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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福运来》》 · 卫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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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改变了之后,不是说可以从此享清福了,阿福觉得正相反,要劳心劳力的事情反而多了!跟紫玫在一起合计了一番,阿福觉得自己脑子完全不够用了!皇帝太后生辰,宫中有头有脸的夫人美人皇子公主们生辰,个个不能少了生辰贺礼。一年几大节几小节,该有的祭礼贡礼一样不能少。就算有杨夫人在,阿福也不能把自己当个摆设,任事都撒开不管。阿福忽然觉得自己被升了级也有坏处,虽然说福利待遇也跟着长,可是毕竟现在还没见着东西。活多了事多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要不是紫玫,这些事让她自己记,就算弄个随身历记着,恐怕也记不住。

如果是上辈子,工作中忘记什么事,大概会被老板训,扣薪水,可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皇宫,错一步,可能就会掉脑袋。再严重点,会掉全家人甚至诛连三族九族之类大家一起没命。

阿福觉得后背凉凉的。

这工作高收益,可是也高风险,能有作为成功上位者寥寥无几,就说德福宫的那位慈祥太后娘娘,她的鸾凤屏风宝座底下,也肯定堆满累累白骨。

太阳很好,阿福却打个了寒噤。

过了午她就等着刘润回来,庆和替她到东阳门去探看。申时已过,庆和气喘吁吁回来:“主,主子,刘润哥回来了。”

阿福心头一跳,手里正在打的那个络子一下子引错了线,结废了。

刘润随后进来,他脸也没洗衣裳也没换,大约是走了很远的路,脸色发红。

“你先坐下歇歇,瑞云,去倒茶来。”

瑞云答应着出去,庆和也很有眼色的退了两步,站到了门外。

“茶倒不忙喝。”刘润说:“我今天去了刘家,打听到了你家中的消息了。”

“没……见着我家人吗?”

“时间来不及,再不回来就进不得宫门了。”刘润说:“你家里人迁住到城外乡下去了。”

“啊?为什么?”

阿福家在城外是有几亩田的,田边还有两间茅草屋子,那是父亲还在时置办下来地,图的是有口活粮不必日日提着袋子去买米买面,但是那地一直是由一个朱家的远房亲戚租住的,每年给他们送粮来。

“这事,说来话长。”

——————————

不知不觉,腊八都过了,一年又一年的,真快啊。。

俺要回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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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五 说来话长 二

阿福直觉着,刘润带来的,应该不是好消息——但也不至于很坏,不然刘润这时候大概会先告诉她,要稳住气,不要急不要慌

“说起来,这事的起因还在你的妹子身上。”

“阿喜?她……过的好吗?你在刘家见着她了吗?”

“没有见着。”

阿福愣了。

“你妹子已经与家人一起到乡下去了。我去的时候先没有说自己是宫里的人,只说是朱家的亲戚,找不着他们家了,才到刘家去打听消息。他们家的人爱搭不理,后来,那家的……”刘润看她一眼:“你妹子的相公回来了,他倒很和气,和我说了了你们家迁走的事,别的他也没多说。然后我给了刘家的帮佣一些钱,那个妇人和我说的很详尽。似乎一开始,他父母亲很不喜欢你妹子。”

“嗯……”阿福点点头,阿喜其实长的比她好,而且有嫁妆。按说,刘家应该更满意才对。这一下调包,其实刘家并无损失。

“你妹子与公婆合不来,常常顶撞婆母。刘家的大姑娘回门时有身孕,和她吵了一架之后,回去就小产,刘家与刘家的亲家都十分不满,你妹子下厨时又……”

“下厨又怎么了?”阿福紧张的欠起身。虽然阿喜在厨艺上不怎么样,可是也绝不致于把糖和盐弄错,油和醋不分。

“她烧了灶房不算,刘家的另几间房舍也受波及。”刘润说:“老实说,今天我看到的刘家,看起来还没收拾出样子,家什庭院都十分凌乱……”

“阿喜她肯定不是有意的啊。”

她没那么大胆,阿福知道。要说小心眼儿她是当仁不让,可是放火烧房……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可是她的公婆不是这样想的。你母亲听说这消息之后特地赶上门去赔罪,刘家那位大姑姐的丈夫与你哥哥口角争执,推搡中,那人摔倒跌断了腿……”

“啊!”

有的时候,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堆叠在一起,越滚越快,成了一个大雪球,造成的破坏性后果,谁也想不到……

“我母亲他们卖了房子店铺,搬到乡下去……就是因为这个?”

“是,断了腿的那人不依不饶的,刘家的人还执意要休掉你妹子,后来这休书是没有写,但是你妹子跟你母亲和兄长一起回去了,然后离城去了乡下。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阿福呆呆的坐着,半天才吁出一口气。

“真没想到……不过一年多的功夫,怎么……出了这么多事情。啊,你奔波一天了,快歇着去吧,今天真是麻烦你……”

“这倒也没什么辛苦,我离了刘家后就去了你家原来的住的地方,那房子虽然已经转手,但买主还没进去住,店铺改成了一家布匹店,你想怎么处置?若是要赎买回来……”

阿福摇摇头:“这个先不急。我还不知道母亲……还有哥哥的意思。也不知道他们在乡下的情形。总得都了解清楚了,相互通气,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怎么……”

“是,我也知道,所以今天没有立即去和新房主店主去攀谈。虽然是住熟了的地方,可是或许,我想换个新地方住,也不是坏事。树挪死,人挪活。”

他说话含蓄,阿福明白,阿喜出了这事儿,刘家恐怕很难回去,在娘家一带恐怕也已经被传的名声不好,不管以后做什么打算,回老家去住,未必是一条最好的路。

李固在门边不知道站了多久,阿福抬起头才看见他,扶着椅子站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

阿福走过去,轻轻挽着他的手,两个人进了屋坐下。

“你都听到了?”

固把她的两手包在自己的手掌中。

阿福低下头,李固不大见太阳,手掌显的白皙修长。阿福从前,一贯在心里当他是个小弟弟。虽然现在他成了自己的丈夫,可是她心里,一直觉得他需要她照顾。

唯有此时,到了这个时候,她发现他的手掌这样坚定,他可以支撑她,保护她,让她可以放心依靠。

“不用担心,房子店铺可以赎回来的,你妹子大概是年纪还小,做事情冲动。有了这回教训,应该以后会懂事许多。”

阿福轻声说:“但愿如此。不知道刘家那边还有没有转圜余地。”

“要不,下次我请韦素找人帮忙去说合,想必事情不至于到夫妻分离的那一步。”

“那不成了咱……以势压人了?”

李固愣了下:“是么?那……过日子得你情我愿才行,这个……唔,再想别的办法吧。“

阿福其实心里明白,这世道天生就是这样,就算不让韦素去说合,只要刘润把自己现在的地位一说,刘家恐怕也不得不服气低头。

可就如李固说的,这事不象别的事,夫妻过日子得你情我愿。不是安插个人手或是和人打一门官司那样简单。

感情这东西,最复杂难办。

“没写休书,或许是刘家不想把事情做绝?”

“不知道……”

阿福觉得有些疲倦,头靠过去,倚在李固肩膀上。

“怎么会这样呢……我还以为他们一定过的都很好……阿喜从小就是母亲宠着惯着的,哥哥和我也都容着让着,或许不该这么忍,这么让,要不然她的脾气可能会好些,做事也更有分寸点。”

李固的声音从容和缓,阿福觉得自己渐渐镇定下来。

“我一直觉得我和家里人不算亲,可是今天听刘润说这些,也不知道怎么着,这么揪心。”

“看你说的,再不亲近也是亲人。”李固拉着她的手:“来,我带你出去走走。”

阿福扶了扶鬓花,又替李固理了一下衣襟:“去哪儿?”

“你跟我去。”

阿福和他就这么手挽着手,沿着长廊走出去,庆和与元庆两个跟着。他们名字有些相象,却都是本名,和阿福一样,因为名字喜气吉祥,进宫后都没有再改。阿福到现在还总是弄不清他们两个的名字,常会叫错。不过元庆进宫早,伺候李固也有好几年。庆和才进宫一两年,没有完全失去少年那种品格气质,变的象其他小太监一样暮气沉沉的,或是油滑谄媚的样子。

长长的回廊一眼望过去似乎没有尽头,走廊两旁花木扶疏,阿福往旁边的小湖里看,湖岸边柳树底下还系着一条小舟,不知道是摆在那里好看,还是真预备着要划进湖里采菱花派用场。阿福以前也没读过什么诗词,但柳下系舟这词儿却有印象。

“看什么呢?”

“那边……湖边有条小船。”

“你想坐船?”

“不是,”阿福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玩。我从小到大没坐过船,地道的旱鸭子。”

“我也没坐过。”李固和她继续朝前走:“改天有空的话,咱们一起去试试。反正刘润会水,掉进湖里也有人救。”

阿福哧的笑出声来,李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真不容易,总算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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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啊牙……

乃可不可以缩回去不要长咩??

唉,今天早上醒来唉声叹气,恨大胖不该把我吵醒。我做梦正做到精彩处要旁观三美男果在脱衣前就醒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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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十六 丹凤殿

他们转的弯极多,阿福几乎要迷失方向,处处都是花树,抬头可见飞檐画角阿福只能判断出他们已经出了太平殿很远了。阿福长着眼睛尚且晕头转向,李固却象对这条路很熟,仿佛走过许多次一样,哪里停,转里转一清二楚。

穿过一扇月圆门,前面又是一个花园,层层的浓绿一重重的向远处延伸开去,花朵盛开灿烂,如一大匹展开的绿底提花锦绸,花园的那一边是一座宫殿,比阿福见过的任何一座宫殿都要灿烂耀眼,美仑美央。太阳映在那金色的琉璃瓦上,廊柱栏杆门窗全是朱红,红的那么纯

她的呼吸屏住了几秒钟,听到李固问她:“美吗?”

阿福重重点头,然后又急忙说:“真美,这是哪里?”

“这是丹凤殿……”李固轻声说,似乎是怕吵醒了什么:“是我母后以前住的地方。”

他拉着她再朝前走:“我没事儿时,会到这儿来转转,坐一会儿,再回去,所以路都走熟了,怎么走都不会磕着绊着。”

“他们说后宫最美的就是这里,母后去了,父皇没再让人住这里,也没有锁起来,这里还是天天有人收拾着,父皇有时候也会来坐一会儿,母后喜欢花,这里的花园也是宫里最好最美的。”

他们沿着回廊走,李固的手轻轻摸在柱子上:“他们说这每根柱子上雕的凤都不一样,凤皇对母后,真的倾注了他所有的……”

阿福仰头看着柱子上那耀眼的凤凰图纹,这火艳艳的凤凰,还留在这柱子上面。

但是这宫殿的女人,早就香魂缈缈无处寻了。

“来,咱们进去。”

阿福看着门关的严严的,但是李固过去的时候,门就从里头打开了,一个中年宦官沉默的站到一旁去,一声没出。

李固朝里迈步,阿福急忙跟上。

“母后去了,当时丹凤殿的人有的殉了,有的就留下来,继续照管这里。”李固一步一步朝里走。地下的墨色石砖亮的可以照出人影,帐幔低垂,锦绣寂静。

这里真的很美,只是没有生气。

没有主人的房子,就象是没电的电视机一样,再怎么精致,也只是个灰暗的空壳子,曾经的活色生香都被离去的人带走了,只剩下残影供人凭吊。

“其实我来这儿,只是一种习惯。”李固轻声说:“母后已经不在这里,这儿将来终究会有一位新主人,不是父皇的妃子,也可能会是……将来我哪位弟弟的皇后妃子。母后的遗物我都妥善收存好的……在这里站着,我只是会想,母后她原来也曾经站在这里,从那进走过,住在这殿阁之中,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离她更近了些。”

“有时候,四处走走,其实……心情自然就舒畅多了,比闷在屋子里好,对吧?”

李固觉得自己其实不会安慰人,说了这么半天,好象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说出来。阿福家中事情烦心,自己本该让她更开心才是。

不过,阿福却明白他的意思,也的确觉得心情舒畅多了。

他们站在丹凤殿的台阶朝下头看的时候,繁花如锦就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亭台楼阁如在画中。

刚才还扰人烦忧的麻烦,似乎变的遥远而渺小,不值一顾。

李固低声说:“你要有什么烦忧的事,千万别自己一个人扛着,也跟我说说。就算我没什么好主意帮你排解,但总能陪你解解闷。心里的话说出来,人总会舒服一些。烦难的事有人分担,总会觉得身上轻松一些。你的性子……今天要是我没听见你们在说什么,你肯定不会告诉我的吧?”

阿福让他说的耳根发烫,十分难为情。

“哪有……我多半,还是会和你说的。”

“不是多半,是一定要和我说。”

阿福含含糊糊的答应了一声,觉得自己身上烫的都要烧起来了。

刘润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紧迫盯人的招数并不一定要眼睛看得见才能使出来。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庭院里的花树哗哗的作响,脚下花园里的绿叶翻出碧涛,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下台阶的时候阿福扶着李固,他手上忽然用了一把力,把阿福紧紧抱着,两个人在楼梯上你靠着我我靠着你,李固的唇在阿福的视野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啾的一下,就贴在了她的鼻子上。

“啊!”阿福发出低低的声音,然后李固的唇向下滑,蹭过她的鼻尖,人中的部位。阿福的肌肤上有一层细细的小茸毛,触感好的不得了,虽然以前听人家说鼻尖人中这里的茸毛是姑娘才有的,成了亲的女人就没了,但李固的唇一路蹭过去,还是觉得唇上被蹭的痒痒滑滑的,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好。

最后,吻的晕晕乎乎的两个人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从丹凤殿出来的,阿福觉得自己脸臊的没处放,虽然是在楼梯夹道避着人的,但是这还是大白天,万一让人看见,这宫里没什么秘密,一定会被很多人知道的……

而且,李固他……嗯,很会……

李固这时想的却是……明明记着那个高度应该是阿福的嘴唇的,怎么会是鼻子了呢?啊,是了,她今天一定没穿高底的屐子,所以自己弄错了高度了,这么一来,第一下才会亲到鼻子上去……

他们再手牵手走回来,都出了一身的汗,洗一个痛快澡。瑞云一边替她挽头发一边说:“这天气真热的人受不了,您现在洗了,等会儿一进厨房再出来,还不又是一身汗。”

“出出汗,也没什么坏处,等晚间再洗一回就是了。”

阿福带着瑞云往小厨房去,小厨房也设在东院里,但是隔了一道夹墙,墙这边阔朗安静,墙那边却是一片忙碌。

不过今天阿福来的早些,这边灶上没差事的人大概都找地方乘凉去了,就一个茶炉子还摆在门外面,有个胖胖的宫女守着炉子打盹。

瑞云推开门,似乎愣了一下,喝问一声:“谁?”快步朝里赶。阿福愣了下,她只看到后面那扇小门还在晃悠,瑞云追了出去。

灶房里有人没什么,可这人一见来人就跑,那就大不寻常。阿福转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头,粗略一眼扫过去,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再看一次,她的目光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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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我磨矶了十来分钟,实在想不出题目来了,暂无题吧,大家想到好题目告诉俺,俺把这无题二字再换下。

今天带儿子去娘家了,大橙子很给面子,吃好玩好把姥姥姥爷哄的也很好……就是太兴奋了,回来的路上俺们娘俩一起在出租车上睡着了

正文 二十七 阴谋

阿福下厨之后,她用的东西就与别人的分开来,刀铲勺叉这些整齐的挂在一旁,调味佐料也是一套全新的装在细瓷罐子里阿福自己下厨的习惯,盐瓶子总是放在第一个,现在摆在第三个的位置上头了。

也有可能是厨房的人打扫的时候挪换的位置,可是现在这个时候……阿福伸手把瓶子拿了起来。

瑞云从外头回来了:“主子,没追上。到后廊上见不着人影了。”

“不用追,反正跑不出太平殿去。”阿福说:“你去叫管厨房的人来。”

管厨房的女人姓孙,三十开外,看起来十分殷勤,可是行过礼,不等阿福开口,自己先喋喋不休的说起来,阿福还以为路上瑞云和她说什么了,结果听到后面才明白过她是为自己分辩,解释自己不在厨房并非偷懒去了,而是去大厨房分领东西,还特意让身后跟的小宫女把领来的两只筐的菜给阿福看。

“孙姐姐不必着急,我不是要问你这个。我是想问,下午总得有人看守厨房吧?那人呢?”

孙宫人急忙唤人来,刚才在外面守茶炉的那个胖胖的宫女和刘润一起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阿福意外的问。

“我本来想来提热水的。”他简单的问:“怎么回事?”

阿福把那个盐瓶子递给他:“不知道里头有没有别的东西。”

刘润揭开瓶子闻闻,又舔了舔:“有点酸味,里头肯定加了别的东西进去。”

孙宫人和那个胖宫女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并不是为了一时厨房没人的小事,孙宫人还好,那个胖宫女吓的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你没看到,有什么人进了厨房吗?”

“没……我,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就,我就太乏了,就迷糊了一会儿……”

孙宫人气恨恨的看着她:“住嘴,你这蠢丫头!这就是你的错!淑人,您要罚就罚她!”

刘润不愿当着她们的面多说什么,阿福吩咐瑞云再准备一份新的盐醋和其他佐料来,砧板锅盆也都另行换过,先将饭菜做好,庆和与瑞云提着食盒,刘润与阿福落后一步。

“你知道……里头是什么?”

刘润看她一眼:“大概知道,不过未必一定准。殿下才刚吩咐过我,以后若有什么麻烦的事情不能隐瞒他。这事还是到了他面前一起说吧,省的我还要说两次。”

阿福一愣,随即看到刘润脸上带着笑意。

阿福心里一松,想必被加进去的东西不是太要紧,所以刘润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御膳坊掌管着宫里的大大小小的膳房,里头的争斗阿福也有所耳闻,做的好好的菜肴吃到嘴里时突然极咸极苦起来,自然是一翻鸡飞狗跳的折腾。好在这种乱子都闹不大,至少不会闹到皇帝太后还有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那里去。可是阿福并不是专做这个的人,只不过现在新婚甜蜜,手痒痒的想试着做饭菜给李固吃……

用过哺食,阿福左右,把刚才在厨房的事和李固说了,刘润从袖里把那个装盐的小瓶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李固面前。

李固拿起那个瓶子,手指似乎很用力,他直接问:

“这里头是什么?”

和阿福的态度不一样,李固的脸色马上就难看起来。

“回禀殿下,刚才殿下用膳时,我已经去了一趟御药房,找人验过。里头的药物并不怎么罕见,宫里很多夫人美人都可能会拿得到。不会对人的身体有太大伤损,适量服食倒有些助兴催情的作用……不过这药不可多用,亦不可常用——食的多了,久了,据说……就算能生下孩子,多半不会齐全。”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李固的脸色倒比刚才平静了。可是这平静让人那么不安。

她立刻伸过手去握住了李固的手。

不健全在别人听起来也许并不是特别严重,但是对李固来说,这是他最大的痛处。

“查!是什么人放的,给我查清楚!”

阿福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李固整个人都在发颤!

“殿下,殿下,请勿急躁。”刘润仍然缓声轻语:“虽然下药之人居心叵测,可是因为被淑人撞见,所以此事已然不成,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有异动,殿下暂不必为此急火伤身。殿下是皇长子,现在纳了淑人,或许不用太久就会诞下皇长孙来,嫡长嫡长,既是嫡又是长,就象世宗朝的时候,可不就是皇孙承继大统……这事情才是许多人不愿见到的。只是找到今天下药这人,其实是治标不治本。”

阿福听着刘润说的话,但是心思却全在李固身上。

她现在觉得有人下药的事情并不可怕。

她怕的是李固气出个好歹来,或是,一气之下做出什么事情来……

刘润声音轻,语调缓,一翻话说的宛转周全,李固静静坐了半晌,忽然转头对阿福说:“你吓着没有?”

阿福忙说:“没有。我没看到什么,是瑞云看到好象有人从后门出去的。”

李固的手被她攥的紧紧的,指尖都泛白了,阿福急忙松手,可是李固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阿福,你怨不怨我?嫁了个无用丈夫,既不能给你正式的名份,不能让你开心,甚至连护你周全都做不来……我什么也看不见,你受多少委屈,我也都看不见……”

“你别胡说,”阿福低声说:“这种被人背后算计的事,就算后脑勺也长了眼睛,那也是防不胜防。平民人家里,要生了两个儿子,哪怕只有两亩的水田旱田茅草屋分家时也要争上一争的,更何况是在宫里头。”

李固摇摇头,他的神情虽然极力克制,还是露出激愤悲怆来:“我为什么生下来就看不到东西?母后又为什么早早的病逝,宫里头比我大的比我小的皇子,夭折了不知道多少,难道个个都是先天体弱胎里病弱?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我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是不放心,还是要逼我。”

“轻声些。”阿福伸手掩住他口,心里头感觉有只手在揪扯,一跳一跳的疼。

那种既心酸,又悲凉的感觉。

并不是因为自己。

而是因为李固。

他的世界一片黑暗,没有母亲照拂,一个人在这个步步刀尖的处处算计的宫廷里长大……

他那么渴望亲人。

他们成亲的时候,他比她还要郑重,还要期待,还要小心翼翼。他对她好……

阿福甚至后悔,刚才就不应该听刘润的,这件事本不该告诉李固才对……

李固觉得胸口憋闷,这口气他忍了这么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已经糟到这个地步了,什么希望也没有!可是他不能容忍,他才刚刚触摸到手边的幸福,就马上有人要来毁坏!他的妻子,他未来的孩子,那些人的手伸的太长了!

一滴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好象不是水滴,而是炉膛里迸出的火星,烫的他全身都跟着抖了一下。

李固伸手去触摸她的脸,有点不确定的喊:

“阿福?”

