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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心素如菊》》 · 舍得就好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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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素若菊(女尊)》

作者:舍得就好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被一只饿急的老鼠啃醒,实在算不得什么有趣的经历,颜息白无力地蜷缩在潮湿发黑、散发异味的陈年稻草上,冻得麻木的身体几乎失去知觉,她睁着眼,就这么怔怔地望着墙上窄窄小窗口透进来的一点银色月光发呆。

封闭狭小的空间、木制的圆柱笼门,黑糊糊的墙上不知道被涂抹了多少层恶心的东西,冷冽的空气中飘荡着令人反胃的酸腐熏臭,周围有几个女人粗鲁响亮的鼾声和梦中含糊的呓语,一些悉悉索索、鬼鬼祟祟的声响应该来自数不清的老鼠、蟑螂之类的人类公敌……

她,颜息白,一名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建设者,目前正躺在一个未知古大陆的阴暗牢房里,饿着肚子思考有关宇宙的起源、生命的意义、自我的价值……好吧,其实,她想的根本没那么高深。一个热乎乎、白胖胖、松软软、能让她止住腹中如雷饥声的——馒头,就是她现在所能想象的所有。

来到这个古怪世界,进入此陌生身体已经过了三天,一切震惊、茫然、恐惧、慌乱、担忧、沮丧……最终归于平静。命运像个任性的恶作剧小孩,谁也别想抓住它蹦跳的脚步。你能对一个扮着无辜鬼脸的小屁孩认真计较什么?所以,一切只能摸摸鼻子自认倒霉。也幸好我们的年轻主播向来随遇而安,电波里常用来开导受伤男女听众的一套说辞也挺能自我安慰。在初时的浑浑噩噩、装聋作哑后,她用心观察各位狱友和牢头们的衣着服饰、言谈举止,尽量小心翼翼地试探打听,倒也简单琢磨出一些境况。

在所有已知的史书里,这是个不存在任何记录的时空,女尊男卑,一妻多夫,生产力相当于中国历史上的宋朝,其思想也如宋朝般渐趋保守,男子地位极为低下,需依附女子才能生存,妻死改嫁被认为不贞,是遭乡邻鄙视的行为。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叫风来镇,旧称凤来镇,据说百年前出了位前朝凤后,为了避当朝的讳,才改谐音为“风来镇”。风来镇距京都千里之遥,但地理条件不错,与周围多条商道驿站相连,过往客商多在此歇脚留宿、稍事修整,因此经济倒也发达,虽是个面积不大的小镇,其欣欣向荣之景倒隐有超过一般县城的势头。她这具身体本名邹衍,原是街头一地痞混混,绰号“癞邹儿”,吃喝嫖赌,偷鸡摸狗,为祸四邻。前几日在赌场和人起了冲突,被人一闷棍打在后脑勺,肿起了好大一个包,懵懵懂懂之际被赶到的官差锁进了县衙,死狗般丢在烂稻草上无人问津。也亏得“癞邹儿”长得壮实,身体底子不错,歇了两日便缓过劲来,头上的包也渐渐消肿了,只是内里的魂却不知为啥换成了可怜的颜息白。

“哐啷哐啷”的铁链声拉回了颜息白散乱的思绪,原来不知不觉间天已蒙蒙亮起,狱卒大姐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打开了牢门:“……爷个球,连个安稳觉都不让人睡!娘的,癞邹儿,快点滚出来,你那个二手货又在衙外接你来了。”说着,她“呸”得吐了口唾沫,摸了摸暗袋里那几个刚塞来的铜板。唔,人虽脏,但钱嘛,总是可爱的。

颜息白步履不稳、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来,其他的牢犯已经为大清早被扰的清梦而吵嚷咒骂起来了,她不觉得若再慢一些自己会有好果子吃,不说别的,光狱卒因等得不耐烦而上前踹来的那脚就够她受的。

她一瘸一拐地走过监狱里昏暗的通道,如豆的油灯垂死挣扎着散发最后一点余热,星点跳跃的光线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奇形怪状狰狞的一如鬼怪。

身体乏力、僵硬、疼痛,颜息白走得很慢,脑中充斥着闹哄哄的混乱念头和些微面对未知的胆怯。牢头口中不屑的二手货,是她的“夫郎”——邹刑氏,风来镇有名的“刑寡夫”,姓如其命,刑父煞母,冲妇克子。本是出身书香世家,生父难产他时去世,十六岁嫁予商贾之女,十九岁新寡,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一年后,母亲大病一场,随即撒手人寰。不久,他的儿子也没能逃脱厄运,小小年纪便惨淡夭折,三个月后,他改嫁给了镇上穷困潦倒、好吃懒做的混混癞邹儿,饱受世人的嫌恶与唾弃。据说,若不是当初癞邹儿欠了人家一大笔钱,急等着“刑寡夫”的陪嫁救命,不然绝不会娶一个天煞孤星进家门。邹衍家中的人丁甚为单薄,除了年老体弱的父亲和这个进门不过半年的丈夫,再无其他亲友,老邹氏对“刑寡夫”的丑名和未能延续香火一直耿耿于怀,平日里苛责和刁难是绝少不了的……

啧,若是听故事,颜息白很可能会为主人公的凄惨遭遇唏嘘感叹一番,但如今,她却实在没有余裕替素未谋面的老公伤怀,对她来说,与邹衍越是亲近的人越是危险,在他们面前,太容易露出马脚,需得慎之又慎地对待。因此若非必要,或许对他很抱歉,她决定尽量减少与他相对的机会和时间。

——可惜,世事往往如此,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颜息白是否能如她所愿般躲得远远的?

命运之神高坐云端,拈花轻笑,神情莫测而意味深长……

监牢里阴冷无比,颜息白身上劣质的粗布麻衣根本抵御不了寒冷,慢腾腾地挪出县衙,深秋早晨的瑟瑟寒风冻得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冷战,天色尚早,太阳还在厚厚云层的哪个角落偷偷地猫着,清冷的街道上几乎人迹全无。但,也只是几乎而已。颜息白搜寻一周,视力所及处有个挽髻的年轻男子垂首静静地等候。

瘦弱、安静……

雾蒙蒙的灰色天空下,那个暗色衣衫的单薄人影默默站在街边一角,几乎与周围青砖灰瓦的背景溶到了一起。

秋风肆虐,男子零落的发丝和空荡的衣摆随风舞动,宛若晨曦中轻颤摇曳的路边雏菊,孤寂平和、淡漠萧瑟。见她出来,他抬步走了过来,仍是低垂着脑袋,面目无法看清,闭着嘴一言不发。

颜息白暗暗皱眉。若是个泼辣聒噪唠叨的主儿,也许不用她开口,就会自动贡献出诸多情报,可眼前这显然是个“闷葫芦”,指望他主动开口估计很难,可她这个冒牌货是多说多错……唉,没辙了,她撇撇嘴,看了眼离她几步之遥的男人,简短地道:“回去吧!”

男子轻轻退到一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一径地发扬他沉默是金的光荣风范,但恭顺的姿势怎么也不像是无声抗议或发泄不满。

颜息白一愣,什么意思?眨眨眼,随即有些醒悟,这里是女尊世界,可能男人不能走在女人前面吧。可是……他这么一声不吭的,唔,没听说“刑寡夫”是个哑巴呀?而且,唉,天可怜见,她哪认得路?

揣测着邹衍可能有的腔调语气,颜息白故作冷淡又不容置疑地开口:“你走我前面。”

那人闻言,第一次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去,迅速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地瑟缩,乖顺地当先领路。

颜息白满意地走在他身后,暂时忘记周身不适,略带好奇地左右打量着街边古色古香的建筑和店铺。一项新发现令她委顿的精神大振,这个大陆的文字居然和中国古代文字相仿,虽然书写有些困难,但阅读倒是不成问题。

旭日初升,街面上卖早点的摊位陆续开张,热腾腾香喷喷的食物勾引得颜息白空空肚腹里的馋虫翻江倒海地折腾,也把她刚为自己脱离“文盲”队伍而聚起的一点热情彻底浇熄,这个时候,再多的精神文明都比不了填饱肚子来得实际。

她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衣食父母”,这才发现他只顾闷着头,目不斜视地穿街走巷,对各类美味的吃食从不投注一分注意。唔,照理说,他这么早来接她,肯定没吃早饭,现在这副对食物无动于衷的模样,只有一种可能:没钱。好吧,看他那身补丁缀补丁的空垮衣裳,颜息白叹气,对于外卖早餐,她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继续盯着眼前的男人,颜息白黝黑的眸中逐渐带上一抹思索与评估。邹刑氏,她抖了抖,实在不太适应以这种称呼来叫一个男人,嗯……刑某人,从背后看,他的步幅偏小,姿态雅致,身形瘦高单薄、双肩略削,尖凸的肩胛骨将薄薄的衣服撑出一个嶙峋的角度,脊背倒是挺得笔直,低垂的脖颈弯成一个优美的姿势,仿若曲着长颈探入羽翅之下的高贵天鹅。看来,出身良好的传言应该不假。那么,既不是为生计所迫,兼且在思想如此保守的时代里,刑某人又为何不顾世人辱骂白眼,甚至倒贴钱也要改嫁给这么个各方面都可以说渣到极致的烂人?费解啊……

左拐右绕,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来到一处僻静潦倒之地。满地杂乱肮脏的垃圾,黑污的排水沟,低矮倾斜的烂草房,空气中浮动的不是家家户户早饭的香味,而是一种混杂着多种油污、腥臭、腐烂的奇怪味道,间或还有几个衣衫褴褛、脏得看不清脸的无家可归者在避风处或坐或卧——典型的贫民窟,与刚刚经过的宽敞街道有云泥之别。颜息白压抑着嫌恶和逃离的冲动,跟着刑某人来到一间破败的茅屋门口,懊恼地猜测恐怕这就是“她”的家了。

果然,不待她鼓起勇气,做好心理建设,茅屋门“吱嘎”一声迅速拉开,一位看起来年过半百、鬓发斑白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衍儿,衍儿,你可回来了!担心死爹了,怎么样?有没有挨打,有没有受饿,冻着没?我可怜的孩子……”扑上来攥住颜息白的袖子,中年男子满面忧虑关怀而又无限欣慰地发出了一叠声地关怀之后,突然话锋一转,异常尖刻愤怒地话语如毒箭般射向站在一旁沉默的年轻男子,“杀千刀的灾星,哼!若不是你这扫把星,衍儿怎么会受这牢狱之苦。唔,瞧瞧,这几天瘦的……该死的,你还跟木头样杵在这做什么?快去烧热水啊!!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真是没用!不但下不了蛋,还让我们邹家一家跟着霉运罩鼎,衍儿,爹这次做了主了,娶谁也不能娶这么个东西,赶紧休了他!不然,总有一天,我们爷俩会给他克死……”

“爹……”颜息白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止住中年男子喋喋不休的恶语,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砰”一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她皱着眉回头,发现刚捧起柴火走出两步就听到“休夫”字眼的年轻男子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望着失手滚落的木头,见两人看过来,随即仓皇地低下头撇开脸,紧咬着下唇慌乱地捡起掉落的柴火。

“……去烧热水吧。”颜息白吞下了溢到嘴边的叹息,低声支开他。若她没有看错,刚刚惊鸿一瞥下,那双幽深的黑眸里盛满地是最深切的惊惶和祈求,挟带着浓重的绝望与认命地暗影,如此强烈的痛楚实在让她无法再视而不见。

她内心震撼,面上却不动分毫,假装不甚在意地朝邹衍的爹摇摇头,“爹,暂时先留着他吧。我得好好洗去这一身晦气。还有,我饿了。”

邹衍的爹五官很是平凡,贫苦劳作的脸上布满岁月的风霜,但看向宝贝女儿的眼神却极是温暖慈爱,不得不说,邹衍会成长为今天这样一无是处、人厌鬼弃的无能混混,她爹无条件地溺爱得付最大的责任。但这对于颜息白来说,却是件极大的好事,太强烈的感情会蒙蔽双眼,即使今后她有什么异常表现,邹衍的爹即使有怀疑却也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女儿。相较于这个几乎朝夕相处的老公,老爹的问题反而容易很多。

趁着家里两个男人在屋旁临时搭建的小厨房里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颜息白趁机将整个屋子大概看了一遍。嗯,勉强能挡风遮雨,却是典型的家徒四壁,小小的一间屋子用旧篾席和破布格出两个单独的房间,堂屋很窄,窗户纸是漏风的,一张靠墙放的瘸腿矮木桌,几只缺口的粗瓷茶碗,两张低矮的小方凳,那摇摇晃晃的样怕是也用不了几天就要散架的,墙壁上挂了一些蔑竹编的物件,手工倒是精细,但看来值不了几个钱。进门左手的小格间小得可怜,一张吱吱嘎嘎的单人床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上面的被褥单薄,且质地很差,进门右手就是邹衍他们夫妻住得地方了,颜息白掀帘迈入,第一眼就看见家里唯一稍微贵重的家具:一张半成新的双人木床,上面大红的床单被罩十分醒目,料子摸起来也比外门房里的好了些。房间一角搁着只快要掉漆的木柜,打开后看得她直翻白眼,这些少得可怜的破烂衣物实在是……唉……

左翻右倒,除了在枕头下摸出几枚用手帕包得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的铜板外,几乎一无所获!

天!这日子——没法过了!!!

坐在床头自怨自艾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自家夫郎吃力地拎着一桶热水进来,那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的模样把颜息白吓了一跳,要知道那可是刚烧开的滚水,别说翻了洒了,就算溅出些水花也够他受的。

匆匆起身,在刑某人讶异疑惑地注视下接过水桶,没有多想就自己提了过来。

“出去吧。”她没有看他,嘴里镇定地打发他出去,心里却暗自咂舌,知道自己又干了件平时邹衍绝不会干得蠢事,可是,她能怎么样,看着身处困境的人,身体先于脑子行动了。

拖出床底地旧木盆,颜息白无奈地叹口气:所谓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可爱的浴缸、热水器、莲蓬头、沐浴液……我对你们,思之成狂……

简单洗了个澡,身体的僵冷和酸痛状况改善了许多。颜息白趁机首次端详了一下自己这具躯壳,肤色、身材都很一般,手臂小腿有几道淡色疤痕分布其上,唯一值得一说的是,这个世界的女人肌肉貌似都比较发达,躯体线条比较优美紧实。她擦干身体,随便拿了件旧衣披上,这才发现,这些衣服旧归旧,但是浆洗的非常干净,所有破陋处也用针线碎布细细缝补了,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做活之人实是手巧,令缝个扣子都是七扭八歪的颜息白惭愧万分。

收拾妥当,颜息白走出房间。老邹氏独自在饭桌边张罗着碗筷,见女儿出来,立刻招呼她快过去用早点。她理着衣襟,扫视窄小的屋子,除了便宜爹外,确实没有见到那个沉默的便宜老公。刚才见到只有两张凳子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了,果然是这样吗?不知他现在在哪,有没有吃东西?

颜息白一边想着,一边迈步坐到另一张凳上,认命地喝起那碗数得清米粒的稀粥,不太确定与牢房里硬得像石头的黑馍馍相比,她到底喜欢哪个更多一些。

“衍儿,趁热吃。”邹老爹殷勤地将唯一一块地瓜饼放在颜息白面前,早生的皱纹里夹着满满的慈爱心疼。

颜息白咽下一口稀粥,抬眼看着面前热腾腾香喷喷的面饼,心里头微微有些酸涩,沉默了会儿,放下碗,伸手将饼一分为二,一半自己留下,另一半又丢回盘里还了回去:“爹,我在里面吃过了。”

两人推来阻去,最终还是邹老爹一脸老怀大慰地接受了孝顺女儿的心意。

可能确实有些饿得狠了,三两下扒拉完稀饭,颜息白的目光投向了黄色地瓜饼,虽然很想罔顾良心就这么吃下去,可是那个似乎风吹就倒的瘦弱人影一直盘旋脑海挥之不去,她认命地放下碗筷,刚刚还大唱“空城计”的肚子就这么失去了胃口。

“我吃饱了,您慢吃。”

老邹氏夹咸菜的手顿住,抬头看向突然变得礼貌的女儿,脸上的表情既诧异又疑惑。

颜息白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嘴巴,多年的教养习惯不是这么容易就改的。她起身,对上她爹惊疑不定的眼神:“爹,我在牢里这几天,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么些年我也玩腻了,以后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说完,也不等男人反应,径直拿了放饼的碗转身出门。

——噢,老天!她是播音员,不是演员,越说越假,再待下去迟早露馅。

踏出门槛,颜息白打量着这方破旧的小院子,垣墙周庭,泥泞坑洼,旧时栏楯,破败萧索。损口陶制水缸废置在简易茅草棚的小块阴影下,脏兮兮兮满是灰尘。

她撇撇嘴叹了口气,将脑海中一些不受欢迎的消极想法甩去,探头看向充作厨房的草棚内。

刑某人果然在这里,背对着门缩坐在灶边,双臂端起,似乎在吃些什么。

也是,再怎么样也不会不让他吃东西的。老邹氏为人虽有些刻薄,但并不恶毒。听说年轻时性子还很有几分纯良,可惜被艰苦辛劳的生活磨去了几乎所有的光彩和柔软。

颜息白挂着的心放了下来,手里抓着的半块饼一时也变得可有可无起来。她沉吟了一会儿,考虑到自己难得同情心大作,还是端着碗走了过去。

尽管她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直到站在他面前,男人才像突然受到惊吓般回过神来。

他飞快地仓皇起身,手忙脚乱中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碗往背后藏去。

——已经晚了。

那小半碗泡在水里的黑黄粗劣糠麸刺痛了颜息白的眼,她紧抿着唇,眉头狠狠拧起,堆在眉心处耸起一个小小的“川”字。有那么一会儿,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随着一声长长地叹息,她靠近他,抬起手,想绕到他身后拿过那碗猪食,可男人显然误会了,第一反应却是慌张地抱住了头,碗里的粗食“嗒”一声翻到地上,他的身体反射性地微微一颤,抱着头的手指因为紧张而用力到发白,准备迎接更大的汹涌怒火与狂风暴雨。

颜息白无言地看着他那双皱皮开裂长满青紫冻疮的手,那么紧地抱着自己,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略带来些安全感……心中的无力感更甚,她再叹一声,忽然间觉得一切索然无味起来。

“吃了吧。”放下手中的地瓜饼,她退后,隔着两步之遥淡淡说道。

她防他,他怕她。

她会与他保持距离,就像一开始想好的那样。

或许,对两个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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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失眠几天,就是再正宗的“夜猫子”也吃不消,主持深夜档节目的颜小主播现下精神极倦,躺床上想睡个回笼觉,可翻来覆去,居然毫无睡意。被褥轻薄,环境陌生,打小就有些“认床”的癖好在以前是无伤大雅,但到了这就是不识时务地讲究。

但怪癖之所以成为怪癖并不是几句自嘲就能解决的问题,她挫败地翻身而起,到床边汲着鞋就着冷水简单洗漱一番。

便宜老爹上街兜售自家编制的竹篾件,刑某人出城上山筏竹捡柴火,屋里就剩她这么条懒虫。可就是这样,邹家老爹貌似还很高兴,而另一位也是一副尽量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的样子,仿佛她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就是侥天之幸,看得颜小主播怪郁闷一把的,真想知道她的前任平日里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在低矮的窄屋里绕了三圈,没找到什么活是她能干且又不太打眼的。家里两个男人都挺勤快,不多的几样物件旧归旧、破归破,却拾辍得挺干净,就是不知道为何院子里似乎没怎么收拾过,显得破落脏乱。

她拿起扫帚,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今天“邹衍”的反常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刻意再添几笔,而且,说不得这里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免得好心办了坏事。不过,你让她就这么枯坐着面对空空四壁,也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唉,这该死的人生地不熟的古代女尊社会!要放平时,她早就拎着自己可爱的小挎包上哪逍遥快活去了,可现在出了门能不能再找回来还得两说……

颜息白咂巴着嘴琢磨半响,最终还是东风压倒西风,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干脆心一横,脚一跺,转身掀帘入内,从枕头底下摸出几枚铜钱,看了看,又忍痛放回去两枚,将少得可怜的钱贴身放好,还确认般又是摸又是拍的,等她意识到自己这么快就进入了标准守财奴的角色,不由得满头黑线!-_-|||

天可怜见,真不是她想这么小家子气,实在是老邹家……唉,见过穷的,没见过这么穷的!!

出门,落锁。

左拐、直走、右拐……此路不通……向后转,沿着来路左拐、左拐、斜道……前有路障……回头转到另一条岔路,没走几步……很好很强大,颜同学苦恼地对着眼前的一面黄褐色土墙再次犯起了难……

一件证据确凿的事实华丽丽地摆在了她大小姐面前:出门不足十分钟,她便在这片以脏乱差闻名的贫民聚集地华丽丽滴——迷路了。

“哟呵,我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癞邹儿嘛!”一把流里流气的嗓音好巧不巧地从斜后方传来,伴着其他几人毫不掩饰轻蔑的幸灾乐祸的嗤笑声,听起来挺不顺耳,“怎么,出来啦?干嘛跟个木桩子似得杵在这?就不怕再有人对着你那傻不啦叽的脑袋来一棍子?”

