劳刘正官亲迎,真是不敢当。”

刘润一笑,轻声问:“小世子好吗?”

“他好得很,”阿福笑着说:“会喊娘了。”

刘润有些怀念的说:“若是我还在,他现在一定也会喊叔。”

阿福白他一眼。

就算小李誉现在能学会喊叔……唔,他该喊刘润叔叔么?阿福总觉得刘润像个娘家人的感觉,要喊也该喊舅舅之类的吧?

“陛下呢?”

刘润说:“陛下在锦书阁。”

阿福点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怀念。

小李信不愿意住云台,不知道是嫌那里太高太冷情,还是觉得先皇在那儿去世。他住进了太平殿。现在后宫里最大最完整的宫殿,除了云台,也就只有太平殿了。地方宽敞,规格严整,更重要的是,那里李固住过很多年,房舍,庭院,书房,花园都很好,后面还有个小武场,小皇帝现在住那里很合适,锦书阁根本不用收拾,摆进书去就是现成的书房。

阿福想,李信是在太平殿住过,可是日子并不算久,而且那时候他还小,可能还什么都记不住。

但是这孩子自己和阿福是这么说的:“太平殿是哥哥嫂子以前住的地方,我就想住那儿。”

宫中现在人手大大精简,因为小皇帝来了句:“现在不是说国库没钱么人力又不足么?没钱没人力还修缮那些宫室做什么?又没有人去住!”那曾经华贵的宫室,被烧成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还有在小皇帝一声令下后,效率奇高的被拆成了一片白地。

至于那片白地要用来做什么,待定。

不过原来重重叠叠既深且远的皇宫被拆掉了一大半之后,看上去平阔敞亮。

原来一些拼命反对小皇帝这么“任性”“胡为”的一把胡子满身酸气的腐儒,被小皇帝大笔一挥,每人每天将“奢侈”二字写五百遍,上朝先前交给小皇帝过目。

虽然写了三天字之后那些人就没了声音,但是阿福有充分理由怀疑,小皇帝其实是在转移发泄自己因为写错字被太傅罚抄书的怨气?

“三公主好些了吧?”

李馨开春以来就得了很重的风寒,低烧十来天都没退。

“好多了,昨天还出来晒了会儿太阳。”

阿福点点头

刘润实在好奇,能让他好奇的事情不多,不过跟阿福他倒不用遮遮掩掩:“从前你一开始教信殿下识字写的时候,究竟怎么个教法儿?现在皇上一口一个‘嫂子说’,有时候气的太傅直哆嗦,很想跟摄政王说,要请把戒尺再来教皇上。”

体罚学生这种事当然是不对头的,李固不管是从保护弟弟的小手出发,还是从维护皇帝的体面出发,都不同意。

“我没说过什么呀。”阿福很纳闷:“我只教过他几天,后来搬回城里请了先生我就没教过。”

“太傅开口说‘圣人云’,皇上就说你别总说圣人说什么,圣人说的也不见得全对。再说,是不是圣人说的还不一定呢,没准就是后人瞎掰的。”其实后头小皇帝还说,自己没话说就老说圣人云,这明明是理亏还赖皮。

阿福的汗刷一下就下来了,干笑了两声:“这个啊……这个真不是我教的。”

这个是她和露骨有一回为什么事儿,嗯,那个……李固说了句,圣人云,唯女子小人难养。阿福于是回了这么一句,接着两个人就嘻嘻哈哈搂搂抱抱了。可是,阿福不记得当时李信有在场啊?

也许……也许他当时在外屋?在窗户外头?还是在哪儿和唐柱躲猫猫所以才听到?

阿福心里直犯嘀咕,果然专家说的对,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你啥也不用刻意教,孩子自然会模仿你的一言一行……

阿福拼命回想自己到底还露出过多少不合这时代“圣人礼法”的破绽,可是想来想去,结论是:恐怕太多了,在自己家里自己屋里太放松,有是肯定有,到底有多少……那数不清了。

“先去太平殿吗?”

“不,我先去看看李馨。”

阿福感觉李固现在就像一个普通上班族,不过他不是朝九晚五,而是朝五晚九——顶头上司是亲弟弟,而且这小子黑心贪婪的恨不能把李固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栓宫里不让他回家了,休沐日也总召他来进宫来说话议事。当然,要是成王肯全家搬进宫来更好,那小皇帝恨不得倒履相迎。

阿福摇摇头。虽然李固极忙,可是精神身体都挺好。阿福想起上辈子和一个宿舍的同学夜话,有女生说,和嫁一个风流花心老公一样糟糕的是什么事?就是嫁给一个工作狂老公。如果老公喜欢拈花惹草,起码自己还占着正义,可以指责制裁对方,赶他净身出户,可汗死老公是工作狂,那个情人是斗不败打不垮赶不走……而且你还不占正义的上风。