——————————————

今天更晚啦。。。

我得长个教训,要想好好写字,就得把门关起来不让大橙子进,今晚他很不乖,一会儿哭一会儿闹的。

我被打断了N回,哪怕他睡了我还是觉得感觉乱糟糟理不顺。。

啵~~~大家注意身体,好象又有寒流来了。

话说,我的牙~~~555,不知道还得折磨我多久啊~~

正文 二十八 阴谋 二

“阿福,你别怕……别害怕相信我,”他抬起手来,有点慌乱的摸着阿福脸庞。

“没事,真的,我没事。”阿福摇头,自己用袖子抹拭了脸颊和眼睛:“我不是害怕。阿固。”

我只是心疼你,这句话阿福没有说出来。

她想起刘润,抬头看的时候,刘润早已经识趣的退出去了。阿福回过头来,吸吸鼻子说:“阿固,别人不想让我们过得好,我们为这个悲伤忧愤,只会让那些人正中下怀。他们不想我们好,我们偏要过的好,他们不想我们有孩子,我们偏要生下聪明漂亮的孩子来,气死他们才好!我们过的越好,他们就越难过!你说是不是!”

李固怔怔的,脸上重新有了光彩:“是,你说的对。咱们要好好的过,要生一堆孩子!”

呃,他的重点怎么放在后一句了?合着说了这么些句,他老兄就听进去了这句啊?

阿福的小脸儿变成囧字状,不过好歹李固的心情是好多了。

畅想了美好未来,还得回到现实问题上来。

“其实这事我以前没遇到过,也不是很懂该怎么办,殿下说呢?是不是与杨夫人商量一下,她一定会有对策。”

“是,太平殿的篱笆看来是得扎紧点了。”李固点头赞同。

阿福故意问他:“殿下扎过篱笆吗?”

李固愣了下,终于笑了:“没扎过也总得学着做啊,我现在也是成了家的人了。既然成了家,就得立业,养活妻儿。你可知道,那天我去见韦启,他和我说了什么?”

阿福自然不知。

“韦启跟我说,他从没怪过我。可是他对我很失望,因为我还没有变成一个有担当的人。对自己负责,对自己身旁的人负责。那天他还问我,若我有了妻子,能不能爱她护她一生平安?我这一生,究竟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关在屋子里的,除了伤春悲秋没别的活法的瞎子,还是要好好的活着,能对别人对自己踏踏实实说一句,我无愧于心。”

呵……阿福意外之极,又觉得感动,这个韦启,能对皇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谓推心置腹了。不是真的重视,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又想起那天在韦府只短短见了一面的男子。虽然是兄弟,可是他与韦素完全不同。韦素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可是韦启却让人感觉……有如磐石大树,坚毅挺拔。

“那天他和我说的话,就象当头棒喝一般。我浑浑噩噩的过了那么些年,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我将来要做什么事,要做什么样的人——眼疾并非懦弱的借口,韦启这样说的时候,我真觉得象是一记耳光刮在脸上,羞愧的无地自容。还有今天的事情,一样让我觉得,自己那样无能。韦启的话让我想了很久,可是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否则,今天的事,只怕也不会发生。”

阿福轻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自责?我们年纪还都不算大,圣人亦言,三十而立,你我尚不足二十,还需要经历学习许多,不要这样苛求自己。”

李固摇了摇头:“不。我们不苛求自己,可是别人难道还会等着我们经了事学了乖再来对付我们吗?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们刚刚成婚不过两三天,他们就已经急不可待要下手了。”

阿福没说什么。

她不是不后怕的。

天色暗下来,四处黑暗里仿佛伺伏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窥伺他们。

阿福投进李固怀里,李固的双臂紧紧抱着她。

似乎这样,他们就可以从对方身上汲取勇气,面对一切险阻都不能惧怕后退的勇气。

夕阳映红了窗纱,也映红了李固的脸。

他的皮肤白皙,现在看起来是一种暖融融的金红色,眼睛里象是有片水一样,柔光潋潋。

他这样温柔,把责任总是归咎于自己。

阿福在心里叹气,拉着他的手,取过一杯茶给他。

“我不渴。”

“喝吧。”阿福说:“我渴了,一起喝。”

晚风拂来,他们一只手互相握着,另一只手都端着茶杯。

阿福看着窗子外头,夕阳余辉,淡淡的涂抹在殿阁上和庭院里,眼前的一切象是一幅略微陈旧的古画。

如果生活就如画儿一样安静和美,就好了。

阿福把杯里的茶喝完。

其实需要成长的不止是李固,还有她自己。

屋子里头静悄悄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阿福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德福宫的花园里见到李固。

那时候她可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嫁给他,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要请杨夫人过来吗?”

“唔。”

虽然答应着,却没有动弹,也没说话。

这一刻的安谧让人舍不得打破。

“阿福。”

“嗯?”

“再念段儿书吧。这几天忙忙碌碌中,好几天没听你念书了。”

阿福点点头:“好,念哪段?”

“随便哪段都行。”李固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我就是想听你的声音。”

阿福起身到书架旁翻了一下,取了一本书,翻开来,靠在他膝边轻声诵读。

“云廊山幽静深远,远远望去,两座山峰之间的云仿若一架桥梁,也许神仙可以踏着这云彩搭就的桥,从这一端走到那一端去访春探友。远远望去山已经很近,走过去却还要小半日的功夫……”

夕阳落了下去,屋里光线转暗,阿福看不清纸页上的字,住了口。

李固问了声:“天黑了么?”

“是啊。”

“掌灯……请杨夫人过来吧。”

杨夫人却已经知道了。

大概太平殿里发生的大小事情,没有能瞒过她的眼睛的。她过来的时候穿着黛绿宫装,只有海芳挑着灯笼跟她一起过来。阿福站起身来,论品级是她高,但是杨夫人服侍李固这么多年,情份不薄。

她坐了下来开门见山的说:“下午的事情,我要向殿下请罪。是我管束不严,未能恪尽职守,有失察之罪。下手的人已经查出来了,请问殿下要如何处置?”

阿福抬起头,没想到杨夫人的动作这样快。

“怎样查到的?”

“是同住一屋的人告发的,也在她枕头里搜到了另外一小包药末。”

阿福忍不住问:“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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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带儿子洗澡去了,洗的头晕脑胀,一出来歪歪扭扭差点不会走了~~

俺怎么又晚睡了~~~不行!明天一定要早更早睡!

正文 二十八 阴谋 三

被杨夫人叫进来回话的是杏儿,她穿着件雪青色衣裳,挽着双鬟,一进门就结结实实跪倒了

这几天没有见她,看起来象是瘦了。

“回禀殿下,淑人,杨夫人。”杏儿口齿清晰的说:“下午我见着陈慧珍出去,她不走前院,却从后廊绕过去,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回来,脸色很不好看,象是急慌慌的样子,还往床边转了圈掖了什么东西,又忙忙的出去了。我有些疑心,翻了一下,找着这个东西,不敢自己拿主意,就先来回了夫人了。”

杨夫人就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黄纸包来,递给阿福。

阿福接过来看看,李固伸过手来,阿福把黄纸包放在他手中。

李固轻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杏儿急忙摇头:“奴婢不知道,也没敢打开看。”

李固轻轻点了一下头,把药包放在桌上,杨夫人让她出去,接着两个宦官带着陈慧珍进来。她脸色苍白,神情却没有特别慌张惧怕。阿福说不上来为什么,一看到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觉得心里头憋着一股气。

从下午到这会儿积聚的惊吓,怒火,难过的情绪,现在好象开了锅的水似的,要把盖子都冲顶开了。

杨夫人沉声问:“你下午去小厨房做了什么?谁指使的你?药从哪里来的?”

陈慧珍不慌不忙:“夫人,您问的话,我一句也答不上来。我下午并未去小厨房,也不知道您说的药是什么药,指使二字,更无从谈起。”

“好一张利口。”杨夫人指指那个放回桌上的药包:“物证人证都有,你还想狡言抵赖?”吩咐人:“把她拖到后面去,先关起来,要好好仔细看管,不能跑了,更不能死了。”

陈慧珍跪直了身:“且慢。夫人,捉贼拿赃这话不假,我也没法子证明这纸包不是我的。可是,又有谁能说这纸包是我的?这么小的东西夹在袖子里荷包里谁不能夹带?谁见着这东西是从我身上现翻出来的,我心服口服。要不然……”

杨夫人脸色铁青,这种事不宜张扬,正要让人拖她下去,李固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让那个宫女进来和她当面说吧。”

杨夫人没违逆他的意思,让传杏儿进来。

两个人都跪着,杏儿看起来倒有些沉默畏缩,陈慧珍倒抬起了头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

“原来夫人说的证人就是她,不知道她是怎么和夫人禀告的?”

杏儿小声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你是说,这东西就出在我和你住的屋里,那有谁看到是从我的床上翻出来的?只有你自己看到,你自己一张嘴说的吧?”陈慧珍抬起头来,毫不避让的说:“夫人,难道她就不会贼喊捉贼吗?”

“你胡说!”杏儿的声音也高起来:“这两日你都不对头,今天下午别人趁凉的时候你偏偏出去,还不走前院,从后廊上绕路?”

“你跟着我去了?你亲眼看见我去厨房了?我明明是嫌屋里闷热,绕过后廊到池子边树下去乘了一会儿凉。”陈慧珍脸一扬:“从头到尾不过是她说的,她见的。她说的话就这么可信?那我来问你,杏儿,这黄纸包是什么人交给你,让你想办法放到殿下和淑人的膳食里的?下午我出去到后廊边池子那乘凉去,你又去了哪里?”

杏儿不防她这么一问,愕然之后,脸涨的通红,怒冲冲结巴巴的说:“你,你还反咬一口!”

“你不用砌词推搪。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下午这会儿厨房没人值守你肯定打听着了,趁我一出门你就去了小厨房下药,却不料被瑞云撞见了,你没被当场逮住,却知道这事儿一定会追查,所以才想起栽赃给我的吧?我回屋时看你脸色就不太对劲。你还假意翻了我的床铺,又恶人先告状去找夫人诬陷告发我!哼,你以为你这样做,就可以陷我入罪,你自己逃脱罪责了吗?”

杏儿瞪圆了脸,身体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气愤抖的厉害,重重的磕头说:“殿下,淑人,杨夫人,这个人太会狡辩,请夫人不要相信她!我从进了宫就和阿福姐,不,是和淑人在一起,我的为人,淑人最清楚。我从德福宫到太平殿来,一直都没和她分开过。陈慧珍可不一样……”

不得不说,杏儿的辩解也十分有理。

她的确一直和我一样,出了太后的门就进了太平殿的门,经历单纯简单。如果说有人在背后指使,那么由玉岚宫来的陈慧珍更为可疑。

“你的为人?你的为人只有你自己最清楚。”陈慧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小嘴儿挺灵巧,想扯着淑人的情份给自己开脱?淑人从进宫和你在一起,一样是小宫女,可是你从头到尾就只会拖后腿找麻烦,都是淑人照应你,你何曾替淑人做过一件半件的事情?就是现在这份好差,也是淑人替你求的杨夫人你才顶过来的吧?”

杏儿脸色发白,反驳说:“你不用朝我泼污水,是谁干的就是谁干的。你说你去池子边乘凉谁看到了?那纸包也的的确确是从你的枕罩子里头翻出来的,你抵不了赖!”

“你说是从我枕罩里翻出来的,又有谁看到了?”陈慧珍咄咄逼人的说,忽然转过头来朝着阿福磕了个头:“淑人,有件事埋在我心里许久了,我一直顾念一起进宫,同屋相处的情份,没有说出来,可是姜杏儿她心毒手辣,我不犯她,她却不放过我,我也不能不说出来了。淑人还记得您冬天生的那场大病吗?”

她这话一出口,杏儿顿时变了脸色,张口结舌,难掩惶急之色。

阿福镇定的看着她:“怎么?”

“其实淑人那病不过是小小风寒,吃几剂药就能好。可是却病了快一个月才有起色,身体也亏损不少,淑人就不觉得奇怪么?御医诊脉没错,开方没错,淑人也小心将养,为什么病却迟迟不好?”

“不不,淑人,你不要听她的……”杏儿的话被陈慧珍一声冷笑打断:“淑人的病一直不好,那是因为药没服对!有人嫉妒你际遇好心细手巧,有意将药方里最重要的一味药材给拿掉了!姜杏儿,当时你和淑人同屋居住,她的起居饮食汤药都是你料理的,这件事儿,你怎么说?”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

“我还没说是你,你自己就先跳出来要把这臭鞋扣自己头上了。”陈慧珍言辞锋利:“当时我看你煎药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却没有细想!后来有一天终于瞅着空子把你从药材中取出来,又埋在假山石那里的东西掘出来看了。你心里嫉恨淑人,不愿她的病好,一心想要谋害于她!”陈慧珍看着已经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姜杏儿,冷冷的说:“那时候你就包藏祸心。现在淑人成了贵人,成了主子,你自然心里更是愤恨不忿,又想打别的主意。那时候你偷留下来埋藏起来的药材,我还都留着,就在我箱子边上的那个布包里。夫人若不信我的话,派人取来,让姜杏儿自己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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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今天早睡有望!OYO~

俺要回贴回贴。。。

正文 二十八 阴谋 四

看着脸色惨白的杏儿,陈慧珍不轻不重的又添了一句:“姜杏儿,有句话叫,人在做天在看,害人终害己,你是自找的要不是你今天想害我,我原也不想把这事说出来。”

她又朝李固和阿福叩了个头:“殿下,淑人,我早知道她不妥却没有说出来,我也有过错。那时候我只觉得,淑人她吉人天象,身体已经渐愈,想是杏儿良心发现没有再做那样的事情,又顾念姐妹之情,才一直隐瞒不报。若我知道姑息只能养奸,反而让她今天做出这等天理不容的事情来,我是万万不敢包庇她的!”

阿福望了她们一眼,并没有说话。

前后一盏茶功夫,元庆就进来了,把手里托的东西呈给杨夫人。

杨夫人打开纸包,手朝前伸了一下,示意杏儿自己看里头包的东西。

杏儿低低的呻吟了一声,整个人都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刚才第一次进门时,她还偷偷的朝阿福望过来,似乎是有些讨好和乞求的意思,第二次进来的时候,就是想看不敢看了。

这一回,她彻底塌下去了。

阿福……阿福……

杏儿茫然的想,那时候真是鬼迷心窍。

真的,她也害怕,也后悔,时时会感到心悸,也想过这件事要是被人知道了怎么办……阿福成了淑人,并没有点她来伺候,她一面有点埋怨,一面又自己担惊受怕……

现在,终于完了。

全完了。

她说:“不是……不是我,我没下毒……”

可是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自己都听不清楚。

她只是偷藏起了那时候的药材。

可是现在说这个,已经没用了。

只有自己那时候在弄这些药,只有自己能藏起这些药不被任何人知道。陈慧珍她,她居然把自己埋下的药又挖出来,还收藏着。

她从那时候起就握住自己这个把柄了,可是到现在才说。

杏儿转过头去,陈慧珍也刚巧转过视线来看她。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睛看她的时候,象在看一个死人。

阿福看了一下那包里的药材,没有霉,但是也肯定不能再吃了。陈慧珍大概把它们放在哪里晒过,不然埋在土里再挖出来,一定不会保存的这样好。

“你可真是个有心人啊。”

陈慧珍的态度完全没了刚才的强硬,声音低下去,看起来极恭敬的说:“慧珍自知有罪,请淑人惩治。”

“你是有罪。”李固插了一句:“不过并非这件事情的瞒报之罪,而是今天下药谋害这桩罪。”

陈慧珍飞快的抬起头:“殿下,此事是杏儿诬陷,她……”

“下午厨房没人值守这事儿,你为什么知道呢?你特意打听的吗?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李固淡淡的问出这句话来,陈慧珍顿时愣了下,她正想张口说什么的时候,李固又指着桌上那个药包:“你说这个不是你的东西,是她栽赃你的,那你也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了?那你怎么会说杏儿做的事是天理不容?你知道药包里是什么东西,对吧?”

“不不,我只是听夫人说此事严重……”

阿福心里叹息,疲倦的摇了摇头:“慧珍,后面假山池子那儿,今天翻过土,今天上午元庆就和殿下说了,把池底的淤泥挖出来填在花根下当肥土,所以今天让我们不要到后园子里去,我和殿下今天散步去的是丹凤殿。你去池子边乘凉,觉得那儿好闻么?你穿的绣鞋底子上,沾没沾着那里的湿泥?你把鞋子脱下来,翻过来看看,自己闻一闻,有没有池子底的淤泥味?”

杨夫人脸色难看的要命,死死盯着陈慧珍,但这事终于还是审了个明白,陈慧珍的鞋底还是很干净,灰尘是有,可是仍然透着底布的颜色,再明白不过了。

杨夫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她拖出去……”

李固问:“夫人要将她如何处置?”

“自然是好好拷问是谁指使她……”

这种事情……

李固叹了口气:“我记得,她是宣夫人送来的吧?”

杨夫人怔了下:“正是。”

“把她送回去交给玉岚宫处置吧。”

杨夫人站起身来,躬身应诺,随即唤人来将一动不动脸若死灰的陈慧珍拖了下去。

杏儿抬起头,看了一眼阿福,又飞快的低了下去。

“殿下,淑人,姜杏儿如何处置?”

“夫人熟谙宫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杨夫人又应了一声,杏儿不用人来拉扯,自己爬了起来,低着头跟着宫人退了出去。

李固抓着她的手,紧紧攥着。

“别想了,”他低声说:“别再想了。”

“那次汤药的事情,我早就觉察了。”阿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的整整齐齐的,小指上戴了一个玉石戒指。她的手指肉肉的,不是书上写的那种纤美的柔荑。可是李固表现的很喜欢,他喜欢握着她的手……

“但我一直没问过她,是不是她在我的药里做了手脚。可是后来我待她也再不象从前了,咱们成亲前,她说能不能继续在我身边,服侍我,我没有答应她。”

李固恨恨的说:“你太姑息她了,不该这么一直忍着。”

“我不是没想过,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刚才,我都想问她一声,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是她终究没有问。无论杏儿这样做是出于什么理由,阿福想,那都不重要了。与事实相比,理由已经无关紧要。

“我想对杨夫人说一声,对她处置还是宽一些。毕竟……这次的事情,她告发陈慧珍,也算是有点小功劳。”

但是无论如何,杏儿是不会留在太平殿了。

两个人躺了下来都睡不着,李固拉着她的手,肩膀挨着她的肩。

“阿福。”

“嗯?”

“为那种人伤神不值得。她没把你当姐妹过,你看,她出来告发陈慧珍的时候也毫不犹豫。这样的人,我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只要自己能往上走,把别人当垫脚石的时候眼都不会眨一下。”

“嗯。我刚进宫跟着一位徐夫人学规矩,当时姜杏儿还和陈慧珍,都在一处的……”现在说这些没意义,可是阿福就是想说点什么,沉默不语的话,觉得胸口憋的更难受,喉咙也一样,总想说点什么——不管什么,都会舒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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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努力看看今天能不能二更,尽管二更的字数肯定也不会很多。。

撒花花,大橙子可以数到二十了,哦耶!

正文 二十九 出宫?

他们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的,总之,阿福觉得已经过了三更

说了很多话,早上醒来时都记不清到底说了多少,可是胸口却觉得轻松了许多。

李固也醒了,他躺在那里的样子很安详,睫毛微微动,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片迷蒙的眼眸让阿福凑过去在他眼角边轻轻亲了一下。

亲完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李固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她的脸,到了鼻子那里时,手指顺势不轻不重的刮了她一下。

阿福就笑起来,然后也回刮了他一下。

李固也笑了。

窗外传来鸟鸣声,宛转清脆。李固没有养鸟,这些鸟儿应该栖息在后头树上的,清晨它们也醒来了。

“真早,再躺会儿吧。”

“你真懒,没听说过么,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

“我不吃虫。”

他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这样的话,阿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她这么一笑,外面的宫女肯定可以听到他们已经醒了,倒不好再赖床,阿福扯过衣裳披着,喊人进来。

新的一天,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李固领着她去给太后请安。不知道太平殿的消息太后老人家有没有耳闻,但她表现一如往常,热乎乎的拉着李固又说了一堆话,

然后三公主李馨也来了。

阿福觉得她的脸色好象比平时显的苍白一些,也可能是未施脂粉的缘故。头发梳了一个回风髻,穿着一件樱草色的宫装,下系白绢宽幅裙,显的人比衣瘦,不过精神还好。

“太后娘娘。”

她还没拜倒,太后已经一脸心疼的命人搀起来,让她坐在身边,拉着她手问:“不是说你着了凉么?你看,脸色这么苍白,不舒服就好生歇着,又过来做什么。”

“我想太后娘娘了啊。”李馨娇娇软软的说了句:“太后娘娘就不想我么?”