颜息白郁卒地朝着坑坑洼洼的肮脏土墙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人要是倒霉,连喝水都能塞牙。原以为迷路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在这么个犄角旮旯也能招来这么一批不知底细的“老熟人”。

她悄声长出一口气,转身面对她们。

衣衫褴褛,神情油滑,几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吊儿郎当地站没站相。当先的女人身材高大壮实,略显紧巴的衣物将她发达的肌肉线条勾勒得异常显眼,她眉目粗犷,暗含煞气,口里咬着半截草根,歪斜着眼睛,正拿下巴看她。

瞧这不太友好的架势,说是原邹衍的朋友实在勉强。可再仔细打量一圈人等,除了鄙视蔑视轻视同情附加看好戏外,也没太大的火药味。颜息白有些摸不准她们的来路,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怎么?!癞邹儿你还真被打傻了?”一个看起来就颇有些狐假虎威味道的女人上前开口,听声音刚刚的怪腔怪调正是她发出的。走至近前,她抬手就是一挥,看这手掌去势,瞄准的正是我们颜小主播脆弱的后脑勺,“就这么被虎帮的那帮杂种料理了,丢得可是我们伏虎帮老大的脸面,你小子……”

“嗯,嗯,是我大意了!”颜息白从善如流地唯唯诺诺,低头弯腰认错,顺势躲过了一记无妄之灾。

女人低头看了看落空的手掌,“嘁”了一声,无趣地收回手,再提起脚,准备对着颜小主播微撅的屁屁踹那么一下泻泻心头斜火,却不料某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状似激愤地“噌噌”迈进几步:“不过,要不是虎帮那群小人暗地里出阴招,就凭她们,哼,又怎么可能真得了手去?!下次再撞到我手里……”

“行了行了!别下次了!癞邹儿,老娘我今儿算是把话给你撂下了,再让我瞧见你这么孬……呸!”领头的女人眼中凶光闪过,面容扭曲,粗鲁地将嘴里的草根含着唾液用力吐掉,“嗒”一声落在颜息白身前半步处,“不打得你哭爹喊娘连祖宗也不认识,我‘雷伏虎’就他妈跟你姓!”

颜息白眨眨眼,机灵地打蛇随棍上,立即指天誓日,自此与虎帮人等势如水火、势不两立,要把她们扒皮抽筋、饮血食肉,以雪今日之耻、以消心头之恨。

此事就此揭过。

一行几人浩浩荡荡地往不知名处继续前进,只是中间夹裹着我们心不甘情不愿的颜小主播。

“嘶——大姐,能不能麻烦您把胳膊移开一下,刚好勒着我伤口了。”颜息白艰难扭头,愁眉苦脸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请求某位热情过头、将手臂环在她脑后的同伴手下留情。话音未歇,却收到一个类似看“怪物”的诡异眼神和周围几人仿佛听到“本世纪最搞笑笑话”的疯狂大笑声。

好吧,很明显,文明人的沟通方式对她们起不了作用。颜息白在心里上耸了个肩,决心迁就她们的表达方式。她清清嗓子,振作精神,一把挥开身上的重压,皱着眉破口大骂道:“听不懂人话吗?你他娘的把爪子挪开!”

骂声完毕,众人除了笑得愈发放肆外,神色间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身边那位吊着眉梢、头发稀少的仁姐被她推开后,也不见生气,反倒笑得东倒西歪,连连嗤声道:“哈哈哈哈,癞邹儿,你个王八也就这副死德行!我还以为你挨了一棍子就不记得自己姓谁名甚了,跟老娘装什么经!什么‘大姐’,‘麻烦你……’的!扯你娘的蛋!啊?哈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哈哈……哎呦,笑得肚子疼!”

“癞邹儿,你那猪鼻就是插上大葱,也成不了大象的!是吧?啊?哈哈哈……”

……

四下哄笑,状若癫狂,讥言讽语不绝于耳,颜息白摸摸后脑,傻傻陪笑几声,却如清风过耳,莫盈予怀。

大伙吵吵嚷嚷、笑笑闹闹地走在巷间弄里。颜息白眨巴着眼睛,言谈间总算整明白了她们的目的地——赌坊。

她下意识地低头瞥了眼胸口放钱的地方,决定立刻想个合适的托词闪人。

“哎,瞧,又一个!”旁边有人刻意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颜息白闻声抬头,看见身边一帮女人神神秘秘地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目光,口中窃窃私语道:

“这是今年第几个了?”

“哎呀,富贵人家就是好啊!”

“啧,造孽!唉……”

“嘘!闭嘴,长吁短叹的,不想活啦!被冯家人听到可不得了!”

“算了算了,不关我们的事,走吧走吧。”

“……”

颜息白一边听着她们的话,一边顺着她们贼兮兮的暧昧视线望过去:不远处一户高墙大院的小偏门敞开着,两个壮硕的女人横抬着一卷长条草席状的物件走出来。她们身材魁梧,面目凶恶,神情很不耐烦,嘴里还不停骂骂咧咧些什么。

几句模糊不清地“贱货”“真他娘的晦气”“骚蹄子”“死了还不让人清净……”等污言秽语隐约传来,让颜息白蹙眉的同时,不禁狐疑地盯着那卷草席。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那俩眼珠子挖出来!”

“滚滚滚,一边去!冯爷的闲事你们也敢管?!”

也许是颜息白没来得及掩饰的注视太过碍眼,两人抬着东西走至近前时,凶狠又倨傲地啐了几人一口,然后大踏步走过。

颜息白回望着那卷草草掩盖的席片,简直难掩心中的震惊,若她没有看错,那缝隙里露出的一截是一只人的小臂,上面布满青紫伤痕,再联系到刚刚所有人的反应,和以前在牢里听来的有关冯家家主有凌虐小侍的恶癖那不是秘密的秘密……

心中翻滚起不知是愤怒还是恶心的感觉,让颜息白一瞬间眯起眼睛沉下脸来……

“我说,癞邹儿,你盯得那么紧,莫不是又想发那损阴德的黑心财吧?”原名雷小宝的老大“雷伏虎”拐了走神的颜息白一肘子,口气很不满,却也有些无奈,“我知道你小子最近手头紧,可那事儿太肮脏阴损!你可别把晦气带到帮里来了!”

“没事儿,老大!我保证待会挖个坑把他给埋了!”捂着肚子的颜息白没来得及开口,刚刚那位吊眉梢的脱发大姐已经兴冲冲地接口道,“再说,这钱就算我们不赚,也不定便宜谁去了!是吧,癞邹儿?你倒是说句话啊!”

身体上的疼痛及时提醒颜息白认识到现在的处境,她咬牙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老大……”

“好吧好吧!就你们两个没出息的东西!连死人都不放过!”雷小宝显然很不赞同,但仍不耐地挥了挥手,将她眼中那两个早晚有一天会死在钱眼里的手下打发走了。

颜息白混混噩噩地被脱发大姐拖拽着往镇外走去,近午的阳光灿烂耀眼,可她只觉得手脚发凉、遍体生寒,最初的难以置信和热血冲头已经被压到了心底最深处,而此时涌上来的却是深切的悲哀与无奈。

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莫要说尊严荣辱,甚至连最基本的性命也可任人踩踏轻贱,渺小无力得一如蝼蚁,轻易便有灭顶之灾。

她有些跌撞地任人拉着,心中却恍惚地一遍遍自问:我为什么要去?我为什么要去?为什么?有什么理由?不,不对,事实上,我应该离得远远地……

逐渐冷静下来的头脑得出了理智的结论,但是,她虚浮的双腿却似有自己的意识般继续前行……

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残酷,黑暗与绝望,就让她用这双眼睛,好好看个清楚!

尾随着不甚避讳的冯府下人越走越偏僻,出了小镇,野外的树木逐渐增多,荒草蔓生,小径崎岖。远远地,颜息白看到她们将抬着的草席随意地抛于乱石林立的山岗之上,随后毫不在意地扬长而去。

秋风萧瑟,卷落枝头片片枯叶,颜息白走近一看,才知那嶙峋的怪石原是座座荒凉散布的坟茔,有的甚至只有一个浅浅的突起小包,无名无姓,无亲无故,孤寂地长眠于大地。

那卷长长的破旧草席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丢掷在杂草丛生的乱坟岗,就像一只腐烂的苹果,一件褪色的旧裳,一瓶过期的伤药,一件……无用的垃圾。

身边的同行者早已按捺不住地走过去,一把掀开掩人耳目的遮蔽物——

并不意外地,那是个浑身□的男子,或者,称为男孩儿更为合适,十五六岁的年纪,单薄瘦削的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满布惨不忍睹的伤痕……

“啧啧啧!冯爷下手可真够狠的!”“脱发大姐”李保元晃着脑袋绕到他身后,蹲下来伸出一只手,神情猥亵嫌恶地道,“瞧瞧,噫……这里可被娈烂了!”她说着,闭着气微撇开头,将鸡爪般的肮脏手指伸入少年撕裂肿胀的□……

“你在做什么!!!”颜息白震惊地瞪大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大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猛得推开蹲着的李保元……身下的男孩突然发出一声低不可闻地闷哼……

“啊——”李保元被这声大喝和突如其来强劲力道吓了一大跳,臀部重重地磕在了碎石上,痛得她像杀猪似得大嚷起来,“哎呦……癞邹儿!!!你他妈疯啦!!!哎呦呦……痛死我了!……”

她的手指间夹着刚从少年的身体里取出来的一个圆咕隆咚、鲜血淋漓的东西,即使另一只手捂着屁股不停地扭动,也不忘紧紧地抓在手里。

“嘶……该死的!老娘又不是说要一个人独吞,你他娘的怎么像条疯狗呀!”李保元的吊梢眉简直要竖到头发里去了,整个人面容扭曲,疼得龇牙咧嘴,“操!王八蛋!蠢驴!混球!哎呦……我的屁股……”

李保元太专注于哀悼她受伤的屁股和咒骂邹衍的鲁莽,那声微弱地呻吟并没有落入她的耳中,倒是半跪在男孩身边,差点扑倒在他嘴边的颜息白听了个正着。

她也不去管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状的李保元,急忙弯腰小心地检查起男孩的身体:除了各种原因的皮外伤外,右大腿膝盖处和左脚踝严重骨折,左胸有严重地烧灼痕迹,由滴落干涸的蜡油痕迹可以判断,是由点燃的烛火造成的烧伤,真正让她绝望地是胸腹部严重的内出血,他的小腹已经明显的下陷,口鼻处不时有鲜血溢出,虽然量还不是很大,但她试着稍微移动了他一下,出血量立刻猛增……这样的他是撑不到看大夫的,而且,即使看了大夫,凭现在的医疗技术……唉……

“……个死人你都要翻来弄去的,莫不是你家二手货没办法满足你,怪不得我听说你去秦老爹那买了□,敢情……”李保元见无论自己怎么跳脚诅咒,癞邹儿都不给一丝该有的反应,不由得越骂越难听,却在颜息白蓦然抬头冷冷地看向她时不禁住了嘴。印象中的癞邹儿是个十足的泼皮无赖,虽有几分血气方刚的戾气,但什么时候见过她这种冰寒彻骨、但又危险地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来把人寸寸撕碎的眼神?

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但不过眨眼之间,癞邹儿又变成了她所熟悉的样子,油滑的嘴脸,讨好的笑容,除了眉宇间还有一丝未来得及隐去的阴霾外,刚刚那个陌生到让她害怕的癞邹儿仿佛就是她的错觉。

“真对不起,李姐,我太心急了!你没事吧?”她的表情诚恳歉意,让本来就不敢再骂下去的李保元迅速找到了一个可以下台的阶梯,“这样吧,这里我一个人来埋就行了,算我给姐姐赔个不是!李姐你先去和老大她们一起赢几把好了。”

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兀自惊疑不定的李保元,然后几脚踢开身下的砂子石粒,脱下外袍盖在了气息奄奄的男孩身上,口中小声道:“别喊了……”

颜息白脱力地席地而坐,黝黑的眼眸痛苦地凝视着那个睫毛微颤、嘴里不断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轻喃着“救我……救我……”声的男孩,喉间溢出一声苦涩又自嘲地深深叹息:

“我救不了你!……”

“我救不了你……”

荒烟蔓草、人迹罕至的乱坟岗上,一声轻叹低徊忧伤,不待细听,便已消逝在风中……

暮秋寂寥,华叶早衰,午后的太阳从天际最高处一点一点地往下爬。颜息白孤单地坐在草势已枯去了大半的坟堆中,身边躺着的是不知何时又再度陷入昏迷的少年。她知道,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几只寒鸦飞过来,盘旋在头顶,偶尔发出几声粗嘎的叫喊。她抬起一只手,遮住细碎的阳光仰头看,那些代表着不吉的鸟儿化为一个个小黑点,在清秋晴朗的高空中肆意纵横。

安静地坐了很久后,颜小主播开始说话。

她说:“死去万事成空,红颜枯骨,再多的苦难或者繁华都是一句笑话。”

她说:“你我也算有缘,非亲非故,从未相识,没想到你将是我在这世上亲手埋葬的第一人。

她说:“我做了一个特别荒唐的梦,一觉醒来,‘我’便不是‘我’了。”

她说:“旧日如尘,往事如烟,既是烟尘,便终有消散的一天。”

她说:“我饿了,也有点冷。”

她说:“我不知来处,没有归所。说不得哪日就该来和你作伴了。”

她说:“孤零零一个人躺在这里等死的滋味大概不好受,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就暂时陪陪你好了。”

她说:“我知道,这个梦不会醒了。”

她说:“怎么办?天晚了,我不认识路,回不了家了……”

她颠三倒四、语无伦次,说得口干舌燥,嗓子眼里火辣辣地涩疼,于是终于闭上嘴,再一次沉默下来……

秋天的白昼总是那么短暂,似乎还来不及享受暖日洒照,漆黑的夜幕便迫不及待地降临。

日头沉入地平线的时候,一直安静得像死去了的少年蓦然呼吸急促起来,手脚微微挣动,全身几不可见地颤抖、喉间还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怪异声响,空洞洞的,在这种阴森森的恐怖环境下,显得犹为诡异。

颜息白低下头,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从那一声声异响中听到一个字:“……姐……”

她退开一点,用袖子细细地替他擦了擦又从唇角溢出来的鲜血,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处——这实在不太容易,要从这满身伤痕里找出一块完好的皮肤——轻轻地拍抚着道:“姐在,乖,好好睡……”

男孩的鼻腔里开始流出大量的红色液体,他张着嘴痛苦地急喘着,身体开始痉挛,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量,喉间的“咕噜”声被拉长垃细、变得尖锐凄厉,他猛然张开眼睛,细薄的眼皮被紧紧地顶在了眼球上部,黑洞洞的瞳孔十分吓人。

他说:“……姐,姐……你真的,来找我了!”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充满了小心翼翼地喜悦与无穷无尽的满足,这是种与他脸上暴凸的眼球和额角毕现的青筋截然相反的温柔,让他濒死的扭曲脸庞一下子变得平和温暖,沉静地像是夏夜荷塘里静静绽放的美丽睡莲,在月华下散发出清雅的幽香……

“……姐,我很想你……”

少年的手指依恋地摩挲着颜息白替他擦拭的衣袖,他的嘴角悄悄爬上一丝浅笑,惨白的、虚弱的、明明应该夹带着浓重的死亡暗影,却意外地充满了对生命的礼赞与喜悦。

就在此时,衣袖上的重量一空,这个绝美的笑容被永远地定格在了那张年轻稚气的脸上。

“晚安!”颜息白最后一次拍了拍身边沉睡的孩子,闭上眼轻声说道。

光明将灭未灭之际,夜空又多了一颗星星。

“……你怎么来了?”片刻后,她直起腰,低声问道,没有回头,也没有睁开眼睛,略微沙哑的话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声。

身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站在那里的男人静悄悄不发一语,一弯弦月将他瘦削单薄的身影拉得老长……

夜凉如水,清冷寂静,黯淡的月色下,黑影幢幢的坟地里仿佛潜藏着无数食人的妖魔鬼怪,阴风习习,令人毛骨悚然。

在这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一男一女两个人影正借着微弱的月光,安静地弯腰忙碌着。

颜息白眼睑半垂,面无表情,手里握着不知哪户人家送葬时遗留下来的废旧铁锨,努力挖开脚下的泥土。在她身旁的,是那一贯沉默的男人,低着头,蹲在地上,认真地与一堆经年纠结的枯藤作斗争。

深秋的夜晚,寒意沁人,冰冷的感觉从身体四肢百骸每个细胞中丝丝渗入,几乎连血液都要冻结,颜息白僵硬地直起背,在这种近乎麻木的钝痛中渐渐静下心来,她哈出一口白气,幽暗深沉的目光落于身边之人。

夜已深,城门早闭,他的到来显然出乎自己的意料,但无论如何,此情此景下,知道自己不是孤单一人,总是件令人心生安慰的事。

这个沉寂的、静涩的男人,眸色绝望,眉间忧蹙,而背脊却永远挺拔如修竹。他是女尊世界里的弱者,对艰苦的生活逆来顺受,对凶狠的暴力畏缩恐惧,可此时,身形纤瘦单薄的他,却安之若素地待在深夜阴森恐怖的坟地里,神情平静,动作沉稳,视一切魑魅魍魉、风霜严寒于无物……

冷冷地审视的眸光一点点柔软下来,颜息白淡漠的嘴角微扬起一点,简直无法掩饰对这男人的欣赏,风骨卓然、坚强内韧,她得承认,他成功挑起了她的兴趣。白日里刚下得有关远离他的决心,此番已摇摇欲坠,让她不由得感慨一句:世事无常,人心不可度也。

颜息白甩开手中的工具,蹲下身按住男人手里牵扯的藤蔓的另一头,随后体力消耗殆尽地瘫坐在地上,低声道:“歇会儿……”她的声音暗哑虚弱,身体又冷又饿,连日来的疲倦已经累积到了一个顶点。

只愣了愣,男人依言放开了枯藤。他悄悄抬眼打量了下颜息白萎顿的侧脸,想了想,低头在自己怀里摸索了会儿,小心地掏出一个圆形纸包,又犹豫地握了会儿后,终于展开纸包将东西送到了她的眼前。

一块黑乎乎的糙米饼,不用吃就知道粗劣难咽。

但颜息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它半晌,直看得男人紧张局促地想往后退去,才蓦然阖上眼,用力咬住下唇……不一会儿,她再次睁开明亮水润的双眼,抬头对上他不安慌乱的视线,突然露齿浅浅一笑,如月华下熠熠生辉的珍珠,温润涤荡,光滑内蕴,美丽得几乎令人屏息。

再不多言,她伸手接过男人的好意,照例,一分为二,将另一半又给他递了回去。日落时分便出来寻她,想必他也一定没吃晚饭。

他尚来不及从她前所未有不含恶意的笑颜中醒过神来,又被她分享的举动给弄懵了,直到颜息白举得不耐地晃动起手腕,他才受惊般急忙垂下眼睑,慌慌张张后退着连连摇头。

“不要?……那好,扔了吧。”淡淡的话音刚落,一小团黑影从她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后,“啪”一声落到地上,隐没在草丛里。

“哎!……”从喉咙深处传来极短促细微地一声轻呼,包含着惊诧意外与浓浓遗憾,男人不可置信地迅速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隐约摇动的草茎。

“是不是挺可惜的?”颜息白看着身形微动了动,又因顾忌到她而硬生生止住的男人,挑挑眉摊开右手,露出好好待在她掌心的半块干粮,“……拿去。”

他避开她似笑非笑的戏谑眼眸,耳边听着她不含厌恶与命令口吻的轻言细语,只觉得今天的一切都透着万分诡异,让他如坠梦中般乖乖走上前来,听话地伸手接过,惊疑不定地坐到一旁秀气地啃着。

残月如弓,撒下一地清辉,颜息白裹着瑟瑟单衣听风声过耳,嚼粗嘎吃食,心境却像溪水洗过一样清明。

异世居,居不易,无论哪个社会,处在金字塔底层的人们要生存下去,总要付出比他人多数倍、数十倍、数百倍……的艰辛和努力,特别是在此等级森严、特权林立的残酷世界,上天留给弱者的道路从来就不多:要么弯腰伏身,卑微地低进尘埃,忍耐着,承受着……苦苦祈求老天垂怜,能得一个善终;要么蛰伏等待,卧薪尝胆,发奋图强,然后没准有一天,换他直起腰杆站在高处,手里握着欺辱他亏欠他的那些人的生死富贵,要杀要赦,全凭一时心意……

但是对于颜息白来说,前世今生两辈子,她所有的宏图大志也不过“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八个大字。无论是朝不保夕、委曲求全的日子,还是不择手段、踩低爬高的生活,哪样皆非她所愿。再世为人,她只看明白一件事:世事无常,命途莫测,凡人如她,能做的,终归只是把握当下。

——谁说血淋淋的残酷俗世里,渺小如蝼蚁便不能顺心而活?

颜息白,不,如今的邹衍,虽衣衫发髻凌乱不整,一身憔悴肮脏狼狈万分,却以从未有过地庄重姿态从容起身,轻拍尘土沙砾,细捋衣襟腰带,染着泥的细长手指沿着条条褶皱一点一点抚过……待整理了个大概,她自怀里掏出一文铜钱置于少年交握于胸口的双手之中。

金银富贵、玉石珠宝非君所求,惟愿天地方圆,黄泉碧落,魂有所归。而我们这些活着,自会好好活着,别抱怨,不违心,知努力,莫强求,只盼于终焉降临之时能坦然一笑,安心闭目。

如此——

足矣!

第二天一早,城门开启,在三两路人诧异地注视下,二人一身狼狈地入了城。

老远,便看到邹老爹站在门口,伸长脖子不停张望,满脸遮都遮不住地担忧。

“爹。”邹衍加快步伐走过去,这一声“爹”喊得前所未有地真诚。

邹老爹见她回返,本来已经松了口气,待看清她的模样,脸上又露出紧张的神情。

邹衍一边耐心回答着他一系列诸如“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有没有受伤?衣服哪去了?昨天去哪干什么了?身上为什么这么脏?冷不冷饿不饿?”等等问题,一边任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个遍,直到发觉再不制止下去,问话很可能又要引到某位饱受池鱼之灾的某人身上,便明智地接管话题:“爹,您昨儿个没睡呢?瞧脸色难看的,快进屋歇歇。”

她这倒也不算瞎说,邹老爹两眼血丝,气色疲乏,怎么看都不像有好好休息过的样子。

“没事儿,我昨天答应了城东头黄大丫家今天给她送个簸箕过去,你快洗洗补个觉吧。”

“这怎么行?要不……”我去送,这三个字被堵在了嗓子眼里,黄大丫家?天知道她现在连城东在哪边都不知道。

再瞥了眼正拖着沉重步子往厨房走去的男人,沾着秋霜露水的薄衣裹在身上,显得越发荏弱憔悴……

“……好吧,那您自己注意些,要实在累着了就算了吧。”

“行了行了,爹心里有数。”邹老爹为女儿难得地关怀之语笑开了颜。看来她昨天说得“会好好过日子”的话倒不像是胡说,人说吃一堑长一智,女儿的这次牢狱之灾,说不定还是有好处的。他一把年纪了,还能再活几天,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么个女儿,要是衍儿真能好好的,他还有什么可求的?

