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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福运来》》 · 卫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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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行?”

阿福极其意外,李固握了下她的手,站起身来:“高公子惦记家人,他到此时再走,已经很顾念情义了。”

阿福一下子醒过神来!可不是!高家人现在生死不明,高英杰怎么可能不回去?

“可是……现在无车无马,他怎么回城?天黑前能到么?”

李固拍拍她的手背,转身出去。

阿福环顾四周,这屋里显得空荡荡的,她端起茶杯来,忽然怔住。

她想起朱平贵……

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他在哪里呢?

她正想这个,朱氏来了。

紫玫招呼她坐,朱氏脸上难掩焦虑:“阿福,是不是……能托人进城去看看现在城里是个什么情形了,你哥哥他……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阿福点了下头:“王爷这就回来,我就和他说。”

朱氏点点头,阿福说:“母亲不用急慌,哥哥该没有事的。”

这话她说的干巴巴的,自己都不怎么信。

朱平贵能不能躲这劫过,谁能说得准?

天色渐渐黑下来,李固坐在那里有些心神不定,阿福敏感的注意到,刘润也不在庄里。

她问了起来,李固说:“他与高英杰一起进城去了。皇宫的情形,还有,你哥哥的下落,我都托给他了。等明天他回来,我们就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两眼一抹黑。”

阿福握住李固的手。

他自然也担心皇帝的安危。

阿福现在身子沉重,吃了一点东西,就困倦的支撑不住。李固守在她身旁,阿福沉沉睡去,这一觉特别沉,而且,似乎做了好几个梦,光怪陆离,睁开眼后完全不记得梦中情景,窗子上透出淡青的天光,四周特别的宁静。阿福想了一想,才记起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小院,而是回到了庄子里头。

李固躺在她身边,侧身卧着,一条手臂横过来揽着阿福,被窝里暖融融的。阿福一动,他也醒了过来。

“醒了?口渴不渴?”

阿福轻轻嗯了一声,李固眼睛不便,但是动作很轻,欠起身在床头摸着了暖套茶杯,阿福在身后垫了个枕头,自己倒了杯茶吃了,又给李固也倒了一杯。两个人都蓬头散发,李固的头发有些凌乱的披在肩膀上背上,依旧清俊,不过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会让人觉得像个女孩子了。

阿福想要起身穿衣,微微一动,觉得喉头被什么一冲,伏在炕边干呕了两声,却也没吐出什么来。

“没事吧?”李固紧张的问了句,神情满是焦虑,又喊:“来人。”

外头紫玫答应了一声,阿福摆了摆手说:“我没事。杨夫人也说过,清晨犯干呕也是常事。”

李固还是不放心,等杨夫人也过来了,说阿福这情形很正常,他才微微松了口气。阿福一时觉得好笑,李固很少这样紧张。但是一时又觉得感动,握着他的手半晌没说话。

刘润过了午便回来了,他不知在哪儿找了一匹马,所以才回来的快。

阿福和李固都十分紧张,一边吩咐人端热水热茶热饭来,一边巴巴的等着刘润说话。

“城中情形很不好,大火肆虐,京城西北尤其凄惨,房舍人家几乎十不存一。东城稍好些,我们王府东院也被火势波及,好在西院还保住了。现在东安军把守着京城,我见着了一个副将姓余,他应承可以替我们看护王府,以防有饥民趁乱生事。皇上也安然无恙,变起当晚皇上便离了京城,现在圣驾在西五军中,暂驻于九关一带,想来不日便会回转京城。”

李固欣慰之极,笑着点头:“辛苦你了。”

刘润说:“至于夫人的兄长,我却没有打探到。他们原来住的那处街上被烧的厉害,没剩下什么,也没有什么人,打听不着消息。”

朱氏已经赶了过来,就在门外边,听了这话,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急忙伸手扶住墙。阿福心也一沉,可是人总是这样,没亲眼见着最坏的结果,总是会想方设法将事情朝好处圆。

刘润这些天奔波辛苦,人憔悴了许多,眼里布满红丝,嘴唇也裂了口子。李固和阿福命他快吃了饭去休息,刘润也实在支撑不住,交待了两句别的情形便退了出来,刚走到院门处便被李馨拦了下来。天气冷,她用一块锦帕包住大半头发,别着银簪,看起来没有往日的贵气明艳,倒有几分普通人家女孩儿的温婉之气。

刘润行了礼,哑着嗓子问:“三公主有何吩咐?”

李馨也没和他兜圈子——她也知道刘润这个人机警非凡,和他兜圈子一点意义都没有,只是徒然浪费彼此的时间。

“高公子呢?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吗?你可知道他的情形?他去哪儿了?”

刘润点了点头:“高公子和我进城之后就分开了,不过我从余副将那里倒知道一点消息,高公子家中的人,只怕是都不在了。因为他家住的那一街,好像就没有跑出一个活口来,蛮人在那里烧杀抢掠,纵马行凶——我们进城的路上,高公子似乎自己心里也有了最坏的打算,他既然没回来,那么多半是去了西五军投军,追杀蛮人,替家人报仇。”

李馨一下子呆住了:“他……投军去了?”

刘润说:“有没有去我也不清楚,只是他的确这样说过。”

李馨的脸变得煞白。蛮人的可怕,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可是惊惧之意并不少。虽然现在蛮子退走,可是仍然凶残好斗的。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

同样脸色苍白的,还有站在门旁的紫玫,只是刘润与李馨都没有留意她。

朱氏心情沉重,阿福也跟着担忧。她和朱平贵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是这么多年来兄妹之情也并不淡薄。朱氏说要去小佛堂拜菩萨,拉了阿喜一同去,阿福便说:“我也去吧,拜上一拜,上柱香。”

不知道蛮人是不是也对佛祖菩萨有敬重之心,山庄里处处遭劫,只有这里还保存完好,佛像,香案,香炉,连帐幔也没有动过。朱氏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目祝祷,阿喜跪在她一侧,阿福身子沉重,跪不下来,便在一旁燃了香,心里默念:“单元佛祖保佑,平贵哥平安无事。”

三人从佛堂里出来,朱氏跪着久了腿脚有些麻,阿喜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人相依着走出门。阿福有些微微出神,瑞云扶着她缓步跟在后头出来。阿福被冷风一吹,也觉得有些微微不适,腿脚酸软无力,全靠瑞云扶持着才勉强走回去,一躺了下来,便再也不想动弹。

大难终于过去,可是战乱留下的创痛却不是那样容易抚平。

虽然自身得以保全,可是亲人朋友——却可能再也不能见着面了。

一想到世上也许从此就没了这个人,想要看到他,想要再听到他说话是再也不能,阿福便觉得眼眶酸热,眼泪再难抑制。

许多旧时事情纷纷的翻倒出来洒在眼前。

朱平贵对她并没有特别亏待。要是铺子赚了钱,买的糖一定是两包。衣料也是如此,虽然阿福记得他只扯过一次衣料子回来,却是她和阿喜一人一快。

这个人没有什么大本事,可是父亲去了之后他却是朱家的顶梁柱,是朱氏阿喜阿福的主心骨。

她迷糊一会儿又想一会儿,心中难以安定,连李固什么时候进来的也没有听见。直到李固坐到炕边揽住她。

阿福握着他的手,觉得心里莫名的就踏实了许多。她紧紧抓着李固的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浮木一样。

李固轻声安慰:“你不要太担心,忧思伤神伤身。现在不是还没有找到么?你可不要自己净往坏处想。”

阿福点点头:“嗯……我也知道。”

知道是知道,可是总是忍不住。

李固要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张氏把李信抱过来。这孩子已经会自己爬炕,揪着褥子机敏灵活的翻了下来,冲着阿福甜甜的一笑,阿福顺势夸了一句:“阿信真是了不起。”他的小脸儿更是笑成了一朵花儿。

“阿信是聪明,不过咱们将来的孩子一定也不差。要是生个男孩儿,正好和阿信一起作伴念书。要是生个女孩儿,一定可爱非常。”

一连数天,天气都极冷,刘润又进城去两次,带来的消息都并不怎么好。因为房舍被烧,许多侥幸保命活下来的人,却又要经历冻饿之灾,城门边已经抬出不少冻饿倒毙的人,京城中的官员本来没剩几个,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事情。李固脸色沉重,那种肃然忧虑让阿福也跟着不安。

正文 六十一 余波 二

正月十五日,阿福和杨夫人她们一起动手,蒸面灯,扎火炮,滚元宵。这个节过的冷冷清清,院子空旷,人却寥落,都聚在一起也没有什么热闹的气氛,与过年的时候完全不同。那时候大家知道蛮人就在近侧,反而能够团在一起,苦中作乐。现在蛮人走了,留下满地疮痍,阿福听人说,一年兵乱十年苦。京城被狠狠的重创,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十年……都未必能恢复元气。

面灯蒸好,十二只摆出来,杨夫人细看了看,笑着说:“今年好,雨水旺,收成该不错。”

蒸熟的面灯一字摆开,有四五只里头都有浅浅的一汪水。人们蒸面灯要么六只,要么十二只,看面灯的凹洼里有无积水来预测天气。若是面灯全干干的,人们便觉得今年难免会旱,多半会早些引渠打井。有积了水,看看是排第几只的灯里有水,便认为哪个月份雨水充足。

阿福不知道这种办法是不是科学,但是小时候也看母亲在家中蒸过,面里揉了猪油与糖,捏出莲花,鱼儿,南瓜重重形状来,上笼蒸熟,倒进一点油,点上一根线芯,就这样点成了灯,摆在桌上,或是穿了绳提在手中,好看好玩,点过了瘾再将灯吃掉。

到了晚上,每人一碗元宵端上来,雪白可爱的元宵浮在碗中,李固拿调羹舀了一只,没有吃,又放下来。

他转头向窗外,虽然看不到,可是风声呼啸,却是声声入耳。

张氏抱着李信,阿福喂他也吃了一只。因为糯米面性黏不易消化,所以只喂了这一个就让张氏哄他吃饭,自己扶着桌边慢慢起身,移到李固身旁,挨着他坐下。

“不想吃?”

李固笑意苦涩:“我们在这里还有元宵吃,可是京城和附近的百姓……”

阿福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阿福轻声说:“我刚才和杨夫人一起蒸了灯,就放在案上还没有点呢,等下咱们一起点。”

李固点点头,没再说刚才的话。

他们也帮不了谁。

蛮人把庄里能吃能用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都砸了毁了。他们只够自己糊口,无力周济旁人。

阿福舀了一个元宵喂给李固,轻声说:“咬开,等一下再咽,烫。”

自己也吃了一个。

可是本应该软糯黏甜的元宵现在吃起来有一种隐约的苦涩味,粘在舌头上齿腭上嘴唇上,让人觉得既吐不出,也咽不下。

“将来……一切都会好的。”李固反过来安慰她,阿福点点头,喝了一口汤,才把元宵咽了下去。

面灯点了起来,火苗轻轻颤抖着,散发着橘黄色的温暖的光芒。李信咯咯笑,想伸手去抓,张氏握着他的手不许他去碰,只让他远远看着,弄的小家伙很不高兴,嘟着嘴巴。杨夫人的目光从李信身上移到李固阿福的身上,小夫妻两个相互依偎,一起吃了一碗元宵,那情景看的人心头微微发软。

老天还是开眼的,让他们躲过了灾劫。过了这个冬天,一切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惊怖,动荡。灾难……都会过去的。

他们能活下来,也一定能撑的过去。

朱氏和阿喜隔着一道镂花木屏风坐在另一张桌上,朱氏面带愁容,阿喜却不时的转过头朝屏风那边看。

隔着屏风上的孔隙,她可以看到李固的侧脸。

他生的很好,虽然比前些天瘦了许多——可是好像更好看了。

阿喜不止一次的想,若是当时自己没嫁到刘昱书家去,进宫的是她……

没和李固接触过的时候她就已经有过这样的念头,在后山小院那样近的相处,皇帝的儿子,却那样斯文温和,说话的声音……就像有只小猫的爪子在皮肤上轻轻抓搔。

阿福不是没察觉阿喜频频朝这边看。

但是今天怎么说都是过节,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什么更扫兴的话。

从前过元宵节,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都是极热闹的。而现在阿福抬头时看到廊檐下挂的几盏灯笼,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她低下头握着李固的手,移动着手里的纸捻,逐一将剩下的几盏灯也都点亮了。

“这灯要亮到什么时候?”

“里面的油会烧一会儿的。”

李固忽然转头,他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外面风声呼啸,或许是他听错了。但是并不是听错,那声音越来越清晰,马蹄声,人的脚步声,似乎还有话语声。元庆飞快的穿过庭院朝这边跑来,远远的已经喊了一声:“王爷,夫人——皇上圣驾已经到了门外了!”

阿福愕然的站起身来,她没有站稳,晃了一下,李固在旁边扶住她。

“你说什么?”

元庆重复了一次:“王爷,夫人,皇上已经到了庄前了,请王爷快出去迎接吧!”

“不用了。”

遥遥的,有个声音这么说。

从上次离开云台,阿福没听过皇帝的声音,现在在夜里忽然听到,只觉得非常陌生。那声音已经到了院门口,大概元庆一路进来,皇帝已经走了进来。

“天黑,风又冷,还出去迎什么?难道他不迎,朕自己就不能进来了?”

皇帝来的太快,快的让人都回不过神来,提着灯的内侍都被皇帝甩在了后头。他披着一件黑貂裘斗篷,进屋的时候带着一股寒意一起刮进来,局中坐下。李固和阿福与众人跪了下来行礼,阿福身子沉重,跪的不稳,皇帝抬了下手,跟在他身后的高正官急忙说:“快将夫人搀起来。”

皇帝和颜悦色的问:“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李固答了句:“常医官说,总得到五月底。”

皇帝点点头。

阿福领着其他人退下去的时候,匆匆的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在阿福记忆中原本的样子已经模糊了,现在看起来,只觉得他极瘦,一双眼却极为有神,在灯下显得格外锋锐,整个人——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以前皇帝也气势非凡,但是那时候看起来更温和含蓄,不像现在,那些圆润都耗去了,只剩下了嶙峋的筋骨。

阿福想,也许这就是天子之威吧?

阿喜凑过来问阿福:“姐,那就是皇帝啊?”

阿福点点头,没顾上理她。

高正官走了过来,朝阿福微微躬身:“夫人。”

“高正官不必多礼。”阿福问:“怎么皇上会这个时候过来?事先也没有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接迎。”

“这一路是从九关过来的,皇上也是一个时辰前才说暂不去东苑,折转朝这边来的。”

东苑啊……

高正官看出阿福的疑惑:“东苑荒僻,所以并未遭蛮人洗劫,比起其他行宫,东苑离京城最近。”

阿福点了点头:“高正官,您不是外人,我也不用说客气话,现在庄里的吃穿用度都不够,皇上……”

“夫人不必多虑,我们随行带了供给。军士就驻扎在庄外,皇上今晚的宿处……”

阿福说:“主院空着,高正官这就让人收拾收拾吧。”

高正官答应了一声,远远的,挑着灯笼的人缓缓走来,前面是两个宦官,后面有个披着深色连帽斗篷的女子,步态从容,逶迤而来。高正官退到一旁,阿福知道是皇帝的女人,但也不知道是哪一个。

或许,是玉夫人?

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也许她是跟在皇帝身边的?

那个女子停了下来,伸手轻轻把兜帽掀了,轻声说:“阿福,你还好么?”

阿福扶着瑞云的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她认识的,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是她,一瞬间眼前似乎涌起层层迷雾,让她觉得茫然而疑惑。

这是她的曾经的师傅,那位道装打扮的,住在离山的女人。

分别后阿福曾经多少次想起她,惦记她,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么个时候,这么一个情形下见到她。

她和以前的样子大不相同了,住在离山的时候她总是着青衫,梳道髻,不施脂粉,虚静淡薄。可现在她虽然只是淡扫蛾眉轻施粉黛,整个人却有一种难言的光彩。这种光彩不属于淡泊出尘的修行人呢,而是世俗的,实实在在的。

阿福觉得心怦怦直跳,隐约间,她知道这件事绝不简单!她这个师傅到底是谁?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她……

高正官低声说:“这位是王美人。”

阿福回过神来,以她的品级不用对美人行礼,只是微微颔首。

王美人还以一笑,轻声说:“有没有热水?太冷了,我想洗一把脸。”

“有……请随我来。”

阿福没领她去别处,而是回了自己那屋。整个庄子里现在也只有那里还能待人,有热炕有热水,别的院落都还没整理出来,荒凉的能养野狐。

紫玫打了水来,她把外面的斗篷解了,俯身掬水洗脸。热水拍在脸上,让她的脸带上一点红晕。她看起来年轻极了,阿福以前从来没问过她多大年纪,顶多只是暗暗好奇。她擦了脸,紫玫捧了面脂铅粉过来请她匀妆。

阿福在一旁看着,沉默不语,心中的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你看见我,肯定吓了一跳吧?”

阿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一转眼,你都这样大了,我还总觉得你是小孩子。”王美人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柔声问:“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正文 六十二 迎春

李馨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她望着灯火通明的正屋,屋外回廊上台阶上庭院里,都站着穿着深色衣甲的士兵,有一种沉默压抑的气氛。

她抬了一下手,守在门外的元庆微微躬着身走过来,脚底下轻悄的像猫一样。

“父皇在里面?”

“回三公主,是。”

曾经在他们身上变淡的规矩,又浓浓的兜了回来。

李馨点点头:“替我通报一声。”

元庆怔了一下,然后转身去了。

他不能进屋,去通报的是刘润。

过了一会儿,李固从屋里出来,刘润跟在他身侧。李馨倚着墙站在门边。她也瘦了许多,阿福的衣裳她穿着有些短,也有些宽。

“父皇让你进去。”

李馨点点头,朝屋里走。

擦肩而过时李固低声说:“别任性啊。”

李馨没出声,门帘掀起来,她就进了屋。

李固站在门外,一时没动。他的眼睛看不到,耳力就比一般人要好。庄子里的墙厚,屋里人说话声音也不高,他站了一会儿,隐约听到屋里男人低沉的声音说了句,你也不容易,我不怪你。

李固松了口气。

李馨曾经的选择让她失宠,如果没有接下来的这一场动荡,也许她的下半生全都要在冷落抑郁中度过。经过这一场变故,父皇的心肠硬了许多,但……也有些地方柔软了。毕竟,宣夫人与李哲,他们——

屋里传来李馨的哭声,细细的,像是勒在人脖子上的细丝,疼痛,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宣夫人与李哲在逃离皇城的路上,已经死了。

李固不是不难过,他想着李哲,过去他也常回来看他,带来些他觉得挺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也不管李固是不是也喜欢,就一股脑儿的都塞给他。

元庆迎上来,李固扶着他的手缓缓向前走。

他看不到,但是,他对自己要走的路,自己要去的方向,一点都不迷茫。

他听到阿福轻柔的声音。无论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一种阳光微光的感觉。从他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是如此。

她在和瑞云说话:“吩咐人多准备两个炭盆送主屋。”

瑞云小声说:“夫人,主屋也烧炕的呀。”

“主屋老没人住,总是少股人气,清冷。”阿福顿了一下,说:“是不是有人来了?”

瑞云来开门了,垂手说:“王爷回来了。”

阿福站起身来,李固从外头进来,脸被冷风吹着,有点微微的发红。这种红跟热出来的红不一样,冷风吹的红是亮的,而热逼出来的红是潮的。

“手这么冷。”

阿福把手炉塞进他手里,拉着他在炕边坐下,又端了盏热茶来。她刚才送走了王美人,当着人,两个人谁也没提过去的那段经历。不知道高正官看出多少,不过那种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也会烂在肚子里的,这点阿福懂,不然他不会在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宣夫人她们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的。

阿福实在不知道,师傅年纪老大一把,怎么从道姑变成了皇帝身边的美人的。这简直比变戏法还神奇。

不过阿福也猜到一点,她和王美人以前有旧缘,说不定王美人以前和皇帝也有旧缘,这话虽能说的准呢?话本传奇里的故事永远都没有真实发生的事情来的离奇。

她正琢磨怎么和李固说王美人的事,李固接过茶盏放下,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阿福,有件事,很对不住你。”

对不住她?

“我明天,和父皇回京城。”

阿福怔住了:“回京城?”

“是,现在京城一片凌乱,不下大力气,恐怕很难恢复。百姓的衣,食,住……还有许多的事情,而偏偏现在最缺人手,父皇也头疼的很。我没和你商量,就已经对父皇说了,我虽然无能,可是也愿替他分忧,替百姓做些事,尽我的一份绵薄之力。”

阿福坐在他身旁:“这是好事,可说不上对不起我。”

“可是,你现在有身子,我却要……”

阿福手按在他的眉头,把那里因为情急而挤出的皱褶抚平:“没关系,我又不是泥捏纸扎的,有这么些人照应我,我好的很。你要做正经事,这是要紧的。想做就去做,我虽然帮不上你的忙,可也决不会拖你后腿。”

对李固的想法,阿福不说全理解,可也明白个八九成的。他这些天都心神不宁,他不愿意自己苟安,而坐视京城百姓受苦。没有机会时他只能抑郁,现在有了机会……

阿福摸摸自己的肚子,虽然从小女人的角度来说,她很想李固留下来陪伴她,哪怕他什么也不做,只要他在,阿福就觉得头顶这片天是稳当当的,心里也有底气。可就算是上辈子,那时代女人地位那么高,也没有谁是怀了孩子就让老公也不要上班工作,就整天在家陪着自己。

忘了听谁说过,男人像鸟,总要在外面飞的,只要记得回家就成。老圈着,成了笼中鸟,那也不是男人了。

“你去吧,我在家等你,杨夫人和我母亲都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李固握着她的手,半晌没说一个字。

“真的,想着外面的人没吃没喝冻饿交迫,咱们的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实。你去吧,只当是,给咱们,给孩子积福。再说,咱们享着百姓供奉的富贵,为百姓做事,也是应该的啊。”

阿福低声说话,虽然心里也有点凄惶,但是却也有一点欣悦。

她喜欢的,她托付终身的,不是个没担当的窝囊的人。

“明天,你就和皇上走么?”

“嗯。”

“我让人给你收拾行李罢……元庆和刘润跟你去妥当吗?要不,跟杨夫人说一声,把海芳海兰也带去?”

