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锦绣王妃》》 · 泊烟 · 2026-07-26
“谁?”我等着她说。
“夜朝夕,是夜朝夕来了!”夏夏指着门外大声地喊道。
夜朝夕?!我惊讶得一时反应不过,姜卓已经拿了衣服,帮着夏夏替我穿上。
我的脚步已经尽量平稳,可是身体还是忍不住因为激动而颤抖,当我们在被挤得水泄不通的无冶县门口,看到了夜朝夕时,姜卓的手已经被我握出了红痕。
百姓终于退让到两旁向我们行礼,站在日光中的夜朝夕,依旧是一身白衣。他手持青竹杖,脚穿草鞋,戴着圆边斗笠,若不仔细看,就会忽略他隐在帽檐下的出众的脸庞。那一张俊脸上满是桀骜不驯,他不时冲向他扔花的女子皱眉,伸手轻拂身上的泥灰。
夜朝夕看到我们,几步走了过来,乐道,“啊,终于是赶上了。”
“夜朝夕!”我上前几步,想要抱住他,碍于姜卓在身后,只是扯了扯他的袖子,“夜朝夕……夜师傅,你终于肯出现见我了。我张王榜满天下地找你,你都没看见吗?”
夜朝夕转了转眼珠,“看到了,故意不见。要不是听人说,土豆有了小土豆,修书难得睡不着,我是不会出现的。”说着,他看向我的肚子,勾了勾嘴角,“小土豆,我是师祖爷爷!”
随后赶来的泥鳅纠了纠额头,闷闷地说,“夜夜,我跟你同龄,你不要把自己喊得这么老好不好……”
姜卓笑了起来。夜朝夕轻敲着竹杖,也是朗声大笑,一时之间其乐融融。
王鹏乐呵呵地张罗了一间空屋子让夜朝夕住。晚上用过晚膳,我特意向姜卓讨了半个时辰,跑去找夜朝夕闲话。
我去的时候,夜朝夕正俯身捣弄桌上耷拉的鲜花。他竭力想把花株扶正,可花朵还是低垂下来,掉了一桌的花瓣。我走到他身旁说,“我可不记得师傅这么有爱心的。”
他扬了扬眉毛,“上天有好生之德。都是要做娘的人了,就不能成熟一点。”
我笑着扯住他的衣服,“那是师傅没有教好。”
“我怎么没教好了?你除了捣蛋,就没用心学过!”他在桌子旁坐了下来,听我详细地诉说了编纂大典的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问题。我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地把苦难艰辛说得空前绝后,临了,还把文部众人都叫苦不迭,身体抱恙的现状说与他听。夜朝夕稍一思忖,便说,“你好好休息,为师来想想办法。”
半个时辰过得很快,若我再不回去休息,姜卓必然会来逮我。我只能起身告辞,但还是好奇地问,“你怎么突然会来?”
夜朝夕靠在桌子上,阖上眼,“问你的好夫君去。居然派人一路追查我派去给你送书的‘老弱病残’,还把你的情况托一个啰嗦得能载入史册的人写了满满三十页纸。”
我笑道,“一定是泥鳅对不对?”
他一本正经地问,“那小子为什么不去出家念经,普度众生?三十页,整整三十页!”他梦魇般摇了摇头,转身向床榻走去。
本来当前的局势很是紧张,因为涵谷府有被四面的州府包抄的趋势。刘玄知迟迟没有来见姜卓,在我看来,形势并不明朗。但随着与和国的死结打开,夜朝夕的到来,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三月来到,巡狩礼被安排在数日之后。就在所有人认为在当前的局势下苍王不会出席的时候,姜卓决定如约前去,而我执意随行。
“阿宝,你不能去。”姜卓拒绝,泥鳅也说,“王妃,你的身体最重要,有我陪着王,不会有事的。”
我不妥协,“不行!此去凶险,你把我留在无冶,我也不会安心!”
姜卓变得严肃了起来,“阿宝!顾御医的嘱咐你都忘了吗?”
“卓,你是了解我的。当初在燕塘关上,不是你把我送到他的身边吗?既然是夫妻,就要共同去面对所有的一切。我答应你一定很小心,好不好?求你了!”我抱着他的手臂,摇了摇,他看向泥鳅,泥鳅轻轻地点了点头。
姜卓这才说,“那这几日不要再跟着你夜师傅去观月书院了。听顾御医的吩咐,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可是……”
姜卓皱眉,“戚阿宝,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好吧。”其实我承认自己很惧夫,非常。
作者有话要说:某烟一向奉行十二点政策,被嫌弃了么?望天……
巡狩礼(二)
引注《昊天大典?国史》:巡狩礼,为天朝每年开春举办的王家仪式。地点选于王家围场,巡狩礼举办之时,全国三十个州府的知府、提督,以及有名望的王宗贵族都会到场。是国王视察分布于全国的军队操练以及各方向王宣誓忠诚的重要仪式。
巡狩礼本来不允许女眷参加,但当前的情势下,姜卓也就破例带我前去。“何况不允女眷参加,是在昊天律没被我破坏之前。”我这样安慰姜卓,口气颇为得意,可他似乎并没有很满意我的说辞,反而轻拍了我的脸一下,摇了摇头。
这次泥鳅也坐于马车内,我们不能表现得过于亲昵,所以我只能用目光粘着姜卓。他在若无其事地看书,有时实在被我看得没办法,就回看我一眼,伸手摸一下我的头。
马车外是夹道的白杨林,密密麻麻的树干层叠着伸向远方。一整片刚露出新芽的白杨林笼罩了层熹微的晨光和薄薄的轻雾。泥鳅坐在我的身边念念有词,我凑近想听,他却闭了嘴。
“泥鳅你在念什么?”我好奇地问。
姜卓笑着说,“他啊,在把呆会要说的话删减几遍,以免太长。”
泥鳅朝姜卓扁了扁嘴,捧着小册子,干脆转身背对着我们,又嘀嘀咕咕地念了起来。
我趁着这当儿,扑到姜卓怀里,狠狠地亲了他一口。姜卓伸手刮我鼻子,下巴朝泥鳅那儿指了指,我摇头,赖着不肯走。姜卓无奈,低下头来吻我,我们俩沉溺于这偷得的时光,忘记了接下来可能要面临的任何危险。因为不管情况有多坏,只要站在一起,就是彼此的勇气。何况我信任他,信任他这么多年站在那个最高的地方,所积累下来的智慧和勇气。
其实我怀疑,那个时候,背对着我们的泥鳅分明就知道我们在亲热,因为他白净的皮肤在转过头来的时候,有一抹可爱的粉红。
围场的早晨是安静的,旷地上还没有一个人。远处安谧的山林像一首轻柔的摇篮曲,万物生灵都在其中沉睡。马车停下来的时候,马儿的响鼻声是此刻四周唯一的声音,清寒的早风,让我们三个都打了一个寒战。
空无一人。放在主座边上的鼓孤单地迎接着晨辉。
泥鳅上前几步,环顾四周,“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我可背了一路的说辞呢!”他有些气急败坏。
姜卓微微隆起眉头,我宽慰地牵住他的手。
忽然,大地传来了巨大的震动声,整个围场似一下子从沉睡中惊醒。一列列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把我们围在正中间。盔甲震动的声音和他们脚上的踏步声响在了一起,我的心跳渐渐地加快,握着姜卓的手更加用力。数百人的队伍把我们围了好几层,他们在身边不停地跑动着,我们的力量微弱得就像是蝼蚁。
而后,有一队人,从树林中慢慢地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人,正是童百溪。
姜卓的目光越过四周的士兵,直接向童百溪而去,童百溪初时气宇轩昂,一接触到姜卓的目光,脚下一顿,而后停住了。他的目光虽有山鹰一般的锐气,但姜卓的眼光像狮子一般,俨然是一股百兽之王的霸气。
童百溪身后站着郎中令,朝堂上的几位重臣,还有各州府的知府和提督。他们本来也是各有得色,但看到太师止步,都懵懂地停了下来。
姜卓淡淡对四周道,“你们不用再跑了。孤自少年征战沙场以来,在战场上听过的角声喊杀声无数,这种震慑对孤丝毫不起作用。”他的口气不重,但是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和站于苍穹之上的气度。似乎被包围的是他周围的那些士兵,而不是他。
他的话音刚落,有几个士兵已经乱了步伐,整个队伍马上受了影响,立时有一堆人因为来不及停住而堆叠在一起,互磕互拌,本来还气势强悍的包围圈,瞬间就被瓦解掉。
姜卓牵着我的手,从容地走过包围圈的缺口,士兵们都呆愣在原地,惊诧地望着他,谁都忘了出手相拦。
随着姜卓的走近,童百溪身后看的目瞪口呆的几个官员本能地低下头后退几步,只有童百溪和郎中令还僵硬地站着。
风吹动林中的树叶,众多的树叶发出了浪涛一样的声音。还有被刚才的震动惊起的鸟儿,奋力扑腾翅膀的簌簌声。
姜卓微抬起下巴,睥睨着童百溪,依旧是冷淡而又威严的声音,“孤知道太师素来爱看戏,只是不知道如今这唱的是哪出?”
童百溪在他的注视下,气势生生地矮了半截,但仍然是硬着声音说,“清君侧!”
“清君侧?!”姜卓轻笑一声,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童百溪身后的众人又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姜卓扫视他们一眼,气势更盛,“孤治理天朝十余载,忠奸善恶分不清吗?!如今尔等居然敢私自调集军队威逼涵谷府,打着冠冕堂皇的名目让士兵来包围孤!怎么!当孤是傻子,还是以为你们这些由孤一手提拔上来的官吏已经到了能跟孤相抗衡的地步!”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洪厚响亮,仿佛山洪暴风般席卷而过,立时就有几个胆小的官员吓的跪了下来。
童百溪并未急于出口反驳,只是朝姜卓拜了拜,痛声道,“王,您受这个妖女迷惑,国家大权,围场重地,无不被她干涉,您要醒醒啊!戚氏欺君罔上,混淆纲纪,干涉朝政,独断专宠,全都是大罪,可陛下统统不予追究,臣等是不服,不服啊!”他的口气痛心疾首,字字刺中要害,那些原本低头的官吏,听了童百溪的话,一下子又挺直了身躯。我在永昌之时,就知道朝堂中多有对我不满的老臣,不仅仅因为姜卓对我的独宠,也因为我亲近那些年轻的官吏,这让他们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其中几个老臣愤怒地看向我,叫嚷着,“对!臣等不是与王抗衡,而是要让王远离那个妖女!她破坏昊天律,藐视官吏制度,与朝臣相互勾结,意图江山!”
“她与明皇青梅竹马,谁知道她是不是和国的奸细!说不定就是她指使定王杀了龙溪府的知府和提督,从而引起两国交战!”
“对!罢了她,杀了她,以平众怒啊!”
他们指着我,纷纷逼近了几步,七嘴八舌地罗列自我问鼎状元玉以来的种种罪状,其中不乏过度提拔年轻的官吏,迫害后妃,压制王子,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祸国殃民的大罪。
“别吵了,要反了你们!”泥鳅大喝了一声,那些官员立刻噤声。泥鳅在朝堂上的手段,我并不全部知晓,但看那些官员跟他说话时的态度,就知道,文丞这个位置,也是要踏着血汗才能坐稳的。他看了看其中的几人,叫了声,“大宛府,你给本官出来!”
闻声,一个矮胖的官员抓着官服的下摆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童百溪回过头,用目光示意他回去,他本欲返回,但泥鳅眼睛一眯,他连忙冲了出来,跪倒在泥鳅的脚下。
泥鳅负手问道,“说,自浪江被制服以后,大宛府庄稼和赋税涨了多少?”
大宛府看了童百溪一眼,低下头不敢说话。泥鳅吼了声“混账!”他这才大喊了起来,“去年粮食收成超过往年五成以上,赋税涨了七成!”
童百溪面色一凝,泥鳅甩袖子喊道,“滚回去!”大宛府马上扶着官帽“滚”了回去。
“知道这个奇迹是谁创造的吗?就是站在这里的锦绣王妃!”泥鳅说,“你们谁有本事在不满十五岁的时候问鼎状元玉?谁有本事在仕途无量的时候甘愿去贫弊的郡县?你们谁有本事用一年的时间治理好一方土地,让百姓十里相送?你们又是谁有本事治住浪江百年的水患,创造昊天明珠!”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童百溪跨前一步,与泥鳅争锋相对,“陆大人!你以一家之言,难堵悠悠众口!这妖女混淆纲常在先,又曾与和国的明皇纠缠不清,谁能保证她不是窃国,不是图江山!”
我要说话,姜卓轻握了下我的手,抢先开口,“百官所想,都跟太师一样吗?”
“是!臣等所想都是一样的!前些日子是殿下对老臣有所误会,其后赶来的永昌令会向陛下做出解释。老臣绝无不臣之心,只是求陛下能够顺应百官的心声,废妖女!”童百溪说着,就跪了下来,他身后的文官武将也都随着跪了下来,高声喊道,“求陛下明察秋毫,罢黜妖女!”
“若孤不答应呢?”姜卓冷冷地说。
童百溪抬起头来,直视姜卓的眼睛,“那臣等为了江山社稷,只好自己动手了!”他冲我们身后看了一眼,“刷”的一声,士兵们整齐地拔出了剑。
“我们倒是要看看,谁胆敢在王土之上,对我无上苍王陛下兵刀相向,威言相逼!”几道响亮的声音穿过人潮而来,似冲破黑暗的黎明曙光。我们循声看去,有几个人正大步流星而来。
带头的是三个中年男子,各有特色。其中一个有些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明睿而又清明。叶文莫站在他的身后,冲我们挥了挥手。这位想必就是三十府之首,枫弥知府了吧。
另一个气质不凡,一身衣装精贵无比,虽然双鬓斑白,但毫不影响那股风流儒雅之气,苏天博站在他的身后,对我们轻轻一笑。我心中一惊,难道这位就是富冠天下的兴侯?
最后一个我认识,刘玄知,虽然相貌与其它两位相去甚远,但他一身正气,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的刘子谦朝我们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童百溪大为惊诧,“你们不是都表示不参与……”
“是,不参与这谋逆之事!当年王朝大战的时候,陛下的兵粮就是由本府亲自押运的,本府此生都将与王并肩作战!王妃功在无冶,利在涵谷,本府绝无可能背叛王室!我无上苍王在上,臣涵谷府知府刘玄知率子刘子谦护驾来迟,万岁万岁万万岁!”刘玄知和刘子谦冲着姜卓跪了下来,“涵谷府全府听凭我王调遣!另小儿刘子谦在筑造工事期间,已与浪江流经的所有郡县交涉,他们皆表示效忠我王!”
站在童百溪后面的几个提督看到刘玄知,愣了一下,羞愧地低下头。他们之中,应该有当年和刘玄知并肩作战过的人。但在朝堂当官多年,他们当初的赤胆忠心早已经被利益磨平。
“本侯曾经说过,没有陛下,就没有苏家今日的兴字。下臣苏穆誓死捍卫王室,谁胆敢冒犯陛下,本侯绝不答应!万岁万岁万万岁!”兴侯带着苏天博跪了下来。苏天博仰头抱拳,“臣代刑部众僚,宣誓效忠!只等我王令下,里应外合冲破永昌的封锁。”
大宛府顿时面如死灰。谁都知道,偌大的大宛,真正说了算的,是苏家。
“昊天之富始于枫弥,本府治理一方州府尚且花费了数年的工夫,王妃以一介女流,治理无冶,功绩卓越,本府此生没有佩服过什么人,但对王妃甚是敬仰。枫弥全府绝对效忠王与王妃。文莫!”枫弥知府冲身后喊了一声,叶文莫马上把一把钥匙举起来交到我的手里,“枫弥府库钥匙,枫弥全府物资听凭王妃征用!”而后枫弥知府跪了下来,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枫弥府相邻的几个州府的知府脸色全变了。富贵的枫弥,牵制着他们几乎全部的命脉。
巡狩礼(三)
童百溪的脸顿时像一片乌云一样,阳光在他的脸上映出深浅不一的几层。
我偷偷对着姜卓吐了吐舌头,被众人包围的姜卓推了推我的鼻梁,低声而又宠溺地说,“别闹。”
他接着朗声说道,“孤体谅众卿的良苦用心,但孤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他拉着我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童百溪和百官的面前,低头看着我,“这个女人是孤的至爱,这辈子孤只会爱她。坦白地告诉众卿,孤并不担心她会图江山,因为孤相信她,更相信自己的眼光。而且,”姜卓的目光一冷,看向已经忍不住发抖的几个官员,“她自始至终都相信孤,站在孤的身旁,而你们呢?说她意图不轨的你们,居然联合起来逼迫孤!”
“臣惶恐!”除了童百溪和郎中令,众臣都跪了下来,以头抵地。事到如今,枫弥知府和兴侯联手,可以截断昊天一半以上的物资,而刘玄知虽无实权,但在军中的影响力很高。加上叶文莫和刘子谦在下放期间深入民间和郡县,所以,大势在哪边已经很清楚了。
其实,五部卿,只有郎中令随着童百溪来了围场,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姜卓选人的眼光。
泥鳅冲苏天博点了点头,苏天博突然大声禀报道,“臣在龙溪秘密调查期间,发现龙溪与和国之争,是我天朝之内有人勾结了断尘道妖孽,挑拨两国的关系,他们轮流换穿两国的军服,袭击边境。臣已有确凿的证据,指向此事幕后的童太师!”苏天博说着,自袖子中抖出了一张纸,好像是一份供词,上面有画了押的红印,“童太师,看清楚了,童家的管事在我手上,你还有何话好说!”
童百溪的步子有些不稳,郎中令走前几步,低声喊道,“太师!”
童百溪的脸色沉了片刻,忽然给还在我们身后的士兵们使了一个眼色,紧接着,一个绿色的信号弹升上天空。不一会儿,四周响起了一片巨大的骚动,围场上的数面鼓无人擂动却仿佛有了急剧的鼓点声,响烈烈地惊飞了寒鸦,抖落了林中枝叶。气氛紧 窒的,就像呼吸的空气一下子都被抽走。
围场中的所有人似乎都成了瓮中之鳖。
“童百溪,你要做什么!”姜卓大喝一声,童百溪冷静地应对到,“臣一直都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想不到老来,竟要走到这一步……”他举目远眺,目光浑浊而又深远,“想当年王朝大战,臣一路追随您,到今日已有十多载。这个王位,您坐得够久了。”
四周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原本站在他身后的百官皆是一震,原来是勤王,可这一番说辞,已经变成了造反!士兵们潮涌而来,站在童百溪和郎中令的身后,刀兵相向。童百溪复又缓缓道,“臣不妨最后再送您一件礼物。明皇应该收到了定王罹难的消息,涵谷府不日将面临兵灾。永昌令已经制伏了王子和永昌提督,稍后将率兵抵达,你们无须再反抗了。”
我心中一惊,急声问道,“定王罹难?什么意思!”
童百溪看我一眼,“王妃以为放掉定王的事情老夫不知吗?永昌令是老夫的眼线,整个永昌有什么事情是老夫不知道的?定王的尸体应该已经陈在……”
“童太师太过自信了吧。”聂明烨的声音破空凌光而来,仿佛冰湖裂开一道,活水在冰层之下轻缓晃动。
由远处而来的几匹马迅速地来到了我们身边,聂明烨手中握着剑,陈宁远跟在他的身边,而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我探头仔细地看了看,啊,可不正是活蹦乱跳的聂明磬!
“怎么可能!”童百溪倒退了一步。
“怎么不可能?你会追杀我的事情,苍王陛下早就派人告诉我了。我只不过拖延了几日回国,你没收到我到达的消息,就以为我陈尸荒野了?你未免对你手下的那一群草包太有信心了吧。”聂明磬不屑地笑了一下,我竟没发现他已经长得比他的哥哥还要高,身上莽撞无知的傻气收了很多,往聂明烨的身边一站,已经有了股肱之臣的味道。
聂明烨是一束幻彩的强光,见到他的人,都忍不住为他的容貌折服。若不是他明皇的头衔,人们很难将面前这个温柔和煦的男子与帝王那冷血冰凉的身份联系在一起。我看到叶文莫和苏天博激动地握了握手,欣喜地看向他走来的方向。
暮年白雪,春花秋月,芙蕖出水,我已经找不到确切的词汇来形容他。也许他就像那些久远的诗篇,人们不用诵读内容,光是听名字,就知道是一篇佳作。聂明烨,明皇,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绝顶的风姿。
聂明烨走到姜卓的身边,与他并立。他们两个,就像在十里行初见和在燕塘关殊死守城时一样,金风与玉露相逢,胜却人间无数。世间再没有一个人能配得站在明皇身边,也再没有一个人有资格与苍王并肩。
聂明烨看着童百溪说,“你在四周布置的伏兵都已被朕的军队制伏,对于这次挑起两国战争的元凶,朕和苍王都不会姑息。”
童百溪身后的文官武将都已经渐渐地往我们这边跑来,悉数倒戈。童百溪终于有了些慌乱,吼了一声,“你们!”
郎中令按着他的手宽慰道,“不要紧太师,永昌都在我们的手中。”他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
姜卓的脸色立时变了。姜小鱼,应人杰,湛锋,言默,这四个人联合起来,居然都不是沈晴暖的对手。童百溪控制住了一个沈晴暖,就等于把整个永昌都抓在了手中。
情势已经如此,双方不可能再保持平和。童百溪轻轻地一挥手,他身后的士兵就举着刀,似疾风一样向我们冲来。双方陷入了混战之中,我们虽然人少,但胜在以一抵白。在一片混乱中,郎中令欲护送着童百溪突围。我们与士兵缠斗,谁都脱不了身,而聂明烨的军队都留在了围场之外,眼看郎中令和童百溪就要趁乱逃走。
忽然,于嘈杂凌乱声之中,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和军队跑步时特有的震动地面的声音。
我向人群外看去,只见金黄的日光中,晴暖冷着脸,率着全副武装的近卫军,进入了围场。童百溪和郎中令仿佛看到了救星,几步跑了过去,指着我们这边说了什么。晴暖的眼睛闪耀着能夺走整片山岳风姿的霁光,他向身后一挥手,那些代表天朝最优渥力量的近卫军,向我们包抄了过来。
我的心凉了,望着他的方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喊出来。真的是他把连理锦系到我的名牌上吗?那个时候的他是什么样的心情?晴暖,我内心深处最美好干净的少年,我真的不想与你走到兵戎相见的今天。
“沈晴暖,你在干什么!”郎中令突然怒喝了一声,我这才发现近卫军不是来抓我们的,反而把童百溪带来的士兵抓了起来。晴暖翻身下马,在郎中令的叫骂声中,沉着地走向姜卓。我看姜卓的脸色,一样是惊诧,我们都不知道这个少年究竟想要干什么。
“沈晴暖,你居然敢背叛我们,你别忘了,你身体里面……”郎中令大喊了一声,晴暖忽然歪着身子跪了下来,而后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晴暖!”我奔过去抱起他,他眼中的光芒已经迷离起来,“王妃……我……还可以叫你县令哥哥吗?”