想到这里,老邹氏的脸上生出些光彩来,一夜未睡的疲倦几乎一扫而空。他急急地出了门,想赶在摆摊之前把簸箕给人送去。

邹衍打了盆水,简单梳洗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厨房的烟囱里冒出些白色的炊烟,邹衍走进去的时候正看到一片白茫中,刑某人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添柴火,沾了雾水的木柴不易点燃,烧着了后还烟熏火燎呛人得狠。男人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继续手里的动作,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发现。

“行了,去洗一下,把衣服换了。”

邹衍的口气绝对算不上凶恶,但刑某人还是受到惊吓般立刻站了起来,还来不及奇怪向来“远庖厨”的大女人为何近来几次三番进了厨房,便被她皱着眉头貌似不耐的表情吓得贴着墙根挪了出去。

邹衍无奈地摸了摸脸,擦了下被熏出的眼泪,天可怜见,她可真什么都没做,这男人啥时候才能见到她不是一副老鼠见猫的畏缩样呢?刚刚居然还小心翼翼地沿着墙壁悄悄窜出去,他以为自己真是老鼠吗?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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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管心里如何纠结莫名,邹衍强忍着鼻涕眼泪一把飞的冲动,从橱柜里翻出些姜头,切切剁剁,加点红糖,用热水冲了两碗姜汤。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但聊胜于无,吹一夜冷风可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蹲在厨房门口吹着热气小口小口地灌完了一碗,男人还是磨磨蹭蹭地没有出来,邹衍揉揉酸涩困顿的眼皮,回头看一眼倍受冷落的另一只陶碗——蒸腾的白气明显减少了——不由得感觉自己额角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开始一跳一跳的。

“换好了没?”她单手扶着门框站起身,端着空碗冲屋里喊了这么一嗓子。几天没睡好觉,加上昨晚又累又冻了一夜,再好的脾气也磨出了三分火性。

也就是眨眼功夫,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里,洗得泛白的蓝色长衫,依旧单薄得像根竹竿。

“嗯,精神些了。”邹衍眨巴了两下眼睛,撑起快阖上的眼皮,点点头,迅速转身回厨房盛了碗稀饭。

男人有些惶恐地跟进来,见到她自己动手盛饭,惶恐又变成了震惊,一时间伸手也不是缩手也不是,无意义地摆动了两下胳膊后,双手克制地下垂,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的无措来。

“喏,把那个喝了。”邹衍用余光扫了眼呆愣的男人,抽出筷子以最快的速度扒拉起稀饭,微抬胳膊肘指了指案板边的姜汤,“吃完早饭就回房吧,我有事情找你。”

此时厨房里的烟雾尚未完全散去,隔着几步路,邹衍很难看清男人脸上的表情,再加上困倦不已的女人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分辨男人细微的情绪变化……

所以,直到女人“西里呼噜”地安抚住空瘪许久的胃袋,一边抹嘴往外走一边丢了句“记得吃完饭再过来!”之后,一心渴望扑向床铺的她怎么也没想到,身后的男人低垂下眼睑,身体僵硬如石,只压在身侧握得死紧的双拳几不可见地轻颤,泄露出主人无以名状地恐惧与令人窒息般地痛楚耻辱。

邹衍以为自己困成这样,怎么着也得沾床即倒吧,事实上,她确实已经无限趋近于睡眠状态了,只是脑子里扯着得最后一根弦依然危危险险地吊着。

直到身边传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和衣裳悉索的声响,一个黑影晃动着犹疑地在床边站定,好一会儿没有半点动静。

“……唔?”她挣扎着想睁眼看看是谁,但重逾千斤的眼皮却怎么也不肯合作。直到几声压抑不住地暗哑轻咳传来,她混沌不堪的脑子里似回光返照般现出最后一丝清明,“哼唧”着下意识地往里挪一挪,出让些被子,口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几句:“脱衣……上床……睡觉,别,唔……别在我醒前起床……”

隐约感觉到身旁的被褥往下陷了陷,邹衍脑中那根绷紧的神经线“啪”一声断裂,终于,穿越至今没睡过一晚好觉的女人可喜可贺地蒙周公恩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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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

邹衍躺在床上呆睁了会儿双眼,花了点功夫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许多张人脸交替出现,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他们有的叫她“颜息白”,有的喊她“癞邹儿”……

印象中比较深刻的是一位早生华发的中年男子,拉着她的衣袖“呜呜”得哭,嘴里不停地喊着“衍儿,衍儿……”她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刚想让他别哭了,就看到另外一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凄惨地跪倒在她面前,呛咳着缩着一团,哆哆嗦嗦地求道:“咳咳咳咳咳……请饶了我……咳咳咳……这次,妻……主,咳咳……以后我再也……咳咳咳咳咳……不敢……咳……开口说话……”她的心莫名地有些揪紧,想问他为什么再也不肯说话,也想让他别再多说,免得咳得更厉害。两下挣扎里,男人们突然又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面貌平庸、乖戾怨毒的瘦高女子指着她破口大骂,说她是小偷是强盗,夺了别人的身体,抢了别人的亲人,占了别人的夫郎……做下这一切恶果,死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云云。

她初始还分了一两分心思无可无不可地听着,毕竟倾听他人的情绪垃圾是以前本职工作中的一部分,等到后来听到那女人恶毒地祝贺她“捡了自己不要的废物破鞋”等等一堆屁话,便决定再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可怜的耳朵继续饱受摧残。

于是,她很淡定地走过去,踱步停在正防备瞪着她的女人面前,微微卷起唇角笑了笑,趁她错愕之际迅速抬起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瞄准目标猪头面部,使出吃奶的力气一个巴掌狠狠扇过去……

——很好!整个世界清静了……

——然后,她也就醒了。

醒过来的邹衍很明显地感觉得出脑子里多了些原本不属于颜息白的记忆,都是些零零散散的陌生片段,杂乱无序的画面,毫无章法的排列,根本不成系统。她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尝试着把它们组合起来,却发现这种努力从始至终都是徒劳无功……

“算了。”邹衍耸肩放弃,暗自叹息一声,偏头对身旁从她清醒起便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似的男人说道,“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陪我说会儿话吧?”

男人细微的气息错漏了一拍,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似乎停了。

邹衍慢慢转回头,将一只手臂塞到脑后,头枕着手掌看向黑漆漆的房顶,轻轻开口:“……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不过这并是不一个恶劣的玩笑或者试探。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以前发生的事我已经忘了,你也……最好忘记,一年忘不掉两年,两年忘不掉十年……总有能淡忘的一天……但你,真能一辈子不开口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语调一直都是淡淡的,似隔了段远远的距离,关心却不贴近,疏离而又宽慰,就像前世无数次在电波中开导陌生的听众,她站在他们的世界之外,花几分钟倾听他们的烦恼痛苦,再以旁观者的角度不痛不痒地随意评点劝慰两句……可是,这样流于表面的话语又如何能够打动人心呢?邹衍把话说完了,才觉得有些泄气。

“你……咳咕咕咕……咳咕……咳咳咳……”黑暗中,男人深深吸了口气,刚吐出一个字来,便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咳意打断了未竟的话语,起初几声还是闷闷地压在胸腔里,到后来实在克制不住了,只好用手努力捂着嘴巴,企图把声音堵在喉咙里。

邹衍拿开手臂,侧身半坐起,担忧地问道:“没事吧?你感冒……感染上风寒了?”

男人咳了一会儿渐渐止住,听到问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后才想起这乌漆抹黑的,就算摇了头女人也看不到……

——难道真能一辈子不开口说话?

不期然记起女人刚刚的问话,他闭了闭眼吞咽了一下,只觉得满心满嘴都是涩然:但有一分希望,谁会愿意自己有口难言?

将方才几乎冲口而出的“你是谁?”咽下,再睁眼,他已平复了呼吸:“谢妻主垂问,奴并未染上风寒。”暗哑的音色,恭谨的语气,转承起折间带着几分别扭与拗口,显然是长久不开口,说话已颇不自然。

邹衍听他出声,先是一喜,再察觉出他话语里的黯然,心里也不禁有些恻然,记忆里男人的声音就如他的人一般,清雅温文,是掺杂着苦意的温润泉水,而现在嘶哑、低涩、砂磨着耳膜,每一句都如凝噎的枯井,了无生机。

“往后就我们俩的时候,别自称‘奴’了,我不喜欢。”邹衍重新躺回去,皱着眉头,语气有些生硬,似乎在生谁的气,但是听在男人的耳中,却是发怒的前兆。

他轻轻打了个冷战,刚落下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

邹衍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随即补充道:“你有什么乳名吗?或者你愿意称‘我’?”一个大男人口口声声对她自称为“奴”,请恕她实在无法接受此种审美。印象中,一些受宠的公子会起乳名,出嫁前提到自己时通常便会以乳名代替,只是这类情况在出嫁后比较少见,一般都称自己为“侍”啊“奴”的。

“……心素。刑心素。”

良久沉默,直到邹衍差不多以为男人没有乳名或者不肯说出来的时候,低低的话音传来,带着几不可辨的颤意。

——心素若简,人淡如菊!

邹衍眼睛一亮,“好名字!”

番外一 心素视角

心素。

这个名字我已多年不曾再记起。

十六出嫁,十九新寡,二十一岁被迫改嫁,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刑心素这个名字早已在记忆的箱底蒙尘结网,陌生得让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提起。

心素如简,人淡如菊。

这是我娘形容我那从未谋面的爹亲的话语。听说生养我的那个男子雅致、淡泊,婷婷翠翠如一杆修竹。他是娘此生最爱的男人,而我,是他以命相换生下来的孩子。

所以,娘爱我,也……恨我。

她给我起乳名,好似每一位倍受怜宠的公子,但却很少喊我,而偶尔一声低沉的“心素”,也未见亲近,反透出一股子沉郁与悲凉。

她给我住漂亮华美的屋子,布置精巧,摆设齐全,却不许我进爹亲生前住过的房间,即便那院落与我住得地方仅一墙之隔。

她给我请最好的夫子,琴棋书画、诗词曲赋,不遗余力地教导我,却在我一次次努力学习想博她一笑时,低低地叹息:“比你爹爹当年差得远了些……”

……

——后来,我终于明白,许多事不是你努力便会有结果的。

譬如娘亲,抗拒了那么久,终于还是在爹亲去世的第五年里,再次迎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主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爹只留下我一个儿子,娘需要有人替她生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女儿。

于是,我更加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书、画画、弹琴……有时候,也和喜叔学学针线活。院子挺宽敞,静悄悄地没什么声音,我、喜叔,再加打扫的莫妈,来来去去就这么几个人,于是,我便习惯了发呆。大段大段的时间,平静地坐在一处,脑子却是一片空白,心绪沉淀里,没什么悲喜,只微带点薄醺的茫然……

十六岁及笄不久,我便嫁给了第一位妻主卢元哲。出身商贾之家的妻主那年刚满十八,得其母教导,见人三分笑,处事向来圆滑,任谁也不会相信,其实私底下,她的性子很有几分乖戾霸道。我察言观色,尽量顺着她,除了每次晚上,她要我伺候时都折腾得我很疼、甚至有几次都下不了床外,倒也算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相对安生的日子。

满月归宁的时候,二爹和弟弟妹妹陪着我坐了会儿便告辞了,这么些年没什么接触,也难为他必须在娘面前摆出一副慈父样了。

娘亲继续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问:“……我儿,过得好吗?她对你好不好?”

“嗯。”一瞬间,我的鼻子突然酸涩难当,闷闷应了声后,低下头以掩饰骤然发红的眼眶。那声轻轻的“我儿”,和话语里饱含的关切之意一下子击打在我内心的柔软之处,令懂事以后从来不哭的我想就这样大哭一场。

但我终究什么也没做。

告别家门嫁为人夫,我早已失去了随意哭泣的权利。若是在归宁时嚎啕大哭,传回妻主家里,还不知被埋怨编排成什么样了。

收拾好情绪,我继续谨小慎微地做回我的乖顺夫君,唯一企盼地便是上天能赐给我一个孩子。不是为了什么更好地维护正夫的位子,不是为了什么更长久地栓住妻主的心,而是为了,为了——孩子,我的孩子,与我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存在,或许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我尽情去爱却不必担心会被拒绝的家人。

幸运地是,我并没有等很久。

麟儿的到来让我又惊又喜、情难自禁,我激动地轻抚着尚未凸起的小腹,想象我的孩子正在里面生根发芽逐渐成长……那一刻,我已心满意足、再无所求!

晚上行房时,我第一次拒绝了妻主的索欢,似她那般不知轻重的弄法,莽撞间定会伤了孩子。

对于我的违逆与抗拒,妻主甚为不悦,尽管我已一再婉转地说明理由,也没让她的脸色好看半分。无奈之下,我只好去找公爹,商量着为妻主纳了两房夫侍。

她从此对我冷淡下来,夜夜留宿在新纳的夫婿那里,偶尔过来陪我吃顿饭,也只是例行公事般问问我孩子是否一切安好。

安好?自然是安好的!于我而言,我的孩子是比我性命更重要的存在,我怎么可能允许他有一点不好?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麟儿的男儿身份让公婆妻主的脸色暗沉下来,而我看着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却只觉内心一片喜乐安宁……

之后的生活也没什么可说的,诞下男婴又失了妻主的眷宠,再加上不得公婆喜爱,尽管占着正夫的位子,我的日子也不算好过。及至后来两位侍夫都很争气地先后产下女儿,我和麟儿更是乏人问津,无人记起了。

不过这样的日子倒也好,清清静静的,很合我心意。

我的麟儿开始一天天长大,从蹒跚学步,至依依呀呀地会喊我“爹”,到后来老远见着我便扑过来,扭动着小小的身体奶声奶气地撒着娇要我抱……

看着儿子可爱的笑脸,我却有些烦恼起来:为了麟儿的将来,我是不是该想尽办法重新获得妻主的宠爱?

这样的念头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闪过脑海。孩子是很敏锐的,那些仆人的闲言碎语虽影响不到我,却会在他小小的心灵里留下阴影。

思前想后,那天我煮了碗醒酒汤端给晚上出去应酬的妻主,她脸色潮红,脚步踉跄,嘴里含糊地嚷嚷着“舌头麻”“头疼”,一碗醒酒汤下去,倒被呕出来大半,等到发现她不是因为醉酒而言语不清,全身无力时,已经晚了,当天晚上,甚至没等请来大夫,她便很快去了。

我被中年丧女的公爹疯狂地毒打了一顿,一个人关在柴房里苦捱了几日。模糊不清的意识里,除了惦记着麟儿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一个好好的人就这么去了?

直到自己感觉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柴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纸休书砸到脸上。我被娘派来的人接了回去,和我一起走的还有被骂成“小扫把星”的麟儿。

我的麟儿委屈地依偎到我怀里,一直哭一直哭,却不忘挂着泪珠扁着嘴心疼地问我:“爹,红红,这么多,疼吗?”

红红,是说流血的伤痕,我的儿子这么小就会关心自己的爹亲了呢!

“乖,不疼!”我欣慰而乏力地闭上眼睛,忍着痛摸了摸他的头顶。

丧妻、被休、遭受毒打、几天几夜粒米未进……这些和我的宝贝仍好好地待在怀里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唯一让我挂心地却是妻主的死因,那碗醒酒汤是我亲手熬煮,绝不可能有任何问题。而我最后|奇|被休离而不是|书|被扭送官府,也证明了此点。

卢家小姐一夜暴毙,卢刑氏因克妻被休的消息在小小的风来镇里流传了一段时间,而我在昏迷数天后,终于醒过来,从喜叔嘴里得知了真相。

原来那日妻主,不,卢元哲与人饮酒应酬,同席之人谈到自己从他国带来一条硕大肥美的鲜鱼,定要让她们尝鲜。卢元哲性喜食鱼,便多吃了两口,却不知这鱼里内含剧毒,同吃的几个人都或多或少地中了些毒,只有卢元哲因毒性过量,一命呜呼。

此事说来与我无半点关系,但公爹恼我命格强硬,一口咬定便是那醒酒之物加剧了毒性,于是一纸休书将我扫地出门。

弄清事情原委,我沉默半晌,终也只能低叹一声,带着麟儿暂时在娘这里住了下来。

番外一 心素视角

不但被妻家休弃,还担着刑父克妻之名,可见我到底有多让母亲颜面无光。

我原来的屋子由弟弟住了,如今被二爹安排在了一处靠后门的偏僻院落里。院子里杂草丛生,看得出已多年未有人住过。

娘没有见过我和麟儿,却也不曾短了我们的衣食。当然,也只是未短了而已,踩低爬高是人的本性,我不知道二爹当初是如何吩咐的,反正到手的东西也只够我和麟儿不饿死、冻死而已。

麟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不想委屈了他,便央着喜叔接些缝补刺绣的活计,补贴些家用。偶尔听到前边院子里传来得一些丝竹声响和欢声笑语,突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爹爹~”麟儿跑过来,爬上我的膝头撒娇。

我从怔忪间回过神来,连忙把针线放到一边。

那些繁华似锦都是虚的假的,与我无半分瓜葛,只有眼前这张肉呼呼的小脸和软绵绵的身子才是实的、真的、热的、暖的,我拥住我的麟儿,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只求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久一些。

可惜天不遂人愿,母亲的病重让我明白,平稳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她临去前,我被允许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近四年不见,母亲已不复我印象中的高大强健,头发白了大半,两颊凹陷,面色蜡黄,只凸出的颧骨处有不正常的嫣红。

我牵着麟儿的手让他喊:“祖母。”

这恐怕是他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生养自己父亲的母亲的样子。

娘睁着无神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后颤抖地向我伸出手。

我迟疑了一下,便走上前轻轻握住。

嶙峋的指骨,干枯的皮肤,病入膏肓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我的手掌……那么久以来,我希望能和自己的娘亲更加亲近,如今却在这种状况下成真。

她惨白的双唇无力地翕动了几下,喉间发出含糊地声音,却在这一室死寂里显得异常清晰。

她说:“离儿,离儿,你来见我了!对不起……离儿,对不起……”

离儿,那是我爹的名字。

我松开她的手,无意中瞥见二爹的眼中飞快滑过一丝嫉恨与仇怨。十几年相扶相持、知冷知暖,却比不上一个早已作古二十年的死人。

——呵呵,这世道,古怪得紧!

我突兀地低笑了一声,带着麟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娘的房间。

时间倒退回几年前,或许我会满足于和娘的亲近,即使只是作为一个替身也好,但现在,我有自己需要保护的东西!

娘亲自有在地下的爹爹去陪伴,我只要考虑怎样好好地把麟儿抚养成人便可。

——可是,我的麟儿却病了。

就在办完母亲丧礼的一个多月后。一天夜里,他突然上吐下泻,高烧不止,整个人都被烧迷糊了。

喜叔陪着我抱着麟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惶急奔走,半夜三更里四处敲门求医。

终于有个好心的大夫肯在大半夜里施医用药,诊费和药费却贵得惊人。

“形势危急,我只能尽力一试。按说你如此命硬,刑父煞母,冲妇克子,怎么还敢把孩子带在身边?”她皱着眉头,一边替麟儿施针,一边如此喝斥我。

宛若晴天霹雳,当头惊雷,我只觉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窜至头顶,刹那间如身处终年冰封的雪山之巅,周身入骨寒冰再无解冻的一日。

父亲、妻主、母亲……现在该轮到我的麟儿吗?

——嗬嗬嗬嗬,我果真是劫孤同辰,注定孤独终老!

我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刑府,跪在二爹面前,求他救救我的孩子,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他仔细地看着我半晌,问:“果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的眼里有恶意的算计、痛快的报复还是别得什么,我根本没去在意,这个世界所有我在意的东西不是已经消失便是正在消失。

我的麟儿,我的麟儿快死了,而我,却不敢待在他身边。

那么,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算了吧,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就这样,我再披嫁衣,嫁给了一个世人口中的穷鬼混球。

——“刑寡夫”配“癞邹儿”?呵呵,很好,挺般配!

二爹爹的女儿,也就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特意在我耳边嚼了会儿舌根,大意好像是:若没有他爹爹宅心仁厚,出了大笔嫁妆,根本不会有人肯娶我这二手货云云……

——是这样吧?

谁知道呢,大把时间我都在发呆,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

等一切礼仪完毕,邹衍,不,妻主……呵呵,瞧,男人就是如此可笑,今天还对着一个女人亲亲热热,转头,便得对着另外一个女人曲意奉承。

新妻主醉得东倒西歪地把我压倒在床上,呼出得带着浓烈酒臭味的灼热气息喷洒在我的脸部脖颈,我只觉得空虚的胃部阵阵抽搐,等到她胡乱地扒开我的衣服,一双汗湿黏腻,指缝里藏污纳垢的陌生双手在我赤/裸的身体上急色地胡乱摸索……

“呕——”一声,我再也忍不住地趴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的酒醒了一半,脸色立刻青了下来。

她边打我,边骑在我身上,冲我狞笑大骂。

——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夫,只不过是只别人不要的破鞋而已!

——瞧你僵的像根木板似的,不知道动动吗?啊?窑子里的妓子千娇百媚,可比你强了百倍!

——你××的扫把星嫌我恶心,我还嫌你脏呢!真不知有没有病,别我今天CAO了你,明天就倒霉地得了病!

——你他妈是块石头啊?叫两声我来听听……不是连叫/床都不会吧?啊?叫啊你,叫不叫?!我他妈让你叫,听到没……

我木然地忍受着她加诸在身上的辱骂责打,只觉得麟儿不在这儿倒是挺好,起码他不用小大人般皱着淡淡的细眉,忧心地对着我的伤口心疼地“呼呼”吹气。

此后的每一次,妻主她越发变本加厉,后来甚至从窑子里搞来些劣质春/药,偏要看我欲/火焚身,无法自控的样子。

我倔强地不想开口哀求,不愿连最后一丝自尊都被人踩踏脚下,便一直尽最大的努力忍着,即便将下唇咬烂,也休想我会吭一声。

那次,她终于失去了耐心,拽着我的头发,一直将我拖到厨房,找了根趁手的棍子,便对着我没头没脑地往死里打。细长的竹棍夹带着尖利的呼啸声,如疾风骤雨般抽打在身上,每一下都是钻心得疼。

打了一会儿,她似乎打累了,喘着粗气叉着腰,朝我吐了两口唾沫。突然,她眼前一亮,甩开打得开裂的竹棍,一手抓起我刚做好的辣椒油,一手弯腰捏住我的下巴,往我嘴里死命地倒灌下去。

辛辣无比的液体顺着我的喉管食道冲进胃里,还有大部分呛进鼻腔气管,瞬间逼出了我的眼泪鼻涕和撕心裂肺地呛咳,整个喉咙和胃里感觉有团灼热的烈火在炙烤。

“啊——”随着她踩碾着我的胸口的动作,我终于忍不住地惨叫出声,隐约中听到她的声音得意兴奋无比:“哈哈哈,瞧,你还不是叫了?啊?唔,叫得真好听!!!不过,可惜啊,老娘我已经腻了。跟你耗了这么久,真他妈没劲!”