“不必,女人在这种时候是处处不便的,元庆和庆和跟我走就好,刘润你留着,他有功夫又有成算,庄子里有他和杨夫人照应,我也很放心。”

两个人互相攥着对方的手,依偎在一起。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阿福想嘱咐他爱惜身体,定时吃饭,不要受凉不要受累,要勤传信回来……李固想叮咛她不要操心多想,好好保养,太医开的养胎汤膳要喝,行动间自己要多加小心不要碰着磕着……

可是,又觉得,其实什么话也不用说。

“还有,”李固想起来:“三妹的事情,你要费些心。宣夫人与哲弟在起火那夜……亡于乱中,三妹也已经知道了。你平时照看她,劝解些,别让她想不开。”

“宣夫人母子……”

阿福也有些难过,虽然不是很亲近,但总是认识的人啊。哲皇子笑的时候特别没心机,眼睛眯起来,让人印象很深。骄纵难免,根本还是个大孩子——

阿福点点头:“我记得了——她还留在庄里?不随皇上去东苑么?”

“东苑只有一座知易宫能住,还不知道那里究竟如何,她还是留在庄中好,我看父皇也是这个意思。我到了京城自然住咱们王府里,你不用担心。”

打了水来两个人梳洗了睡下,熄了灯,阿福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慌,紧紧靠着李固,似乎想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和安全感。

阿福觉得,自己变得胆小了。以前在离山上住,狼啸声被风吹来,一时远一时近,那会儿她顶了窗闩了门都睡的踏踏实实。可是从进宫——不,是从有了孩子,她的胆子就越变越小,哪怕落个树叶,或是忽然一声门响都让她觉得心悸不安。

也许怀了孕的女人,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女人,是妻子,更是母亲。

阿福觉得自己没以前那么乐天知命了,反而多了一股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前没什么好失去,所以什么都不计较。现在却不一样,如果人有要伤害她的丈夫,孩子,要损害她的家,她敢豁出去拼命,绝不会手软。

两个人心里都有事,听着窗外的风声,这一夜睡的并不算踏实。阿福身子重了,一夜要翻几次身,有时还要起夜,她起来一回李固也跟着起来一回,阿福有时也很过意不去。

天刚亮阿福就醒了,周围不似往日宁静,远远的,有许多人在走动。

厚衣裳都找了出来打包好,还有一些常吃的丸药,防风丸益气丸都已经装好,阿福嘱咐了元庆他们好些话,李固最后抱了抱她,在她颊边轻吻了下:“你多保重,别挂心我。”

阿福忍着泪说:“你也是。”

“不要送我了,外头冷。”

阿福扶着门看李固走远,只觉得心里像挖走了一大块,空落落的难受。杨夫人扶着她的手回屋,劝她:“夫人不必挂心,现在大乱已经平定了,王爷必会一路顺利平安的。多半一开春,王爷就能回来了。”

大队人马要开拔上路,阿福问了句:“王美人呢?也走了吗?”

“这是自然的。”杨夫人神情有一丝怪异,阿福并未注意。杨夫人已经转开了话题:“王爷给皇上说了,讨了八名功夫极好的禁卫军留下,不然庄子太大人手太少,实在不怎么稳当。夫人,要请三公主一起过来用饭么?”

阿福点头:“请她过来吧,我一个人吃饭也没有意思,想必她也是。”

皇上走了,别人倒还没什么,只是阿喜特别失落,过来听到这消息,闷了半晌没说话。

正文 六十二 迎春 二

阿福瞄了阿喜一眼,示意紫玫给李馨添了粥。

李馨脸上没用脂粉,眼圈发红脸色发青,神情憔悴的隔着三丈就能看出来。她穿了一件素蓝的衣裳,头上戴着朵白绒花。从前那种盛开的蔷薇一样的明艳像是经了十月秋霜,显得凋零而沉郁。

从她一进来,屋里的气氛就冷了三成。李固走了阿福本来就心情低沉,加上阿喜郁闷,李馨悲戚,就算杨夫人再张罗再说话圆场也没用,这顿早饭谁也没吃味儿来。杨夫人对李馨并没有多少情意。

宫里混了几十年,再有情义的心肠也磨成了金刚石,除了李固,还有,现在阿福和她怀的孩子,要杨夫人掐死谁她都不手软。宣夫人与哲皇子,和杨夫人没有仇,李馨也没有。可是没仇也不代表就有了恩义。

阿喜扒了几口饭。

她昨天,见着皇帝了!

皇帝没像戏台子上一样穿着金黄的衣服,戴着高高镶珠子的帽子。皇帝只穿着黑色衣裳,阿喜没看清脸——是没敢看还是扫了一眼后就忘记了?她说不清楚。皇帝好像也没有三头六臂,但是很……吓人。

阿喜总结出来的,就是吓人两个字。

李馨机械式的舀粥,喝粥,递给她的热糕她也掰了吃了。阿福看着她,觉得她像是被抽了魂一样。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为的主心骨散了,没了。她想维护母亲,可母亲去世了。她也想保住弟弟,弟弟也死了。

阿福一瞬间真的冲动了一下,想问一声,李馨她是不是也是从那个时代那个世界来的,她们在这里并不孤单——

只是一瞬间。

阿福冷静下来,继续喝粥。

她们都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前世的事,那是归上辈子管,还是不要扯到今生来的好。

添粥的时候阿福对朱氏说:“母亲不必担忧,王爷昨晚还说,会使人打听平贵哥的下落。”

朱氏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阿福现在吃的不多,肚子高,顶在胸口,能容食物的地发给小了,可是消化的速度却变快了,所以一天要吃好几顿。杨夫人吩咐人小炉子时刻不熄,想吃什么立刻就做。阿喜坐在阿福的外间,摸出针线活儿来做,她的针线做的不是太精熟,但总比李馨做的好。李馨本来心思不在这上面,做了两行就说要回屋去歇歇。

阿福抬起头来:“你那屋里不如这屋暖和,再说,一个人回屋去多闷,在这儿你也能多陪陪我。你哥一走,我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她没说她要陪李馨,而说是李馨陪她。

李馨又坐下来,还离着阿福近了一些。阿福现在不能动剪刀针线,只是拿了几根绦子在打络子,她的手艺精熟,打出的络子一字摆开在炕上的小桌上头,李馨拿出一枚如意扣看了看:“你这打的可真好。”

“嗯,以前有段时候住在山上,没事情做,就打了拆拆了打的。”阿福顿了一下,轻声说:“阿馨,昨天和皇上一起来的,还有一位王美人。你知道,我进宫日子短,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美人。”

李馨怔了一下:“王美人?是不是王绮?”

“王绮?多少岁数?”

“十六年春天的时候进宫的,唔,今年该二十了。”

不是一个人。

阿福没再问,不过李馨的注意力总算被转移了一下,她毕竟是宫廷里长大的,现在她脑子里肯定会盘算一下这个王美人的事情。

阿福继续打络子。杨夫人把一盘子核桃放下,低头看阿福打。

第一次看阿福做的鞋袜杨夫人就喜欢她,这孩子心细,踏实,是个好孩子。她当时就觉得,这丫头要去伺候李固,一定比佳蓉佳蕙还强。

事实上,杨夫人的确没有猜错。在阿福身上她得到的惊喜更多。

甚至她向常医官私下里问了许多次,常医官不能笃定,可是说,阿福这次怀的,十成里八成就是个小世子。

杨夫人心里是真欢喜,怎么看阿福就怎么高兴。

外头已经是正午,阿福手里一条紫色绦子扭了一半停下来:“不知道这会儿……进城了没。”

杨夫人说:“要是骑马,再过一顿饭功夫也该进城了。要是坐车,那可还到不了。”

阿福点点头。

这才刚走,就开始想人了。

很玄妙的感觉,他在与不在,家里的气氛不一样。

他在的时候虽然不见得大家都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但是他要是一不在,大家就都打不起什么精神来。

一家之主这四个字,可不只是嘴上说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消息一个个传来。

虽然都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京城现在什么都缺,缺钱,缺粮,缺棉衣,缺房子,缺人——似乎唯一不缺的就是噩耗。

北边乱了,西南也没闲着。阿福没听着细节,刘润接了消息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没说,血淋淋的,他恐怕阿福听了晚上睡不着觉。

圭人因为一桩婚事作反,新娘子跳江,新郎被剁了脑袋挂在高竿上头挑着,然后挑着那个脑袋的一寨土人把抚边司的衙门杀了个鸡犬不留,又放了一把火,烧了大半个镇子。这年头,杀人总和放火撕不开关系。

春天来了,山上的雪也没有化尽,吹在脸上的风有一种浮躁的暖意。

其实,不关风的事,是阿福自己的心静不下来。

要是李固身边,那刮在脸上的寒风刺骨也是爽利。

可是李固不在,所以春风吹来,也只让阿福觉得心气浮躁。

李固有信来,是他亲笔写的,字迹还不算平整,但是一个是一个,不会让人辨不出来。

信写得很短,告诉阿福有一批粮食从水路运到京城,算是解了一个大难。天气暖了,固然冻死的人数下降了,可是却又怕滋生疫病。

信的末尾说,府里的迎春花开了,亲手撷了一朵送来。

阿福把信纸移开,信封上就用胶粘了一朵黄艳艳的迎春花,应该是早上刚摘下来的,花瓣花萼都还没有枯萎。

阿福微笑着把那朵花从信封上扯下来,然后对着铜镜插在鬓边。杨夫人站在门边抿着嘴笑。一边瑞云紫玫也在笑。阿福的脸有点儿红,可是并没有要把那朵小花摘下来的意思。

“长这么大,头一次出门去。就一去这么久也不回来。”杨夫人替阿福拢了下头发:“等回来了,我替夫人好好训他一顿。”

阿福在镜子里微微笑:“嗯,夫人千万别给他留面子,别客气,训的越凶越好。”

正文 六十二 迎春 三

天擦了黑,阿福又吃了一餐,瘦肉粥,配着脆脆的腌黄瓜,微酸的,可口清爽。连李信也跟着要吃,张氏也喂了他半碗。一重重的门户锁了起来,紫玫端了灯进来,轻声说:“夫人,要不上炕吧,炕上暖和,坐一会儿消了食便安歇了好。”

阿福点点头,把外面的厚衣裳脱了,就穿个夹袄上炕靠着大枕头坐着,紫玫说:“”我和瑞云两个上夜,我在里间她在外间,夫人要茶水要解手都方便。紫玫坐在炕沿上,凑过头来看:“夫人这是给王爷写信?”

“嗯……”

阿福的字写的也算端整,李固看不见,信是得让别人来念的,所以什么我想你我晚上睡不踏实之类的话是不能写的。说了下庄里的大概,自己一切都好,倒是李信小家伙的趣事儿着实写了几件。雪化冰融,雪下头的草叶儿已经有了碧绿的颜色,刘润抱着李信在后院里转了一圈儿,居然拔了些野菜回来,一冬没吃着什么带颜色的菜,上上下下都觉得稀罕,凉调的阿福没吃着,菜团子是吃着了。

她写着满满一页纸,提起来吹了吹掸下来,轻轻折起:“明天让人送去吧。”

紫玫笑着接过去:“夫人不在上面弄点花儿粉儿的一起送去么?”

阿福白她一眼:“我不弄。”

瑞云捂着嘴偷笑,李固随信送花儿来这事庄里无人不知,阿福又一高兴把花儿戴头上了,这下子——大家取笑不着李固,他不在嘛。就是在,估计敢笑王爷的人也没有。而阿福一向性子好,不管是做淑人的时候还是成了夫人之后,也没见打过谁骂过谁训过谁,所以瑞云紫玫她们都敢跟她玩笑。

“嫂子。”

阿福抬头,李馨披着衣裳,掀帘子进来。

“你怎么来了?”时候可已经不早了。

“我想和嫂子一块儿睡,说说话……”李馨微微垂下头:“我一个人……怪闷的。”

阿福心里跟着一软,朝炕里挪挪:“快上来,地下冷。”

李馨坐在她旁边,嘴角微微扬起,那个笑意显得很单薄。紫玫拉了一把瑞云,两人退到了外间。

帘子放了下来,瑞云低声说:“三公主……也怪可怜的,宣夫人和哲皇子一下子都不在了……”

紫玫比她大几岁,经的多,见的多,心肠也刚硬的多。

没了母亲弟弟也算不得太可怜,毕竟她还是公主,是皇帝的女儿,王爷的妹妹,一样锦衣玉食的——再怎么着,也比她们这些奴婢要强。

紫玫低下头去做针线——只是手微微有些抖。

李馨瘦了整整一圈,阿福也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拉着她的手轻声说:“我不会说话,可是你若不保养自己,就要瘦成人干儿了。”

李馨摇摇头:“我一闭上眼,就想起以前的事儿。哲弟出生在八月,花园里的花香气很浓,我听到婴儿的哭声,觉得心里那么高兴。母亲性子平和,一开始我写字,弹琵琶,都是母亲手把手教我的……我,我实在不相信,皇宫就这么烧了,母亲和弟弟……再也不在这世上了……”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空中的某一个点,眼圈是红的,眼里却没有泪水。

阿福不知道她是痛到了极处哭不出来,还是夜里躲在被子里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想哭就哭吧……”阿福轻轻揽住她:“哭出来,就好了。哭过了,咱的路还得向前走……”

李馨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乌黑的头发披散着,阿福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的紧紧的,然后,肩膀微微抖动。

极度压抑的哽咽声,像是受伤的兽,痛到极处才发出来的声音。

阿福觉得鼻子发酸,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抹了下自己的眼眶:“哭吧,哭吧。”

人们常劝解别人,别哭,别哭。可是憋在心里的创痛,往往会积郁成疾。

哭出来吧。

让悲伤淌走,才能给心里腾出地方,容装以后的生活,迎接以后的快乐。

“我就是……想着,最后一面也没有见着。要是我那天晚上没出宫,和母亲弟弟在一起,现在,也不会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总能听见阿哲在我耳旁说话,他还是个孩子,我再也不能带他去放风筝,教他读书,陪他写字……母亲不让他喝酒,说他年纪还不够。他缠过我我也没答应——早知道……早知道的话,我一定偷偷瞒下来,也让他喝一回酒……”

阿福拿袖子抹着眼,也说不出话来。

“乱军里面,连他们的尸身都不知道上哪里去寻……母亲她,她一辈子不容易,为着我们姐弟,她隐忍寂寞,晚上一个人对着灯,闷久了,连白日里都没有什么话。前些日子她病的那么凶,还死死拉着我,不让我去太后那里恳求,我却还是去了……可母亲的病却一直也没有好起来。我自作聪明,我以为我是救人,其实是害了母亲和哲弟。可是母亲她一点儿也没怪我……他们不该遇到那样的事,不该这么早早的就走……撇下我一个人,再也看不见他们,我好想她,想弟弟,可是我找不到他们了,没有地方能找到……想再说一句话也不行,想让母亲训我也不能,想再和哲弟一起玩闹说话也不能够……”

桌上的灯盏,烛焰静静燃烧,烛泪一滴滴的滚落凝结。

阿福想不起宣夫人的样子,对她的印象很淡漠。

但她是李馨和李哲的好母亲。

“嫂子……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到什么地方去?”

阿福抬起头,轻声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去转世投胎了吧?”

“那,我母亲,还有哲弟,他们下辈子,说不定还能再做母子吧?哲弟不懂事,要是有母亲照看着,才能不闯祸不心慌……”

阿福替她把头发抚顺:“嗯。你也要好好的,省的他们还要为你担心,走的不心安。”

李馨哭的累了,沉沉的睡了过去,眉头紧皱,眼角犹有未干的泪痕。阿福躺在那儿却睡不着。

失去至亲,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就算李馨也有上辈子的记忆,是再世为人,也不代表她对这一世的亲人就没有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宣夫人生她养她爱护她……

阿福想起朱氏,想起死的很早的父亲,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正文 六十二 迎春 四

冬天去了,春天来了,暖风吹来的并不全是柔暖的春意。

李固的担心也成真了。

疫病。

尽管李固来的信中说的淡然,可是阿福也听到了别的消息,山庄遣散的下人陆续回来了一些,阿福和瑞云在园中散步,想歇一会儿,瑞云去取养身茶,阿福听见不远处有人小声说“一日城门抬出尸首,队列前后相接,络绎不断。”

阿福心里咯噔一声,那小声说话的人没留意四周,只是说:“也不知这病是怎么过人的,许是水不干净,也或许是京城前段死的人太多,气息都不干净了……幸好我们庄子离城远,又清净。”

“可是咱王爷在城里……”

“嘘,这可不能乱说。”

阿福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屋里的,脚像踩在棉花里,坐下来之后还是心神不定。

她前脚进屋,瑞云也回来了,略有些担忧的问:“夫人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没有……就是热了。”

瑞云松了口气:“可不是,今天是热。”她手里还端着茶,走了一圈,已经微凉了:“我再去换热的来。”

“不用了。”

阿福接过来,尝了一口,没品出什么味来,一口气就喝完了一盏。

她帮不上他什么忙——阿福握着茶杯的手有些抖,瑞云把茶盏接过去,阿福就紧紧攥着手,深深吸气。

恐惧像是火苗,舔的心在疼痛,疼的她不得不坐直身,大口吸气。

“夫人,夫人?”瑞云有些慌,虽然阿福说热,可是一下子出这么些汗……

“我没事。”

阿福定定神,不安在血管里涌动,可是她不能慌。

外面传来脚步声,匆忙凌乱,有人喊着:“夫人,夫人!”声气很急,一路赶过来。瑞云有些意外的转头朝外看。阿福的一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只想知道外面来人为何这样慌乱——可是又怕,怕外面如果带来的是坏消息,是不是他……

“夫人,夫人,王爷回来了!”

阿福心里一突,只觉得自己是听错了。

紫玫笑嘻嘻的进来,后面李固扶着元庆的手上了台阶,一脚迈进了屋门。

阿福眼里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李固外面还披着一件厚斗篷,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鼻尖上都是亮晶晶的汗珠。精神好,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微微突起来,眼睛却显得比以前更深更黑。阿福朝前走了一步又停步,瑞云小声说:“夫人当心身子。”

李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阿福的手抬起,正好搭在他伸出的手上。

“你……”

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李固的确回来了!

他握着阿福的手,先问:“你怎么样?孩子好不好?”没等阿福说话,忽然他又缩回手,有些匆忙的说:“我刚从外头进来,身上脏,你等我,我去洗脸换了衣裳再过来。”

阿福却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死死拉住他。

是他回来了!他好好的。

阿福只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要胀的裂开了,又是欢喜,又是悲辛。刚才那脚步声,她只以为是什么坏消息——这时候的疫病,染上一个就死一个,任你是天潢贵胄也好,平头百姓也好,瘟疫找上门来,只有死路一条。

她想出声,可是还没说出一个字,眼泪就淌下来,热热的在脸上奔流。

杨夫人两步赶了过去:“夫人可别哭,伤身子。王爷回来是好事——这一路风尘仆仆的,王爷快洗把脸换个衣服,再回来有多少话尽够说。”

李固朝她笑笑,杨夫人见着他也欢喜,可这事上头却不含糊。瑞云扶着阿福,阿福只觉得时间过的那样慢,她还转头问了瑞云一声:“王爷是真回来了?不是咱们听错了,看错了吧?”

瑞云扑哧笑出声:“夫人,就是看错也只有一个人看错的,咱们两个看错不了。再说,难道杨夫人紫玫姐姐也看错,满院子的人也都看错?王爷是回来了,好好的一点儿不缺,夫人可不用担心的睡不着觉了。”

阿福又想哭一场又想尽情的笑,清清嗓子镇定下来,瞥了瑞云一眼:“我几时睡不着觉了?”

瑞云怕再打趣下去,夫人的脸皮薄经不住,肚里嘀咕:睡不着的话,那晚上长吁短叹的是谁?在炕上翻来覆去烙烧饼一样的又是谁啊?

李固不止洗了脸,从头到脚都用皂豆搓了,身上也从里到外换了一套,来不及擦干头发就匆匆出来。

阿福怔怔的看着他,舍不得眨眼。李固穿着夹袍,散着裤脚,赤着脚趿着双棉底墨灰色布鞋,头发湿漉漉的披着,上头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沾着一层,显得整个人清俊明朗。

阿福的手握住他的手,一旁伺候的人知机的退了下去。

两个人肩并肩挨着,坐在榻边,半晌都没说话。阿福只觉得心里轻飘飘的胀满了欣喜快活,李固也是一样。

外面的风轻轻吹,太阳照在窗子上,暖融融,亮堂堂的。

过了好一会儿,阿福才说:“你瘦了。”

“嗯,你倒胖了。”李固语调轻松:“手摸起来更软了,肉肉的。”

阿福很想掐他一把拧他一下,可是终究舍不得。

“怎么这么突然……前天信里也没有说要回来。”阿福下半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还走吗?”

李固点点头:“明天走。”

他说的声音也低,可是又不能不说。

阿福心里缓缓静下来,头靠在他肩膀上:“我让人煮了面,做了小菜,你……”

李固的唇轻轻靠上来。

阿福觉得脸一下来就热起来,李固刚喝过茶,舌尖唇上带着青涩泛着甘香的水汽。

“我想你……”

阿福脸通红,喘息急促,脸贴着他的脸,也分不清谁的体温更高。

“我也……想你。”

“孩子好不好?有没有折腾你?”

“挺乖的……”阿福拉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李固的脸贴了上来,轻声说:“孩子,爹爹回来了。”

阿福抿着嘴笑:“夫人说……多半是男孩儿。”

“女孩儿也好,女孩儿乖。”李固轻声说:“我都喜欢。”

阿福看着他漆黑的发顶,低声问:“你……很忙吧?怎么有空回来的?”

“嗯,还好。”

瘦成这样,能算还好?

阿福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微微发酸发疼。

“面好了,趁热吃,要不就泡糊了。”

面汤烫,李固吃的不快,阿福托着腮坐在一旁看他吃。

一肚子里都是话,可是却说不出来。

不安就像怀里揣着的炭火,无论怎么忍,都压不灭,挥不走,不管过多久,那煎熬都在。

要是他能不走,就好了……

阿福摇摇头,看他吃完一碗:“再添一碗吧?”

“不了。”李固抹过嘴,喝了半盏茶。

“城里……怎么样?”