“晴暖,你怎么了呀?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吓我!”我用力地把他抱进怀里,眼泪奔涌了出来。“不要哭。”他抬手抹我脸上的泪水,脸上显现了久违的温暖笑容,采儿说,那就像天空被染上了金灿灿的黄色。“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好高兴……我终于没有辜负你的希望,站在明光殿上了……你知道吗,在没有遇见你以前,那只是个梦想……在遇见你之后,那就是一条只为你走的路……我没有背叛你,从来都没有……”
我点头,只能用力地点头,很多东西一下子凝聚在心头,沉甸甸的,压得我呼吸困难。
童百溪苍老干涩的声音传来,“他居然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潜伏在我们身边的机会……居然有这样的人……”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你们对我的晴暖做了什么!”我冲童百溪吼道,郎中令代为回答,“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信任他?他心甘情愿地吞下了定期发作的致命毒药,才能够为我们办事。”
毒药!毒药!我摸着晴暖的脸,痛哭出声,“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不傻,我跟殿下约好了……只要逼反他,陛下就能动手了……永昌都是他们的人,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殿下他们都没有事。王宫被湛大人和言总管守住了……我离开的时候,把应提督从牢里放了出来……他们一定能保住永昌。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晴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干燥温暖的手心,让我的心如刀割,“我恐怕不能再陪你了……”他眼眸中的东西,让我的心滚烫得生疼。
“我不许你有事!我不许!”我拼命地摇着他,姜卓蹲下来圈住我的肩膀,“阿宝,冷静点,注意身体。”
“阿暖……阿暖!你奶奶还在等你,还有你的故乡,你不能这样丢下我们,我不要,我不要啊!”有一种痛,用言语无法形容,这个由我一手带出来的孩子,也是被我害到了这般地步。此刻,我无比怀念他在无冶的学堂闭着眼睛念书的样子,那个时候,他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朝阳。
“我喜欢你……从知道你是女孩子的那刻起,我就知道自己早已经深深地爱着你……”晴暖伸手抚上我的脸,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多像梦啊……你找到了幸福,却也把我的幸福都带走了……公主,是我对不起她……”
郎中令在一旁冷冷地说,“没有我的解药,他撑不了多久了。你们放我们走,我就给你们解药。”
晴暖忽然痛苦地蜷成一团,浑身都在抽搐,但嘴里还是含含糊糊地说,“不要放过他们……他们与断尘道勾结……祸乱天下……不要放……千万不能放……”
“卓,你救他,我不要他死,我不要他死!”我抓着姜卓,声嘶力竭地喊着,姜卓沉痛地看了晴暖一眼,刚要说话,一声清冷仿佛来自云端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不能放!童百溪和郎中令一个都不能放!”话音刚落,夜朝夕和顾慎之已步入了围场。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但因为隐在他们身后,所以看不清脸。
“师傅!我要救晴暖!”我不管不顾地大喊。
夜朝夕的目光只盯着郎中令,“晴暖是一定要救的。但是这个人,绝对不能放!”
顾慎之提着医药箱冲了过来,我把晴暖交到他的手里,心急如焚。
“夜朝夕?又是你!”郎中令似乎与夜朝夕认识,但话一出口,立刻变了脸色。
“原来,你也知道你认识我。”夜朝夕挥了挥衣袖,斜睨着郎中令,“许久不见了,郎中令大人,不,或许我该这样叫你,秦月朗。”
郎中令和童百溪的脸像是一潭死水。而后一个人从夜朝夕的身后走了出来,我一看,居然是太常卿!
整个围场安静极了,经过了刚刚的惊天动地,此刻四周显得尤为的寂静。所有人都凝神屏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我一边担心晴暖的情况,一边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Qī.shū.ωǎng.,秦月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秦,在泰雅是尊贵无比的姓氏,只有一个宗族才能姓秦。
只见太常卿几步走到秦月朗的面前,撕下一边的衣袖举到他面前,秦月朗一惊,倒退了一步,“你是……你居然是……!”
“是,我也是圣雪族人!”徐敬尤大声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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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
巡狩礼(四)
太常卿缓缓地扫视了一圈,提了口气说道,“对,我还有个亲生的妹妹,也是圣雪族人。她就是已故的庄王后!”
姜卓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抱着我的手忽然抓紧。
太常卿接着说,“我与王后,并不是世人所知道的,只是同宗族的关系,而是亲生的兄妹。请陛下原谅臣隐瞒了多年,妹妹本来要我同所有徐家的势力一样退出朝堂,但臣实在不放心让妹妹唯一的血脉陷于朝堂,所以才留到了至今。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臣等今日,已经等了许多年!”
他忽然转向秦月朗,几步上前,伸手对着他的脸,一把扯了下来。
竟然是人皮面具?!秦月朗本能地伸手捂了一下脸,但他洁白如雪的肤色已经怎么都隐藏不住了。太常看向我,问道,“少主,您看到了吗?这样的肤色代表了什么?”
“你……居然也是……”我惊诧地说不出话。
“是,秦月朗也是圣雪人,是族长最高贵的一脉,是前族长最疼爱的后辈,是……悦薇族长本来的未婚夫。”太常卿把手中残破的面具一把扔到了地上,接着说,“我的娘亲,是在先族长身边学医的医女。圣雪一族本来以医人救世为己任,担负着镇压鬼狱之地的众任。但是此人心术不正,迷恋鬼狱之邦的药毒!先族长发现之后大怒,他假意忏悔,族长虽然原谅了他,但也取消了悦薇族长与他的婚约,谁知道他怀恨在心,居然与鬼狱之地勾结,举兵进犯泰雅,企图灭族掳人!”
“于是那一年尚德王率兵支援泰雅,与悦薇族长结缘。我娘不知什么时候撞破了他的诡计,慌乱之中,把尚且年少的我和刚刚出生的妹妹拜托给尚德王带回天朝。因为顾念我和妹妹的安全,她并没有把真相告诉尚德王,只求尚德王一定要保护好我和妹妹。”太常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条,递到姜卓的手里,那是有些年头一份血书。我看了看,上载和太常所言,并无过大的出入。
秦月朗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用人皮面具挡住了他过于耀眼的肤色,从而得以在天朝隐迹这许多年。其心计不可谓不深。
“那时,他仍然留在泰雅,我以为此生再也不会遇见他。谁知那年,王朝大战,妹妹撞见了他与童百溪勾结,谎报悦薇族长病危的消息!世人并不皆知,圣雪族人怀孕之时的险状,因此皆道属实,童百溪生怕王朝大战的头功都被尚德王夺去,用此毒计间接害死了尚德王!那个时候,王根基不稳,朝政都保持在童家和几个士族的手里,我跟妹妹商议,只能把此事先压了下来!”
太常卿上前抓着秦月朗的领子大声地喊了起来,“我等了多少年啊,你这个凶手!你害我家破人亡,害死老族长,最后还害死了尚德王!你甚至连我的女儿都不放过!”
夜朝夕朗朗地说,“十六年前,童百溪和秦月朗得到了错误的情报,以为被送往天朝的阿仕是圣雪少主。一路追杀,恰被我救下,送到了王后身边,并制造了马车坠落深海的假象。秦族长闻知,先是对尚德王之死耿耿于怀,又逢此事,大怒,两边遂生嫌隙,是以她把爱女留在了身边,拒提天朝。当年,尚德王把鬼宗斩草除根,但有个婴孩逃脱了。那年我去泰雅教导璟萱读书,三年之际,山下传来消息,说那个孩子还活着,有人找到了线索,我便把土豆送去丽都,下山调查。”
姜卓接着说,“对,那次孤也闻听那个孩子在西地,但怎么也找不出踪迹,便举兵试探,没想到北地果然有了动作。但无论孤怎么努力也查不出那个孩子到底被藏在哪里。尚德王临终时,再三嘱托孤要把那个孩子找出来,若是生性纯良便放他自由,若是心狠手辣……便诛杀之,否则便是天下的祸害。”
夜朝夕点头,“那个孩子就是被秦月朗抱走,而后寄养在李家的李道!”
李道是北地鬼宗之后!难怪断尘道一乱,北地也乱,难怪他有手段能够勾结流寇。童百溪也是一惊,侧头看向秦月朗,叫道,“难怪你说北地和断尘道都听命于你,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不是在谋天朝,你是在图天下啊!你把我们都当成了棋子!”
秦月朗仰天长啸了起来,眼睛闪现了一抹翠绿的寒色,幽深得恐怖。“今日我犯在你们手里,无话可说,但李道已经顺利返回北地,天下已经不复太平,不复太平了!哈哈哈哈哈哈。还有那个少年……”秦月朗指着晴暖,“你们是找不到解药救他的!他必死无疑!”
顾慎之大汗淋漓地喊了一声,“只有他的血才能救这个少年,制住他!”
众人闻言,纷纷扑上前去,治住秦月朗,聂明磬拔刀子就要取血,但秦月朗大笑一声,“我的血既是药又是毒,用我的血他只会死的更快!所以他没救了,没有救了!”
夜朝夕冷笑一声,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缓步走了出来。只见阿仕手里捧着河清剑,镇定地走到了我们面前。夜朝夕高声说,“河清海晏剑,原是泰雅先祖赠与昊天开国君王的,河清海晏寓意四海升平,但同时也是斩妖除魔剑,正义之剑。我要看看,到底是你的毒厉害,还是此剑的正义之气厉害!”
“我来!”聂明烨接过河清剑,边走边说,“若朕知李道就是那余孽,必一早就斩杀了他,不会让他一步一步把朕逼到了今日!而你,就是那罪魁祸首!”聂明烨拔出了河清剑,一道白色的光芒直冲向蓝天。手起剑落,暗褐色的血珠从秦月朗的脖子上滴了下来,血珠滴到剑锋上,忽然有一阵青烟从剑上飞了起来,宝剑寒吟,那血珠的颜色缓缓地变得鲜红。
秦月朗大睁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但他还来不及发出只言片语,生命已经结束。
童百溪受制,反兵也都被制服。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返回无冶,回去的马车上,大家的心情却是一片沉重。虽然童百溪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秦月朗被诛,但断尘道和北地已经成为了天下的祸害,若不除去李道,天下难有太平。
晴暖的头靠在我的膝盖上,他已经平静地睡着。我摸了摸他的脸,心中叹了口气,还好,最幸运的是,没有牺牲掉晴暖。
“阿宝,你算过没有,到底有多少人明着或偷偷地爱慕你?”姜卓忽然环住我的腰,大有把我从晴暖脑袋下面拖走的趋势。“卓,别……晴暖的毒还没有荡清……你让他好好睡。”
姜卓低下头来,狠狠地吻住我,也不管泥鳅还坐在一边,撬开我的牙齿,就把舌头伸了进来。我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无力地瘫在他的怀里,本能地缠紧他。“……我只知道……我爱的人是你……”我在他嘴里模糊地说,他满意地舔了舔我的嘴唇,这才松开我。
泥鳅双手支着下巴,露着小虎牙,笑着看我们。看到我们分开,一脸扫兴,“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
“去!”我瞪了他一眼。
围场的事情一解决,兴侯,枫弥知府还有刘玄知,就各自领着儿子返回了。现在四周还很乱,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包括稳定民心,镇压零星的暴动,还天朝一个太平。永昌也传来了好消息,在姜小鱼和应人杰的合力之下,童百溪布下的人马都已被制住,追云王宫的大门在湛锋的领导下,重新打开。
聂明烨也要率兵回国。临走的时候,他邀我见一面,我本来不想去,却被姜卓抱着,直接送到了约定的地点。“不要,我不去嘛!”我抱着他不肯松手,姜卓说,“他不仅仅是你爱过的人,还是教养你十年的人,阿宝,不要太狠心。”
“你就不怕我跟他跑了啊!”我拧他的胳膊,这个男人也太大度了吧。
“你把宝宝还给我,然后你可以跟他走。”他扬了扬眼角,坏笑道。
我佯怒道,“凭什么!宝宝是我生的啊!好啊,你果然就知道宝宝,宝宝生下来以后,你是不是就不爱我了!你说啊你说啊!”我捶他的胸膛,他无奈地摇头,捏了捏我的脸蛋,“阿宝不要不讲理好吗?为夫的心也是肉长的,你说这番话的时候,都没觉得底气不足?”
我鼓着腮帮子,不理他。“亲为夫一下。我在家等你。”他俯下腰来,把脸无赖地凑到我的嘴边。我先轻推了他一下,但还是乖乖地亲了上去。
空气中忽然有了股淡雅的香气,我回过头去。
聂明烨站在逆光的地方,把远方的太阳都挡住了。姜卓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来时的地方走去。
没有姜卓,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我目送他的背影,在心中思量,到底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身后的那个人?以前我总盼着见到他,扑到他怀里撒娇,听他叫我萱儿。现在我们有了各自的幸福,却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相处呢?
礼貌些总是没错的吧?于是,我拍了拍脸,尽量笑得很灿烂,转过身叫道,“明皇陛下好啊。”
他先是楞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但还是熟知的那种温柔,“萱儿,你还是可以喊我……”
“湘兰姐好吗?念宣很漂亮呢。长得像你!”我连忙掐断了他的话,有些慌张地说。
他嘴角的苦涩更浓,侧头望着路旁的花儿,不再说话。纵使已经到了百花盛开的季节,满园的花色还是抵不过他的姿容。他永远是最靓丽的那一抹,俊美得不真实,让看的人都不敢走近,生怕是梦。一阵风吹过,他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瘦削的脸庞上,有病态的恹白。我总有一种感觉,他的生命,好像在随着风一点一点地飘散。这个人,既然亲口说不爱了,既然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夜路上,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明皇陛下,你找我到底是有何事?”我尽量礼貌地问。
“这次分开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就是想再看一看你,没有别的意思。”他依然在笑,但口气中的疼痛让我的心微微揪紧,他故作轻松地说,“对了,我让陈伯准备了一些你最喜欢吃的点心,送到你房里去了。你应该好久没吃到丽都的小吃了吧,我让天上来连夜做出来的,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偷懒。顾御医说那对你的身体没有影响,你可以放心地吃,但不能吃太多,你从小就喜欢甜的……”
听着这熟悉的絮叨,我几乎忍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既然分开了,就要相忘于江湖不是吗。你这样,叫我情何以堪?我忍不住出言打断他,“聂明烨,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你曾是我倾心爱过的人,所以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计较?我苦苦等你回复记忆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我们本来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可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我冲到他面前,紧紧地揪着他的衣服,他眼中的伤痛更激怒了我,“我在无冶的每一天都想证明给你看,我很棒,我很优秀,我是你教出来的,我一直在想明烨哥哥是不会放弃我的,他还是会来找我的。在那段最难熬过的日子里,是等待的信念一直支撑着我,可等待,换来的是什么……?”
“后来我确实把你等来了,你却装作不认识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夜,你亲口说不再爱我了!聂明烨,一个人的心究竟是要多狠,才能对一段十年的感情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我曾经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讨厌你,你都有自己的家了,还来纠缠我做什么!”我狠狠地推了他一下,自己却往后退了两步,要不是他及时拉住,我险些摔到地上去。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纵使再见面,我也会当做自己不认识你。”我看了一眼他惨白的脸色,几乎是夺路而逃。不要再对我好了,不要再动摇我现在的幸福,我们早就在那年走失了,永远回不到起点。
这是命,我们不得不信。
写情
我小心而又急切地跑回屋子。经过窗口的时候,正好看到屋子里面的情形。姜卓一手拿着纸笔,一手捏着桌子上的点心,一边吃一边记。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时锁着眉头思量,就像在鉴定一件宝物一样。
“好啊,被我抓到了,你这个小偷!”我冲进屋里面,从背后抱住他,他惊了一下,随后拍了拍我抱着他的手,指尖上还留有点心的粉屑。他说,“阿宝的嘴真叼,这么精细的点心,我这个当王的也很少见过。明皇果然很用心。”他意有所指,我却不高兴了,怏怏地放了手,低着头看地面。
“怎么了?”他把纸笔搁在桌子上,伸手抱住我,“谁惹我的阿宝了?”
“都是你……我都说了,不要见他了!那些点心我一样都不要,我一样都不要!”我扯着他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怀里。他轻轻地吻我,然后抬起我的下巴,专注而又深情地望着我,“他爱你,那些爱着你的人,都是孤要谢谢的人。没有他们的爱,就没有现在的阿宝,我占了他们所爱的,自然要多担待些。”他狡猾地笑了一下,看了眼桌上的点心,“真不要了?那可都给我了。”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拉下他的头,深深地吻了上去。我学他的样子,笨笨地要把舌头伸到他嘴里去,他却欺负我,紧闭着牙关不放行。我跺了一下脚,他闷笑,随即一口含住了我的舌头,慢慢地研磨起来。四下无人,我吞咽着他的气味,像一只喂不饱的小老鼠,一点点地啃着他的嘴角。
“阿宝,别闹了,还要办正事。”他含糊不清的说,手却紧紧地搂着我的腰,呼吸粗重。“我好想你……卓……”我吻着他的脖颈,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紧绷着身体,一下子把我压在了桌子上,喘着气说,“妖精,你信不信我立刻就把你……”他火热的身体欺了上来,可一碰到我的肚子,又马上退开,哑着声说,“等你生下宝宝,等你生下宝宝……”说到最后,他索性闭上眼睛默念,彻底把这句话当成了清心诀。
我知他的“苦衷”,不再逗他。“卓,你刚才在干什么?”我好奇地看向桌子那边,他笑道,“陈大人说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几样点心,我就尝一尝,把味道都记下来,回去让膳房做做看,这样以后你这只嘴刁的小鹰在家里就可以吃到了。”他总是习惯把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地方喊做家,而不是王宫,永昌这些大而宽泛的称谓。
我笑着靠在他的怀里,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我仿佛置身于舒缓的水流之中,流水拍打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刚才回来时的辛酸和痛苦都被慢慢地压了下去,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唯一清晰的是他起伏的心跳和独有的味道。我想我是困了,一树繁花,满园蝴蝶,都入到梦中来。
夜朝夕告诉我,地经部分应该分发给州府去完成。学院、书院都是极好的编撰地,只要点出负责任的文官,完全可以把文部的重担卸下来。既然是昊天大典,就要把全民参与的意识体现出来,哪怕良莠不齐,也会成就最为广泛的参与。我要他跟我去永昌,他说什么都不肯,我一生气就从他的屋子跑了出来,一头撞上了大块头杨顶天。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杨顶天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别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顶天,我不编书了。好难,好累,可是夜朝夕要走,他不管我了!”我抬着手装作抹眼泪,因为我知道某个人肯定不放心地跟在后面。
杨顶天挠了挠头,有些急,“大人,你别哭啊,我老杨最怕女娃娃哭鼻子了,我们直接把他打晕了抬去永昌还不成么?”
我哽咽着摇头,“不行的,他醒来了还是会走。顶天,昊天大典没有办法继续修了,我现在怀着孩子,朝里又刚刚经历了大事,谁有能力主持修书?除了他,还有谁能够帮我分担!罢了罢了,当之前的心血都白费了好了……”我又抬手抹着眼泪,痛哭了起来。我心里是真的不甘的,哪怕我付出了再多的心血,以我现在的身体,都不得不放弃了。
身后有人长长地出了口气。于是一树梨花,洋洋洒洒地飞落了下来。
“夜公子!”手足无措的杨顶天向我身后喊了一声。
“丫头,你这是威胁我么?”夜朝夕走到我身边,无奈地看着我。
“师傅!”我一转身扑进他的怀里,狠狠地抱住,“土豆需要你,还想把小土豆拜托给你,想要常常看见你,求求你,好不好?”这次,我是真的流泪了。没心没肺的夜朝夕,就算你是一阵风,我也要弄出面墙挡住你。
“一个你就让我头疼了这么多年,你还想要再给我丢个大麻烦?!”夜朝夕夸张地叫了起来,但口气已不再坚决。
站在一旁的杨顶天急了,忙要过来拉我,“使不得使不得,要被陛下知道了,就不得了了!大人你快放开夜公子,快放开呀!”
夜朝夕看他一眼,肤色比梨花更白,“杨顶天,你再喊大声一点,全县衙都该知道了。”
叶文莫和刘子谦依然没有随我们返回永昌,姜卓说他们需要历练,同时这也是考验。兴侯和苏天博随我们返回永昌,兴侯去永昌的原因我多少能猜到一些,他对苏天博和应人杰的婚事并不是很满意。但兴侯这个人,给我的感觉,跟原先听来的那些传闻大为不同,我总觉得他是个性情中人,不会忍心去拆散一对有情人。
夜朝夕在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下,深深地懊恼当初仅仅因为泥鳅的三十页纸就现身的冲动。最后,姜卓亲自找他谈了谈,他终于答应随我们返回永昌,但拒不接受任何的官衔,唯一被他纳入考虑范围的,就是宝宝的师傅。
天都依然像离开的时候一样。姜小鱼率领着百官站在永昌城外迎接。他今天穿得很郑重,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身后庞大的人群和壮观的城楼似乎都成为了他一个人的背景。我忽然就觉得,站在那里的不仅仅只是个少年,还是一条已经初露锋芒的小白龙。“宝宝,以后要当哥哥和爹爹的好帮手,知道了吗?”我拍着肚子轻轻地说。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手脚都有些浮肿,夏夏和阿仕小心地搀扶着我,还是走得很不稳。
姜卓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横抱起了我,大步向城内走去。百官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可无人敢说什么,姜卓经过的时候,他们纷纷匍匐在地面上,虔诚地行礼。
“阿宝,不要这么快决定宝宝的位置。太子之位还空着。”姜卓低头看着我,忽然说。
我连忙抓着他的衣服,急道,“王位不是要传给姜小鱼的吗?!”