不过阿福觉得,他忙些也好。

皇帝去世之后李固必然会感觉到失落,消沉,让他待在屋子里郁郁寡欢的守孝,还不如让他忙点好。起码李固现在胃口蛮好的,每天晚上就算回去的晚了还要加顿夜宵。这段时间下来,瘦是瘦了些,却更显得结实了。

李馨住的离太平殿不远,过了西安门第一个宫院,原来这里叫望湖阁,是消闲之所,房舍只有几间,李馨搬了过来,改了个和东苑一样的名字,叫枫溪阁,就住在了这里。到了夏天的时候这里一定极美,绿荫满眼,湖光云影,可是现在却还显得一片凄清,花叶初发,绿色隐约,和外面的那一大片拆掉的废墟一样,这里也显得空落落的,没有人气。

海兰远远迎了上来,朝阿福屈膝行礼:“见过成王夫人。”

她笑盈盈的,阿福能判断出,今天李馨身体状况肯定不错,不然海兰肯定没有这样的好心情。

“嗯,三公主呢?”

“就在那边,东边有几株桃花开了,公主说想画画,夫人请随我来。”

阿福远远的已经看到那几树桃花了,在阳光下头,新绽的花瓣是一种艳丽娇柔的颜色。人们总觉得花儿太脆弱,可是花却比人先一步感知到了唇的来临,胫骨一冬的蛰伏,此时开出来的颜色,自然极美。

李馨放下笔迎了上来:“嫂子。”

阿福握着她的手,觉得有些凉。

“你该多穿点。”

“没事儿,今天太阳好。”

正文 八十五 春二

“嫂子今天怎么没带我侄子来?”

“临来的时候他突然不乐意穿鞋子了……”阿福摊下手。这个理由其实不算个理由,阿福其实不太想总带儿子到这宫里来。

阿福低下头看李馨的画,上面只画了两三朵桃花,一根枝条,可是绘的极好,那淡淡粉色与枝头的桃花看起来一样娇艳舒展,让人有一种虽然春色零星,可终究会漫卷大地的感觉。

“画的真好。”阿福由衷的赞了一句。

“随便画画。”李馨有点意兴阑珊:“手腕没有劲儿,不画了,收吧。”

阿福说:“嗯,花儿今天不画明天还能画,明天一定会开得更多。以前没见你动过笔,想不到你画的这样好。”

“这不算什么,我和文回大家学过六年,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画出不错的图来了。那会儿我没想好好学,所以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

“可我觉得这画得真不错。”阿福说:“我可只学过描花样子,要自己画那是万万不能。我还记得以前我家附近一个木匠师傅拿了一张小纺车图样来,我和妹妹觉得好玩就照着画,结果描的那线曲曲弯弯根本没法看。别看纺车平时我们也见过,可是自己下手画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李馨突然愣了,阿福看着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似乎像电动玩具被拔掉了电池,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阿馨,阿馨?你怎么了?”

“嫂子……我想起件事儿来。”

“什么?”

“没,没什么……”李馨忽然间提起裙子就往屋里跑,阿福眼睁睁看着重病初愈的这位三公主不顾体统一溜烟儿似的钻进了屋里,几乎以为她是吃坏了肚子——

阿福跟上去的时候,李馨已经在屋里又忙活开了,阿福看她又是纸又是笔的翻腾,海兰也摸不着头脑,上前问:“公主找什么?奴婢帮着一块儿找找。”

“上次她们画眉嫌硬的那些炭笔呢?”

海兰想了想:“哦,那个收在箱子里了,公主要用么?我去取。”

“你这……”

李馨才想起阿福还在似的,极不好意思:“嫂子,我这突然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儿,陪不了你了。”

“没事儿。”

阿福点个头:“我也正要去太平殿。”

李馨没事儿就好,看她刚才那副上火着急的样,阿福还以为她又有什么不妥了。

淑秀轻声说:“三公主看起来是好多了,精神也挺好,夫人以后不必再多担忧,这是好事。”

“嗯。”

有精神有朝气总比总是病恹恹的好。

阿福进太平殿的时候有些感慨。

太平殿现在看上去……就和从前一样。

阿福还记得自己在这庭院回廊间走过,折过花插在瓶子里,还在这里和李固成的亲……

“皇上呢?”

“皇上还没下课。”

阿福忍不住一笑:“好,我知道了。”

就算太傅天天气的吹胡子瞪眼,该上的课还是一点儿不马虎。李信小朋友这个皇帝党的可不轻松,尽管朝上的事有李固帮着,刘润这方面也特别有本事,能把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解说得深入浅出简洁明了,比如,甲乙两个臣子互相弹劾攻讦,李信很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好好儿的没事儿也能吵架吵这么凶。刘瑞形容的很形象:“皇上您看,廊下挂两只鸟儿还要互相啾啾呢,不就是觉得谁的声音大就更能得人的注意喜欢吗?还有,他们整天闲着,不啾啾干嘛去?”

小皇帝马上明白了:“原来就是闲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