“还好,现在粮也有,药也有……”

李固避重就轻,阿福也没有追问。

李固的性子,真是一直都没有变啊。

但凡他觉得她会担心的事,就都隐瞒不说。

她知道他是为她好。

可是她从别处得到消息,只会更担惊受怕。

屋里很安静,碗盏摆在那里还没收走,食物的香气静静弥漫,窗上明朗的阳光,花枝的疏影映在窗纸上,风一吹,枝叶在颤,影子也在摇动。

阿福静静的靠在他身边,李固抱着她,两个人就这样靠一起。

相聚的时光这样珍贵。

阿福一分一秒都不想和他分开。

“对了,韦素他没事。”

“真的?”

“嗯,他现在就在京里我们府中,腿上受了伤,还没好利索,不过郎中说,好好养着,以后走路什么的都没妨碍。”

阿福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韦家其他人呢?”

李固声音艰涩:“舅舅和舅母都不在了,启哥他去了军中。”

阿福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我没事……舅舅在城破时死了,舅母随后就上了吊……韦素对我说,他伤一养好,也去从军。这笔血债,自然要记在蛮人的头上。”

“不过,你兄长,还没有消息。房子虽然没烧掉,却也被抢过了,我想他多半是逃到别处去了。”

阿福没出声。

朱平贵只怕……是凶多吉少。

还是暂时瞒着朱氏和阿喜的好,没消息,总比坏消息要好一些,没有消息,总还存有一些希望。

阿福想问他疫症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徘徊了几次还是咽了回去。李固虽然尽力在笑,但眉宇间还是有一股隐隐的忧急之色。

她这么无力,一点忙也帮不上,总不能再拖后腿。

起码,不能让他再替她操心。

他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鸟,不是在她身边陪伴,在家里躲着的小男人。

他有他做的事情。

时间过的那样快,阿福眼睁睁看太阳一点点朝西边落下去,天边被染得一片红,最后那红色也隐没了,天上有了星星。

阿福紧紧搂着李固不撒手,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浮木。他们絮絮的说话,其实许多话在信里都写过,可是现在却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的说。

她不放心他,他也不放心她。

别人都没来打扰,大概知道他们相聚如此短暂,李馨没来,李信没来,朱氏阿喜他们也都没来。李固就将杨夫人和常医官叫了来问话,又嘱咐他们一些话。

李固和常医官说话时,杨夫人也低声对阿福说:“夫人……你现在身子重,不可与王爷太亲近了。”

阿福勾着头,低声说:“我知道……”

杨夫人这话说的实在……她挺着大肚子呢,哪会和李固……

那边常医官不知说了什么,李固声音提高了些:“当真?”

阿福与杨夫人都转头看过去。

常医官说:“虽没有十成把握,但七八分总有。”

正文 六十三 烦扰一

阿福虽然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可九成九是件好事,不然李固一直隐忧重重的脸上不会露出那样欣喜的神情。

阿福心里暗暗替他高兴,杨夫人又拉着她唠唠叨叨的嘱咐,又说给李固收拾了什么行李什么东西,阿福全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笑眯眯的只管答应。杨夫人也看出她心不在焉,肚子里叹口气,可是也替她欢喜。

这些天阿福虽然照常吃喝照常说笑,可是杨夫人看得出来她心事重重。现在李固一回来,她立刻跟脱笼的小鸟似的欢腾。

杨夫人抬起手来,轻轻摸了下她的鬓发。

她手抬起来就晓得自己是逾礼了,阿福是夫人,是主子。可是阿福被她这么慈爱的摸了两下头发,笑了笑,眼圈竟然有点红红的:“夫人……多亏有你一直陪着我,照看我,要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

朱氏养她这么些年,杨夫人和她的交情不过一年多,可是阿福却觉得杨夫人更可亲可敬。吃穿用住行,哪一样都是杨夫人打点的妥妥当当,她什么心也不必操。想一想,哪个出了嫁的人能过这样的舒服日子?不用在公婆跟前服侍立规矩,不用妯娌间勾心斗角,不用操持家务打点内外,还有,李固的……阿福觉得,似乎前些年生活亏欠她的,一次性全都补给了她。

李固和常医官越说越兴奋,阿福听出些端倪,常医官说的是,这种疫症他的家乡以前曾经发过一次,并且那时候有老郎中已经开出了能防治这疫症的方子。

李固和常医官两个人起身去了书房,刘润也跟了去,阿福和杨夫人替李固收拾衣物。天气暖了起来,厚衣裳渐渐穿不着了,今年这样的境况不要指望内府做衣裳,把去年秋天的衣裳拿出来改一改,现在穿倒正合适。瑞云和紫玫也一起动手,瑞云有些不明白:“夫人呢,为何要把袖子收窄?”

“你的袖子不也是窄的?他现在要做事情,整天出出入入的,宽袖子等于累赘。”

瑞云一想果然是这个理,又担心:“可是……王爷穿的品服常服都有定规的,这一改,别人笑话是小事,万一有人要生事,说王爷失了体统什么的,这可是大事。”

“现在哪还有那功夫。”阿福抿嘴一笑:“那天晚上皇上来你没见,皇上的袖子也是改窄了的。那会儿我看见了没留心这个,这会儿才想起来。在外头时时要骑马,写字,做事,窄袖可要俐落的多了。”

瑞云一颗心落回肚子里,不吭声的低头改袖子去了。

既然皇上都这么穿了,自家王爷也跟着这样穿,肯定没大错。

阿福被杨夫人半哄半劝的赶上炕,李固还没回来——

她睡的不怎么踏实,外屋里瑞云她们还在做针线,声音压的很低。阿福迷糊了一阵,忽然觉得被子褥子都动了一下,李固躺了下来,身上带着一阵凉意。阿福朝他靠过去,李固轻声说:“且等等,我身上暖一些再抱你。”

阿福含含糊糊的问:“什么时辰了?”

“三更过了……”

阿福清醒了点:“你什么时候走?”

李固也苦笑了:“城里是多……五更我就起身。”

屋里帐幔低垂,烛影昏然。没有熏香,可是阿福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种清新柔暖的味道。李固伸出手,缓缓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

柔绵轻薄的亵衣贴在她香暖光滑的肌肤上,李固的手搭在她身前,阿福蜷着身窝在他怀里,声音低低的说:“我舍不得你。”

李固又何尝舍得离开她?

这些天在王府里,吃的东西仿佛没有味道,晚上躺在下来,再疲倦也总是觉得睡不踏实。

而现在躺在她身旁,就觉得心里一下就安定下来。就像……船儿终于进了港,鸟儿倦极归巢。

这才是家——

家不是一座房子,而是有亲人在的地方。

她,还有孩子。

“常医官……给你的办法有用么?”

“有!”李固冲口而出,急忙压低了声音说:“常医官明天和我一同进城,这次的疫症他没有亲见,但是据发病的人症状来看,和他早年经过的那场很相似。太医院还有两名医官在,陈太医和蒋太医都没有办法……只是,他若随我走了,你……”

“我没关系的,还有刘润在,他也懂医理能诊胎会开方配药的,你别担心。”

阿福枕着他的一只胳膊,耳边可以听到李固的脉动声,一下一下的,沉稳均匀。

她困的厉害,虽然想打起精神和他多说几句话——觉什么时候都能睡,可是李固天不亮就要走了。

拼命让自己清醒些,可是阿福还是觉得意识越来越沉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是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阿福摸了一下身旁的位置,还是暖暖的。

李固刚走吗?

窗外面,天已经朦朦亮,鸟儿早早醒来,吱吱喳喳的吵闹。

阿福抱着李固枕过的那个枕头,觉得心里又酸又涩,可还有一点淡淡的甜。

紫玫悄悄进来,掀起帐子。她听见了一点动静才进来的,掀起帐子来就看到阿福一双眼水雾浮动,眼圈红红的,紫玫一下子想起小时候自己养过的兔子。

“夫人……要喝口茶么?”

阿福点点头,小声问:“王爷几时走的?也不叫我。”

“王爷走了一会儿了,夫人睡的沉,王爷也不许叫。”

阿福一早上都无精打采的,李馨过来陪她说话,瑞云掀帘子进来:“夫人,公主,朱夫人和朱姑娘来了。”

朱氏和阿喜一前一后进屋来,朱氏要向李馨问安她摇头笑着说:“免了吧,都是一家人不用讲那些虚礼。”阿喜也就顺理成章跟着没行礼。

阿福一看她的神情,心里就有点嘀咕。以前阿喜要磨着朱氏给她买什么东西,就总是这个表情。可是再看朱氏,神情却很坦然,坐下来问阿福觉得身子怎么样,又说起李固来去匆匆的事。外面流传的疫症的话朱氏也听到了,不过阿福现在是双身子,特别不能劳神忧心,朱氏在她面前提都没提。倒是阿福自己说出来,常医官跟着李固一起进城去,若真是他以前经过的病症,那可真是得谢天谢地的大好事。

朱氏跟着念了声佛,却又担心的问:“可是,常医官要走了,你的身子怎么办?谁来照看你?这荒山野地也没处请别的郎中去啊?”

她的关切也是真心实意的,阿福笑笑:“母亲不用担心,我身边的刘润也略通医术的,有他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阿喜终于找着机会说:“他一个宦官能济什么事?姐姐,你在这里住着,要什么都没有,也没人照应,不如……我们搬进城去吧?”

“进城?”阿福疑惑了:“你想进城去?”

“城里总不像乡下似的,什么都没有。你看,吃的来来去去就那几样,这天都暖了也没有地方买布裁衣裳。姐姐如果要生产,这里也没有稳婆大夫,不如进城去……”

朱氏瞪她一眼,阿喜刚才要跟她过来时可没流露出要搬进城里住的意思。

这岂是说搬就搬的?京城现在还是一片混乱,更何况还有疫症流行,庄里下人私底下都在讨论,说现在能住在城外实在是一件幸事,这不懂事的丫头居然说要搬去城里?

“妹妹想是不知道,城里现在有疫症,万万去不得。”阿福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若是妹妹觉得住在城外不便,可是先搬回城里去住,家里的宅子只是遭了抢,倒是没有被烧掉。不过恐怕要妹妹一个人搬回去了,母亲还得照应我,倒是走不开。”

阿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阿福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母亲怎么说也是生过孩子的,这庄里论起来,倒还真缺不了母亲在这里。妹妹想回城的话,我这就让人护送你回去。不过现在京城乱的很,也无处买粮买菜……”

阿喜急忙摇手:“我可没说要自己回去——姐姐,若是京城不便,那,你难道不能搬到那行宫去住吗?”

行宫?阿喜恍然——阿喜不是真想念京城吧?她一开始想的应该就是行宫。

行宫有什么好?阿福听说过,东苑宫室破败,许多宫院里草都能淹人,钻出狐狸野鼠野猫之类的来一点也不奇怪。

那里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值得阿喜这么向往?

李馨刚才本来没留意,听到阿喜提起行宫二字,忍不住想翻白眼。

朱家的两个女儿真是天差地远的两个人,阿福就这么懂事知礼,一举一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儿来。阿喜就让人想狠狠的踹上两脚抽上一顿。人笨不怕,可怕的是笨人自作聪明,那可真是让人受不了。

杨夫人从外间进来,海芳跟在她身后,端着个针线篮子,脸上带着笑意:“朱姑娘不知道所以才这样说,我们王爷是已经分封开府的,夫人自然没有再住到宫中的道理。况且东苑行宫荒置已久,恐怕还没有庄子里住的舒服,样样都齐全。”杨夫人笑着,挺亲热的对阿喜说:“朱姑娘可是在庄子里住的腻烦了?这也好办,夫人不说了么,朱姑娘想去哪儿,我们派人护送就是。正好今天有人要去京城,不如顺路送了姑娘去?”

阿喜本能的朝后缩了一下,猛摇头说:“不去!我不要去!”

正文 六十三 烦扰二

杨夫人丢给她一个“不想被扔出去就老实点”的目光。阿喜单怵她,顿时老实了许多。

本来还觉得这姑娘好好调教一番也不错,毕竟在后山住的那些日子,阿喜也算乖顺懂事。现在想想,大概是那时候危机重重,连高声说话都不敢,所以阿喜也老实的很。可是现在一出来,又故态复萌了。

若不是现在外面形势还这样坏,杨夫人还真想一脚把她踢出庄去。

紫玫低下头,默不作声。

阿喜这样的姑娘她也见多,只想着荣华富贵有万般好,觉得自己只是没机遇,不然一样飞上枝头做凤凰,典型的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

紫玫在宫里的时间久,在德福宫里,日子已经比别处好过许多。可就算宫里的女人做到皇后,太后,又怎么样呢?守着一个空落落的大院子,一夜一夜的捱过去,多少富贵尊荣都抵不掉长夜凄清。

杨夫人已经岔开了话:“夫人上次说的菜地,已经开出来了,就在后面坡上一点,有三四亩的样子,菜种也有。刚才我让他们翻地,顺便把花园和另外几个院子里的地平一平。”

朱氏问:“平地?”

杨夫人解释:“蛮人在的时候,八成以为咱们会把值钱东西埋在院子里,所以到处挖的一坑连一坑的,咱们现在住的三个院子已经平过了,可是还有好些地方没来得及平,趁这机会一起平掉。还有几间房连墙都被拆了。”

朱氏这才明白,她前日经过一间院子门也看到里面挖的坑坑洼洼的,好好的花圃也挖成了个大坑,还以为是正经挖来有什么用处的,原来还是蛮人做的孽。

“不过,倒也有人家是把值钱东西埋在花底下院子里的。”朱氏感慨的说:“藏在屋里总不放心,埋了起来倒是妥当的多。”

杨夫人抿嘴一笑:“再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命金贵。只要人平安,钱财这些身外物舍了也罢。”

可阿喜心里却琢磨着,蛮人来的时候,杨夫人显然已经命人将庄子里的金银细软藏起来了,既然不是埋在地下,也不是夹在墙里,那又是藏在哪儿的?

外头有人说:“夫人,东苑派人来了。”

阿福楞了一下,杨夫人掀帘子出去,阿福听见她问:“派了谁来?有什么事?”

“送了些日常用度过来,还有些补品药材,是指名赐给三公主和夫人的。”

送东西来的也是位内官,看起来与杨夫人相识,阿福可不认识他,那人行了礼,命人将送来的东西一一打开。

送来的几箱东西除了绸缎绢纱布匹料子,几大盒补品,一些药材,还有指名给李馨和阿福的两套头面首饰。阿福看着端端正正的摆在盒子里的镶珠的大凤钗,精致是精致,华美是华美,可是这会儿不年不节的送这么套首饰给她,有什么意思?杨夫人倒是笑逐颜开,对阿福说:“恭喜夫人,这是一品夫人的头面钗子,您看,平常凤钗哪里能尾分七股?也不能镶这样的珠子。皇后的品级才分九股呢。”

阿福哦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

朱氏也凑了过来:“这是……这金凤也真是好看的紧,这珠子也好。”

杨夫人说:“夫人虽然是一品夫人了,可是服饰穿戴一应用度,还都是淑人的。内府当时没来得及送来,京城就乱了起来……这些过后了少不得都补上。”

阿福对这些倒是不怎么在意,可杨夫人替她在意。(奇*书*网.整*理*提*供)

不过想想也是,在什么庙里念什么经,既然到了那个位置上,穿戴用度自然得有那个样子,这不是自己讲究不讲究的事情,这是传统,往大了说,是礼制,阿福可没有逆反心理非得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除了这凤钗,还有一些簪环钏戒,另一只盒子里装的是如意,一柄赤金珊瑚如意,一柄白玉如意。与阿福这边的欣喜不同,李馨见了那套素银镶珠和白玉,青玉的首饰,看了两眼,意兴阑珊的合上盖子放到一边。阿福只当这素首饰又勾起她的伤心事,海芳这些天被杨夫人指派了服侍李馨,见状忙低声:“公主可是累了?”

李馨点点头,海芳扶她到一旁坐下。阿喜跟着旁边,瞅瞅阿福那边的盒子又瞅瞅李馨这边的盒子,只觉得一双眼不够使,满屋子的珠光宝气。尤其是盒子里那只据说是一品夫人戴的金凤钗,她转头看了一眼朱氏发间那只包金,凤头凤身小的看不出来的钗子,心里面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怔怔站在那里半天没说一句话。

“这些不当吃喝的东西就收起来吧。”阿福叹口气,都是平时用不着的东西,她现在怀着孕更加用不着,还得小心保管,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麻烦——好处就当是给自己的私房积蓄又添了重量——要是自己生了儿子,好些东西倒是可以送给儿媳妇。要是有女儿,那就给女儿当陪嫁好了……

呃,阿福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想的有点远……

孩子还没有出生呢,自己就想着他或是她将来婚娶成家的事情了。

东西一一清点过登册,阿福把那几匹布料交了给杨夫人:“这天气一天天热了,大家身上穿的还是厚衣裳,让人把这裁了,一人一件两件的,也好替换。”

杨夫人翻看了下:“夫人,这都是上好的,您该留着自己穿才是。”

“那里不是还有几匹吗?裁了我的,还能再做些小衣裳。”

杨夫人笑着说:“那我就替他们谢谢夫人了。”

“嗯,这两匹给我母亲和阿喜也裁两件吧,回来让人送过去。”

两匹上好的宫缎绸绢摆在桌上,料子沉甸甸的,摸起来柔滑舒服,阿喜先是喜动颜色,可是又看一会儿,却板起了脸来,把布料一推,坐在一旁嘟起嘴来。

朱氏看她一眼:“你这又是怎么了?这料子还不合心?”

“她得了那么些,才送了两匹过来,倒分给那些下人那么多!”阿喜越来越不甘:“再说,刚才我看到一个红的,那样子才好看,偏偏送来的不是黄就是绿。”

朱氏被杨夫人劝过开解过,现在可不是从前那样惯着她的毛病,点头说:“你不喜欢,那我就给退回去,反正旧衣还有两件,倒也不是没穿的。”

阿喜气呼呼的瞅着朱氏,却又怕她真把衣料都退回去,闷坐在一边也不出声了。

正文 六十三 烦扰三

阿喜那边说的话自然用不了多久就有人报给了杨夫人,她抿着嘴微微冷笑,喝了一口茶。

海兰寻思着,这才叫给脸不要呢。等外头稍微安定一点,肯定赶紧着要把这尊大神请走了再说。有这么个搅家精在,没的天天为这个生气烦心。

“夫人,各人尺寸量过了,衣裳也裁了,估摸明天就得“”

“夫人可在屋里?”

杨夫人听着是刘润的声音,冲海兰点了下头。

海兰开了门,笑着说:“夫人在呢,刘润哥进来吧——可有什么事?”

刘润点下头:“我就不进去了,城里王爷派了人来。”

杨夫人有些讶异:“王爷派了人来?”

确切的说,是送了人来。

元庆领着人,赶着车来的,车帘一掀,里面下来的是个相貌很端丽的女子,皮肤白皙,眉清目秀,穿着件浅青碧色的宫装,头上绾着双圆髻。这种发髻若梳的平了,也叫云髻。梳的高了,两团髻有点形似兔耳,也叫兔髻。鬓边簪着两朵半开的桃花。仔细看着杨夫人的目光锐利的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眼,倒没先理她,问一旁的元庆:“你不在王爷身边好生当差,这会儿跑回来做什么?”

元庆小心翼翼的回话:“杨夫人,这是……皇上赐给王爷的宫人婉钰姑娘,王爷命小的送婉钰姑娘来,伺候夫人。”

杨夫人眼睛眯了一下,微笑着说:“原来是婉钰姑娘。”

婉钰手里拿这个小小的包袱,水汪汪的眼睛看了杨夫人一眼,盈盈的屈下膝去,声音娇柔犹胜其貌:“见过杨夫人。”

杨夫人扶她起来,这姑娘手上皮肤细嫩,和寻常宫人不同。

杨夫人眉头微微一皱,婉钰抬起头来时,看到的还是杨夫人和蔼带笑意的脸庞:“姑娘是皇上所赐,如此多礼我可不敢当。有话进门再说吧,海兰,你替婉钰姑娘拿行李包袱,元庆,你这便回去向王爷复命吧,就说人已经送到了,让王爷放心。”

元庆心领神会,打了个躬:“是,小的一定把话带到。天时不早,我这就赶回城去了。”

海兰和一旁跟的小丫头帮婉钰拿着另两个包袱和铺盖卷,入手份量不重,看来细软等物是装在她自己拿的那包袱里。

婉钰不着痕迹的打量山庄,这里显得空落落的,门上还有很深的损伤,看样子蛮人洗劫京城时也并未漏过这座山庄。院落空旷,院墙极高,朝远处眺望,山坡上也房舍延绵。坐了一路车,路上不怎么好走,颠的她微微觉得恶心想吐,脚踩到了实地上还觉得虚浮。

进了一个小院,杨夫人说:“婉钰姑娘先在这儿休息一下。山庄前阵子也遭了蛮人劫掠,东西不是太齐全,要委屈姑娘了。”

婉钰笑盈盈的说:“杨夫人太客气了。婉钰想先拜见夫人,给夫人请个安,还劳杨夫人替婉钰通禀。”

杨夫人的笑容看起来特别温和,一旁海兰低下头去。

“夫人身怀有孕,城中疫症流行,婉钰姑娘从京城来,须得好好梳洗,换了衣裳之后,我自然引你去拜见夫人,且不要心急。”

婉钰便应了,杨夫人吩咐海兰:“看婉钰姑娘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来回我。”

海芳去提了一趟热水回来泡茶,山庄的生活单调沉闷,所以城里送来一个女子的事情现在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了。李馨有些疑惑,端起茶来问了句:“这是新茶?”

“回公主,就是前儿东苑送来的,南边天暖,这是今年头一批茶。”

李馨闻了闻那气息又把被子放下:“你见着了么?”

她的话说的没头没毛,海芳小声说:“没见着,不过听说是极标致的。”

李馨低下头看着茶杯。

这种事……不是没见过,可是还是让人觉得失望。

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庸,与财产一样。阿福正怀孕,皇上在这时候赐给李固宫女——服侍?这服侍两个字,涵盖的意义也太广了。

“偏把她送来做什么,没的让人心烦。”

海兰想了想:“若是不将人送来,留在京城王爷身边。那夫人知道的时候,岂不更心烦?”