她蹲下来,轻柔地拍拍我不停震动咳嗽的头顶,森冷邪狞的话语却像从幽黑的地底深处传来:“啧,啧,你不是不愿出声吗?也好!反正我听了你的声音就上火。从今天起,我若是听见你开口说一个字……哼!我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奇爽无比地叫到不想再叫为止!嗯?听见了吗?”

——……听见了,怎么会听不见?

尽管我咳得惊天动地,也不妨碍这几句恶毒的言语如跗骨之蛆般钻进我的耳朵。它紧紧地束缚着我,让我活生生地成了一个哑巴,一个有口却难言的哑巴。

我的眼泪不断地肆意流淌,却不知是被辣得还是别得什么。

后来,我连续做了几次噩梦,每一回都是我开口说话,而她用各种可怕的手段严厉地惩罚我。

我逐渐对她心生畏惧,每日随时的拳打脚踢,棍棒加身,让我见了她就不自主地惊骇莫名,全身僵硬颤栗。

我早已不是那个宠辱不惊、安之若素的刑家公子,不知麟儿见到现在的我还认不认得出那个曾对他温柔浅笑、神情安宁的爹爹。

我觉得再过不久我可能就可以去见父亲和母亲了,但是喜叔年纪那么大了,哪天他也去了的话,我的麟儿怎么办?他还那么小……

于是便这么胡思乱想着,县衙的偏门打开,我那个又闯了祸进了大牢的妻主大人从里面走出来,裹着单薄的棉衣,身体瑟缩得像只冬眠的鸟儿。

她缩着脑袋,双目四扫,注意到了站在墙角的我。

她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澄澈,眉宇间戾气尽去,嘴角微勾,轻道:“回去吧。”

——回去吧。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此乃——缘起。

十一

黑暗中,四下静寂,彼此见不到面目,无须拿捏表情,也不必扣上面具,是脆弱,却也给人一种虚假的安心。

邹衍随意地和刑心素简单聊了几句,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而他借着夜色的掩护,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些,偶尔会低低应个声。

这一次的谈话,邹衍没有再故意拿腔拿调、拙劣地模仿以前那位的言谈,也没有刻意回避对刑心素的善意。这男人看似瑟缩乖顺,其实敏锐地很,她不相信他对自己突然之间地诸多变化会一无所觉,不过在这男子需依附女子生存的女尊世界,他和她是一条绳上的蚱蜢,邹衍有把握,即便他发现了什么,也绝对会守口如瓶,甚至于还会想方设法地替她遮掩。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若想在此站稳脚跟,必要地了解是少不了的。她虽莫名地得了些这个身体本身的记忆,可对这异世却还是停留在一知半解的状态。

——那么,从明天起吧,从明天起好好思考,她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到底怎么做,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至于现在嘛……

邹衍慢慢合上眼睛,思绪沉淀中再一次补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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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是天亮。

这一回邹衍睡得极为踏实,无梦无扰,无惊无恼,醒来时容光焕发、神清气爽,只觉连日来得疲乏酸痛几乎一扫而光。

身边的男人早已起床,邹衍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慢腾腾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堂屋里没人,邹衍狐疑地走到外面,隐约听到厨房里有压抑过地叱责声。

她故意放慢脚步偷听了会儿,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邹老爹先是责怪刑心素昨天非但没干活,还偷懒大睡了一天,再是今天起早做饭多放了一把米,还有堂屋的角落都结蜘蛛网了,也不知道扫一扫尘……blablablabla……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反观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则是一如既往地沉默是金,连吭都不吭一声,更不用说辩解或是反驳了。

邹衍嘴角抽搐,心中无奈,这男人咋就这么……这么让她无法置之不理呢?

披散着长发,邹衍施施然走进厨房:“爹。”

“哎呀!你怎么进来了,衍儿,快出去快出去,这里哪是你来的地方。”邹老爹停住训斥,惊讶地看着自己从不进厨房的宝贝女儿神色坦然地走了进来。

“做得什么?”邹衍凑近锅台,伸鼻嗅了嗅,“唔……真香!”

“呵呵,饿了吧?烙得玉米面饼,很快就能吃了……”邹老爹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转移,瞧着自个女儿那副馋猫样,绷着的脸上乐开了。

“嗯,好。”邹衍答应着,回头扫了眼面色平淡,正准备蹲下身烧火的男人,“打点水回房,我要洗漱。”

刑心素抬头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听话地端着脸盆走了出去。

“爹,您哪,别跟他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邹衍站到一边,免得碍着邹老爹利索的动作,“昨天是我留他的。我不好好努力,您怎么抱外孙哪,是吧?”

她故作暧昧的一笑,惹得邹老爹还真以为昨天小夫妻两个光天化日地做了些什么,想了想,他面色和缓下来,口中却啐道:“呸呸,什么外孙,是金贵宝贝的外孙女。”

“是,自然是外孙女。不过,爹,您瞧他瘦得那麻杆样儿,能生也生不了的。我看哪,以后就让他跟我们一起吃吧,养好了身体才能给我们邹家传递香火不是?”

邹老爹这次没有立刻回应,他停下动作,侧头仔细地打量着邹衍,那认真的模样看得她心里直犯虚,才开口道:“儿啊,你真不想休了他?前几天你不还抱怨说他伺候不了你,想找个更可心的吗?唉,都怪咱们家穷,若不然,哪还真能要了那么个扫把星……”他越说,脸上的表情越发黯淡,眼瞅着眼眶又要红起来了……

“爹,爹啊。”邹衍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快翻身,饼快焦了。”

“呀!”邹老爹连忙回神,手忙脚乱地翻动着锅里的吃食,刚刚地那点伤感瞬间抛到脑后。

“那……您忙着,我先去洗个脸。”邹衍说着,几步退出门口,只是瞧那背影怎么着也有几分狼狈。

——镇定,颜息白,不,邹衍,虽然一个男人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很不符合你的审美,但是你要牢牢记住:这里是女尊社会,这里是女尊,这里是女尊……

邹衍一路自我催眠着回了房,刑心素正站在里面,垂着眼眸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唔,这男人,倒是……长身玉立、清清爽爽。

邹衍一瞥之下也不去管他,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发呆了,便半挽袖子径自走到放脸盆的地方。

……没有毛巾。

——好吧,也许是他忘了。算了,也算不上什么事。

邹衍撩了些水泼在脸上,随便抹了把脸。

“我……我去拿毛巾。”淅沥哗啦的水声似乎惊动了沉思中的人,刑心素局促地往门外走去。

“不用了。”邹衍甩了甩脸上的水,在袖子上蹭了两下,说道,“过来帮我梳个头吧。”

这长长的三千烦恼丝还真不是她能搞得定的。

邹衍将梳子塞到男人手里,忽略他下意识地一记颤抖,自己则乖乖地侧身坐在床沿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同样的,解冻也一样,既然他以后注定要和自己一起生活,故意避开恐非良策,她只有装作很平常地对待他,希望天长日久,能让他刻骨的恐惧逐渐减轻。

“妻主想……咳……想梳个什么发式?”伴着轻咳的暗哑嗓音在身后响起。

邹衍知道刑心素的嗓子曾受过严重刺激,气温温差过大或者心绪激动些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咳嗽。

那他现在咳嗽是为了哪般?

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她简短地回道:“你看着办吧。”

刑心素想了想,从箱子里拿来一方蓝色的头巾。

房间里安静下来,惟有梳子划过发丝带来的细微“沙沙”声响。两人的身体站得很近,却第一次没有出现那种紧绷防备与一碰即碎的虚假平和。

“……你今日要上山?”邹衍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仿佛担心惊醒什么的小心翼翼。

刑心素为她的话语停顿了一下,倒不是真的受到了惊吓,而是突然升出一种不真切的虚幻感,让他不禁怀疑刚刚女人到底有没有出声。

“心素?”得不到回应的女人半扭头,仰头看他。

刑心素一手抓着她的头发,一手举着木梳,想继续梳下去,却得不到主人的配合,只好低低地应了声:“嗯。”

“如此,我与你同去。”邹衍语气淡淡,满意地收回视线,重新摆正脑袋。

——与他同去,为何?

刑心素心下一惊,手一抖,束到一半的发就这么乱了。

十二

其实邹衍的想法很简单,她需要了解这个社会,了解自己的生活,那么有什么比从身边人着手更为快捷便利的?况且,有一群,不,两群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家伙们存在——无论是虎帮还是伏虎帮,请恕她敬谢不敏——在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前,上山避祸似乎是不错的主意。

用过早膳,一家人出门。

邹衍帮邹老爹将竹编物运到摆摊的地方,甩甩手刚想走人,便发现自家老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心,她稍稍汗颜了下,猜测老爹是不是以为她又要去哪鬼混了?

不过也容易理解,以前那位就是这样,最多做到这一步,便拍拍屁股,和着一群狐朋狗党,欺凌弱小、偷鸡摸狗、换点小钱寻欢作乐去了。

三言两语安抚住自个儿老爹,她并没有说出今日的打算。人一下子转变过大,即便邹老爹不会对自己的女儿不利,也难免不起疑心。

跟着刑心素往他一贯劈竹伐木的山头走去,瞧这方向似乎与前日那个乱坟岗相去甚远。邹衍边留心着周围店铺,琢磨着若要找份活的话能做什么,边保持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男人身后。

风来镇的格局布置说来比较混乱。百年前的“凤来镇”虽地理位置不错,但因三面环山,交通颇不便利。前朝皇帝为讨凤后欢心,下令开凿通路,疏通河道,历经百年,才终于有了今日的繁荣,又因流动人口众多,人员鱼龙混杂,所以并没有形成特别固定的贫富区域。

不过,这里有两个地方,可谓众所周知。一个是位于城南角落的“贫民窟”,一个是坐落在城西的“销金窟”。他们现在便是往西城门走去。

销金窟,顾名思义,多半是那些声色场所和纸醉金迷、一掷千金的赌场。邹衍无语地看着前方店铺招幌上挑着的大大“赌”字,开始疑惑该来的是不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

她穿越的原因便是由于在赌场里被人打闷棍……

出门第一天便被人劫着去赌场未遂……

如今她想正正经经干点活,目的地还未到呢,又见“赌”字……

——唉,阴魂不散的赌场!

邹衍摇着头收回视线,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几乎是目不斜视的,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稀释到最低。

谁知道那群以窑子赌场为基地的人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注意些总是没错的。

咦?前面那人是……瞧那身形、那长相……“雷伏虎”雷小宝?!

——咳,这算不算怕什么来什么?

邹衍暗自蹙眉,寻思着待会儿脱身的方法。

结果,出人意料的,人雷小宝连瞄都没瞄她一眼,便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不过,整个人恍恍惚惚,明显不在状态,连健硕的身形都萎靡下来,微弯的背影给人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

——难不成是输光了钱?

这是邹衍的第一念头,但看样子,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邹衍寻思着,快走几步,赶上前边带路的刑心素,催促道:“我们走快些吧。”离开这些个是非地。无论雷小宝或是所谓的“伏虎帮”发生什么,都不是她能够插手、或者说也不乐意插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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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外是一座座绵延的丘陵。

所谓靠山吃山,稍微有点本钱的人便会向官府或者那些富户缴纳些银钱,去那些有主的大山头打猎、伐木、挖药材、种植山果……

只有像他们这种连最低廉的税金也缴不起的人,才会来这些无主的小山包,捡拾些柴火度日。

刑心素找到的小山头,山腰处有一小片野生竹林,地势陡峭,不好攀爬,平日往来的人也稀少。邹衍皱了皱眉,这意味着万一男人一不小心,失足滑倒或者跌下山头,就算呼救也是徒劳的。

深秋季节,山里到处是光秃秃的树杈和枯黄衰败的落叶,这一小丛翠绿的竹林显得尤为生机盎然,刑心素小心地走在其间,仰头挑选合适的竹料,那修长的身影和挺直的背脊让邹衍不禁感叹:这世间真有竹样的男子,凌霜傲雪,坚韧不拔。

看他已选中了一杆,似乎正打算砍伐,邹衍走过去,接过工具,道:“还是我来吧,你去捡些柴火过来。”男人身子单,力气小,伐竹这种重体力活她当仁不让地接手了。

刑心素面无表情,或者说已经惊讶过头地愣愣地看着她抢过了自己手里的活。不过,那动作……惨不忍睹——好吧,给妻主留点面子——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见邹衍一副心意已绝、没得商量的样子,估摸着再把工具拿回来不太现实,便站在一旁稍微指点了几句。

邹衍倒也没嫌他多嘴,微红着脸(?)干笑着挥舞了几下,一会儿后,倒也似模似样起来。

刑心素见状,稍微放下心来,依言离开竹林,去捡些枯枝败叶回来。

邹衍见他离开,停下动作撑着旁边的竹竿,抹了把额上的汗滴,暗嘘了口气道:原来这砍竹子不单是项体力活,还是项技术活!⊙﹏⊙b

摇摇头,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感慨丢开,提醒自己现在顶多算是个“半文盲”,邹衍挽起袖子再接再厉,誓要挽回点刚刚已经丢光了的面子。

过了一段时间,刑心素还没有回来。忽听得远处“彭”一声闷响,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男人短促地惊呼,邹衍心头一紧,甩下手头笨重的工具,便往发声地奔去。

要知道刑心素向来自持,若非发生些什么过于出乎意料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惊叫。

——莫不是他真的摔倒了滚下山头?

邹衍想到这里,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心素?!”支楞交叉的树干枝叶遮住了她的视线,远远地,邹衍似乎听到有女人的声音。

穿过数棵大树,绕过交错牵绊的树藤木桩,邹衍眼前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些。

刑心素有些发愣地看着气喘吁吁,似乎就这么一路奔跑过来的邹衍,口中喃喃地叫了声:“……妻、主?”语气里满是惊诧和不可思议。

邹衍的脸上还残存着焦急与担忧,她草草打量了眼安安稳稳站着、似乎没跌没摔连皮也没有蹭破的刑心素,松了口气的同时问了句:“没事吧?”

“没……”刑心素的表情还有些恍惚,但已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震惊和难以置信很好地收拾了起来。

“那就好。”邹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注意力放在那个从刚才起便扶着腰半坐在地上,“哎呦哎呦”不停叫唤的陌生女人身上。

“请问你是谁?又为何惊扰了我家夫郎?”

十三

刑心素退后几步站到邹衍身后。

地上的女人龇牙咧嘴地撑起身体,捂着腰部行了个怪模怪样的礼:“……这位夫人请了,小生廖文君,昨夜迷路于山中,恐有兽虫袭身,故爬上此树稍事歇息。”说到这里,她苦笑地指了指头上的粗壮树枝,“方才不小心于睡梦中翻身跌落,故惊吓到贵夫郎,实乃无心之过,还望原谅则个。”说罢,她又行了一礼,姿态比方才更为诚恳。

邹衍瞧她虽一身狼狈脏污,酸儒气息浓厚,但气度从容,讲话有条有理,且认错态度良好,猜测事情应该确实如她所言,但还是回头问询似地瞅了眼刑心素。

男人先是微微一愣,继而恍然般轻点了个头。

“呵呵,区区小事,无需行此大礼。”邹衍这才挂上客套的笑容,弯身回以一礼。

“夫人雅量!”廖文君直起身,松了口气的脸上现出些许笑意,“敢问夫人,这里可是风来镇左近?”

“正是。”

“哦?”廖文君眉峰上扬,眼珠发亮,露出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略显急切地问道,“不知夫人可曾听说过风来镇冯姓家族?”

——冯?

邹衍眼眸一暗,脑中飞掠过那个被虐致死的少年的惨状,嘴角的笑容开始凝固:“您是指……?”

“小生的友人曾提起过,冯姓在整个黎郡也算得上名门望族,风来镇姓冯的人家应当仅只一户,未知夫人可曾听人提起过?”

——果然!

邹衍心中冷笑,语气却越发诚恳:“若说是冯爷,风来镇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那……那夫人最近可曾听说过冯家有何传言?”廖文君看起来更加兴奋,但问出口的话语里却带着掩饰不住地忐忑与紧张。若邹衍没有看错,还有暗含地一丝期待。

——期待?这个书生样的女人和冯家到底什么关系,她希望从自己嘴里听到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与她邹衍无关,冯家的话题到此为止!

邹衍摆摆手,状似遗憾道:“可惜,这我并不清楚。廖小姐,我们夫妻俩还有事在身,就此告辞了!”

廖文君的表情才是真正的遗憾,但她很快恢复过来,拱手施礼道:“啊,很抱歉占用二位时间,是小生的不是,二位请——”

邹衍也不再跟她废话,捧起刑心素方才因为惊吓而掉在地上的干柴,心里开始后悔自己刚刚怎么那么容易就原谅了她!

她对廖文君本人倒没有太大的恶感,或者说虽觉她身上带着点古代读书人惯有的酸儒气息,但从她说话行事有礼有节,甚至对着两个衣着打扮寒酸到极点的布衣依然礼貌谦恭的态度来看,此人倒不失为一个可交之人。

但她提到了冯家,而且言谈语气颇为亲近着紧……那就莫怪她避之如蛇蝎了,她现在是蝼蚁、是蚍蜉,那家大业大的冯家碾死她比碾死一只跳蚤还容易,惹不起她还躲不起?

带着刑心素,邹衍举步便走。

不料没走几步,又被廖文君给喊住了:“二位……二位请留步。麻烦夫人,能否告知小生该如何走出这片山林?又该怎样去冯府?”

邹衍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不仅为她再一次提到了自己所厌恶的“冯府”,更因为她居然称这个方圆不过数百米的小山包为山林……还语气如此真诚……她不会是认真的吧?

邹衍回头扫了她一眼,果然见廖文君面上一派诚恳,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难不成她是路痴?

邹衍这下可真乐了。自己前世也担着“路痴”之名,但其实根本没那么夸张,基本上很少有女人能分清东南西北,而她比她们的方向感更差些而已,但幸好记性不算差,一条路多走两遍便也熟了。

但看廖文君的样子:发髻凌乱、脸上脏污、长袍被树枝等锐物刮花了好几道,膝盖处磨烂了外裤,露出里面的棉花,鞋子上的泥污更甭提了……她说“昨夜”在山中迷路,估计也算保守讲法了,搞不好她已经在此待了两天以上……

本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高尚情操,邹同学耐心地为廖同学讲解了下山的方法及去冯府的路途,就差拿出纸笔详细画一张“风来镇交通旅游地图册”。

廖文君感激万分地拜别而去。

邹衍扛起大斧,挥斧砍竹,顿觉意气风发,自己真是个胸襟广阔、以德报怨的好人!

“妻主……”刑心素踌躇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

——嘿咻,嘿咻,我砍砍砍……

“您为那人指的路……”

“怎么了?”

——嘿咻,嘿咻,我劈劈劈……

“果然深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道……”

——嘿咻,嘿咻,我……嗯?

“什么意思?”

“照那种走法,廖小姐下个月的今日应该就可以到达冯府了。”

——嘿……

“啊???”一声震惊地大吼突然出现在鸟无人烟的无名山包里,几只寒鸦惊吓地拍打着翅膀直上云霄。

远处的廖文君听着乌鸦略显凄厉的嘎叫,挠挠脑袋加快了步伐,人说乌鸦不吉,她还是赶紧下山,别在这转悠了。毕竟近三天来都吃些或酸涩或熟过头的野果,任谁都受不了。

邹衍心中默念:祝你好运吧,可怜的路痴小姐!

——天可怜见,她这次可是真心想帮忙!

十四

体验了一把伐木工人的生活,邹衍这下更为钦佩刑心素了。他小子在干完这么高强度的重体力活后,还要劈柴、烧水、做饭、洗碗、刷锅、浆洗衣物、打扫卫生、伺候她大爷的邹衍洗漱……有时甚至还得和邹老爹一起做竹编……

——神、人!

这世间居然真有这种“吃得比猪少,干得比牛多,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的楷模人物,请允许她先狗腿地膜拜一个!

但是,这同时也意味着……

邹衍眯眼看向那空垮衣衫覆盖下几乎风吹就倒的瘦弱身形,表情凝重下来:

——死得比谁都早!

廖文君是谁她并不清楚,但她临走前留下的话让邹衍不得不重视起来。

“夫人引路之恩,小生无以为报。但观尊夫气色,似乎有恙在身,小生略通岐黄之术,不知夫人可愿让小生为贵夫郎诊疗一番?”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坦坦荡荡,话语里饱含着一个大夫对其病患恰如其分的关怀,再加上邹衍本非此世中人,因此即便提出的有些突兀,邹衍他们倒也没觉得受到冒犯。

可是考虑到廖文君与冯家的关系,再加上怎么说也只是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所以邹衍迟疑着没有立刻回应。

倒是刑心素见妻主没有开口,立在一边神情语气颇为淡淡:“不必了,奴没病没痛,谢廖小姐好意。”

廖文君闻言扫他一眼,无奈地低叹一声,也不便强求,只好诺诺地说了些“不可劳累过度、忧思郁结”等等泛泛之言。

刑心素微福了个身,告退着走到那堆再次被抛下的柴火前,蹲身整理。

廖文君趁机凑到邹衍面前,低声道:“也许夫人会责怪小生太过唐突,但有几句话小生不吐不快。尊夫形销骨瘦、体虚色黯,当是长期膳食不佳、过度操劳所致,若单是如此,倒也不足为惧,但小生察其形容言谈,发现尊夫眉心郁浊,眸光无神,说话中气未足,可见忧思过重、郁结于胸,长此以往气血不畅,元神损耗甚巨,若再不加注意,恐于元寿有损。小生言尽于此,望夫人慎之慎之……”

——慎之慎之?哼哼,光她在意顶个屁事,关键是人家早已看淡生死,莫萦于怀了!

