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神芒
《《霸道仙路》》 · 无色定 · 2026-07-26
祁震听见莫机锋的名字,心里也是微微一惊,原来玄天宗要派来的人就是名声响著天下仙道、玄天宗掌门二弟子莫机锋。
祁震还没说话,莫机锋就转过身来看了祁震一眼,问道:“你就是祁震?”
问话之中不带太过尘俗气息,好像身心全然浸润在玄妙之中,祁震只得点头道:“不错,我就是祁震,莫师兄这是在干什么?”
“杀人。”莫机锋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祁震看了看擂台一角那被贯穿得满身血窟窿的修士尸体,眉头微皱,暗感莫机锋手段之凌厉绝然,随即再问道:“此人是什么身份?莫师兄为何在此地突然出杀手?”
“此人原名戚九松,是一名恶行斑斑的散修,曾多次伏击并玷污良善女修,在西北地带被我碰上,时与另外一群散修恶徒同行,交手之际被他侥幸逃脱,但被我留下一道绝命神芒。如今改头换面出现在此,若非他出手之时被我感应到神芒气息,我也无法判定是他。既然被我再度碰见,就不能再留其性命了。”
莫机锋的解释,同时也传给在场众人,也包括了戚九松过去的累累恶行。
祁震虽然如今已有炼神境的修为,但是在仙道之中的经历与行走岁月,远比不过莫机锋带领精英会这种经历。
对于像戚九松这样的人,祁震过去也只是有只言片语的了解,对于散修之士,祁震其实还算不上真正熟悉与了解。
中州自仙魔大战过后,这百余年以来的发展与复苏几乎可谓爆发一般,世间修士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其中又以散修最为主要。
这样一来,缺乏门规戒律与传法师长约束的散修之士,恶行邪行自然频频不断。仙道七宗处理门中内外事务尚有不足之处,要去管理天下散修,实在是鞭长莫及,这也为为何玄天宗如今对于光明道和万宝阁的做法不加以反对,因为只要散修之士受宗门规戒约束,世间仙道的麻烦事总会要比过去容易处理得多。
而在过去,仙道七宗为了应对各自宗门以外、中州仙道之中,各种由于散修之士、或者是魔道余孽造成问题,共同组建了精英会,就是有各个宗门之内最杰出的门人弟子参与其中,有如为天下仙道持执规戒、行杀伐之事。
这些参与精英会的门人弟子,大多都是未来仙道七宗内部的顶梁柱般角色,甚至掌门继承人都往往会参与精英会历练。
如果说祁震过去的名声,还有玄天宗的刻意经营,那么精英会以及莫机锋的名声,则完全是由一场又一场的杀伐所堆积起来的。
莫机锋拜在流光真人门下不过六七十载,但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离山参与精英会,四处历练。
最早他还是跟随众人,周游中州各地,每当一处有修士造成的祸端,精英会弟子就会赶赴此地,或平乱、或镇服、或调停。
而鉴于玄天宗作为仙道宗门魁首的势头,以及莫机锋本人深厚修为与法力,精英会一些辈分较他更高之人,也开始渐渐听莫机锋的安排与指挥。
从这个时候开始,莫机锋的理事态度则明显趋向强硬,面对作乱散修,只要证据确凿,往往无论恶行大小,基本都会被莫机锋所修的绝命神芒所击杀。
这样一来,精英会所过之处,散修莫不远避,莫机锋在数十起凶险搏杀之后,自然闯出震惊天下的威名,甚至部分被莫机锋击杀的小门派弟子,他们的传法师长都要上玄天宗与流光真人一问究竟。
莫机锋的凶名,早在十余年前就比如今的祁震还要更甚几分,难得的是,莫机锋本人也是以审判分明著称,一些被嫁祸殃及的修士,莫机锋都能理清事情来龙去脉,自然会受到更多人的拥戴。
也是因为莫机锋的功劳,最近十几年,散修作乱行恶的情况大有改善,精英会在中州核心地带基本无需亲赴乱象发生地,事情就已经得以解决。也是这样的原因,莫机锋决定将力量集中在西北一带。
西北几个州郡,向来比较贫穷,也是当年魔道战败之后,存活之人逃匿最主要的方向,从西北州郡一直向西,穿越大漠,其中少数山脉沿线的绿洲,便是西野之域。
西北大漠除了有魔道余孽的行迹,地底妖兽也是层出不穷,这些妖兽在三千多年前的天魔掠世之时,就已经有潜伏地底的能力,因此避过一劫,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繁衍,西北妖兽已经成了一种灾劫,不时侵扰中州西北地带。