“可是,现在不一样啊,万一嫂子要是心里烦乱,动了胎气呢?”李馨虽然不懂医术,可是人的心情对身体状态的作用是很关键的,尤其是阿福这时候。

海兰摇头说:“王爷对夫人该是很放心,才会将人送回来的。夫人宽厚豁达,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

李馨摇摇头:“再看吧……”

她不像海兰那样把这件事想的这么容易。

这个宫女从哪儿冒出来的?是原来在东苑伺候的,还是在京城之难中侥幸活下来的?能让皇帝知道她的名字,然后赐给皇子,其人肯定不是平庸简单可以形容。

就算李固没有别的心思,阿福也并不介意她的存在……可是,这个人就能安分老实不生别的想法吗?

有句话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李固送回来一个宫女的事情,阿福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杨夫人声音放的很轻,好像怕口气重了点儿把阿福吹跑吓倒了一样:“嗯,人现在安排在侧院住着,夫人不要理会她就好。”

阿福点点头。

她比杨夫人预想中的要冷静多了。

从嫁给李固的时候她就想到过,两个人的将来。

那时候她只是妾,她想过,李固将来会有妻。

后来她成了妻。

生活不是童话故事,不是公主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就完结了的。

皇帝赏的宫女,或者说,是侍妾——

阿福苦笑,李固的第一时间把人送来的举动表明了他的态度。

当然,这个人,这件事自己可以完全不用管,杨夫人会处理的妥当。

这个婉钰不重要。

她身后的人才是不容忽视的。

“新衣裳裁好了,夫人要不要试试?”

阿福摸摸肚子,笑着摇了摇头:“不试了,反正都是个大肚婆。”

“您看这颜色,我觉得水红色嫩,挺衬夫人。”瑞云把新做好的衣裳抖开一件,料子软滑垂顺,摸上去十分舒服。

阿福捻了一下料子,紫玫掀帘子进来,轻声说:“夫人,那位婉钰姑娘在院门外面,说要给夫人请安。”

阿福有些意外的直起身来,杨夫人的脸色可就不那么好看了。

正文 六十三 烦扰四

“我去打发了她。”

“夫人不必动气,”阿福说:“让她进来好了。”

“不成。”杨夫人眼里光芒一闪:“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再说,夫人是她想见就能见的?虽然她是皇上赐的,可是没名没份没职司,她以为她算哪个牌名上的人物。有我在,甭管谁都休想作耗。”

紫玫就笑着说:“是是,她是不算什么,夫人可不要为了她动气——”她用手指在唇上比了一下:“您声音不要这么响,外面会听到的。”

“听到就听到。”杨夫人才不怕她听到,在宫里头要是连揣着明白装糊涂都学不会,那也不能站到今天这位置上来。

杨夫人现在是全心全意的对阿福好。还住在后山那小院的时候,有天阿福和李固把她找了去,特意问起,杨夫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将来有什么打算。

她说家里已经没人了,在宫里几十年,宫里就成了她的家。李固便说,那将来还要辛苦夫人再照看小世子小郡主,在王府里养老了。

宫里头的人,看起来只图眼前风光,可是人人都担心自己老了之后的下场。多少曾经荣耀过的红人,晚景凄惨难当。

李固这话一说,杨夫人觉得心里有一块儿一直摇摆不定的地方,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

虽然话是李固说的,可是杨夫人心里明白,男人就算心细,有好些事情也绝对想不到,这必定是阿福的意思。

杨夫人本来就死心塌地,可是现在更加贴心贴肺,真比朱氏还像阿福的亲娘。

她出门去,瑞云把手上的衣裳放下,扶阿福坐了。

“瑞云,你见着那位婉钰姑娘没有?她长的什么样子?”阿福还是蛮好奇的。

瑞云犹豫了下:“见过……不过不是这会儿见的,我早就见过她了。”

“你在宫见过她?来,坐下说。”

“好。”瑞云在一边斜着身坐下。天已经暖了,炕也不烧了,不过阿福现在身子越来越重,喜欢在炕上歪着靠着。

“我见她的时候……唔,那是前年冬天。”

“前年啊?”

“嗯,那会儿佳蕙姐姐差我去德福宫送东西,我和蕊香一道去的,回来时又顺道去西侧宫送东西,就在月华阁见到了她。”

阿福问:“她在那儿当差?”

“嗯。”

那时候在月华阁住的,应该是进宫待封的美人。

“她跟的哪个美人,你可知道?”

“这个却不清楚了,当时没说几句话,印象也不算深。出来的时候她送的我们,还包了两块点心给我们。这回又见着之后我觉得面善,才刚想起来这事儿。”

“长的漂亮吧?”

瑞云坦率的说:“宫里面漂亮女子不值钱,到处都是,她也算不得很漂亮。”

阿福笑了:“你也不用为了让我安心特意贬低她。”

“不是贬低她。”瑞云停下来听听外面的动静,隔着院子,实在听不清杨夫人她们在外面说了什么:“夫人要是不信,可以把那个婉钰叫进来看一看,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嗯,反正比我漂亮。”

瑞云吃吃笑,她一向稳重,可是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夫人,您还介意这个?她就算能及得上那时候的玉夫人漂亮,可是对王爷来说有什么用啊?要说这世上男人不以貌取人的,那咱家王爷一定就是那样的人。”

阿福哭笑不得,这话可真是大实话,就算李固想以貌取人,他也得能取得了啊。

看来男人看不见也有一点好处,最起码出轨的机率可是大大缩水……

阿福问她相貌漂亮不漂亮倒不是担心李固会不会中意她。而是……一个漂亮的宫女肯定要比一个相貌平常些的宫女要麻烦得多。一般长的漂亮些的人,总会有些自以为是,不甘平庸吧。如果她真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阿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事儿倒也不急,静观其变吧。

婉钰换了一件衣裳,颜色极粉嫩,两重心字领,脸上施了脂粉,嘴唇上擦着一点殷红的胭脂,比昨天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起来明艳多了。杨夫人笑容满面的说:“婉钰姑娘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夫人已经歇下了,这会儿可没法儿见你。”

婉钰也笑盈盈的说:“我在这儿等一等好了,等夫人醒了我再拜见。”

杨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件衣裳真是体面,料子好,样子也好,瞧这边镶边,绣纹又细密,不知是哪个裁的?手艺当真巧。”

婉钰捻了捻袖子:“这个是临来时贵人赏的,一共两件,还得了两样首饰。东西倒罢了,杨夫人不也说?就是体面二字难得。”

杨夫人说:“在这儿站等也不像个样子,婉钰姑娘先到我那院坐坐,我心里有好些事儿,说不得还得请教姑娘。”

婉钰忙说:“不敢当,杨夫人唤我婉钰就是了。”

杨夫人起居的院子就在阿福那院子的东侧,离着不远。屋里收拾的干净整齐,屋角花瓶里插着几枝干芦花,金黄的杆儿,雪白的花絮,带着一股山野闲趣。

“来来,坐下说。”

婉钰在下首椅中斜身坐了,海芳含笑捧茶过来:“尝尝,这茶还是前儿东苑行宫差人送来的,夫人这阵儿不喝茶,就都赏了我们了。”

杨夫人问婉钰老家哪里,今年多大,怎么到的东苑,婉钰从容自若,答的滴水不漏。又问杨夫人:“一向听说成王夫人脾气性子都好,最是体贴怜下,想来定是个好相处的人?”

杨夫人笑着说:“夫人与王爷互敬互重,恩爱有加。婉钰姑娘没在这儿当过差,不知道耶不奇怪,时候久了就知道了。姑娘在哪处当差,我自会禀告夫人妥当安排,不知姑娘有什么拿手技艺?是针纫女红强些,还是厨纫烹调拿手?”

婉钰一笑:“我粗手笨脚,从进宫一向贴身服侍主子,就做些沏茶倒水的功夫,桌头案角的,别的倒不怎么精熟。”

到了用饭的时辰,婉钰便起身告辞。海芳送她出去,回来时,杨夫人正拈起粘在茶杯口的一片茶叶,指尖缓缓的摩挲。

“夫人……看起来这位婉钰姑娘,实在是个有心计的。”

杨夫人把那片茶叶弹开微笑着说:“她有的不过是点小聪明——比咱们夫人差着远呢。”

海芳有点迷惑——阿福看起来很温和,略有些钝钝的,并没与什么聪明的能让人看出来的地方。

杨夫人点一下头,说:“等你也懂了,你也就能接下我这摊子事儿了。去,看看厨房今天都什么菜,夫人的饭菜可得弄的可口些。”

正文 六十四 仇人一(180加更)

朱氏和阿喜也听说了这事。朱氏有些忧形于色,阿喜却不以为然:“不过是来了个宫女,伺候人而已,有什么了不得。”

“傻丫头,”朱氏说:“那是皇帝赐给王爷的,这怎么能一样。要伺候人,拨两个宦官也行啊,漂亮的宫女,而且只有一个……”

阿喜瞪大眼:“难道这个宫女是来做侍妾的?”

“就是这个意思,虽然没有明说……”

“凭什么……”

凭什么轮到一个宫女?论貌论辈分,也……该轮到她才是。

阿喜的话没接着说,朱氏也没留心在她的事情上,这会儿她满心里想的都是阿福该如何。

朱氏也是从婢,到妾,现在也算是朱家的主母了。这不是她特别有手腕,而是因为朱家的大娘先病弱,后病亡。

说起来,阿福的命,和她真像啊。

也是先婢,后妾,再成为夫人。可是阿福也不会什么手腕,是因为阿福运气极好。

朱氏没经过这种事,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办法。回头一看阿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门去了。

阿喜揪住一个下人问那个新来的宫女的住处,山庄里的人自然知道她是夫人的妹妹,就把路指给了她。

阿喜憋着一股气过去,院门虚掩,院子比她和朱氏住的那个稍小一些,但是房子却要新一点——一个宫女住这么大的院子,阿喜觉得肚子里一股火旺旺的烧了起来。

她用力的推开了房门,屋里面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说:“是谁啊?”一边掀帘子出来。

阿喜楞了一下,婉钰也愣了一下,这位姑娘打扮的不像下人,她倒一时想不出来这庄子里会有客人。

“你就是宫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婉钰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这位姑娘又怎么称呼?有话请坐下来慢慢说。”

阿喜坐了一下,婉钰陪坐一旁,微笑着说:“我叫婉钰?不敢请问姑娘芳名?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见教?”

她脸上是笑眯眯的,可是阿喜觉得她的话说的这么不对劲儿,就跟在软面团里藏了根针似的,微微露出针尖来,让你逮不着把柄,闹不好又要被狠狠扎一下。

“少来这套。我告诉你,甭管你心里琢磨什么好事儿,都趁早给我收了,不然,哼……”不然后面阿喜也不怎么会说了,不然我让你没好果子吃?不然我让你后悔莫及?好像都表达不出她的意思,索性哼了一声就没再说话,转身儿出了门,就留给摸不着头脑的婉钰一个背影。

阿喜来去匆匆跟一阵风似的,婉钰把门闩行了——成王爷身边没有妾的,这个,不用特意留心都知道。身边的丫头也都没有碰过,在城里伺候的不过是两个小宦官。若不是这样,她还不会被赐过来。

不过她也没想到,连成王爷的面儿都没瞧见,就给请上马车送到了乡下来。

她以前就见过成王的这位朱夫人,就是那一回,在云台。看起来……不过如此,不过是有几分运气。

而她的运气,也着实不坏。能在宫变,蛮人劫掠之中保住命,现在又被皇帝赐给成王……

她的前程也是光明无限的,眼前不过是小小挫折。

阿喜怒冲冲的出来,那个女人笑眯眯的样子看着就让她心里冒火,她越走越快,几乎与拐角处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

“呀,朱姑娘,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

“没事!”

海兰看她满面怒色,也笑了:“什么人惹姑娘生气了不是?要是下人淘气,姑娘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告诉杨夫人一声,让她惩治刁奴,给你出气好了。”

阿喜眼睛一亮:“这能成么?”

海兰心里微微警醒:“真有谁得罪了姑娘啊?”

“那个婉什么的,杨夫人也能管?”

海兰怔了下:“哟,婉钰啊……她怎么得罪了姑娘了?”

“哼,”她语气的改变阿喜自然听出来了,一甩袖子:“我不和你说了,我找我姐去。”

海兰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真是——乱糟糟的事情怎么都搅到一起去了?

她继续朝前走,进了阿喜刚才出来的院子,敲了敲房门。

“婉钰姑娘,可在屋里吗?”

婉钰过来开了门,她一扫海兰的打扮,就知道是不能得罪的大丫鬟。虽然离了宫中都不穿宫装,也不像在宫里似的插簪戴花,但是海兰身上穿着新料子新裁就的春衫,落落大方,相貌不甚美,嘴唇厚了一些,倒显得俏丽敦厚。

“我是服侍三公主的,三公主请婉钰姑娘过去说话。”

婉钰吃了一惊,三公主李馨也住这里她当然知道,按理说她也该去给三公主请安,可她却疏忽了。现在三公主主动来叫,她忙应了一声,对这镜子理了一下鬓发衣裳,跟着海兰出来。

李馨坐在窗下,窗子敞着,外面的一枝桃花开的正艳,阳光穿过窗子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淡金的纱缕,海兰轻声说:“公主,婉钰来了。”

婉钰就算觉得自己姿色不错,站到李馨面前也得心服口服。她往前站了一步,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拜见公主。”

“唔。”李馨没有抬头,堪堪把字写完,才转过头来:“起来吧,你从东苑来?”

“回公主话,是的。”

“父皇身体还好吗?”

“皇上龙体康健。”

“嗯,有几位贵人侍驾?”

婉钰犹豫了一下,照实说了:“蛮人进城之后,后宫来得及逃出命来的不过十之一二。玉夫人现在住在东苑的迎香殿中,一直病体未愈,还有两三位美人随侍在皇上身旁。”

她知道宣夫人与哲皇子在乱军中失散,有人说看到宣夫人死了,有人说看到哲皇子也死了。玉夫人缠绵病榻一直没有起色,而有一位极陌生的王美人忽然出现在皇上身旁——宫中对此讳莫如深,似乎人人心中都藏着秘密,揣着猜测再去捉摸别人的心思。

“瑞夫人和邺皇子呢?”

李馨这样问当然不是关怀瑞夫人的意思。婉钰说:“奴婢不知,只是听传闻……”

“嗯?”

李馨声音不高,婉钰觉得背上瞬间出了一层汗,紧张的声音略微发颤:“听说乱中失散……不知去向。”

正文 六十四 仇人二

阿福和杨夫人正拿着做好的小衣裳小襁褓正在比量。按阿福想的,生孩子的时候天已经热起来,襁褓不必做厚,薄薄的两层布,夹不夹棉都无所谓。杨夫人却说,再薄,也得絮一层棉里的,这个活不累,也不费力。阿福的好手艺倒是派上了用场,把薄薄的丝棉铺絮好,一点活儿干了十七八天,就这样,杨夫人还怕她伤神劳力了。

做好的襁褓,那绸布的面子在阳光下有一层柔亮的光晕,阿福捧着看,肚子里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小家伙儿大概也觉得天暖了,春来了,花开了,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时不时的踢一脚打一拳的,阿福琢磨,这挨揍还开心的,天底下也就是怀孩子的女人这时候的体会了,换个别的人别的时候,被踢了打了还笑哈哈的,那指定是脑子有毛病。

“阿喜去找婉钰?”阿福把手里的襁褓放下:“说什么了?”

杨夫人说:“那个婉钰是个不吃亏的,阿喜姑娘性子直,肯定在嘴头上没占着什么便宜,说是出来时气呼呼的。”

阿福笑笑:“这些做的都好,洗净晒干留着用吧,夫人还有事就去忙,用不着在这儿陪着我。”

杨夫人确实手头一堆事儿,站起来说:“要有事情就让人去叫我。”

阿福点点头。

肚子越来越大,她心里也越来越不踏实。

不怕养,怕的是生。

这时候的女人生孩子真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阿喜的亲娘,不就是生产时太亏损了,后来终于没调治好么?

她每天都在屋里院里走动,尽量不吃太多的会让自己和胎儿一起发胖的补品和食物,以免到生的时候更费劲,其他的就没什么别的招儿了,顶多是让人留心找有经验的口碑好的稳婆——这本来应该是最简的事,因为蛮人在京城和附近劫掠屠戮而变得困难起来了。

“夫人,殿下来信了。”

阿福欠身坐起来,刘润进屋来将信交了给她。

他也换了新做的衣裳,灰色的衣裳本来显得人没有什么生气,可是衣领和袖边是浅蓝的颜色,一下子就将衣裳与人都提的亮了,毫无宦官的卑下之态。若是这样出去,他不说,别人定当以为他是个白面书生,绝想不到他是宦官。

阿福差不多见他一次就要在心里替他感叹一声。她接了信,瞧着刘润笑:“你好像又长高了?”

“是么?这倒没留心。”刘润自己低头看看:“八成是减了棉衣,所以看着像是瘦高了。”

阿福也不确定:“也许是吧。”

她有点急着想拆开信封,结果越急手越笨,刘润伸手将信拿了过去,笑笑说:“还是我来拆吧。”

他将信取出来递给阿福。

从笔迹就能看出李固心情激动。

他平时的字已经难得能写端正,这信上的字迹更显得歪扭不平,墨迹淋漓。阿福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

是喜事。

京城流行的疫症与常太医早年经过的果然是一种,一边防控隔离,一边下药治病,疫情现在已经得到了控制,有几个重病的百姓服了药之后已经略有好转,而且这两天京城没有新增的病患了。

阿福捧着信纸,由衷的说了句:“谢天谢地。”

这种时候也不用计较是这世上有没有神佛了,阿福真恨不得把自己能记得的神仙菩萨佛祖上帝都感谢一遍。

“好事?”

“嗯!”阿福用力点头,看刘润站着,笑着说:“你还客气什么,又没别人,坐下吧。”

刘润坐在炕桌那边:“我来猜猜,是不是疫症的事情好转了。”

阿福知道他向来料事准,也不觉得意外:“是啊。多亏了常医官啊。”

刘润只是一笑。

阿福再朝后看,李固说等京城情势再稳定些,他就回来陪她,绝不会让她分娩时还独自一人。

阿福笑的甜甜的。

李固最后在信末提了一句那个婉钰的事,说是让人查了一下她的背景,此女是永兴郡万苍县人,家境殷实,生于天景十六年,但是其他的没查出什么来。李固让阿福别把她当回事,就当个普通奴婢使唤也成,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刚才我来的时候,那位婉钰姑娘似乎与拜见三公主了。”

“是么?”阿福把信看了两边,爱惜的折了起来,收在她的小盒子里,放在枕头边。李固就算再忙再累再不便,也总是亲手给她写信。收到的信阿福都当珍宝一样收藏着:“她难道想从李馨身上着手?”

可是这路未免绕远了,她的最终目标是李固,去抱李馨的脚也不见得有什么眼见的好处。

“是三公主叫她过去的。”刘润拿起一件鹅黄细棉缎的小衣服,手伸进去撑开衣服细看,脸上带着一抹温雅的笑意,只是说的话不是那么温和:“三公主近来身上总带着股戾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阿福也略有所觉。

当初那个在太平殿水榭弹琵琶跳舞的明艳少女,现在变得苍白沉默,身上的棱角让靠近的人都能感觉得到锋锐。

“三公主应该是对宣夫人和哲皇子的死不能释怀。”刘润闲话家常似的说:“她的怨气疑虑,总得找处发泄,不然,恐怕人要憋出病来。”

阿福点点头,就算身体不病,心里也会病啊。

“我也想过的,就算当时情势乱了,可是皇上能逃得出来,宣夫人和哲皇子倘若紧跟在皇上身边,应该也不会……说起来,连婉钰这样的普通宫女都能跟着禁军的马尾巴逃出条命来,宣夫人和哲皇子这样要紧的人物,怎么会没人护卫……”

刘润把那可爱的精致的小衣裳放下,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就是因为是要紧人物 ,所以乱中丧命的机率,反而比普通宫人高了不知多少。我说这个可不是为了让你替她忧虑猜测这事情,只是让你心中有个底,平时多少再注意她些,免得她想什么,做什么,我们全然不知道,将来……若是她一步走错,殃及旁人,那就不好了。”

阿福慢慢的点了点头。

从前的相处,这么些天一起生活,共患难同起居,阿福对李馨不是没有情谊的。可是……皇家的是非,阿福弄不懂,也不想惹祸上身。

那么,李馨是不是真的有一个,潜在暗中的仇人呢……

她在心中认定的仇人,又会是谁呢?

正文 六十四 仇人三

“你也不要想去劝她了。”刘润摇摇头:“三公主这个人我总比你了解,她虽是女子,但性子刚硬,是个有主意的人,你劝不动她的。这事……她自己若不试了,做了,撞了墙,是不会回头的。”

阿福有点闷闷的。

李馨对她来说……意义不止是李固的妹妹这么简单。

其实皇家的兄弟姐妹感情未必有多亲厚,李固和李馨也不同母。但是李馨,阿福知道她和自己,多半是同一个世界来的。

这种微妙的感觉,她又没法儿和任何人说。

后窗外的花树在微风中摇动,映在地下,墙上,窗上的树影也在动。

外面又有脚步声,刘润站了起来,来人喜气洋洋,在门外便大声说:“夫人!夫人!大喜事!”

阿福心里嘀咕,不知道这会儿会有什么喜事!

她要站起来下地,头微微有些晕眩,刘润伸过手来稳稳扶住了她。

“什么喜事?”

特意跑来传话的小丫头喜滋滋的说:“夫人兄长,朱家舅爷平安回来啦!”

阿福惊喜交集:“当真?”

“已经进了山庄大门啦,正往夫人这边过来!”

“啊,母亲那边知道了吗?”

“已经有人去说了。”

“快,请母亲也到我这边来,不,要不我出去……”

“您就进屋坐好吧。”刘润拿了赏封给那个小丫头,院门处,已经有人进来了。

朱平贵看起来又黑又瘦,胡子拉碴的,头发凌裸不齐,身上一件衣裳都看不出原本颜色了。阿福只看了他一眼,就觉得满心欢悦中升腾中浓浓心酸,眼眶一热:“哥哥受苦了……我真没想着咱们还能再见着面。”

朱平贵也神情激动,他想行礼问安,刘润已经一把扶住了他。

朱夫人拉着阿喜的手,踉跄着扑过来:“平贵啊……我们,都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阿喜也抹起泪来,抽抽噎噎的说不出话,朱平贵眼圈发红:“母亲,妹妹……”旁的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大家快坐下说话。哥哥这是从哪里来?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儿?蛮子来时你怎么从京里逃出来的?”