“想,想哟,你这丫头。”太后一边笑一边叹息:“唉,你啊,哀家哪会不疼你,是疼不过来啊。”

丽夫人坐在下首椅上,手里一柄缃竹绢丝绣团扇掩住半边脸。她的确是个美人,一张脸就如早晨带露初开的芙蓉花,一点看不出她已经育有一子,也无怪后宫美人现在隐约以她为首了。

“是啊,三公主真是可人疼啊,大家看看,三公主一来,太后娘娘可不把我们都抛到脑后去不闻不问啦。”

殿里响起一片笑语声,太后也笑指着丽夫人说:“你就一张利嘴。你看看你,阿馨还是小孩子,你们可都是大人了,哪还能和孩子争宠啊。”

不知道哪位美人插了一句:“三公主也将及笈,太后这样疼她,一定会给她挑个好驸马呢。”

殿下的气氛似乎有片刻凝滞,随后一切如常,太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拍拍李馨的手背:“是啊……我还有些舍不得。”

李馨心里怎么想阿福不知道,不过她却很配合的一顿足一扭头:“不嘛,我才不嫁,我要服侍陪伴太后与父皇一辈子。”

“傻丫头,女儿大了总要出门的。”

阿福望着李馨,眼里露出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怜惜。

不管她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同仁,但是她做为公主的黄金时代,已经到了末端,眼看……就要开始绝对不美好的另一段人生。

阿福承认,她是被李固所说的公主与驸马那种形同幽禁的苦闷生涯所触动了。除了衣食无忧,别的几乎什么也没有。

就是一般人也不会满足于这样的人生,自由,快乐,爱情,幸福……这些没有谁不想要。可是身为天之娇女,皇帝的掌上明珠,却完全没有权利去追求这些。

阿福觉得,李馨的命运,比自己要差多了。

提起这个话题的阿福不知是谁,不过李馨的脸色看起来比进来时还要再白上三分,简直都快白里透青了。

太后最后淡淡的说了句:“阿馨也还没到岁数,哀家还想多留她几年呢。”

美人堆里又有人冒了一句:“可是三公主不嫁,后头的妹妹们……当年大公主出嫁时,也就比现在三公主大半岁。”

殿里的气氛表面上仍然融洽,可是阿福不知是热还是压抑,额角鼻尖都出汗了。

出来后李固拿手帕,替她擦了擦汗,阿福紧张的左右看,并没有人注意。

虽然他们是……咳,合法关系,但是被人看到总是不好。

不过,李固找位置是越来越准确了,她穿着高底手就向上移一寸多,穿软底鞋子就往下移。

“太后娘娘很疼三公主的,应该……会替她择一门好的婚配吧?或者,不会让她这么快出嫁?”

李固只是摇摇头:“太后和父皇越疼她,其他人只会越容不下她。她得宠,不止她一人,宣夫人和哲皇弟也……”

阿福轻轻应答:“我明白。”

一荣俱荣。

“你先回去吧,”李固把那块给她拭过汗的手帕又很自然的掖回袖中:“我去找韦启说话,他今日在左官署,你自己用饭不用等我。”

“好。”

“嗯,”李固好象还要说什么,不过也许是没好意思在这里说,扶着元庆的手上了步辇。这边阿福看着他的背影,好象也有点舍不得。

硬让自己扭过头转过身来。

他们又不是谈恋爱谈的要死要活的现代少年少女,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阿福也说不上来,总之,她觉得自己如果和李固如胶似膝,似乎有点奇怪。

而且,也不合这时代对女人的妇德的约束条规。

李固不在,阿福对亲自下厨也没有兴致,紫玫咐吩下去,清粥小菜炒饭糕饼都端了上来,满当当的一桌,阿福就动了几样。

大概在德福宫光闻脂粉气就闻饱了。谁说秀色不可餐?阿福觉得自己要是再在那里多待一会儿,大概现在这饭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成亲这几天都腻在一起,突然一分开,总觉得一个人空落落的。

李固当然不应该整天困在房里,韦启一看就是个有志向有本事的,和他多交往交往,应该也可以让人心胸开阔多增阅历。

李固应该去找他啊,这是正常社交活动嘛。

可是阿福就是觉得……一个人不自在了。

原来这么快就适应了两个人生活。

原来这么快就感觉一个人这样孤单了。

阿福突然想到一句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习惯了他,所以……

如果,会失去,那该如何?

在成亲之前阿福不是没想过,但那时候没有得到。没得到的时候想失去,怎么可能会有真实的感觉?那只是一种构想,沙盘推演。

真实永远比想象更加美丽。

也,更加残酷。

“淑人。”

阿福回过头,看见刘润站在那里。

“进来吧,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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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呜呜……

早睡果然比晚睡好处多呢。起码。。精神好多了,代谢好象也改善了一点。。。。

正文 三十 出宫 一

刘润并没有跟她行礼什么的,有别人看着的时候他的规矩自然让人挑不出错但没人的时候,阿福也不喜欢他不讲那些礼节。

刘润待她是不同的。

比起她哥哥朱平贵,刘润更象她的兄弟一样。

“不是旁的事。”刘润说:“刚才去领了腰牌,今天能出宫。把要捎的东西给我,今天我赶快一些,出城去你家。”

“啊,可是你今天能回来么?”阿福不由转过头看了一眼,太阳都升起老高了。

“赶的快些,天黑前应该可以回城。我出宫时和宫门口的人再打个招呼,理应无妨。”

阿福急急进屋拿出个小包袱来。东西是已经备好的。给娘和阿喜的各是两块料子两根簪,给哥哥也是两件衣裳还有头巾一顶,钱却先不敢带。

“你路上多当心,出城不比在城里,路上别遇着什么沟坎或是强人······”

“行了,你就放心吧,一般的强人我还不放在眼里。”刘润翻了一下包袱,重系起来负载肩上:“到你家说什么我心里有数。”

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飞快的说:“其实,原和刘家有过婚约的···是我,可是征采时阿喜先嫁过去,我进了宫···”

她担心刘润对这件事不甚知晓,如果到了朱家说话说岔了,倒不如自己先告诉他,好让他心里有数。没想到刘润说:“我已经知道,你放心吧。”

已经知道?

阿福目送他出去,心里猜想多半是在刘家的时候已经打听着这事了。也是,刘家的人既然对阿喜不满,那这换亲之事,应该会说出来。

对了···李固也还不知道这事。

虽然不是很要紧的事,不过,要不要也先和他说一声呢?

阿福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阿福回屋里去,她答应了给李固裁的衣裳只刚挑出了料子。量身这一步倒是可以省却,阿福对他的身材尺寸···唔,都是夫妻了嘛,即使不是了如指掌,也是绝对肚里有数。

紫玫替她打下手,瑞云扯开料子,轻声赞了一句:“这真是好料子。”

“唔,你也懂这个?”

瑞云老实的摇头:“不太懂,可是这么厚密,又轻软,喏,在阳光底下还亮着,自然是好料子。”

她拈着布边,不赶用手去摸布面。阿福量好了尺寸,拿粉块划出了线来,操起剪子就绞。

嚓嚓的声音在屋里显得很清楚。

阿福听到脚步声,接着外头的宫女回了声:“杨夫人来了。”

阿福快要剪到头,没敢抬头,宫人打起帘子,杨夫人已经走进来。

紫玫迎上去说话,阿福一剪到了头,布料分成两片。轻盈的分别滑下落在榻上。

“夫人来了,快坐。瑞云倒茶去。”

“淑人不必客气。”杨夫人凑近前:“这是做衣裳:给殿下的?”

“是,做两件汗衫。”

杨夫人噙着笑点头:“唔,你的手是桥的,女红厨飪都是拿得起放得下。”这样说完,她又急忙补了一句:“淑人真是多才。”

前一句还是居高临下的口吻,后一句就赶紧摆平身份。

阿福现在的品级比杨夫人是高,不过她也无意在杨夫人面前摆这个格。

“胡乱剪几下子,左右殿下也不会穿到外头去。”

杨夫人点点头,说:“按殿下的吩咐,那两人已经处置了。”

“哦?”阿福抬起头来:“怎么发落的?”

“杏儿打了四十板子撵去去做了浣衣奴。陈慧珍已经遣回玉岚宫,宣夫人应自有决断···”

福点头:“有劳夫人了。”

“不敢当。”

杨夫人又问起,下月初三信皇子生辰送的礼,阿福对这个可就是门外汉了,想了想,还是虚心向杨夫人请教。杨夫人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阿福想了想:“那就照往年的例来送吧。”

“是。”

杨夫人出去之后,阿福接着裁衣裳,她的真闲工夫紫玫和瑞云都听说过,不过以前都只是闻名没有见过。瑞云还一般,紫玫是识货的。有句话说,行家一伸手就知道有没有,几针过去,一看针脚精细整齐,细密均匀,没有长日苦练是绝对米这手艺的。

“淑人真比针工坊做的还好呢。”

“针工坊的巧手多的很,”阿福的下半句没有说:我只是想给殿下送份儿心意:“再说那些正服用的花饰纹理,我可一点也不懂。”

“自己做的,穿的贴身可心嘛。”紫玫虽然当然得偏着阿福些,但话仍然说的公道:“针工坊也不是个个都有绣朝服大裳的手艺的。”

手里有活儿,时间就过的快些。阿福觉得脖子酸时,抬起头来,自己在肩膀上捶了两下,瑞云急忙过来:“主子觉得酸重?我给揉揉吧。”

紫玫问:“你可会?”

“不会的话,紫玫姐姐教我啊。”

阿福点头:“那就揉揉吧”

瑞云看着挺沉默,没想到也挺会来事儿。

她手势不轻不重,按的恰到好处。

阿福舒服的叹口气,自己真的从被剥削阶级,变成剥削阶级啊…以前做针线时熬到两眼生疼,天热手出汗,一滑,就捏不住针……冬天的时候也并不好,取暖是明火,靠近了怕迸火星害了料子,离远了又手颤。

“主子吃口茶,歇歇再做”

这日子过的……怎一个舒服了得啊。

难怪大家都想做人上人。

阿福喝了口茶,紫玫还端了点心过来。一日两顿定食,中间用些点心汤水。阿福想着,虽然快立秋了,可白天暑气太重,李固吃饭不多,该多熬些汤。

李固现在是按药膳方子进补的,不过阿福总觉得,冬瓜汤,紫菜汤还有米汤这些都很滋养人的,又没有什么是药三分毒的顾虑。

还有鱼汤,那天煮鱼汤他也挺喜欢的。

日头西移,到了快用哺食的时候李固还没回来,阿福有点疑虑,这时候韦启也该落衙,李固难不成跟着一起出宫去韦府了?她正要打发人去问,结果有个小宦官来回禀,殿下留在云台用哺食,请淑人自便。

阿福意外了,打发了那个小宦官,自己纳闷。

不是说去左官署么?怎么会去云台了?

就算阿福资历阅历都不够,也绝对绝对知道,云台是皇帝夏天喜欢盘桓的地方,下朝后处理事务用膳休息都在那边,美人夫人夏天的时候最爱听的就是听内府来宣一声“云台伴驾”。

阿福去厨房走了一趟,煲上一道汤,自己的哺食倒没动手,厨房掌事的孙宫人也挨了杨夫人的惩戒,殷勤中带着惶恐,生怕讨好不到,哺食倒格外丰厚用心了。阿福用了饭继续摆弄针线,汗衫前后身粗粗缀一起看看比量比量,没什么不妥就要延领上袖,快掌灯时,李固才回来了。

阿福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李固脸红红的,吐息间能闻到酒气。

“喝酒了?”

“喝了一点,和父皇一起,就喝了几盏……”

几盏是几盏?肯定多于三盏。不然以李固的习惯就会说,只喝了两三盏。

“口渴么?”

“嗯……”

正好汤也煲到时候了,阿福让人盛了来递给李固。他先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接着便大口喝完了。

“这什么汤呢”

“冬瓜汤”

“唔,是你做的?”

阿福替他取下头顶的玉冠:“是啊。你怎么去了云台?”

“从左官署出来,去的”李固把碗递回,阿福接碗,李固握着她的一只手不松开。

“我向父皇请封了。”

阿福怔了一下,没出声。

“我向父皇请封出宫……事先没和你说。可我想,你也不会反对的,是不是?”

何止不反对!阿福简直想举双手双脚一起赞同。

可是……

“可是皇上同意么?太后那边又会怎么说?”

“皇上同意了。”李固将烫热的脸颊贴在阿福湿凉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阿福一瞬间觉得这不是丈夫,是只猫……

大概真喝的不少了他。

“给我指了右安郡食邑……不过,让我们还住在京城。”

阿福觉得头发晕脚发软,右安郡极为富庶……不不,眼下要紧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要离开这皇宫了!

这,这消息如此突然,而且,李固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讲了出来,阿福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该不会李固喝多了吧?不不,他就是喝多了,也不会讲这样的醉话啊。

难怪,他们真的可以离开这皇宫了吗?

“阿福。”

“唔。”阿福应的有些心不在焉,她全部心神差不多都被“出宫”二字占据了。

“你……会不会觉得,嫁了个没出息的丈夫?”

“你胡说什么呀。”阿福回过神来,推了他一把:“什么叫没出息?你喝多了,说起醉话来了”

李固摇摇头:“若不是我的眼睛……别的皇子听到分封开府去封地都沮丧之极,偏我主动求去……”

阿福靠过去,她本来,应该是想说话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李固红扑扑的脸,眼睛里不知道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漾起的水光,心里泛起酸酸楚楚的柔情浓意,唇贴过去,贴在他的唇上。

李固微怔之后,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多么庆幸,因为是你。

人世苍茫,却遇到了你。

正文 三十一 小相公

你哭了?

“哪有”阿福不好意思的抹了下眼:“这叫喜泪,不叫哭”

“早知道你这么想出去,我早就……”

“别说话了,你要不要泡一会澡?”阿福凑过去闻闻他:“你闻闻你身上的味儿。”

老实说,不好闻。

酒菜的味道,还有,身上肯定出了汗,闻起来象… 唔,腌酱菜。

阿福微微笑,这味儿倒是亲切。以前屋里屋外都是这个味儿,虽然家与铺子是分开的,可是家里就是人人身上都能闻到一股酱菜味儿,阿喜极讨厌这个味道,所以总是把娘给她的零用钱都买了带香味儿的东西来遮掩。

她们,怎么样了呢?

刘润还没有回来…

李固泡在大澡桶里,头枕在桶边。阿福替他揉揉头发,舀水冲去皂沫,用干布吸去水份,拿阔齿梳子轻轻替他梳通头发。

她有些心不在焉,头发早梳的通透了顺溜了,还是一下下在梳,净梳那一股。

李固湿的手从桶里抽出来,在她手上拍了一下:你发什么呆呢

“哦…我想着,刘润该回来了。要不,进不了宫门了。”阿福把他头发先用布包了,舀水浇在他肩膀上:“今天他出城,去乡下我娘家了”

李固恍然:“原来为这个。就他一个去的?”

“嗯。

李固不想让她心里存事儿,故意问她些早就知道的。家里现在几口人,哥哥现在做什么营生之类,这么一说,阿福倒又惦记起,不知道朱平贵现在做什么营生,铺子已经转了手,乡下人估计都是自家腌渍点菜吃,酱菜铺子是开不起来了。可朱平贵没下过田也没学过别的手艺,他做什么营生,阿福也实在想不出来。

李固没话找话问她:“你哥哪年生人?

“哥属小龙的

“嗯,那比韦启小一岁。你妹子呢?

“她属猴。”阿福停下手:“唉,他们两个才是同胞嫡亲,虽然大多数时候哥都能一碗水端平,可我这人小肚鸡肠,总惦记他端不平的那几回。

李固拍拍胸:“不怕,你要觉得亏得慌,我给你当哥。

“你给我当哥… 阿福好歹忍住了下半句话,她本想说,你也并不比我大多少。

“来,叫声哥哥听听。

阿福推他一把:“快洗吧。

“诶,别不好意思,叫吧,又没别人听见。

他的脸凑过来,带着水汽热气,阿福只觉得脸被这热气蒸的又潮又热。

“好啦,叫一声,就一声,叫呀…

阿福觉得脸烫的厉害:“你才多大点儿,就想当人哥哥。

可是李固自己也品出味儿来了:“阿福,你不是属猴的?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的…

“怎么不是?

李固记得杨夫人说过,他们属相是相合的,阿福是属猴的啊。

“我属羊。

李固一滑,整个人朝桶里坠,阿福急忙扯住他胳膊。

“你当心些。

“这么说,你和我同年?

阿福咬咬嘴唇,这事儿反正是迟早都得告诉他的。

“嗯,登记簿子的人按着阿喜的名登的,其实是我进来当的差…阿喜属猴,我当然…

李固没管她心里忐忑,急着问了句:“你几月生的?

“腊月

腊月快到头了,正是最冷的时候

李固一下子放松下来:“那就好。我还生怕你比我大了呢,虽然我们是一年人,可你月份比我小。

阿福可没想到他惦记的是这事,却不是自己担忧的身份的问题

“这个大小… 有什么关系?

李固一挑眉,看起来那张画似的脸顿时活泛起来,显得特别有神采,阿福倒看愣了。

“这关系大了,要是你月份比我还大,我不成了小相公了吗!

阿福愣了一下,小相公这词儿她是听过的,可是万万没想到李固在宫里也会说出这个来,回过神就噗的一声笑出来。

外头元庆说:“殿下,刘润回来了。

阿福算着也该回来了,再不回来宫门一关就真进不来了。

“好,我这便出来。”李固在桶里站起来,倒显得比阿福还急。

“你慢些,小心滑倒了。

阿福替他披上袍子,李固趿了木屐子就出来了,刘润站在外头,看起来风尘仆仆。

“殿下,淑人。

阿福扶着李固坐了下来,李固点个头:“别多礼了,快说正经的,这边有人都惦记了一天了。

刘润就笑了笑,对阿福说:“上次打听着地方,中午的时候就找到淑人的家了。家中一切都好,也不算穷,我朱家大哥说说,上次折卖房子的钱,其实刘家也没有收下,刘家姑奶奶和姑爷也就是为了一口气,知道这边卖了宅子铺子也很过意不去,不过因为在乡下住着也清静,所以才一直住着的。“刘润拿出一个小布包来:“这里头是朱家娘子托我捎给淑人的。

阿福急忙接过来,布帕里报的是个五彩线绣的喜上眉梢的荷包,底下缀的是个福字坠。虽然都不是好料子,可是确实娘的手工。阿福本来觉得自己对朱家都淡淡的不是特别挂念,起码没像别的宫女似的常在晚上想家想的哭醒。可是一见这东西,顿时觉得两眼发酸发热。

“我娘她,知道我现在…

刘润说,“朱家娘子说,能做皇子身边的人,那是天大的福份恩典,让淑人谨慎当心,安守本分.. 不要想家。

阿福还等着听,可是刘润已经说完了。

“就这几句?

“时间不够,我先解释了一番我的来由,又讲了淑人的境况,又得赶着回来,想必朱家娘子是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的。

阿福想,这就是刘润想当然了。

就算她在家,她娘和她说的话也不多。

不过摸着手里的荷包,阿福也觉得心里好像踏实的多了。知道自驾搬了地方之后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又填上了些东西。

李固问家里房舍如何,生计如何的时候,阿福急忙打起精神也跟着听。

“院子挺大的,前后五间房,还有雇着一个庄子里的婆子洗衣烧火,日子过的并不苦。朱大哥正在寻摸门路,说虽然是有积蓄有几亩田,总是要有点进钱才好,不然岂不坐吃山空。

阿福点点头,刘润说话那是笔削春秋,回来得仔细问问他到底怎么样。

一天遇的事儿太多,一放下心事,阿福也打了两个呵欠,李固说::“早些睡吧,明天去德福宫,还得和太后说出宫的事情呢。

阿福一觉睡的死沉死沉的,早上隐约觉得,是该起身的时辰了,却觉得眼皮沉重,一股懒劲儿缠上来,眼睛就是不想睁。

李固倒是醒了,摸着就上来咯吱她。阿福先是躲,后是忍,最后一边笑一边还手也去咯吱他,昨天虽然累,可是遇着的都是好事儿。一是找着了家里人,二是李固和她能搬出这皇宫去住。

“行了,再不起耽误时辰了。李固停下手来,说起拉阿福还是吃亏。这个搔人痒痒算是短兵相接,和眼睛方便不方便的关系不好,阿福手软脚软的,这个倒真拼不过李固。

她揭开帐子叫人进来,两个人漱洗梳头更衣,先去德福宫请安。晨雾未散,太阳只在东边远远露出泛白天光,阿福看着身旁这个姿态安详的少年,忽然有一种感觉在心里慢慢泛开。既温和,又平实… 还隐隐带着些甜蜜期待。

太后宫里一如往常,该来的人也差不多都到了。太后出来后众人请安。

宫人搬张凳子靠太后跟前放了,李固坐了下来,阿福在一旁陪侍。太后问李固有没有睡好,又问最近胃口如何。李固笑着说都好,还特别说了阿福昨晚给他熬了一道汤,味道极好。太后便笑吟吟的问阿福是什么汤。

“只是一道冬瓜鸡汤,夏季炎热,所以煮开后撇去了油,点了些醋。

“嗯,听着就用了心的。

李固还没来及和太后说他向皇帝请封出宫之事,太后却招了招手,一个并非宫中女眷,穿着紫棠色命妇装束的女子走了过来,她体形倒是很富态,头上装着假髻,看起来整个人份量十足。

“这位是蒋侯爷家的二夫人,按辈分,你还得叫一声表姨娘,来来,见一见。

表姨娘?

这么一大早的… 命妇进宫来倒是奇怪,是太后特意召来说话的吧?一边请安请见的总得等太后用过朝食之后。

李固神情一动,规矩的起了神问安,那位蒋夫人急忙还礼,连说不敢当。

按亲戚算李固是晚辈,但李固是皇子,她是臣子之妻,所以这个礼真是各行各的。

阿福本以为这样的正经场合没自己什么事,那位蒋夫人却眼一转,问:“这位是朱淑人吧?果然太后挑的人就是没的说,模样气派都是好的。

太后一笑:“她就是人老实些罢了,哪当得起你这样夸。

这么一来阿福也给她见:“拜见夫人。

“哎哟,快起快起,我可当不得。

“怎么当不得。”太后说:“论辈分,你是长辈。论品级,你是三品命妇,她的礼你怎么当不得了?当得!

阿福规矩的再站到一旁,就听太后问那位蒋夫人:“你家琴丫头呢?怎么没带她一起进宫来?都有一年没见了,小姑娘该长成大闺女了,再见着说不定我都认不出来了。”

正文 三十二 只是

这场景,太后这笑容,说的这话,怎么都这么熟的啊!

阿福简直郁闷的想嗷嗷叫!太后怎么就不能消停一阵子!

这位蒋家小姐又被太后看上了?那,要真是再指给了李固,那自己……

刘润当时怎么诳她来着?没妻就不算妾,可是自己这才成亲几天,好日子这就到头了?