姜卓摇头,“王后不止一次的说过,让瑜儿当一个贤王就好,国家于他太过于沉重。”
“可是小鱼很优秀,我的宝宝不一定能比得过他。卓,王后贤德,但并不能就此来决定王储。你答应我,不要偏心,好不好?”我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扬起嘴角,太阳的光亮聚集在他的小酒窝里边,“要听实话?”
“恩。”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夹道跪拜的百姓中,徐步向追云王宫走去,经历永昌一变,民心丝毫不乱,街道也毫无败弱的模样,我稍稍地一打量,还是秩序井然,商贾云集。宏伟的王宫依然在街道的正北方屹立着,像永昌城楼上飞扬的青龙旗,是王朝不会倒塌的力量。
我有些紧张地揪着他。他这样大张旗鼓地抱着我行走,身后跟着庞大的随行队伍,虽然他们刻意跟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但感觉还是古怪的。明天永昌的街头不知道又该传些什么了。苍王眼里只锦绣?好吧,这红颜祸水我是当定了。
我耐不住又问,“实话是什么,你快说呀。”
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笑道,“实话就是,我一定非常非常爱这个孩子,也一定会偏心于他,因为他身上流着我最心爱的女人和最敬爱的男人的血,贵不可言。”
我轻轻捶了捶他,“你可别把他宠坏了,慈父多败儿!我可不要我的宝宝给王室拖后腿,会被姜小鱼嫌弃的!”
他不说话,抱着我一直往前走,远方日影偏西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
童百溪被压入狱,姜卓不急着审。童梦蝶被软禁在她的白露宫中,任何人不许探视。我在产前,最后一次参与朝政,是晴暖申请调任到地方担任龙溪知府。姜卓本来有意让他担任吏部员外郎暂行郎中令一职,但被他婉拒。这个少年,有自己的坚持。
“微臣尚且年少,而今天下并不太平,微臣应当像叶大人和刘大人一样,深入民间,体察百姓的疾苦,而后方可言晋升一事。何况龙溪知府,对臣而言已经是一种提升,求陛下成全。”他跪在殿上,虽然态度谦卑,但依然有一种难言的风骨从他的身上飘逸出来,姜卓看着他的目光里都是赞赏,是啊,自古英雄出少年。
但显然,我的男人并不仅仅是一只假寐的狮子。他偶尔也会伸出利爪,挑衅一下臣子。理由是,他有作为男人的骄傲和君王的尊严。所以,他淡淡地说,“卿自请下放,孤可成全,只是孤要一句真言。为的,可是社稷苍生,无半点私由?”
晴暖抬起头来,目光无畏地看着他。这孩子纯良,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潜伏,也已经有了鹰的翅膀。“微臣会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当时微臣以为命不长久,有些话不得不说出来,如若因此让陛下有了猜忌,微臣自当谢罪!”他灵秀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了草莓一样的红,目光一片赤诚。
姜卓淡淡地笑了一下,起身下去扶晴暖,我见他在晴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姜卓和言默先行离开,晴暖走到我的身边跪下来,牵着我的手,笑得腼腆而又温暖,“萱姐姐。我不后悔自己告诉了你,因为晴暖还没有那么厉害,能够把这样的感情藏在心里。但是真好,能看到你幸福。”
“傻孩子。”我摸了摸他的头,有些吃力地直起身子,“你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啊。阿暖,那个没有名字的连理锦比你先挂上去是不是?因为那个结在里面。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吗?”
晴暖轻轻笑一下,温柔地看着我,“既然他不想让你知道,为什么不让他藏在心里呢?对于我来说,不告诉你是一种残忍,对于他来说,被你知道了,或许就是种残忍了,如此,我又怎么忍心如实相告呢?”他的眼睛在我肚子上停留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小殿下就出生了吧,到时候让我抱抱可以吗?”
“当然,我会让他喊你舅舅。”
“真的吗?”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笑着点了点头。
晴暖赴任后,苏丽秀递补为永昌令。因为我身子不便,错过了兴侯与应人杰的“家常便饭”,事后听天博说起,很是精彩。夜朝夕的出现,使昊天朝堂上的官员达到了最鼎盛的时期,据《昊天大典》记载,在这短短数十年间,出现了十数个青史流芳的大臣,而且多在民间有着极高的威望。他们的画像与陆文湛武一起陈列于苍王晚年时所建的功德堂,封王加爵,代代相传。彼时明光殿可谓群星闪耀。
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的产期也在临近。太医说宫中的空气对我不好,要我搬到永昌城外的别院去休养,这样也有利于生产。姜卓本来要陪我同住,但似乎有什么要紧事拖住了他,最后就只变成阿仕和言默陪我去。夏夏本来也要相陪,可太医说人多了反而不好,况且湛锋心急着要当爹,我就让夏夏留在永昌了。
太常卿既然是姜小鱼的亲舅舅,阿仕就是姜小鱼的表妹,身份与一个宫女自然是大不相同的,可她执意要留在我的身边,不愿意出宫去随父亲住。“为什么呢?”这一日我扶着她在院中散步,谈到了这个问题。
“因为跟在王妃的身边,常常会忘了自己是谁。王妃身上有一种感染力,”阿仕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为你改变的力量。”
“哪有这么夸张。”我笑着摇了摇头。
阿仕指着在一旁树下煎药的言默,“怎么没有?言总管都快为了您变成一个啰嗦的老嬷嬷了。”言默闻言抬起头来淡淡地笑了一下,又低头认真地摇起手中的扇子,“这煎药的火候要掌握好,不能太旺,也不能灭了,这第一遍先倒到碗里,再过第二遍,两遍兑在一遍才最好……”
“言嬷嬷,我知道了,这话你每天都要说三遍!”我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禁哀怨道,“阿仕,你说你们陛下怎么这么狠心?都一天多了,也不来看我一下!”
阿仕了然的笑容让我有些羞涩,“王妃,您不如说‘一日不见君,相思化愁肠’。陛下不是给您弄了一只信鸽吗?想他就给他写纸条,奴婢啊保准他飞奔来。”
院子的角落里,那只叫“三斤”的鸽子咕咕地叫着,抬头看了我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明天和后天考试,可能没有办法更,待我星期四晚稍作努力
筒子们啊,为么我四处看到好像要完结的留言呢?某烟说了,加上番外预定55W字,不要不把李道当人好伐?湛虏都到北边去了的说!
天之骄子
三斤之所以叫三斤,是因为我目测它有三斤,可是姜卓听后大笑了起来,拍着我的脑袋说,“傻丫头,真的三斤重是飞不起来的。”
我不信。所以我双手捏住三斤,把“我想你”的纸条放进了它脚上的竹筒里。三斤扑腾扑腾翅膀就飞了起来,欢快地在院子里绕了个圈,然后用冲刺的速度消失在了蔚蓝的天空中。我昂着头等待,没一会儿,三斤乐滋滋的回来了,毛发变得很光亮。我从它脚底上取出纸条,上书,“我也想你,但手上有要事暂时走不开,等我。”他的字写得很潦草,可以看出来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写的。可我觉得被我养得白白胖胖的三斤需要运动了,于是我决定用白鸽传情。
“不等。”两个字。
“那就不等。”他的字更为潦草。
“哼。”一个字。
“乖。”也是一个字。
“我要生了!”我气呼呼地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于是这次三斤飞出去没多久,院子的门口响起了一片兵荒马乱的声音。姜卓还穿着朝会时的王袍,火烧火燎地赶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大堆的人,一个个都严阵以待。看到我和阿仕正悠闲地在院子里散步,众人都是一愣。
“戚阿宝!”某人怒了,冲了过来,一下子捏住我的手,猛地把我扯进怀里,“生孩子的事情也可以乱说吗?!”
我终于得偿所愿地见到了某人,虽然有点烽火戏诸侯的意思。夜朝夕靠在门口,懒懒地说,“我早就说是陷阱,不要相信,结果英明睿智的无上苍王,还是乱了阵脚。土豆从小就编排了不计其数的整蛊伎俩,我深受其害。”
泥鳅笑嘻嘻地露出半个头,一脸了然地看向夜朝夕,“夜夜不要说得那么超然,也不知道是谁马上丢下手头修书的工作,一股脑儿地跟了来。”
夜朝夕挑了挑眉毛,“那你呢?”
泥鳅摊了摊手,无奈地看向姜卓,“主持会议的陛下都跑了,我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我刚要说话,肚子却传来了阵痛,全身开始紧绷。我捂着肚子叫了起来,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把我抬进了屋子里面,这次,是真的要生了。生产于我,是一个陌生而又未知的领域,之前看着自己的体貌一点点的变化,只是新奇好玩,除了嗜睡,挑食和无力,其实我并没有因为这个宝宝吃太多的苦,反而他自己很顽强,几次险情都勇敢地度了过去。做母亲的滋味,究竟是哪般?
阵痛越来越频繁,阿仕用布条塞住我的嘴,我紧紧地抓着床褥,疼得无法冷静地思考。姜卓在外面很冷静地安慰众人,“要镇定,你们都别慌,当爹的是孤。夜朝夕,那盆花都快被你拔光了,泥鳅,你准备刨出一个洞吗?”听到他冷静沉着的声音,我的心慌和恐惧稍稍降低了一些。可是痛,好痛,真的是在身上剥离一块肉的痛苦。
“王妃,再加把劲啊!”稳婆老迈慈祥的声音并没有安慰我多少。我全身都被汗水浸透,用尽全力,这个磨人的小家伙还是没有丝毫要出来的征状。布条让我一口吐了出来,我叫的歇斯底里,就是要让站在门外的那个罪魁祸首听到。
一天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我的喊叫声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沙哑,一屋子的稳婆都已经满头大汗。累了,真的好累,就像奋力泅水了许久,双手双脚都已经没有力气,只能干等着睡意像巨浪把自己淹没。“王妃,王妃!不能睡过去啊!”阿仕抓着我的手大声地叫我,可是我真的坚持不了了……
“碰”的一声,有人从门外冲了进来。
泥鳅大声地喊着,“冷静啊陛下,那是产房产房啊!”
夜朝夕狠狠地说,“我被骗了,原来最不冷静的就是你了。”
“宝宝,不许折磨你娘了,快点出来,爹叫你出来,听到没有!”姜卓把我的头放在他的大腿上,对着我的肚子大声地说。他的一只手轻轻地抚着我汗湿的脸,另一只手牢牢地握着我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父子连心,我感觉得到,这个小家伙开始配合了。稳婆一喜,大声地鼓舞起来,“王妃,再加把劲,再加把劲啊!”于是我把全身的力气用力地一提,终于放松了下来。
破晓的啼哭声让所有人都安心了。
朦胧中,夜朝夕向着屋外的背影异常地清晰,只听他说,“紫微星突泛强光,这个孩子不简单。”紫薇是帝星,命格贵不可言,我突然不怎么希望他是男孩了。过了一会儿,阿仕把一个皱巴巴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婴儿送过来,我还很虚弱,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反倒是姜卓接了过去,小家伙一到他爹的怀里,反而不哭了,闭着眼睛“咯咯”地笑。
阿仕笑着说,“恭喜陛下和王妃,是个漂亮的小殿下。”
泥鳅走上前来,捏了捏小家伙的脸,细细打量道,“嗯,简直是陛下的翻版那,你们看看,鼻子,嘴巴,眉毛全都像极了,只是不知道眼睛像不像……”
姜卓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他闭了嘴不说话。
姜卓把小家伙抱到我面前,眉目里全是春花,“阿宝,我们的小宝贝,我们的儿子。孤从知道要当爹开始,就给他想了好多名字,可没有一个满意的,你看叫什么好?”
小家伙很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啊”,好像也在询问我。
“他跟你长得可真像。”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他在嗓子里面咕噜咕噜地叫,可眼睛总是闭着不睁开。我心底一凉,不会是当初秦月朗他们合计着给我下药的时候,落下了什么残疾吧?我正这样想着,一旁的稳婆说话了,“殿下怎么总不睁开眼睛?不会是……”她还欲再说,接触到姜卓凌厉的目光,马上住了嘴。
“卓,你撑开他的眼睛。”我有些紧张地抓着姜卓的手,姜卓的眉头皱了起来,“阿宝,别担心……”我抓得更紧,“我要看他的眼睛!”姜卓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去,就在他的手指要碰到小小的眼皮的时候,小家伙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比他的父亲还要璀璨的海蓝色眸子,让整间屋子都随着他睁开的眼睛而亮堂了起来。
海蓝色,正统王族的标志。这是天意。
“恭喜陛下!”一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我勉强撑起身,亲了亲儿子。终于如我所愿了,可我的心里并没有十分高兴。又是紫微星,又是蓝眼睛,这个孩子将来有可能会成为姜小鱼强有力的竞争者,到那个时候,局面还能为我们所控制吗?
“叫茗昌好不好?”姜卓把儿子高高地举了起来,兴高采烈地说。
我一怔,点了点头,“你觉得好便好。”
“茗昌,爹爹的小宝贝!”姜卓举起儿子的手轻咬了一口,小家伙欢快地笑了起来。他特别喜欢姜卓,我感应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小茗昌的眼里,这个抱着自己的人跟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很亲切呢?
姜卓把茗昌交给了阿仕他们抱下去,夜朝夕和泥鳅一左一右地跟着阿仕,看来不逗逗茗昌,他们俩是不会罢休的。
待一屋子的人都走了以后,安静的气氛让我有了些倦意。姜卓让我靠在他的怀里,伏在我的耳边说话,那声音温柔而又清晰,“阿宝,谢谢你给我生了个儿子,辛苦了。”
“傻话。”我侧头吻了他一下。
他梳理着我汗腻的头发,锁着眉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最后在我询问的目光中,还是说,“再过几个月,我可能就要率领军队,赶赴东部了。”
“为什么?!”
“北地传来的消息并不好,你娘来信只简单交代了一些日常注意的事宜,连来永昌都无暇。更糟糕的是,北地鬼狱之兵已经越过了无忧河,抵达泰雅雪山脚下……另有很大的一部分突然转入东部,预谋攻击那些弱小却安分的国家,小国的君主们纷纷来信求援。大战已经不可避免。”他似乎一直在斟酌着字词,试图让他所说的内容真实而又不显得严重,但他眼中那抹忧色,还是明确地表达出了战争残酷的讯息。湛虏驻守北地,他亲自领兵援助东部,到底这些鬼狱之兵是有多厉害,能够让鬼帅神将谈之色变?
我转过身抱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过几个月,等我身体好了,就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伸手抬起我的脸,专注地看我,良久,在我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如若可以,我也不想与你分开。但阿宝,你必须留下。断尘道隐埋在天朝的祸害要靠你去拔除,稳定民心,整顿朝纲,这些事情,我都打算交给你,何况昊天大典也要继续修订。你放心,我不是孤身一人,定王守国,明皇会跟我合力驱逐鬼狱之兵。”黎明时分,天边的光亮微弱地投在屋中的地面上,他的脸上显露出的男子情怀,并不能为我所理解,但那种风采,亦如当初我站在明光殿上,仰望他时一样。
他不绑着我,我自然不能阻止他,他为了天下,我为了国家。只是分离于我,是心头化不开的惆怅,此后相思衷肠,怕不是一只三斤就能够带达。
田园(一)
要大战的消息没有在朝堂上宣布。我仍然住在永昌城外的别院静养,姜卓几乎每天都来。三斤已经飞得熟门熟路,有时候因为太过频繁的联系,小鸽子也会抗议,看到我让阿仕去抓它,就会蹦蹦跳跳地扑腾几步,不怎么配合。
茗昌很乖,他总是安安静静地睡觉,饿了或者是想要被抱,就盯着管事的嬷嬷。久而久之,管事的嬷嬷和随侍的宫女对他的眼睛都没有什么招架能力。他很喜欢抓我,每次都用小手拉我的头发,可他很少笑,他的笑容是专门给他爹看的。有的时候,姜卓没来,他就会一直盯着门口的地方,嘴里咕噜咕噜地发着声响,我一度怀疑,那喊的是“爹爹”。
夏夏那儿传来了好消息,但湛锋更加紧张了,几乎不让她出门,偶尔三斤的飞行任务也包括接收夏夏哀怨而又幸福的小纸条,我满心希望这会是一个女孩儿。听说真儿偷偷地跑去了龙溪,姜卓也没有派人去找,我们都明白她对晴暖的执着,也希望晴暖回来的时候,他们能冰释前嫌。
夜朝夕和姜小鱼开始频繁地往别院跑,而且两个人大多数时候总是同时出现,有的时候还会捎上好脾气的苏天博。夜朝夕是与我商讨昊天大典的修订事宜,而姜小鱼则是拿朝堂上一些拿不定主意的事情问我。姜卓忙于备战,朝政已经移手给了姜小鱼,我每次看到小鱼越发苍白的脸色,就会有些心疼。
“怎么不去问陆大人?”我用剪子修剪了花枝,而后把太阳花放进了花瓶里面。窗外阳光明媚,几处早莺争暖树,我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
姜小鱼淡然地看我一眼,说道,“陆大人说,摄政的是我,主政的是您,他很忙,没工夫分心。”
是泥鳅的风格。我回过头看他,笑道,“如此,谷物的播种也该问户部呀。”
姜小鱼盯着我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大窘起来,“儿……儿臣冒犯了……母妃是与父王平享王权的统治者,儿……儿臣请母妃做主……”他突然就局促了起来,我却有些不解,这个时候,夜朝夕抱着茗昌走进来,云一样的笑意挂在嘴边,“二殿下,这个是哥哥。”
茗昌发出了疑惑的一声“咦”,璀璨的蓝眼眸直盯着姜小鱼看。姜小鱼转过身看他一眼,立刻叫了起来,“跟父王简直一模一样!”他几步奔到茗昌的面前,把他从夜朝夕的怀里接了过来。说也奇怪,小家伙看到哥哥,居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孩子,果然是喜欢姜家的人,我逗了好久,也没见给我个好脸色。
看到阳光下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小孩儿,两张类似的脸都洋溢着灿烂的笑,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们兄弟俩不会有兵戎相见的一天吧。无论姜小鱼怎么想,我的儿子决不能做骨肉相残的事情,我有许多年的时光可以教好他,否则就太对不起庄王后的在天之灵了。
“昌昌,我是哥哥呀。”姜小鱼亲了亲茗昌的脸,还把自己的手指头给茗昌。茗昌双手抓住他的手指一下子就送进了嘴里,他还没长牙,所以咬起来并不痛,只是糊了很多口水,小嘴不停地动着。姜小鱼脸上的笑容温柔极了。
我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随即伸出手去,“殿下,把奏折给我看看吧。”
姜小鱼把奏折恭敬地呈了上来。
我一边翻看,一边说,“幼时我在西地躬耕,发现那儿的农人几乎每一季都会有收成,并不是丽都的气候环境有多好,而是他们因时因地播撒种子。我觉得靠国家制定农令农时只适用于小国,昊天幅员辽阔,打破这些框框条条,对于靠天吃饭的农人才是福音。”我把奏折递还给姜小鱼,姜小鱼俯身接过,脸上的表情很郑重,“母妃的意思是,国家不再干预农事?”
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欣欣向荣的植株,心中忽然升起了诸多的感慨。若不是身在帝王家,若能有几天平凡的生活,跟着他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多好。可是他是君王,不仅身系社稷,还心系天下,我这个渺小而又奢侈的愿望,怕是怎么也实现不了了吧?罢了,我还是做好本职,当他的贤内助吧。“殿下,还农于民吧。国家权力高度集中,在颁布律令的时候有显著的效果,但于农事却不是幸事。昊天三十府,南北纵横,跨越诸多的物候,若想让更多人吃饱饭,就下放农政吧。权利下放未必不是好事,至少枫弥和无冶就做的很成功。龙溪府办的几件事,不是都很漂亮吗?”
“是,儿臣明白了。”姜小鱼立身行礼,拿着奏折匆匆地离去。
这当儿,茗昌渐渐地睡着了。夜朝夕把孩子放到我的怀抱里,他身上都是浓浓的奶香味儿,手脚都软软的,体温是热的,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填满了心怀。“想爹爹了没有?娘也想他。”我靠在茗昌的脸上,低低地说。夜朝夕就站在我的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要准备开战了,征兵,遣将,许多的事情,陛下常常快要天亮了才能睡下。殿下和户部紧急商量钱粮,好在昊天富庶,兴侯和枫弥府鼎力支持,你就放心吧。”
“书修得怎么样了?我好像只是开了个头,后面的事情就都丢给你了呢。”我把茗昌交给阿仕带出去,笑着问夜朝夕。
夜朝夕低头看我,我总能在他的脸上捕捉到一种常人所没有的淡泊和宁静,就像冬日枝头的梅花,夏日出水的芙蓉,那是一种不受周遭环境所玷污的美丽。“因为你是锦绣王妃,是他深爱的女人,所以我今天才能站在这里帮你修书。土豆,记得为师说过,只要得到他的爱和认可,你就会拥有很多。时至今日,你对明皇,对当初为师不让你去找他的心意,可谅解了?”
我轻轻地笑了一下,望向桌上的太阳花,“我儿时,你就教我很多典故,我现在才知道,当初,你教我任牟的故事并不是要让我学什么贤臣明君,只是想让我学会人生的际遇二字。遇到了就是遇到了,骊王和任牟遇到了,相互成就了,那就是种机缘。而我戚璟萱,注定要由苍王来成就。师傅,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怨过命,虽然造化弄人,但现在的我,很幸福。”
夜朝夕笑着点头,我们并立于午后的窗前,三斤在院子里面练习跳跃,言默抱着一堆的瓶瓶罐罐跑进跑出,阿仕坐在院里的秋千架忙里偷闲,每一个人的世界,都汇合在同一片蓝天下。
夜朝夕走后没有多久,姜卓就来了。我听到他来,却故意装作没听见,还是捧着茶站在窗前,看三斤蹒跚地散步。阿仕很喜欢它,总是喂给它好吃的,但那食物的水平明显不是一只鸽子能够承受的,所以三斤越来越胖了,我不知道要不要让它改名叫四斤,或许五斤?