屋里乱糟糟的,朱家几个人说话七嘴八舌,人人都在说,语无伦次,似乎要把心里的积郁都发泄出来。

还是阿福先镇定下来,抹了抹脸,笑着说:“看我,明明是好事,还哭个没完。母亲妹妹也别哭了,哥哥先去洗个脸换件衣裳,一看你就赶了远路的,肯定还没吃饭吧?我让厨房赶着做汤面来,先垫一垫肚子,有多少话咱们都慢慢说。”

朱平贵也用袖子抹了下眼:“好,好。”他忽然想起来:“啊,还有一位史辉荣兄弟和我一同来的,逃出京城时我和他相互照应,这些天也多亏他……他还在外头。”

阿福吩咐人去请这人进来,一边问朱平贵:“他也是京城人氏?家住哪里?”

见朱平贵倒无妨,阿福和他是兄妹,倒不用太讲究规矩。但是这个史辉荣阿福就不方便见面。她退到内室,瑞云和紫玫放下帘子,阿喜也跟了进来。

“姐姐,那个宫女要来给王爷作妾?你可不要让她得逞了。这女人一看就不简单,将来一定会和你作对,对你不利的!”

阿福摸着下巴,说实话,阿喜难得一次说出这么有道理的中肯的话来。杨夫人也是这么对她讲的,不过,杨夫人并没有把这个婉钰太看在眼里。同样,阿福也并不重视她。

不过她的理由和杨夫人不一样。

杨夫人是因为看惯风浪,不把婉钰的小小手段放在眼里。

阿福则是因为……对李固有信心。

她拍拍榻边的位置:“坐下吧。”

外头脚步声响,下人引领那个史辉荣也走了进来。

隔着帘子阿福他们能看出个隐约的轮廓,这人个人不矮,侧着身,看不清脸容。阿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刚才心绪激动,这会儿定下神来,觉得有些疲累。阿喜却对外面那人有些好奇。史辉荣隔着帘子向阿福见过礼,又向朱氏问安。

这人……声音很悦耳,吐字清楚,低宛流畅,阿福觉得她的声音听的人觉得麻酥酥的,有些像——像大提琴的音色。

即使说着客套话的时候,也让人觉得语调动人,字字含情似的。

阿福琢磨着,这人要是在她原来那个世界,做个光笔主持,又或是解说……或者是去唱歌,都肯定前途光明。

阿喜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朝外看。

不过那人一直没有转过头来。有人领朱平贵和史辉荣去梳洗更衣,阿喜便走到帘子外面来。朱氏的帕子都团的皱的,也说要去洗把脸,阿喜说:“我和母亲一同去。母亲,哥哥回来就不走了吧?可别再分开了,省的日夜悬心。”

朱氏点点头,阿福听着她们渐渐走远,阿喜还在问:“那个姓史的,是什么人啊?”

朱氏心不在焉的说:“听说也是官家子弟……好像说院门外还有一个随从侯着呢……”

杨夫人满面笑容的向阿福道喜,阿福摆了摆手说:“夫人不用再殷勤啦,我这会儿也没有红包发。”

“先记着,下回看赏时一起给了就行。”

杨夫人说笑着问:“夫人是自己用饭还是?”

“母亲一定想和哥哥一起用饭的,还有许多话想说,那也不能把客人撇在一旁,我就不和他们一处吃了。夫人嘱咐厨房多做几个好菜,开坛酒,我就要两样小菜,喝些粥算了。”

杨夫人点头:“夫人可是累了吧?”

“还真有点儿。”

小菜和热腾腾的粥端了上来,糟笋微酸爽脆,很开胃。胭色的鹅脯一片片铺在雪白的小碟子里,阿福喝了一碗粥,两样菜都吃了不少。

“前面如何了?”

“舅爷好像喝多了些呢。”

“是么?”阿福感慨了一句,放下筷子漱口净手:“要不是现在不能够,我也想喝一盅酒——以为已遭不测的兄长竟然平安回来了。我尚如此,哥哥想必心中更是感慨。对了,三公主这会儿吃过了吗?”

“三公主似乎不是很有胃口,让厨房另做了一道汤一个菜,才端去。”

阿福点点头,窗外不知何时悄悄飘来了浮云,遮住了灿烂的阳光。

朱平贵这一来,山庄里似乎一下子增了许多人气,热闹了起来。朱氏脸上有了欢容,连阿喜都跟着讨喜多了,小脸红扑扑的,头上簪着时令鲜花,穿着新裁制的春衫,脚步轻盈,身影在庭院花间仿佛小蝴蝶一般。

阿福身子越来越笨了,天气一热,动不动就出汗,日子一天比一天辛苦。

正文 六十五 春愁一

暮春时节,草色深深。

有的花要谢了,有的花却正在盛开。

阿福坐在花园里的树底下,东苑行宫送来了一些瓜果,都是南方呈上来的贡品,倒没有拉下阿福和李馨的份例。

阿福不敢吃太多,大多都分给山庄里的其他人。别说朱氏阿喜朱平贵这样算客人的,就是身边伺候的人也都有份。

阳光渐渐炽烈,阿福的椅子也跟着树荫挪了位置,盖着一块薄毯正昏昏欲睡。瑞云坐在一旁做针线。

花园里有人在轻声说话,还传来了笑声。

瑞云不用抬头就听出这是阿喜在笑。

她会心情好真是少见。

就算夫人给她衣料首饰,还有这些难得吃到的贡品瓜果都没见她露出笑脸来过。和一般人不一样,得到一个东西,就会付出一分感谢或是回报,阿喜姑娘不这样。她得到一个东西的时候,想的是,你手里还有十个,百的,都比这个好比这个强,你这不过是屋子里放不下的,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她完全不必感谢你。

这种心态,并不是少数人有。

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瑞云想到小时候家乡经历的那场流民之乱,虽然坐在这样温暖的春日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流民们砸破他们的家的大门,抢走一切能抢走的东西。如果她家是为富不仁的人家,瑞云反而不会这样的愤恨和委屈——她家也不过是有十几亩田,养着两头猪十几只鸡的人家,家里人一年到头起早贪黑辛辛苦苦,鸡蛋也舍不得吃,猪肉也是过年宰猪时能吃个一回——

但是那些人不管这些的。

更让瑞云伤心的是,那些领头来砸他们家的,不是流民,是同村的人。那些嗯平时也都是她口中的叔伯大爷,可是……

可是这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你有,他们没有,这就是罪过。

就像现在。

夫人什么都有,阿喜姑娘就理所当然的怀恨在心。

好在朱夫人在表了态,反正城中的疫症已经差不多绝迹,等发那个字一修缮好就搬回去,也用不了几天了。

阿弥托福,早走早好。

瑞云他们坐的地方隐蔽些,从花园另一头走过来是看不见她们的——中间隔着一排矮树,开满了紫紫红红的小花,花朵挤挤挨挨,枝叶密密实实,就算趴上去,恐怕也看不清树篱笆另一边的情形。

瑞云听到阿喜在说话,她的声音比平时跟她们讲话时那种刻薄的,拿腔拿调的声音可爱多了——虽然还是拿腔捏调。

“史大哥,你说话真有趣儿……”

还真有趣儿?阿喜姑娘您说话也真有趣儿……趣儿的瑞云打个哆嗦,寒毛直立,狠狠的把绣花针朝布面上扎下去——歪了。

阿福本来就是在迷糊,并没有睡着,阿喜一句话传过来,她也醒了。

瑞云朝她打手势,阿福迅速清醒过来,也明白她的意图。

两个人静静坐着听树篱那边的对话。

史辉荣的声音是着实好听,尤其是现在,听起来简直像是蜜里调油——光听这声音都让树篱这边的阿福瑞云两人觉得手背上发紧,那声音黏稠甜腻得让人难以招架。

“阿喜姑娘,难得如此春光。你看这花儿开的多好。”

阿喜的声音娇滴滴的:“史大哥,你说是我美……还是这花儿美?”

阿福瑞云同时打起哆嗦。

瑞云的脸都红了——这阿喜姑娘光天化日之下在亲戚家中就和一个非亲非故的男子这般,真是好不知羞。

阿福却先想着,娘喂,这种“奴与花孰美”的娇嗔派婉约派代表性问题还以为只是戏里诗里才有人问呢,想不到这会儿听着真人现场版……

然后接着她才想到阿喜这么做实在不妥。

糟,可不能放任。

阿福看了一眼瑞云,主仆两人很有默契,阿福下巴朝不远处抬了抬,瑞云便轻手蹑脚的起来,朝那边走去。在宫中受过训练的宫女宦官们干起这偷偷摸摸的事来毫不为难。瑞云走到了十几步之外,才放重了脚步,亮开嗓门喊了声:“紫玫姐,你看这花开的不错,咱们折几枝回去插瓶吧?就是不太够,要不,再去那边看一看?”

至于紫玫在不在这里,这种花都被晒的有些蔫的了时候来折花插瓶合不合理这些就都不用去考虑了,因为树篱那头的人,已经脚步匆忙的朝相反方向仓皇而去。

阿福脸色不好看,瑞云垂着头不说话。

“回去吧……”

得早点打发阿喜她们走了……还有这个姓史的,实在不是个庄重的人——这么评价已经极为客气了。

男子这样行径还可以拿出去自夸,谓之风流。可是阿喜呢?这是失足,这是罪过,这是一辈子抹不去的污名。就算他们还什么都来不及做,那也不成!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哪怕两人手都没拉着,可是这歪话只要一传出去,阿喜的名声立刻顶风臭十里,再传出十里之外,恐怕连私生子都生出来了。

这丫头就算不懂事,也不能这样……

是啊,阿福冷静下来。

阿喜已经嫁过一次人了——就算没圆房,也不会这样……

那,她难道是对姓史的有意思?

也是,史辉荣怎么说也比刘昱书优越,身高体昂,据说也是京城的世家子弟,还有那么一把加了十斤蜜糖的桃花嗓子……

阿喜要是看上他,似乎并不怎么奇怪。

史辉荣似乎可以给她一直向往的富贵生活,而且人物风流,合乎她的心意。

史辉荣呢?史辉荣怎么想的?他看上阿喜什么?不管从哪点来说,阿喜似乎都没有吸引世家子弟的地方。

啊,有……

阿福看了一眼瑞云。

瑞云也猜到她在想什么了:“夫人……”

是啊,阿喜是成王爷的小姨子——有这点撑着,哪怕她是个麻皮疤眼黑胖子也能嫁出去,只要就此能攀上成王爷这棵大树。

阿福还是头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她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如果冲着这一点,阿喜是绝对不愁嫁的。阿喜愁的是她嫁完了,随后产生的一串新的亲家,亲戚,关系,麻烦……

“不管怎么说,总得让阿喜姑娘先回家去的好。”瑞云小声建议。

“嗯。”

男未婚女未嫁,真搞出点什么来那可就……

不管史辉荣是冲着阿喜哪一点来的,现在都绝不能让他们再接触了。

正文 六十五 春愁二

阿福一点时间没浪费,回去就让人将朱氏请了来,把下午的事情用最简单含蓄的话描述了一遍。

朱氏顿时脸色发白,握着阿福的手不自觉的用上了力气。

瑞云急忙递茶过来,不着痕迹的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开。

“这关系咱们家的名声……还有阿喜后半辈子的日子,母亲要拿定主意。”

朱氏已经拿定了主意。

走,越快越好!

不过,计划总是遇到意外,没等朱家三人离开,先走的是李馨。

早上起来没有任何征兆,阿福晚上腿抽筋了,她自己知道是多半是缺钙了,可是瑞云和紫玫却是吓的不轻,两个姑娘下半夜几乎没睡着,于是弄的阿福也没有怎么睡好。

起来洗脸梳头的时候,海兰进来了,朝阿福屈膝行礼:“夫人,三公主来了。”

阿福微笑着转头,瑞云怕她脖颈累头皮紧不舒服,几乎不梳什么繁复的发型,今天梳的是燕髻,头发分成若干股,缠以发绳,再总归在一起,辫结处簪上几多拇指大的小花便成了,看起来极为温雅宜人,又不累着自己又体面不失礼。

三公主进来时,却是一身宫装打扮,头发梳了高环髻,两侧斜插步摇,发髻正中别着衔珠金凤钗,完全是在宫中要见人时候的标准打扮,与平时闲时样子全然不同。

阿福微微一怔,笑容慢慢沉淀下去。

“嫂子,这些日子承蒙你照看,小妹不胜感激。”

李馨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向阿福裣衽施了一礼,所有人都震惊了。

连阿福也是,她既没想起来让人拦住她不要行礼,一旁的人也没个回过神来的。

李馨微笑直起身来:“我总在嫂子这儿白吃白住也不成个体统。父皇既然已经回来,我也该住到行宫去,拖延了这么些日子已经不妥,今日就向嫂子辞行了。等我的小侄子小侄女儿的出世,我一定再来,向嫂子道贺,讨喜面吃。”

李馨主意已定,连包袱都打好了。金银细软之物东苑近来的赏赐份例不少,她身上这身新宫装也是东苑行宫那边送来的。

阿福想起刘润说的话,果然一一对应上了。心像栓了铅块,一点点儿的往下坠。

李馨急着回去,自然是她认定了一个仇人,要回去报仇。

她的母亲,还有弟弟……两条命。

躲在这里山高皇帝远的过小日子,不是她的个性。

阿福没法儿说什么,李馨看起来很美……真的,可是,她给阿福的感觉,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以前的三公主李馨像一颗明珠,光芒四射,但是又很通透……

现在阿福却完全看不穿她了。

她像一件经过雕琢的艺术品,更华美,更……复杂。

雕琢玉石需要刻刀。

雕琢人,则需要苦难。

李馨一路逃难来到山庄,母亲和弟弟的噩耗又随之而来,一时间她几乎失去了一切。

阿福很想说,忘掉那些,你的母亲和弟弟一定也不希望你沉浸在仇恨之中。你好好的生活才最重要……我们,或许来自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地方……

可是,李馨都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也许她就是怕阿福的劝阻,简短的告别之后,就转身出了门。阿福只来及说了一句:“若是遇到什么烦难的事,就回山庄来住着,这也是你家。”

李馨只是一笑,毫不留恋。

她带走了海兰和另两个小丫头,杨夫人安排了刘润和四个禁卫兵护送她前往行宫。现在京城附近还算太平——地广人稀的,许多逃难离开的人开始渐渐回来,并没有什么大的危险。

一众人一起阻拦阿福去送李馨,瑞云紫玫劝慰她——紫玫多少猜着一些,瑞云却不了解其中究竟,只说:“夫人别不舍得。姑嫂相得是好,可是三公主在咱们这儿住着确实不合体统嘛。夫人要是想她了,还能没有见面的机会?三公主也不是个薄情的,她不也说了,等夫人生了世子郡主,她要来吃喜面的啊。”

阿福觉得胸口闷的要死,她现在思绪又散又乱,就担心李馨这一去,没几天后就会传来一条消息——三公主暴卒,三公主病殁……

阿福揪着袖子。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强硬些把三公主拦下来,不让她去。就算现在她会怨恨,可是自己是为了她好。

紫玫端茶过来:“夫人不用太担心。回去,是必然的,三公主自己也愿意回去。我还记得夫人和王爷刚成亲不久说过一句什么话,好像是说,快乐顺心这种事,别人给的不算,自己觉得好才是好。想吃甜的给咸的人家不乐,想走的人硬留着反而留成仇家。我记不清了,夫人还记得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阿福勉强一笑,紫玫当然也是在安慰她。

是啊,她和李馨不是一类人。也许是穿越前就有区别了,也许穿越后的成长生活不同,李馨可以为了母亲和弟弟的仇恨不顾一切——阿福想,如果换了自己呢?

如果朱氏朱平贵被人暗算,死的不明不白……

阿福惊讶的发现,自己胸口因为这个假设而涌起的怒火与愤恨!

不!决不能放过那恶人!一定要查出真相,讨回公道!

她差点把杯中茶水泼到身上,然后才回过神来自己把假设当真了。

阿福缓缓吐口气。

虽然她是再世为人,可是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东西,并不因为你是穿越者,你有前世记忆,就与你绝缘。

你生活在这儿,你与他们是家人,你付出了,你也得到了……

就算有缺憾,有偏颇,有抱怨,可亲人还是亲人。

任何人都不是命运的旁观者。

她现在,差不多理解李馨为什么要回去。

皇宫的危险她不会不懂不知道。

但是如果她不去,心口的这个伤疤也并不会消失,也许,十年,二十年,这件往事会变成一条毒蛇,盘踞在心口,时时将人咬的痛不欲生,成为她的终身之憾。

阿福的离愁与担忧还没收拾完,朱氏三口来了,他们也是来辞行的。

朱平贵没说别的,阿福也不确定他知道不知道阿喜和史辉荣的事。[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不过,多半朱氏没告诉他,朱平贵不善作伪,要是他知道了,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正文 六十五 春愁三

要送走朱氏三口——当然,主要是送走阿喜。这事阿福想了不是一天了,可是到了真送走的时候,心口还是空落落的难受。

就算不是亲人,也没人谁不喜欢欢聚一堂而喜欢曲终人散的。

同样觉得难受的还有阿喜。

从朱氏说要走的时候,她就开始使脸色,摔摔打打,最后更是说:“我不走!你们爱走自己走!”

朱氏只看她一眼,吩咐人加快速度收拾东西。

她们本来没什么要收拾的,但是在山庄住着的时候,阿福给做的衣裳,给朱氏和阿喜戴的首饰,一些日用的东西,这些都要收走。京城的房子虽然修缮了,但是被蛮人抢过,过日子还是有些不足,朱氏甚至并不虚假客气去跟杨夫人说要铁锅木盆之类的这些东西一起带走,杨夫人当然满口答应了。

阿喜又扯坏了一条上好的绢帕后,朱氏说:“你扯吧,都扯坏了,你回城也就不用使了。”

阿喜手顿了一下,果然没再继续扯。

她也想到了,离开了山庄,不光是没办法再和史辉荣相见了。

还有更重要的,更多的变化。

没有丫鬟下人服侍,没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享受生活,没有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没有高床软卧锦被绣榻……当然,也更不会有南方来的皇家贡品瓜果了……

阿喜的神情如丧考妣,可是这次连朱平贵都并不心软。

他说:“娘说的是,咱不该住妹妹家,乱时避祸不说,现在已经太平了,自该回自己家去。我堂堂男儿,怎么不能养活娘和阿喜?一家人一起赖在王府吃白食?别人不戳脊梁骨,我自己夜里也亏心睡不着觉!”

阿喜还想再说,朱平贵瞪了她一眼:“你现在越来越不像样子,名声已经坏了一次,现在京城乱过一回,别人多半不会再记得。你以后给我好好学学规矩!就算不做刘家妇,将来也要寻个好人家。有阿福在,你要嫁好人家也不是难事。可嫁了之后,你要再着三不着两的胡闹惹出是非来,我也不再姑息你!”

要说阿喜还对谁有惧怕,那非朱平贵莫属。以前她撒娇,惹祸,朱平贵都挺身而出护着她,可是这回连朱平贵也沉下脸,阿喜顿时无计可施。坐在屋里只觉得怀里揣着无数耗子,百爪挠心的滋味儿绝对难捱。朱氏看着她,她也没法儿给史辉荣送个信儿去。

他们要走人,那史辉荣当然也得走了——这一别,将来天南地北,重重相隔,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之期。

阿喜是知道的。

一别,可能就是永别。原来街口袁家的女儿,订了婚的男人去外地讨生活,三年毫无音讯,托人也打听不到,袁家姑娘不愿另嫁,要再等下去,可那又要等到什么时候?谁知道那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机会是稍纵即逝的,不管袁家女儿当时是解除了婚约另寻人家,还是干脆完婚跟那人一起去外地,都绝对比这样等下去要强吧?

可是阿喜心焦归心焦,朱氏把她看的死死的,朱平贵也已经拿定了主意。她就算把屋里能摔的都摔碎能扯的都扯破,也是无济于事。

等到去向阿福告别时,根本没让她去,朱氏与朱平贵去了,而她直接在杨夫人的虎视眈眈下被送上了门口的马车。

阿喜急的几乎要哭出来,可是这时候她知道她哭也没有办法,所有人都和她作对。以前朱平贵会帮她,她在刘家受了委屈时会挺身护她。可是现在他也不帮她,嫌她丢了朱家的脸。

阿喜枯坐在车里,她知道前面等她的肯定不是能舒服的,随心所欲生活的日子了。

车壁响了一声,阿喜没有留意,心里像打翻了油锅一样煎熬。

没过过久,啪的一声又响起来。

阿喜掀开车帘,不远处的树下有人探出身来朝她招手,身形又高,眉目又俊,不是史辉荣又是哪个?

阿喜又惊又喜又怕,真恨不得就从车窗里跳出去和他相会。可是她转头朝另一边看,杨夫人指派人就站在车前头,正在整理车辕上的攀绳。

史辉荣朝她摆了摆手,眉目含情,眼神分明是在示意她不要出声也不要妄动,接着他手一扬,一个纸团朝这边抛了过来。他抛的很准,阿喜抬手就接住了。车身晃动了一下,连着拉车的马也动了一下。

阿喜急忙在车前的人目光扫过来之前放下了车帘子。

阿喜手心里都是汗,急忙把那个纸团打开来看。

她识字不多,但是上头写的字她还是认识的。

纸上写的字很简单,阿喜都认识:三桥下车。

三桥是个地名,回城必经。那里是个路口,直走就去京城。

阿喜的心怦怦直跳。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史辉荣的意思。

史辉荣让她在三桥下车,那……肯定是不是为了相会说几句话。三桥是个大的岔道口,那里有茶棚,过桥的人多,也常需排在前面的车马行人后等一等。在那里倘若下车,然后……在那里转了方向走上别的岔道,那真是又方便又难以追查寻找。

史公子这是约她……私奔!

阿喜的脸腾的一下就热了。

虽然她嫁过人,可是刘昱书并未和她同房过,一直以礼相待。阿喜到现在,真正意义上还是个姑娘家,不是个妇人。

私奔这种事,邻居,街上,反正人们是不齿的。可是戏上又常有美貌小姐与风流才子花园私会,约定终身,最后……

最后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啊。

阿喜紧紧攥住那纸条,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这,这……该如何是好?