莫机锋率领精英会,十余年来铲除妖兽无数,捍卫西北州郡和平,世俗凡人更是将精英会众人几乎奉为神灵一般崇拜。
只不过西北大漠作为中州与西野之域的隔离地,妖兽渐渐稀少退缩,反而成为退避西野那些魔道余孽重归中州的机会。
三年前,就在祁震还在天南之地处理世俗联盟建立之时,莫机锋就已经卸下精英会的职责,回归宗门闭关修炼,再出关之时,祁震身处鬼方废墟之中,而他则再度前往西北,一举击杀多名已经抵达西北的魔道余孽,名声大动。
所以这也难怪万宝阁的长老看见莫机锋之后,浑身颤抖的模样。万宝阁成立时日不长,部分长老或者门人,本就是一介散修,不过是被拉拢到一起,说不定原本就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恶行。
莫机锋铲奸除恶的名声震动天下,宵小避之惟恐不及,胆气稍弱者,看见莫机锋自然就有惊惧之心,更何况今日莫机锋不出则以,一出则是神芒动杀。
听得莫机锋再现的声音,一些在擂台附近看热闹的修士,就开始偷偷溜走了,也不知道是闻风惊走,还是真的心里有愧。
“既然门中派来了莫师兄,不如先随我一同进入大罗洞天之内,若能得师兄指点,胜过万千机缘。”祁震压下苦笑的**,说道。
“不急。”短襟褐衣的莫机锋,从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而且一如其名,锋芒不露,但是在场众人无不惊摄于莫机锋每一个动作和眼神,似乎那都是对自己心灵最大的拷问。
据祁震的了解,莫机锋所修的“绝命神芒”,并不是剑修之道,甚至莫机锋本人所用法器,世人也从未见过。
莫机锋的每次出手,要么身形全然不动,最极致则是伸手点指,莫说大部分世间修士护身法力都无能抗衡,甚至躲在地底数百丈岩层之下的妖兽,都会被神芒硬生生贯穿地壳,然后击杀之。
祁震立刻想到了霸仙老人和自己所修的《霸仙真解》,与莫机锋的绝命神芒,虽然气质上并不一致,然而却有强力破敌之效。
只见莫机锋低垂眼帘,似乎作沉思状,在场众人也无一敢喧嚣闹动,甚至没有多少人敢挪动自己的脚步离开。
祁震元神之中微有触动,他知道莫机锋其实是在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感应,查探全场众人,但并不是神识。
方才莫机锋出手之后,很多修士都动用了法力试图攻击莫机锋,只不过被莫机锋瞬间压制,所以擂台内外如今都有混杂的法力波动。
就算以祁震的修为,想要完全一一辨明这些法力波动是来自何人、甚至出自何门何派,这也太过困难了一些,但是莫机锋似乎就是能做到这一点。
祁震不禁心中感叹,云笙长老当初曾经评断莫机锋是玄天宗后辈弟子当中修为根基最为扎实之人,甚至以祁震的根基也未必能与之较量。
这确实也是如此,更何况莫机锋作为流光真人最得意、也是最看重的弟子,他可以获得的教导指引与培养,是天下仙道之中最完善不过的了,而且莫机锋也无需在修为精进之上,与任何人比较快慢,所以每一个境界的根基打造,都有着旁人难以比肩的厚实。
莫机锋凌空而立将近两刻钟,擂台内外所有人就这样怔立不动,部分人已经是满脸汗水、唇色发白,也不知道是紊乱气血所致,还是内心惊恐引起。
最后,莫机锋只随便眨了眨眼,好像从睡梦中醒来,然后看向祁震说道:
“带路。”
祁震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倒不是害怕莫机锋,而是方才极度压抑的场面,谁也无法揣测莫机锋的行动,仿佛莫机锋下一个瞬间就要再度杀人。
一路飞行,原本跟着祁震出来大罗洞天的修士,纷纷闪避左右,都不知道是在避开祁震还是避开莫机锋,但是可以肯定,这两个人并肩而行,世上绝大部分修士都要小心几分。
进入大罗洞天之后,祁震小心侧眼打量莫机锋,不同于其他刚进入此地的修士,莫机锋可谓是目不斜视,也没有发出任何惊讶与赞叹。
这么旷大的洞天结界,虽然说如今还没有完全营造完毕,但是也足以成为当今仙道的一大奇观,莫机锋能这么平常应对,不知是他见识世面真的太广,已经习以为常,还是心境真的平如明镜、不动如山?