蒋夫人坦然自若的说:“琴丫头定了亲啦,就是左护都尉的二儿子,定的是十月里的好日子,现在拘在家里正再教她些规矩。唉,以前太心软了,惯的她没个样子,要做人家媳妇了,却不学不行哪。” 蒋夫人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刚才在宫门前倒看到阮夫人的车子,还有她家女儿,出落的一副好模样儿啊,就是人腼腆了些,说句话脸就红了,怎么她们还没到么?”

“多半是来探丽夫人的。”太后神情淡淡的,阿福也没想到蒋夫人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颗已经提到喉咙口的心扑通一声又落回肚子里。

太后与瑞夫人更亲近些,对丽夫人的态度不冷不热,

殿里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阿福发觉自己现在有点神经过敏,只要一听到人提起谁谁家有女儿,就本能的全身绷得紧紧的,好像听到的不是人家家里有女儿,而是人家家中有个活阎王一样。

是啊,会催命的。

阿福不知道,如果李固真的娶了妻,自己该怎么办?

这些天的幸福生活,就像光彩夺目的肥皂泡,那么轻盈快乐,那么……脆弱虚幻。

一触到现实的棱角,就破碎了。

自己终究不是他的妻子。

手指尖被碰了一下。

阿福垂下目光,李固的手在椅子边搭着,缓缓的移动。阿福不出声,他只知道她站在一旁,但是不知道她的准确方位。

阿福缓缓把手指朝他靠近,两个人的指尖半藏在衣袖下,借身体和椅子挡着,触到了一起。

然后,李固握住了她的手。

握的 紧紧的。

就在这个全是人的,当着太后的面的宫殿里。

李固就这么紧紧的握着她的手,阿福忽然觉得,那些人,声音,气味……都在一一淡去,这里,只剩下他和自己而已。

“我不会娶妻的。”李固握着她的手,这样说。

他握的很用力。阿福相信,如果他的眼睛能看得到,一定会深深的注视她说这句话。

“可是,皇上和太后,总会让你娶的。”

“我不是克妻吗?”李固居然笑了:“那就一直克下去好了。”

阿福几乎想对他翻白眼。虽然很感动。这人为了对自己好,名声是彻底不要了。但是这个克妻又不是他想克就能克得了的,前两次的事情大概就是巧合加意外凑到了一起去了,以后再定亲的话未必还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没关系,以前的我们无心,以后的,可以想办法。”

这种事还可以想办法?阿福直想挠头,难道要求神拜佛让李固定亲的姑娘都生个小病,吓的他们不敢嫁过来?

阿福想,菩萨不管人祈福,那么多人求福也没见谁求着……可不降福菩萨也是菩萨,朝菩萨乞求别人倒霉招灾显然更加不对头。

“回去吧,今天人太多,过了午我来和太后说。”

阿福轻声问:“太后不会舍不得你走吧?”

李固哧的一声笑,看起来脸上有几分少年人的俏皮,不过说的话却带着点心酸。

“怎么会,你知道太后姓什么?”

阿福想了想:“太后娘家姓王。”

“我母后姓韦啊。”

阿福忽然想了起来:“瑞夫人也姓王……”

“嗯。”

阿福对朝堂上的事情不懂,可是却知道即使一个姓的一家子还不见得是一条心,这姓偶不一样,就更不会一条心了。

可要是这样,太后平时对李固的那些关心难道都是表面功夫了?阿福暗暗咋舌,她可以一直觉得太后对李固很呵护关爱的。

阿福肚子里的猜测没说出来,那位阮夫人带着女儿去见丽夫人,会不会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毕竟,虽然李固自己没可能做太子,将来做皇帝,可是如果得到他的支持,那丽夫人的儿子……

夏季快要过去,吹在脸上的风有些干热。

阿福的那只手一直被李固紧紧握住。在这个皇帝都不能光明正大和皇后妃子手拉手的年代,李固这样拉着她的手,却不会被人指责。

也许,这是有所失,有所得吧。

因为李固眼睛不方便,她牵他的手可以光明正大。

因为李固眼睛不方便,所以可以从宫女升到五品淑人。

阿福牵着他的手,觉得胸口一阵酸,一阵甜。

在这宫里乱纷纷的千头万绪的事情,居心各异的人……这绝不是阿福一心想要的生活。她最初的想法简单的很,少听少说多做活,嫁一个本份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看着路旁石板缝里探出头来的一根小草。

如果把这根草,突然移进一个黄金做的花盆里,它会一如既往的好好生长吗?

阿福摇摇头。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阿福站住脚,她听见隐约的声音……像是,哭喊的声音。

李固却没停下,阿福跟着她继续朝前走,却忍不住回头看。

远远的,宫道那边,有个女子被人拖走,嘴已经被塞住了,披散着头发,珠翠零落,华衣凌乱……

只眨眼下的功夫,那些人已经出了定安门。

惊鸿一瞥,阿福却看着那个女子的相貌——那不是曾经唱过一句生查子的吕珂吕美人吗?

“怎么了?”

李固停下来问她。

“那边……定安门那边……”

阿福没去过那边。

“那边是内府的地方。”李固顿了一下:“若我没记错,应该是慎律司。”

内府啊……

阿福远远望着,一道墙,墙的这边富贵锦绣,那边却是人人谈而色变的地方。

吕美人犯了什么事阿福不知道,但她知道,凡是到了那地方的,不死也得脱层皮,能翻身的少之又少。

“是你认识的人吗?”

阿福愣了下,明白过来李固肯定也听见动静了。

“见过一次,是位美人,姓吕……”

李固点了点头,阿福知道这不是自己能管的闲事。

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正文 三十二 只是二

歇了午觉起来,李固去了德福宫。

阿福没有同去,她替李固收拾好衣裳,佳蕙替李固梳好头。

李固低声在她耳边说:“不用挂心,太后不会留我的。”

“我知道,你去吧。”

佳蕙收拾换下来的衣袍出去,李固扶住阿福的两手紧了一下,脸庞很快靠近,在阿福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阿福心里泛开一点甜意,李固已经出去了,她把已经做好大半的汗衫拿出来,袖缝上了,边收好的。若是要精美,用浅绿丝线在领子袖子上刺绣出竹叶绞来。但是……其实内衣上不要绣花比较好,再精致的刺绣,贴身穿着也不会舒服。

淡淡的喜悦从她的心底溢出,一直蔓延到眉梢眼底。

出了宫,就自在多了吧?午睡时李固抱着她说,他不会娶妻……

那声音虽然温和,却异常坚定。

阿福不知道他的自信从哪儿来,可是,那样的李固,却好像可以替她遮风避雨,让她有了主心骨。

外面瑞云在和人小声说话,声音压的低低的,阿福隐约听见“玉美人”“吕美人”这名字,不由得把耳朵贴近窗户,听的果然更清楚了点。另一个就是岳春,她和瑞云,还有蕊香杏儿,原来都最要好的。

“吕美人真是自不量力,就凭她的姿色,和玉美人差太多了。玉美人尚且不敢得罪玉夫人,她……”

“玉美人不也被罚了么?打了十板子,还禁足三个月。”

“这倒也是,过了三个月,谁还记得她呀?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不过,那也比吕美人强多了,就算不脱层皮,恐怕也只会被发去做名浣衣奴之类的……”

“对了,这是前儿你叫我找的花样子。”

“多谢你啦。”

两个人叽叽咕咕的说起绣样来,阿福就没仔细听,瑞云忽然声音又压低了些:“你上午把东西送到没有,见着她了吗?”

“没见着人,东西我又夹在衣服包里带回来了……”岳春小声叹气:“要是托人交,肯定不知道落到哪个手上了。她也没攒下多少东西,那些花儿粉儿的没有用处,钱就一点,衣裳就是给她送了去她也穿不了。”

阿福靠着窗坐着,有些出神,然后低下头继续料理那件汗衫儿。

窗户外头那两个也没多说什么,岳春说是还得做事儿,瑞云又给她揣了两个果子。

阿福听着岳春走远了,在屋里轻轻咳嗽一声,问:“谁在外头?”

瑞云一掀帘子进来了,屈了下膝:“淑人有什么吩咐?”

“来,扯着,我比比看。”

瑞云过来将汗衫的半幅袖子拉起来。这件衣服没绣花没镶边,素淡的简直不像是给皇子做的,瑞云有点想不明白,可是她一句话也没多说。

阿福看了看,左右对称,没有什么不妥。

“行,拿了去洗吧,可不要熏香。”

“是。”

瑞云就是这点儿好,安静。虽然转过身儿去也会和人闲咯几句,但是就阿福刚才听到的,不该说的她是一句也没有说。

瑞云在门外面说了句:“咦?你怎么这时来了?”

“有事要回淑人。”

阿福出声说:“刘润啊?你进来吧。”

刘润穿着一件青灰圆领袍子,腰间系着藏蓝腰带,暑天里面这一身打扮搁别人身上就显得厚而闷,可是他就显得清逸又稳重。

“殿下向皇上请封出宫了?”

“嗯。”阿福点点头:“还是住在京城。”

“是啊,也是时候了。殿下已经成年,再居于后宫也于礼不合。”

“皇上已经允诺,他去向太后禀告此事。多半后日大朝,皇帝就会有旨意了。”

刘润点了点头:“你家现在住在东山村,那庄子不算大,人口也不多,我看你娘还好,你兄长与妹妹并不喜欢乡下。”

“他们一直住在城里的,乡下和城里比是清苦了一点,阿喜以前喜欢逛集市和小姐妹串门子说话什么的,到了乡下肯定闷。”顿了一下,阿福轻声问:“你看……她现在心情如何?”

“不怎么顺心的样子。”刘润说:“她穿着妇人衣裙,却梳头姑娘发髻,在家中也涂着脂粉。我和她没说话,不过却听到她抱怨了刘家几次。似是当时她嫁到刘家去的时候,不知道什么缘故,并未写婚书。”

“未写婚书?那……”

“刘家也没留难,她离开时嫁妆自己都带出来了。”

“那她不打算……回去了么?”

“这个我却不知道了。看起来她心里是有主意的,时间紧,我也没来及多问什么。”

刘家是厚道人家,两家认识交往好些年了,怎么会不写婚书呢?既然没婚书,那阿喜岂不成了……

到底当时阿喜代她嫁过去的时候,是怎么与刘家说的呢?

“你也不要想太多了,家里平安不就行了?”

“嗯。”阿福点头。

人平安就好。

阿福的视线落在刘润的手上。他的手半拢在袖里的,可是手背上可以看到缠了几道白布。

“你的手怎么了?”

“哦,不小心划了一道,不碍事。”

“上药了没?”

刘润就笑了:“你就别管我的手了。快要出宫开府了,出去后就没这么多人压在你头上,杨夫人多半要一起跟去,不过她品级比你低不用担心她。对了,食邑是哪处?”

“右安郡。”

“好地方,有名的产丝产茶的富郡啊。”刘润点头:“那王府詹事定了谁?”

“这个,倒没有说。”

刘润想了想:“我猜,多半是一个人”

阿福想了想:“韦素吗?”

刘润就笑着点了点头。

阿福想,那就是好。韦素是自己人,一切方便。

她笑了笑,忽然想起刚才岳春她们说的话。

“对了,上午从德福宫回来时,看到那位吕美人被押进内府去了。”

刘润不赞同的看她一眼:“这种闲事与你无关,你可不要多管多问。”

“也不是……就是觉得奇怪,不知道她犯什么事。”

“后宫美人们个个都不简单,多半又是被丽夫人整垮的。”

阿福连忙点头。她听岳春她们也提到了丽夫人,而刘润一猜就猜到了,他可比自己机敏的太多了。

正文 三十三 这是一个问题

“我笨得很,这种事想了半天就猜不着大概,你倒一说一个准。”

“这有什么难猜的,后宫的事能做主的人不多,太多,宣夫人,瑞夫人,丽夫人。、太后不会为这种小事出手,宣夫人一向是菩萨做派,最近几日说是又病着,瑞夫人和丽夫人两个人里,你说哪个会做这事呢?”

“让你一说好像这是件很简单的事。”那自然不是平时比较稳重的瑞夫人。

“这是自然,不过吕美人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不算拔尖,丽夫人就算出手,应该会对付玉美人才对,她才更得圣宠。吕美人多半是受池鱼之殃。”刘润三言两语把事情说的再简单不过,阿福简直佩服的要五体投地。

“刘润啊,不是我说,你在太平殿有点可惜材料,要是在云台当差,一定会像高正官那样,震慑六宫八面威风。”

刘润似笑非笑瞥她一眼:“你这是损我还是夸我?高正官的日子过的可不轻松,起的最高睡下的最晚,刚过三十老的像四十多了。”

阿福想想,的确如此。她只见过高正官两次,离得近的一次就是那次过年时的大宴上,远远瞧见的。

“到了那个位置上,要么自己熬死,要么别人把你整死,没一个能全身而退的。”刘润笑着说:“我现在这差事可有多好。殿下重情义,我将来养老不愁,再收个小徒弟,老来有人给端饭倒水,就成了。”

“你就这么点儿出息啊。”阿福口气是轻松的,但是心里却觉得酸楚。

刘润没说过家里怎么样,大概也是没家了。就算有家,有兄弟,将来他有了年纪不能呢个做活,出宫去养老,寻常人家又有谁愿意养个太监兄弟,太监叔伯呢?

阿福点头:“嗯,我有饭吃,决不让你喝粥。”

这话说的口气就像开玩笑一样,淡淡的,阿福还笑着说的。

刘润顿了一下,说:“那我先谢谢你了。要不咱们立个字据,要是你反悔了,我也好有个凭据说理。”

阿福实在忍不住,趴桌上哈哈笑出声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

外面有人问了一声,接着瑞云紫玫的声音一起说:“拜见三公主。”

帘子掀开,李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宫装,头发松松挽了个落花髻,除了一对碧绿的水滴似的耳坠,身上一件饰物都没有,愈显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蓉。

“我怎么听说,要立什么字据?”

阿福有点意外,站起来施礼:“公主请坐。”

而刘润,早就规矩的不能再规矩,侍立在一旁了。

阿福只是抿嘴一笑,李馨也没纠缠这个字据的问题。

“你在屋里做什么呢?”

“也没什么,做了件汗衫。”

“唔,我听说你手艺是很好的。”

“不过是大家包涵,没挑我的毛病。”紫玫捧茶进来,阿福端给李馨。

“我听说,皇兄要出宫开府了?”

消息很灵通嘛。

这也没什么好瞒人的,反正不出两天全宫上下都会知道。

“是。皇上已经应了,后日应该就会有旨意。”

李馨点点头说:“那就先恭喜你们了。出去了逍遥自在,不用在这里,长辈多贵人多。”

阿福低下头没说话。

“我备了点礼物,算是恭贺你和固哥哥了。”跟着李馨的宫女将捧着的盒子放在桌上:“不是什么贵重礼物,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李馨半真半假的叹了口气:“我还真羡慕你啊。”

阿福辞谢她的礼物,对于李馨说羡慕她的事,阿福就当没有听到。

该怎么说呢,论出身,李馨和她那是天壤之别。

论将来的命运……恐怕李馨还不如她。

推辞不掉,阿福收下了盒子。

“我是离得近,来的最快。”李馨一笑:“我也不多留了,皇兄回来替我和他说一声。”李馨没拖泥带水,送完礼物就告辞了。

阿福送了三公主回来,刘润轻声说:“可惜三公主是女儿身。”

“唔?”

刘润说:“别的得了消息的人,也都会有贺礼相送的,你就打开柜子等着装好了。”

刘润果然没说错,三公主之后,瑞夫人丽夫人何美人……这些后宫排位靠前的都纷纷遣人送礼,阿福光陪笑收礼就收到脸酸手软。

好在后半段李固回来了,由他接手继续这份收礼工作。

收礼,有时也是痛苦的。

这些礼,都不能白收啊,须要一笔笔清楚记下来谁送的,送了什么,将来……总有还礼的时候。

咱不是奉行“礼尚往来”“礼仪之邦”还有“礼多人不怪”的金玉良言么?可是阿福现在想一想已经觉得头痛,这些礼物,都未必是实用东西,却得好好收管,放在仓库里招灰喂虫子……又不能轻易拿来借花献佛转送别人,等到你给旁人回礼时候又得费心思想着什么礼物适合那人身份,应该送多薄多厚……

浪费啊!真是资源浪费!

当然也有实用的礼物,比如送给李固的上好纸笔研墨,这些都算是日用文具,比什么摆设之类的强。布料么,也可以留着慢慢裁衣裳——真是慢慢裁,阿福算了一下,光是今天收到的布匹丝绢绸缎,要只是她和李固两个人穿……好吧,未来二十年,他们可以不用逛绸布店成衣店!

紫玫帮着阿福一并整理登记,直弄到天黑,阿福直起腰一抬头,几乎同时通奸自己脖子处的骨头跟着响起来。

“啊……”

“扭着了?”李固也听见了,一手伸过来,阿福把自己的手交给他,缓缓吐了口气:“没有,没扭着,就是低头时候长了点。我饿了。”

她前后两句不大搭,李固却马上吩咐:“呈膳呈膳,忙晕了头了,我也饿的不行了。”

“这就算差不多了吧?”

“嗯,宫里数得着的,这册子上都记了。”刘润点头说:“至于皇上和太后的赏赐,那是官面上的,绝不是这些小打小闹。”

阿福想,这些东西也不是小打小闹啊,她以前可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同时这么些珍稀宝贝共处一室,而且这些东西,还差不多算她的……嗯,起码一半算她的吧?

其实就算没这些,光李固成亲后给她的那只箱子,阿福已经是身家极为丰厚了。这些韦皇后本身就有许多嫁妆,成了皇后之后有封邑,还有别人的礼物与皇帝的馈赠赏赐,虽然她不在世了,可是那封邑收入皇帝并未收回,还是都归李固所有……

说起来,李固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可是要论资财……

阿福眨眨眼。

为什么她没有激动的大喘气翻白眼呢?

为什么她如此淡然呢?

阿福自己都为自己的淡定感到纳闷了。

这么多的财宝,这么多的钱!皇后的封邑收入,还有李固自己以后的封邑%突然变成了那么那么有钱的人……

吃饭的时候,阿福的纳闷让李固也注意上了。

“阿福,你想什么呢?”

“啊?”

“帮我盛汤啊。”

“哦……”

光顾出神了。

阿福装了满满一碗汤递给李固。

“我就是……以前穷惯了的,不怕你笑我啊,我一直长到十二岁,才有一副银耳坠子,害怕丢了舍不得戴。可是一下午,突然有了这么多东西,我觉得,我该很欢喜,欢喜的发疯发狂才对啊……”

李固刚喝了一口汤,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幸好他转过了头,不然这一桌子饭菜都不能要了。

“发疯……哈哈哈,你,你可真是有意思。”

“你当心呛着。”阿福急忙把汤碗接过来放下,摸了帕子替他擦拭:“有这么好笑么?我就是穷人出身啊。”

“可你不是个贪图富贵的人啊。”李固握着她擦到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清俊的脸容上有一种几乎的骄傲自得的神采,仿佛他夸的是自己一样:“若是,咱们也不会如今日一般了。”

阿福的脸噌的就红了!

啊啊啊,现在还是用餐时间好不好?这种时候说这样的额话……多,多不合适啊。

再说,阿福觉得自己也没他说的这么好啊。自己的本质就是一小市民,心愿就是三餐不愁有穿有住,钱财这种东西,当然没有人会讨厌啊。自己也不是没幻想过,如果有了钱,如果有了很多钱,如果……

如果有了很多钱……

那又怎么样呢?

阿福的手指,轻轻游移在李固的脸上。

他的脸庞还是少年的样子,还没有成年人那样的坚毅。

“阿福。”

“嗯?”

“我 生的如何?”

阿福有点好笑,李固以前似乎对这个毫不关心,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可有点怪异,可是她挺坦率的说:

“很好看。”

阿福觉得,他好像一天比一天更顺眼,更耐看。

饭桌撤了下去,浴水备好了。

阿福把袖子挽了,准备替他擦背。

以前李固也有近身服侍的人,不过自从成亲之后,这些都是她接了过去。

他们谁也没有明确的说,很自然的就由她来照顾他了。

李固坐在桶中,热气熏腾,他的脸不知道是因为水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慢慢的红起来,越来越红。

阿福有点疑惑,伸手进桶里又试了一下:“水热么?”轻轻搅了一下:“不热啊。”

李固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声音很小的说了一句:“一起洗吧?”

这句话声音很小,可阿福听着,却像轰隆隆打了个雷,把她劈的……那个,外焦里嫩,呃……或者说,是措手不及?

一起洗一起洗一起洗……

那什么,鸳鸯浴,这……是不是,太刺激了一点!

李固的脸红的好像马上就能烧起来了,还补充了一句:“可以……省事,省水……”

省水……

省水……

阿福想,还有比这更不靠谱的理由么?他们就缺这点洗澡水么?

阿福嘴巴张了一下,可是没说话。她的语言功能好像短时间内发生了,某种障碍……

拒绝还是同意,这是个问题!

正文 三十四 洗澡

那什么,阿福觉得李固的话就够昏的了,她自己愕然,羞恼,思索……种种之后冒出来的一句话,更是昏的不能再昏了。

“那你,你先把脸转过去。”

呸呸!阿福话说完就在心里朝自己狠啐了两下。

她说的这是什么啊!

他就是把两眼对着她瞪过来,能看见什么?能看见她一根头发吗?

阿福觉得,坏了,肯定是被李固的这个意外要求弄的她头都晕了。

可是对于阿福同样昏头的回答,李固不但没有表现出被戳到痛处,暴露出了缺陷的恼怒,反而露出几乎是与惊喜同时迸发的傻笑:“好好,。我转过去……”

两个傻子。

阿福一边在肚里念叨,别扭的要死。

虽然李固已经转过身去了——就算他不转过去他能看到什么?重点也不是他能看到什么啊!

这个桶不小,可以说,装两个人完全不成问题……

好吧,现在不是桶大桶小的问题……

阿福安慰自己,解着衣带的手哆嗦的像得了疟疾似的,解了半天才解开那个结。

“要我帮忙吗?”

阿福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烧起来了,全身滚烫:“不,不用!”