她听着杨夫人的声音在和朱氏说话,已经到了近处,急忙把纸团塞进荷包里。

私奔这样的事她绝没想过。可是史辉荣他……

阿喜又想起他英俊的面容,温柔可喜的言谈举止,还有刚才他冒险投来的纸团……

他家世好,人更是好。撇开别的不说,光说相貌身段,阿喜见的男子中就没有胜过他的。那个王爷姐夫虽然生的也俊,可是却是瞎子。

要是和他相守终身,那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更何况,他也是官家子弟,自己呢,好歹也有个姐夫是王爷。要是自己和他走了,将来,将来两家人肯定也只能息事宁人把这事压下去,让他们成婚。

朱氏上车来,只见阿喜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气促神慌。朱氏却只是以为她还在气着要走的事,万万料不到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朱平贵上了前头一辆车,马蹄声车轮声中,朱氏三口离开了这座山庄。

正文 六十六 归来一

庄里一下子少了这么些人,阿福觉睡的也不太踏实。其实,多半是因为她的肚子太沉重,总得换姿势——自己翻身还不方便,所以瑞云和她一起歇了,要翻身时还得靠她帮忙。

天擦黑吃了一顿点心阿福就躺下了,夜太长,醒了一回也不过是起更,再醒来也才三更多。

起来到屏风后面去了一趟,再躺下来,瑞云问:“夫人口渴吗?”

阿福点点头,瑞云倒了盏温茶来递给她。阿福喝了两口,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外面什么动静?”

瑞云先是没有留意,说:“没什么呀。”

阿福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不过,也或许是听错了。

她重又躺下,瑞云却留上了心。

没错,是有人在说话。

她躺在阿福外侧,耳中听见外间的紫玫也起来了,想必她也听到动静了。

瑞云有些不安,夜半能有什么事情?

上次夜半出事,是京城的大火。

她睡不着,又不敢乱动,紫玫也并没有开门出去,过了一会儿倒了水喝了就重又躺下。

杨夫人为了就近照料服侍阿福,院子离的极近,朱平贵的声音一高,那边就会听见,急的杨夫人眼里要冒火:“舅爷,小声些说话!夫人现在可经不得惊吓。”

朱平贵眼睛不知是急是气,熬的通红:“对不住,杨夫人。可是我来回找遍了找没有舍妹的踪迹,只好回来求助。这事情……这事情拖不得,一拖,恐怕就更难以收拾了。”

刘润递了杯水给他:“朱爷莫急,你也累的很了,坐下来歇口气。朱夫人呢?”

“母亲先回城了……”朱平贵说话时字咬的极重,牙格格的响,刘润毫不怀疑,要是这会儿阿喜站在他面前,奇*|*书^|^网朱平贵能活活砸死她。

朱平贵先前不知道朱氏为什么急着要回城,可是阿喜在三桥那茶棚处借着说要去茅房,守在小门边的人等了又等她还不出来,这才发现她不见了。朱氏又急又怒又怕,把史辉荣和阿喜的事对朱平贵一说,朱平贵当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总觉得要么是自己听错要么是朱氏搞错了。

可是,可是……

“朱爷下午都找了哪里?”

朱平贵定定神:“我们是要去京城,阿喜她……她要跑,肯定往另两条路上跑。那一条路朝北,北边现在正乱着,听说蛮子被打散了成了小股流窜,特别不太平。可南方很安定,他们一定是朝南走的,我带着人追出三四十里地……路上人的都仔细的看了找了,可是却找不着……”

刘润摇了摇头。

真是去私奔的话,阿喜和史辉荣必定不能光明正大在路上走。就算走上了去南边的路要么雇车,要么,就在繁河的河口雇船,直接南下。朱平贵这样找根本不可能找到人。

刘润问了朱平贵几个问题,比如,阿喜还在时候的神态举止,当时那茶棚附近有什么不妥的人和事情,又问了他和史辉荣逃难时的大略情况,微微沉吟片刻:“朱爷,我倒觉得,他们其实……多半是往京城去了。”

朱平贵愕然:“往京城?”

“嗯,朱爷想的原没错,他们要避开我们两家人,不去京城,北边又去不得,只能去南边。但是朱爷不也说过,你和史辉荣城破那日一起从城中逃出来的。也就是说,史辉荣若有根基,有家业,有固定的落脚之处,那也应该是在京城。他这人我照过两面,皮肤细嫩,声音柔婉,髭,眉,鬓,都修的整齐精致,这样的人不会习惯动荡不安颠沛流离的生活。若问是他,在这个时候,多半还是会回京城,回自己熟悉的地方去。”

朱平贵连连点头:“是是,你说的有理!我怎么没想到!史辉荣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枉他还是大家公子出身……”他下面更不雅的咒骂在杨夫人面前不好出口,硬咽了下去。

“朱爷是情急之下也没有余暇想这么多……”刘润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朱爷不必急……若我没有料错,我们不用找他们,他们自会找我们。”

朱平贵一时没明白过来刘润的意思:“那就来不及了!那……”

要是阿喜真的,真的和姓史的做出什么事情来,那就是把她打死也白搭了!

要不是怕这个,朱平贵又何必这样急?

“史辉荣的举止,作派,的确与一般人不一样,他是精致,讲究,但是并非世家公子才会如此讲究,还有一种人……”

朱平贵问:“什么人?”

刘润和杨夫人交换了个眼色,轻声说:“一些被从小培养的,靠脸面身段和嗓子讨生活的……”

朱平贵的脸色苍白:“你是说……戏子?”

刘润叹口气。

“若他真是大家公子,又何必要诱人出走呢?他去府上求亲,你和他是患难之交,也不会不同意吧?真是大家公子,也干不出这等……这等事情来。”

朱平贵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还没想到,要是史辉荣不是拐阿喜去和他相好,将来也不想去阿喜在一块儿……不,也许这人根本不叫史辉荣,也许他根本就是个拐子,骗子,阿喜落到这种人手里,她,那她……

“朱爷且不要把事情想的最坏。阿喜姑娘年纪不算小,相貌也不算甚美,史辉荣该不是图色。朱家与他,也素无瓜葛,自然也不是为仇。那剩下的,就在情字,和财字上头了。”

财字,刘润的语气重了一点。

朱平贵咽了一口唾沫。

他明白刘润的意思,而且,他也觉得刘润说的极有道理。

那个史辉荣,八成就是个拍花子,挎篮子的……骗了女人绑了孩子去,一面跟那人家里讨钱,而且,有好些人给了钱之后,被绑了去的人还回不来,说不定便被杀了卖了……

他想喝口水,可是手抬起来直哆嗦,握住了茶杯,里面的水都给晃了出来,泼在他的手上袖子上。

杨夫人轻声嘱咐了海芳两句。

海芳点头,轻声答应着退了出去,将院里和门上的人召过来,声音虽然低,语气却严厉。吩咐此事绝不能让阿福知道。底下人虽然不知道朱平贵这么急匆匆赶回来究竟为什么,也都知道这事肯定非同小可,一个个点头如鸡啄米。其中有人便猜,难道是京城又有了什么变故?或是朱夫人突染重症?也有隐约知道内情的,想到或是那位朱姑娘有什么不妥……

海芳叹了口气,现在夫人身子重,这会儿若是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保不齐就惊吓过度动了胎气,早产什么的都说不准……

算一算,这大半年来经历了多少艰阻磨难。

唉,这日子,就不能真正太平顺心的吗?

正文 六十六 归来二

刘润他们这里也没有闲坐着,一边派人连夜去京城,先打听有高门世家中姓史的里有没有史辉荣此人,杨夫人犹豫了下:“这事儿……要让王爷知道么?”

刘润点了下头:“那姓史的冲着谁?冲着朱爷,还是冲着你我?”

杨夫人被他一句话点醒,朱家连做饭的铁锅都没有,如果要出钱,自然得王府出。不能告诉阿福,那就须得让王爷知道。

“好,那便写封信送给王爷吧。”杨夫人叹口气,朱平贵的怒火渐渐消褪,转而担心起来:“这……麻烦王爷,能妥么?”

杨夫人摇摇头:“一家人莫说两家话,若是你没带姓史的来,他不知道你是王府亲戚,恐怕也不会把主意打到朱姑娘身上了……事已至此,我们若不告诉王爷,要是歹人直接冲王府要钱而王爷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岂不更糟?”

朱平贵的脑袋低了下去。

派去京城的人已经出发,朱平贵也被刘润和杨夫人劝着去睡一会儿,就算枯坐在这里坐到天明,事情也不会这么快出现转机。

对杨夫人和刘润来说,阿喜能不能找回来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事被阿福知道。

这好办。无论杨夫人也好,刘润也好,绝不会在言行上漏出马脚。

阿福身边的瑞云和紫玫还不知情,不过她们也是稳重少言的,不会乱打听乱说话。

这倒可以稍放下心。

至于朱平贵——杨夫人看了一眼刘润。

刘润站起身说:“一早我就陪朱舅爷回京城去。我想,他在庄里也待不住。”

杨夫人点点头,这就好。朱平贵只要不在,这事儿就能完全掩下来。

只是……还是不放心。

刘润说:“您也去歇着吧,明日可不能没有精神。我们走了之后,所有事情就都压您一个人身上了,夫人身体是头等大事——”

杨夫人点点头。

常医官不在,刘润再一走,庄里可再找不出懂医道的来了。好在,阿福的情况一直很稳当,这么两三天的功夫,应该没事。或者,去行宫讨个医官来。

“若夫人问起你……”

刘润一笑:“没事的,就说我去给常医官帮忙去了。”

杨夫人点点头,阿福不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这理由能说得过去。

结果第二天阿福根本没问起这事儿来,一早李信就缠着要听嫂子说故事,阿福笑眯眯的和他坐在廊下晒太阳,喝蜜茶,吃点心,讲了一个司马光砸缸,当然,人名是隐去的,朝代也是模糊的。杨夫人在一旁陪着,一边担心刘润的事,一边还说:“夫人可不要这样说,小孩子学东西最快,说不定一会儿就捡块石头去砸水缸去。”

阿福讪讪的笑,有点不大好意思,她会讲的故事不多,李信又小,总不能给他讲海的女儿白雪公主和灰姑娘吧?他喜欢不喜欢是一回事,关键他现在的年纪也听不懂那个啊。

不过念童谣这事是万无一失的,阿福教了两遍小燕子,李信就能跟着念,再多念几回就背了下来,阿福诧异又得意:“这孩子真是聪明。”

杨夫人也微笑,劝阿福说:“夫人歇一歇吧,别说话了。”

阿福肚子里那个不知道是太高兴了还是太不高兴了,又踢又打的好一番折腾,她也有点支持不住,瑞云和紫玫过来把她扶进了屋里。海芳过来请杨夫人去厨房看看菜色,转过弯来,杨夫人就问:“有什么消息了么?”

海芳摇摇头:“还没有。”

好消息,坏消息,都比没消息强。

杨夫人刚才强行振作的精神劲儿松懈了一大半儿,海芳说:“您趁这会儿歇歇吧,厨房已经预备的差不多了,我盯着就行。”

杨夫人点点头。

昨天晚上一通忙乱,她担忧着事情下半夜也没有睡实,疲倦现在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只想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闭上眼好好歇一歇。

第三天傍晚刘润就回来。他眼睛净是红丝,显然离开的这段时间也是熬的不轻。杨夫人听到人禀报,失态的嚯的就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朝外走。海芳忙赶上去扶住她:“您可慢着些,左右人都回来了,问话也不用急在一时。”

话虽这么说,海芳自己其实也是急着想知道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若是毫无进展,刘润应该不会回来。他既然回来,说明事情肯定有变化了。只是这变化是好是坏……她们心里都没底。

刘润迎上两双期盼的眼睛,微微一笑,低声说:“人已经回来了。”

杨夫人顿时长长的松了口气,脚下一个踉跄,海芳急忙扶住她。

“谢天谢地……总算没让成王府在京城也露这么一回脸。”杨夫人觉得全身力气都给抽空了,海芳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真该好好去拜一拜佛。”杨夫人叹口气:“虽然这些日子风波不乱,可是毕竟还都能化险为夷了。”她看了眼刘润:“这次又辛苦你了。”

刘润只说:“这是我份内的事,您不必这样讲。”

杨夫人脸上露出几分伤感:“等夫人平安生下孩子……希望一切就能否极泰来,再也不要有这些事情。”

“那,朱姑娘她……”

“朱姑娘还好,只是受了些惊吓,情绪不稳。朱夫人他们商议之后,将朱姑娘暂送到京城南郊的善月庵中静养。”

杨夫人点头说:“正该如此。”

海芳却是知道善月庵那个地方的,那里与别的庵堂庙观不一样,善月庵不接待香客,院墙高深,大门紧锁,除了几名上了年纪的老尼会出来张罗米粮,庵中人与外人连一句话也说不着,一面也见不到。

就是本家亲人去了,等闲也见不着面。饶是这样,一般人还进不去呢。善月庵与皇家建的景慈观在京城的一南一北遥相辉映,说穿了,都是拘人不得自在的地方。

这回朱氏和朱平贵可是下了狠心了。

海芳想起阿喜最后在庄里那天穿着件白底桃红纹细缎的样子,不知道她现在缁衣布鞋,青灯古佛,日子该怎生过。

杨夫人又问:“那,姓史的那个人?捉到了没有?”

刘润摇了摇头:“这人油滑的很,我们的人查到地方再赶去,只找到了阿喜一个。据她讲,姓史的还有同伴,已经一起逃走了。”

杨夫人狠狠的说:“倒是便宜了他!”

这种人若不当场抓住,被他一逃,只怕再也捉不到他。

又不能张扬,受害的人家反而要尽力掩盖此事,只能便宜了那作恶的逍遥法外。

“此人还小名气的,早年登过台,有个花名叫“史玉良”,又称史三郎,后来班子散了不再唱,做起这些勾当来,人称勾魂史三,他是个中老手了,行事老辣油滑,虽然也有失风,却没真正栽过。”

海芳问“怎的就任这人横行了,没谁能惩治他?”

刘润只是一笑:“善有善得,恶有恶报,老天总是长着眼睛的。”

正文 六十六 归来三

阿福这时绝想不到阿喜关进了尼庵,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天气渐渐热起来,阿福越来越没精神,肚子变得硬硬的,不管是请来的婆子还是刘润,都说这是临产的征兆。

李信现在每天必做功课就是摸摸阿福的肚子。起先张氏不敢让他碰,怕他没轻没重,万一打一拳踢一脚,虽然他是小孩子,那也不轻。要是他跌倒再连累阿福,那就更糟糕。可是几次之后就发现这孩子很小心,触摸阿福的时候,像是摸一件最珍贵的宝贝一样——虽然孩子对他们宝贝的玩意儿也是又撕又扯又咬又踩的,可是李信似乎很明白,阿福的意义不同,她的肚子也不同。

她的肚子对大家来说都很珍贵,不能乱摸乱碰。

这孩子摸着阿福的肚子时,会露出傻乎乎的笑容,眼睛眯成了弯月牙儿。而且还会挺起小肚子,用一种谁都看得出来的得意表情看周围的人。好想爱你个是在说,瞧,你们都不能摸,就我能摸!

“这里面是小娃娃吗?”

阿福摸摸他的头:“是啊,是你的小侄子或是小侄女儿。”

李信还理解不了小侄子侄女儿的意思,山庄里没有比他小的小孩儿了,周围也没有人家,所以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阿福,一副好奇状。

不过,杨夫人这边却是有消息的。她派人给朱氏她们送了些粳米,鲜菜,瓜果,还有布匹等物,派去的人回来后告诉杨夫人,朱姑娘在尼庵里,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要托人朝外递信,结果第二天一早那信就摆在尼庵的主持面前了。支持派人来知会了朱家一声,朱氏和朱平贵都表示,人是交付给善月庵了,庙有庙规庵有庵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结果庵里三天没给朱喜吃饭,还让她抄经卷。

朱氏和朱平贵毫不心疼,似乎觉得这是极其轻微的惩罚似的。

人们的耐心与爱心,的确是会耗尽的。

刘润过了几天之后,才将这事告诉了阿福。

早晚要说的,现在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告诉阿福也无妨,反正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你是说……那个史辉荣是专门的拐子?”

“是啊。”

“真是,看不出来啊……不过,他的声音的确很,”阿福顿了一下,形容不上来。不是单纯的好听,那天他和阿喜在花园的时候,阿福和瑞云听到他的声音,居然都一起觉得受不了。

“这种,他们是专门练过的。”刘润说:“我听说过,声音,目光,表情,都专门练过,很能迷惑人。”

阿福松了口气:“我们当时可能没看见人,所以只觉得声音让人怪不自在的。”

这么说起来,也不能全怪阿喜吧?

毕竟,对方如此专业,要人才有人才要技术有技术——而且还是团伙配合,一般被拐的小姑娘哪来足够的阅历去做正确判断呢?

“你们怎么找着的人呢?”

“这个么……韦素找的人也有他的门路。有的时候,捕快差役可没有三教九流的人好使。”

“那,我娘和哥哥,怎么想起来送阿喜去庵堂呢?”

刘润微笑:“要不是当时我还在,朱姑娘说不定要被朱爷打死了。”

阿福想想,她只见过朱平贵和人打过一次架,那是有次她和阿喜回家的时候有个无赖子拦她们的路,朱平贵从后头上来,一拳头就把那人打倒了。

其实他不是个好勇斗狠的人,不过牵扯到家人……

阿喜这次是让他太失望气愤了吧?

刘润微笑着看她,那笑容显得有些神秘。

阿福先是一怔,接着便有所感觉,回头朝后看。李固扶着元庆的手,已经进了门。

阿福有一刻,觉得这是在梦里。

她经常在梦里见到这样的情形。

李固回来了,他朝她走过来,他抱着她,他和她说话。

可是每次,她醒来时,手中身边都是空的。

已经习惯了两个人,再变成一个人的时候,那不止是一种孤独。

那是一种残缺的感觉。

就像,身体的一部分,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挖走了,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替代可以填补。

阿福迅速捂住了嘴。

她不想哭出声来。

眼泪流下来,流过她的手背,流进她的指缝,嘴里好想爱你个尝到了咸咸涩涩的味道。

李固松下元庆的手,走了过来。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没人指引方向,他却准确的走到了阿福面前。

阿福的手有些颤,搭住他的手,然后紧紧握住。

李固张开手臂抱着她——他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了,阿福的大肚子夹隔在他们中间。

“我回来了。”

“嗯!”阿福哽咽着答应,紧紧抓着他,似乎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消失一样。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向外汹涌流淌,阿福觉得眼前一阵晕眩,也许——也许这是因为她太幸福了。草长莺飞,花朵在太阳下散发着强烈的香气。头顶明晃晃的阳光晃的她眼睛发疼。

“别哭,不要哭……”

李固松开她,手指有点笨拙的,温柔的抚摸她的脸颊,她的泪水沾在他的指尖上。

李固黑了,也瘦了。

看起来,更结实了。

以前的那种俊秀是阳春白雪,现在是历风霜后的柏木。

李固的手向下,轻轻搭在她的肚子上,俯下身去柔声说:“孩子,爹爹回来了。”

阿福的眼泪还没干,又哧的一声笑出来。

肚子里那个不知道是真的听懂还是巧合,一脚就踢了上来。

越是临产,孩子动的其实越不如从前多,阿福是知道的,孩子的确不如以前动的多。这一下踢的可……真是时候啊。

李固欢喜无限,脸都贴了上去,又喊几声,可那位不知道是少爷还是小姐的却懒得再动了。

“就在这几天了吧?”

“嗯。”

李固揽着她:“别怕,别害怕,我陪着你。”

“我不怕。”阿福说。

这是真话。

他在,她的惧怕就飞了。

正文 六十七 新生

还不是开饭的时候,可杨夫人一听说李固一早起来就往回赶,也没顾上吃东西,忙着让人张罗了一大桌子。

现在山庄和李固走时可不一样了,那会儿吃的用的都短少,现在却丰富之极,行宫有什么,这边一定也有大大一份。

想来也是,南方仍旧安定,各种进贡按照原来的数量品质贡来。可是现在消受贡品的人却——原来多么庞大的皇亲贵族群体,现在只剩了寥寥几个,往常贡品远路而来较为金贵,僧多粥少,常为你宫里多了几个果我宫里少了几尺布而争执。

现在却是粥没少,僧少了……

李固回来她当然高兴,可是,恐怕他还是要走的。

就像上次,总共两个人没说多久的话,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

李固往嘴里塞了半个蛋饼,有点含糊的说:“回去?不回去了。”

阿福的勺子一下子落到了盘子边上,当的一声响。

“真的?”

“是啊。事情我都交待给旁人了,京城那时只是太乱,需要人坐定镇住场面。我好歹是王爷,那时候谁也没有我镇得住了。”李固吃的半饱了开起玩笑来:“谁有什么不服,要折腾的,别人压不住我就能压住,他要不服我,我就说要不你到父皇面前去告我一状?那人就极识相了。”

阿福笑了。

李固说的当然不是实话。

要是他只坐在那儿不做事,何至于弄的现在这样,瘦了,黑了。瘦了可以说是吃不好,可是黑了——这可不是坐在屋子里就能变黑的啊。

阿福不去拆穿他。

有的男人做一点事喜欢吹出十成功劳来,有的做了许多事却只说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过。

阿福笑眯眯的端起一碗肉汤,舀了一大勺喂给李固。

李固也笑眯眯的喝了。

两个人都在享受这久别的重逢。

阿福腰有些酸,李固把汤碗接过去自己喝,她朝后靠在椅子上。

可能是今天情绪起伏太大了。

肚子有点发紧,好像,嗯,阿福也不确定肚子是疼没疼。

她喝了口茶,想站起来时,肚子的确传来隐约的疼痛。

阿福的紧张情绪持续了好些天,但是真的事到临头,她反而一点都不紧张了。

人们总是这样,在事情没发生前担忧。

因为对未知的恐惧。

但当未知在发生的时候,勇气比恐惧更强烈。

阿福安静的坐在那儿,等李固喝完了肉汤,漱口喝茶,和她说王府里的石榴花也开了,今年大概能结更多石榴。

阿福点点头,然后轻声说:“我……要生了。”

李固一时没有明白。

阿福又重复了一次:“让他们预备……我要生了。”

疼痛依旧不剧烈,直到天黑时,阿福在准备好的产室甚至盖上被子想睡一会儿。

李固在一旁陪她躺下,和阿福相反,他可一点儿也睡不着。产室外面一群人也在虎视眈眈——好吧,没有这样夸张。但也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阿福觉得自己睡了不短时间,但是当疼痛剧烈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蜡烛没烧去多少。

她这会儿居然还能睡这么沉?阿福自己都没想到。

杨夫人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把李固赶了出去,他只能待在产室外头,急的一边搓着手一边来回走动。

今晚的月色很美,一天都是星星。

李固看不到这些,就算能看到,他也绝不会在意。

他现在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扇门里面。

阿福是个很能吃苦忍痛的人。李固早就知道——他倒情愿她现在不要忍着,要是疼的厉害,就叫出来!