祁震没敢主动发问,倒是莫机锋转过头来看向祁震,问道:“听说我师兄如今在天南之地?”
“呃……对,言师兄如今还身处天威谷,据说这几年来研制出不少新奇事物。”祁震先是一怔,但从拜入玄天宗岁月而言,可以作为莫机锋师兄之人不少,但是能真让莫机锋这种人叫一声师兄的,恐怕就只有同一师尊门下的言机枢了。
“若是有空,我也打算去一趟天南之地看看。”莫机锋说道。
“好啊!”祁震点头道:“如果莫师兄想去,我可以做带路之人。”
“你不忙?”莫机锋突然露出少有的好奇表情。
祁震突感疑惑,反问道:“为什么莫师兄会觉得我是一个大忙人?”
莫机锋终于放眼洞天四周,说道:“区区三年时间,就展开这么大一片洞天结界,此次大会之后,不知还有什么大事等着你,你真的就不忙吗?”
406.第406章坐镇
祁震惭愧道:“这……确实,大会之后,我或许还要去一趟青丘山,也就是万宝阁的本山道场所在。”
“万宝阁?”莫机锋看神情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说道:“我在门中听闻传言,你祁震似乎与万宝阁有什么牵连?”
祁震无意中联想起莫机锋过去的凶煞威名,赶紧否认道:“不不不!莫师兄可千万别听信传言,我跟那个迦楼罗掌门真的只是初次见面……唉,世间有些事,我也解释不清楚。”
莫机锋紧盯着祁震,眼神中虽无寒芒透射而出,却也逼得祁震元神似乎也难以防备,被莫机锋看个仔细。
祁震修为境界突破飞快,经历战斗不少,一向抱持高度自信,但是如今在莫机锋面前,竟然也产生难以匹敌的念头。
若真的相较其两人的修为境界,说不定展开大罗洞天空间的祁震,在境界的摸索上更为彻底与精深一些。比较法力深厚程度,祁震自信也能占据上风。
然而即便如此,莫机锋还是有着与天下修士所完全不同的风度与气势,在他面前一眼扫过的事物,似乎都能被他全然通透明晰。
法眼如炬,恐怕说得就是莫机锋这种人。
在祁震修炼的过程之中,逐渐地觉得,修为境界越高之人,这个世间对自己而言,越来越没有隐秘,不仅仅是眼界开阔之后了解事情更多,而是身心似乎逐渐能容纳更大的世间,而且与同为修士,境界越高之人,交流越没有阻碍。
在这一点上,莫机锋观察世间的能力和基础,要比祁震扎实强大得多,或许也就只有这样的人,才堪当玄天宗的掌门。
在当初莫机锋尚在门外四处铲奸除恶、消灭妖魔之时,祁震一度风头极盛,也有不少人将两人比较起来,但是今日见面,祁震多少有些折服于莫机锋这个人。
除去宗门本身势力的影响,莫机锋这样的修士,如果在天下仙道之中占多数,那么浩土仙道则会是处于祥和之中,不在于其人法力锋芒如何犀利,透彻世事、通明机心的修为,本就是仙道修士孜孜以求的境界。
然而莫机锋有如此成就,本就离不开宗门和流光真人的大力培养,抛弃宗门对其影响只是虚话,只不过祁震的成就恐怕要比莫机锋更具有巧合性。
“大罗洞天之中的事情你来处理便是了,师尊让我来是镇住场面,不要让万宝阁与光明道侵扰天下仙道过盛。”莫机锋丝毫没有与祁震争锋较量的意思,直白说明自己来意。
祁震问道:“那莫师兄方才所为,是觉得万宝阁扰乱此地了吗?”