“在看什么?”他从背后环住我,轻轻地问。我顺势靠在他的怀里,指着静谧繁盛的院子,叹了一口气,“在看生活,安静的生活。我怕再在这里住下去,我就不想回王宫了。”
他亲了亲我的头发,笑道,“你喜欢,就这样住着,宫里也没什么事情,最多辛苦为夫多跑几趟。”
我摩挲着他有些干燥的手背,举到嘴边亲了亲,“这样,魅力不减的苍王陛下正好有名目去多找几个侍妃,是吧?”
他把我转过来,午后的暖阳都映在他的眼睛里。他低下头来吻我,声音从胸腔里面发了出来,“不许胡说。”这是个绵长的吻,就像一场春雨,繁花盛开,我们对彼此还有最初的那种渴望。
他的额头紧贴着我的,摸了摸我红透的脸,问道,“我儿子呢?”
“睡着了。你不许吵他,他只要看到你,就闹得没完没了,我都要吃醋了。这个没良心的小家伙,辛辛苦苦把他生下来的是我也。”我生气地嘟起嘴,姜卓大笑了起来,“哪有亲娘跟孩子的爹吃醋的道理,茗昌喜欢我,不好吗?”
“你儿子太坏了,我费尽心思逗他笑,他连理都不理我,一看到你跟姜小鱼,不用哄都会笑,真是气死我了!”我发泄般地捶他的胸膛,他握住我的手放到嘴边,轻柔地注视着我,“那好,我跟我儿子沟通一下,让他常常笑给你看。”
“我不稀罕,我非得再生一个喜欢我的不成!”我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而话一说完,我们两个都愣了一下,我的脸变成滚烫的了,“我我我……我不是……哎呀,羞死了!”我一头撞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怎么也不肯再把头抬起来。
“阿宝,我们不生了,要一个就好。”他用脸颊轻轻地磨我的额头,那种舒缓的触感,有一种柔软的疏懒。“可是,可是我我……”我紧紧地揪着他的衣服,咬着牙怎么也不能把心中的意思完整地表达出来。
“不行,我还要一个!要是你们父子将来联合起来欺负我怎么办!”我抓着他的手臂,义正词严地说。他看着我,伸手推了下我的脑袋(www.wrbook.com),“都是做娘的了,脑袋瓜里面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的想法?”
我还想再说什么,言默却突然进来,伸手指了指门外,姜卓点了下头,放开我,匆匆地离去。
此后连着好几天,他都没有出现过,我让三斤给他送去的便条,他也只是寥寥数语地回复。晚上阿仕给我整理床铺,犹豫着开了口,“王妃,您看我们是不是该返回王宫了?管事的嬷嬷说,您离宫实在太久了。”
我盯着铜镜中的脸,仿佛没有听到她说话,“阿仕,我是不是变丑了?”
“怎么会?您越来越美丽了,就像泰雅雪山上的璟萱花一样。”阿仕过来给我梳头,眉间有些忧色。
“他为什么不让我给他生孩子了?他是不是厌倦我了?连着几天都没有出现……阿仕,你说他会不会变心了?”我越想越忧心,抓着阿仕的手,紧张地问。
阿仕宽慰地笑了笑,“您千万不要多想,陛下只是这段时间忙,连朝政都交给大殿下了不是?”
这时,窗台上传来响动,三斤的降落技术越来越拙劣,不知道是不是体重的原因,它一脑袋撞在窗棂上,摇摇晃晃了几步,“碰”的一声,瘫在了窗台上。阿仕笑着拍了拍它的肥翅膀,把它脚上竹筒里的纸条取了下来。
“咦,什么味道?”阿仕把纸条放到鼻子边嗅了嗅,“怎么好像是脂粉……”
我一把把纸条夺了过来,这个味道我也在哪里闻到过,叶妃,童妃?匆匆地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接下来几日很忙,无法过去看你,也别让三斤送信了。”
我愤怒地把纸条揉成团,一下子扔在了地上,吼道,“叫言总管准备马车,我要马上回宫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系列章完,本卷也将宣告结束,本卷的番外还在设想中。
田园(二)
言默对我深夜要赶回王宫的行为虽然不解,但也不敢怠慢,马车很快就向追云王宫驶去。我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拳头,一直在宽慰自己,他只是真的忙,我千万不要怀疑他。所以当言默带着我来到逐日宫前,所有的守备兵脸上都是一脸惊愕的时候,我还是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镇定地走进了宫中。
像往常一样,宫里没有什么人,只是有一阵脂粉的香气从寝殿与前殿之间的花园传了过来。依稀有人说话的声音。言默想要大声禀报,我给了他一个眼色,他连忙俯下身去,可是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每年这一天,孤都会喝酒。”是姜卓的声音。
我朝那个小门走去,却听到了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其实小姐在您心目中地位,不论过了多久,都不会改变,是吗?”是叶妃空灵婉转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犹像一支醉人的小曲。
我紧紧地抓着胸前的衣襟,等待他的回答。
不久,他叹了口气,承认道,“是的,思璇。无论过去多久,她永远都在孤的心中。”
“陛下,您好久都没有这样唤臣妾了。”叶思璇的声音满怀欣喜,“臣妾代替小姐在您的身边守护着您,不论您是否需要守护,将来臣妾都可以跟小姐说,您很幸福。”
我的脚跨出了门槛,月色下,院中的男女正在拥抱,他们头顶有共同的一轮明月,石桌上摆着满满的点心和两个杯子,一壶酒。于是画面美丽得动人心魄,夜色为他们勾勒了一个美满的配景,香樟是他们身边最出众的陪衬。还有什么?还有我这个多余的闯入者,和周遭刺骨的寒冷!
我允许王后存在在你的心中,我允许你在心里给她留一个位置,可是不是这样的,不是现在这样的!“既然如此,你告诉我,我算什么?”我紧握着拳头,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地问了出来。
“阿宝!”姜卓满脸的震惊,迅速地推开了叶思璇,朝我走了过来。
“你不要过来!”我大声喊住姜卓,姜卓马上停了下来。叶思璇也慌了,连忙解释,“王妃,您不要生气,您听臣妾给您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挥手打断她的话,全身都气得发抖,“什么喜欢住在别院就好好住着,什么只要一个孩子就好了,什么我这几天很忙让三斤不要给我送信了,你就是在忙这个,就是在忙这个吗!”
姜卓摇了摇头,试图走近几步,“阿宝,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亲眼看到了,我亲耳听到了!庄王后的位置无法替代不是吗?她把叶妃留在了你的身边,所以你才不忍心对叶妃下手,因为她不仅仅是真儿的母亲,还代表了在你心中无可替代的王后!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我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完全都不用思考,脑海里面就像预先背好了台词一样,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既然这样,你娶我干什么?你守着你的儿子女儿,守着你的思璇,一样可以过一生啊!”
我转身就向外跑去,脚底下的地面都变得虚浮起来。心痛就像让人发狂的药,刚刚的画面一下下重击在我心头,想起他这些天的冷淡,想起他的无可替代,我恨不得插上翅膀从这里逃走。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言默,你快拉住她,言默!”姜卓在身后追,言默伸手想要拦住我,我却狠狠地推开他。言默不敢太过用力,但练武的人下盘很稳,反而是我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头重重地磕上了一边的桌脚,“碰——啪”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花瓶砸了下来,摔在身边跌了个粉碎。“好痛……”额头火辣辣地疼,痛得我眼泪都掉了下来。
“阿宝!”姜卓奔过来,从地上抱起了我,急道,“阿宝,你别用手揉,言默,叫太医,马上去叫太医!”奇+shu$网收集整理
言默都来不及应答,转身就跑了出去。
“你放开我,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一手捂着头,一手重重地推他,他猛地一用力,把我抱进了怀里,“不要闹了!额头都已经肿起来了,还有什么地方碰到没有?!”
“不关你的事,你去管你的王后,你的叶妃童妃,我不归你管,我不要你管……唔……”他猛吸了一口气,一下子封住我的嘴,一只手牢牢地抓着我乱舞的两只手,另一只手紧紧地搂着我。我的挣扎和愤怒都抵不过他的气力,我拼命地甩着头,他干脆伸手按着我的后脑,不许我抗拒。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言默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老太医冲上前来,检查我的伤口。
姜卓捧着我的脸,担心地问,“还有没有哪里摔到?手给我看看!”他把我的手拉过去,仔细地看了看,才放下心来,又转向太医说道,“王妃的身子刚刚复原,你马上再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症状,你给孤保证绝对不能出一丁点的问题,听到没有!”
老太医连连点头,虽然他已经适应了毫不冷静的姜卓,可真应对起来,还是有些惊惶。
老太医给我上了点消肿的药,包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大碍之后,姜卓就把我抱回了寝殿。我躺在床上,转身向里,他也坐上床来,我拉过被子蒙住了头,顺便捂住耳朵,不想理他。床上都是他的味道,并没有女人的气味,我稍稍安心了一些。
“阿宝。”他把我连人带被子都搂进了怀里,“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要回别院去,马上回去,再也不回来了!”我掀开被子下床,他伸手把我拉了回去,紧紧地锁在怀里,“谁能告诉我,我英明睿智,聪慧无双的锦绣王妃,为什么一碰到感情的问题,就像一个小笨蛋一样呢?”他捏了捏我的脸,故意在我耳边吹气。我掐他的手背,本来要侧头咬他,可他低头的尺度,刚好让我碰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一发不可收拾,已经记不得是谁先扑倒了谁,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我的身体,我只有招架的能力了。“轻……嗯……卓……”身体的渴望骗不了自己,我想他,想念我们犹如一体般的徜徉和默契。
“阿宝,你听着,”他停了下来,轻轻地喘着气,双手撑起在我两侧,目光里繁花似锦,“我不骗你,王后在我心里是不可磨灭的存在,可那不是爱,是敬重,是对亦师亦友的伙伴的一种敬重。对你的,是男女之爱,牵肠挂肚的爱,锥心刺骨的爱,与子偕老的爱,至死不渝的爱,独一无二的爱。”他捋起我的一撮头发,放在嘴边亲吻,“阿宝,你真没良心!”
他重重地一撞,我曲起的手指陷进他的皮肉里。
狂热的夜晚,我的身体融化在他的吻里,我们十指相扣,随着东方的启明星一起冉冉升起。梦里,他跟我共乘一匹浑身雪白的马,我们驰骋在草浪里面,他的脸庞有雪之琉璃宫一样的银光。
天边忽然滑过一颗流星,我连忙低头许愿。
他低下头来看我,“阿宝,你在干什么?”
“许愿呀!”
“嗯?什么愿望?”他抬起我的下巴,好奇地询问。
“不说行不行?”
他摇了摇头,随即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许的是什么愿。肯定跟我没有关系。”
我连忙抱住他,“不不不,跟你有关的。我许的愿是永远都不要跟你分开。我们分开了,也会很快重逢的!”
有人在我耳边用轻微颤抖的声音问,“你,是指谁?”
“是你呀,是你呀!卓,我今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跟你一起慢慢变老。”
梦里梦外的声音好像重合在了一起,那个声音像涓涓的流水,叮叮咚咚地淌响在我心里,“阿宝,谢谢你,谢谢你梦里有我。”
梦随着白马远去,没有梦的觉最是香甜。何况共梦的人,也是我的梦中人。
我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每当我要醒来的时候,头总是昏昏沉沉的,有人轻柔地拍我的背,于是我又沉沉地睡过去。我们似乎一直在颠簸,但因为身边围绕着他的气息,所以我睡得很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他把我抱了起来。密闭黯沉的感觉散去,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催促着我睁开眼睛。
“阿宝,睁开眼睛。”他亲了亲我,我缓缓地睁开眼睛。
远处是相连的几座大山,太阳挂在山尖上,给眼前的景色镀上一层金黄色。山脚下是正在飘着炊烟的小小村庄,简单的农舍,鸡犬相鸣,绿树环绕。白云片片点缀在湛蓝的天空中,倒映在身边流淌的小溪里面,几尾小鱼仿佛游在云中。山歌遥遥地传来,男子高旷悠远的声音响彻在山间,溪边几个浣衣的女子笑着对唱。
“这是哪里,这是在梦里吗?”我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姜卓把我放在地上,我向前跑了几步,转过头去看他。只见他一身粗布麻衣,极像是山间的猎户,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是一身简朴的装扮,就像寻常的农妇。
“卓……”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不要问这是哪里,这是我们接下来几天将要生活的地方。”他走过来,捧起我的脸,轻轻地靠在我的脸上,“原谅我,给不了你一辈子这样的生活,再过几天我也要率兵奔赴东部,不得不与你分离。我不是个好丈夫,因为我不仅仅是你的,也是国家的,是万民的,我有守卫国家与天下和平的重任。阿宝,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么多。”
我的眼眶渐渐湿润,双手紧紧地掐着他的手臂,“就这样跑出来不要紧吗?政事都做完了吗?其实你不用……”
“前几日把事情都做完了,不要担心。”他牵着我的手,向坐在溪边浣衣的女子们走去,“娘子,你要学很多东西,不然就要累死为夫了。先找人带我们去寻一个住的地方。”
我猛地拉住他,他停了下来,回头诧异地望着我。
“相公,谢谢你。”我奔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的脸上深深地印了一个吻。
“你,你叫我什么?”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我靠在他的怀里,含着泪说,“相公,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至此,我已经知道,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比得过眼前的男子,我是他的锦绣王妃,他是我的无上君王,一生一世一双人。
田园(三)
“七嫂,七嫂,你家七哥真能干啊!我们家那位只能打的到两只山鸡,你们家七哥能打到四只!据说还是因为不想太抢别家的风头,才故意打少了。”石婶一大早就围在我的身边,抱怨石叔是多么多么地无能,而姜卓是多么多么地能干。
我正忙着与锅碗瓢盆打战,只能笑着应对两声。这厨房的事情看起来简单,学起来却着实累人,对于我这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来说,更是极大的挑战。说话的当儿,我又被烟熏了几口,呛得我直咳嗽。
“哎呀七嫂,都跟你说了好几次了,生火不能用这么大的力气!”石婶一把拉开了我,抢救起了岌岌可危的柴火,“七嫂,你们家那口子平素是不是不让你干活呀?我琢磨着你们肯定不是常人,你看你白白嫩嫩的,手上几乎没什么做过粗活的痕迹……”石婶仰头思量,忽然了悟地拍了一下手,“私奔的吧?哎呀,你真傻!”
于是,在晴好的日光下,在烟雾腾腾的厨房里,石婶开始孜孜不倦地教诲我,什么好人家的女儿还是要以生活为先,什么贫贱夫妻百事哀,什么好感情比不过热馒头,我虽然对她脑子里面古古怪怪的想法很难理解,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完。因为她对于“无家可归,需要借宿几天”的我们,给予了极大的关心和热情。
“男人很容易变心的,尤其你们家那口子,长得那么英俊,那么魁梧,在我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最受姑娘欢迎了。”石婶拉着我的手,严肃认真地问,“他背着你,去过那个地方没有?”
我完全跟不上她的思维,只能愣愣地问,“什……什么地方?”
“哎呀,找乐子的地方啊,我们家那位前科累累!”石婶开始唉声叹气,“你平常就要注意啊,千万不能让他有任何机会背叛你!男人心,就像天边的云一样难以捉摸呢!”
我无奈地笑了笑,听到门口那里传来了几声嘈杂的响声,“石婶,外面怎么了?”
“八成是官兵又来收税了,作孽哟,不知道什么税一年四季,天天都收不完的!”石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匆匆向外走去。不一会儿,就传来石婶恭的声音,“官爷,您来了?快请坐啊。”
院子里面响起了很多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倒茶水的声音,我走到木窗子前面,向外看去。只见一个精瘦的军官一边喝着石婶端过去的大碗茶,一边打量着院子里面很肥的几只母鸡,状似不经心地问道,“家里做什么买卖啊。”
石婶连忙回答道,“瞧您说的,穷苦人家,能有什么买卖?养点鸡,打点猎,勉强维持维持生活。”
军官伸出大拇指,向上指了指,佯装叹气道,“上头交代收税,你随便拿点出来,我好交差,你也安生,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石婶躬着腰,连忙伸手进袖子拿钱。
我看着那军官得逞的笑容,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喊道,“石婶,等一下。”
一院子的人都向我看过来。几个胆子大的官兵还走近几步,围着我团团转,“哟,这个小娘子好精致啊!想不到这穷乡僻壤,还能撞到这么美的……”
“啧啧,看看这皮肤,用吹弹可破也不夸张啊!”一个官兵说着就要伸手过来。
我凌厉地看向他,严肃地说,“昊天律第七十五条,光天化日之下,有伤风化者,罪同偷盗。不知道你们的行为,闹到官衙去,官府会不会判定为有伤风化呢?!”
那几个官兵被我突然拔高的声调吓了一跳,听清楚我说的内容之后,纷纷被震住。那边的军官把碗狠狠地摔在石桌上,站了起来,“看不出来,还是个读过书的,还知道昊天律。你知道这是哪儿么?这儿是龙溪府!龙溪府的知府知道是谁么?昊天最年轻的状元,甚得陛下和王妃赏识的沈晴暖大人!你们得罪的起么?我们这是替天办事,打哪儿冒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石婶连忙上前来拉我,低声劝道,“七嫂,别赌气别赌气,官家的人,我们平头百姓惹不起的!”
这里是龙溪府?是晴暖的辖区,晴暖怎么会让手下的人如此鱼肉百姓?我刚要说话,院子里栅栏的门被推开,是石叔和姜卓打猎回来了。姜卓把猎物都交给石婶,淡淡地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官兵,看向我,“怎么了?”
我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低声说,“他们来征税,可现在根本不是收税的季节,你知道的比较清楚,快治治他们。”
姜卓点了点头,几步走到了军官的面前。我曾经见过他震慑千军万马的威力,对他能把几个官兵吓得连连后退的本领自然毫不奇怪。那个军官有些心虚地狡辩,“你……你们知道什么!天都下达放权令,要……要还农于民……我,我们大人……为了民生……就就……”
“一派胡言!昊天律规定一年税四时,春时征茶,夏时征渔,秋时征农,冬时征商,何时更改过?税是税,农是农,你们知府大人教你们如此混淆视听吗?!我只要一纸诉状告到监察御史那儿,不管你们的知府大人是不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这玩忽渎职之罪,是要掉脑袋的!”姜卓重重地一甩袖,把一干人等说的一愣一愣的。军官咬了咬牙,颤着声音问,“你……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只有,只有高官和天家才知道的税令……”
姜卓冷哼一声,“你们不用知道我是谁。最好马上从这里消失,以后也不要借着收税和知府的名目,经常来骚扰百姓。经营一方土地民生非常不易,不要因为你们知府品性纯良,就起了利用之心,你们可知如此招摇撞骗,若被御史台参上一本,他的前程就都毁了?”
军官咽了咽口水,担心地问,“真真……真有这么严重?”
“不信你可以试试。找到一个好长官也不容易,这点你们都比我清楚,好了,不送。”姜卓挥了挥手,一院子的官兵立刻撤了个干净。我又一次见识了这个假私济公的家伙的真面目,说什么来山水田园生活,完全都是名目,他根本就是来借故察看民情,顺带考察晴暖这个知府当得怎样的!
“七哥!你跟我进来!”我掐着他的手臂,半推半拉地把他弄进了屋子里面,“碰”地一声关上了门,“说!我要听真话!”
他无辜地摊了摊手,“娘子不要误会……相公我是非常诚心地带娘子来隐居的。”
“闭嘴!”我狠狠地跺了下脚,“你就会哄我!为什么特地挑龙溪府?是晴暖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没有问题!”姜卓无奈地叹了口气,环抱着我说,“娘子,我好冤枉,明明是你要我出手相救,此番我干得也算漂亮,你居然怪责起我来,真是没有道理!有的时候,你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也会骗你,你不要一口咬定了,就定我有罪,好不好?”
“自恋!居然还说自己干的漂亮!那你说,为什么挑这里!”我狠狠地戳他的胸膛。
姜卓摸了摸我的脸,环看了一下四周,“因为这里,是我跟阿七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它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彩云涧。”
我一惊,抱着他问道,“你跟爹在这里住过?”
“是啊,那个时候他给我做好吃的,给我做新衣服,跟我一起翻墙,偷邻居家的小鸡,偷灯油,议论漂亮姑娘,故人仿佛还在眼前,时间一晃却已过去许多年了。”姜卓感慨地拍了拍我的背,“我记得阿七第一次教我写我的名字,用的是树枝和地上的黄土,阿七说,要写出漂亮的字也要有很漂亮的姿态才行。所以我现在多多少少有些自恋,都是你爹爹教导出来的。”
我推他,嗔道,“去去去,自恋还怪我爹!”
他笑着拉我的手,“那就要借用娘子常用的一句话了,是师傅没教好,不能怪小七。”
我瞪他,“你嘴巴抹油了?尽不学好!”
这个时候,石婶在外面轻轻地敲了下门,“饭做好了,你们出来吃吧?”
“来了来了,我都饿死了!”我拉着姜卓就往外走,姜卓笑道,“看来我还是没有口福吃到娘子亲自做的东西。娘子,我们现在是寄住在别人家,你怎么也得帮着石婶做点饭什么的,报答一下吧?”
我眉毛一横,“这么本事,你来做做看呀,我就不信你会!”