他知道生孩子有多难——最好当然是母子平安,可是有时候大人孩子只能保住一个,他的母亲……

李固忽然想起她。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她在他心目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样子,他不知道她的鼻子有多高,脸庞是不是小巧,身材是不是纤秀动人。他只知道,她给了他生命。

可她死了。

李固偶尔问一句怎么样,杨夫人在里面张罗,她的调门儿比平时要高,李固只能听到她的声音。还有,别人也在小声说话,说的什么他全都听不清。

她呢?她怎么样了?

是不怎么疼,还是疼的很厉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的人来来往往忙个不停,李固拉着一个从屋里出来的人,结果那人反而被他吓了一跳:“王,王爷!”

“夫人怎么样了?”

那个婆子咽口唾沫:“夫人……蛮好。”

李固简直想抽她:“她怎么会蛮好?她疼不疼?她累不累?要不要让太医来看她?”

那个婆子摇头,然后想起摇头李固看不见:“夫人要吃糖水鸡蛋,我得赶紧的吩咐去,王爷,您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李固一愣,手一松,那婆子趁机一溜小跑的走了。

糖……水鸡蛋?

他听错了,还是那婆子说错了?

不过屋里面很快杨夫人喊了一句:“鸡蛋还没端来吗?”

好吧,他没听错。

的确……是鸡蛋。

还是糖水的。

刘润过来扶着他,让他坐到一旁。

“王爷,您帮不上忙,这事儿,夫人自己能应付得来。”

李固有点纳闷的问:“你说,她要糖水鸡蛋干什么?”

刘润忍不住笑:“您看您说的,自然是吃了。”

“可是,她不是在生孩子吗?”

“不吃饱了,哪有力气生啊。”刘润说:“头生总是要费力气的,夫人要是一直饿着,再挨几个时辰,再加上疼痛难忍,那哪还有力气啊?”

李固一下子明白过来:“是是,只吃鸡蛋,不行吧?再弄点别的?”

吃汤水鸡蛋的时候,疼痛已经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疼的她紧紧扯住手边的绳子,在疼痛的间隙好不容易把鸡蛋吃完,糖水也喝了。

吸气,呼气,用力。

这些阿福都知道,但是疼痛像是无边无际的爆发,她在每个短暂的间隙里抓紧时间呼吸,用力。然后在疼痛剧烈时扯住绳子咬住帕子忍耐。杨夫人焦急的看着她,屋里点着蜡烛,因为人们的忙乱,火焰也忽闪忽闪的,有人替她擦汗,有人跟她说话,阿福什么都不去想。

她能成,她一定能成!富贵人家那些娇怯怯的女人们都能生孩子,没道理她不能顺利的生下来。她的底子可是很好的,连提水爬山都难不倒她!

疼痛让她的手指几乎痉挛,嘴边的帕子掉了,阿福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这声音就像一把刀子扎在李固心上,他一下子跳起身来,几乎将椅子打翻了。

刘润急忙拦住他:“王爷。您不可进去!”

正文 六十七 新生二

李固几乎觉得这一切没有尽头,黑夜永远不会过去,苦难也不会结束。

他忽然听到屋里人喧嚷起来,似乎像沸水滚开了一样。端水的人走动的人好像都停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儿啼。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

他从来没有这样入神,这样的认真的聆听什么声音。

那声音那样洪亮,哇哇的向这个世界宣告一条新生命的到来。

他和她的孩子,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他……他的家人。

不,不是这样。

李固觉得语言根本无法说出他心中现在的感受——就像,就像眼前突然出现了光明一样。他渴望光明,他认为如果他的眼睛能看到一道光,那一定是神迹。可是现在他觉得,这和他未曾得到过的光明一样!不,比那还要令人震撼。

有人在他的身边说话,他要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人们纷纷的拥簇在身旁,七嘴八舌的纷纷道贺。

“喜得贵子啊!”

“这头就是儿子,王爷和夫人真是好福气!”

“恭喜王爷,恭喜夫人,生了一位小少爷!”

“母子平安,夫人也好,孩子也好!”

“你听听,这声音多喜人……”

“哟,小家伙还挺有劲儿……”

杨夫人的声音穿过一片嘈杂落进耳中。

“恭喜王爷,您抱一抱吧?”

一个软软热热的襁褓塞到手边,李固抱抱,可以又怕自己看不见,手势不对,会伤着他。

“您就这么抱,对,一只手托着头……”

孩子不是很重的,不比一只猫咪重到哪儿去。

可李固的手隐隐发抖,孩子还在哭,胸腔震动,虽然襁褓系的严实,可他还是不安份,直想把手脚伸展开,脚也在挣动。

他的……孩子。

李固轻轻把脸贴在襁褓上,他都没发现,他的泪流了下来。沾湿了脸颊,也沾到额襁褓上。

这个又软又热,在呼吸在啼哭在动弹的小家伙,是他的儿子!

他和阿福的儿子。

李固真想……看一眼。

就一眼。

他想看看自己的儿子。

就像从前那一次,他想看看自己的妻子一样。

世界很大,他并不贪婪。

对他来说,妻子,还有儿子,他们就是他的世界。

他想大声的喊出来,他想让所有人都听见,都知道!

这是他的孩子!他有了孩子!

月光静静照在院子里,夜莺在林间宛转鸣叫。远处的山脉和夜空静默着,恬淡而安谧。

杨夫人轻声说:“夫人挺好的,屋里收拾过了,您进去陪一陪她吧。”

李固抬起头来,杨夫人把襁褓接过去,李固感觉到脸上的潮意,他胡乱的抹了两把脸,朝着屋里走。

屋里收拾过了,还是弥漫着一股腥味儿。

血的腥味儿,还有别的味道。

阿福被移到干净的褥子上,她并不觉得很累,李固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他脸上的泪痕了。

她不比李固强。

听到孩子第一声啼哭时,她也落泪了。

李固握着她的手,没有用力,似乎怕她会觉得疼痛,无力承担。

“阿福。”

阿福的手慢慢抬起来,把他鬓边散乱了头发理了理。

“抱过儿子了?”

李固握住鬓边的她的那只手:“你受苦了……”

“不是那么难啊。”阿福说,她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晕:“比我想的容易多了。”

“嗯,你现在,还疼不疼?你累不累?要休息吗?要不要吃东西?让常医官来给你把把脉吧……”

“我还没看孩子呢。”

屋里人刚才都在忙乱,剪脐带,给孩子清洗,包裹,然后就抱出去给了李固,阿福也在被人料理照顾,所以孩子到现在她还没看到。

杨夫人抱着孩子已经等在一旁了。

阿福伸出手接过了襁褓。

屋里的蜡烛还是不够亮,可是也能看清这孩子的样子。

他已经哭累了,眼睛闭着,嘴边还有一点小沫沫,不知道是不是口水。

阿福听说一般新生的孩子会红红皱皱像小老头儿,可是这孩子完全不是那样,很白净,很俊秀。头发潮潮的卷曲着贴在头皮上,鼻子,嘴巴,脸型……咳,都像阿福自己。

挺团圆挺福相的。

“孩子好看吗?”李固期待的问。

“像我……”

“啊,男孩儿像娘的多。”李固的手在襁褓边摸了一下啊:“他们说我长的就像母后。”

阿福在生之前,更期待有一个像李固的孩子。李固更俊秀更聪慧……而且,也不光是这个原因。

就是这样想,很期盼。

可是现在也不失望。

孩子很好,怎么都好,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的像谁一点关系也没有。

阿福喝了一碗汤之后沉沉的睡了过去,极度的疲累让她睡的特别沉,李固也累的很,他已经几晚没有睡好,这一天从城中赶回来,又经历了这样身心俱疲的一晚,虽然精神很亢奋,身体也却支撑不住了。

杨夫人把诸事安排料理,也派人往行宫送信,吁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忙碌的时候脂粉早都落了,可是现在的她看起来脸上却依旧有一种异样的光彩。

海芳说:“夫人也歇会儿吧,天快亮了。”

天亮后还有一堆事情。

“嗯,你也歇会儿。”

海芳替她放下头发宽了衣裳,杨夫人斜斜的卧下来。

“小少爷呢?”

海芳说:“就在夫人身边儿也睡了,有人伺候着呢。”

过了一会儿,海芳以为杨夫人该睡着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她叹了口气:“我想起从前的事情来……我头次见到殿下的时候,他才出生一天半,瘦的像只小猫一样,哭声也细弱……”

杨夫人有时候提起李固,还会用殿下的旧称。这称呼对她来说意义不一样。称殿下,这里面有一种怀念,一种亲情,一种觉得似乎李固还未长大的疼惜。

海芳小声应:“听说那时候皇后身体不好,所以殿下以前身子也弱。”

“那时候,皇……”她说个开头就停在那里,海芳问:“夫人说什么?”

杨夫人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睡吧。”

正文 六十七 新生三(25X加更)

阿福的苦难开始了。

朱氏一得了消息从城里赶了来,看到外孙子的头一眼就唰唰的淌眼泪,可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儿。

“好,挺好的。”

李固在莫名的小小担心,现在还没法确定这个只会吃和睡的孩子到底眼睛如何,当然,他相信这孩子一定是最健康的,不过——在没确定之前,他总觉得心里有点小小的不踏实。

至于阿福——呃……阿福觉得她这辈子邋遢的日子都赶在这两年了。宫变时在地牢被关的那段日子那是没办法,可现在……

她不能下床,不能解开包头巾,不能开窗,不能洗澡,不能擦洗刷牙——三天没过阿福就觉得身上是一股馊臭味儿,可每个人还告诉她说完全没那回事儿。

还有吃的。

杨夫人恨不得把她当猪喂,别人一天两餐,她一天七八餐都不止,似乎刚把上一碗东西吃完,就有人问,还想喝点汤吧?还想吃点什么吗?或是直接就端了过来,有个鱼汤里拨着面疙瘩的饭,阿福闻着那味儿就实在不敢恭维,厨子做的好,可是还是有一种腥味儿。

“这得吃。”朱氏也站在杨夫人那边——事实上没一个人站在阿福这边的。

朱氏说:“鱼汤好,你既然想自己奶孩子,那就得吃鱼汤……想当年我生你的时候,那可是腊月天,什么吃的都没有,我奶水也不够,你爹想去城外,也没借到驴子什么的,就靠两条腿,走了一天才回来,不知道从哪儿买了两条鱼回来,脸都冻青了——那鱼你爹,你大娘,你哥,谁都没吃,全是我一个人吃了的。你现在可倒好了,娇气什么?还嫌鱼腥?”

阿福苦着脸把鱼汤接过去。

当然腥了。

里面没放什么盐,但是却放了别的药材在里头,那股味道——

阿福现在可不敢照镜子。里面的女人一定蓬头垢面惨不忍睹,而且,像她这样天天吃下去,天知道这个月子坐完她会胖成什么样子!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阿福就戳戳一旁儿子的小脸儿:“这可都为了你!”

一想到自己连擦澡都不行这孩子却可以洗的干干净净,阿福心理特别不平衡。

小家伙吐了个口水泡泡,吓的阿福不敢再戳。

她太怀念从前了——从前大家就是众星捧月,她是月。

现在……月亮转移了,她黯淡无光了。

阿福笑着,轻轻凑过脸在儿子面颊上亲了一下:“小月亮,我是你妈妈。”

李固问:“小月亮?你给儿子起的小名吗?”

阿福傻笑……跟儿子吃醋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儿。

李固接着问:“这明儿倒是很好听,叫起来也顺口,不如就叫这个吧?”

阿福的傻笑僵住了。

当然她知道小孩儿的小名不必讲究,有道是贱名好养,什么狗剩黑妞二丫子三小子,可是男孩儿叫月亮?小月亮?这,这实在不怎么……

“我就是随口叫叫——嗯,孩子的名字得皇上取吧?”

在平常人家,要是爷爷活着,那自然也是爷爷取。

“是,行宫已经派人送来了。不过满月之后再正式告诉旁人。”他让人把写着字的笺纸取来给阿福看:“满月时册世子的旨意也会一起发。”

阿福有点紧张,不知道这位皇爷爷给他的头一个孙子取了什么名字。

李誉。

阿福怔了一下。

不过,虽然阿福对上辈子的其他事不惦记,却还没忘了有个叫段誉的呆瓜王子。

他老爹也是王爷,他也是王世子——这个,阿福……

书呆子儿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总比一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好。

“在想什么?”

“我在想,将来儿子是不是个书呆子。”

李固微笑着轻轻抚摸着襁褓边——他总怕自己的手会误碰着孩子哪里,所以想亲近他也只摸襁褓。

阿福有点微微的心酸,听见他说:“你想的可真远。”

阿福轻轻握着他的手:“不远啦,小孩子长的很快,一岁两岁就会跑会说话,会喊爹,娘,会淘气会抓人——四五岁开蒙读书,到时候只怕你还嫌他长的太快呢。”

李固有些微微出神,小声说:“是么?”

帘子一掀,瑞云端着托盘进来,阿福脸色一苦,瑞云到了榻前,微微屈膝:“王爷,夫人。”她把托盘放下,把里头的汤羹端给阿福:“夫人,杨夫人说请你趁热吃。”

“这又是什么?”

“花生炖猪脚。”瑞云知道阿福吃这些少盐寡淡的东西已经吃腻了,低眉顺眼的劝了句:“常医官都说了,这个既可补气,又能下奶……”

阿福拿起来,硬着头皮往嘴里填。

李固坐在一边,如果他能视物,一定会爱怜无限的望着阿福和儿子。即使他看不到,他也可以听到。婴儿细匀的呼吸声,阿福吃东西的吞咽声,屋外面远远的人声……成王府上喜得贵子,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已经送了礼来。杨夫人在前面张罗,不然现在盯着阿福进补的可不会是瑞云了。

阿福越吃越快,反正越品味越难受,不如赶紧的都倒进喉咙里了事。

瑞云还劝着:“夫人别呛着,慢慢吃。”

阿福就怕越慢越吃不下去。好在花生嚼起来还是香喷喷的,没有盐也能凑合吃下去。

“韦素还说要来的,八成有什么事绊住了。”李固笑着说:“等他来了,见面礼可不能少给了。”

阿福苦着脸,觉得那花生猪脚的腻味儿还糊在嗓子眼儿,她不说话也没动弹,生怕自己一动,刚吃下的东西就要吐出来了。

外面隐隐传来人声,越来越清晰,隐隐有些不协之音。李固坐直了身,眉头微微皱起来。

“谁在外头?”

紫玫在外面答话:“回王爷,是……婉钰姑娘?”

李固愣了下,头转向阿福。

他不会是不记得这人了吧?

阿福轻声说:“就是皇上赐的那个宫人,你不是将她送回来了么?”

“哦,她叫婉钰?”李固问:“她来做什么?”

“婉钰姑娘说要来恭贺王爷夫人喜得贵子。”

阿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李固却点点头:“好,她的心意我与夫人知道了,让她回去吧。”

正文 六十八 不足一

说实在的,阿福觉得让李固起外心是难的很。

可是别人却不会这样想吧?皇子龙孙,哪有一夫一妻的?就算平时恩爱,妻子有了孕,坐产坐褥这些时候,身边总得有人伺候吧?皇帝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将这个婉钰赐来。李固也许并不一定要和这个婉钰怎么样,但是……皇帝这是不是也是在暗示阿福太专宠了呢?

想不明白,阿福也不想去想。总之她离狐媚这词儿相距何止十里八里!

儿子一哭,婆子丫头就忙碌开了,换了尿布擦拭过又重包上,递了过来阿福给他喂奶。软软的,肉肉的小身体抱在怀里,眼睛还没睁开,头在阿福胸前乱拱,等终于含住了,就开始用力的吸吮,脑门儿脖颈后面不多时就出了汗,可见吃的有多卖力。怪不得人常说,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这吃奶的力气着实是不小。

阿福拿帕子替他拭汗。

李誉,李誉,阿福心里念叨。

这是大名,小名呢?难道叫小誉?誉儿?这么听起来倒想女孩儿名字。比如刚才出去那个,就叫婉钰——

她想到这个的时候,李固也想到了,吩咐了一声:“回来看看府里的册子,有重了字和音的,就都改了吧。”

阿福琢磨着,那个婉钰姑娘,要是不叫婉钰了,该叫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婉钰改叫婉秋,瑞云特意跑来告诉阿福:“是杨夫人给她改的。”

阿福看瑞云小脸儿有点得意,笑着问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啊。”瑞云在宫中时显得特别沉稳,在山庄住了这么久,倒是渐渐放得开一些了,阿福又是难得的好主子,从来不打骂欺压人,瑞云一颗心全向着她,自然怎么看婉钰怎么不顺眼:“就是当面她倒是笑着应的,听说回房去就关的死死的在屋里闷着呢。”

阿福瞅着屋里这会儿没别人,小声说:“瑞云,你去端盆热水来,让我擦擦身。”

瑞云唬了一跳:“夫人,这可不成!”

“唉,我身上眼看就要发臭了,这人脏了也会得病。再说,门窗都关的紧紧的,毛巾绞了水只擦一下,受不了风。”

瑞云先是咬死了不肯,阿福央告再三,她才让人去打了一盆水来端进来。外面的人倒没多问,只当是小孩子要用的。

瑞云死活不让阿福下榻,自己挽起袖子给她擦了身上,阿福还想洗头,这回瑞云是坚持不肯。她刚把水盆收了去,朱氏就进来了。

“母亲,坐。”

朱氏看看她的气色,阿福脸色红润,穿着件浅绿的衣裳,精神也好。

朱氏可不知道她这是刚擦过身所以显得神清气爽。凑过去看了一会儿阿福身边的儿子,又坐到她身边来:“外面真是热闹的很,说起来——这也是皇帝的头一个孙子吧?”

阿福点头说:“是啊。”

朱氏有些感慨:“富在深山有远亲哪,好多人赶了远道儿来的,礼也重。你小时候,有相面的说你面相好,是有福之人。现在看来,说的的确有理啊。”

相面的为了多讨些赏钱,当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了。

朱氏略微踌躇,轻声说:“这些日子,来给你哥哥说亲的人家,也不少……”

阿福连连点头:“正是。自从武家搬离京城再也没了消息,哥哥的婚事也就耽误了。来提亲的是什么人家?”

朱氏苦笑:“正是要说这个。都是……咱们攀不上的人家。”

阿福怔了一下,明白过来。

阿福与朱氏声音都轻,怕吵醒了孩子。瑞云端茶进来,看着阿福神情不大愉悦,再看看朱氏,怕是朱氏看出来她们刚才做了什么事,心里微微发虚。她退出屋子,站在门旁想听听屋里再说什么。

“那哥哥的意思呢?这是他的终身大事,自得他自己喜欢愿意才成。”

“你哥哥也说……豪门大户咱攀不起。再说,武家那头儿没音讯,这亲也没有退定。我是想着,这要再耽误下去,得耽误到什么时候呢?”

这倒也是啊。

武家那姑娘,阿福的印象已经模糊了,隐约记得是个很秀气的姑娘,不肯大声讲话,阿福和阿喜到她家与做过一回客,她还赠过她们一人一块手帕。后来他家惹了是非匆匆迁走,朱平贵的亲事就一直耽误了。

阿福想了想:“武家当时是迁到哪里去了?”

朱氏叹口气:“说是迁到酆郡,可是酆郡这么大,当时说的又不确切,上哪儿去寻呢。”

“那,武家在京中,还有亲戚族人么?”

“原来是有两房亲戚的,可是这一乱……也找不着人了。”

也就是说,真没有办法了。

这时候的人最重一个信字,没有退亲便另外聘嫁婚娶,就是官不纠律不裁,也会让人戳脊梁骨。

“我再想想法子,母亲不要担忧。武家那位姐姐,今年该十七,还是十八?”

“十八了,到八月里就十九了。”

“唔。”算是老大不小了,不知道武家现在如何,那位武姑娘会不会在南方已经嫁了人。

“阿福……”朱氏有些吞吞吐吐,想说话,又欲言又止。

“母亲有话就说。”

“庄里那个婉什么的宫女,你,如何打算的?”

原来是这事儿,阿福笑笑:“母亲不用担心这个。”

“我自是不担心她。王爷待你很好,这个我当然也看得出来,只是,你现在还在月子里头,不能服侍王爷,说起来也……”

她起个头阿福就知道后头她要说什么了,摆了摆手说:“母亲不用说了,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朱氏有点急了:“王爷是好,可是外人不知道,却多半会说是你嫉妒,所以……所以王爷身边儿才会一个人都没有。这可不是个事儿。你听我说,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身边的两个丫头就都不错的,心向着你,人也不像那有坏心歹意的,你好歹……”

瑞云在外面连忙捂住了嘴。

刚才不是明明在说夫人她哥哥的亲事么?怎么一转话头却说到了她们身上来了?

王爷是极好的,可是心里除了一个夫人谁也容不下,瑞云也从来没有要想过自己给王爷做小……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屋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声,朱氏便没再说,瑞云定定神,掀帘子进屋去帮阿福照料孩子。

正文 六十八 不足二

等瑞云再退出去,阿福一边轻轻拍着儿子,一边说:“母亲,这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朱氏脸也板了起来:“良药苦口,我是为你好……”

阿福闭着嘴唇。是,从小到大你都为了我好,为了我好,才把我送去给人做工。

为了我好,才总是让我像阿喜的婢女一样事事听她的。为了我好,才让阿喜嫁了人我进了宫——

也许朱氏并不是为她好。

朱氏只要求阿福处处符合她的要求,她的道德标准。

这些话阿福很想说出来,不过,她最后只说:“母亲,你做过妾,你说,做妾的日子快活么?大娘是正妻,有了妾之后,她的日子快活么?既然让所有人都不快活,里子都挂不住,还要那薄薄的面子做什么?”