李固安静的坐在那儿等着。

阿福再把裙子解掉,可是肚兜和里裤实在是没那个勇气脱掉,扶着桶边从另一端踩进桶里。

桶很大,真的,别说再进一个阿福,再进三五个都能装得下。

两个人各据了桶的一端,李固脸上露出阿福从来没见过的,傻呵呵的笑容,笑的眼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倒是咧的大大的。

这人真是她认识的,一直从容淡定斯文儒雅的皇子李固吧?

咳,好吧,阿福得承认,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从容淡定斯文儒雅的。

少部分时候……

“我替你洗头吧?”

呃?

阿福觉得今天晚上……实在,实在是……

“你,帮,我?”

他会吗?这位殿下从小到大,头发都是归别人洗的,他连自己的头发都没洗过……会帮别人洗吗?

李固用力点了两下头,还把一边的皂角香膏抓了一把在手里:“来来,我帮你洗。”

阿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担心要是真交给他,自己等下会不会变秃子?

“别害怕,我会给你好好洗的!”

他那兴奋劲简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好吧,反正水都下了,这个头发,就由他吧。

阿福战战兢兢:“你……轻一点。”

打湿了头发,李固把她的头发掬在手里。

很柔软,浸了水而显得更有份量。

让阿福很意外,应该从来没做过这些事的李固,手法出奇的温柔,指端和指腹从两鬓开始打着圈儿的搓揉,带着花香味的皂角膏缓缓的浸润进发丝里面,李固轻声说:“虽然我看不到,不过,阿福的头发一定是最好看的,又浓密,又柔软,又光滑。”

阿福半倚在桶边上,侧着头任他摆弄。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会说坦言蜜语了。”

李固微笑着抬起头,他的脸颊上溅上了水珠,看起来有种平时没有的稚气可爱。天早就黑下来,屏风那一边的几上摆着莲花形烛台,上头的八支蜡烛都已经点亮,火焰温柔的颤抖着,光团柔和明亮。烛光映着半透明的五彩丝绣牡丹竖屏,光影如幻如梦。阿福觉得这一刻的情景安谧柔美的不可思议。

头发太长,得分做三次洗。上端,中间,末梢。虽然他没做过,但是却记得住别人是怎么替他洗的,

李固接着说:“我帮你擦背吧?”

阿福一手挽着头发挤水,愣了一下:“不用了……”

“别客气。”

“真的不用了……”

李固拿了一块软布巾,露出有些失望的神情:“我保证不做别的,也不行吗?”

阿福已经很淡定了——两个人离得这么近,泡在一个木桶里,嗯,什么该做的事也都做过,害羞的话也不是没说过……

“那你轻点。”

那块小布巾慢慢的替她擦背。

从脖子开始,他的手劲不轻不重的,阿福拼命催眠自己,就当背后是平时替她搓洗的瑞云紫玫好了,没有什么不同!

的确,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阿福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似乎一点点风吹草动在这里都会变成惊涛骇浪。

李固擦的格外仔细,阿福扶着桶边的手越握越紧,身体也觉得越来越热。

“来,你来帮我擦吧。”

李固停了下来,然后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阿福默默的接过布巾,李固慢慢的转身,桶里的水因为他们的动作而动荡起来。烛光映在水面上,隐约的晃动的波光鳞影又倒映在墙上,梁上,还有,他们的身上。

阿福轻轻替他擦,从上至下。

颈项,肩膀,手臂,腋下,后背……

擦到腰边的时候,李固的手在水里握住了她的。

阿福没动,也没出声。

李固侧过身,低头,唇轻轻贴在她光裸的手臂上。

柔软的肌肤一瞬间绷紧了,肌肤上冒出敏感的小疙瘩,阿福突然间很明白一个此的意思。

战栗。

是的,就是战栗。

阿福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湿淋淋的手指沿着李固的肩颈,脸庞滑动,她的动作很缓慢,很仔细。

李固的唇轻轻印在她的嘴唇上。

一片幽暗的,像梦境似的光影里。

刚才那些顾忌,想法,羞涩,似乎都融化在了水里,渐渐变淡褪去了。

阿福眯起眼,看不清楚东西之后触觉,嗅觉,甚至听觉,都变得那样敏感。

李固在水中抱住她。

阿福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水下面,两个人的肌肤不可避免的,触到一起。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

是情欲,可是,不止这些。

水仿佛成了一道屏障,围成这样一个小小的桶中的世界。

这个世界中只有他们两个。

水又仿佛是一个媒介,将他和她的感觉牵系在一起。

阿福感觉着,他们的呼吸,心跳,甚至肌肤的感觉,心中的悸动,都在此时,并合在一起,这样的融洽,这样的和谐,这样的一致。

李固的抚摸,在水的下头,变的那样柔和充满怜惜的意味。

身体的重量一半被水承担去了,那种触不到底,飘飘然然的感觉……很陌生。身体在水中承受的压力,又令触摸与拥抱的感觉与平时完全不同。

阿福无法再靠在桶边上,她觉得一切都那样动荡不稳,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绕上了李固的脖子,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

一条湿湿的水迹,从桶边延伸到床边,被烛光照的亮亮的。

肚兜湿了水,轻薄的料子变的沉重,坠在身上,裹在身上。李固抱着她,手从她身后绕过,解开肚兜上的带子。

阿福的头发和他的头发在水中纠缠在一起,看起来恍如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李固的脸红红的,阿福的脸也是红红的。

这样的接触,这样的体验,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全新的。

害羞,可是,又很期待。

肚兜被解掉了。

李固把块布料拿开,顺手搭在床头上。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湿答答的白绢里裤被顺手搭载了那旁边。湿透了水的布料是一种轻盈透明的样子,像夏天枝头那晶莹的蝉翼一般。

隔着一道屏风,蜡烛燃的正旺,亮亮的烛焰映着屋里一片恬然的柔光,屏风上娇艳的牡丹在晚风里悠然的开着,外面的卷帘纱幕都放了下来,长穗低垂。

地下一路延伸的那条水渍缓缓的在水磨石砖地上蔓延开来,仿佛是深山峰领处徘徊流动的云霭,那样轻盈,那样写意。

床榻都让他们弄的湿漉漉的,可是到最后也说不清楚是水还是汗,阿福软弱无力,侧躺在那里,枕着李固的一条胳膊。

得让人来换了凉席枕席……浴桶还没收拾,还有,地下的水,不收拾不行,不然晚上没法子睡。

可是,让人进来,看到这屋里的情形,这么,这多让人难为情。

阿福叹口气。

不知道电视小说里那些……嗯,那些缠绵缱绻的场景之后,男女主角都是怎么收拾善后的?

她刚撑起来一点,李固的手臂就饶上来:“别动……” 他的声音也有点含含糊糊的沙哑:“你不累么?”

阿福很想翻白眼。

累!怎么不累?

可是累也不能就这么躺着啊,这成什么事。

她叹口气:“你也挪一挪,总得把床上弄了,再让人进来收拾了浴桶什么的……”

李固坐起来:“你躺着,我来。”

“不敢劳动殿下。”最后一个字阿福拖着长长的音,有点嗔意。

她才把湿的枕席卷起来扔到一边,又从柜中取出一套枕席。李固帮着搭手,两个重将席子铺在榻上,阿福放下了帐子,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之后,李固才唤人进来。

从帐子外面看不到里头,可是从里面却是可以隐约的看到外头。

阿福躺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虽然……虽然就算不动,进来收拾的人也肯定知道他们刚才干了什么好事。

等人都退了出去,门也被重新关上,李固轻声问:“你生气了?”

“没。”阿福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你别气,阿福,别生我的气……”李固的声音极尽温柔小心:“下次咱们……”

“没下次了!”

一次就丢够脸了。

一想到不知道那些宫人会怎么议论,他们……咳,阿福都觉得明天没脸出去见人。弄的一地水,洗个澡洗到了床上……多难为情。

李固的脸轻轻贴在她的颈后,手指在她还湿的发间轻轻抚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声笑了,笑的阿福又是羞又是恼。

“有什么好笑!”

“是是,不好笑。我给你赔不是。可是阿福,我怎么觉得,偶尔这么一回,也不赖。”他的嘴唇贴到阿福的耳边,很近,轻声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是一对偷情的人?嗯?”

他最后那个嗯字拖了一点音,听起来有点顽皮,还……很性感。

阿福嘴上呸了一声,可是……呃,内心深处,却怎么觉得,他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呢?

而且,而且……有句话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难道这偷来的东西,就是吃着特别香?

正文 三十五 乱纷纷

不是我们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太快。

一夜之间,风云突转。

丽夫人倒了下去,玉美人升了起来。

这在宫里并不鲜见,或者应该说,这种事,应该很常见。

后宫里有许多美女,她们有美貌,有青春,有才学……

她们都觉得自己只缺运气和机会。

阿福在德福宫里看到玉美人的时候,觉得非常戏剧化。

是的,就是很戏剧化。

虽然玉美人很有名气,连李馨也提起过她,说她非常的得宠,甚至有点当年李固母亲元皇后那种趋势,可是阿福没想到,她有如此美丽。

阿福不知道怎么形容她,似乎看过的所有形容美丽的词汇都可以用在她的身上,但是,又觉得那些完全抽象的词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个女子的样子。

怪不得丽美人要对付她……怪不得那天自信明艳的李馨也会提起她。

这种美丽,是所有女人的敌人。

阿福早上听说丽夫人的事情时还觉得讶异不可能。丽夫人很有手段,她能歌善舞,风情万种,从才人良人美人然后成为夫人,生下了一个皇子。这就是她的资历,她的成就,她的地位该算是比较稳固的。宫里没有皇后,几位夫人各有千秋。

然而丽夫人毕竟年轻,她沉不住气,她要先将威胁铲除。

可是那个威胁反过来将她踢了下去。

宫里传的最快的是什么?

是消息。

宫里最危险的是什么?

还是消息。

丽夫人想了一个陷阱,但是踏进去的不是玉美人而是吕美人。而玉美人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丽夫人载了。

阿福想,其实,她们的争斗,就像在牌桌上斗大小,看谁的牌大,谁的技巧更好,谁更沉得住气,谁能诈倒对方。

但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谁的牌大。

这个牌,就是皇帝的宠爱。

皇帝爱你的时候,你就有一把王牌,遇谁都能拿下。

皇帝不爱你了,那你就算想死死赖在桌上,也会被人硬拖离场。

阿福穿着一件浅绿衣裳,真巧,玉美人穿的也是一件浅绿的衣裳。

如果不穿同样的衣服,大概还不会让人产生联想与比较的想法。而且还巧,她们是一前一后进来的。

玉美人人如其名,就如同羊脂美玉雕就的美人。但是当众人不自觉的把目光再投向阿福的时候……

很奇怪,平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小小的淑人非常不起眼。时下的美女们都是瓜子脸,尖下巴,阿福从头到脚没有什么地方让人觉得尖瘦,她是圆润的,像粒过年时沾满了雪白米粉的芋圆子。没人把她当成一个合格的对手。

不是没人站在玉美人身旁过,如果穿都穿红,那玉美人就像红珊瑚,和她同样穿红的人则像杂碗装的鸡血。如果都穿黄,那玉美人也是一朵倾国牡丹,而同样穿黄的人只像一朵开残的黄线菊。

阿福穿着绿色衣裙站的离她又不远,女人们的目光,瞄来瞄去。

真是奇怪,阿福还是那个样子,看着就让人觉得放心踏实的样子,依然很圆润,目光和笑容,很温顺。

她一点儿没有比玉美人比的凋残下去,平时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不是说她比玉美人漂亮……只是……

好吧,李馨看到的这一幕的时候在想,不同类型,压根儿不能放一块儿比,一个是艺术品……一个是,嗯,日用品,不具可比性。

李馨也看到了玉美人。

她不喜欢她。

好吧,任何一个女人要去喜欢一个比自己还美丽的女人都有点困难的。而且,这个女人还和宣夫人是对手。

目前没对上,可是将来一定会对上。

皇帝的女人很多,皇帝只有一个。

玉美人看起来楚楚动人,不过她再楚楚动人也动不了德福宫里这些女人,谁不知道谁啊?能把荣宠一时的丽夫人斗垮,这个女人成了她们共同的敌人。

李馨走近阿福的时候,明显的感觉到她有点不同。

阿福还是小宫女的时候李馨就觉得她不错。现在阿福等于盛了她的小嫂子,她觉得阿福真是不错。

但是她从来没觉得阿福漂亮,只是觉得她顺眼,什么时候看,都挺顺眼。

可是怎么连李馨自己站在玉美人身边都觉得呼吸感觉到压力的时候,阿福偏偏还这么自在呢?

对,如果固皇兄在这里,一定也自在。

他肯定不会受玉美人影响,因为……玉美人再美,和他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李馨突然笑了。

阿福奇怪的看着她,打完招呼之后,李馨先是沉默,然后突然就笑。

好吧,花枝乱颤这个词就是为她这样的美人而设的,

“阿福。”

“嗯?”

“你和固皇兄真般配。”

这句话真怪,可是怎么说也是句好话,阿福向她微微笑。

然后玉美人朝她们走了过来,先向李馨微微屈膝:“三公主。”

“不必多礼。”李馨很客气,但也很冷淡的点了下头。玉美人又转向阿福:“这位是朱淑人了吧?”

阿福和她品级相同,但是辈分不同,所以得朝她行个礼:“玉美人。”

“早就听说朱淑人,今天才见得。”

阿福想,你说了我的台词,我说什么?

玉美人笑的极温柔,就像鲜花初绽似的漂亮。

可惜阿福满脑子里都被“金枝欲孽”四个大字完全占据了,实在对她生不出好感来。

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天真。

可是在这座皇宫里,每一张漂亮的面孔下都不可能存在“天真”两个字。

太后出来了。

大家恭敬整齐的向太后请安。

阿福觉得她们也有点像百官上朝,参拜皇帝。大家各按品级派系站好,当然,太后的偏爱很固定。

她唤了李馨和阿福上前去,破天荒没有先和李馨说话。

“唉,树长大了要分杈,小鸟养大了要分窝……”太后看起来颇为不舍,轻轻拍了两下阿福的手:“出去了,可要好生服侍你家殿下。”

“是,阿福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抬眼看了一眼殿中,似乎刚注意玉美人,吩咐人:“给玉美人搬张椅子,有了身子的人,可不能久站着。”

太后似乎也不待见玉美人。

当然,婆媳是对头。

阿福一出德福宫,就长长的喘了口气。

屋里各种脂粉香,头油香,实在香的她鼻子消受不了。

阿福自己脸上不喜欢涂粉,头上也不喜欢擦油。梳头的时候她有时用橘皮油,有时候就用泡的花水,那些香气异常浓郁的桂花油茉莉油她一概不擦,更不喜欢把一张脸涂的粉白,说话的时候都怕粉会扑簌簌掉下来。

玉美人就在前方不远上了步辇,她所居的承恩宫与德福宫一东一西,车辇旁又有一个侍立的宫女,替她理好裙脚,又扶了一把靠垫。

她一抬起头来,阿福就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

很久没见着了,洪淑秀的样子与从前也不同了。

她身着靛青宫装,下系白裙,显得十分苗条,脸庞净白清秀,头发挽着双髻,插戴着小簇绒花。

阿福试图在记忆中寻找她旧时模样。但是那个在初入宫的时候因为尿了床而慌乱,在训育的院子里默然胆怯的小姑娘,形貌已经完全模糊了。

与这个看起来沉稳干练的宫女的样子,完全无法印合。

三公主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玉美人的步辇远去:“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啊。”

她的声音很低,不过阿福离的近,听的清楚。

这句词……好像前一世听过的,很有名的句子。

但也许她记错了。经典的话也许不止那个世界有。

这里也有相似相近的。

李馨问:“喂,你觉得她美不美?”

阿福诚实的点头:“很美,我没见过比她更美的”

虽然李馨也是个美人,但是阿福觉得在这件事情上说谎完全没必要。

李馨说:“是啊,我也觉得她美,可是每次见到她,我都想到了画皮。”她转过头来:“你听过画皮的故事吗?”

阿福僵硬的摇摇头。

“白天是绝世美女,到了晚上,却把整张人皮剥下来,用彩笔细细描绘的女鬼啊……”李馨凑近她,小声说:“很恐怖的,怕不怕?”

阿福觉得自己的脸皮很僵硬。

画皮不可怕,眼前的李馨公主似乎更可怕一点。

这个世界,也有画皮的传说故事?

阿福对自己说,巧合,也是巧合。

不这样说怎么办?难道她要和李馨来个相见欢吗?

相见是见了,欢可未必啊。

阿福觉得有点头疼,可是没想到太平殿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在等着她!

“这……这……孩子……”

玉白锦袍包着粉雕玉琢似的娃娃,正坐在椅上,泪涟涟的揪着李固的衣襟不放。

李固忙乱的冲门口方向点了下头,苦笑着说:“尽早有人将信弟送了过来,说是先安置在太平殿……”

阿福是听说丽夫人被暂羁进了内府慎律司等待发落,多半是凶多吉少。就算保住性命,份位也一定保不住了。信皇子自然不能独留在上悦殿。可是皇帝怎么会将这孩子交给李固来照顾?

“他从来就一直哭个不停……”李固狼狈的说:“怎么哄也哄不好,你说,他是不是畏生?”

阿福走过去,仔细端详这个孩子。

很漂亮的娃娃,皮肤细如凝脂,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似的,长睫毛小嘴巴,完全继承了丽夫人的好容貌,大概是受了惊吓,突然从熟悉的地方被带离,又见不着熟人。

“他乳母和近身照顾的人呢?”

李固摊了下手:“也都是待罪之身,想念的乳母还未派下来。不过,这还是也不吃奶了……”他忽然想起:“他是不是饿了?”

李固这句话可没说错,朝食摆上来,阿福特意弄了些鸡蛋羹喂给信皇子,那孩子只有第一口吃的犹豫,后面是一口接一口,把大半碗鸡蛋羹吃了个干干净净。

果然是饿了啊。

吃完了鸡蛋,小嘴一抹,信皇子小脸皱起来:“呜哇,我要母亲……”

阿福抚额叹气。

真是个烫手山芋啊,皇帝怎么就把这个麻烦丢给他们呢。

正文 三十六 童子尿

宫里可以照顾信皇子的人很多,随便找找都比太平殿的人要合适。

比如太后的德福宫,比如宣夫人的玉岚宫,再比如瑞夫人那里,放哪里都是又合情又合理……当然,不是说放在太平殿就既不合情也不合理了……

阿福觉得头痛,可是比头痛更重要的是她得先哄好怀里这个小皇子。

信皇子很不好哄,虽然教养不错,撒泼打滚嗷嗷嚎叫这类的招数没学会,可是哭到噎气哽声都不带停一停,不知道平时丽夫人都怎么哄的他,一直到过了午,这孩子实在累了,杨夫人赶了来把他结果去,哄了又哄才睡着了。

李固抹抹头上的汗:“这还多亏了夫人。”

杨夫人摇摇头:“殿下,这可不是长久之计。信皇子在这里,若好,那是应当。若不好,殿下就是动辄得咎,赶紧想个法子送他走了才好。”

李固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早上高正官把人送过来时我也愣了,又不能当时回绝。父皇究竟如何想的,会把他交托到我这里来?明明太后和几位膝下有子的夫人照顾弟弟总是比我合适的多……”

不管怎么说,趁着信皇子睡了,李固阿福两个总算是能清静一会儿。太平殿里人是不少,可是会照顾小孩子的却挑不出几个来。再说,也不放心啊。万一磕着碰着一点儿,那就满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你也睡一会儿吧,”阿福轻声说:“不然等他醒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李固苦笑:“让人去内府说一声,要么把他的乳娘放出来,要么再派两个乳母或是教养女官来,我原先觉得自己可不笨,怎么今天觉得自己这么无用呢?”

阿福又好气又好笑:“你只管放一百个心,这件事儿连皇上都干不来,你不会,也不算丢人。”

李固回过味儿来,猛的点头:“这倒是!父皇虽然文武全才,无所不能……咳,这件事情上恐怕他也没什么能为。”

皇帝不会哄孩子,这很正常。

皇帝的主要指责不是哄孩子嘛,当然,皇子也不是。

阿福朝屏风那边望了一眼,杨夫人把海芳留了下来看护信皇子,隔着那架牡丹绣屏,可以看到信皇子睡相恬然,睡着的小孩子都是天使!

可惜事情总是两面性的,等睁开眼之后天使就拍拍翅膀飞的无影无踪,只留下恶魔在人间。

李固被魔音穿耳一上午,也着实撑不住,阿福也疲倦可是精神却亢奋——可能是今天经受的刺激实在多了点。

她把那件做好了洗好的的新汗衫放在李固的枕头边,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

相比李固送她的那些珍稀宝贝,她的回礼实在是太……轻薄了。

不是那个毛手毛脚的轻薄,但这件汗衫实在是……又轻又薄。

阿福睡的迷迷糊糊,听到哇哇的啼哭声。

哪来的小孩儿在哭……好困,不想动……

自己才刚嫁人,还没生孩子呢,嗯,这哭声和她没关系,没有关系……

可惜并不因为她这么琢磨,那哭声就消失了,正相反,那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阿福睁开眼,现实的一切又真切的跳到眼前来了。

“淑人,这……”海芳一头是汗,头发也给抓乱了,一边紫玫也是干看着帮不上忙,信皇子人小力气可不小,吃饱喝足睡够了之后,折腾的劲头儿也更足了,海芳根本保不住他。

唉,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阿福手脚麻利把衣衫整理好,从海芳手里把信皇子接过来。

信皇子哭的自己一身是汗,这是个恶性循环,越哭越暴躁不安,嗓子和眼睛还都疼,越不安越疼他就越要哭。

“瑞云,你去端一杯蜂蜜水来。紫玫,你去取信皇子的衣物来替换,今天闷热,身上这些早就汗湿了。”阿福一手抱着信皇子,伸手在床头摸了两下,从李固的衣裳里头摸出一只小小的冷玉蝉来给信皇子握在手里。那冷玉蝉雕琢的玲珑剔透,蝉须蝉翼都纤毫毕现,蝉身看上去是半透明的,信皇子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住了,哭声一歇,阿福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看看,小蝉跑到你手上喽,你摸摸,小蝉凉凉的吧?”