厨房外,邹衍泄愤般劈着手底的木头,脑子里转悠地却是这伐竹、开篾、编制竹器的营生该尽早结束了。高风险、高投入却只能获得极其低廉的回报,老爹年事已高,而刑心素又是那副身板,最为重要的原因则是她自己对这一行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若从头学起的话,不知能不能在把自己饿成一颗菜瓜前学会编一只菜篮?-_-|||

树挪死人挪活,哪能明知是条死路还一条道走到黑的。

邹衍站起身,将劈完的木材丢到码成一堆的墙角,拍拍灰尘,捶捶小腰。

——得嘞,她也甭吃闲饭了,明儿个下海求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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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我们的邹小童鞋满腹悲催地蹲坐在街旁某僻静夹道里,贴着墙根,抱着膝盖,后脑抵着墙壁,下巴仰起呈45°角望天,那明媚而忧伤的小模样怎么瞧怎么失意。

说起来,她这几天的求职经历还真是“一把辛酸泪,满目荒唐剧”,滑稽得让人哭笑不得。

第一天,邹衍自知恶名在外,更兼没什么手艺傍身,便寻思着先谋个洗碗择菜之类不算重要、又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差事。经过一番对比考察,综合考量到低档食摊请不起人、高档酒楼不会请她,wωw奇Qìsuu書còm网邹衍终于选定了一家中档餐馆,满怀壮志地走到了人家厨房后门口……

“这位大……”

“啊!!!——癞邹儿,你这兔崽子今天又偷了什么?!王八蛋,居然还敢滚到老娘面前来……不许跑!站住!你他娘的给我站住!有种就别跑!看老娘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

——唉,大婶,别逗了,您都操起擀面杖叫嚣要打断我的腿了,我能不跑吗?

鸡飞狗跳地被人追着跑了小半条街,邹衍气还没喘匀呢,就好巧不巧地被雷小宝她们逮了个正着。

那女人精神恍惚的毛病显然没治好,连带着手下们去收“保护费”都显得没精打采。

邹衍看着身边恶形恶状的伏虎帮人众,再看了眼轻易便屈服在她们人多势众下,乖乖奉上血汗钱的小本经营者们,心中的无奈与感慨不是一点点。

——强者欺凌弱小,弱者们则抱成团去欺负更为弱小的人吗?这世道……

邹衍挠挠头,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捧着几个铜板,颤巍巍递给她的卖鸭梨的大叔,斑驳的两鬓,过早衰老的容颜……她刚想偷偷示意老人家快把钱收起来,似乎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哎,卖梨的!别说我占你便宜。‘保护费’归‘保护费’,这钱嘛,是我买你的梨。”邹衍故意大声说着,装作刚取出钱的样子,手里顺过来两个鸭梨。

收获季节,水果卖不出价钱,这几个铜板也许就是大叔一上午的收益。

等到众人聚到一起坐地分赃的时候,邹衍连一个子儿也没能掏出来。

“癞邹儿,你他妈把钱都收哪了?”

“啊?老大……我放这儿了。”邹衍那两根光秃秃的手指穿过口袋里的破洞,一副欲哭无泪的倒霉样。

“他妈的!”雷小宝一蹦三丈高,想也不想便一脚踹出,感觉踢实了,又见邹衍甚至在地上滚了一圈,便也出了气,再次满意地坐下来。

邹衍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摸摸怀里揣着的鸭梨,唉,虽然借着滚势,力道已被卸去了大半,但可惜,梨还是被踢破了。

不过,冰糖炖梨似乎对喉咙挺好,老爹最近有些咳嗽,而心素的嗓子更该好好养养。好吧,决定了,今晚加餐,夜宵甜点——冰糖炖梨。

于是,找工作的第一天,胸口有些小淤青的邹衍收获烂梨两只,工作——未果。

十五

第二日,出师不利的邹衍总结经验,吸取教训。

她翻箱倒柜地找了件没破没补、勉强还能见人的衣裳,仔细梳头洗脸,收拾得人模人样,光明正大地站到了风来镇最大酒楼——“如意楼”的大门口。

“诶,这位客倌,里边请。”店小二习惯性地招呼完,定睛一瞧,才发现刚刚进去得居然是泼皮癞邹儿,笑得元宝似的脸立即拉得老长。

邹衍赶在小二回神阻拦她前,几步走到柜台处,谦恭规矩地拱手一礼,道:“掌柜的有礼,敢问贵店可还招工?”

撑着肘耷拉着眼皮、闲闲拨弄算盘的掌柜的懒洋洋地撩了下眼皮,伸指朝左右弹了两弹。

邹衍尚来不及反应,便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妇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提溜了起来。

“做什……”邹衍挣脱不开,便索性不再挣扎,只笔直地注视着柜台后重新垂下眼皮的女人:“掌柜的,您这是何意?”

柜台处的小小骚动吸引了大堂里的众多食客,眼看着就要被丢出去的邹衍,突然提高音量喊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偌大的如意楼便不能给回头向善之人一个机会?”

众人一愣,接着便一片哗然,估计谁也没料到这无赖地痞居然也有讲出这么一番话的时候。

但正所谓姜还是老的辣,就听如意楼的掌柜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癞邹儿,莫要以为你今儿披了张人皮,老妇便认不得你,想进这如意楼的门?可以。将你五年前吃‘霸王餐’的钱留下,否则……”危险地眯起眼睛,挥了挥手,道,“扔出去!免得碍了客人们的眼!”

“嘭”一声,邹衍无师自通,一招“平沙落雁”式耍得极是漂亮,只那可怜的屁股裂成了几瓣儿。

“嘶——”真疼!这招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果然没什么效果吗?

邹衍抚着屁股,龇牙咧嘴地正准备起身,手背不期然碰到一样扁扁的圆巧硬物。

她反手将其抄入掌心,一瘸一拐地走至没人的地方,摊开手心一看,兴奋之色立减:居然不是铜板!

一枚小巧玲珑的碧绿圆环,只有钱币大小,质地非铜非玉,环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十”字。

邹衍皱了皱眉,抬头左右看看,见确实四下无人,便随手将烫手的山芋抛掷角落。

如意楼的顾客非富即贵,这碧环很可能就是里面某位‘“贵人”遗失的,若归还失物时失主是副“捡到爷的东西是你的造化”之类的欠扁嘴脸还好,最担心地便是她说不准反咬你一口,冤枉你是偷东西的贼,凭邹衍的名声,那还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邹衍无精打采地从角落里出来,走至拐角处时迎面急匆匆走来一名男子。与时下男子不同的是,他的身形修长矫健,步履轻快有力,从她身旁擦肩疾过时,邹衍怀疑自己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血腥味。

——咦?

她立刻诧异地回头,发现刚刚还在自己身后两三步远的男人,居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

——鬼魅?!还是……所谓的轻功?

邹衍震惊地瞪大眼,恍惚中来到一家小面馆,想试试运气。

“啊呀,大姐啊,你们昨儿个不是刚收过小人的‘孝敬’吗?”摊主见她进来,整个人急了,而她家正在一旁擦桌子的夫郎眼圈儿立刻红了。

“不,我……”我不是来收“保护费”的。

“给条活路我们吧,癞大姐,你看咱家小本生意,根本赚不到几个钱,癞大姐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摊主不等邹衍开口说明来意,立刻苦着脸哭诉起来,而柔弱的夫郎早则已在一旁“嘤嘤”哭泣起来……

“不,我……”邹衍嘴角抽搐,欲哭无泪:我不姓癞……

“……小丫,你哪来的钱买糖葫芦?”摊主突然其来的大吼再一次打断邹衍未竟的话语,“你个死妮子,居然学会偷钱去买零嘴,看我不揍死你!”

邹衍闻声望过去,却见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正拿着一串糖葫芦,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小姑娘生得唇红齿白,扎着两个小辫,穿着一身小巧的花布袄,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挺像年画里的喜气娃娃。

邹衍不由多看了两眼。

摊主一拍脑门,几步跨过去劈手夺过女儿手里的糖葫芦,用力塞进邹衍手里,嘴里连声道:“小小意思,您收着吧,收着吧,我们家是真没有余钱了……”

邹衍无语地看了眼手里的糖葫芦,再无语地看了眼因为糖葫芦被抢扁着嘴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最后看了眼若是她不肯收便真要急哭了的摊主……突然觉得,她也想哭了……

于是,找工作的第二天,屁股几瓣的邹衍收获糖葫芦一串,工作依然——未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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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邹衍总算知道了八卦流言的传播速度与力量。

短短一天一夜,“癞邹儿”自不量力地跑到如意楼撒泼耍赖,被刘掌柜大快人心地丢出如意楼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风来镇。

倒也不是癞邹儿本身是个人物或者名声如何响亮,实在是以前没有哪个混混无赖会跑到这么个“贵人云集”的地方,当众叫嚣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口口声声暗指如意楼是个“气度狭窄、不能容人”之地。

邹衍知道自己走得是步险棋,被人套个麻袋堵在巷子里揍一顿这是轻的,弄不好被人打死了也是自己活该。而且,她这么一说,几乎把全城的地痞混混都得罪光了,肯定会有更多人看自己不顺眼……

她承认,自己是脑子发热、操之过急了,顶着这么一副泼皮无赖的嘴脸,往日顺风顺水、一呼百诺的小主播开始焦躁了,更让她着急得是,若她不能尽快找到活干,刑心素的身体到底还吃不吃得消……她可没忘廖文君的叮嘱,也不以为那女人是在危言耸听。

——但是,现在的情况貌似更为糟糕。

她一路偷偷摸摸地躲着那些流氓,一路寻找能够得到工作的机会。布店、铁匠铺、成衣铺、医馆、糕饼店、车马行……

好一些的店主会直接告诉她“她们不需要人手,要找也不会找她。”

差一点的也会或戏谑或讥讽地说“她们庙小,供不起她这座大佛,更没办法给弃恶从善的流氓留一席之地。”

最差的则会直接动手,将她用扫帚或棍棒扫地出门。

……

于是,找工作的第三天,满腹怨气的邹衍收获白眼无数、“青红糕条”数道,工作再次——无果!

十六

如今这是第四日,邹衍一大早出门便被虎帮人众发现,呼呼喝喝追出了两条街,无奈之下躲到了这个陌生的犄角旮旯。

嘁——还真是陷入僵局!

邹衍攒着眉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心情难免沮丧。

“喝!……再喝!”远远地便听到有醉鬼胡乱嚷嚷着什么,踉踉跄跄地走近,邹衍听着不是虎帮人的声音,便仍旧坐着没动。

“……唔……唔……呕——” 那醉妇跌跌撞撞地停在邹衍藏身的岔道口,摇晃着扶住墙角,低头剧烈地作呕起来。

顿时一股掺杂着酸腐胃液的浓烈酒臭味在小巷子里弥漫开来……

邹衍嘴角抽搐,一手捂着鼻子起身,才知道人若是倒霉起来,连喝水都能塞牙这话一点不假。

“咦?……咯儿……小然,你来找我?”那喝醉的老妇人吐完了,砸吧砸吧嘴抬起头,也不知醉眼昏花将邹衍看成了谁,对着她露出带着点迟钝傻气的笑容,边说着还边打着嗝朝她这边扑腾。

“喂,喂,你认错人……喂!站好了,喂!别朝我身上蹭呀!!”夹道窄小,老妇人又堵在出口,邹衍一个躲闪不及,便被她扑了个正着。

“唔……小然,你好像长矮了……”老妇人的个头比邹衍还高些,如今将头屈栖在比自己矮的肩头上,十分不舒服地扭来扭去。

邹衍实在很想就这么用力把她扒开,随便丢到地上,再顺便踩上两脚,以报胸前衣物被蹭脏之仇,但见她头发花白,眼尾皱纹横生,怎么看也是个已经六十多岁的老太婆……

也就是一瞬间的心软迟疑,老妇人突然停住挣扎,迅速捂住嘴巴:“唔……我不行……呕……”

——邹衍怒了!

任哪个精神正常的人,平白无故被人吐了一身熏臭的酒渍秽物,也不会不愤怒吧?

她三两下掰开醉妇拽着她衣领的手,一把推开老人,脱下肮脏的外衫,觉得今天真是倒霉到了极点!

老妇人缩成一团蹲在一边继续吐着。她早已吐不出什么,只不断干呕出些胃液唾沫。

邹衍举步想走,却发觉自己的衣服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攥到手里,低头一看,老人可怜巴巴地仰头朝她看:“……小然……”

——天!别用这种黑溜溜水汪汪惨兮兮的目光看她行不行,您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不是六岁的小女孩,更不是被她狠心丢弃的小狗……

邹衍腹诽不已,但扯了半天愣是没扯动自己的袍角半分。

两相对峙许久,邹衍头痛地抚额,忍耐地一字一字道:“松、手!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老妇人混沌的眼神蓦然一亮,抓着邹衍的衣襟稳住身形,攀爬着站起身:“……小然,我头痛……”

——住手,住手!把你的爪子给我拿开!

邹衍手忙脚乱地抵挡着重新又像八爪鱼一样粘上来的老人,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再一次受到了严峻地考验。

一个使劲扑一个拼命挡,就在这一团混乱时,老妇人歪了歪脑袋,忽然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岔道口:“小……然?”

邹衍闻声望过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短褂,高大健硕的女人如一堵墙般立在那里,两脚齐肩,双手环胸,威严的国字脸上一双眼睛明亮锐利。

“这里有个小然……那儿也有个小然……怎么有一个……两个……嗯……不对,是四个……唔……眼好花……”老妇人捧着脑袋,边嚷嚷着“头疼”,边继续往邹衍怀里钻。

“都说了,我不是!”邹衍两手撑着老人的肩膀,确保她再不能近自己的身,扭头对依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的女人道,“你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

那女人终于动了。

她几步跨过来,一言不发地准备接过老人。

“等一下。”邹衍见她面无表情地架起老人,手底的劲道一点都算不上温柔,便抬手阻拦道,“你真的认识她?

“这与你何干?”女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很自然地带上了一种威压感。(奇*书*网.整*理*提*供)

邹衍暗自皱眉,虽然从衣着打扮上看不出来,但她不会无意中惹上了什么不该惹得人吧?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自然是与我没有半分干系,但也不一定与你有关。她已年过半百,年老体弱,你若果真是来寻她的,为何动作如此莽撞粗鲁?”

“一夜未归,宿醉街头,还……”女人打量了一眼仅着一袭中衣、冻得瑟瑟的邹衍,目中的锐利收敛了一点,“惹来一堆麻烦。难道不该受点教训?”

邹衍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追问了一句:“那你的名字?”

“李然。”对方倒也没为难,爽快地报出姓名,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来,“这是赔给你的衣服钱,我代她向你道歉。”

“李然……小然……嗯,那就没错了。”邹衍也不跟她客气,撒开扶住老人的手,接过钱数出五枚铜钱揣进自己怀里,剩下地则重新塞回李然手里,“衣服洗洗还能穿,用不了这么多。”

“也好。”李然淡淡说着,将钱收回,便扶着七歪八扭的老人往外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瞥了眼重新沉寂下来,再一次开始犯愁的邹衍,问:“你是癞邹儿?”

邹衍愣了愣,摇头道:“我是邹衍。”

李然了解地点了点头,道:“那邹衍你找到活干了吗?”

邹衍苦笑了一下,是不是全镇的人都知道癞邹儿找不到工作?

不过,反正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样吧,若是你不怕辛苦肯出力的话,可以来码头干上两天,今天下午有批货要到,你要想来的话就过来吧。不过,我李然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中途喊苦喊累,就莫怪我对你不客气!”丢下这么句话,李然扭头便走。

邹衍张着嘴巴,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这,这……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找到工作了?

噢!老天爷!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只穿着中衣的邹衍兴奋地在大街上奔跑起来,她现在要立刻回家换衣服,然后——去码头!

十七

搬运的工作比邹衍想象中更为辛苦,100斤一袋的货物,压到肩上,就有些勉强,再加一袋,差点连腰也直不起来。

一旁左右两肩各扛了两袋货的李然,脸不红气不喘地对着给她压货的人交代道:“她新来的,先练练,别把人小命折腾去一半。”说罢,健步如飞地走了。

邹衍万分崇拜地看着她稳如铁塔似的背影,心中无限感慨:同样是女人,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挥汗如雨地咬牙撑到收工,邹衍握着刚到手的十几个铜板,略显蹒跚地准备回家。

“邹衍。”身后传来李然浑厚的声音。

邹衍应声回头,却见一个小瓶迎面飞过来。

她略显狼狈地接住,疑惑地等着李然解释。

“跌打药酒,肩上的淤青红肿擦擦会好很多。”李然随意说着,问,“如何?明日可还来?”

邹衍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对她露出笑容:“自然。”

历来雪中送炭少,锦上添花多,在她如此困窘的时候,李然向她伸出了援手,不管她出于什么动机,邹衍对她都只有感激。

告别李然,邹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了家。

虽然癞邹儿在码头扛活的事很快就会被人知道,但在事情未暴露前,她不想老爹太过担心。这种重体力活开头几天肯定比较难熬,等最困难的日子过去,事后老爹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太过心疼。不过,心素那里,恐怕是瞒不过去的。不说两人同床共枕,单就抹药酒这事,可能都得麻烦他。

饭桌上,邹衍心不在焉地听着邹老爹唠叨最新听来得爆炸性好消息,说是半月后,冯家长子要公开抛绣球招亲,凡是年龄相仿、未娶夫郎的女人,无论贫富地位均可参与。老爹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好好考虑、莫要错过机会的意思。

邹衍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适时给说得口沫横飞的老爹夹几筷子菜,眼角余光中瞥见身旁一贯默不吭声的男人将脸埋入碗中,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默……

“爹,我有些累了,先回房。”邹衍看吃得差不多了,便搁下碗站起身,对刑心素道,“心素,过来帮我捶会儿肩。”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其他人的面这样喊他,刑心素捧着碗的手微微一抖,不由得抬头去看她。

一灯如豆,邹衍的面目并不清晰,男人却无端觉得那人的目光该是暖的,充满着理解与抚慰之意。

“衍儿……”吃惊的并不止刑心素一人,邹老爹喃喃开口,他从未听过自己的女儿对谁用如此温和的口吻说过话,更何况,虽说衍儿从头到尾没有反对过一句去参加“抛绣球招亲”,但就是刚才,他怎么觉得衍儿已经隐约表明了拒绝的态度?

——难道……自己的女儿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邹老爹凝眉思索,也没去管先行回房的两人。

******************************************************

房间里,刑心素点上油灯,走向已半褪衣物的邹衍。

“妻主……?”他疑惑地低喊一声,不明白捶个肩膀而已,为什么要脱衣服?

“呵呵,过来。”邹衍见他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慌乱的眼神就像一只受惊的可爱仓鼠,不由轻笑出声,道,“你想哪去了。这个给你,替我擦一下。”

她将瓶子递给他,松手时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指尖。

他很细微地颤了颤,但立刻镇定下来,稳稳地接过后,问道:“是什么?”

“药酒。记得替我跟爹保密。”邹衍肿得高高的青紫肩膀露出来,在昏暗油灯地映照下,泛出一种透亮的光泽。

“天!这是……”刑心素轻轻地倒吸一口冷气,怎么看都不像是打架留下的伤痕。

“没什么。有个朋友介绍我去码头搬几天货,可能刚开始还不太习惯。心素,能替我揉散淤痕吗?”

“……好。”刑心素顿了顿,拔开瓶塞,倒出药酒,凑上前仔细地揉了起来。

昏黄的油灯给这间小小的卧室镀上了一层柔暗的光线,邹衍忍着痛,面容扭曲地看两人倒映在墙壁上贴得很近的影子。

药力一点点渗透化开,刑心素的鼻尖开始渗出点点晶莹汗珠……

“其实,冯家的事我今天下午就听码头的人说过了。”当疼痛趋缓时,邹衍低声道。

刑心素的手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更用力地擦下去。

“可以了。”邹衍握住他的手背拿下他的手,然后很自然地放开,转身面向他,“我知道,若我现在跟你说我只想和你、爹三个人好好生活下去,你一定不肯信。那么,没关系,你该知道我对冯家殊无好感,又如何会去娶什么冯家长子。更何况,你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夫郎,即是说,我早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连去参与招亲的资格也没有,所以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妻主,心素并非,并非……”刑心素有些慌乱地无力辩解着。

“是,你没有担心。只是快把我肩膀上的一层皮搓下来而已。”邹衍调侃地笑了笑,眼看着刑心素双颊上染上片片浅淡的羞窘晕红,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她不要他成天担忧着会不会被休,却希望他会有担心自己的妻主会不会被别人觊觎或者抢夺的一天。

前者求的是能保护自己的名分,后者在乎的则是她这个人。

——糟糕!对于他,她似乎开始有些贪心了……

怀着点未知的忐忑与隐秘的喜悦,邹衍淡淡道:“至于爹的话,心素,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是我的夫郎,这一点不会有变。”

刑心素眉梢一跳,下意识地垂下的眼眸咬住薄唇,灯火闪烁跳跃里,表情越发地模糊不清。

十八

码头,不仅是人流货物的集散地,也是各路消息的集散地。

邹衍干了两天,充分见识到广大劳动人民群众对于八卦事业的强烈热爱与支持。从周家的傻女儿居然能娶到豆腐铺的俊小子,到邻城的王员外一夜之间被人砍掉头颅死状凄惨……自然,议论地最热烈的还是冯家长子下月初五招亲一事。

听说那冯家公子从小体弱多病,其父担心他早夭,在男孩很小的时候便送到另一处别庄专心静养,一眨眼,十多年过去了,冯家公子除了在主夫仙逝时回来过一次外,竟再没有一人得见其真容。如今突然放出风声,说要绣球招亲,而且门槛放得如此之低,让人不得不猜测那冯家公子是否丑如无盐,否则又怎会用这种方法招纳妻主。

不过冯家家底丰厚,想必陪嫁物品一定相当可观,即便那冯家公子果真丑得无法见人,许多人还是纷纷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就在这群情高涨、多数人摩拳擦掌静待初五日子来临的情况下,有两个人的平静便显得异常显眼。

“怎么,对冯家的大公子没兴趣?”李然仰头喝了一大口水,用袖子抹了下嘴角。

“你忘了,我早已娶夫?”邹衍甩着衣袖扇凤,头上的汗滴不住地滚下来,“倒是你,听说你还是孤家寡人,怎么就一点不动心?”