他笑着摇了摇头,搂着我向主屋走去,“你有理,你有理,你永远都是有理的。”
四菜一汤,虽然清淡,我吃起来,却比珍馐佳肴要香。想我还在西地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山水之间有一所小屋子,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亩良田,几树桑葚,生活就可以平淡而富足。此刻,听到石叔和姜卓欢快地谈笑,看到石婶不断地给我们夹菜,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久违的感动。那是平凡人家才能有的感情,说说琐事,斗斗嘴,担心柴米油盐,为生计奔忙,平凡却又幸福,渺小却又充实。
“说起来,朝廷颁布了还农令,不知道这边有没有收到消息?”我一时兴起,问石叔。
石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实话,朝廷的政令最多到达州府,各州府怎么做,是各州府的事情,天家从来不管。就算知府是好的知府,可手底下的人办了什么事,他们也无法一一过问。还农令是好事,可我估计,跟上次那些孤幼院一样,最后也会因为种种原因,不了了之。”
“怎么?孤幼院的事情,没有办成?户部不是早就下达政令了吗!”我大为震惊,马上丢了筷子,追问起来。
石叔读过书,平时也热心政事,听到我问,也认真地回答起来,“朝廷有御史台监察百官,但御史台监察的是朝官,下面的官吏根本都管不到。而且朝廷每年只派一个监察御史巡查政绩,各州府那么多官吏,一个监察御史怎么可能查的完?州府郡县的官吏根本没有人监督,所以隔壁涵谷府的无冶县令才一换再换,还好出了个毕守一啊。可昊天能有几个无冶县?有几个甘心到穷苦的地方,兢兢业业为民的好官?少啊!”
灯火中,我看到姜卓虽然仍不动声色地吃饭,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不同于寻常。他脑中所想的,心中所计较的,永远比我更深更多,其实他就像一本我读不完的书,一幅我看不懂的画,是一个高深的人。虽然我对他动机不纯的猜忌又多了几分,但好歹这些小插曲没有影响我们纵情于山水田园的热情。
人的一生,总为这样那样的包袱所累,总有这样那样的责任去担当,还要为了诸多的事情去奔忙。我知道现在的时间,是姜卓偷来的。既然是忙里偷闲,自然要把以后不能再拥有的时光,好好地拥有。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亲很关心姜王跟叶妃拥抱的问题,烟就在这里官方解释一下。看在阿宝眼里,那是相拥,其实是叶妃主动扑向姜卓的,然后阿宝看见的时候,就变成了两个人拥抱。因为是第一人称,很多事情,都不能在正文包括番外里面一一交代清楚,大家有什么疑问,烟只能这样回答一下。这样的解释烟没写在文里面,因为如果让姜王去解释,我没有,我没有,是她主动扑上来的,就会觉得有点奇怪,姜王有姜王的骄傲和他说话的方式。看到有亲说,不能接受姜卓的解释,其实姜王要说的内容也很明白,就是我爱你,所以你要信任我。
以上。
还有啊,又看到有亲说,要完结了。本文是快完结了,但不是现在,看卷标也明白了撒,下卷(中),还有最后一卷,是吧。话说,你们这么盼着某烟完结,让某烟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关于番外的问题,你们投票吧……或者全部归结到最后,因为这一章已经有一篇夜夜的番外了……目前为止,聂聂的呼声最高,问题是,乃们想要看什么?具体内容?
田园(四)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中用到的背景乐,不喜欢可以无视。(按那个暂停键就好了。)
这一生,我见过最多的山是泰雅雪山,那片生我养我的净土,时时入到我梦里来。而我憧憬最多的山,是夜朝夕笔下的望山,也许那山只是经由夜朝夕的手,寥寥数语,就有了满满的诱惑力。当我跟姜卓牵着手,走在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上的时候,我体会了一种不同于泰雅和望山的美丽。我知道世间万物不可能都有倾国倾城之色,人也好,景也好,最重要的是有不同于别处的特性,那么平凡或者说安谧,也是种美。
远处朝阳染遍了天边的云彩,那是一条金黄的绸缎,是神女遗落在凡间的腰带。白云像层叠的松软棉絮,一直从天边延伸至我们的头顶。我们俯瞰山脚下的农舍,像一个星罗密布的棋局,耕牛行走在阡陌之上,牧童的笛声悠扬。
和煦的暖风把山色吹扬起来,飘飞的蒲公英像纷繁的心绪。我们谁都不想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边,仿佛时光会随着我们的驻足凝望而停转。
我叹息,“我看到泥鳅催你的公文了。”
他侧头看我,小小的蒲公英掠过他的脸颊,“啊,真的是什么都瞒不了娘子。我跟明皇约定在这里碰面,大军已经在东部集结了。”
“在这里?!”我跳了起来。姜卓抚了抚我的头发,“别紧张,只是彩云涧要举行一个篝火晚会,明皇久仰昊天的民风,听闻我携妻在这里忙里偷闲,就来共襄盛举。”
我心里还是不快,“你还真的是大方!干嘛不直接把我送去和国小住几日?你明知道,明知道……!”明知道他曾经是我刻骨铭心的爱人。我心里狠狠地补了一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眼睛中的自信和了然不知源于何处,但他仿佛就是笃定了我是他用笼子关得住的金丝雀儿,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姜卓采了一朵叫不上名字的小花,插在我的发髻上,“很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花真美。”
“姜卓!”我扑上去打他,他开怀大笑,“娘子莫气,为夫只是玩笑,当然是人比花娇啊。娘子,回答为夫一个问题可否?”
我点了点头,“当然。”
“你认为为夫对阿七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
我想了想答道,“相公这个问题好难,但妾还是尽力回答一下。我觉得并不仅仅是你说的敬爱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想要那个人守护在你身边,跟你一辈子不分开的占有欲,就像……泥鳅对石头一样。我想不能很单纯地用友情,亲情,爱情的任何一个方面去诠释那种感情,因为它是圣洁的,神秘的,甚至是敏感的。爹爹选了娘之后,你很难过对不对?因为那种专属于你的感觉受到了破坏,当爹再也无法以你们预想的方式存在于你的生命里之后,你只能学着去适应。不是把他当成你的阿七,而仅仅是,别人的阿七,你记忆中的阿七,以及现实中的尚德王。”
姜卓的手紧紧地扣着我的肩膀,目光中的蓝光有宝剑出鞘时的锋芒,“阿宝,你了解,你都了解!既然这样,对于明皇,你为什么无法释怀?我不是圣人,我不可能不介意你们之间满满的过去,但是阿宝,那是属于你的,纵使我剥夺也带不走的东西。你可以把他当皇帝,当师傅,当恩人,就是不许把他当成一个男人!因为你的不敢面对让我心慌,让我觉得你对他仍然念念不忘!”
我略微讶异地张大了嘴,他趁势吻了上来,把我牢牢地按在怀里。虽然他的动作一点儿也不温柔,我心中却有些窃喜,我以为这个山一样的男人永远不知道嫉妒怎么写,可现在看来,他吃醋的功力,不比我这个小女子弱。“我爱你啊。”我翻搅着他的舌头,含糊不清地说。他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一下子把我扑倒在地面上。于是草尖刺疼了我的脸,露水湿了我的衣。
“不……不要在这里……吧……”我有些为难低推拒。
他的眼中蓝色和绿色的光芒交织,倒映在其中的我,衣衫不整,发丝凌乱。他轻唤,“阿宝。”于是我所有的抗拒都转化成了服从,服从他狂热的吻,服从袒露在天地间的赤诚,服从他的引领,服从山风把我的呻吟吹向远方。他激烈得像是猛兽,我享受着那种痛和震颤,冰火交融。他的眼睛是迷境中唯一的影像,是我每一次与他亲密结合时,我眼中最清明的一道光。他仿佛在我身体里的每一个地方,喧嚣着,发泄着,我的整个世界都跌入了他的目光,那儿有世外桃源一样的怡然和舒畅。
果然就算是欢爱,我们也是最默契的搭档。
“七哥!七哥!来人了!”石叔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我们还在不餍足的缠绵,丝毫不打算停止。
“七哥!”石叔又叫了几声,刚涌起情潮的我推了推姜卓,“相公,石叔在叫你。”他的脸黑沉着,像是烧过的木炭,浑身僵硬得像钢。我无力地爬起来,去捡丢在一旁的衣服,他从背后抱住了我,我感觉得到他毫不满足的欲望。
“石叔会找过来的,你别闹。”我躲着他的吻,因为石叔的喊声在慢慢地靠近。
他终于放开了我,麻利地帮我穿好衣服,而后随意地套上自己的衣裤,抱着我就向山路上转去。“你这样……你这样石叔不就知道我们刚刚……刚刚……”我大窘,伸手捂着脸。他不以为意地说,“就是要让他知道,他坏了我的好事!”
“七哥……七嫂……你们……”石叔诧异地望着我们,憨厚的脸一红,说话更加支吾,“村里来了……来了一个顶漂亮的男人……说一定要见你们……我我我……没想到……真是对不起啊!”说完,他就不停地鞠躬,然后转身往山下跑。姜卓的脸色不再那么难看,尾随着他下了山。
村门口挤满了人,但那么多人,似乎都只变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黑影。站在人群中的那个人,虽然只给了我们一个背影,却已经把绝世的风姿演绎。他挥一挥衣袖,整片天空的云彩,仿佛都从他的袖口飘了出来,如梦如幻。有的人生来,就可以把耀眼占尽,哪怕他不是特意如此。
“七哥,你们去哪儿了,可算是回来了!”石婶热情地迎了上来,我却只想把头埋在姜卓的怀里,不想见人。
“与我娘子去山间走了走,没想到来了贵客。”姜卓几步走到来人的面前,那股淡雅的清香马上包围了我们。
那声音温柔如水,轻软似风,“七兄,愚弟前来赴约,不知是否赶上了好时候。”我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只能把头贴在姜卓起伏的胸膛上,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声音脆弱得就像随时都会破裂的冰湖?姜卓的胸膛震动了几下,笑道,“可不正是好时候?如此良辰美景,当与兄弟共赏。”
我不敢看聂明烨,不敢细想。他们只是君王之间的会师,我的离愁别绪源于我即将奔赴战场的丈夫,别无其他。
晚上,村民们在溪边升起篝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唱着歌,闲话家常,好不热闹。火焰把我们的脸烤热,燃烧着愉悦的气氛,火光简直能把整个夜空照亮。我依偎在姜卓的身边,听他跟石叔说起他儿时听来的山歌。聂明烨坐在石叔的旁边,微笑着与身边的人交谈。他为人一向随和,到哪里都讨人喜欢,更不要说,他俊美的容貌,温雅的气质,总是能吸引众多姑娘爱慕的眼光。只是他偶尔侧头的时候,会与我的目光对上,此时,我总是匆匆地移走目光。
忽然,围坐在一起的几个青年把一个俊朗的男子推了起来,那个男子一个站不稳,就向我身旁的姑娘跌去。那姑娘惊叫着跳了起来,“荣哥,你要做什么?”
那个姑娘我认识,是村长的女儿,是彩云涧最美的一朵云彩。
姜卓捏了捏我的鼻子,示意我有好戏看了。
“丽儿,我,我我……我喜欢你!”阿荣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
丽儿美丽的脸立刻红得像是天边的火烧云,娇羞地说,“哪有这样冒冒失失就说的?”
一边的青年们开始起哄,“唱歌唱歌!唱一曲漂亮的山歌,就能把彩云涧最美丽的姑娘娶回家!”
阿荣憨厚地看了伙伴们一眼,清了清嗓子,刚要唱,丽儿忽然摇了摇头,嗓音空灵婉转,就像是山间的百灵鸟儿,“不能唱山歌,你所有的山歌我都听过了。要唱一首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情歌。”
“啊?”阿荣傻了眼。在丽儿身边的姑娘们都叫了起来,“我们丽儿说了,不听山歌听情歌!荣哥,你今天要是拿不出一首像样的情歌出来,丽儿可不会点头哦。”
阿荣抓了抓头,急了起来,“可是,可是我不会啊!丽儿,我找帮手行不行?”
丽儿含羞瞅他一眼,看来也不是真想为难他,就轻轻点了点头。阿荣马上跑到他的智囊团里,急切地寻找能够唱出不同凡响的情歌的帮手。可他的智囊团似乎都没有好主意,一个个不是耸肩就是摇头,还颇有看好戏的架势。
姑娘们催的急,小伙儿们却很沉得住气,这可急坏了老实憨厚的阿荣。我仰头看了姜卓一眼,姜卓笑着点了点头,我便站了起来,向阿荣走去。
“我来帮你。”我双手背在身后,冲阿荣点了点头。阿荣兴奋地一拍手,连声道谢。“说好哦,要你们配合。阿荣的终身幸福,你们这些做兄弟的,总不能真的袖手旁观吧?”我看向坐在一旁的几个青年,他们互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璀璨的星幕下,清澈的小溪旁,阵阵的虫鸣中,小伙子们一字排开,一人腰间系了一个鼓,我和阿荣站在他们的前面,对面是被姑娘们簇拥着的丽儿,其它人还是坐在篝火边,看向我们。
我冲身后的众人点了下头,他们纷纷齐声哼了起来,一边哼,一边击打着腰上的鼓。其实我有点害怕忘记歌词,还有点怯场,但接触到姜卓鼓励的目光,还是放开嗓子唱了起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得无处藏……人在身旁,如沐春光,宁死也无憾……”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不愧是唱山歌起家的,他们的和声和鼓声恰如其分地配合着我的歌声,“国色天香,任由纠缠,哪怕人生短。你情我愿,你来我往,何等有幸配成双。”
我张开双手,感觉夜晚的风迎面扑来的快意,越唱越是起劲,“啊,待我拱手河山讨你欢,万众齐声高歌千古传。你看远山含笑水流长,生生世世,海枯石烂。啊,今朝有你今朝醉啊,爱不释手你的美呀,莫等闲白了发才后悔。啊,今朝有你今朝醉啊,爱不释手你的美呀,让我抱得美人归。”
唱到后面,悟性极高的年轻人们已经汇合成了一股,把阿荣和丽儿围在中间,齐声地唱了起来。欢快的气氛感染了坐在篝火旁边的人,人们纷纷站了起来,围着篝火形成一个大圈圈,手牵着手跳起了舞。夫妻,情人,都陶醉地唱着“今朝有你今朝醉啊,爱不释手你的美呀”。我被丽儿身边的姑娘们拉着跳舞,虽然动作笨拙,但在她们的带领下,渐渐悟出了歌舞的快乐和率性,融入了她们。
没过一会儿,姑娘们便把我推到了姜卓的身边,我从来没在他的面前唱过歌,也不知道好听不好听,就低着头局促地站在他的面前。“啊,待我拱手河山讨你欢,万众齐声高歌千古传……爱不释手你的美呀,让我抱得美人归……”姜卓拉着我的手,与身边的人一起大声地唱。我也是第一次听他唱歌,低沉浑厚,饱含深情的嗓音,让我惊叹不已。拱手河山,是歌是誓?是真是假?他的眼睛和表情都不像在唱歌。
他在周围宏大的合唱声中,伏在我的耳边低声说,“歌如我意,字字贴心。阿宝,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爱不释手。”我低着头说,耳根都红了。
他大笑了起来,“好个爱不释手!你不知道你刚才唱歌跳舞的时候,满天的繁星都被你比了下去。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得无处藏。”
我羞红了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扑进他怀里。
晚会持续了很久,人群才渐渐地散去,有一种甜蜜的味道弥漫在一双双人儿之间。石叔和石婶更是等不及散会,早早地携手离去。彩云涧渡过了欢快幸福的一晚,或高亢或婉转的歌声还不时地回荡在村庄里。在退散的人群里面,我没有找到聂明烨。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中用到的背景乐,不喜欢可以无视。(按那个暂停键就好了。)
田园(五)
深更,我枕在他的手臂里,看着窗外的夜空。离别在即,他故意只字不提。我一点都不怀疑,当有一日我从梦中醒来,他已经驾马离去。他明白我的不舍,也有自己的顾忌,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不会当面跟我说再见。
再见,是欲断不断的叹息。这两个字承载着太多的变数,骄傲如他,自负如他,也并没有多大的把握。
他睡得很沉,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子,心中忽然有些烦躁,如何也不能入睡。
“卓?”我轻轻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应我,想必是陷入了梦里。我掀开被子下床,向屋外走去。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一声声地催人入眠。村头柳树的枝叶,在黑夜里像是女子垂下的丝发,轻风拂过,飘逸恣然。夜幕上的星星像被人随意泼洒在天空的银豆子,毫无规律地排列着,延伸向远空。我追寻星星的光芒,一路走到溪边,溪边站着一个人,我的心忽然就漏跳了一拍。很多年前,他站在园中独自仰望着天色,那个时候,他给我的感觉是孤独,很多年后的今天,他站在溪边遥看夜空,给我的感觉则是飘渺。我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许曾几何时,有一样的想法和感情。武陵春也好,生查子也好,表达的是类似的心境,只是每个故事还有每个故事的无奈,那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当局者的情怀。
本来想要转身离开这里,但想起姜卓下午的话,还是慢慢向他走过去。“还没睡吗?”我故作轻松地问。
他回过头来,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欣喜。他的脸像是春时绽开的梨花白,还有桃李之芳,“萱儿……你也没睡么?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我伸了伸懒腰,笑道,“睡不着呢,今夜太开心了。”
他的黑色眼眸涌动着波澜,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听说,你为苍王陛下添了一个王子,忘了恭喜你们。”
提到茗昌,我心中升起作为母亲的温柔和骄傲,“是啊,但是那小家伙喜欢他爹,不喜欢我。只有他爹才能看见他那吝啬的笑容。”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他,却发现那黑色的眼眸有碎裂掉的光芒。他原是望着我出神,接触到我的目光,立刻春风般笑了起来,“亲爹爹好,苍王陛下文韬武略,必定会把他教养得很好。何况还有夜华那样的师傅。将来,殿下一定举世无双。”
“举世无双我不敢说,希望他健康平安就好。”我望着溪水中倒映的冷月,绞了绞腰带,还是问,“你呢?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为自己再添一个女儿?我觉得你还是喜欢女孩儿。”
他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道,“我过得很好。对于我来说,已经养过一个女儿了。”
我疑惑地看向他,看到他眼睛里闪动的夜光,才了悟他说的女儿就是指我。情丝牵动,回忆甘甜,嘴角瞬间就盈满了笑意,“你一定是嫌麻烦不敢再养了对不对?你以前就常跟明磬抱怨,说被我弄得心力交瘁,不堪重负,生不如死,对不对!”
他的笑容依旧,语气越发轻柔了起来,“有吗?最后的四个字肯定是你自己加的。”
“就有就有!你记不记得啊,那年你带我去种地……”
我们并坐在溪边,陆陆续续地谈起一些儿时的事情。说到好笑的地方,我会乐得直不起腰。他时不时地望向夜空,有时也会低头看我,满面都是被春风吹开的桃花。溪对岸的山黑漆漆的一片,时有怪石或者枝桠被黑夜勾勒出奇怪的形状。兴起之时,我会指着它们说像什么,他总是微蹙着眉仔细想象,最后辩驳不过我,只能叹气,“萱儿,你小时候的丹青课业,从来都是我替你完成的吧?”
我挑眉,“你在暗示我什么?想说我观察力不行吗?别忘了我结业的时候,画作可得了高分!”
他两边的嘴角上扬,随手捡起身边的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起来,“这是晴空,这是荷花,这是少女,这是山水……还记不记得那年,你睡觉前跪在窗边磕了好几个头,说要老天保佑你交上去的烟云江南图能让你顺利结业?”
我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就说!一定是你把图给换了对不对?我那烟云江南被夏夏笑成了鬼画符,我就说为什么丹青课的夫子最后一天要用那么恐怖的眼神看我!”
他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又甜又酸,“我以为你不喜欢丹青课,又不能凭白辞退辛苦了一年的夫子,所以才把你的画换掉了。萱儿,你知道吗?每当我送走一个曾经给你授课的夫子,他们都很舍不得你……无论是你学的最好的算术,还是学得最不好的地志。”
听他这样说,我的心里又苦又涩。不知道是他此刻的表情让我产生了一种心痛的感觉,还是他所说的那些往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到了今天,我不再孩子气地说怪他,我可以心无旁骛地跟他畅谈,像多年的老朋友重话巴山夜雨。但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无论我们愿不愿意承认,我们的人生就像从同一个起点衍伸出的两条路,有了各自的方向和终点。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希望你们能打胜战。”我匆匆地行了个礼,转身向村子里走去。刚走了几步,他开口叫住了我,“容我最后再说几句话好吗?”
我攥紧腿上的裙子,不忍拒绝他,但也只是背对他站着。
“萱儿,北地的鬼狱之兵虽然厉害,但那都是明枪。李道在昊天与西地之时,广植了许多危险而又可怕的势力,他们可能会在一夕之间发起颠覆政权的暴动。于我,于苍王而言,国家才是最可怕而我们又兼顾不到的战场。而他把国家交托给你,是把整个战局的关键都送到了你的手上。或许我这样说,会给你增添许多的压力,这也是陛下不与你说的原因所在。但萱儿,若你能稳定住天朝的局面,那这场战,我们必胜无疑。我今天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曾是你的老师。如今,我更愿意是一个与你并肩作战的将领,我们有不同的战场,却为着同一个目的。”
我深呼吸了口气,重重地点了几下头,“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们的期望。我真的感激你,感激这么多年,你教给我的一切。谢谢你。”
他没再说话,我继续往回走,轻轻的,仿佛听到他流水一样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模糊而又真实,“不思量,自难忘,十年生死两茫茫。”
我的心中一堵,眼眶发热,再也控制不住地跑了起来。
果然,几日之后的清晨醒来,我的手没有摸到他,只有一封信。心中大惊,捏着信就奔下了床,遍寻整个村子都觅不到他的踪迹。他走了,和聂明烨一起走了,只给我留了这一封信。我有些颓丧地靠在墙上,打开了信封。
“阿宝,我选择这样离去,实在是迫不得已。在彩云涧平凡而又温馨的日子,已经拖住了我的斗志,越发增长了我对你的不舍和眷恋。每与你共度一刻,就恨不得多留在你身边一天。我不想欺骗于你,明皇的到来,有我的私心。在燕塘关之时,你们站在一起,就是一双让旁人艳羡的璧人。时至今日,我也不能把那样美丽的画面从脑海中抹去。每当看见你的失神和窘迫,我就心如刀绞,我生怕有一天,你会飞走,不再愿意留在我的身边。阿宝,如若说当初我还愿意放你走,现在的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走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茗昌的母亲,更因为你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不能分割的一部分,是我拱手河山都不愿意失去的妻子。阿宝,你可知,听到你的那声相公,我有多么的满足。战场之事,虽风云变化,但我与明皇相互帮扶,无须挂念。至于带你来彩云涧的私心,也有。作为国家的决策者,能正确地颁布律令,还永远不够。你也看到了还农令在这里的实施情况,我想我不需要告诉你怎么做,待你回到永昌,就主政吧。泥鳅和王儿都会助你,当然能够助你的,永远不止他们。等我回来。夫姜卓于夜。”
这个人!那么险恶的战场,只有一句话带过。我把带着他气味的纸页贴在脸边,如果昨夜知道他今天就要走,我一定不吵着去睡觉,一定温柔地待他。况且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够再见。“狠心的人!不知道我会想你的吗?至少送你走,我心里会好受一点呀。”
我想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卷完。
番外统一留到最后再写吧。烟并不能保证一定会按照亲们的要求,面面俱到地都写出来,但尽量你们要求的人都涉及到。
症结
我始终没有在彩云涧亮明身份,因为这里太安逸美好,我这样的身份只会让质朴的乡民们惊恐。临走前,我把一个玉佩压在炕头,留了感谢石叔石婶的字条,独自离开了这片山明水秀的地方。我想以后的一辈子,我都怀念,这段短暂而又美好的回忆。
我没有直接返回永昌,而是顺道去了龙溪府。龙溪也是昊天的边城,是浪江流经的五府之一。历经匪盗,兵乱,长官被屠等等事件,如今的龙溪府颇有当年无冶的影子。街道多凋敝,百姓精神萎靡,商事贸易都不算繁荣,就是龙溪府最繁华的一条街,也比不了昊天最不繁华的小巷。
我走近临街的一个茶铺喝茶,听旁桌的几个农夫装扮的中年汉子闲聊。其中一个说,“这朝廷颁布的还农令是怎么回事?我去看了看官榜,好像说让我们自主播种,但我们每年都是按照官府的农时购买种子,这下可不知怎么办了。”
另一个说,“对啊对啊,按农时购买种子,官服会给我们一定数额的优待,现在连这优待都没了。天家到底在想什么?他们真的明白农耕这回事嘛?”