“有几分端倪,但还说不上真正的扰乱。”莫机锋说道:“只不过戚九松必须死,我出手从来不看场合,该杀则杀。”
如果说祁震已经渐渐形成狂放霸道的姿态,莫机锋就是已经成型的睥睨万物,任何人、任何判断或者眼光,都无法阻碍莫机锋决定丝毫,而起莫机锋本人行动能力也是极为强悍。
有莫机锋这句话,祁震多少就放心了,莫机锋过去所留下的威名,比起祁震的浮名虚名,来得更加真切和强盛,光明道与万宝阁真要有什么不恰当的行为,恐怕要先掂量一番,是否招惹得起莫机锋这名杀星。
莫机锋留在大罗洞天之中,确实要比三名炼神境门人在场更有震慑力,流光真人的决定果然非同寻常。
“我听说门中最近要炼制一件神器?莫师兄能否对我透露些许。”祁震带莫机锋来到玄天宗的道场,并且施法摒除任何气息传出。
莫机锋坐姿端正,说道:“与你谈谈也无妨,我从师尊那里了解到,逆神杖原本的用途是要效仿天魔当年离开浩土的做法,打开一条前往神域的通道,从源头处剿灭天魔掠世之患。”
“确实,虽然多少有些匪夷所思,然则从神通与虚空定力修为出发,这样的做法不仅可行,而且远胜于坐守浩土抵御天魔,只可惜当年掌门赋予的任务,我并没有完成。”祁震神色略带歉意。
“你不必自责。”莫机锋语气平淡地安慰道:“不成则另寻他法,当年玄天宗祖师开辟百里异境,不也是穷途末路之下的选择?如今尚未至末日绝境,逆神杖得不到也无需太过挂怀。再说了,其实师尊对逆神杖的谋划也只是一个想法的雏形,尚未真正落到实处,毕竟未得到逆神杖,很多事情只是猜想,无法印证。”
祁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莫师兄,你觉得反攻天魔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吗?”
“如我方才所言,未有所行、自然未知,尚未印证、何言可否?”莫机锋解释道:“路总要一步步走,神域所处域外太空何方,如今都是未知之数,就算神器炼成,又要定位哪里?是直捣神域中心、击杀天魔首脑?还是潜伏神域边界,缓缓推进?”
祁震点点头,说道:“看来如今我们对天魔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莫机锋继续说道:“神器的材料如今都还在收集阶段,莫说成器后是何种样貌,就连神器本身妙用都尚处设想之中。”
“能可破开无尽宇宙空间、形成跃迁通道,这样的神器需要怎样的天材地宝?浩土真的有这样的事物吗?”祁震很是疑惑。
莫机锋回答道:“就是因为这点,我师尊当初才想取得逆神杖,若是无法借逆神杖再次打开通道,最起码能够获得类似的天材地宝,重新打造一件神器。”
“唉……看来确实困难重重啊。”祁震感叹道。
“但是未必真的有如此困难。”莫机锋提醒道。
“怎么说?”