李然摇摇头,一时沉寂下来,刚毅的侧脸居然透出几分落寞之意。

——情之一字,最为伤人。看来,就连洒脱磊落如李然也是避不了的。

邹衍便也不再开口,心思转到今晚收工后定要记得去药铺一趟,心素手上的冻疮已经红肿开裂,难为他整天还能跟没事儿人一样做这做那。

“对了,邹衍。”李然从沉思中醒过神来,又是一副沉稳如山、不动声色的样子,那短暂的脆弱仿佛是人的错觉。

“嗯?”

“秦姨说要请你吃顿便饭赔罪。”

“秦姨?赔罪?什么意思?”

“你不认识秦姨?”

邹衍摇头。

“秦罗贵在云梦茶楼说了三十几年的书,没想到风来镇还有不认识她的。”李然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似乎有些诧异,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愉快地挑了挑眉,“就是那天吐了你一身的妇人,她觉得很过意不去。”

“这就不用了,你上次已经赔了我的衣服钱。”

“就我个人来说,还是建议你去一趟。这不单是因为我答应秦姨会把你带去,另一方面,邹衍,你够努力也肯吃苦,但却不适合搬运这份差事。”李然中肯地评价。邹衍身体的灵活性和柔韧性值得一夸,但体力和负重力就……这是先天身体素质的局限,不是靠意志和努力便能克服的。她如何看不出邹衍这几天是在咬着强撑,好几次都差点被压趴下,长此以往,肯定是行不通的。

“……”邹衍皱起眉,心里知道李然是对的。肩膀处本来还钻心的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半边身子麻木,现在连举个手都非常困难,脸上的疲态和身体的劳累遮都遮不住,邹老爹已经好几次要揪着她去看大夫,“那与我去不去吃饭有什么关联?”

“你真的不明白?”李然瞥她一眼,不喜欢邹衍和她兜圈子。

“抱歉。”邹衍低头,苦笑着道,“我只是不想给人添麻烦而已。”那些混混们并没有放过她,只是码头上运货的人大多身强力壮,加上李然又是比较吃得开的人,投鼠忌器,因此她们才没冲上来找麻烦,若是换了别的工作,邹衍还真不保证,会不会给好心雇佣自己的人惹来一堆麻烦事。

“放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秦姨在茶楼里还是说得上话的。”李然爽快地拍了拍邹衍的肩,惹得邹某人龇牙咧嘴地没好气地推开她的爪子,“况且,多认识一个人,多条路子。你既不想走回老路,就多找找吧,总有适合自己的。”

邹衍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正起身拍拍屁股准备开工的李然,嘴角噙着抹笑意,眼神却分外认真:“哎,李然。”

李然应声回头,垂眼看她。

“干嘛对我这么好?从开始便是。”

“……因为有人相信,这世上没有无可救药之人。”沉声扔下这么句话,女人大踏步离开。

邹衍觉得,这时候的李然,背影依然伟岸高大,却莫名地透着些许孤寂与悲凉。

那个教会她包容与接纳之人,该是她心头的朱砂痣,擦不掉,碰不得,轻易便能让她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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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秦罗贵家里出来,邹衍一路小跑着去了药房,店里的伙计正在打烊,被她急惊风似得样子吓了一跳。

满意地捧着两盒防裂的面油和一管治疗冻疮的药膏,邹衍心里转悠着的是个令人振奋的念头。

回到家里,邹衍匆匆扒完饭,便拉着刑心素进了房。剩下邹老爹一人坐在桌前,捧着一盒面油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女儿比以往孝顺了和比以往更急色了是该喜还是该忧。

“心素,我讲故事给你听吧。”一进房门,邹衍便满眼闪亮地看着刑心素。

“妻主?”

“好不好?你听听看。我记得你家学渊源,替我点评一番。”

“……好吧。”刑心素勉强应下,虽然已经逐渐习惯妻主最近时不时地天外飞来一笔,但像这样奇怪的要求,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邹衍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得是“伐东吴曹操出兵、用奇谋孔明借箭、 献密计黄盖受刑、锁战船火烧赤壁”,说得人是逸兴遄飞、眉飞色舞,听得人是目现异彩、拍案叫绝。

故事讲完了,刑心素激动地站起身,说道:“妻主,如此精彩绝伦、逸趣横生的故事,心素闻所未闻,不知是哪位高人所作?”

——高人自是高人,不过说了你也是认不得的。

“先不忙说这个,心素,你觉得若我去说书如何?”

刑心素沉吟半晌,终是在邹衍期待的目光下轻轻摇头:“故事自是极好的。不过,妻主,昔年御用说书大师曾做一首《西江月》词遗世,说‘世间生意甚多,惟有说书难习。评叙说表非容易,千言万语须记。一要声音洪亮,二要顿挫迟疾。装文装武我自己,好似一台大戏。’这说得便是说书之难,说书人的功底绝非一朝一夕便能练就,妻主还是莫要看得太过容易。另外,当今圣上之父明贤太君的本姓为曹,你说得故事中这位曹孟德虽为枭雄,但终归铩羽惨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告你个影射皇室之罪算是轻的;还有,前朝诸葛瑜将军乃是赫赫有名的大将,于今朝夸旧年的英雄,即便只是同姓或同名……”

邹衍初始听了还有几分不服气,想她一介小主播怎么说口才功底还是在的,但越听越觉得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到后来竟是心平气和看着男人难得地侃侃而谈,觉得如此自信亮眼的心素还是第一次见到……

“妻……妻主……”刑心素听完故事,正是心情激荡之时,邹衍又非常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不知不觉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等到把话说完了,才发现自己竟是引经据典地好好把女人批了一通……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怎么了?说完了?”邹衍好笑地看着刚刚还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之人,转眼便委靡成了一只讪讪的小虾米,眼睛里是遮掩不住的温柔宠溺,“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我会再好好考虑的。”

刑心素飞快地抬头扫她一眼,发现她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也不由松了口气。

“不过,你把我批成这样……看来是不喜欢我讲得故事了……”邹衍状似遗憾地摇头晃脑,“唉,可惜了,肚子里还有一堆故事,现在该说给谁听呢?”

“妻、妻主……心素没有……不是……这……咳咳……”

——得,把人逗过头了吧?

邹衍摸摸鼻子,走过去替刑心素顺气,当手接触到他的背部时,他僵硬了一瞬,待察觉出女人的意图,便勉强命令自己尽量放松。

“……别着急,我知道得所有故事,我保证,你会是第一个听众。”

咳得嗡鸣的耳边似乎听到这么句话,并不清晰,却奇迹般地让他绷紧的肩背肌肉蓦然放松下来……

十九

秦罗贵近些日子有点苦闷,她说了快半辈子书,再多的才子佳人、英雄红颜、金戈铁马、传奇人物、趣闻轶事……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这些年来,为了保住“云梦茶楼第一活招牌”的美誉,她虽绞尽脑汁、勉力支撑,却已渐感力不从心。

没有新鲜的故事,日渐枯竭的灵感……对一名说书人来说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可谓是毁灭性地打击。

那天她于烂醉中遇上邹衍,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记不得了,但惟有那种即便无奈不耐,却仍旧掩不住淡淡关怀的感觉依然留存心中。她原以为那人是小然,后来才知道忍受她纠缠地居然是声名狼藉的混混“癞邹儿”……彼时,心中颇感不可思议。

过后几日,偶尔听小然没什么语调起伏地提及邹衍的努力,再联想起她素日的风评,顿时来了些兴趣,直觉她该是个有故事的人。

是什么让一个人在短时期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抑或者她本性不坏,只不过是突然良心发现、改过自新?

于是,秦罗贵便让李然请了人过来。那邹衍相貌平平,双颊下凹,身形略显瘦小,肤色是营养不良得暗黄,只一双眼睛明亮清澈,灵动有神,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偷鸡摸狗、吃喝嫖赌地无赖。

三人分宾主落座,酒过三巡,秦罗贵还待让她多饮些,才好打探问话,邹衍却以手掩杯,浅笑道:“小酌怡情,大醉就免了吧。秦姨也多加注意才好,烈酒摧肝肠,保重身体方为要务。”她这话说得情之切切、言之凿凿,李然在一旁翘起嘴角,举筷夹菜,估计这话她平时没少劝秦姨,如今来了同盟者,不由心生欢悦。

邹衍又道:“秦姨有话不妨直说,我知道的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勿需如此卖力地灌醉我。”

“噗……哈哈……”李然终是绷不住脸地笑了开来,笑声中颇有几分爽朗之意。

秦罗贵先是一呆,而后差点老脸撑不住地泛红,再见认识半年多来从未展颜的李然哈哈大笑,更是惊讶不已:“你怎知我有话要问你?”

“秦姨,哪有人请客吃饭只一个劲地劝酒?我到现在可连筷子边都没摸着。”邹衍好笑地看着一脸难耐的秦罗贵,第一次见她时,喝醉的她赖皮耍宝,第二次见她时,两鬓斑白的她孩子似的急切,这老人还真是……可爱,让她禁不住怀疑“云梦茶楼的镇楼三宝之一”便是这样的?

“秦姨,是你太着急了!”李然止住笑声,举杯饮尽,道:“邹衍,秦姨浸淫说书之艺三十几年,每有好的素材,便雀跃狂喜不已,现在你人在这里,却不好直接贸贸然询问,可不是抓耳挠心地难受?”

“噢?我也是好素材?”邹衍诧异地问,她看得出来秦罗贵今日请客的目的不单纯,倒不成想自己也有成为故事主角的可能性。

李然提壶倒酒,并不言语,只示意邹衍看向秦罗贵。

秦罗贵面色略带尴尬地呵呵一笑,拍拍脑袋放下酒盏正色道:“小辈人如此爽快,若我老人家再扭捏下去,反倒是枉做了那小男儿状。既如此,小衍,人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倚老卖老,托大被你称一句‘秦姨’,你可愿告诉秦姨,为何你的所言所语、所作所为转变如此之巨?”

“……”

“唉,是我问得冒昧了,小衍你不必理会,来来,吃菜吃菜……”

“秦姨,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思考该怎样将我的心境转变描述出来……这里……”邹衍抚向后脑勺,“曾被人打得肿起一个鸡蛋大得肿包,我被官差锁在不见天日的大牢里几天几夜,死狗般无人问津,又冷又饿,意识昏沉,生死徘徊于一线,后来我想到了,若我就这么死去,除了爹会痛心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外,恐怕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人为我感到伤心难过……我不敢说自己大彻大悟,但终也明白是我自己整日戏耍人生,于是人生便也戏耍了我。秦姨,我只是……后悔而已……”

就是这样吧,邹衍说完了,人也轻松下来,不是什么穿越时空,没有什么灵魂附体,单纯只是因为癞邹儿于生死之际醍醐灌顶,往后再有一千一万个人问她,也便是这个理由了。颜息白的一生,那是个过于真实的梦境,现在活生生脚踩大地的,是邹衍,是那个浪子回头的癞邹儿。

邹衍再饮一杯,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朝秦罗贵和李然告辞:“今日拜访得突然,家中老父和夫郎定还等我吃饭。很抱歉秦姨,我的事肯定无趣到没什么参考价值……”

秦罗贵方才见她说得动情,心头已有几分感动,再见她甚至还担心着自己的事对秦罗贵有没有帮助,好感顿时大增,听她谈吐流畅、条理清晰、声情并茂……再想到李然跟她提过,邹衍不适合搬运这一工作,便起了相助的念头。

秦罗贵摆摆手,打断邹衍的话,问一句:“小衍对说书这一行当有什么看法?”

普通人听秦罗贵这么讲,肯定已猜到几分她是动了收徒的念头,但邹衍挠挠头,说一句:“这个……说来惭愧,我没怎么听过人说书。”说到这里,她忽而想到什么般,眼前一亮,顿了顿,续道,“不过,也许我知道一些故事可能会有一听的价值。”

秦罗贵听她说得自信,便也来了兴致,刚想让她说来听听,却听她又道:“不过今天太晚了,我赶着去药铺,改日再请秦姨评鉴。”说完,她朝秦罗贵和一旁的李然拱一拱手,告退离席,动作流畅迅速、毫不拖泥带水。

秦罗贵略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行云流水地离开,一颗心被她勾得不上不下,甚是痒痒,向一旁自斟自酌自得其乐的李然问道:“她到底有何火烧屁股的事,连口菜都没来得及吃?”

“天知道。不过下午我好像听她嘀咕说要买冻疮膏给夫郎。”

秦罗贵窘了:难不成恶名在外、声名狼藉的癞邹儿还是位宠溺夫郎的好妻主?

——这丫头,有点意思!

二十

两日后,邹衍果然守诺地来说故事给秦罗贵听,却也是来和她谈生意来了。

两文钱一个小故事,说不完地则三文钱一天,每日酉时过半便离开,绝不多做停留,即便秦罗贵说价格可以翻倍,邹衍小祖宗也只是笑笑,道:“秦姨,我赚钱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能过更好的生活,但若他们的幸福生活里没有我,岂不也是缺憾?今日时辰已到,我该回家吃饭了。”

其实邹衍这样做并不是所谓拿乔,而她说出的理由也只是一半,另一半则是每日晚上她将第二天要说给秦罗贵听得故事先讲一遍给刑心素,待他润色修改,确定没什么触忌犯禁或者其他不妥之处,再讲给秦罗贵听。

尽管心素看起来兴致勃勃,但免得他累着,邹衍一般会故意控制讲故事的速度。所以,尽管秦罗贵火急火燎地想知道故事后续,也只好捺住性子,期待地等着邹衍得每日一讲。

当然,秦罗贵也曾怀疑过,为什么邹衍会知道这么多别人听都没听过的绝妙故事,但她答应过邹衍,一不问她故事来源,二不告诉别人这些故事都是她说的,至于第三……那鬼头鬼脑的孩子先向她预支了二两银子工钱。二两,不多,却也不算少,够一户三口之家过上两三个月的样子。

捧着钱的邹衍转头便进了“如意楼”,恭敬却也没显多少谦卑地问掌柜的,前日里说她还清欠债便可在如意楼干活的承诺,可还算数?

掌柜的睁开总习惯性耷拉着的眯缝双眼,狐疑地打量她一眼,道:“算数如何,不算数又如何?难不成你还真凑够了一两二钱?”众所周知,这癞邹儿身上是绝不会放过夜钱的,那点微薄的家底又早被她败得一干二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凑足钱?她是看在邹衍死去的娘份上,才没有同这无赖认真计较“霸王餐”的事,却也不意味着会一再容她的胡搅蛮缠。

“是。”

“哦?”掌柜的这下可奇了,“那若我说不算数,你是不是就不准备还钱了?”

“自然不会。”邹衍从怀中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不卑不亢道,“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邹衍既在如意楼门口叫嚣着要掌柜的给改过之人一次机会,便也要拿出相应的诚意,证明自己值得您给予这种机会。”

说到这里,她弯身朝掌柜的一礼:“我为五年前的错事向如意楼赔礼道歉,望请原谅!”

“癞邹儿,你以为以言语挤兑住我,老妇便会任你称心如意?”

“掌柜的误会了。还钱归还钱,求职归求职,这点事我还是分得清的。只是我想邹衍如今既已还清欠债,便该和大家一样有个同等的机会不是?”

“机会嘛……”那掌柜瞟着她不明意义地笑了笑,站起身道,“我如意楼刘掌柜说得话自然是算话的,就不知你癞邹儿能不能把握了。”

她挥手招来跑堂的店小二,低头耳语几句。

那小二进内室捧了一本名录出来,里面记载地不单是如意楼各种招牌酒菜的名字、价格,还包括各种酒酿的产地、度数、口感、可与什么菜共品……菜的话则是属于哪种菜系、运用哪些做法、用料如何、口感如何、吃法有什么讲究、有何寓意……厚厚的一本,差可比拟前世半部词典。

“癞邹儿,老妇我今日把话说在这里。如意楼正缺一个跑堂的小二,嘴皮子要利索、腿脚要勤快、最主要的是要给我放机灵些,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哪一个都不是你这样的人招惹的起的,所以你自己最好想清楚了。至于这个……便是我给你的机会。”刘掌柜将名录丢到她身前的柜台上,“一要保密,二则是明日日落前把这些都给我背会了。”

邹衍将那“半部词典”拿在手上,随意地翻了几页,一手的簪花小楷,字又小又密,再加上大伙皆知癞邹儿只是小时候被逼着上了几天私塾,只能说粗通文字,比目不识丁者好上半分而已——很明显这是刁难!

但邹衍恭恭敬敬地朝着重新坐回去、一副懒骨头样的刘掌柜行了个大礼。

非如此,即便邹衍被录用了,也只会受共事者排挤鄙视而已。有些时候,人必须得拿出些货真价实的东西,才能立得定脚跟,经得住风雨。

此乃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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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星稀,夜风瑟瑟。

青灯素衣,夜伴读书。

刑心素于萧索静谧处恬淡安坐,垂眸补衣,不时挑一挑渐暗的灯火,添一些燃尽的灯油。

邹衍埋头苦读,心无旁骛,偶有不认识的生僻字,便招来“活字典”心素先生,请他答疑解难,不吝赐教。

一室宁雅温馨中,刑心素忽然“嘶……”一声发出极细微地抽气声,一颗血珠迅速凝聚在被扎的红肿手指上,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向窗外摇晃的树影。

落尽叶子的树枝光秃秃地支楞着,在寒风地肆虐下,身不由己地随风摆动。

刑心素心下茫然,刚刚那阵没来由地心慌让他有些不安。

——莫不是,莫不是麟儿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就算发生了什么,他这个做爹爹的又能为自己的孩子做什么?半年多未见,不知儿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半夜惊觉、有没有长高一些、有没有启蒙识字、有没有……有没有忘了他这个爹爹……

刑家大门他怕是再也不能踏入了。当年二爹为了怕邹家不满“拖油瓶”的存在,便谎称麟儿暴毙,生生让他们父子俩骨肉分离……到如今他连麟儿的一点消息也得不到。

他相信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喜叔会像对待亲孙般照顾麟儿,但是麟儿啊,他的孩子,该是在怎样一种无父无母、倍受欺凌的环境下成长?他小小的心灵里会不会充满了对这个离开自己的父亲的怨恨与愤怒?

他不敢想、不愿想,也不能想……想多了,他怕自己不是先疯了,便是心碎而死。他得比喜叔活得长久些,即便什么也做不了,他还是不想让别人讥嘲麟儿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他活着,是因为他爱着自己的儿子,他若真死了,才是真正地抛弃……

“……心素,心素……”邹衍头也没抬地喊了两声,见没人应,才发现刑心素正一脸绝然哀伤地发呆。

她放下菜单,走近他,在他身边坐下,发现男人指尖有令人刺目的鲜红。

邹衍掏出帕子,握住他的手,细细地擦拭起来。

“……妻主?”刑心素这才回过神来,微挣了挣手没有挣开,被邹衍握帕地手轻轻按住。

“别动。”她的声音也是轻柔的,透着令刑心素几乎着迷的暖意,“心素,你有心事可以说给我听吗?”

男人长长的睫毛扇了一下,眼神闪了闪,终是抿起嘴唇轻摇了摇头。

“呵呵,不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好了。”邹衍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逃避模样,心中居然是怜惜大过懊丧。

——无法让他产生足够的信任感和安全感,这是她的问题。

她将放在一旁的膏药拿来,挤出一些来,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男人肿起的手背、手指……

“妻主。”迟疑不定的声音。

“嗯?”

“明日可否允许心素去万安寺一趟?”

“……去吧。”邹衍将最后一点褐黄的药膏抹完,抬头朝他笑了笑,“替我和爹爹向菩萨上柱香。”

——若是求神拜佛能让你心安,那么……就去吧。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邹衍自信一笑:终有一天,能让你心安的会是——我。

二十一

晚间收工前,邹衍跟头儿请了一个时辰假,蹲在一旁角落里将如意楼的酒菜名录再次翻了一遍,确认自己牢记心中。

“嘿!邹衍。”李然如那天抛掷药酒般扔来一个苹果。

邹衍接住,一口咬下,向她挑了挑眉,四目相视,莫逆于心。

如意楼的考验邹衍果然平安通过,刘掌柜眯起的眼睛睁开又合上,而其他几个看热闹的伙计则俱是一副大为吃惊的样子。

邹衍从容笑笑,将名录双手奉还,道:“敢问掌柜的,邹衍是否有幸能一览真的如意楼酒菜名册?”

这一下,向来八面不动的刘掌柜终于动容,她双目霍然睁开,剑一般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四周人众。

大伙连连摇头摆手,看向邹衍的眼神越发震惊!

“掌柜的,还请莫要心疑。”邹衍的语气神情依旧恭谨,“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一行有一行的忌讳,这些东西虽简单,可也说是如意楼多年经营的血汗总结,邹衍并不认为以刘掌柜的谨慎,会轻易让我这样的人接触到真正的实质性东西。……当然,说到底,这也只是我的推测而已,如今观各位的反应,邹衍这该是……猜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沉寂了一会儿,刘掌柜突然抚掌爆出一串大笑,她扬手挥退众人,第一次正眼打量了番邹衍,眼神里满是意外与兴味:“癞邹儿啊癞邹儿,没想到我老妇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人千千万万,也有看走眼的一日,原以为你也就是街边一小混混,倒没看出你也是个人物啊!”

邹衍又笑了一记,非是得意,反露出一丝无奈:“掌柜的着实过奖了!我也就这点小聪明。若非绞尽脑汁、削尖了脑袋地想进如意楼……要琢磨出掌柜的用意,那着实是困难。”

“哦?这我倒好奇起来,你为什么如此想进如意楼?”

“唉,实在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邹衍摇头晃脑地躬身一礼,诚实得让刘掌柜直打跌。

——忒,这崽子!怎么以前没看出来,居然是只披着羊皮的狐狸不成?