“就像上回说要仿效无冶,建什么孤幼院,结果官府的人借此机会强征了多少土地?最后建了哪门子的孤幼院?哎,我跟你们说,最近好多人都偷偷地加入了那个断尘道,说要诛妖妃,保天朝呢。”
最先说话的那个汉子一惊,“断尘道不是被陛下铲除了吗?”
“现在世道这么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陛下去东部打战了,朝中的事情都是王妃做主,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怎么会把好好的天朝交给这样一个女人。”说话的人摇头叹气,面上的表情是大好河山被我生生摧毁的惋惜。
我忍不住把茶杯往桌上狠狠一掷,引得旁边几桌都看了过来。店家热心地跑上前,恭敬地问道,“这位公子,请问你有什么需要?是不是小店招待不周?”
我摆了摆手,放下茶水的钱,起身走到了街上。还农令和孤幼院都是好事,可落实到民间,反而成了百姓的负担。这中间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原来我的名声在民间已经差到了这样的地步……姜卓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正在晃神的时候,前面的街道传来了女子哭哭啼啼的声音。众人好像正在围观什么。我几步走入人群,发现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正抓着一个卖花的姑娘,出言不逊,“你哭啊,在龙溪,我就是法令。不知道知府大人还得听我三分吗?我可告诉你们,谁要是敢到知府那儿说些什么,就别怪我辣手无情!”
卖花的姑娘害怕得全身发抖,“苏公子,求求您放过我吧。我爹娘都不能干活,弟弟妹妹都靠着我呢。”
那男子的笑意更浓,一手环住姑娘的腰肢,一手把她的花篮丢在了一旁,“既然如此,跟了本公子,自然有你的数不尽的好处。”
“放开她!”我走出人群大喝一声。男子眉头一锁,站在他身后的打手纷纷围了过来。男子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臭小子,你不要命了?敢叫住本公子?你哪儿来的?知不知道本公子的名号?”
我冷哼一声,轻拍着手中的折扇,“姓苏还敢这么嚣张的,天朝不过一家。只是不知道,你是苏家的嫡系还是旁系?兴侯只有一个儿子,正是当今的廷尉大人吧?”
男子愣了一下,把卖花女推给了身边的一个打手,举步向我走了过来。他走路歪歪扭扭的,极不像样,一双眼睛就像阴潮之地的青苔,污浊不堪,“臭小子,既然知道我表弟是五部高官,你还敢惹我?告诉你,苏家在龙溪的商号都由本公子打理,本公子在龙溪,就是法,就是纪!”
“口出狂言!”我心中火气骤起,上前一步,义正言辞地说,“昊天的法纪是昊天律,龙溪的最高长官是龙溪知府。你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已经触犯了刑律,走,跟我到知府衙门去一趟!”
男子轻轻地一挥手,几个壮实的打手就把我包围了起来。他轻蔑地笑了笑,“只怕你还没到知府衙门,就已经被我打死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真是不到民间不知道,一到民间吓一跳,永昌的繁华都只是因为在天子脚下,在这个远离永昌的一州首府,一个商人居然可以一手遮天藐视法纪到这般地步,真真是让人痛心。我自腰间摸出令牌,高举了起来,“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看你们谁敢放肆!”
男子本是轻蔑地扫了一眼我的令牌,忽然脸色大变,拨开一群呆愣的壮汉,眼睛牢牢地盯着令牌正中间的苍龙图案,“你你你……你居然是……王妃在上,请受小民一拜啊!”
围观的百姓大概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男子的态度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大转变。但听男子对身边的几个打手呵斥道,“蠢货,还不跪下来!这是锦绣王妃啊!”此言一出,四周安静无比,随后所有在场的百姓纷纷原地跪下,朝我膜拜了起来。街道一时被堵,在街边商铺里的人也连忙奔出来行礼。我本不欲扰民,但事到如今,不亮明身份,只怕是看不到晴暖了。
我沿着一路匍匐跪拜的百姓,向官衙走去。龙溪府的官衙出奇地破败,简直和无冶县衙差不多。看来晴暖以及晴暖的前任,都是清廉的官吏。晴暖得到消息,有些慌张地从府中跑了出来,一看到我,吓了一大跳,连忙率着全府的官吏下跪行礼,“王妃在上,请受下官一拜!”
“沈晴暖,你这个知府当得太好了!给我进来!”我走过晴暖的身边,狠狠地说。晴暖连忙起身跟着我走进了大堂。
我坐在椅子上,他跪在大堂正中,眼睛纯澈依然如初见的时候一样。他又长高了不少,干净清秀的脸上有了男子汉的轮廓。看了看四下无人,他跪得近了点,拉着我的手喊,“姐姐,为什么生气?你来龙溪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一个人有多危险?”
看到他关切的眼神,被他温厚的手掌一握,我心中腾腾的怒火顿时熄灭了不少,“还农令,苏家,断尘道,究竟都是怎么回事?你这个龙溪知府当到哪里去了?!”
晴暖很恭敬地叩了个头,一五一十地回禀道,“是我这个知府没有当好。还农令下达的时候,龙溪刚刚遭遇了旱灾,百姓都已经习惯了靠政府的农时播种,所以还农令被我暂且延缓。至于苏家,虽然我对苏白横行的事情有所耳闻,但无人敢与苏家作对,怎么也找不到切实的证据。而且苏家的贡税,几乎支撑着龙溪的经济,所以我不能轻举妄动。还有断尘道,从得知陛下要领兵亲征开始,断尘道余孽就在民间蠢蠢欲动,他们行事隐秘,臣……实在查不出头绪。”
我平缓了一下口气,“晴暖,对于还农令,你是怎么看的?我是不是做错了?”
晴暖似在斟酌,搓了搓手背才说,“臣觉得,还农令于国有大益,夜先生曾说,站在君主的角度能体恤民生,不是一般的君主能够做到的。但是姐姐,政令是政令,民情是民情,一个政令想要切实渗透到百姓的生活中去,需要一个过程,你不能操之过急了。毕竟无冶只是一方土地,而昊天是泱泱大国。”
他的话像一阵轻风,吹散了我心中的大雾。搞了半天,我还是被那只可恶的老鹰护在翅膀底下。他扶着我学走路,我要走向哪里他并不管,直到我颠簸着摔了一跤,才知道这条路不能走,这比他直接阻止我不让我走,立竿见影得多。“坏家伙。”我跺了下脚,晴暖差异地望着我,随即了然地笑道,“姐姐生命里遇到的任何一个师长,都足以让别人羡慕一生了。”
“沈晴暖!沈晴暖!”大堂外面传来了清脆的叫唤声,晴暖咬了咬嘴巴,有点不知所措。难道会是……?
一个红衣服的少年风尘仆仆地入到堂中来,眼见晴暖,一下子扑了过去,抱住他,也不顾忌我还坐在一边,“你又躲我,你又躲我!我千里迢迢来寻你,不是为了讨你厌的。我什么地方不好,你说啊,我改还不行吗?”
晴暖尴尬地看了我一眼,脸红得能滴血。我掩着嘴笑,真是对欢喜冤家。
真儿这才发现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后连忙放开了晴暖,乖乖地跪在他的身边,拜道,“儿臣,给母妃陛下请安,母妃天福。”
我斜靠在扶手上,低头看她娇羞的脸色,故意打趣,“真儿何时开始叫我母妃了?你父王还老跟我说上次永昌之变时,真儿表现得很勇敢,帮言总管和湛大人守住了王宫。真儿要什么赏呢?我们回宫没多久,你可就跟龙溪府跑了个无影无踪。”
真儿缩着脖子,微侧头看了晴暖一眼,娇声说,“那儿臣,可不可以请母妃把沈晴暖赏给儿臣?”
“公主!”晴暖大惊,语气却仍是温婉含蓄的,“您怎么总也不明白,感情的事情是不能勉强的?臣不是物品,不是能随意赏赐给人的东西啊!”
“那母妃,您把真儿赏给晴暖好不好?”真儿仰着头看我,一双大眼睛渴望而又期待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不行,这件事情还是得由你母亲和父王做主,而且,要晴暖点头才行。真儿那么聪明,怎么都能让晴暖心甘情愿地做这个驸马,是不是?”
真儿好像不是很懂,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晴暖,似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还小,但终有一天会明白,感情这种事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而且日久生情是最有成效的一种培养方式。我们这些人都是例子。有的时候,夫妇之间的感情太好,也会成为一种困扰,就比如我还没从龙溪返回永昌,就开始想他了。
大军在东部集结,由明皇和姜卓共同率领。我回到逐日宫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言默把前方的奏报呈递上来。一开始,聂明烨把军队交由姜卓全权率领的时候,和国的士兵并不是很服气,因为在他们的眼里,明皇是绝不输给苍王的皇帝。聂明烨担心军心不稳,便在大军集结的地方,让人击鼓而歌,望山神女歌,这一流传甚广的诗篇,一下就把两军将士的心拉在了一起。
“因为久仰你的美丽,我来到望山,因为敬仰你的风华,想要与你结交,得见你的容颜,是我三生有幸。如果老天能听到我内心深处的声音,请把这纯洁无暇的心意转达给神女,我并不是贸然闯入的路人,而是虔诚的信徒,只为与你相交。”我合上奏报,笑着看向站在面前的夜朝夕。他淡淡地点了下头,“想不到,我文绉绉的歌赋也有被剥掉华丽的外裳,用真意得见天日的时候。”
我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师傅的《望山神女歌》写得好,才有这凝聚两军的曲乐。”
他歪着头,摆出了极妙的一个笑容,淡淡的,仿佛小荷才露尖尖角,“所以我说,明皇是个妙人。小时候为了教导你,我把时间都花在了藏书库里面。而他就不一样,他教给你的,都是你能接受的东西,这点我要好好向他学习。”
我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那你可以拿我的小土豆当试验品啊。”
他无奈地说,“你们家小土豆只喜欢姜家的人,每次闹得没办法,都是殿下来收场的,真是让为师愁白了头。我欲与君相交,君自岿然不动,真真尴尬。”
我大笑,他也畅怀地笑了起来,泥鳅持着文书走进来,疑惑地看着我们,“什么事情这么好笑?说来听听,说来听听!王妃,我要向您告状!二殿下他欺负我!你看他把我的头发都拔了!”泥鳅心疼地把几根银发放到我的手里,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昌儿呢?真是越来越坏了!”我转过头问陪侍在一旁的阿仕,阿仕连忙说,“殿下被大殿下抱去花园里面散步了,嬷嬷跟着他们,因为二殿下总不肯乖乖吃饭,所以言总管就去请大殿下帮忙。”
我心中一喜,“大殿下经常跟二殿下在一起吗?”
阿仕老实地点了点头,“经常,而且自从陛下出征了以后,二殿下最喜欢的就是大殿下了。要大殿下抱着才肯吃饭。”
“对!他最不喜欢我!每次我要抱他,他都拔我头发!”泥鳅气急败地叫了起来。
夜朝夕双手抱在胸前,懒懒地看他一眼,“谁叫你长得那么诡异。”
“我长得诡异?我长得诡异!夜夜,修书的人你自己选,我不管了!哼!”泥鳅把文书狠狠地扔在桌子上,气冲冲地向外走。我连忙推夜朝夕去道歉,夜朝夕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轻地数了起来。
泥鳅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银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夜夜!为什么每次你都要数数而不是来追我!”
夜朝夕举起双手,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走到了泥鳅的面前,“因为不想让你的诡计得逞。唯今之计,只盼湛虏大将军早日归来才好,在下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最大的美德
太常卿来拜会我的时候,夜已经很深。茗昌刚刚睡下,实际上他是一个懂事听话的宝宝,就是喜欢装酷,不大搭理人,对于我这个亲娘都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他的脸越长越像他的爹爹,我总是看不够他,抱不够他,因为他能极大地慰藉我的相思之苦。
阿仕给太常端了茶,父女俩客套地说着话。
言默接过了我脱下的披风,我迈步向正座走去。以前那是姜卓坐的地方,如今我执金杖主政,也就变成了我做事会客的地方。太常卿恭敬地给我行了个礼,迟疑着开口,“和国今日派来了使臣,说要与昊天联姻,巩固两国的同盟,臣不敢怠慢,收到了请表就立刻进宫了。”
我手中的笔一顿,凝眉向太常看去,“为谁求亲?”
“禀王妃,为定王求亲。定王年岁已经不小,还没有正室。他现在是和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与之匹配的女子必定不能马虎。但纵观天朝的名媛,适婚且品貌出众者,寥寥。”
我犯了难。明磬如今甘愿用终身幸福与天朝联姻,不得不说,他已经长大了,懂得了国家的责任和自己的使命,我很为他高兴。而且两国联姻,对于前线的战士来说,亦是一种鼓舞,它能够让军心更加地稳固。本来应该由公主出嫁最好,但真儿还太小,难当此任,何况我私心地想要为明磬配一个良偶。
就在我思量的时候,湛锋从外面走进来,禀报道,“王妃,叶妃娘娘求见您。”
叶思璇?她来找我干什么?我放下了笔,冲太常点了点头,联姻的事情还需从长计议,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了主意。但这个叶思璇轻易是不会来找我的,尤其是上次的事情之后。
太常告退,叶妃低着头走进来。名义上,她还是后宫的女主人,虽然现在的后宫,实际上就我和她两个人。她就像凝结在枝头的一片叶,无论是正绿之时亦或是枯萎之际,都是无害的一类。当然,上次在逐日宫的拥抱除外。
她一进到殿中,就跪了下来,手里捧着一封烙了红印的信,“臣妾不敢做主,但今收到陛下的密令,要让童妃出家为尼。臣妾不知如何是好,特来请王妃示下。”
我不解地问,“童妃不是一直被关在白露宫吗?为什么又要让她出家为尼?”
叶妃摇头也表示不知,只是把信件举了起来,请我过目。我让阿仕把叶妃手里的密函拿过来,粗略地看了一下。姜卓的意思就是童梦蝶心术不正,留下是一个祸害,早早地送去尼姑庵落发,免去我的后顾之忧。
童梦蝶,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个站在街市上,大声为女子请命的白衣少年,心中牵扯了几分怜惜,“叶妃,童太师被处置了吗?”
“一直被关在牢里,据说得了……重病,再不医治就……”她抬头看了看我,没说下去。
次日,天博被我召来了逐日宫,他刚一进来,就跪在地上不肯起,“臣治家不严才出了苏白这样横行乡里的恶霸,臣已禀明家父处理,请王妃降罪!”
我让言默把他扶起来,赐了座。我知道他收到晴暖的信件马上就办了这件事,他在朝为官,兴侯远在大宛,苏白的事情并不是他们父子能够控制的。然,我召他来,并不是为了苏白的事情。
阿仕上了茶,我最爱喝的龙井,清香馥郁,口中生津。天博亦是陶醉,轻呷了一口,忍不住闭眼回味。天博为人虽温和,也最是忠心,对于姜卓的命令,他是绝对不敢拂逆的。
“天博,你还记得你的老师吗?先前回去大宛府,可有曾去探望过他?”
天博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提及他的老师,连忙回答道,“恩师待臣恩重如山,臣此生不敢忘。回乡之际也必定前去拜望,家师年岁已高,近来又染疾,怕是不久就将……驾鹤西去。”说到最后四个字,有很明显的悲色显露在他的脸上。
“生老病死是凡人都逃不过的命数,你不要太过伤怀了。”我晃了晃杯中漂浮的茶叶,又问,“那童太师,今下在何处?”
天博放下茶杯,诚实地回答,“现下关在天牢中,情况并不算佳。天牢阴暗潮湿,对上了年纪的太师而言,无疑是致死之地。”他故意说了致死之地,应该也同情老人的遭遇。无论如何,这个老人见证了两个朝代的变迁,也的确是姜卓和小鱼儿的恩师。姜卓多少是记恨他害死了我爹,不愿意轻饶。
“天博,童太师境遇已至此,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由我做主把他放了吧。我知道陛下给你下过命令,要把他困死在天牢之内,但人生至多百年,他已所剩无几,我们何苦去为难一个已毫无威胁可言的老人?”
天博沉默,手指一直摩挲着杯沿,茶叶随着茶水左右摇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儿时夜朝夕教我,明德与仁爱,所有的美德里,最突出的,也不过尊师重道等几条。我知道忠义两难全,我只是征询你的意见,放不放还是得由你点头。当然,放掉太师的罪过由我一个人承担,我会在陛下凯旋之际禀明。天博,将心比心,谁希望亲手把自己的师傅害死?哪怕是陛下,心里也是不愿的吧。”
天博急道,“守一,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我知道该怎么了。”
几日之后,我让叶妃把童妃带来逐日宫,叶妃守在殿外等候。
童梦蝶就算是在落魄的时候,也是骄傲的,她虽然被破烂的衣裳,凌乱的头发凸显得毫无人样,但表情永远是冷艳的。湛锋让她跪,她宁死也不跪,高傲地扬着下巴,依然像是一只昂首阔步的孔雀,“我跪天跪地跪陛下,也不会跪你这个女人!你一手毁了我的幸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记得当初她跟天博还有文莫在一起的时候,那清明执着的眼神,是水晶一样的光彩。而今,她在情爱的漩涡里面迷失了自己,那样可贵的眼神再也不复存在。我不怪她,因为就算偏执,也源于她对姜卓的爱。
“你还想见你爷爷吗?”我平静地问。这女人一下子疯狂了起来,精神几乎崩溃,“我知道我爷爷死了!你们害死了他!我恨,我好恨!”她蜷曲的手指像是魑魅的鬼爪,青紫的脸色仿佛随时会成魔为妖,我让湛锋不要按住她,她便发了狂一样地向我扑过来。
阿仕一脚踢起身边的椅子,椅子砸中她,她摔在了地上,还是声嘶力竭地喊,“戚璟萱,你到底还要害我到哪般才肯罢手!什么都是你的了,江山,贤臣,民心还有他!你还想要怎样,还想要怎样!”
“让你出家为尼,你可愿?至少能保得性命。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童梦蝶趴在地上,忽然大笑了起来,有泪珠不断地滚落下来,湿了她布满尘垢的脸,“他果然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哪怕是我脱光了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看我一眼……出家为尼?好,我成全你们!”
我给湛锋使了个眼色,湛锋本来就要离去,我想了想,喊住了湛锋,又看向地上的女子,“若用你的性命,换你爷爷一命,你可愿?”
她的目光终于凝聚在了一起,几下爬到我的面前,抓着我的群角问,“我爷爷没死?可以吗?用我的命换我爷爷的命?他……他会答应吗?”
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用你的命换,我会让陛下答应。”
“好,只要你们放了爷爷,我愿死……”她有些高兴,双眼不再瞪得吓人,复又求我,“你……你既然能够救下爷爷,能不能请……求你,找个人好好照顾他?我求你,求求你了。”说完,她恭敬地跪好,拼命地向我磕头。她从来没有在我的面前屈服过,为了她的爷爷,她放下了她的骄傲和尊严。一个懂得孝顺的人,还不算没救。这一刻,我终于下定决心,给他们一条生路。
我蹲到她的面前,伸手拨开她凌乱的发,她有些惊恐地看着我,忽然抓住了我的手,“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怎么可能放过爷爷?他可是要杀了你啊!”
我挥手示意湛锋,湛锋点头离去。我拉起她,让她坐在椅子上,顺便让阿仕上了一杯茶。“我也有师傅,明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陛下迟迟不肯杀太师,也是这个原因。今天,我替陛下放了你们,上一代,这一代的恩怨,我希望都可以终止。”
“啪”的一声,她手中的茶杯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她满脸震惊地看向我,连手被茶水所烫都没有发现。
此时,湛锋命人扶着一个穿着囚衣,一头白发的老者进到殿中。童梦蝶扑了过去,大哭了起来,那哭声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爷爷,爷爷!梦蝶没想到今生还能见到你,感谢上苍啊!我就算是死也无憾了……”
童百溪拍了拍她的背,鹰一眼的眼睛已经没有了锋芒,只剩下不解和探究,“为什么?”
我淡然地笑,“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了你与关着你,对我们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我并不担心你会东山再起,因为当你有实力东山再起的时候,我会让这个国家固若金汤。当然,选择安定平静地度过余生,还是再次做一些注定失败的努力,全部取决于你。”
他隔着几步远看我,仿佛要用毕生所悟来看穿我的想法和动机,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把目光放到了童梦蝶的身上,“你们预备把梦蝶怎么办?”