“当年天魔制造逆神杖,据说便是在浩土之中就地取材,这说明浩土之上本就存在这种特殊的天材地宝。”莫机锋说道:“而天下间对天材地宝最是熟悉的,恐怕要数万宝阁独尊了。”
“掌门真人要和万宝阁合作吗?”祁震有些狐疑。
莫机锋看着祁震说道:“别看万宝阁只现世数十年、成立宗门区区几年时间,但是积累一点也不少。当年天狐宗乍然崛起之后又倏然沉寂,内情纵然复杂,青丘山也一度沦为无人境地,但还是有一支传承隐秘留在浩土。”
“万宝阁果然是天狐宗再度复兴而来。”祁震早就听说过万宝阁这点来历。
莫机锋点头道:“不仅如此……世人都说,如今浩土仙道皆是自玄天宗广散于天下,世间修士之法皆不离玄天宗本源,但他们或许不了解,天狐宗就是一支与玄天宗无有关系的传承。”
“哦?莫非是上古修士所遗留?”莫机锋是流光真人弟子,祁震估计他也了解三古纪元的一些事情。
莫机锋承认道:“是的,天狐宗的来历较之玄天宗确实有特殊之处,除了来源上古,更是鲜有的能可指点妖兽化人修炼。”
“妖兽化人?”祁震心中一惊,因为尚处此地的祁冉,就是五彩蛇妖化人。
“不仅如此。”莫机锋脸上少有地露出微笑表情,说道:“天狐宗曾经有过试图让人身修士获得兽类特征或者天赋的试验经历。”
祁震眯眼说道:“黑天教……”
“嗯,黑天教成型之初,天狐宗大体传承基本已经消失,隐秘流传,但也有部分流传之中,出现偏离的情况……”莫机锋细细说道:“黑天教能被成为魔道始祖,并非无缘无故,除了时间最早,其传承寻根溯源,也是一支极为玄奥、不输我玄天宗的仙家正统。”
“化人为兽,莫师兄觉得这是仙道正统吗?”祁震很是好奇地问道。
莫机锋眨眨眼,这个略微恍惚不解的神情最像其师流光真人,说道:“魔道所谓魔道,摧折生灵、夺为己用、贪妄无端、祸及浩土,至于那些邪门道法,去除扭曲心志、攫取生机神魂为用的部分,魔道之中不乏窥测玄奥、引人启发的神通法诀……不瞒你说,我师尊曾经叹息,当年仙魔大战各方杀机极致之时,绝大多数魔道传承都灰飞烟灭,若是摒除忿怒之意,未尝不能在魔道传承之中,去劣取优、去恶取善……
说远了,总之当年的天狐宗,还远远谈不上行迹恶劣的魔道,人身之中添加兽类天赋,也绝非如黑天教那般扭曲……或许但从外表上,根本也看不出进行过这样改造修士,与寻常修士有什么不同。再说了,人类与天下兽类,除了表面特征有所不同,生机繁衍的本质还是相似的,我曾与琉璃川的修士交流过,据说他们曾经研探人类为何能演化至今,有部分琉璃川的弟子甚至认为,我等人类是从猿猴近亲之中演化突变而来,我闻此言亦是大恍大惚。”
“竟然有此等奇闻?我怎从未听说过?”祁震非常吃惊,人类从猿猴演变成如今模样,简直难以想象。
“这本就是与琉璃川修炼根底有所牵连,事关重大,更何况此言太过惊世骇俗,广而告之,有可能惊损部分修士心境,所以不言为妙,你我心境早已如磐石坚稳,说之无妨,希望你也不要四处宣扬。”莫机锋小心说道。
“我晓得了。”祁震回答道,旋即又问起另外一点:“那关于天狐宗能够指点妖兽化人修炼,此可谓真?”