玩着玉蝉,喝着蜂蜜水换了衣裳,阿福又让人拧了巾帕替他擦了脸,脖子和手,信皇子终于不再口口声声喊着要找母亲,李固受了这个启发,喊了佳蕙来让她去开库房取自己小时候的一些玩意儿来,像布老虎之类的,因为装在箱中,到现在依然保存完好,但是也不能立刻给孩子玩,须要洗晒整理,不过还找出一些木刻的玩具来,小猴子小马小狗之类,这些用干净的布擦过倒是可以马上就拿来逗孩子。有只圆圆的木球上面刷着彩漆,在地下滚动时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信皇子靠着自己两条小短腿站起来,摇摇晃晃冲那只木球就追过去了,海芳和瑞云急忙追上去怕他摔倒。

呼……太好了,总算是不哭了。

李固也送了口气,转过头轻声说:“衣裳……很舒服。辛苦你了。”

阿福怔了下才想起新汗衫的事情,看着他已经穿上了,外面套了件天青色的对襟常服,刚才一翻忙乱也没系带子,雪白的汗衫没有半点赘饰,领口处阿福用银色的线抿了一道细万字纹,与外面的天青色常服相叠衬,看起来整个人简洁素雅。

阿福伸手替他理了一下头发,睡了午觉起来头发有些散乱,可是满屋的人却都手忙脚乱,也顾不上替他整理。

那只木球又被信皇子推的朝这边滚过来,正好在碰到李固的木屐时停下。

信皇子摇摇摆摆的走过来,额上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脸红扑扑的像只大苹果,别提多可爱了。

麻烦什么的,阿福现在不去想。

只是……孩子真是世上最可爱的人啊。即使是哭闹不休的时候,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

不过信皇子的母亲……

丽夫人只怕凶多吉少。

阿福看着这孩子的目光里充满自己没有发掘的怜悯。

在这里说不上谁是恶人谁是受害者,后宫的女人们都是这样的,为了一个目标相互倾轧。丽夫人落到现在的境地固然可怜,但是之前被丽夫人打压陷害的其他人……她们就不可怜吗?就算今天玉美人春风得意是胜利者,可是花无千日红,她能保证自己能得宠多久?

后宫的生存法则,真的很残酷。

信皇子蹲下去想捡拾木球,可是球被他的手指一碰,朝椅子后头滚了过去,信皇子的手没抓住球,倒是把李固的脚抓个了正着。

李固给吓了一跳,小孩子的手抓到没穿布袜的脚上,有点痒,不过信皇子却似乎觉得这只脚比那彩色的木球还有意思,抓着就不打算放了。

李固笑嘻嘻的把自己弟弟从脚边捞起来,胖胖的,软软的,带着股奶香味儿……唔,不对,什么东西打翻了?从肚子到腰到腿,热乎乎的感觉一下子蔓延开来……

“你这坏小子!我这刚换的新衣裳你居然给我尿上了!”

阿福一看,可不是!信皇子刚才喝的蜂蜜水估计一点没浪费,全浇在李固身上了。

“不要紧不要紧,这童子的尿,是去病的药。浇一浇也是去霉气的。”

佳蓉急忙张罗拿衣裳来给李固换。李固闻着自己身上也没什么难闻的气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走到屏风后头,阿福替他把湿了的衣裳换下来。外头信皇子又开始追逐那个木球,瑞云她们看护着,阿福侧转过头望向外面,隔着一层纱屏隐约的人影。

李固忽然轻轻握住她正在忙碌的手,低声说:“我们也生一个吧?”

正文 三十七 关于误会

这个世界上,有钱有势的人,除了不能买日月时光真情生命,大概都别的东西都能买来。

但是……咳,这个,生孩子嘛,当然不是摆在店铺里,男娃女娃各一箱,有黑有白胖瘦不同任人挑选的。

阿福一声不吭,把手里的衣带系好。

“一个不够,嗯,男孩也好,女孩儿也很好。我们各生一个……不过,只有一个的话,没人作伴,不如,各生两吧?”

阿福觉得嗓子发痒……努力压制,咳嗽了两声。

不是骂他异想天开,这位是她丈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时代的丈夫,同时也是掌着衣食财产大权的领导。

当然了,阿福知道,就算自己劈头盖脸给他一顿好骂,李固肯定是不介意的。

但其他人是一定介意的,不但要介,还要大介特介!

阿福系好衣带,还是没忍住,伸出两指,隔着单衣夹住他腰上一块肉,轻轻一扭——

很好,李固嘴角那充满希冀的梦幻的幸福的微笑,一下子就扭曲了。

很好,胸口舒服多了。

阿福想,不能讲理的时候,暴力也是很有用处的。当年看大话西游的时候,春三十娘叫过奶妈痛扁一顿,再回过头来时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身心愉悦啊。

李固被扭了一把倒一点不生气,转而和阿福一起琢磨,为什么皇帝要把信皇子安置在太平殿,打算安置多久的问题。

“也许,等对丽夫人的处置一出来,信皇子就会托给别人照料了。”

但是,不可能再由丽夫人来照料。

不是亲娘,那这孩子……

阿福转头朝外看,信皇子追着球,咯咯笑着。

他已经沉浸在这短暂的快乐里,暂时忘了他的母亲,他的乳母,他所生活的熟悉的宫殿……

阿福越来越觉得,这宫里面看起来特别华丽尊贵体面的皇子公主们,其实,好像还没有她活的轻松快活。

她看着外面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突然……已经开始舍不得。

舍不得把他送到旁人手里去,舍不得他离开母亲的羽翼,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在这个人吃人的宫廷里活下去。

他的哭闹,带来的麻烦那些都想浮云一样风一吹就会散去。

但他的笑声,清脆的像流淌的泉水一样,萦绕在耳边,久久不会消失。

一直到晚上,阿福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

可能这种感情,是女性的天性吧?

虽然信皇子不是她的孩子,甚至,抱来只有短短一天,阿福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喜欢他,不舍得他受伤,不愿意听到他啼哭Qī.shū.ωǎng.,想让他开开心心过日子。

但是这个孩子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被收养的孤儿啊。

他也是皇子,他是李固的弟弟。虽然他的母亲被关进内府,现在生死不明。

阿福叹口气,又翻了一个身,还是睡不着。

李固轻声问:“不要胡思乱想了,快睡吧。”

“你都说了胡思乱想……也就是我自己没法控制啊,那些想法总是会往脑袋里面钻。”

“别想了,想也没用。”

李固之前没和信皇子亲近过,哲皇子也和他不亲热,偶尔来一趟,因为他性子喜欢安静,而哲皇子静不下来,所以李固根本也不知道兄弟应该如何相处。

好吧,就算知道,信皇子这么小的孩子,用兄弟相处的办法也套不上去。

那就是个小孩子。

李固白天抱着他的时候就在想,这个孩子……是弟弟。

但,如果阿福生下他们的孩子,那……不管是男是女,也一定这样软嫩天真,可爱透顶。不,也许比这还可爱乖巧。

一想到这个,李固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两边咧,他自己虽然看不到,但是他想,说不定就像听到书上写的那样,嘴巴要咧到耳朵根了。

男孩儿的话,他就教他读书,教他练剑。女孩儿的话,就由阿福来,教她女红,教她厨纫……总之,李固简直等不及了!他们会围着他甜甜的喊爹爹,会揪着他的衣襟撒娇,有什么高兴的事烦心的事都和他说,他们是和他,还有阿福,会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他们会相亲相爱的在一起生活……

他想要个孩子,现在就想要!

可是兴致勃勃的给自己树立了目标,并且想立刻开始为之努力的固皇子殿下,在禄山之爪要伸出去的一瞬间,忽然想要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他的眼疾,会不会……也延续到孩子的身上?

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是热的,但是放下来的时候,温度却已经降下来了。

阿福并不知道身旁这人在想什么,一天的疲倦,终于让她沉沉入睡了。

可李固,却在他日与夜并无不同的黑暗世界中,苦苦思索那个问题。

他以前没有问过太医这方面的事情。

可是他简直迫不及待的想要这天亮起来,然后马上去把太医院中最高明的太医传来,把这件事情彻彻底底仔仔细细的问个清楚!

早上两个人起身之后,进来服侍的人已经见怪不怪。

朱淑人没精打采?这不奇怪。

皇子殿下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这更不奇怪。

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咳,只有来回话的杨夫人十分隐晦的点了一句,要李固保重身体……那个,适可而止……

李固压根儿没听出来她的暗示,就算听出来了也绝不在乎,他梳洗过头一件事就是传太医!

杨夫人吃了一惊,以为他身体不适:“殿下……哪里不适?”

须知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不是个个全才,有的外伤接骨拿手,有的看内症擅长,有的看儿科老练……自然,宫中女人多,看妇科的太医也有许多位。

李固愣了下,让杨夫人彻底把事情想到了另一个方向去了!

什么病不能坦率说?头痛腹痛腰痛风寒或是……那些都是可以一句话就说出来的,或是,干脆就说,请某某太医来就好。

可李固他迟疑什么?杨夫人立刻在心里下了一个论断。

隐疾!

李固以前可没有什么隐疾,杨夫人完全明白清楚!那,一有了房中人,就冒出来的隐疾,还能是哪方面?

杨夫人脸色一变,让端茶进来的阿福倒也吃惊不小。

向来镇定从容的杨夫人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殿下放心,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这就去!”

杨夫人简直是步履匆忙的急急而去,平时仪态端庄,现在却惶惶难安。阿福纳闷的紧,再看李固的脸色也不怎么好。

“怎么了?”

“没……没事。”李固扶着桌角,慢慢坐下来。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没事才怪。

正文 三十七 关于误会 二

朝食之后,一位太医跟随杨夫人而来。

大概为了保密,杨夫人没让别人知道这事,特意打发了海芳去的,请的是一位她认为可以解决李固烦恼治疗他的隐疾的太医,而且他们没走惯走的宫道,从昌平门绕了一个圈子,从西边侧门进来。

进门后杨夫人立刻打发海芳去做别的事情,自己领着太医来找李固。

这位太医……唔,阿福抱着信皇子,正指着廊下鸟笼里的凤头鹦鹉逗他,看到来的人穿的是太医院的品服,怔了一下,把信皇子交给一旁的紫玫,嘱咐她一句:“好生看着信皇子,我去去就来”

李固身体不适么?

怪不得他一早上无精打采的。

不过,来的怎么不是相熟的常来请脉的那位太医呢?

阿福心中不安,她跟着到了门前,刘润却在回廊拐角扯了她一下。

“你拉着我做什么?”

刘润脸上神情有点……怪。

“刚进去的那位,是常太医。”

“嗯,”阿福向那边看,其实已经人已经进了屋看不见什么了。

刘润看起来很想问她什么问题又不太好张口的样子。

“怎么了?有事啊?”

“没有。”刘润松下她手:“我还要去……”

他松开手,阿福反而扯着他袖子了,有些忐忑的问:“那个太医,治什么的?你认识不认识?”

刘润摇头:“只是面善,没说过话,想来不是什么……大病,或是殿下想换个太医看一看。”

阿福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是转眼看到杨夫人守在门外头,顿时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竟然不是佳蕙守在外头,也不是海芳……

而是杨夫人自己!

阿福只想马上就冲过去,去揪着那个太医问一问,李固到底是得了什么重症,需要如此严防戒备?

可是刘润手一翻,又把她拉着了。

“你还是……不要过去了,太医看完症走了,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问殿下。再说,杨夫人站在那里,你现在过去了,也问不着什么的。”刘润抿了下嘴唇:“再说……殿下和你这么亲近,同食同宿,他有病没病,病的轻重,你不是应该最心里有数吗?”

阿福又勉强镇定下来:“是啊,他……看起来也不像有病的。”

这话只能起个自我安慰的作用。

也许,是身体内部的病,从表面上看不出来。

也许是什么急症,发作的又快又烈,早上没事,晌午就会咽气……呸呸,什么咽气!乌鸦嘴!

好在,这种度日如年的煎熬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就开了,那位常太医点头哈腰的出来,刘润是什么眼力,一眼就瞧见他袖里揣着硬实的鼓包,想必是得了重赏。杨夫人有些关切的凑上去和他低声说话,那位常太医笑容古怪诡异,却好像没和杨夫人说什么,直直的朝外走。阿福犹豫了一下,她这时候想的是:她的疑问,是去问常太医,还是去问李固?但是只犹豫了一秒钟,她就转身朝屋里去了。

而刘润却快步绕过了回廊,守在月圆洞门处,等常太医摇头晃脑的从他身旁经过,一把扯住,把他就揪到了一旁。

“常太医,”刘润笑呵呵的问:“你怎么有空到太平殿来啊?”

“哟,这不是刘内官么。”常太医眉开眼笑:“怎么最近没瞅见你到我们那儿去遛遛?”

“我不去,你不也过来了么?”刘润压低声音,他看起来依旧温文尔雅,不过带着笑意的脸上,怎么看怎么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常太医刚才出了一身汗,走的,太阳晒的,还有重赏给刺激的。可是他现在打了个寒噤,汗都成了冷汗。

“刘内官,你可以不要误会,我可不是来……”他轻轻踮起脚,在刘润耳旁小声说了几句话。

刘润的神情没变,不过据常太医观察,他身上那种让打哆嗦的气势,去都收敛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是是,”常太医说,“我也就说了两句话。”

“嗯,好。”刘润点了一下头:“常太医,今天你过来,虽然是杨夫人让人去请的,事情挺隐秘,可是想必也不会没有人看到。若是他们向你打听什么……”

“你只管放心,我是半个字也不会乱说的!”

刘润点了下头:“也好,你要记得,半个字,也不要乱说啊。”

他话中若有深意,常太医有点迷糊,不过他在宫中待了十来年也绝不是白混的,马上明白过来刘润的意思:“刘,刘内官,你这是,你的意思是……”

刘润笑笑:“你看,既然杨夫人亲自带了你过来,肯定也对你说过,不许向外人泄露这事吧?你当然要守口如瓶的,是不是,不然,固皇子殿下的赏金,拿着是不是有些烫手?”

常太医愕然的点点头。

这事当然不难办,不但不难办,还很好办。就算他要把李固今天叫他来的事情说个一清二楚,只怕别人也不会相信的。

若真是叫他来问一件小事,而且是完全与床闱之私风月之疾无关的小事,又何必这么遮遮掩掩的过来?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来啊。如果是问那样一件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询问的事情,又为什么要找他这个平时不怎么出名,咳,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有些歪才的不得志的太医?

只是那些人来问的时候,他嗯嗯啊啊,一面表示不可以说,一面顺手推舟暗示一下那些人他们的猜想完全没错,他们的估量完全正确,这再省力不过了,还可以顺势再捞不少赏钱……

哪怕他一声不吭,嗯也不嗯啊也不啊,只要那些人见到了他进太平殿的门,不,哪怕都没亲眼见到,只是听说了,那这件事就做了坐实了。

可是,要真是那样的话,那固皇子……他的名声,他某个方面的能力,那可真就被所有人都……

咳……这盆黑水只要一泼到某人身上,不管宫里民间都是一样。据常太医所知,那绝对是顶风传十里,当事人哪怕浑身长嘴也解释不清楚的。

刘润他……

常太医回去的一路上都是迷迷糊糊的。

这人很有来头,常太医知道。

但是据常太医所知,他一向还是挺维护自家固殿下的。

难道是大忠实伪,他以前那些全是装出来的?其实,他是哪位夫人安插在这里,单等一个好机会好尽情抹黑固皇子?

常太医才刚走出太平殿不远,在过青阳门的时候就果然有人拌着他了,假笑寒暄套近乎,接着就是套话。

常太医犹豫了一下,想到固皇子那真诚的笑容,又想到杨夫人紧张的郑重的神态,再想到刘润……

咳,他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实际上一个准字没说就匆匆而去。

这无疑,让所有在打探消息的人,都有了一个明确的认知!

固皇子殿下,身有难言隐疾!

正文 三十七 关于误会 三

而太平殿里面,却完全另一个样子了。

阿福抚着胸口,眼圈微微发红。

“原来……你叫太医来问这个,我刚才还以为……”

李固点点头:“是我没说清楚,倒让你和杨夫人都担了心事。我只是想,如若我的残疾……”

阿福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笨蛋。你心里不安,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呢?”

李固面色尴尬,大概从小到大,身为皇子的他从来没有被别人用笨蛋这词称呼过吧。

笨蛋当然不是个好词,固皇子也清楚。

可是他听着这句笨蛋,感觉如同天籁纶音,那叫一个舒服,那叫一个心旷神怡啊……

好吧,李固当然不是有受虐倾向,他只是刚听到太医向他保证,他眼睛的缺陷并不会再流传给他将来的孩子,所以心情特别好。所以阿福这会儿说他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可是我看到太医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阿福很想在他头上重重的敲几下砸几下。

不告诉她他的顾虑,反而让她更担心了。

“对不起。”李固拉着她的手,阿福靠了过去,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看到太医的时候,在外面等候的时候,那么漫长的,等待的煎熬,阿福从没有哪个时候,这么明白自己的内心。

如果说在新婚那天晚上李固给她蒙盖头遮盖头的时候她是感动,在德福宫知道太后又要给李固娶妻,那时感觉到的是茫然和惶恐,那么此时她心里的感觉,和原来都不一样。

她是真的担心,自己会这样失去他。

不是地位,不是身份,不是安定的生活,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陪伴。

阿福仰起头,李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仿佛他已经做了父亲,他已经有了一个自己渴望的大家庭,有自己挚爱的妻儿,有深深的牵绊……

阿福从前还以为自己会和刘昱书举案齐眉过一辈子小日子,从知道自己要给皇子当妾那天就总觉得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一开始总没想到感情这上头。

她想的更多是如何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世界里生活。

感情……或是说,爱情,太奢侈了。

她不去想,不敢想。

可是,人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都是我不好,下次有什么事,一定会和你商量的。”

阿福摇摇头,一本正经的说:“我才不相信,你下次要是觉得有什么事让我知道了我会担心,你肯定还会隐瞒的。”

李固的脸有点红。

阿福说的话不能说没道理。要是知道说给对方听会多一个忧虑,以他的脾气当然是不会说了。

“旁人都说,夫妻要共患难相扶持,难道你现在,还把我看成一个外人吗?”

呃,这话是有点酸,阿福也不知道怎么怎么就说出来了,可是李固的表情却像是大暑天吃了冰西瓜,表情那叫一个……咳……阿福形容不上来,总之,很高兴,很愉悦,很幸福快乐的表情……

好吧,肉麻的话,偶尔说一次,也没关系。

他高兴的话,偶尔两次,三次也行。

阿福笑眯眯的抿着嘴,从开着的窗子朝外看,紫玫和瑞云远不是信皇子的对手,那只挂在廊下只可观不可玩的鹦鹉已经让她们取了下来,信皇子拿着一朵不知道从哪个枝头折下来的鲜花,正颤颤的想用花去戳鹦鹉头上的凤头。

太阳很大,信皇子身上穿着一件粉紫色缎子袍子,皮肤雪白,眼大口小,胖悠悠肉乎乎的,真是可爱。

阿福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要是真生个像这样的孩子,那……似乎,也不错。

可是看到孩子,难免会想到母亲。

皇帝把这个孩子往太平殿一丢,宫里其他人也不闻不问了。

丽夫人,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呢?

阿福以前从来不去关心这些事,这次是破天荒的关注起来。

皇帝的旨意终于颁了下来,李固封王赐府,新家在明德门外长丰坊,不是新宅子,盖了已经十几年,前面有一任主人,是皇帝的叔叔辈。这位王爷无后,宅子已经空置数年,须重整一番才能正式迁进去。

阿福终于见着阔别多日的韦素了。

不为别的,因为皇帝点的王府詹事,就是他。

阿福一边觉得是个熟人,高兴。一边又替他担忧。王府詹事对一般人来说,算是个好差事,但是当了这个差,对他将来的前程,只怕并没好处。

皇子现在年纪都不大,要争夺储争位还得几年。李固又是全无希望的,所以就算被归为这一派,也不算太糟糕,将来应该不会被新皇帝穿小鞋。

她的忧色被韦素一眼看出来了,一问她担忧的原因,韦素顿时哈哈大笑:“你以为我就是不当这个詹事,凭我和他的关系,我就不是他这派的人了么?”

阿福顿时回过味来了。

对哦,本来就是姑表兄弟,这关系切也切不开的,还用避什么避?

“本来我以为,这詹事会给大哥先当当。”韦素用扇子敲敲手心:“你还不高兴什么?一起说了吧?”

阿福声音有点低,不太好意思:“詹事只有七品啊……”

“唉,我不嫌官小,你倒多操多少心。”韦素笑吟吟的说:“我性子本来就不爱拘束,官大官小对我倒没什么。当这个詹事一不用对上司溜须拍马,二不用和同僚勾心斗角相互倾轧。嗯,听说朱淑人厨艺极好,我混吃混喝外加中饱私囊一下,相比阿固也不会和我认真计较。这等美差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阿福终于笑了。

也对,韦素是个很不羁的家伙,别人求的未必是他要的。他的哥哥按部就班,一步一步的踏上仕途,可是韦素看起来并不想走那条路。

李固站在门口说:“你们在外头说什么?”

韦素说:“我正向朱淑人说好话呢,巴结一下未来的顶头上司和上司的夫人。”

李固笑着说:“你快滚进来吧。”

韦素走了两步,忽然站住脚,有点狐疑的朝另一个方向看。

隔着一大丛花,他看不到什么,只是说:“我怎么听到小孩儿的声音?”