话说到这里,朱氏脸色难看的很。

外面却有人答了一句:“正是。”

元庆掀起帘子,李固走了进来。

朱氏站起身:“王爷。”

“朱夫人不必多礼。”李固语气还算温和,但说出的话却没那么客气了:“纳不纳妾,是我的私事,不用旁人操心。”

朱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有些急切的想分辨:“王爷,阿福年轻……”

“有时候做事妥当不妥当,和年纪没关系。”李固摇摇头:“这话希望以后朱夫人不要再提起,实在有什么想说的,就和我说。”

朱夫人哪里能和他说,她拿眼看阿福,阿福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儿子。

朱夫人只得硬着头皮说:“王爷身份贵重,阿福本来出身便差了一截,再被人指为妒妇……”

“谁指了?”李固这三个字说的漠然:“让那指的人自己来跟我说。”

朱夫人差点被噎的晕过去。

阿福把儿子的襁褓拢了拢。她很想和朱氏亲近,可是,就是亲近不起来啊。

女人多了有什么好处?相嫉相恨相恶,倾轧手段残酷至极,没有孩子时要争宠,要害旁人的孩子。自己有了孩子自然更要谋夺家业……

朱夫人在屋里站不住,十分狼狈的出去了。瑞云在后面说:“朱夫人慢走。”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种讽刺的意味。

李固在榻边坐了下来,握着阿福的手。

“不要怕。”他这么说:“那些事你都不用担心,有我呢。”

阿福笑笑:“我没担心。”

孩子睡着了,睡颜恬然如天使。

也许世上最快乐无忧的人,就是这样的孩子。人们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最快乐。

李固握着她的手,半天没有出声。

“你别生你母亲的气。”

这话,好像说反了。

阿福摇头:“没有,很久以前我就明白,我和她是不一样的人,她的想法我不赞同,但她是我母亲。而且……她的想法,应该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阿福已经习惯不去期待,这样,最后知道结果时就不会太失望。

可是——那是从前的她,不是现在的她。

以前的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也不用介意。

但是现在不同。

她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幸福。

李固,还是儿子。现在这个家……

就算再艰难,也不会退缩。

而且,现在阿福也不觉得害怕。

因为李固和她在一起,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幸福,一起撑着这个家。

“父皇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写过一封信去,父皇知道我的心意,以后——不会再给我指人过来。”

阿福意外的问:“你写了信?信怎么写的?”

李固的笑容显得有些神秘,摇了摇头:“这个你就不必问了。”

午饭端上来,紫玫在一边照管孩子,阿福单吃她那份,李固没有胃口,摇摇头说:“给我端杯茶来。”

紫玫轻声劝:“天热,人不吃饭可不成。王爷多少吃一点,今天厨房烧了荷叶鸡。”

“哦?”李固问:“已经有荷叶了?”

“是,王爷尝尝。”

荷叶鸡闻着一股荷叶清香,阿福看着自己那碗色香味都没有的羹汤,叹口气。

忍吧,反正已经过了大半了。

李固打发紫玫去外间取扇子来,一边把自己的盘子朝阿福的方向推了一点,小声说:“快吃。”

阿福瞅瞅晃动的帘子,飞快的夹了两块肉和一挟菜放进自己嘴里。

她正努力的嚼,紫玫已经进来了。

李固端着自己的碗小口吃饭,嘴边露出孩子气的笑,阿福也想笑,可是嘴里都是菜,不敢咧嘴。

就像趁大人不在恶作剧的顽童一样,两个人分享着一个小小的秘密。

这秘密,让人这样快乐。

紫玫看着阿福嘴角的油渍,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

唔……偷吃不要忘擦嘴,这可是句老话了,甚是有理。

有的时候,看到什么事要当没看到,听到什么话要当没听到。

难得糊涂嘛。

朱氏一个人坐在屋里,饭摆在桌上,她一动也没去动。

她是万万想不到李固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来。

天下男子,哪有不喜三妻四妾的?就是原来后街开小茶楼的那个周老板,个人又矮,还生了许多麻子,家里还有一个妾……

外面天不知什么时候转阴了,太阳躲进云里,屋里面闷得很。

朱氏推开窗子,院子里开着鲜艳的花,红黄白绿各色交杂,像是一匹展开的锦缎,在阳光下肆意铺展。

可是花无百日红,李固他现在没有想要别人,可是再过个三年五年,少年夫妻的新鲜劲儿亲热劲儿都没了,李固还能像现在这样想这样说吗?到时候……他要是纳了别的有权有势人家的女儿,阿福该怎么办?

阿福还是小,只顾着眼前恩爱,想不到以后。

朱氏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小丫头端茶进来,轻声劝:“夫人,天热也得吃些东西,不然喝些汤也是好的。”

朱氏摇头,她没胃口。

同样没胃口的还有连成王的面都没见着的婉秋姑娘。

庄子里人人心中都有盘算,对这位婉秋姑娘到底为什么来,会怎么做,将来又是什么样子,种种揣测流言都有。衣食住上头都没人刻薄她,可是她若想和谁说句话,那人有如看见了大麻风一样会转头就跑,躲不过的也只勉强招呼,便推说事多繁忙走开。婉秋想想,她有多久没和人正经说过话了?

饭送进屋来,两荤两素,还有饭和汤。小丫头端上饭来便退出去,一个字不多说。

婉秋端起碗来,又放下。

她才没有胃口,比同在山庄里的,离她不远处院子里的朱氏更没胃口。

朱氏担心阿福的将来。

她是担心自己的现在。

正文 六十八 不足三

韦素终于从城里赶来了,一个照面,阿福几乎没认出他来。

杨夫人在一旁面色不愉,一巴掌就抽了上去:“你还记得我们啊?我还当你早把我们忘到脑后去了。”

韦素一边陪笑一边作揖:“看您老说的,王爷跑回来了,城里头的事儿可还没完呢,我要是也一起跑了来,那一摊子就扔着没人管了。”

他笑着朝李固阿福分别作揖:“见过王爷,夫人。”末了儿曲起手指头朝摇车里的小家伙儿也拜了拜:“见过小世子。”

阿福仔细打量他一眼,也黑了,可是倒没像李固一样瘦下去,倒好像壮实了许多,以前穿着长衫时,风流倜傥衣袂飘摆,现在却觉得长衫似乎都撑的鼓了些。不是胖。是……结实了。

“城里也没什么好带的,嗯,这个算见面礼吧。”韦素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来,温润莹泽,一看就知道是上品。杨夫人摇头说:“这不是你和启哥儿一人一块的么?快收起来,这还是你们祖父当年留下来的呢。”杨夫人对阿福解释:“当年韦家老太爷无意中得的,据说佩在身上可以辟邪明目,算是家传宝贝了。”

阿福忙说:“这可不能收,你送什么不成,非送这个。”

韦素就笑:“这有什么不行?要说家传,我哥那块传给他儿子就成,我这个人成天东奔西跑,要是摔了掉了,那不更是可惜?再说,我可是这孩子的伯父嘛——”他顿了下,李固说:“叔父。”

“唉,咱们一年人嘛,我大哥那里我是当不了伯父啦,你这儿就让我当一回过过瘾。”又转头和阿福说:“当伯父哪能那么小家子气?我给你就收着,反正就这一块,赶明儿你再生老二老三老五老十的,我可再没得这样的东西送了。”

阿福忍不住笑,抱着儿子两个肩膀直打颤:“什么老五老十的,谁能生这么多。”

可是韦素到底还是把玉放下了。阿福让瑞云好生收起,心里想着,等过了这些时候,将来要么韦素成亲生孩子时,再把这玉还他。东西贵价不论,这是祖父留下的东西,自然还是要让韦家的子孙接着传下去的好。

“我出城的时候遇到朱兄。”韦素说:“他在街边找了个铺面,看来是打算接着做生意。”

“哦?做什么生意?”

“这个倒没来得及说,我在马上,他又赶着有事。不过他说,等满月酒的正日时一定赶来的。”他凑过来,笑眯眯的说:“来,小世子,让伯父抱抱……”

杨夫人不客气的一把揪住他:“你这身上手上脏的,快去更衣洗脸。”

韦素啊啊叫了两声:“让我先抱下过了瘾再去……”

养父人呢铁面无私:“不成!”

韦素跟着杨夫人从屋里出来,刚才那股胡闹的架势就收起了一多半。

杨夫人松开手,说:“跟我到那边去吧,你先歇会儿,等下还有的忙。”

韦素说:“我就知道我是劳碌命,在城里昏天黑夜,到这里还得接着干活。”

“你还是王府詹事呢。”杨夫人说:“在其位,谋其政。这些活儿本来就该你干的。”

顿了下,杨夫人放软了声音说:“过去的事儿。

韦侍郎和夫人的追诰已经发过了吧?韦侍郎是为国尽忠的,夫人又是节烈双全……韦家将来,可都要靠启哥儿和你两个人,你别太难过,万事朝宽处想。”

韦素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远远的,一个女子朝这边走来,韦素眯了一下眼,杨夫人脚步顿了一下,并没有停。

韦素是认识她的。当时行宫把人送来,李固根本没见人就打发了,韦素倒是安排车马时见了她一面。

“这不是那个婉钰么?”

“现在叫婉秋了。”杨夫人说:“看起来也不太安分。”

“要是看起来安份的,夫人您反而更不放心吧?”

杨夫人冷笑一声:“几天没见你,还这么猴精猴精的。”

韦素急忙陪笑:“您可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要不,就打发了她,省的碍眼。”

“再等等吧,行宫那边虽是没什么动静,可我总觉得……”杨夫人摇摇头,没继续说:“刚才刘润还说有事情找你商议,你换了衣裳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我让他过来找你。”

韦素洗过了穿上衣裳,头发还湿漉漉的他也懒得擦,端起茶来喝了几口,正掰开一块酥叶子饼,刘润已经推门进来,微笑着一拱手:“韦詹事有礼。”

韦素一笑:“刘内官客气。”

刘润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叹口气说:“要有好戏看了。”

“唔?”韦素刚咬了一块饼,不知道他这话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还记得那天我带人去找那位朱姑娘吧?”

韦素伸着脖子把饼咽下去,又灌了一口茶:“怎么不记得?不是说人找回来了么?”

“人是找回来了,不过那个史三嘛……”

“听说跑了?”

“没有。”刘润说:“他还没跑出一里地就让老张虎的人逮住了,转了两圈儿没交到我手里。”

“哦?”韦素也有点意外:“他还有靠山?”

“来头不小,我让人盯着,一路往那边去了。”

刘润的手朝东边指了下,韦素会意,又摇了摇头:“那倒便宜了他。”

“便宜?我看便宜不了。”刘润说:“行宫现在那边三个人,玉夫人,王美人,三公主……”

韦素插嘴:“才三个女人而已,以前宫里人不更多?”

“这可不一样。玉夫人的手段,王美人的来历,三公主么……这会儿与平时不同,斗的只会更狠。”

“嗯,这倒也是。”韦素举起杯来和刘润碰了下,喝了一口茶:“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刘润摇了摇头:“未必,那位王美人,与阿福,有旧。”

韦素好险一口茶要喷出来:“与阿福?”

“那天王美人来我没有近前,听紫玫说的,她们从前一定见过,而且应该极熟。”

韦素瞥他一眼:“你就是弯弯的肠子多,既然阿福认识她,你问她去不就明白了。”

正文 六十九 暑热一

满月那天阿福终于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感觉身上搓下来的泥没有一担也有三斤。满月宴席那天一早庄上便宾客盈门,阿福听着车马喧嚣声,觉得朱氏那句话真没有说错,的确是富在深山有远亲。别说他们住在山边,就算搬到海岛上去,大概这个满月宴也会办的如今天一样热闹非凡。

洗完澡洗完头阿福觉得整个人轻了十来斤,穿衣时又费了些难——恐怕不合身。结果一套上,阿福发现——胸部变紧了,腰部却变松了。一品夫人的衣裳到现在还是没有,幸好头面首饰不缺。阿福今天也只需要露一面,男宾在外头,杨夫人在西院招待女眷,阿福要做的只是抱着儿子在两个地方都露个面就成。

阿福从做了夫人之后,还是头一次在众人面前露脸。她抱着儿子刚从后堂出来,前面几百双眼睛刷的一下全扫过来,阿福微微有些不自在,刻意放慢了步子走路。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探寻,有估量……还有许多复杂不明的,无法判断的意味。

皇上的圣旨到了,骈三骊四,阿福和李固跪着接旨,刚满月的儿子也被杨夫人抱在怀中跪听。厅里院里的人无不肃然跪拜,宣过旨之后,皇帝的满月礼也一样样的抬进来让人过目,四周的人啧啧称赞,小声谈论那珊瑚如何,如意又怎样。其他人一都备了礼,玉夫人送了全套金器和布匹,李馨也有礼物送来,是一套白玉的长命锁和富贵镯。王美人送的要雅的多,是名笔名砚名墨名纸这些东西。

来的女眷中阿福几乎一个都不认识,杨夫人热情招徕,向阿福介绍,这是某侯夫人,这是某诰命夫人。但凡来的,个个都得向阿福行礼,顺便夸夸孩子。又是天庭饱满,又是眉清目秀,又是命格不凡,又是前途远大,阿福笑的嘴酸,好不容易杨夫人帮她解围,说了句:“小世子该喂奶了吧?”阿福才得以从那些人的热情包夹中退场,脸上身上都出了汗。

瑞云也有点狼狈,刚才人太拥护,她的鞋差点被人踩掉,袖子也给扯歪了。日头很毒,晒在地下白花花的,人一多,更显得热。

“夫人真走的及时,再不走啊,我看她们就该张口说订娃娃亲了。”

阿福深以为然,对杨夫人说:“她们若是对您提起来,可千万不要答应了。”

杨夫人见惯这种场面,耐性极好,笑眯眯的说:“咱们小世子,将来必定有好前途好媳妇,今天这些人不过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哪里配得上咱们。”

瑞云小声说:“那些夫人们脸上的粉涂的厚极了,命服又是好几曾的严实料子,一个个热成那样,倒是得让厨房预备解暑汤,香雪茶,凉巾帕这些东西,省的一时要用时手忙脚乱没处抓寻。”

杨夫人看看她:“瑞云这丫头倒是想的周到。”

“哪儿是我想的。”瑞云说:“早上夫人就说,今天天热人多,得防备宾客中暑。”

阿福差庆和去前面看李固的情形,想必不会比她轻松到哪儿去。但是那些人名为庆贺满月而来,其实都是奔着李固来的——确切的说,是奔着成王这名头来。庆和机灵的很,不多时就回来,说:“前面还好,韦詹事在张罗,王爷说一会儿就回来。”

阿福累了一上午,连口水也没顾上喝,瑞云问她想吃什么,阿福摇头说:“素淡的——有咸味儿就行。”

瑞云忍着笑去了,端来了面条,浇着五色时蔬在上头,红绿黄白紫的菜丁看起来五色缤纷,吃起来更是清爽可口。

“厨房就这个最多,我让他们捞了条面条来,配上素浇头。夫人要觉得合口,就多吃些。”

阿福先喂了孩子,然后自己吃面。不知是太久没吃着正常的东西了,还是因为今天实在太累太饿,吃了一碗不够,又添了一碗。

“咦?你已经吃上了?”

阿福起身扶李固在桌边坐下:“累不累?”她闻到一点酒气:“喝了多少酒?”

“只喝了三杯。”李固揉揉额角:“天气热,喝一点就觉得头晕。”

阿福忙吩咐人端解酒汤来,预备摆饭。李固摆摆手:“不用那么张罗,我没有胃口,你吃的什么?给我也来一份就得。”

“素浇面。”阿福拿汤匙就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面汤给他尝。李固品了品:“唔,清淡可口,一点不腻。”

“那给你也盛面条吧。”

李固握着她的手:“儿子呢?”

“在里屋,睡了。”

阿福瞅着屋里没人的空档,轻轻凑过去在李固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快快的缩回来,就像初谈恋爱怕人撞见的小姑娘一样。李固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的有点红。紫玫和瑞云端了面条小菜进来。看着李固脸上发红,还觉得是酒劲冲的,紫玫说:“回来沏盏浓茶就好了。”阿福别过脸儿去偷笑,李固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并不心虚一样,在桌底下却紧紧抓着阿福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里都有点汗,潮潮的,热热的握在一起。

李固用完饭漱洗过,瑞云她们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们良人,儿子在一旁睡的极踏实,多半今天上午抱去见人,他也觉得累。

夫妻两个好久没亲近了,阿福胸口有些麻麻的痒,知道是胀奶,想脱开身去把衣裳换了,李固却没有松手。

阿福没擦脂粉,身上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清香,李固低声问:“你头上擦的什么?”

“哪有擦什么……”阿福想了想:“是了,梳头时用的水里泡着茉莉花儿。”

李固微微笑着,低声在她耳边说:“好香。”

两个人简单的很,可是听起来却让人觉得跟千言万语一样,什么意思都有了。

他的气息热热吹在耳朵上,阿福半边身体发酥发软,李固又问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这会儿……行么……嗯?”

阿福有点结巴,脸上烫烫的热:“常医官说,说……”

“说什么?”

阿福闭紧了嘴,不吭声。

李固过了片刻就明白过来,唇落下来在阿福唇上轻轻一触,接着整个人也俯了下来。

正文 六十九 暑热二(280加更)

阿福是头一次来东苑。

在她印象中东苑沧桑破旧,再想象的夸张点,大概快墙颓屋倾了。

其实全然不是。

东苑的确没有皇宫那样金碧辉煌。但毕竟是前朝遗宫,占地一点都不小,宫中的玉液池是和繁河水相通的。

虽然后来修缮过几次,但整体的墙,栋,房,梁,檐,还都是古旧的前朝样式,阿福倒觉得这种不张扬不奢侈的风格好,比较之下,京城的皇宫就显得偏于浮华。

等到了近处,就看得出来的确是陈旧沧桑了,就算新上漆,整过墙幔过地,那种陈旧感是骨子里的,盖不掉,刷不走。

张氏抱着李信,这孩子很有志气,和小侄子一比,他是奶娃娃要人抱,自己是叔叔,是大人,要和李固一样自己走。杨夫人跟着,怀里抱着李誉——他的小名还是变成了小月亮,没法子,李固坚持己见,非认为阿福就中意这名字,不顾她后来再三解释说自己随口喊喊并不是有心,李固就说:“随口喊的,才正是自己中意的呢。这名字有什么不好的?小月亮小月亮,挺好的。”

阿福回过神,他们站在知易宫外,高正官从里面迎出来,笑着向李固阿福行了礼:“成王爷,夫人,小世子,快进去吧,皇上可念叨了好几次哪。”

阿福的裙摆有些长,走路的时候不得不多加小心。李信看着大人们屏息肃容,也跟着乖巧起来,唯一不受影响的就是那位呼呼大睡的月亮小朋友,让他这个年纪就学会对皇帝毕恭毕敬,也着实有些太困难。

知易宫的宫室显得敞亮,虽然里面也有一种陈旧的气息在静静弥漫。

皇帝在偏殿见他们,阿福与李固拜了下去,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起来吧,来,孩子让我瞧瞧——这还是我头一个孙子呢。”

杨夫人将孩子交予阿福,阿福再走到皇帝身旁。

她头一次离皇帝这么近。

这个人看起来年纪一点也不大,不像有李固这么大的儿子,孙子都抱上了。他是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李固的相貌和他不相像,他的轮廓更刚硬,李固的要柔和的多。

小月亮睡的很踏实,小脸红扑扑嫩生生的,眉毛疏淡,茸茸的头发很柔软服帖,身上带着一股甜甜的奶腥味儿。

“这小子真壮实。”皇帝夸了一句。

皇帝抱了一下就把孩子还给阿福——这已经是莫大的荣宠了,再抱下去不但别人会多想,阿福还担心这个恐怕没抱过孩子的男人会把月亮弄哭弄醒。

不过一把孩子接回来阿福就大呼侥幸:托着小屁的手上感觉一热——尿了。

好在没尿皇帝身上。

高正官真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一看阿福的表情,就殷勤的过来:“夫人请随我来。”

阿福朝皇帝施礼告退,随高正官出来,转了两个弯子,高正官推开一扇门:“夫人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阿福毫不客气:“麻烦高正官,我想要盆热水。”

热水很快送来,还有热茶与点心。杨夫人帮着阿福把尿布换了,阿福背过身,松开衣襟给儿子喂奶,杨夫人轻声说:“夫人,中午怕是赶不回去。”

“嗯。”

“要不要跟高正官说声,安排间房夫人好好休息一下?”

“算了……”人生地不熟的,人也轻松不下来。

杨夫人点点头。也是,行宫的情形她们差不多两眼一抹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福把衣襟拢上,儿子又沉沉的睡了。杨夫人走过去推开了窗子,一丝风吹进来,帐幔微微晃动,阳光照在窗上,桌上,明晃晃的让人眼花。杨夫人没动桌上的点心,把早上预备好的糕饼拿出来,阿福吃了一块儿,喝了一点水。揽着儿子在榻上斜靠着养神,来的时候车子有些赶,阿福又久没出过门了,觉得骨头都颠的隐隐生疼。

她刚眯上眼,门忽然被推开了,杨夫人站起身来,进来那人穿着粉缎宫装,笑靥如花,招呼了一声:“杨夫人。”

杨夫人笑着行个礼:“三公主来了。”又转头说:“夫人,三公主来了。”

阿福要起来,李馨快步走到榻边按着她:“别起了,今天赶路很辛苦吧?你才刚出月子。”她低下头看阿福身畔的孩子,看的极入神,声音很轻:“真可爱……嫂子,他像你多些,不过额头和鼻子像我哥。”

阿福声音也低:“像我就成蒜头鼻啦,可不好看。”

“嫂子是福相,有什么不好的。”李馨小声开玩笑:“再说,我哥又看不见,你就是天仙也白搭嘛。”

阿福怔了一下,李馨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点不妥,笑着捋了一下鬓边的头发,直起身来。

“你瘦了些。”

“嗯……我住在后头枫溪阁,也是老房子了,一刮风听到屋顶房梁吱吱的响,真怕会塌下来。”

李馨找话题的功夫不是白给的,以前在太后跟前,不管真真假假,总是最得意最能讨好的一个,只要她肯,聊天是一件相当轻松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