莫机锋说道:“这我就不了解了,毕竟自三千年前天魔掠世,浩土生机几乎尽绝,而后岁月,再无有妖兽化人之事,天狐宗传承又向来隐秘,有无成功例证,外人也无法知晓,倒是……”
“倒是什么?”祁震追问道。
莫机锋脸色古怪,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说道:“我曾经见到师尊跟一名姓陆之人交流,此人长久流连在长门上下,却又不像是我玄天宗门人,我总觉得他身上流露的气息,并非凡人……”
407.第407章挫锐
在之前云笙长老与溯光真人都身处大罗洞天时,他们没少给祁震谈起玄天宗的诸多往事,甚至坦白了陆先生的身份。
玄天宗御灵术最顶尖成就的百丈巨人,经过一千多年的岁月消磨过后,当初那位炼制者陆姓祖师,早已不存于世,然而百丈巨人在赤心石的运转之下,仍然能够保持其存在,目前只有玄天宗历代掌门知道如何运转御灵术控制百丈巨人。
只不过在一百多年前,百丈巨人在无意间自感成灵,至于原因为何,亲眼见证过陆先生幻化成型的流光真人也想不明白。
世间妖兽想要修成人形,上古之后几乎无法再现,更勿论本就不存生机流转的御灵,所以相较起来,陆先生的存在可能要比祁冉更加独特和稀有。
至于莫机锋却似乎并不了解陆先生的身份,这说明流光真人并没有与之坦白,但是让祁震疑惑的是,以莫机锋这几乎能看破世间的眼力,居然也无法看出陆先生的真实身份。
“陆先生三年前就离开天元峰了,目前不在门中,估计是师尊的安排。”莫机锋后来解释道。
既然流光真人没有说,那祁震也不好越俎代庖,这些事情往往另有玄机,还不如等莫机锋本人看破实情。
玄天宗目前要集中力量炼制新一件神器,这种举动过往数千年中亦是罕见。对于仙道修士而言,即便是炼神境的高人,能够炼制成神器,主要是看机缘所致,更别提神器本身需要何等珍稀的天才地宝才能够炼成,无节制地搜刮世间珍宝,本就无益于天地阴阳平衡,若非先天至宝合该现世,玄天宗也无意去取。
像三年前那样,派遣祁震进入鬼方废墟,那也是流光真人筹谋近百年的计划,而且到最后也没能真正成功,可见神器炼制,绝对不是只凭借宗门势力强弱就必定能够炼成。
而且要炼制出如逆神杖妙用类似的神器,绝对是要倾尽玄天宗所有的力量,门内几乎所有炼神境高人都参与其中,只剩下两名后辈在外,无形之中,玄天宗对于天下仙道的影响力薄弱了不少,尤其是在光明道与万宝阁积极进取的情况下。
“不知我能否帮到什么?”祁震问道。
莫机锋说道:“师尊说了,你只要好好看顾大罗洞天的安稳就是了,大会过后,此地有我坐镇。至于跟光明道和万宝阁来往,由你负责。”
“掌门真人是担心光明道跟万宝阁会有什么不利举动吗?”祁震担忧道。
“近几年里还用不着太担心。”莫机锋脸上露出一丝自信,说道:“宗门的建设何等艰苦漫长,他们两家虽然早有潜伏多年的势力,但想要维持传承长久,不花数百年安定之功,终究根基薄弱。传承传承,仅有一两代人的威风,算什么传承?”