“嗯,你没听错,信皇子现在暂时住在这里。”

韦素有些惊讶,他是隐约听说了一些丽夫人的消息,却没想到信皇子会安置在太平殿。

宫女端茶上来,阿福说:“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固皇子早上就吃了一点东西,现在想必得吃些点心。”

韦素笑容满面:“你快去吧。”

阿福前脚走,韦素就靠过来,要是李固能看到他一眼贼兮兮的笑容,一定会顿起防范之心。

可是他看不到。

“这些天宫里的事真不少,哎,我来时倒听说另一件新鲜事,你想不想听?”

李固有些好奇:“什么事?”

韦素看他一眼,李固成亲以来,和以前显得有些不同,别人或许看不出,但韦素和他算是知交,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显得开朗多了。以前也不是阴郁,但是年纪不大总是一股沉重的老气,太端正太斯文了。自从有了阿福之后,却显得开朗多了,笑容多了。这人的笑容一多,整张脸整个人看起来都跟着明亮起来了。

韦素端起茶喝了一口,把刚才想说的话也跟着茶水一起咽下去了,再张口时说:“你那新宅子的原主人,我听说可也是位痴情人啊。”

“是么?”

“是啊,这位王爷只有一位嫡妻,十分恩爱。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都早早嫁了人,他也没有纳过妾,所以王爷夫妻两个故世之后,这府邸便一直空置着了。我知道那处宅子,可算是一处好地方,有个极大的花园,亭台池榭格局不俗,你一定喜欢。”

李固微笑着点了点头:“嗯,阿福也一定喜欢。”

正文 三十八 忐忑

“刘润?”

“别作声,跟我来就是了。”

阿福从来没来过这里。

事实上,她从来没在天黑之后出过太平殿。

没从青阳门走,而是走的玉岚宫后面的夹道,这里显得空旷而压抑,脚步声细碎轻微,混进夜风里,几乎难以分辨。

刘润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阿福不知道他这么神秘的带自己去什么地方。李固和信皇子被皇帝召去云台之后,刘润来和她说,有人想见她。

灯笼的那一团微光在夜里照不了多远,两旁的宫墙高耸,阿福抬起头,觉得那墙就像要冲自己倒下来一样。前方黑黝黝的一扇门,门后面有什么,阿福觉得一点都不期待。

刘润把灯笼吹熄,给门边守着的人塞了什么东西,阿福跟着他一起进了门。

阿福心里不是不忐忑,但是……她相信刘润不会害她的。

门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这里好像连风声都没有,身后的门又无声的关上了。

阿福好像隐约听见,有人在呻吟,哭泣,惨叫……可是,也许是因为这里的诡异黑暗引起了她的联想,并没有什么声音。想要着意去听的时候,其实什么也听不到。

刘润在前面引路,阿福不知不觉加快了步子,跟得紧紧的。

似乎这样,危险就不会从黑暗朝她扑过来,将她吞噬。

她心里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进了一间屋子,是向下的阶梯,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是很多……很多不好的气味混杂起来的一种味道。

“是谁想见我?”

刘润声音也很低:“是丽夫人。”

直到很久以后,阿福也会在梦中重温这一夜的景象。

这个花团锦簇的宫廷,向她展露的黑暗丑陋残酷的一面。

无论生活如何光亮灿烂,她始终不能忘记,自己身旁隐藏的黑暗。

她一个人朝前走,那条路似乎永远不会走到头,壁上的油灯火苗显得很旺,可是奇怪的,光却不够亮,只能照着很近的一小片地方。

阿福在木栅门前停下来。

她一直觉得,丽夫人可能会被贬级,夫人是做不得了,大概会被降为美人,或是良人,才人,甚至降为贱役奴婢。毕竟,她是皇帝最宠爱过的女人,她还是信皇子的母亲,皇帝总不会一点余地和体面都不留给她。但是她往里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的还是太天真了。

皇帝或许念旧情,但是丽夫人应该已经等不到了。

她靠在墙角处,她的两条腿,从膝盖处,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除此以外,她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但是阿福蹲下来,凑近她,发现她的脸色异常灰败,气息微弱到几乎觉察不到。

“丽夫人,丽夫人?”

她心中涌起强烈的恐惧,轻声呼唤她。

丽夫人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的头侧了一下,转过来,看着阿福,似乎,一时间,没认出她是谁。

“我是太平殿的朱淑人,您是要见我吗?”

阿福看着这张脸孔,如果不知道这是丽夫人,阿福真的认不出来。

她只见过丽夫人几次,也没有说过什么话,可是印象中,丽夫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女人最美的时光。她肌肤雪白,头发乌黑浓密,身子婀娜,美丽非凡。可是现在这个女人……

“朱淑人……”丽夫人打起精神,隔着木栅拉住了她的手。

阿福身体僵硬,极力压制着心底的恐惧,才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

丽夫人紧紧抓着她的手,眼睛里的异样光亮让阿福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到底她为什么要到这里与丽夫人见面?刘润为什么要把她请到这里来呢?

“是我……最后恳求皇帝,把我的儿子交给固皇子照料的。”

阿福眨了一下眼,心底的疑惑没有被开释反而更加深了。

丽夫人和李固,和她,都没交情,为什么要把孩子交给他们?

“我怕放在别处,会有人对他下手……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能出去,我还能护着我的儿子让他平安长大,可是现在我知道我不行了,我的娘家,也指望不了……朱淑人,我把我儿子,托给你。我不求他将来有什么大出息,有什么大富贵,只要他平平安安,不少吃穿……太太平平的活着就行了。我知道,这宫里头要说还有一个干净良善不争权势的人,那也就只有固皇子一个了,你也是忠厚的人,虽然没深交,可我看得出来……”

她低声咳嗽,怕动静太大,用袖子掩着嘴。阿福看到她指缝间殷红的颜色,心里发紧。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手上也是有人命的。我不怕报应,我也不怕死。我,就是放心不下我的孩子……”她最后几个字,声音认不得高了一些,又急忙止住,左右看看。

曾经那么骄傲的女人,现在却……

她压低了声音,阿福必须把耳朵凑近,才能听到她说的什么。

刘润守在石阶处,没过多久,阿福便回来了,她步履匆匆,看起来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做停留。刘润没有出声,陪她朝外走。

到了地面上,出了那扇门,沿着来时的道路走回去。

已经看到太平殿的宫腔侧门了,阿福的脚步才慢下来,她扶着墙,转过身靠在那儿。

刘润知道她一定受了惊吓,他一声不响的站在她身旁,等她渐渐平静下来。

“丽夫人……她……”

刘润轻声说:“她以前得罪的人就不少了,大概……总就在这两天。你不用多想别的,想也没有用,救不了她的。连太后都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然内府的人也不敢打断她的腿了。”

是的,他们一定有更加隐秘的,杀人不见血的方法。

阿福觉得胸口翻腾的厉害,刚才在那个地方……那里充溢着让人绝望的气息。

再多待一刻,阿福都觉得自己的生命里要被那个地方吸走了。

“歇一会儿,不要紧,殿下他们现在回不来。”

阿福转头,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刘润的脸:“刘润。”

“唔?”

“你说,皇上会把信皇子,托付给我们照管吗?”

她说的这个照管,显然不是指三五天,也不是一两月那种照管。

阿福低声说:“丽夫人说,把信皇子托付给太平殿,是她最后求的皇上。不过……谁知道过了今晚,皇上会不会改主意呢?也许,皇上会觉得,太后和其他夫人照顾信皇子更合适。”

刘润等她更平静了一些,才说:“回去吧。”

阿福觉得自己也不算是一个好人。起码,她没有不自量力的说要求丽夫人,或是说,一定能争取照顾信皇子。

只是……

那个女人,现在已经绝望了,她没有可托付的人,找上她,应该算是病急乱投医了吧?

还有,信皇子……如果没相处这两天,阿福也不会对他有多少疼惜。如果她没到这个地方来看,看到丽夫人如此落魄凄惨的境遇,也不会对她有太多同情。

可是,就算她再有多余的感情,她又能做什么呢?

正文 三十八 忐忑 二

阿福回到太平殿,似乎并没有人察觉她悄悄离开又回来。紫玫只以为她是累了,所以歇了一会儿觉,并且给她备下香汤沐浴。阿福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她总觉得刚才那个地方的气息还站在她的头发里和皮肤里,那种纠缠的,死亡的气息。

瑞云端着一盏茶过来,隔着屏风看见阿福坐在浴桶里,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动,提声问:“主子,可好了?”

她是怕阿福困意上来,在桶里就盹着了。阿福慢慢抬起头,定定神:“好了。”

瑞云端茶过去,服侍她穿衣,擦头发,阿福喝了两口茶,问她:“紫玫呢?”

瑞云替她把头发挽起来:“主子忘了,你叫姊妹姐姐去给信皇子殿下收拾屋子,把那些玩具都整了理了摆进去。”

“啊……一累,忘了。”

其实是吩咐紫玫时想的是刘润叫她出去的事,所以脑子里乱乱的。

“其实,主子,信皇子殿下,恐怕在咱们这里也住不久吧?”

阿福一惊,转头问:“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她这么一转,一丛头发就滑了下来。瑞云用梳子把头发梳拢在一起:“主子,咱们不是眼见就要搬出去宫去了吗?屋子收拾好了,信皇子也住不得几天了啊。”

原来她是从这事上说的。

这倒也没有说错。

宫外的府邸要整理,并非翻盖,所以一个来月,差不多重阳之前他们就可以迁出去了。

瑞云往外看一眼:“主子,好像殿下他们回来了。”

阿福站起来,她看见元庆扶着李固的一只手缓缓走近,身后跟着几名宫人,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孩子。

“多喝了两杯……”李固朝她点了一下头,眼圈脸庞都红红的,看起来是喝的不少。阿福一面唤人去端醒酒汤,一面抬头看后面的那几个宫人。信皇子被一个妇人打扮的宫人抱着,阿福打量她的时候,李固轻声说:“这是张氏,照料信皇子。”

张氏身后的几个宫人朝阿福行礼,张氏等她们行过礼,将信皇子交身旁的人抱着,跪倒朝阿福拜了一拜:“见过朱淑人。”

“起来吧。”

阿福点个头,瑞云拿了赏封给她们。接了赏,她们又谢了一回。

阿福把信皇子接过来,小孩子熬不了夜,已经睡的很沉,脸上红扑扑的,就像秋天的大苹果搬可爱。脖子挂着的长命锁,还有用金链子挂着的一颗白玉花生。那个花生大概睡前拿着把玩,现在被他自己握在手中,阿福怕他扯花生连带的链子勒着自己脖子,轻轻从他手中把花生取了出来,再把他递给张氏,吩咐紫玫带他去睡,再安顿下张氏几人。

“信弟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了。”李固苦笑着说:“父皇把我们召了去,用了膳,喝了酒,说了几句兄友弟恭的道理,又嘱咐我好好教管他……就算我们出宫开府,也要带着他一起出去了。”

阿福又惊又喜:“真的?”

其实她当然知道李固不会骗她,皇帝更不会拿这事来开玩笑。

只是突然心里牵挂的事情一下子变成了现实,还是自己期望的那样,一时间难以相信,需要他再确实的保证一下。

“是真的……”李固点点头,扶着额角笑,不过笑意已经不是那种为难的苦笑:“虽然说信皇弟他还不懂什么叫兄友弟恭,可我懂啊。唉,这孩子以后,可真是……”李固摇摇头:“又打不得又骂不得,得好好照料着不能生病……唉,着实不好办。”

是啊……

阿福也想到了。

是啊,虽然她舍不得,不放心这孩子交到别人的手里落不着好,可在自己手里,自己就能照看好了?

一瞬间,阿福突然有点理解自己的娘了。

她对阿喜的娇纵宠爱,也就是因为不是亲生,所以才不能打不能骂,好吃好喝尽供着,自己的孩子若是与这孩子有了争执,那当然得偏着那没亲娘疼的——就是这样,还是有人说闲话。

而现在,李固和她也接了一个烫手山芋。名义上是弟弟不错,可是才一岁多点的孩子,吃喝拉撒都得人照管。阿福突然有种给人当了后娘的感觉……

“在想什么?”李固没听着她出声,欠起身来问。

醒酒茶端上来,阿福捧着递给他。

“我刚才就是觉得……怎么好象突然盛了人家后娘了……”

李固捧着茶盏笑的肩膀直抖,险些把茶泼出来:“还别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突然就当了爹了。”

阿福可不觉得好笑。

这叫什么事。信皇子有爹,跟没有一样。有娘……也马上就要失去了。而今天晚上,他的亲爹亲娘分别对李固和阿福两个人托付和这个孩子。

唉……

李固的笑意渐渐收了,茶也没喝,就把茶盏放下来,握住阿福的手:“你不要想太多。父皇把他交给我们,也是为他好。怕交给旁人……不尽心。没了丽夫人,这孩子不管在宫里哪一处养大,只怕都要受人白眼,遭人冷落。我们带他出宫去的话,自己府里到底人少,事少,是非少……不管别人怎么看,咱们好好待他,问心无愧就是了。”

阿福点点头:“你说的是,尽心就是了。”

“只是,要辛苦你了。”

“我哪有什么辛苦,皇上不是还派了乳母来了吗,我也没什么要做的。”

“你说是这么说……”李固没接着说下去。

阿福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对人从不藏奸。从她之前给自己做鞋的时候就能拼出来。她说要好好待信皇子,那一定是会尽心的待他好的。

李固抱住她,闻到一股清新的沐浴后的香气,摸着她的头发,还潮潮的,暖暖的。

刚才皇帝问他愿不愿意照看抚养信皇子的时候他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皇帝倒也欣慰,说他虽然还无正妻,但是身边那个淑人也很稳妥。又吩咐他一些,已经是大人,分封开府之后要如何立身处事的话。

可是现在……李固怎么觉得,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很不愿意有旁人把阿福的心意分了去。

哪怕那是他弟弟,哪怕那只是个小娃娃,那也不行……

阿福想了想,还是把刚才的事说了出来。

“什么?你去见了丽夫人?”

“嗳,是她托人捎了信来,我想了想,就去了……你放心,没旁人看见的。信皇子交给你照看,还是丽夫人被羁押之前恳求的皇上。丽夫人就是托我,以后还好好照看这个孩子。”

李固慢慢平静下来,只是对她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一定要先问过我,不可自己擅作主张……这次的事情,不止是后宫的事。如果不是丽夫人的两个兄长在西南……”他没接着说:“若是被人知道你牵扯进去,麻烦就缠上来了,你可知道?”

阿福低声说:“我知道了。”

李固放缓声音:“我不是怪你,只是这趟水太深太混,你一个不好就会陷了进去的,到时候我要是求不得你,可怎么好?”

阿福也觉得不安,又觉得羞愧:“害你担心,我下次一定不冒冒失失的。”

“你也不是冒失,就是……宫里的事情你懂的不多。”李固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好在咱们马上要出去了。”

是的,他们马上就要出去了。

阿福从来没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期待。

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宫廷。就算不能完全脱离关系,可是,出宫去,有个自己的窝,不用大,也不要有很多人,她和李固,好好过日子……太太平平,安安分分的……

正文 三十九 新居 一

韦素来了几趟,拿了那间府邸的图样来,和李固阿福三个讨论这一处怎么收拾,那一处怎么整理。

宅子后面果然有很大的花园,阿福看着图样上描的亭台楼榭,轩室房舍,已经有点神不守舍,恨不得现在就搬出去住了才好。

信皇子在她怀里,大概瞅着那张图很新鲜,老是伸手想抓,阿福怕他扯破了纸,从盘里拿了一个李子给他。那李子熟的透了,红彤彤的透出艳紫色来,放在盘子里,一屋子都是那种果子的甜蜜熟美的香气。信皇子果然很喜欢,拿着李子,也不去扯那张纸了。

阿福再看那张图,园子里有个很大的池子,靠水边的敞轩李固和韦素都打定主意要把那里弄成消闲的去处,摆几匣书,搁一张长案,靠水浸出设张凉榻,夏天再没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阿福也很想往,夏天午后在那样的地方睡个午觉,四周浓荫匝地,蝉静无声。垂柳长长的枝叶垂到池塘的水面上……

“这旁边空出来的一片是什么?”

韦素看了看,她指的是涂上花园旁边的一片空白:“这里啊……原来是老王爷想盖个戏台,养几个伶人的。后来王妃不乐意,便空着没有动过,我去看过,地方围了起来,好久没人收拾,树也长野了,草都快有半人高了。怎么?你想做什么用么?”

阿福一时没想着,李固说:“倘若理出来,能不能骑马?”

“骑马的话,地方倒又小了,而且那几株老树也可惜了。”

阿福笑着说:“我以前在外面,也种过花草什么的。一进宫还打理这些,可是就没种过庄稼瓜果。不如就让人整一整,找些瓜种果树什么的额栽上,平时浇浇水松松土权作活动筋骨,秋天还能吃些瓜果鲜菜。”

李固和韦素是一叠声的说好。李固纯是因为阿福喜欢,韦素却笑逐颜开:“好好!极好,这点子不错,多种些,不但自己能吃,还能送送亲朋。”

阿福忍不住揭穿他:“尤其是不能少了韦詹事的那一份是吧?”

韦素摸着下巴笑:“咳,我也不是来者不拒的,那些歪瓜裂枣的就不用想着我了。”

阿福实在让这人的厚脸皮弄的啼笑皆非,手指刮脸羞他,韦素只是得意洋洋。信皇子一手抱着香李,一手学着阿福,冲着韦素刮小脸。阿福一愣,笑的腰都直不起来,指着韦素说:“你看你看,连不到两岁的小娃都知道你这人脸皮忒厚了!”

韦素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笑着说:“怪不得说谁养的孩子向着谁。信皇子这就和朱淑人一条心了?”

李固笑着说:“说正经的,咱们是住东院的正厅正房,还是住西院的宜心斋?”

韦素说:“按说,该住正房的。不过,老王爷上了年岁嫌东院房子太高院子太旷,后来的那些年月都是住在西院宜心斋的。我看过,那里一点不比正房差,房舍更精巧,陈设也好,消夏也好过冬也好两下都方便。我看了看,那里的器物一样都不须置换,洒扫一下就直接可以住进去了。”

阿福被他说的心痒痒,在图上一点点找到宜心斋,那里地方不如东院的阔大,可是正像韦素说的,日常起居,这里更让人觉得温馨从容。

李固看不到图,也听的按捺不住,转头说:“要不,和内府说声,明天咱们去转一转去?”

阿福连忙点头,韦素也说:“你们自己去转转也好,到底要在哪处起居,我说了不算,你们自己拿主意,对了,出了宜心斋的西院门,就是后头的花园了,这倒比住东院更要方便。

阿福以前看过的小说里,总是,书生小姐情定后花园,当时还奇怪怎么非得去后花园,花园又为什么非得在屋后头。以前十来年过的也是穷日子,大户人家的宅子也不曾见。现在才明白,花园当然不止宅子后头有,庭院里,院子之间也有花池假山,但也只是略作点缀,也对了开窗借景。

韦素在图上指给她看:“还有,从宜心斋出去,你看,一直朝东南,这一片的树生的茂密,都长了许多年的树了,夏天走在树下小径上都觉得背上森寒,一点点光都透不下来。后头有堆石假山,我前天去的时候,在那儿走了一走,抬头望远,幽静非常,还以为自己是到了深山之中。这片宅子着实是好啊。”

阿福一边向往,一边有些担心:“这么大宅子,就算韦素也一块儿住,咱们也才四个人……啊,对了,还有杨夫人,可这也少,住着不觉得太空太大了吗?”

“空?”韦素笑:“你问问他,空的了么?”

李固却想着刚才阿福说的“咱们只有四个人”,显然是把信皇子也算在自己人里了,没拿他当外人。

李固觉得心坎里温温软软的,韦素问上他,才回过神来:“空不了的,王府里的护卫,杂役,奴婢还有宦官加起来肯定有一二百。”

“一,二百?”

阿福知道肯定少不了有人伺候,但一二百……也实在多了点吧?这光月银,一个月就得发出多少去?现在太平殿人也不少,可是,哪些人都是内府养着,是皇帝开工钱的,他们一出去了,可不得自己给人发薪水?

得,还没搬迁,阿福已经开始心疼钱袋了。

“一二百只怕还说少了。”韦素摇摇头:“人多了不好,回来和内府说说,别弄些老弱病残都丢给你,既做不了活又闲生是非。捡顶用的,一个是一个,这可是要紧事,不能可着内府那些人的意思来。”

阿福说:“韦詹事达人,这事儿得归着你管吧?”

“这得早说,要不,让杨夫人去说,也成。得在他们拨人之前就说,不然等人划过去了,却不能再也退回去了。”

说着谈这,李固与阿福都无限期待。

宫中看起来,一片太平。玉美人晋为夫人,丽夫人贬为宫奴,第二日即病亡。

阿福听刘润说完,什么也没说,就呆呆的出了一会神,问:“她的后事……”

“太后吩咐内府料理了。”

阿福点点头,转朝窗外看。信皇子正在院子里头,乳母张氏抱着他揪了一片枝头的叶子,信皇子咯咯笑,又响又脆,看起来那样的欢快,无忧无虑。

正文 三十九 新居 二

阿福在信皇子的衣物里找了又找,翻出一件素青的袍子来给他穿上。又找了一条月白带子,替他系在腰间。那些金玉锦绣的佩饰替他摘了下来,只留着长命锁和那枚花生还带着。

算是,替他的母亲穿一回孝。

只能如此了。

虽然光明正大的让他替母亲穿孝,也不算是过错。但是宁愿时时小心,不能让人挑出一点错处来。

信皇子有时会玩的开心,有时候却睁着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四处看,仿佛在寻找。

他的母亲,他熟悉的那些面孔。

找不到的时候,他也会哭,也会发脾气,做什么都不耐烦。

可是阿福知道,他的记忆是很模糊的。

他终究会慢慢的忘记一切,接受新的生活。

阿福已经记不清丽夫人原来的相貌是什么样了,她有些怅然。

如果将来信皇子要问她,他母亲的相貌如何,性情怎么样,她要怎么和他说呢?