我站了起来,从阿仕那里接过一个钱袋,塞到了童百溪的手里,“听好了太师,我只说一遍。你带着童梦蝶永远地消失在永昌,去一个你们都喜欢的地方,过平凡的生活。这里面的银两够你们买一处舒适的屋子,当然,还可以用来做一些小生意,全凭你们自己主意。”
童梦蝶转过身来看我,有泪珠在眼眶里面打转,“你……真的放过我们?我跟爷爷都不用死?我也不用出家了?”
“我虽然是女子,但也一言九鼎。你们马上走吧,阿仕会带你们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言默已经在宫门口备好了马车。你爷爷身体不好,记得去看郎中。就此别过了。”我转身往座位上走,衣袖却被人扯住。我诧异地转过身,却见童梦蝶郑重地跪在了地上,诚心诚意地给我行了个大礼,“谢谢你……我真没想到,我们那样对你,你还肯放过我和爷爷……我一定会用余生来忏悔,来祈祷……愿你一生都能幸福平安。”
我俯身搀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也愿你们,一生安康。”
湛锋和阿仕把童梦蝶和童百溪带了出去,嬷嬷把茗昌抱来给我。他刚吃饱,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着桌上的毛笔,一动不动。我把他抱在怀里,淡淡的奶香味,让我忍不住啃了他一口,他咧着嘴吐出点口水,嘴巴里“啊咦啊咦”地说话。
“你爹爹来信说,要我无论如何把你养得像三斤一样胖,可你看看你哟,圆嘟嘟的,都有赶超三斤的趋势了!”三斤被我送去了前线传信。它虽然胖,但很灵敏,姜卓一直夸它是只很能干的鸽子。我握了握儿子的小手,他用另一只手轻扯我的头发,“咕噜咕噜”地叫,海蓝色的眼珠子里有一点白光闪耀。“坏宝宝,为什么去拔陆叔叔的头发?不知道陆叔叔最爱美么?”
茗昌转了转眼珠,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跟姜卓一模一样。惊见他的笑容,让我受宠若惊,正要开口唤阿仕来看,却听到身后有人行礼,“儿臣拜见母妃陛下,母妃天福。”
好啊,这个臭小子,居然是因为看到姜小鱼才笑的!?
众星之月
姜小鱼的眼睛也直盯着我怀里的婴儿,茗昌显然很不耐呆在我怀里,张开双手就要向他哥哥扑过去。“好啊,我才离开几天,就翻脸不认娘了?没良心的宝宝!”我把他塞进姜小鱼的怀里,姜小鱼愣了一下,笑着看我,“茗昌其实很喜欢你,只是你自己都没有发现。”
我心中有怨气,转过身去,不理他们。这时,衣服被轻轻地扯动,“牙……牙……”茗昌歪着脑袋,小手扯着我的衣服,“牙牙……”
“昌儿,告诉哥哥,你喜欢娘吗?”姜小鱼摸了摸茗昌只有一点点的头发,茗昌咧着嘴,仿佛能听得懂一样晃脑袋。我看着他可爱的模样,什么气都生不起来了。小家伙终于咧开嘴,露出了刚长出一点点的牙齿,这个,算是笑容了吧?
姜小鱼喜悦地说,“看,他很喜欢你,哪有儿子不喜欢娘亲的道理?当然,他最喜欢的还是我父王……”
我让阿仕和嬷嬷把茗昌抱下去,坐回座位上,“小鱼儿,你不加最后一句,我心情会比较好。”
姜小鱼淡淡地笑了一下,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和国要与昊天联姻?这件事情你告知父王了吗?他怎么说?”
我摇了摇头,叹道,“他已经知道了,但还没有回音,也真是找不出什么好的人选。小鱼儿,你特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主意了吧?快说来听听看。”
他轻扯了扯嘴角,看向宫门口。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落日余晖之中,阿仕温婉地与湛锋聊天,她的身上流着圣雪族的血,是芙蓉国里的一株天香。难得的是,知书达礼,善解人意,夏夏离开我之后,因为她陪伴在身边,我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应……等一下,姜小鱼的意思是?
我看向他,他也正好收回了目光,“不妨试一试,定王被关在天牢里的时候,将军夫人让阿仕去送过几次饭,定王与她也不算素未谋面。而且你放走定王的那日,阿碧向我汇报说,定王问起了阿仕的名字和身世,但阿仕没说实话。”
“所以你想告诉我,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在你跟你伟大的父王还有那只泥鳅的眼皮底下,你们完全就是旁观我的表演,然后借我的手推波助澜?”
姜小鱼连忙摆了摆手,但嘴角的笑容完全出卖了他自己。我生气地翻开一份奏折,只扫了一眼,顿时大怒,“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混淆纲纪,什么叫魅主干政?御史台的人最近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弹劾我!”我愤怒地把折子扔到了地上,刚好落在姜小鱼的脚边。姜小鱼俯身捡起来,看了一眼,“你别生气,还农令受到阻碍,你在民间积累的声望多少受了影响。而且现在朝堂之上,除了苏天博,几个高位者都是前朝遗臣,永昌令和永昌提督虽然也是你一手提拔,但分量毕竟还不够……我的意思是,沈晴暖,叶文莫,刘子谦,都可以调回来了。”
我沉吟了一下,“可你父王的意思是……”
姜小鱼摇头,“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不知道断尘道在天朝到底埋下了多少的隐患,你现在需要一个强大的集团鼎力协助你。只要这些人都集中在一起,穿插于五部的每一个细枝末节,昊天的朝堂将再没有力量能够阻扰你。至于父王,由我来说。”
他的声音一直是清润如乐的,但以上的这番话,却彷佛强劲的旋风,蕴含着满满的力量。窗外,枝头叶已枯黄,寒冷的天气即将降临永昌。现在的局势,依然像是一抹轻雾,笼罩于朝堂乃至整个国家。我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我需要力量,需要那些支持我的人站在我的身后,陪我渡过这个寒冬。
调令下达的很快,泥鳅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批复了所有的征调令。没有几日,四方的驿馆回报上来,不需多久,吏部员外郎沈晴暖,御史次大夫叶文莫,工部主事刘子谦都将抵达永昌。与此同时,户部的刘内史不再出现在弹劾我的名单之上。
月夜,天空纯净没有一颗星星。悠悠南风,已经带了寒峭,几乎掠过枝头的刹那,就卷落了许多的花叶。我独自一人踩着零落成泥的青红,一路走向府库,那儿总是通宵点灯,众人轮值修书。
泥鳅为夜朝夕破格提拔了很多青年才俊,召来永昌,赐书房行走。每当我走过这条长廊,总是能看到几个青衫男子,抱着一大卷的文宗,来去匆匆。王宫于他们是陌生的,他们还来不及了解纷繁的礼数和庞大的官吏体系,就已经淹没在浩瀚的书海里面。相见不识是常有的情况,不能怪他们。
“先生,这是从观月书院收揽上来的地经,以为可用。”府库中传出了明脆的少年之声,我走到洞开的窗户边,向里面看去。伏案的夜朝夕抬头看了眼前的少年一眼,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懒懒的,有些疲惫,“这些事情你不用问我,但凡觉得可行,便与同组的人商议,唯今之计,是编纂出可行的索引目录,这才有利于选书。”
少年又看了他几眼,恭敬地退回了自己的文案。几十张案无一空缺,满满当当地坐满了人。一盏油灯,一壶茶,府库寂静无声,只有翻书的哗哗声像是时间的沙漏,把深夜渐渐拖入苍穹。
“嗤嗤!”我冲夜朝夕叫了两声。他转过头向窗户这边看来,随即放下笔,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身上还带着屋中的热气,而我的身上则都是夜的冷意。我靠近他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遇到难题了,来问问师傅,好不好?”
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衣袖拂过我的鼻子,鼻翼瞬间染了股清淡的茶香。他轻推了推太阳穴,无奈道,“我能说不好么?”
我们在花园里面漫步,原先被我支开的随行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我断断续续地把还农令收不到实际效果的烦恼告知夜朝夕,还为昊天的官吏体系深深地担心,说到心烦的地方,还随手折了身旁的花朵,用劲地掰下花瓣。
“怎么办?泥鳅是当局者,姜小鱼也没有建议,他们好像都希望我自己去悟,可是好难,就像在走一个没有任何出口的迷宫,越来越迷失了方向。”
夜朝夕自袖中掏出了一条手帕,牵我走到一处能听到鸟鸣的地方,很认真地问,“哪传来的声音?”
“左边?”我仔细向左边看了看,那儿好像只有一座假山,没有鸟儿可以栖身的树。我马上改变答案,“应该是右边。”
夜朝夕用手帕蒙住了我的眼睛,再问,“现在呢?”
我凝神听了听,又说,“好像还是在左边。”
夜朝夕也不摘掉手帕,只是在我耳边说,“人治世,总不可能完美。官吏都是经过严格的选拔而派去各地的,资质本身没有问题。但感情的亲疏,个人的喜恶肯定会影响公平正确的判断,现在只是需要一块蒙住眼睛的布,让他们能够不靠眼睛去履行自己的责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移步离去。我仍然站在园中,静静地倾听着,思量着他所说的话。那鸟儿啼叫声阵阵,仿佛大珠小珠落入心间。
与北地的第一次交锋,姜卓和聂明烨干的很漂亮。聂明烨善于防御,而姜卓善于突袭。聂明烨在主城迎战,吸引敌军主力的同时,姜卓的伏兵突然出现,把鬼狱之兵拦腰截断,生生分成两部。在他们前后夹击之下,包围圈中的敌兵伤亡惨重,大大地鼓舞了两军的士气。
捷报传来,一屋子的人都欢呼了起来,连最内敛的言默都难掩喜色。我抬眼一一看向大殿上坐着的众人,缓缓开口,“今天请诸位来,是有几件事情想讲。”
还在喜悦攀谈的众人马上安静了下来,目光都凝聚在我身上。
“晴暖,文莫,子谦,你们留在民间,自然知道断尘道的威胁依然存在于天朝的各个角落,彻底铲除并不是容易的事情。百姓会听信断尘道的蛊惑,归根结底,是我们的官吏没有做好,没有为他们挡风遮雨,从而让他们信赖这个国家。对于这点,我很痛心。”
我站了起来,走到他们中间。丽秀和人杰站起来,想要为我腾出个空位,我挥了挥手拒绝,示意她们坐下,“两年多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官吏,当我第一次站在明光殿上的时候,我的梦想,就是能够真正地引导这个国家的发展,做一些真正意义上利国利民的事情。我想你们——在朝为官的诸位,都跟我有一样的梦想。”
他们纷纷点头,轻言附和。文莫和天博仿佛想起了当年,想起了我们在锦园的府邸,相识而笑。
“今天,我们有这样的能力,不能再坐视政令由中央下达到地方的过程中遭受重重的阻碍,不能再坐视一些地方官吏换了又换,也不能再坐视天朝强大的背后种种阴暗的种子正在萌芽。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官吏在民间,就代表了国家和君王,必须严格地审查,奖惩分明。吏部和御史台在这方面必须下大的力气,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具体的结果呈递上来。”
晴暖和文莫连忙起身,齐声喊道,“臣领旨!”
我看向天博,天博也起身站了起来,恭敬地低下头。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还农令并没有取得很显著的效果,是因为政令模糊一统,并没有给出能让老百姓放心遵行的保障。天博,律令并不是颁布下达后就与朝廷无关了,这样根本不能保证它顺利施行。今后,无论是哪个部门的律令,统一交给你们刑部过目,实施的情况和遇到的问题,也要随时反馈和解决。”
天博抱拳,朗声说,“臣马上去办。还有还农令与孤幼院的实施,臣一定派人调查办理,请陛下放心。”
我点了点头,又转向子谦。子谦愣了一下,连忙站了起来,“臣管工事,水利建造尚可,这政事可就……”
“你只需专心于工事,治理好浪江,就能为五个州府带来富贵和繁荣。子谦,我本想调你去关乎民生的户部,但那样就委屈了你。你堂叔与你交好,他时有些偏颇的想法,你得空多与他谈谈。”
刘子谦看了我一眼,顷刻之间就明白了我的用意,连说,“臣知道该怎么做了,谢您的提点。”
应人杰环看了众人,有些疑惑地问,“咦,那我跟丽秀干什么?好像能做的事情都被你们给分光了。”
苏丽秀拉着她向我行礼,她们两个的官服都在英气中显露了女子特有的纤柔。丽秀的笑,有江南烟雨的味道,“臣等必定守护好天都,让陛下没有后顾之忧。只是陛下,官吏若是经历大规模的轮替,会否造成国家的动荡?入冬之际,天都是否要做好储备,随时支援在前线的陛下?”
我欣赏地看她一眼。毕竟都是女子,她还是在弘文会中拔得头筹的才女,很多天博他们不敢说,或者多多少少出于个人感情而讳莫如深的恭敬,在她的身上完全体会不出来。
“陛下来信说,东部的战争迟早会转移到泰雅,那儿才是给北地致命一击的地方。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不让陛下分心,同时,也在逐步扫除可能存在的隐患。动作是不能太大,但要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最好是能逼他们自己露出尾巴。”
反击
东部的局势一直有利于我们这边。据前方传回的消息,姜卓不知用什么方法,获悉了敌兵的屯粮地点,他率兵突袭之后,用一把火把所有的粮草都烧成了灰烬。没有粮食的敌军不得不后退十里,聂明烨又使了一招声东击西,牢牢地占据了西面,粉碎了他们企图后退与李道的主力军汇合的念头。我方将士虽然越战越猛,但是鬼狱之兵都是亡命之徒,又善于使毒用药,两国士兵伤亡的数目也不小。幸而娘从泰雅雪山派出了大批的圣雪族人,加入两国的军队之中行医救人,鬼狱的毒药攻击收效才渐弱。
我还是担心姜卓和聂明烨的安危,于是修书一封,让明磬把顾慎之派去东部。聂明磬的回信中除表示已经派去顾老之外,再次提到了联姻的问题,我知道这件事情已经不能再拖。
“阿宝,国家太大,以一人之力,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你需要耐心等待成果,万不可轻易动摇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还有泥鳅,泥鳅是王朝最后的堡垒,他也是你实施政令的保障。但泥鳅很懒,他有自己的行事作风,不会与你深谈。我愿意国家按照你所设定的方向去发展,只是你要向我保证,什么事都不能自己承担。官吏替换,是现下最立竿见影之法,但正如你夜师傅所言,还缺少一块蒙住眼睛的布。御史台监察百官,奈何人数太少,也缺少耿直如文莫一样的后劲之力。监督虽不是实事,但功在社稷,利在万民,所选之人必须刚正不阿,代表天地之浩然正气。”
我又把姜卓的来信详读了一遍,正要提笔回复,文莫来了。
御史上大夫年事已高,渐渐有了退意,朝堂之上,人人都知道文莫是下一任的不二人选。文莫禀报说,派驻到三十府的监察御史人选,已经由吏部和御史台全数选拔出来。他们大多是常年得不到提拔却声名在外的小吏,久被压抑却格外珍惜这个机会。还有经年参加文试却久不中第的试子,年轻却也锐利。
“对了陛下,前几日丽秀去庙里给即将生产的夏夏祈福,无意间撞见了几个人神色隐秘地转入后院。她和人杰都不敢轻举妄动,详细探查之后,找到了断尘道在永昌的据点!他们居然以施药救人为掩,聚集了大量的民众!是马上把他们抓起来还是……?”
我手中的笔不停,转而问道,“天博那边,还农令等实施得怎么样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转移话题,文莫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停顿了会儿,才说,“因为国家的补助,以及大宛,枫弥,涵谷三府率先响应,还农令终于在全国推行开来。尤其以无冶县最为出色。县令王鹏,县丞杨顶天,虽然都没有参加过文试,但引导农民自主生产,商农互助,收到了很显著的效果。无冶现在是响当当的昊天明珠,不仅水利工程卓越,年年五谷丰登,就连每年一次的弘文会,都吸引着全国的文人蜂拥而去。陆大人曾多次要提拔这两名官员,但都被他们婉拒。”
“哦?”我把回信装进信封里面,抬起头看他,“他们拒绝了?”
文莫补充道,“是的,他们说只是努力维持和发展王妃留下的政绩,不敢居功。而且无冶虽小,如果治理得好,也是为国家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了。”
我点头,“是好官,也是全国县一级官员学习的榜样。”
文莫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相处得还算随意,“也是我们这些朝官学习的榜样啊。勤勤恳恳,不求回报,若是所有的官吏都如他们一样,天朝何愁不强?”
我让言默把信送出去,开始负手在屋中踱步。以前总看到姜卓做这样的动作,那时我还笑他老气横秋,可现在发现,这样的方式确有利于思考。于是,我总在问题难解的时候,如此行事,也往往收到茅塞顿开之效。断尘道一部,若现在让丽秀铲除,所收服的不过是永昌一地。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祸害,必须得从相关的问题上下手。
“文莫,告诉丽秀,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要钓的,是大鱼。”
朝廷颁布了由我签署的政令,鼓励全国的医馆每十五日免费为百姓诊治一次。另外,这些自愿免费医治百姓,并愿意为贫病的百姓减免诊金的医馆,由国家减免一半的税收。
此举虽然在全国掀起了轩然大波,但到官府申领免税的医馆由户部统计之后,竟有一百五十多家之众。
不久之后,夏夏也生了一个男孩,湛锋高兴得合不拢嘴,我每天早上走出逐日宫,都会看到他兴奋地跟周围的人说起自己的儿子。已是东风无力,百花凋残的季节,天空也因为气候而变得清冷,模糊轻薄的云纹稀疏地印在天空之上,数点寒鸦亦寂寥地掠过我的心头。
与和国联姻的事情始终没有定论。我总担心,阿仕愿意嫁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会幸福吗?我不敢找太常卿说,婚事也可能要等到姜卓回来之后才能办,但和国的百官大概都等不及我慢吞吞地筛选女子,拖延时日,他们要的只是一颗定心丸。
我心烦意乱地整理着府库呈递过来的书单,一杯龙井绿茶轻轻地放在了我的手边。我侧头看去,是阿仕恬静的笑容,“王妃,我刚刚去看了夏夏姐,她和孩子都很好,大概不用一两个月就能恢复如常了吧。她说,以后她会陪在你的身边,像从前一样……”
我正在喝茶,没太听清楚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便问道,“阿仕,你最后说什么?”
阿仕突然跪在我的脚边,低着头说,“请王妃把奴婢嫁去和国吧。奴婢知道王妃正在为这件事情心烦,朝中又没有什么合适的女子……所以奴婢愿意嫁给定王,这其实也是奴婢的福气。”
我连忙扶她,“阿仕,你不愿意的吧?你根本不喜欢定王,对不对?”
阿仕的眼睛像被冬风吹过一样,有些冷气,“不喜欢但能够帮助自己所敬重的人。陛下,若您是阿仕,您怎么选?”
我抚摸她冰凉的手背,摇头道,“阿仕,你的婚姻是你自己的,不是什么选择的问题。纵观满朝上下,确实是你最合适,但我说了,这件事情必须是你心甘情愿才可以。定王与我一起长大,是个顶好的人,但我不知道你们适不适合共度一生……所以,容我再想想吧。”
我要起身,阿仕却胆大地握住我的手腕,这一次的目光朗朗,犹如雨后的阳光,“不试过,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奴婢总要给自己一个机会,给定王一个机会。奴婢上次看王妃誊写的手稿,是不是有一个昭君出塞的故事呢?”
“昭君?你看到了昭君的故事?可她最后并不幸福……”
“幸福是要靠自己去经营的。这句话也是您说的。王妃,您别再多想了,您就当奴婢在这个地方呆的久了,想要出去飞一飞,可以吗?”她固执地握住我的双手,目光锁着我,强烈地表达着不希望我拒绝的意愿。
说实话,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我。昊天并不是没有男人可以嫁了,但那样的归宿对阿仕不一定就好。她留下来,陪伴在我身边,大有蓄发不嫁的趋势,若是让她去和国,让聂明磬陪伴她,或者她的人生,会大大的不一样。为了这需要赌的运气,还有幸与不幸各占一半的机会,我决定答应下来。
自从全国的医馆积极响应免费诊治的政令以来,断尘道用来笼络人心的方法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再加上他们人力,物资都有限,不像医馆一样,由国家大力扶持,所以信仰的百姓在渐渐地流失。再加上东部频频传来好消息,本来双方的兵力差距不大,但在姜卓和聂明烨分两路相继瓦解的情况下,溃败的鬼狱之兵,已经渐渐失掉了战场的主动权,这使得驻扎在无忧河畔的李道之部也开始动作了起来。
隐伏在天朝的断尘道人越发地沉不住气,渐渐地开始流连于街市,暴露了行踪。
我让各州府在绝不惊动断尘道的情况下,明察暗访,寻找出了他们分布在全国的几个大的据点。几个提督都已经准备就绪,但我始终没有下达剿灭他们的指令。断尘道的真面目,一直掩藏在他们所谓济世行医的名目之下,只有把这层面具揭掉,才能真正地断了他们在天朝生长的土壤。而这,需要一个得天独厚的契机。
又是一年末,时光飞快犹如白驹过隙。我特意让王宫众人向外透露,我要在年会之时,微服出巡的消息。丽秀担心这样做有些冒险,本来要顶替我前去,被我拒绝。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你还是统筹全局的关键人物。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黎明之光
永昌的年会亦如去年一般,热闹非凡。彩衣华锦,笙歌梦谣,我随行于欢欣的人流之中,丝竹管乐,吆喝叫好声不绝于耳。繁花般的纸灯笼挂满了屋檐,树梢,有的明若琉璃,有的艳如霞光。路的两旁密布着表演的民间艺人,围观者大都举家同游,其乐融融。新年,意味着合家团圆,也意味着辞旧迎新。
行至一处摊贩,主人家是个衣着朴实的妇人,她摆在地上叫卖的,竟然是形形色色的果蔬。有人好奇地上前询问,“大婶,你为什么要卖这些东西啊?”
妇人憨厚地一笑,随手捡起了一株蔬菜,解释道,“你们可别看这东西不稀罕,长在我们那儿可就稀罕了!我们那儿阳光雨露充足,气候条件非常好,地里的东西啊,也都长得快,以往遵循天家统一的农时,我们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没有东西可以种。自从还农令颁布以后,每家每户从官府那里领取补偿的银子,自己购买谷物果蔬的种子,这不,冬天也有又大又美的蔬菜吃!”