*********************************************************

搞定了如意楼的差事,邹衍兴奋地买了些菜蔬肉类回家,连着多少天未沾荤腥,她现在瞧着集市上的鸡都跟黄鼠狼似得眼冒绿光。

她今日回来地有些早,邹老爹刚刚收摊回家,见到她手里提着的菜忙让她放下放下,说这不是女人该干的活。

邹衍屋内屋外地转了一圈,没看见刑心素的人,才想起昨天他说过去万安寺了。

这万安寺在整个黎郡也算有名,始建于前朝年间,相传那位一飞冲天的平民凤后便是在此初识了高坐庙堂的九五至尊,彼时香火鼎盛一时,到如今,辗转经年,虽然已渐趋没落,但其灵验程度在当地人心目中还是有些分量的。

“衍儿,那灾星今日去了哪,怎的到现在还不见人影?”爹一边择菜一边问着。

邹衍为着“灾星”二字微皱了皱眉,这些天来忙着找工作,忘了该和爹好好说说心素的事情:“爹,他上万安寺为爹和我祈福去了。”

嘴里这么说着,邹衍暗地里寻思着该怎么跟邹老爹开口。

“要我说,你这几天也太由着他的性子了!这男人哪,就不能宠!”邹老爹略有些愤愤地将枯黄的叶片丢下,这口吻,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男的。

邹衍微觉好笑,蹲到老爹身边,帮忙拣起菜来,学着他的口吻道:“这男人哪,可不就是宠的。”

邹老爹眼一瞪,脸拉长,又要开始赶人。

邹衍几下躲过老爹来抢她手底菜的“魔掌”,低头随意道:“对了,爹,我今日在如意楼里谋了个职位。”

“如意楼?”邹老爹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惊讶。女儿这几日确实乖了不少,每日必回家吃晚饭,也不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迹在一起,但突然跟他说在镇里最大的酒楼里谋了份差事。……天!那如意楼可是多少人使尽了手段也进不去的地方。

“嗯。”邹衍不在意地应着,这不是她说话的重点,“心素常劝我要学好,要上进,我这次能进如意楼他功不可没,所以,爹,以后别再喊他什么……”

“衍儿!”邹老爹突然起身,气势十足地大喝一声,惊得邹衍未说完的话便这么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你都买了些什么菜?够不够?今日爹要替你好好庆祝庆祝!快快快,别在这添乱,去打些酒回来,我记得你最爱喝了。那小贱蹄子怎么还不回来,饿着你可怎么办……”

——爹啊!您把人家要说得话听完好不好?

邹衍哭笑不得。

她觉得,今天这番谈话的效果与其预期的可谓南辕北辙、相去甚远矣!

******************************************************

除了秦姨请客那次,一顿自邹衍醒来最为丰盛的晚餐在邹老爹高涨的情绪主导下火热地进行了下来。

刑心素秉持着一贯背景的作风,从头至尾努力扒饭。

邹衍满意地看着脸色比起她刚来时已经好上几分的刑心素,再看一眼精神焕发、仿佛一下子年轻十岁的邹老爹,心中暗自点头。

夹一筷子红烧肉给老爹,夹一筷子炒土豆给老爹,夹一筷子烩扁豆给老爹……算计着差不多夹了五筷子了,趁老爹不是很注意的时候,快速往刑心素碗里丢一筷子菜……

观察他吃得表情和速度,推测哪些是他爱吃的,哪些是不太受欢迎的……下次夹得时候心里便有了些数……

——啧,那忙乎的样子让人看了都替她觉得累。

可人邹衍手一挥,满不在乎道:“我这不是为了家庭的长治久安嘛!现代社会还有那么多婆媳不和呢,更不用说老爹一直以来对心素存有偏见……咱温水煮青蛙、润物细无声,一点点慢慢来。”

——好吧,算她说得有理。

待到二人回房,邹衍仍是捧着本菜单加以研读——自然,这次是千真万确、不外传的名录。像如意楼这种能在岁月变迁、朝代更迭中屹立不倒的百年老店,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刑心素却早没了前些日子地恬静平和,虽拿着针线,托着衣物,可那神情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竟是坐立难安地动摇,甚至缝了半天连个扣子也没钉上。

“心素,今日去庙里,可是遇上什么事了?”邹衍伸了伸懒腰,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便要摇头,晃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

定定神,刑心素抬眼笔直地望向她:“妻主,心素今日去庙里碰上了一位善心的老居士。心素与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甚至相约日后若有机会,还要相见……”

“这是好事啊,有什么问题吗?”邹衍奇怪于刑心素挺直的脊背里表现出来得佯装的坚强,以及那副随时准备好接受拒绝的认命与觉悟。

走过去,她将他握紧在侧,攥得骨节发白的手指一一掰开,低头细心地查看……

——得,果然又崩裂了!

这几日刚刚有些收口的冻裂伤口如今又是一片血红,她有些着恼地抬头瞪他,却撞上他那副丝毫觉不出疼痛,只用一双包含着一丝希冀与期待的目光直瞅她,仿佛在确认她方才话中真意的样子,那种生怕美梦在瞬间破碎的小心翼翼看了真让人心揪。

邹衍的心顿时软了下来,胸腔里有一种酸涩的疼痛在蔓延,不尖锐,却缠绵……

“心素,我从未想过要限制你什么。”邹衍低头替男人处理手上的伤口,“一切能让你快乐的事情,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支持。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爹那边我来跟他说。”

呆愣片刻,刑心素一直绷得笔挺的身躯蓦然放松下来,他猛得闭上眼睛咬住唇瓣,从鼻间泄出一口长长的吐息……

就像一个被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挑夫瞬间放下了千斤重担,一丝浅淡地轻松笑意再也无法遏制地爬上他抿紧的唇畔,他用另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良久,吐出一句低不可闻地:

“……谢谢……”

二十二

心素那天晚上的异状绝不是一句“遇见一位相谈甚欢的老居士”那么简单,但看见他那么满足喜悦的样子,邹衍沉吟许久地询问话语又吞了回去。

——反正要知道真相的手段又不止逼问一种,而且,心素表面看来好像很顺从,实则倔强得很,若问得紧了,引起了他的警觉,说不定反而增加接近事实的难度。

于是,邹衍洒脱一笑,难得糊涂地接受了这种“老居士”的说法,暂时随他去了。

跟掌柜的约好三天后上工,勤劳的邹童鞋这几天还是去了码头。

临近初五吉日,人心浮动,各种流言蜚语、小道消息在镇里传递地异常迅速。

邹衍满头大汗地扛着一箱货往前走,耳边听到有人正在路边和另一人兴致勃勃地聊起冯家少爷小时得高人点化,必定要在十八岁时绣球招亲,才能觅得有缘之人……

——好吧,高人点化版,这是近日来听过得最着调的版本了。

邹衍抹了把汗,托了托肩上沉重的货物,正准备继续迈步,发现左前方居然有个眼熟的身影。

……应该是她吧?

那个酸腐书生样的廖文君。多日不见,她衣着服饰未变,只是头脸收拾齐整了几分,看起来少了些当日的落魄狼狈。

她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的黄衫少年,面容姣好,活泼跳脱,正扯着她一脸兴奋地问这问那。

邹衍想到上次自己给她指了条错路,也不知她现在到底有没有找着冯家,摇摇头,甩开心头的一点歉疚,大步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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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缘分这回事,还真是奇妙,有些人你走到哪都能碰见。

初五那日,为避开拥挤的人潮,邹衍故意绕开大路,拣小路去如意楼上工,穿过几条小巷,居然发现前天下午在码头见到的人如今正急得一脸热锅上蚂蚁,身边那个黄衫少年不住地出声劝慰。

她想装作没看见,她真的很想掉头转身就走……

可是后面的廖文君已经如见到救命稻草般几步追上来:“请留步!这位大姐请留步!能否告诉小生怎样去冯府?”

——为什么每次廖文君见到她都在问路?

邹衍纠结了,更为纠结的是她这么问,不会意味着这半个多月来那女人真没找到过冯家吧?

那点曾被抛在脑后的小小罪恶感又冒了出来……再加上怎么说,廖文君也好心地提醒过她注意心素的身体状况……

邹衍叹气,转身,问:“我告诉你怎么走,你便能找到了?”

“啊,原来是那位善心的夫人!”廖文君惊喜道,“能再见到真是令人愉快。小生有急事要去冯府,想恳请夫人指一下路……”

“我廖姐姐可是要去冯府提亲的,你要知道的话,就快点告诉我们。”一旁性急嘴快的少年出声打断廖文君的话,声音清脆爽利,表情却不怎么友好。

邹衍的目光扫向那个看似天真无知、咋咋呼呼的男孩,暗暗皱了皱眉,要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时冯府长子正是人人抢夺的香饽饽,对手少一人都是好事,到底会有多少人无私地为廖文君指路,这暂且不说,光那少年那副盛气凌人、倨傲鄙人的态度便已惹得多少人心生不悦,再加上廖文君乃不折不扣的超级大路痴……难怪从前天下午到今早都没能顺利找着冯家府邸。

“夫人!”廖文君神色憔悴,眼下有淡淡青影,忧心焦虑的眉眼再不复那日的从容镇定,她拱手为礼,深深地弯腰,语气诚恳至极,“夫人救我!小生必须在招亲开始前赶到冯府,倘若去晚一步,小生必会抱恨终生,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求夫人……”

“行了。”邹衍仰头看了看天,日头高升,时辰已是不早,她今天第一次上工,本来就是先熟悉熟悉情况,所以出门挺晚,现在的话,说不准那绣球招亲快开始了……

“跟我走,我送你过去。”说罢当先引路。

廖文君大喜过望,也知道现在不是讲究那些繁文缛节的时候,郑重地点了点头,几步跟上邹衍的脚步。

那黄衫少男满面不甘与怨气地跺了跺脚,也急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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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冯府搭建的楼台前,抛绣球招亲还没有开始。

已经有好多一大早就来占位置的女人鼓噪起来,纷纷叫嚷着快点开始。

邹衍久闻大名,今日才得一见的冯家家主高座上方,锦袍高髻,金饰玉扳,贵气凛然……哼,果然道貌岸然的很。

“邹衍妹子,这……这如何能过得去?”廖文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层层环绕将冯府门前的楼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邹衍回头白了她一眼,虽然总算不用听她左一声“大姐”右一声“夫人”地别扭,可这“妹子”二字也没好到哪去,便没好气地道:“过去?除非你能插翅而飞,不然,就别妄想了。”

“呼……呼……廖姐姐……总算追到你们了!”黄衫少年气喘嘘嘘地追上疾走的二人。

“楼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请莫再跟着小生了……”廖文君踮起脚着急地张望着,一手不在意地拂开少年搭在她胳膊上的手,“邹衍妹子,小生不会轻功,就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邹衍无语了,这呆书生根本没把她话里的讽刺意味听出来:“那你会什么?”

“小生粗通医道。”

“有道是医毒不分家。你可会制什么迷药、麻药之类的,干脆把她们都迷晕不就行了。”她就不信了,这呆子难道真那么一根筋?

“好主意!”廖文君眼睛一亮,可随即黯淡下来,“可这么大的量,再加上上手头又没有草药……根本来不及。”

——好吧,她彻底服了!这就是枚天然呆呀!

邹衍嘴角抽搐,无力地抬起手:“……爬树,你总会吧?”原本打算送到目的地便立刻告辞的,可现在……她不保证,若她将“同志,您好自为之”几个字说出口,这六神无主的女人会不会立刻哭给她看。

廖文君二话不说,将袍子往腰里一塞,“蹭蹭”爬了上去,不得不说,这速度和姿势……怕不是练过千万遍了吧?

“然后呢?”呆书生趴在树上低下头,两眼闪亮、一脸信任地望着她。

“爬上屋顶,开始脱衣服。”邹衍抚额,抬头看她。

“好,……啊?”

“怎么了?”

“脱……脱衣服?”结结巴巴的声音,仿佛被吓着了。

“你还要不要你的冯大公子了?”

“这是自然!”

“那就行了,脱!”

“……好!”咬牙!最讲究礼义廉耻的廖大书生开始一脸决绝地在光天化日下脱衣服。

黄衣的少年起先还呆呆地仰头看,等到廖文君真的开始解腰带了,连忙低下头垂下眼,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握在身侧的手紧紧成拳。

……腰带。

……外衣。

……袄子。

……外裤。

……棉裤。

……中衣。

……

邹衍这一刻“癞邹儿”附体,等到廖文君脱得只剩里衣时,立刻双手环上嘴唇,憋足了气大吼道:“屋顶上有人裸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这一声虽然没能够镇住全场吵吵嚷嚷地叫嚣,但已把她身周十米内的人吓了一大跳,待她手舞足蹈地引着众人看向高高屋顶上一脸震惊、羞愤欲死的廖大书生……大面积的骚动逐渐成型……

下面的事便就顺理成章了。

姗姗迟出的冯家公子,一袭红衣似火,艳若骄阳,他遥遥看着屋顶上正一脸痴迷、从他出现起目光便不曾移开过的廖文君,白玉般得脸颊上飞起两抹薄红,眼波似嗔非嗔,嘴角却弯起了优美的弧度。

绣球带着劲道笔直地投入廖文君的怀中,在一片哗然中,冯家公子飞身而起,乌发如云,彩绸流袖,轻盈飞舞,飘飘宛如空中谪仙……乳燕投林般扑进廖书生张开的怀中。

看了眼相依相偎、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邹衍合上因为亲见传说中的轻功而震惊得大张的嘴巴,摇摇头,微微一笑,收回视线拍了拍身旁少年的头顶,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呀。

“明白了吧?是你的怎么也逃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用。男孩子有点小心机、耍点小手段,这无可厚非,但如果太过了,可会令人生厌哦!”

少年用力挥开抚着自己头顶的手,倔强地咬着唇,落下一滴泪来。

二十三

这厢郎情妾意、浓情蜜蜜,高楼那边的冯家家猪怒发冲冠、跳脚咆哮。

因为隔得比较远,再加上人多嘴杂,邹衍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不过看神情动作,大概也就是“孽障!”“你给我滚回来……”“冯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之类的。

冯家公子恍若未觉,旁若无人地帮着廖文君穿好衣物,整理妥当,这才回身冷冷面向高台上一张老脸早已气得通红的妇人。

“冯远意。”他出口便是母亲名讳,神情语气无不漠然至极,声音里自有一股子清冷,且大概是运上了内功,即便并未高声叫喊,周围十丈内的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我已按照爹爹去世前的吩咐,将妻主带到了你面前。从今日起,我与冯家断绝关系,这世上再无冯清云,只有廖清云!”

廖文君微微上前,与男子并肩而立,伸手包裹住他袖子里攥紧的拳头。

廖清云冰冷的面孔稍微柔和了些,并没有侧头看她,只是悄悄松开拳头,与女子十指相扣:“你害了爹的一生,害了众多男子的性命,恶行罪孽,人所共愤!但我曾在爹面前发过誓,今生绝不伤你分毫……不过,冯远意,人在做天在看,善恶到头终有报,我会睁大眼睛看着你的下场!”

说罢,他再也不看一眼那边已经气血攻心、一时撅了过去的冯家家猪,以及乱成一团的冯家诸人,搂着廖文君的腰从屋顶翩然落下。

廖文君终于得偿所愿,一脸喜不自禁地拉着新鲜出炉的自家夫郎来到邹衍身边,正要开口拜谢。

一个头扎双髻,手抱长剑的侍童气喘吁吁地匆匆跑来:“哎呀!我的公子啊!吓死我了!你怎么能就这么飞了起来!小心你的身子啊!”

“仗剑,怎么了?这么急急忙忙的?什么身子?”廖文君见来人是跟在清云身边的小侍童,奇怪地问道,“清云,是你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她不等廖清云闪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紧张地号起脉来。

廖清云一扫刚刚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挣了几挣没能挣脱,便也任她去了,只飞红了一张俏脸,眼中波光流转,欲语还休。

廖文君号了会儿,脸上表情变幻,挠挠头,又不敢置信地换了另一只手诊着,终于忍不住结结巴巴地叫道:“清,清……清云!这……这是喜喜……”脉之一字被男人一个凌厉的眼刀给迅速切断。

廖清云涨红着脸瞪她,危险地压低声音:“干什么?你想叫得人尽皆知呢?”

“天!那……这是真的!我要做……”“嘭”一声,连日奔波赶路、缺衣少食、经历过情绪大起大落的廖书生被突如其来的、更为巨大的喜悦给迎面砸了个正着,终于光荣地“牺牲”了!

“呀——”仗剑被吓得惊叫出声,引来了更多人地注目。

“廖姐姐!”黄衣少年也顾不得再哀悼刚刚逝去的单恋,含着泪几步跨过去蹲下身查看。

邹衍看到正主廖清云原本欲动的身形在少年那声响亮的“廖姐姐”下滞了一瞬,原本盈满关切的眼睛蓦然眯起。

他面无表情地弯身拎起蹲在廖文君身边的少年,四下一扫,瞥见正瞪大眼睛、嘴角抽搐的邹衍,随手将他甩进邹童鞋怀里,抱起昏倒在地的廖大书生,对仗剑道:“去请大夫,等会儿来如意楼汇合。”

——如意楼?!

邹衍下巴落地,连忙扶正被丢得晕乎乎的少年,撒开手几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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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廖大书生除了疲劳过度外,没一点毛病,一觉醒来,又会是个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主。

邹衍给他们送了一次水,廖清云正拿着毛巾替廖书生擦脸,听到敲门声回过头来看,见来人是邹衍,先是微微一愣,再见她肩上搭着白毛巾,一副店小二打扮,想了想问道:“你是如意楼伙计?”

“回客倌,小的今日上工,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还请千万见谅。”邹衍一脸职业笑容,笑得那叫一个欢畅。

廖清云拢了拢眉:“难看死了!”

邹衍脸上的笑容僵硬。

——该死的!居然敢说她集训了一晚上加一大早的完美“小二式”笑容难看!

“是你教我家妻主爬屋顶脱衣服的?”廖清云放下毛巾,让仗剑去一旁搓洗,自己在廖文君床边坐下来,拿一双漂亮的眼睛斜睨着她,嘴角勾起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

邹衍脸上笑容不变,既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客倌何出此言。”

“我家妻主至诚至性,且恪守礼仪,断不会自己做出于大庭广众下宽衣解带之事。”廖清云接过仗剑递过的毛巾,继续为书生擦拭,嘴里言道,“你对我夫妻二人原有相助之恩,我该感谢你。可你不该……”

他回头,一掌轻拂床头木板,看似软绵绵没有力道,撤开手后赫然一个清晰的掌印:“……不该戏耍我廖清云的妻主。”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射向邹衍的目光中有着□裸地威胁。

邹衍一直想不明白,像廖文君这种超级路痴天然呆是怎样完好无损地活到这么大的?现在整明白了,这护花使者如此强悍,她即便再呆上百倍,也不愁会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也不剩。

“客倌言重了。小的怎么敢……”

“最后说一遍,别再给我露出那副蠢样子!”廖清云手里的毛巾砸过来,落到地上,居然发出类似重物坠地地闷响。

——天!这廖文君到底娶了怎样一只公老虎!

邹衍吓得退后半步,无语地看着眼前大发雄威的美丽男子,脸上的职业表情果然收了起来:“这位公子,您到底想怎么样?”她实在看不出廖清云是为自己诱导廖文君脱衣服的事在生气,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则是欢喜与感动,也许还有些隐秘的男子的优越感与虚荣心得到满足地得意。但哪一样都不值得他如此大动乾坤地来威胁她这个小人物吧?

廖清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轻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只说了一句话,便意兴阑珊地挥手让邹衍出去。

他说:“算了,我只是警告你,若不是真心与妻主相交,便离她远一些!”

邹衍砸吧着嘴往楼下走去,心里一直琢磨着这句似是而非、模凌两可的话语。

——若不是真心,便离远些;若是真心,便可以继续接近?

——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个侧身而坐,手掌覆在腹部的强势男子在那一瞬流露出了一丝脆弱的意味?

——唉,说到底,他的意思到底是让她结交廖文君,还是不让她结交啊?

挠破了头皮的邹衍,竟然没有发现,那个自己今天早上还避之唯恐不及的呆书生廖文君,不知不觉中已经赫然登录为“可以结交”的好友名单之上……

二十四

撇开与所处时代的违和感,就个人来说,邹衍其实挺欣赏廖清云这种强势的男人,足够强大、理智、护短、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女王,有足够睥睨世人的能力,却甘心为所爱之人敛翼蛰伏。他是她至今所见男人中最接近前世印象的一个人,却比他们更为感性、柔软。

不过这种带刺的怒放玫瑰还是留着给廖文君那个呆书生享用就好,她呀,还是中意家中那朵带着甘涩苦意的雏菊,清新素雅,幽香淡淡,却比谁都顽强坚韧,百折不挠。

“妻主,要先用膳吗?”刑心素困扰地抬起头,看向一直紧瞅着他的邹衍。那种专注而热烈的灼灼视线……简直刺得他坐立不安。

“不用了,等爹回来就好。”邹衍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坐在一边看心素编斗笠,男人手上的疮口依旧红肿发紫,但上下穿梭的手指却意外地灵巧迅速。

她今天原没打算早退,刘掌柜偷偷把她喊到一边:“嗬,小崽子,干得不错!第一天就知道给店里招揽生意,还给我找来一名大金主,有前途!今儿你头天上工,老妇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之人,就先到这里好了,明天一早给我过来好好干!以后有你好的!”

——好吧,开工第一天就受到领导如此高地评价,说不得意那是假的,但一想到得到赞赏的理由,邹童鞋又忍不住有些惶恐。

那个不死心跟在他们后面的黄衣少年,化悲愤为财力,红着眼睛冲进如意楼,先瞪一眼邹衍,再瞪一眼柜台前半抱着廖书生、正在登记的廖清云,从怀里掏出一块兽形云纹的玉佩,“啪”一声往柜台上一拍:“给本少爷开间天字一号上房!”