下个两场雨,天气终于放晴之后,李固和阿福,去看他们的新家。

这新家非常好找,那条街上,只有这一家。

出了明德门,进了长丰坊。这里住的多半是高官贵爵皇室宗亲,街面干净安静,没有什么小商小贩,也没什么店铺,马蹄声,车轮声。信皇子咿咿呀呀的说出他自己十分认真的,而别人不明白的语言。

阿福把他抱在膝上,李固揽着她的肩膀。

阿福有种错觉……他们就是一家三口,正要搬家,现在去看新房子。

事实上,也差不多。

他们在那座新府邸的门前停了下来,大门是紧闭着的,院墙中隐隐有人声传来。

“内府的匠人正在赶工休整。”韦素说。

他们从角门进去,李固虽然看不到,却依旧露出有些惊喜的神情,大概……人的心情,会让他感受到许多平时忽略的感觉,声音,气味,周围的人的情绪……

阿福只觉得这个地方,真是安恬宁静啊。

已经是老房子了,虽然可以看出修整过,但是老房子就是老房子,就算窗子柱子门廊栏杆上都上了新漆,贴上新的窗纸窗纱,屋瓦翻铺,杂草清过,地板平整铺修……但是,那种留在骨子里的沉淀的时光的痕迹,并不能就此抹去。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阿福停下脚步,闭上眼。

真的,不用眼睛看,也知道,这里没有多少生活的气息。

睁开眼,朝里看。

一重重的门户,一重重庭院,一眼望不到头。

阿福这会忽然想起自己住了十来年的朱家。

他们家境连小康也算不上,一进院子,就看到一间堂屋,左右耳房,还有东西厢房。娘是住堂屋的,哥住左边,她和阿喜住西边。整个院子就这么小,一目了然,要不了十步就从院门就到堂屋门前,再转三五步就是厢房。就打个喷嚏咳嗽一声,在别的屋里也都能听见……三五步就是厢房。谁打个喷嚏咳嗽一声,在别的屋里也都能听见……整个家,从院角起,直走也好斜走也好,就算转个圈,也要不了百步。

可是这里……阿福朝前望,从他们站的地方到外仪门,这就得有个百步了吧?

阿福抱着信皇子的手哆嗦了一下,转头问韦素:“你上次来这里察看,是怎么看的?”

韦素嘿嘿笑:“用两脚走啊,不过险些打起泡来。放心,我知道你们肯定没那力气把整个府走一圈下来,一早叫你准备了软兜。”

他抬抬手,果然有人把两乘粗杠软兜抬了过来。

李固负手而立,微微笑:“很好,想的果然周到”

韦素也笑:“那是,我可是王府的詹事啊,怎么能不替主子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呢?”

阿福转过脸去忍笑,小声对信皇子说:“乖乖啊,你可不要跟这两个人学,假的让人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韦素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起来很是斯文的笑容变得怪异起来。

他瞪阿福,阿福只是蹭着信皇子瞅他笑。

“二位主子,请上软兜吧”

阿福抱着信皇子坐上去,软兜晃晃悠悠,刚开始阿福坐的有点不稳。韦素在前引路,外仪门,外穿厅,内仪门,内仪厅,阿福把信皇子抱的有些紧,他扭了几下,可阿福不敢松手。

过内仪厅后还有一道穿堂,然后才是王府正堂。阿福看到院中摆着两排数只大缸,缸里修剪的整齐的榕树长的碧青茂盛,地下青石砖是水磨的,沿石阶上去就是正堂。堂前的旧匾额已经取了下来,新的却还未挂上去,原来挂匾额处有着明显的印痕。

这一路走过来,不远不近。阿福琢磨着,自己要是穿高底紧绊绣鞋,从大门一路走到这里,也就没法儿再走了,除非换鞋。

“咱们就先不进屋了,里头还一股漆味儿呢。”

韦素指着东边的院子侧门:“这边出去有个小花园,花园里还有个亭子,旧名玲珑。殿下觉得还要不要改一改?”

李固摇摇头:“名字极好……不必改了。”

那扇侧门闭拢着的,阿福看不到那边的花园和亭子是什么模样,但是从院墙的上缘看过去,那边花木浓密,隐约能听到潺潺水声。阿福有点恍惚,许多年前,这宅院是有主人的,那时候,大概主人会趁着闲时,在花园里坐一会儿,走几步。

似见旧时月,玲珑窗扇开。

当时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但是这些亭台楼阁却还沉默的,又迎接一拨新主人。

他们粗略看了正房,阿福只看一眼就觉得不太喜欢。这里太……怎么说呢,让人觉得太严肃,也许正合王府主人,一家之长的气派。可是阿福不喜欢。

“穿过花园去,那边是书房。再过去,后头是两间讲书的厅堂,旧时曾在这里请过先生教课读书,先生的住处顺着侧门边的那条路一直走过去就是了。前头还有个小武场,再过去是杂房。” 韦素已经来过不止一次,把这儿里里外外都算是看的清道的明。

“来,转过去,过了这穿堂,哎哎,别走夹道,再过西边这道门。”

西边也是七进院落,这边已经全是内宅面貌,格局没有东边那样肃然规整,显得更加精致而闲适,正适合人坐卧起居。过了垂花门,上了抄手游廊,抬头看时,梁上有描花彩绘的图纹,花鸟,山水……这些显然还都未来得及再翻整,漆色陈旧,有许多地方整块漆都脱落了。

“前头就是宜心斋。”

软兜停了下来,阿福两脚踩到地上时,一下子没能站稳,韦素从旁扶了她一把。

大概是刚才晃晃悠悠的一路把腿都晃软了。

所以说啊,大户人家在自己家里从这院去那院还要坐车,只靠两只脚走实在是……咳,很能锻炼人的身体和毅力。阿福一边感慨,一边拿出小布老虎来哄信皇子。他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很是好奇。

宜心斋前有一大片花丛。已经到了夏天的尾声,花儿不多,看过去是一片绿肥红瘦的情形。韦素把信皇子接过去抱着,总算让阿福的两只手解放出来暂时歇息一会儿。这会儿她有些后悔,早上出来时没让瑞云或是海芳跟着了,这小家伙虽然说不算胖,可是抱久了两个膀子实在是吃不消。

太阳金灿灿的光照在屋瓦上,宜心斋显得那样的明朗温柔,院子里的翠竹红叶疏密错落的,映入眼帘。夏天快要过去,蝉声在树荫下消失,感觉吹在脸上的是金色的西风。阳光在这时候特别的浓烈,照在脸上身上。阿福轻轻闭上眼,感觉花朵与树叶,草与泥土的方向气息一起柔和在阳光和卫风里舒卷弥散,显得沉静而浓郁。

正文 三十九 新居 三

迁居的那天是立秋。

虽然说是立秋,但是秋意并不浓重,暑热还极厉害,天没亮时李固和阿福就起身梳洗,东西是早就已经理好了的,大半都搬过去了,太平殿决定要带出去的人也已经分拨过去,阿福他们一早起来,李固先去拜别皇帝,再同阿福一起去德福宫拜别太后。本来不用这么赶,只是这时候的风俗,搬新居要正午之前就迁过去,正午时要点鞭炮洒酒祭,即使是皇子开府,也是要按这习俗来的,总不会有人想给自己乔迁头一天就找不吉利。

阿福对这风俗是半点都不反对的,能早早离宫,她已经盼了好些天,别说要正午之前了,就算要赶在日出之前就迁出去,让她半夜摸黑搬家她也乐意。

李固穿着一身正式礼服,戴着玉龙冠,这衣裳一重包一重,刚刚穿上额上已经沁汗,阿福踮起脚给他擦拭。信皇子也已经起身,乳母张氏牵着他过来。之所以不抱,是因为这孩子也穿着一身一式一样的和李固相同的皇子冠服,只不过颜色不太相同,而且大小尺寸全缩了水。

阿福今天穿的也是五品的淑人装束。黛蓝衣裙,头上绾着高髻,戴着簪钗珠花,信皇子一见阿福就两眼发亮,呀呀叫着扑过来。阿福弯下腰把他抱起来,乳母急忙赶过来,要把他接过去抱。这礼服一弄乱,可不是一点仪表小事,要去见皇上的,衣服乱一点,往大了说也是不敬。阿福也不敢抱实了他,毕竟自己这礼服也是怕皱的。

阿福和信皇子的称呼有点乱,李固说,就让他叫嫂子好了,可是阿福并非皇子正妻,这声嫂子要是叫实了,保不齐会被人找麻烦。阿福称呼信皇子一般就是皇子,殿下,李固也听的不太顺,但是阿福如果真敢对信皇子直呼其名,那也糟糕。就算李固,当着别人的面,阿福也是得称他殿下的啊。

有个词叫,有名无实。可是阿福现在……唔,处于有实无名状态。究竟哪种更麻烦,这倒也不必细究。

去向皇上拜别,乳母张氏可以跟去,阿福却不用跟去了。信皇子却不太乐意,扯着阿福不肯放手。小孩子最敏感,谁真心对他好,他心里一准齐的明白。丽夫人逝去,虽然没有一个人和他明说——就算说了,他现在也不能明白。可是阿福却觉得,这孩子有些细微的不同。也许,冥冥中他已经知道,他再也见不到他的母亲了,所以他要母亲的话,说的越来越少,和阿福在一起时,近来一次也没有说过。取而代之的,却变成了对阿福的依恋,要好吃的,也要找阿福,睡醒了,也要找阿福,弄的李固心里都有点酸溜溜不对味。

“好生跟你哥哥去,见了你们父皇就回来,咱们就搬新家去了。新家就是那个有池子有花的大院子,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不知道信皇子听明白几成,不过到底是乖乖的跟李固和张氏去了。

很喜欢那个院子的可不止信皇子,阿福自己也喜欢的不得了。那天去看新宅,一见到那个宜心斋,两脚就走不动了。

那真的……不华丽,也没有特别的奇巧,可是就是让人觉得放松,踏实。阿福之前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的房子是什么样的,要多大,要什么装饰,要什么样的窗子格子加什么摆设。可是看到宜心斋的时候,阿福心里就转着一个念头:

就是它。

用不着多华丽多宽敞,这是种的地方,有家的感觉。让人第一眼看到了,就喜欢,就想在这儿停留下来。

就是这样的一间院子。冬取暖夏乘凉,春秋赏花赏月……

那天阿福可真舍不得回来的,把宜心斋里里外外都看遍了,时间已经不早得回宫,连那个大花园也没有去转,只隔着花墙瞅了两眼,花木深深,一眼看不到尽头!

唉,太豪奢了。

阿福心里没来由的不安。

大概是穷日子过惯了,在太平殿虽说也华贵锦绣,可是毕竟这里是皇宫,不是自己当家作主,怎么也不算过分。

以后……总算可以过过自己的日子了。

不用时刻担心受别人的摆布看管,要自在的多了。

只要太后不再发狠,还要再给李固指个老婆。

阿福心里明白,李固已经开府,正妻位子空悬着,总不是那么回事,肯定……早晚会有人坐上这个位置的。但是,那毕竟还没有发生……

没发生之前,就捂着脑袋,先好好的过吧。总不能因为将来总有一天要老死,那现在就什么也不干就给自己刨个坑当墓穴准备着了。

阿福脸上也出了些汗,不过她皮肤本来白细,没擦什么粉,出了汗也就拿汗巾拭拭,过了多半个时辰,李固和信皇子便回来了。

大件东西早搬过去了,屋里的陈设还有李固在锦书阁的书也已经搬走,光那些书就搬了两天,装了十几辆车。宜心斋近旁也有小书房,没有锦书阁这么大,可是也敞亮静雅,那些书小书房摆不下,东院还有外书房,尽够装的。

李固别的没说,就是对这新家的书房,也是喜欢的要命。

只是,太平殿的这屋里,就显得空荡荡的了。别说摆设,连几案什么的都搬走不少,不是说内府不能给全配上新的,而是旧的用熟用惯了,李固熟悉,阿福看着也顺眼。

信皇子的小脸儿红扑扑的,仔细看眼睫毛那里也湿,不像汗,倒像泪。

阿福再回头看李固,他眼圈也是红的,不过不怎么显。

在皇上那哭了?

也是……就算做样子抹姜汁,也得哭哭啊。至于信皇子跟着哭,也好理解,他哥哥都哭,小孩子一害怕嘴一撇,也跟着掉金豆,这也正常。

再去拜别太后时,这回红眼圈的轮到太后了。三公主在一旁劝着,眼圈也红红的。太后的表现,阿福看着只觉得情真意切,但是,又丝毫不失太后应有的高贵风范。宫里的人,个个都得有演技。三公主李馨倒是真的落泪了,握着李固的手的时候嘴唇直颤。阿福真担心她会哭出声来。

李固走了以后,她大概连个放松的地方也没有了吧?其他的公主,各亲各的妈,皇子们就更不用说了。

李固劝她:“你别难过,出明德门到我那儿拢共要不了一顿饭的功夫,你想我了只管去住,让阿福跟你专收拾一个院子,爱住多久住多久。”

李馨扑哧一笑:“好,这是你说的。我一准儿去,住到你烦透了再算。”

马车驶出明德门的时候,阿福忍不住,挑开车帘朝后看。

朱漆的大门里头看起来辉煌灿烂。

阿福再转头看看天。

李固握着她手,轻声问:“想什么呢?”

“有点高兴,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可也有点惶恐……”

李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不用担心,以后有我。”

“嗯……”阿福靠在他肩上:“我进宫的时候,心里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就算一个劲儿跟自己说,好好的做事,好好的活着。我想着,这宫门一进去,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出来……”

李固笑着说:“你可没想到,会遇到我吧?”

“嗯,稀里糊涂的就被你骗到了手,现在想想 还觉得当时真该多端端架子的。”

她说的玩笑话,不过李固却没玩笑的意思。

“你放心,我不会负你。”

阿福微微一笑。

马车磷磷的驶动,被风吹开一角的车帘忽闪忽闪的,可是时时看见一眼远处瓦蓝的天。

正文 三十九 新居 四

虽然确定了要住宜心斋,但是迁居进来的祭酒却是要在正堂摆。一重重的大门都打开了,阿福跪在李固旁边,旁边信皇子也跪在一个小蒲盘上,先洒三杯祭酒,祭天祭地祭宅神,再起来揭了门封。李固眼睛不方便,这种时候女人不能上前,是韦素在旁递酒,再扶他的手去揭的红封。

进了正堂后,将从宫带来的土洒在正堂门前的石阶前,水洒在正堂正屋之后。

一旁内府派来的掌事大声念起祝祷的吉词,远远的,大门外放起鞭炮来。阿福替信皇子掩着耳朵怕惊了他,这孩子可是一点不怕,眼睛骨碌碌的四处瞅,还扭着想朝大门外挣,看来对鞭炮的动静声响大感兴趣。到底是男孩子,胆气壮活力旺。

阿福是一直对鞭炮这东西没好印象的,外面放的热火朝天,心里只是有一种焕然一新的喜悦,但这和鞭炮没什么关系。

满院子的人,黑压压一片,果然上次韦素说二百还是说少了的。那么些人,齐齐的跪拜王府主人,阿福这会儿想的绝不是人人平等啊,人多是非多啊,而是头一样先想,这么多人……这每个人得开多少工钱啊,王府会不会破产?

话说,府里有这么多活儿,需要这么多人干吗?

阿福想了想,唉,没办法,大概还需要不少人。比如守门,搁着现代,那就两个保安就可以了,配上防盗大门电子监控,一点不难。这时代却不一样,看家护院不只是说说而已,那是要实打实的人手的,白天看门的晚上巡夜的……还有厨房,连主人带仆人上上下下这么多,采买的做饭的……这就要不少。再来说清洁打扫,别的不说,没有抽水马桶的这个年代光倒马桶就是安排专门人手……

咳,家大业大人必然多……

回到屋里阿福先给李固把那身大礼服换下来交给佳蕙,自己也在瑞云帮手之下把衣服也换了,发髻却不能拆。有的没的,迁新居晚上都要摆宴,亲朋好友要来庆祝。他们的亲朋好友是不多,亲不用说了,都在宫里不会来的,不在宫里的,那就是远亲,也不会来。这些不算呢,算来算去也只有韦素他们家,既是亲也是友,都占着了。李固曾经提了一次,要不要请朱家的人来,阿福只微微愕然,就拒绝了。

“于礼不合的……”

一个礼字,说出来轻飘飘,可是重的压死人。

就算阿福今天做了皇子夫人,可朱家的人,不被内府和禀礼司衙的人折腾个小半月,也不能让他们到公共场合以皇家外戚的身份见人。

更何况阿福只是淑人。

这样的场合,朱家人是不能来的。

阿福心里不是不别扭的。

可是怎么办呢?自己都算是……妾身未明啊。

好吧,妾身已明。

但是妾……通奴婢。奴婢的家人,就能摆上台面了吗?

刘润从外头进来,捧着册子放在案上。

“殿下,淑人,花名册送过来了。”

阿福顺口问一句:“我们府里,上下多少人口?”

刘润眼都不眨就报了上来:“二百八十六。”

得,数字还挺吉利。还好,没有超三百。

李固趿着木屐过来了,好像一出了宫,连他的脚步声听起来都松快多了。

“这么多人?”李固也有点意外:“我记得,韦素家统共不到一百。”

刘润说:“殿下,这不能比。韦家院子才多大?再说,他们家还没有宦官呢。”

这倒也是,李固也泄了气。

不过弄花名册什么的这些事先不着急,晚上的宴会得先安排。这不是在宫中,阿福随便弄几个菜对付一顿的时候。而且,怎么说也是这王府的头一顿饭,还是宴客,自然不能马虎。

阿福和现在管厨事的于婆子一起商量几句,定下来菜单,佳蕙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看样是有话想说,阿福点过头让于婆子出去。

“什么事?”

要说居养体,移养气,这话绝对没错。阿福本来就够稳重,现在身份不同,隐隐然有她的威严,绝不是当时初到太平殿的小宫女模样。

“淑人坐卧起居……是在厢房吗?”

阿福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的坐卧起居和殿下在一处。”

佳蕙眨下眼,脸色未变:“那杨夫人那里若是问起……”

“杨夫人若问,你就说,我住的是宜心斋的正房,不是王府的正房,没相干的,杨夫人自然明白。”

佳蕙盈盈屈膝:“是,淑人。”

“晚上要宴客,殿下说就在池边听雨阁摆宴,你看着人好生收拾。”

佳蕙应诺出去了。

阿福揉揉额角。

自己当家,事情就多了。

虽然外面有韦素,里面有刘润紫玫,但是自己经验不足,想要面面俱到恐怕还是不成的。杨夫人管家倒应该有一手,内院的人事安排可以先交给她。外院的事自己就不用插手,也不该插手。

反正自己的本意也不是要当什么总管。

韦家的人申正二刻时到的,韦大人,韦夫人,韦启,韦素当然不算,他从昨天已经搬进这儿来住了,就在宜心斋前头的院子,自己拣了个敞轩处,那地方名字也有趣,叫一步轩。就是原来的旧名未改,韦素洋洋得意,说就喜欢这个一步,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嘛,很合他的脾性。

阿福看他一眼。

韦素总是表现的很浪荡不羁似的,他肚里也有真才实学,但是也许是因为他是次子,上头已经有了个出色的哥哥,他对自己的放任……大概也和这种“老二心态”有很大关系。

李固开他玩笑:“你还给自己挑了个好地方呢,过穿堂就是东院,要办事少走许多路。”

不过韦素也不会天天住在府里,他毕竟还有自己家,又没有娶妻……

对了,韦素,也快该娶妻了吧?

韦大人仍然一派严肃模样,韦夫人却很是和气,阿福招待她进内堂,两人相互问候,杨夫人也过来向韦夫人问安,有事寒喧扰攘一番,杨夫人问韦夫人,怎么不见韦启的妻子。

韦夫人含笑说:“她有了身子了,不便前来。”

阿福和杨夫人一起说恭喜,韦夫人说话和气,还跟阿福说起收拾屋子的事情来,老房子里防蛀防潮什么的都得当心。

到了开宴入席的时候,阿福犹豫了一下,露骨拉着她的手却一点没犹豫。

“别管那些身份礼节,反正没有外人。”

韦夫人也点头说:“是啊,不是在宫中,淑人只管坐,没人挑礼的。”

连杨夫人都不反对,阿福也入了席,就坐在李固旁边的圆凳上。毕竟,她要照顾李固只是个最好的理由。

听雨阁四面的窗子都敞着,池塘水面上一层荷绿颜色,花已半残,小小莲蓬在绿叶间隐约可见,风从水面上吹来,令人神清气爽。

阿福将斟满的酒杯递到李固手中,两个人的手指互相触到对方。

只是短短的一下触碰,可是互相传递着长久而真实的温暖。

正文 四十 新烦恼

晚上要入睡前,还把记得把米洒在枕边,躺下后数数到九十九再起身来,接着再躺下。这些事都是事先有人叮咛过的,不会忘记。

等到再躺下来,这次才可以放心睡了。

可是劳碌一天,两个人到这时候居然都不困了。

“不知道信……”阿福顿了一下:“阿信他睡了没。”

“他一倒下就呼呼的跟小猪一样,任哪儿都能睡着。”

阿信……感觉好怪,上辈子,好像有一部挺有名的日本励志电视剧,女主角就叫阿信,是个生命不止奋斗不息的典型人物。现在突然让阿信老太太变成了一个不到两岁的奶娃娃……阿福实在有点不适应。

“阿福,你喜欢这新家吗?”

“嗯,喜欢。”

当然喜欢,这两个字阿福说的是特别由衷。太平殿那里算不得是家,阿福对那里从来就没有归属感。说实在的,谁对皇宫有归属感?也许皇上和太后有,其他的人……

说实话的,皇帝要把皇宫当家,这个家未免太大了一点,估计家里人的长相名姓 ,皇上都不能一一知晓呢。这说的当然不包括宦官与宫女,单是后宫的美人们,皇上就肯定认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