围观者纷纷点头,有几人还上前购置了一些果蔬。一个年轻的小伙儿也忍不住插嘴道,“自从我们那儿来了监察御史,办了好些贪官污吏,本来我们的县衙常年都是闭门谢客,如今县官都对百姓们非常客气,连办案审案的效率都高多了!我们的乡亲们哪,无不拍手称好,再也不用羡慕那无冶县了!”
妇人刚给一个买主算好了钱,转过头来,接着说,“可不是啊,现在连医馆都有固定的时间免费给我们看病了,那大夫啊,一点都不含糊,用的都是好药,我老头子多年的咳嗽就那么给治好了!现在说起锦绣王妃,谁不竖个大拇指呀。”
站在我身旁的几人纷纷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家乡的事情来,不一会儿,刚刚还稀稀落落的摊子马上就热闹了起来。我静静地站在人群中,认真地听他们说起身边的一些变化。其实,这些变化在我看来,很小很细微,朝廷做得还远远不够,可看在他们的眼里,却是天大的恩德。想起我教茗昌学走路的时候,为他每一次的迈步而欣喜,他蹒跚地向我走来,虽然步伐还不矫健,但那一段路,作为一个母亲来说,是一种成就感和喜悦。现在的我,亦有这样的心情。
不远处起了一些喧哗,似乎是两个官兵正在追逐一个年轻的男子,这个男子一边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一边惊恐地回望,不料一头撞向了从他面前包抄过去的一个官兵。官兵马上擒住他的肩膀,大喝道,“哪里跑!害了人还想逃避责任,没那么容易!”
男子惊慌地辩驳,用力地挣官兵的手,“谁……谁害人了?!”
“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参了假的药害死了一个大叔!你们为了怕恶行暴露,居然匆匆丢了他的尸首!我们提督大人早就把尸体找到了!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三个官兵把男子围了个严实。熙熙攘攘的百姓推挤着往那边而去。有人听到官兵提起郊外的寺庙,忍不住叫了起来,“那里不是免费给人治病的吗?……怎么居然是假药?还治死了人!”
一个官兵转过头来,严肃地说,“是啊,你们都被骗了!他们用假药救人,从而想要控制那些人为他们办事,他们哪里是真的济世行医的大善人啊!喏,你们瞧瞧,这两个灵芝,是不是能以假乱真了?”说着,他把怀里的两个灵芝拿出来,展示给众人看。
男子急急反驳,“你们别听他们胡说……他们是栽赃,想要嫁祸给我,根本就是乱抓人!”
“你这个天煞的坏人哟,你害死了我家的老头子,还说这么没良心的话,你不怕天打雷劈啊!”一个穿着孝服的老妇人追了上来,哭得呼天抢地,“当初我说官府的医馆好,我们家老头子偏不信,非要去城外的那间寺庙治,可他们用的都是假药坏药,根本不是存心给我们治病啊!老头子被他们治死了之后,他们怕被我发现,居然派人偷偷地把尸体丢到荒山里面去……若不是提督大人及时发现,我老头子连骨头都不剩咯,真是冤孽啊!”老妇人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叫声撕心裂肺,“老头子,你死的好冤那……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那!我也死了算了啊……”
周围的百姓纷纷上前劝阻安慰她,有个汉子气不过,走过去推了男子一把,“把人害得家破人亡,还死不认账!我就说,那个寺庙的人都奇奇怪怪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居然用假药骗我们!”
“对,明天我们叫上几个人,把他们的老巢给端了!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什么灵丹妙药,什么分文不取,拿这种东西给病人吃,不是耽误事吗!”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那个男子眼看大事不妙,想要趁乱逃走,却被发现的官兵一把扯住了袖子。衣帛破裂声起,那男子右肩上的黑莲刺青触目惊心。据查,断尘道人,右肩必刺一朵黑莲。
“哥,我们怎么处置他?”一个年纪稍小的官兵问身边的人。
被询问的官兵略一思量,沉声说,“先带回去,交给提督大人处置吧。”
我上前几步,大声地说,“不用带回去了,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大概是我太突然地出声,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我。几个官兵愣了一下,仔细地打量我两眼,马上惊慌地跪了下来,“王妃陛下!”
周围的百姓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一副仿佛平素跪拜的菩萨,忽然出现在眼前一样的表情。
“断尘道余孽霍乱百姓,扰我纲纪,乱我社稷,为天地所不容!马上杀掉他!”我大喝一声,用尽所有气力说,“断尘道余孽,势必一个不留!”
愣怔的百姓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地聚拢到我的身边,大礼跪拜起来。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官兵连忙站起来,一边维持着秩序,一边制伏着挣扎的男子。我给其中一个官兵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拔出了腰间的刀,高高地举了起来。
我环看四周一眼,不禁纳闷,怎么……还没动静?子时就快到了。
就在官兵的刀快要碰到男人的一瞬间,从跪拜的人群中突然站起数十个人来。他们一边甩掉身上的外衣,露出黑色的袍服,一边向我这里冲了过来,“妖妃,拿命来!”为首的那个男子有着极好的身手,凌空踏过几个人的肩膀,就向我袭来。
我心下紧张,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看着他用闪电一样的速度来到我的面前。就在他的手向我伸来的同时,一个人从斜刺里插了进来,奋力抵挡住了他的攻势。我顺势后退几步,退离到了安全的地方。
此时,烟火冲向天空,巨大的“碰”的一声之后,散开了无数的花火。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官兵,在应人杰的指挥之下,立刻冲入人群之中,把那数十个黑衣男子,尽数拿下。湛锋与黑衣高手打斗,很快占了上风。在百姓们的重重包围保护之下,黑衣人根本近不了我的身,这样的情况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眼见黑衣人寡不敌众,我大声地说,“断尘道妖孽,立刻束手伏诛!你们害人性命,妄图社稷,罪大恶极,今天,一个都跑不了了!”
金属碰撞的声音四起,在焰火的巨响之下,打斗之声还是格外地清晰,百姓们大都自觉地退到一旁,给官兵让开一条道路。官兵越来越多,断尘道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我环看周围张开双手把我维护在身后的百姓,心中澎湃难平。
与此同时,早就守候在永昌城外的苏丽秀,正指挥着官兵一举摧毁了断尘道在永昌城外的据点。各路信差也以烟火为讯,向四面八方奔驰而去。我不能确定这一次的行动能够彻底把断尘道连根拔起,但至少他们的恶名已经在百姓面前揭露,天朝再没有容他们之地。
东部的战局逐渐明朗,而国家也在泥鳅几人的努力之下,逐渐清除了断尘道埋下的隐患。昊天无论是在民生,建设,或是农事方面,都有了一个辉煌而又崭新的进步。
茗昌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话了,泥鳅每天都要进宫来看他。有一次,湛锋把泥鳅喜欢茗昌的理由解释给我听,我差点没下令禁止那个可恶的男人来看我的儿子。只因他说,姜卓每次都欺负他,他欺负不了大的,只能在小的身上报仇。可当茗昌追着泥鳅满花园跑,我听到小家伙用清脆悦耳的童声一遍遍喊着“陆猪猪……陆猪猪”时,我跟夏夏就忍不住发笑。愤怒的泥鳅俯身把胖嘟嘟的茗昌抱起来,不惜出言恐吓,“二殿下,是叔叔,不是猪猪!再叫不好,我会让你后悔的!”
茗昌转了转海蓝色的眼眸,歪着脑袋说,“猪猪,发发……”泥鳅疑惑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头发,茗昌马上伸出胖手揪了一根下来。在泥鳅痛得大叫的时候,他挥舞着小手对我说,“牙牙,我有发发了……”
夏夏欣赏地拍了拍手,我无奈地摇头。这个时候,真儿也来了。看来我儿子虽然不爱笑,爱耍酷,但人缘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昌儿!”真儿匆匆地给我行了个礼,就从泥鳅的怀里接过茗昌,还不满地看了泥鳅一眼,“昌儿乖,姐姐跟你说,我们不拔怪猪猪的头发,姐姐带你去找舅舅,我们拔舅舅的,好不好?”
茗昌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扔了泥鳅的银发。
此时,泥鳅脸上的表情,活像是马上就要投江的屈原,满是悲壮和心碎。如果,有人在旁边念“风萧萧兮……”应该会很应景。
事实证明,泥鳅从来没有从姜家人身上讨到过便宜,从大到小,从男到女,他永远是被压迫的那个。
三月份的时候,东部传来消息,鬼狱之兵对东部的威胁已经彻底解除。但由李道统帅的主力军队正疯狂地集结,屡次进犯泰雅,准备做殊死搏斗。湛虏所带的军队并不算多,所以姜卓和聂明烨二人打算驰援泰雅,彻底消灭掉李道。
农历三月十八,一年一次的巡狩礼在即,我让姜小鱼代天子前去参礼,而朝政交托给泥鳅,我独自启程,返回泰雅雪山。
重逢
马车刚要启动,一个人影撩开车帘,迅速地钻了进来。
我定睛一看,是夜朝夕。他满脸得色,大声地吆喝车夫赶车。
“师傅,你怎么来了?”我一时之间还是闹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去泰雅就是去前线,他不是向来不爱打打杀杀的?
他用手帕擦了擦手背,轻松地说,“我刚刚去夏夏那儿看茗昌,刚好碰到了陆弘熠。今天,茗昌一看到我,就很大声地喊师傅,气得那位陆猪猪一路追杀我。哈,我的小徒儿真是可爱。”夜朝夕满意地点了点头,颇为怡然自得。
我忍不住打断他的陶醉,“师傅,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泰雅?修书的事情怎么办?”
他把手帕放进怀里,斜枕在车壁上,懒懒地说,“修书太累,为师许久不曾活动筋骨,刚好应故人所托,势必得看到这李道的下场。你也总不想为师被书压死在府库吧?”
我看他流畅的黑发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晃动,闪动着黑白交替的光泽,确实有几根白发了。他也不见外,一手撑着后脑,一手放于腹上,没过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泰雅雪山,这个圣洁如画的地方,虽然我常常在梦中拥有它秀美的轮廓,拥有它的银光,可那些都不真实。算起来,到目前为止,我生命里最长时间停驻的地方,居然是丽都。直到现在,只要提起丽都,我还能想起姻缘河,蝴蝶谷,天上来,聂府等等地方。人们总是很傻地想要去忘记一些刻骨铭心的东西,却在忘记的过程中,更加念念不忘了。
毕竟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是所有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我跟夜朝夕刚下马车,就看到几个姑娘从山上奔下来,四下散开,口里都高声喊着,“三斤?三斤!你赶快出来,我们不让你送信了,苍王陛下正找你呢!”
三斤?他们在找我们家的肥鸽子?
只见其中一个姑娘扯着身边那个姑娘的手臂,有点迟疑地问,“姐姐,我们是不是该叫四斤或者五斤试试看?那只好吃懒做的烂鸽子绝对不止三斤了!”
那个姑娘吓了一跳,“会不会被人抓去烤了吃?这可如何向两位陛下交差呀?”
我闭了闭眼睛,想象三斤有可能遭受的噩运,打算帮她们寻找。这个时候,一团东西背光向我急冲而来。我以为是哪个冒失的人把脚上的臭鞋子丢过来,想要闪开,可听到“咕咕”的叫声,还是上前接了个满怀。我的天,这种重量,三斤究竟是怎么飞动的?
姑娘们这才看见我,纷纷向我奔了过来,欣喜道,“少主,您回来啦!奴婢们真是想念您!夏夏呢?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少主,我们在山上常听您跟苍王陛下的事情……姐妹们都羡慕得很呢。”“锦绣同心结,锦绣王妃,锦绣姻缘,多美啊!”她们七嘴八舌地说话,我抱着三斤,频频点头,“我也想念你们,夏夏照管孩子,没有办法一起回来,山上的情况怎么样?”
“说出来,您都不相信呢,泰雅没受什么影响,那个神将军太厉害,鬼狱之兵讨不到一点便宜。”
正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姑娘眼尖地发现了站在我身后沉默不语的夜朝夕,“这是夜公子吗?夜公子,好久都没看见你了!”
她的话音一落,所有的姑娘都向夜朝夕围了过去,我和在我怀里昏昏欲睡的三斤,彻底被遗忘了。
此时,有一个人正从山上走下来,足底生风,宽袍佩剑。我发不出声音,因为雪山上的积雪彷佛被一道蓝光搅动,有了惊远空的波澜。三斤从我怀里飞了出去,扭动着胖胖的身体,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肩头上。我的脚像被灌了铅,心中很想要飞奔过去,但忽然生了胆怯之意。
“去啊,愣在那里干什么?”夜朝夕推了我一下,我还是扭捏地站着,不敢上前。
姜卓把三斤从肩头抱了下来,伸手逗了逗它的喙,半开玩笑地说,“小家伙,才多久没见,就不认识我了吗?”他的声音跟无数次梦里的一模一样,仿佛有一个人在我怀中敲着小鼓,鼓声驱动着我,终于拔腿奔了过去。
“我不是小家伙,我是你的妻子!”一路上,我曾想了很多的理由,比如我要见娘,我是泰雅的一份子,我要见证李道的覆灭。但那些理由在见到他的时候,都只化成了一个。独自在天朝,面对改革和弊病,我都没有觉得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这一刻的这个拥抱,让我有了恍如一生的错觉。时光的长短,在于与你共度的那个人是谁。这句话,我体会了。
他的眼中有淡淡的雾气,蒙住了深蓝绮幻的色彩,他只动了动嘴角扬起一个笑容,很多话,不说我也已经知道。
上山的景物,历久弥新。山道是被特意清理出来的,道路的两旁堆挤着厚实的积雪,雪中夹滚着碎草叶。被大雪压住的苍松棵棵挺立,松叶隐露着格外幽深的绿。那是一种在其它的三个季节都见不到的生命的色彩。那也是一种经历苦寒之后越发坚韧的品质。山间鸟儿婉转清啼,像一首为大自然而谱写的乐曲。仔细听,会发现鸟声仿佛来自视野所及的那个最高的地方。阳光笼着层轻纱,像女子娴雅温柔的笑颜,那座宫殿,是她缓缓睁开的眼。
我默默地牵着他的手,行在上山的路上,他的话也不多。倒是后面簇拥着夜朝夕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大概还是碍于姜卓也在场,分布在山道两旁的人家,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蜂涌出来,表示对夜朝夕特别的喜爱,所以我们不用特意走小路,而是且行且看。
千层阶之上,依旧是香梅学海,花瓣雨,是只有雪之琉璃宫才有的风景。石板路上,提着篮子采梅花的侍女们纷纷扭头向我们看来,于是,忽如一夜春风来,数朵芙蓉同时绽开。
雯姨与那年相比,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她的手不停地摩挲着我的脸,似有万千感慨,“阿宝也做娘了,怎么没有把小主带回来?真想看看他的模样。”
我撇了撇嘴,看向身边的男人,“很坏,很胖,雯姨想知道模样?看这位就可以了。”我把姜卓拉到雯姨的面前,雯姨连忙摆手,“可不敢可不敢,这可是苍王那!阿宝,怎生得这么粗鲁无礼?”
姜卓摸了摸我的头,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她一向这样,不要紧。我这个王,在她面前,只是不堪一提的虚名。”
雯姨抹掉眼角的一滴泪,欣慰地看着我们俩,“真好。阿宝,真好。以为你错过了,却才是真的拥有了。”
我不想细想她话里的意思,问道,“我娘呢?去哪里了?”
姜卓替雯姨回答,“你娘去后山采药,石头陪着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也要去和明皇商讨用兵的事宜,你……是一起,还是先回房去休息?”
“我跟你一起去吧。”夜朝夕终于摆脱了层层的包围,拍着袖子走上来,“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着政事,这里,就不要让她太操心了吧。”
姜卓点头,转身刚要走,我牵住他的手,问道,“你……住哪里?”
“住哪里?”他疑惑地看了雯姨一眼,雯姨捂着嘴笑道,“傻孩子哟,你的丈夫当然是住在你的房间,不然是住在哪里?”
我大惊,“我的房间?雯姨,你怎么能让他住我的房间!”真是糟糕,我小时候乱涂的画,做的乱七八糟的女红,还有玩的弹弓,玻璃珠可都在房间里面,这一下,不是都被他看见了?我难为情地攥着衣衫,心中是说不出的懊恼。
雯姨不解地问,“阿宝,你这是怎么了?你们在王宫的时候都住一起,怎么回家来了,反而生分了?”
姜卓按着我的肩膀,低下头问,“是啊,怎么了?为什么不能住你的房间?”
我踮起脚,贴在他耳边说了一番,他顿时仰首大笑了起来,“夜朝夕啊夜朝夕,你这个徒儿啊……”
“这块土豆,自小就顽劣不堪,走,我跟你说说她小时候为了让我出丑,都做了什么好事。”夜朝夕瞅我一眼,抬手让姜卓先行,姜卓不顾众目睽睽,低头亲了我一下,随夜朝夕一起向前方走去。
我看着他们,依稀想起了那年夜朝夕离开泰雅时候的背影,清灵灵如一道滑过银河的星光,星汉灿烂,日月佚行。泰雅之名,因为夜朝夕的三年,加了笔神秘的仙气。而对于当初那个踏雪而来的少年,泰雅的故事,或许也是他生命里的一首骊歌。
后山的入口,在花园的一隅。我泡了一壶茶,和雯姨坐在花园里面赏雪品茗。雯姨说,等战事过去,一定要到天朝看看我的茗昌,看看他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问她同样的傻问题。
我抿嘴一笑,指着在脚边跳来跳去的三斤,“他啊,跟三斤一样,都是出类拔萃的胖。不过好歹五官是完全像爹,所以不难看。”
雯姨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埋怨道,“苍王那样的姿容,怎么就说是‘算不难看’?跟姑爷比,都是不差的。想当年姑爷第一次到泰雅的时候,威风凛凛,就像天将一样,偏偏小姐那个时候还小,看不惯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居然一见面,就给了他一脚。”
我捂着嘴,惊道,“娘居然踢爹?爹没生气么?”
“怎么没生气?一边喊着‘臭丫头,你别跑’,一边像个大孩子一样满山追小姐。可是哟,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刚开始互相看不顺眼的,最后都是好姻缘。你跟苍王,不也是这样?”雯姨的笑容,有时光积淀下来的智慧,我红着脸不反驳,倒是越发憧憬起爹和娘的故事。爹出征泰雅的时候,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吧,娘那个时候多小?还是个小娃娃吧?看来,我的调皮捣蛋也是有遗传的。
我们正说话间,入口那里走出来两个人。纷飞的花雨中,那两个人影竟是出奇的和谐与一致,仿佛是同根而衍的双藤。娘的脸上,有少女的调皮,“都跟你说那个不能采了,看吧。”石头憨厚地笑,一身白袍,背着竹筐,头上落满了雪白的花瓣。
“娘!”我本来不欲出口打断他们的融洽,但看到娘时的那种依附感,让我还是忍不住冲了过去。
娘有些愕然,但随即也向我跑了过来,嘴里不停唤着,“阿宝,我的阿宝!”
“娘!”我还像儿时一样蹭了蹭她的怀抱,我们好像又分开了许久,其实仔细地算一算,我呆在她身边的时间,只有五年。“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女儿,以前我只知道自己,现在只知道丈夫和责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好好地陪伴过你……娘……这次我多住些时间,好好地陪陪你。”
娘用手指推了推我的鬓发,笑着摇头,“傻孩子,娘有很多人陪,不觉得孤单。你现在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娘,你有你的责任,不用挂念娘,只是阿宝……”娘忽然凑到我的耳边,柔声说,“只生一个孩子,真的不够,你怎么也要送一个给娘,给泰雅,继承行医救世的衣钵呀。”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害羞地说,“这……这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何况,他……他……”我本来想说姜卓不想要孩子了,可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摇头。
石头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浅笑道,“放心,陛下的身体,很好,很好。”
“湛将军!”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转身就逃离了花园。
天罗地网(一)
我在屋子里面来回踱步,因为泥鳅送来了一封控诉茗昌的信,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许久不曾适应泰雅寒气的我,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干脆把毛笔一扔,仰头靠在了座位上。
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茗昌的眼睛正在面前晃,他胖胖的小手和小脚缠在我的身上,稚嫩而又亲昵地喊我,“牙牙”。恍恍惚惚间,一双手按上了我的两鬓,恰到好处地为我按拿。因为久在泰雅的缘故,他的身上有了淡淡的梅花香气,就像江南烟雨里的女子,渐有婉约的韵意。婉约,要是被我评判的对象此刻知道我心中所想,大概是要发怒的吧。
“好舒服呀!”我舒服地赞叹了一声,听到他的数下闷笑,“要不要再捶捶肩,捏捏腿?”
“不用了不用了!”我连忙正襟坐好。他从背后俯下身来,看我桌上的信,只一眼就说,“是泥鳅写的吧?你这才刚到泰雅,他就迫不及待地向你汇报政务了?看来不久的将来,我这个王就要退位咯。”
我站起身,拉他坐下,顺手把他腰上的剑卸了下来。我总不喜欢他满身霸气之外,再加上这沉重的戾气,让人有点惧怕。我拍了拍桌上的信纸,叹气道,“你儿子不知为什么,总跟泥鳅过不去,教了好几遍陆叔叔,他非得喊成陆猪猪,连舅舅都会叫了,就是不喊叔叔。泥鳅说,这小家伙现在直接喊他猪猪了。”
姜卓边听边笑,嘴边的笑意就像灯影里的流水,“昌儿会说话了?他喊你什么?”
“牙牙……”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你儿子是故意的还是天生有些傻气。偏偏他这么古怪的性子,宫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他,连夜朝夕那样的人,也因为他喊了一声师傅,而乐得跟我一起来了泰雅。”这种诡异的影响力和人缘,真的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姜卓拉我在他腿上坐下,大笑道,“一口一个我儿子,我儿子还不是你生的?恩?”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靠在我的脸上,满足地说,“真想早点办完事情回去看他,许久没见他,心里怪想的。是不是长高了,长大了?他会喊爹了吗?会走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