邹衍敢以一个星期的晚饭发誓,刘掌柜那双眯缝的小眼睛在看到那块一看就知是名贵货的玉佩时,两眼迅速划过一道精光。

后来,从为少年送了趟午饭便被打赏了一两银子的陈四嘴里,邹衍才知道,那块玉佩珍贵的不仅仅是其本身,最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含义:三省八郡的首富慕容一族,产业遍布大江南北,见佩便可在所有慕容家族开设的钱庄内支取一万两限额以内的银子,至于酒楼饭馆布庄……那更是完全免费。

虽然如意楼不是慕容家的产业,但能有这样一位财大气粗、挥金如土的金主驾到,自然是当尊小菩萨似的那样小心翼翼地供着。以至于原本那些对邹衍的加入还颇有微词的人,见她居然能把慕容家的人引来入住,也都各自闭嘴,让邹衍的日子比预期的好过了不少。

作为新人的邹衍自然是没有权利去招呼天字号房的贵客的,邹衍也乐得躲开,每次想到那位小祖宗恶狠狠瞪来的那一眼,她就忍不住想吐槽:你说,辜负你一腔情意的是廖文君,把你当物件随便甩的是她夫郎廖清云,关她什么事儿呀,凭啥那小子一进来不是先瞅他们俩,而是扫射她这个无辜的路人甲?

——冤!真冤!男人无理取闹起来比她前世里那些女人们还要缺乏逻辑性。

嗯……所以说,还是她家心素最好!

细腰长腿、骨架匀称、姿态挺拔,就是瘦了些……咳,不是,她想说的是听话懂事、温柔顺从、可骨子里却是硬的,铮铮傲骨……对了,不是有句话叫丝绸里包裹的钢铁吗?

——她喜欢。

喜欢这句话,也……喜欢这个人。

从最初的敬佩、同情到如今的爱慕、怜惜……时间尚不足一个月,但,喜欢了,便是喜欢了。她被他吸引、为他心动、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甚至恨不得以身代替,她希望他能快乐,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他重展那晚的笑颜……现如今,她觉得他的身材很令人着迷……想离他近一些更近一些……如果这都不是喜欢,那什么才是喜欢?

“妻……主?”耳畔传来刑心素略带迟疑地疑惑低喊。

邹衍回过神,非常自然地对他柔软一笑,似掺了温柔的蜜意,缠绵得令人心醉,刑心素一见之下,怔愣片刻后突然脸红耳热起来,立刻低下头撇开脸,有些慌张地捋着手里的篾条。

——诶?瞧心素这样子,应该不是毫无感觉……这么说来,她还是很有机会的?

邹衍兴奋了!

她猫着腰,拖着凳子,几步挪到刑心素身旁:“我也来做些什么吧?”反正老爹去帮人送东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若不懂把握时机培养感情,简直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啊?”刑心素吃惊地看着邹衍蹂躏着手底的竹片,呐呐问道,“那……妻主想做什么?”

“要不,心素,你就教我做这个吧?”邹衍指指刑心素手底的半成品斗笠,满脸地虚心求教。

“……好吧。”刑心素看了她一眼,点头答应道,若忽略掉声音里的那种勉为其难,这会是一师一徒的良好开端。

人常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邹衍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一半成功了,但那另外一半却迟迟不肯出现。

“不是往这边折,该是这样……这样……那样……”

“不对,你忘记刚刚已经把这根穿过去了,现在就不需要再穿一次了……”

“可以再紧一些吗?现在太松了……”

“妻主,你再看我做一遍……”

“也不是这样插,是这样的……”

……

“妻主,要不,您先休息会儿?”好小心地试探语气,生怕刺激到某百败百战之人。

邹衍沉默……

虽然早知道自己对手工艺品之类的没什么天赋,但,居然废柴成这样……实在有损她的颜面和小小自尊……特别还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唉……

邹衍沮丧地蹲到一旁叹气,摆摆手示意有些担心地看过来的心素自己没事。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起码刚刚豆腐就吃了不少……呵呵……

——嗯……?对了,说起来,方才数次碰到心素的手,甚至有几次肩膀相贴,没发现心素有特别紧张的迹象哎,这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

邹衍眼神发亮,嘴角越翘越高,埋下头,又忍不住捣鼓起来。

二十五

若说邹衍为了夫唱妇随、挽回面子整出了啥成果——一只做工粗糙的竹蜻蜓。

凹凸不平的“翅膀”、粗细不一的“竹柄”,这种前世被称为“中国螺旋”的古老玩具,是邹衍今天回家路上刚看见一个小孩玩,这才想起来制作的。

尽管手工很不怎么样,但邹衍的竹蜻蜓还是歪歪斜斜地飞上了天,那个小玩意儿随空气漩涡上升,旋转了一会儿才落下来。

邹衍摸着下巴仰面乐呵:这算是……成功了?

她回头看向刑心素,却发现男人的目光正落在刚刚坠地的竹蜻蜓上,又似乎透过它在看某些更为久远的东西,眼神有些空茫,淡淡地失落里竟然还夹杂着一丝艳羡……

“试试?”邹衍捡起竹蜻蜓蹲到心素身前,对着好像恍然回神的男人做出邀请。

心素有些局促地收回视线,刚想摇头,却听见自家妻主说道:“虽然是小孩子的玩具,却意外地很神奇,一根棍子两片斜面,便能飞上天空,有人就从此受到启发,实现了飞天的梦想……”

刑心素微张着嘴巴看她,一副吃惊怀疑的样子。

“……怎么?不相信?”邹衍将竹蜻蜓塞进男人手中,“你尝试一下就知道了。”

看着刑心素笨拙地学着她用两只手掌搓转中间的竹棍,却不太会掌握松手的时机,邹衍微微笑笑,站到男人侧后方,弯腰覆在他的手背上:“数一、二、三,就撒手。”

刑心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贴着邹衍肩脊处的肌肉却没有僵硬紧绷起来,日日同床共枕、加上女人经常有意无意地善意靠近、碰触、触摸……他已不会像当初那样轻易便一惊一乍、草木皆兵。

……而且,她很温暖。

皮肤的触感、温热的气息、熨帖的体温……如此接近……几乎呼吸可闻……刑心素的耳尖处开始发热,一点轻红慢慢浮现……

他立即收敛心神,勉强自己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她的口号和手中的竹蜻蜓上。

“一、二、三,放!”

青黄色的竹蜻蜓再一次晃晃悠悠地飞上了天空,很短暂的时间,由于动力不足,很快又栽倒在地。

刑心素却弯起了嘴角,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掩饰地雀跃。

邹衍开怀一笑,夸赞道:“不错不错,多练习几次,心素,你很快就能很厉害了!”

男人闻声回头,睁大眼睛、仰头向上看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天真与不设防,那一刻,他像极了一个得到渴望以久地称赞的可爱孩子,眼眸闪闪、熠熠生辉,表情喜悦且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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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刑心素握着邹衍随口说送给他的竹蜻蜓,脸色甚是明朗,那副嘴角忍不住上翘的喜孜孜模样灼痛了邹衍的眼睛,然后,女人突然发觉,相处至今,她好像真没有送过男人哪怕一件东西。

睡觉前的那段时间里,邹衍就在琢磨该买些什么才好。直到两人都宽衣躺到床上,她仍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心里惦记着事情,邹衍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睁开眼睛翻了个身,心素的呼吸声很有规律,应该是熟睡了。

邹衍借着照进窗户的清冷月色仔细打量男人晦暗不明的脸庞,五官清秀,线条疏朗,淡淡的眉尖轻颦,俊挺的鼻梁在一侧打下暗影,将隐忍抿紧的唇线凸显出来,一只手搁在下巴前一点的地方,无意识地轻轻捏成拳,整个身体尽力往里缩,几乎全部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那么个身形颀长的成年男子,睡觉的时候居然只占整张床的五分之一……

邹衍小心地摸了摸他的手,凉的,有着秋夜沁人的寒意。

她悄悄叹息一声,半起身伸过手去替他掖了掖后背的被子,心素不安地动了动,人往邹衍这边稍微过来了些。

邹衍重新躺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温温地捂着。

——算了,别东想西想了。实在一点,天气越来越冷,替爹和心素扯些布做两件新棉袄,顺便把被褥垫子之类的也加厚一些,再看看情况,等下月月钱发了,还可以加个炉子生火取暖……

邹衍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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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邹衍刚到如意楼,便被陈四谄笑着拉到角落里,用三天代她值夜的条件交换到了给二楼最里面一间房间送水送饭的活。那间房正是廖文君夫妻的屋子,邹衍乐得清闲,又能卖个人情给陈四这个老手,没多想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陈四打的啥主意,邹衍大概猜得出来,廖清云不是啥好糊弄的主,即便长得确实不错,但怀抱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觉悟的人在这个世上毕竟不多,既然不是为色,那便是为财,现在这个如意楼最有财又和那对夫妻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人——黄衣少年。

——难道那孩子还是不准备放弃?

邹衍咂舌,边擦桌子,边在心里算着啥时能排到她轮休,可以陪心素去买布做衣服。

看着陈四跑出跑进跑上跑下地端汤送水买药煎药,邹衍估计那廖呆子该是醒来了,看来昨天她家夫郎怀着孕还飞上飞下的把她吓得够呛,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养安胎。

——不知那呆子的医术到底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倒是想请她替心素看看。去医馆的话她曾跟男人提过一次,但那时候心素煞白了一张脸、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实在吓了她一跳!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她总是不放心,男人太瘦了,长期受到虐打加上严重营养不良,体质又是偏寒,到了冬天会越发难熬……

“小二!”有人踏阶就喊,声音颇为熟悉。

邹衍眉开眼笑地走到门口,仍是那副招牌职业笑脸,只是眼中多了一丝戏谑:“哟!客倌,里边请里边请,您是吃饭呢还是打尖?”她打恭作揖着把人往里引。

“铿”一声,邹衍的前额与酒葫芦的底部做了次亲密接触,李然挑眉,淡淡笑骂:“少给我做出这副怪样!找你喝酒,什么时候下工?”

“那秦姨那儿……”邹衍捂着额头笑。

“帮你说好了,下次补给她。”

“嘿!够朋友!”邹衍放下手捶了李然一记臂膀,“啊,不过我要回家去说一声。”

李然以“你可真够麻烦”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早让人去说了。得,一句话,喝不喝?”

“你都先斩后奏了,我还能说‘喝’以外的答案吗?”邹衍摇头失笑,“等我一会儿,快好了。”

李然点头,拍拍邹衍的肩膀自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等到邹衍忙完了回来,发现两个怎么都没想到的人坐到一处。

——李然和廖文君?

她们两个怎么凑到了一起,而且看起来相谈甚欢?

二十六

“想不到你们俩居然是旧识。”邹衍半躺在高高的屋顶上,右腿随意地支在左腿上,面朝明月,拎起葫芦饮了一口,啧啊——入口醇绵,回味悠长,不愧是李然特意带来的好酒。

“可不是,真没想到能在这儿再次遇到李将军。”廖文君接住邹衍抛过来的葫芦,小心地浅浅抿了一口,咂咂嘴,再吐了吐舌头,表情有点像瞒着大人偷酒喝的孩子。

李然的眼眸黯了一瞬,轻轻拿过酒葫,往嘴里倒了一口:“李将军什么的还是不要再提了。廖神医平日甚少饮酒,还是少喝一点吧,免得我又要被你那位师弟,啊,不对,现在已经是夫郎了,被您家那位给狠狠责骂一顿了。”

“那也请别叫小生神医什么的,小生于医道只是略窥门径,还远远达不到‘神’的地步……”

“那怎么行,若不是当年神医妙手回春,想必李某早已不在人世。况且,当今世上,论医术一道,除了您师傅‘大圣手’老前辈,若您称第二,谁还敢称第一……怎么了,突然脸色难看起来?”

“……师傅她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

皓月当空,周围漂浮着如雾般浅淡云朵,邹衍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在一旁饮酒、赏月、听二人讲些旧事佐着从如意楼厨房顺来的下酒菜……

——哦……原来李然本名李慕然,以前竟是驻守边疆、统帅千军的将领……难怪平时说话行事利落简明之余,还带给人一种自然而然的压迫感。

——诶?廖书呆居然是什么名闻天下的“大圣手”的首席弟子?呃……人不可貌相……

——好吧,两年前在北方,廖文君曾救了染上疫病的李然……所以,两人才认识的……

——嗯,嗯,原来廖书呆和廖清云早就在他们师傅“大圣手”临死前,以天为媒、以地为证地拜过天地了?难怪会珠胎暗结……咳,孕育爱情结晶。她还疑惑了很久,怎么这次廖呆子居然将圣人的礼义廉耻丢在一旁,下手这么快?可他们昨天在抛绣球现场那一出又是怎么回事?

“李姐……”

“妹子……”

……

听听,两个后劲上头的人开始酒意上涌,相互搭着肩膀称姐道妹起来。

“小衍,过来。”李然扬声道,横过来的目光中颇有一种“你不过来我便‘请’你过来”的气势。

邹衍扫了一眼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再一想刚刚李然不费吹灰之力便拎了她和廖文君两人飞上屋顶……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她还是莫跟醉鬼计较了。

“恩人,坐这……咯儿……边。”廖文君酡红着一张脸,兴奋地朝她挥手,连舌头都有些大了。

——坐这边可以,不过能不能改改你所谓“恩人”的叫法?

在李然沉重的胳膊压上肩头时,邹衍无奈地轻轻摇头,仰头喝一口廖文君递过来的美酒,低头看见三人并肩而坐亲密无间的影子。

……其实这也是某种缘分吧。

邹衍弯起嘴角无声微笑:她们三人,李然帮过自己,廖文君救了李然一命,自己也算曾助廖书呆一臂之力……到底谁对谁有恩,又是谁欠谁比较多?

皓月当空,月明星稀,美酒当前,知己在侧,在不知主人名姓的废弃屋顶,三人畅谈旧事、击节高歌、饮酒论诗、酩酊大醉。

**************************************************

宿醉觉醒,只觉头痛欲裂,邹衍趁着酒性未退、耍赖般半抱半依着靠在床边的刑心素。

“妻……妻主……”心素涨红着脸,为难地看着一个劲往他怀里拱的女人,双手无措地扶着她的肩膀,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心素。”邹衍一把将他拉着坐在床边,头枕到他的大腿上,撒娇着嚷道:“头疼。

刑心素无奈,拂开邹衍脸上的散发,伸出手指替她按摩起太阳穴来。

外面院子里似乎有谁来过,一会儿之后,邹老爹送走来人,在外间刻意地咳嗽一声。

刑心素连忙扶邹衍重新躺好,自己则急急起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重又进来,手上多了一枚封蜡的药丸和一杯清水。

“妻主,这醒酒丸是一位住在如意楼的姓廖的客人托人送来的,说是对清宿醉很有效果,你看这……”

邹衍按着额角坐起身,睁眼扫了一下药丸,再看一眼拿着药丸的男人,伸手接过服下,一边喝水冲淡口中的药味,一边似不经意地问道:“昨天我不在,没睡好吗?”

“嗯。”刑心素正等在一旁准备接过杯子,也没太在意她的问题,等诚实地应声后,才发现自己无意识中说了什么,慌忙补救道:“唔……还,还好。”

“呵呵……”邹衍轻笑,见好就收,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昨天是谁送我回来的?”她醉得不省人事前,宵禁时间就早过了,她还以为要躺在深秋屋顶上过夜了,不料醒来却仍在自己的卧房里。

“她自称姓李名然,是妻主的大姐。”

“大姐?”邹衍惊讶地挑眉,然后,服了药后,身体状况已经好很多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

依稀……仿佛……好像……貌似……昨天不知怎么说着说着讲到了“桃园三结义”,然后三个醉鬼……不,应该是两个真醉的女人加一个装醉的李慕然,三人对月遥拜,相约结为异姓姐妹……

——呃?这不是醉言醉语、酒后发癫的一时笑话吗?

她们一个是前边疆大将、一个是现神医传人,而她只是小小跑堂小二一名,天天为生计奔波流汗……

——“大姐”啊?可……能吗?

二十七

抹了把脸,邹衍匆匆赶往如意楼,一上午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午餐时分,廖家夫妻和小侍童仗剑偕同出现在一楼大堂。

邹衍笑着迎上去,正要招呼,却发现那廖书呆居然一本正经地绕过自己,对一旁的陈四微一行礼道:“麻烦小二姐上几个清淡爽口的家常小菜,再加三碗米饭。”

邹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书呆是怎么了?昨天还亲亲热热地把酒言欢,今天居然摆出一副“我不认识你”“我们俩不熟”的脸孔。

廖清云从她身旁经过,偏着头极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眸光流转,突然朝她懒懒勾了勾唇,那副意味深长的样子看得邹衍一头雾水。

下午的时候,邹衍便看到他们三人带着行李下楼退房。廖文君对站在门口的邹衍视而不见,别说告别,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等到一日的工作结束,莫名情绪低落的邹衍赶去秦姨家说故事。

刚进门,便听见秦姨开怀的笑声,邹衍示意性地敲了敲门后,一脚踏入屋内。

“看看,这不是来了?”秦姨一面对身边的人这样说着,一面招呼邹衍过来坐。

堂屋里坐了一屋子熟人,秦姨、李然、廖文君、廖清云和仗剑。

邹衍嘴角抽搐,这是个什么情况?

“三妹!”廖文君急忙迎上前来,深深施了一礼,满脸歉意道,“小生为今日之事向你道歉。”

“……”

“好了,小衍,先过来坐下。子君,你也过来吧,跟小衍解释一下,她会明白的。”李然以她一贯沉稳的态度开口道。

邹衍疑惑地走近人堆,拣了张凳子坐下:“子君?”

“啊,这是小生的字。”跟过来的廖文君连忙解释道。

“那今日到底……”

“是小生的不是!”廖文君又要站起来赔罪,旁边的廖清云轻按住她,柔声道:“妻主还是先把原因跟三妹说一下吧。”“三妹”二字他说得颇为玩味,仿佛看穿邹衍对她们的结义仍存有很大的不信任感。

廖文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清云所言甚是。”说罢,她重新正视邹衍道,“三妹,这两日小生言行处事思虑不周,许是会给你带来麻烦。清云于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痛斥冯家家主,并与冯家划清界限断绝关系,冯家若有什么怨恨怒火也自该冲着我们夫妻来,但那日小生意外晕倒,清云无奈之下只好选择了连冯家都不敢轻易撒野的如意楼,如此一来,与我们有所往来的人便很可能受到迁怒与殃及。小生故意对三妹表现地冷淡一些,也是不希望你受到波及。”

邹衍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又问:“那大伙儿聚到这里是为什么?”若说是单纯拜访李然的长辈,廖清云就没必要一起过来,更别说连侍童也跟来了。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廖文君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廖清云的眼中更是迅速闪过一丝澎湃的怒意,连周身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啊哈哈,是这样的,小君他们会在我这里住几天,陪陪我这个老太婆。”秦姨干笑着打圆场。

李然“啪”一掌击在桌上,怒道:“哼!小小年纪,心肠如此狠毒!”

邹衍没听明白,蹙起眉头等着他们说清楚。

廖文君深吐了一口气,安抚地握了握清云的手掌:“三妹可还记得那日与小生同行的黄衫少年?”

那位慕容家的小财神?邹衍点头。

“他那日在山中迷路,还被一条毒蛇咬中小腿。小生秉着医者仁心,自是不能见死不救……”她说着,忽然停了一瞬——邹衍分明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底,廖清云狠狠掐了廖书呆的手心一下——然后书呆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他告诉小生自己姓楼,无父无母,漂泊无依。此后便一直跟着小生,任小生如何劝说,都不肯离去,说是救命之恩一日未报,便一日不能离开。就是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报恩的男子……”她说到这里,终是难掩愤愤,颊边的肌肉狠狠跳了一下,“将清云吃的酸枣糕换成了山楂糕,还在里面下了不少红花粉末。这两种糕点酸味接近,若不是小生及时发现,清云他……”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做的?”邹衍也皱起眉头,若真是如此,便不是简单一句“小玩笑”或者“小手段”能说得过去的,弄不好甚至是一尸两命!那个少年,这次做得实在是太过了!

“这叫失心粉。”廖文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制作很是不易,却能让人的大脑麻痹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会诚实回答提问者的任何问题。小生给那个陈四用了一些,让她说出了主使者。”

“那你今日还让陈四为你准备饭食?”邹衍失色地站起身,疑惑地观察着廖家三人。

廖文君见邹衍一脸关怀,面色终于缓和下来,只微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廖清云也收敛了煞气,浅浅一笑:“三妹说笑了,有我家妻主在,既已知道了他有所图谋,又怎可能再次中招?”他说这话时,眉微扬,锐利的唇线翘起,五分傲然三分信任还有两分与有荣焉,恁得光彩照人。

那傻傻的廖呆子居然又看得痴了过去。

李然也恍惚地看着廖清云,但目光悠远,不知道透过他又想起了谁。

邹衍翻了个白眼,对一旁秦姨道:“所以,他们便要住下来?”

“小云的孩子虽然没事,但脉象不是很稳定,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这样啊……可是秦姨,这不是李然揽来得事儿吗?怎么要住在你家?”

“你以为就小然那猪窝能住人吗?”秦姨嗤之以鼻。

“倒也是……”邹衍无奈,“不过,万一冯家追究起来,秦姨你不是很危险?”

“这点可以放心,所有人都看见廖家夫妇今日已经出城去了。”李然回过神来,加入谈话,“还有,小衍,要叫大姐。”

“金蝉脱壳?你安排的,大、姐?”邹衍咬牙,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糟糕,亏她们还一口一个“三妹”。

李然回给她一个鄙视怜悯的眼神:“也不知昨晚是谁从头至尾醉得人事不知。”

“可她不也是……”邹衍指着刚刚还一脸呆相的廖文君,此时的廖大书生正看着她,一副好抱歉的心虚样子。

“都说了是一起喝酒,子君自会备上足够的解酒丸。”李然简单明了地打破了邹衍想多一人下水地指望。

“那……那为何不给我醒酒?”邹衍欲哭无泪,原来由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昨晚大醉而回,实在太……太不公平了!

“三妹……昨晚你醉了后,一口一个甜甜地大姐、二姐的,实在是……呃……可爱得紧……大姐说,你若是清醒过来,肯定没这么乖……唔……所以……嗬嗬……”廖书呆抓头干笑。

李然则给了她个“瞧,我说得没错吧”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