“也对。”祁震感悟道:“玄天宗能有如今成就,都是每一代传人勤勉谨慎,莫师兄亦是其中翘楚。”
“不用夸我,这是我必须做到的。”莫机锋理所当然地说道。
“莫师兄对万宝阁在洞天之外的举动,有何看法?”祁震想起刚才莫机锋动手杀人的事情。
“他们爱闹就闹吧,我自巍然不动。”莫机锋一语双关,不只是说修士不受外界感染的定力,同时也是说明自己动手过后,不怕有人会找麻烦。
莫机锋不怕,祁震当然也不怕。祁震猜测迦楼罗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再来找自己,同时也是一个好机会,敲打万宝阁一番。
万宝阁能在短短时间内崛起迅速,凭借的多少是修士之间彼此各有所需,均衡制约、互惠互利,同时将这些本就散乱天下的散修都集中到自己麾下。
然而这么以来,万宝阁门人的素质品性自然参差不齐,内中有过丑恶行径者估计不少,万宝阁藏污纳垢,若不及早提点敲打,待到日后凶戾积聚,未尝不会扭曲成一个新的魔道势力。
作为玄天宗的门人,其实对于斩妖除魔并不是这么热衷。说实在话,世间本来也没有那么多妖魔邪祟,只可惜世间万物,美丑善恶本就同等而现,越是坚守强大的美好,自然也会映衬出越强烈的邪恶。
这也是作为仙道宗门魁首的玄天宗,从来不以什么“正义”、“正道”自居,虽然仙道之中确实另外有那么一小拨门派自以为正。
然而混杂不定、游走善恶之间的势力,在经过仙魔大战的考验后,玄天宗上下还是有相对一致的观念,就是要防范于未然。尤其像万宝阁这种,来历悠久隐蔽,崛起飞快的势力,还是很有必要对之约束一番。
以玄天宗的势力,真的想要约束如今的万宝阁,随时都可以拉出一帮炼神境高人,发动一场大战,直接夷平青丘山,然而那绝非玄天宗的作风,更不是仙道修士该有的想法的举动。
仙道贵生,世间绝大多数矛盾与斗争,本就不必以最极端的杀戮手段来处理,尤其是作为仙道修士,不仅身怀多年艰苦修成的一身修为,身心透彻通明的智慧,更是常人所不能有,若是采取最粗暴平凡的手段,那从一开始就是自毁根基的堕落。
真要控制万宝阁无限制的膨胀,祁震加上莫机锋就完全足够了,玄天宗行事向来恩威兼具,祁震开辟如此旷大的洞天空间,能让万宝阁有一展身手的机会,这就是恩德;莫机锋前来大罗洞天,招呼不打、众目睽睽之下击杀凶徒,这就是威信。
迦楼罗和万宝阁如果真的想日后能够更好的发展,就应该知道,从现今开始要处理万宝阁之中藏污纳垢的状态。至于那些暗地里咒骂祁震与莫机锋的人,以他二人的修为与心境,根本不会在意。
果不其然,过后的几天里,万宝阁内部展开了一场复查门人往日品行的行动,一些有着杀人放火、极端恶行过往的门人,直接被万宝阁长老击杀,并且悬尸大罗城中。
至于那些稍有小恶的门人弟子,通常是罚去参加夺宝大会的资格,同时要多为洞天营造出力,或者是逐出门外,重新成为一介散修。
据说数日之内,就有将近千人被赶出了大罗洞天。万宝阁此举可谓雷厉风行,那些传统的仙道宗门都觉得万宝阁这样做是明得失、重传承,多少有些承认其地位,而不再是那个过去靠着销售法器起家的散修团体。
至于大罗城中的散修,则认为万宝阁这种做法无疑是在讨好玄天宗,尤其是讨好玄天宗未来掌门莫机锋,但是也没有多少人敢声张开来,毕竟谁也不知道以莫机锋的**力,会不会听见自己的暗骂。
万宝阁能够得此改善,祁震自然也觉得心中稍安,至少万宝阁本身还是希望融入传统仙道之中,而不是一味标新立异,至于其能否传承千年,这就由不得祁震了。
反观光明道一方,近日大罗洞天之内,光明道的举动就低调平静许多。
光明道也有本山道场,地处相对偏南,而且不同于大多数宗门道场处在山林之中,光明道干脆将道场设立在南方大城红棉城中。
据说擎灯掌门本人就是红棉城出身,至于具体来历不为人知,但这般举动分明是一种修炼上的回首求证。
光明道很多地方跟传统仙道宗门不一致,《光明神箓》的传承根本无需对门人弟子重重考验试炼过后再传授,而是直接刻录成碑文,立在红棉城最中央的大广场上。
然而无论是世俗凡人还是入门修士,悟性智慧毕竟有高低上下之分,而且很多修炼上的细节关窍,根本是无法以文字描述清楚,只能通过传法之人的引导和提点,让修士自身更好地面对。
但是只凭这一点,红棉城就能够吸引足够多的仙道修士蜂拥而至。天下谁人不知,擎灯掌门曾经担任玄天宗的传法长老,据说《光明神箓》就是从那万法宗源的《玄心鉴》中参悟而来,说不定去红棉城看上那《光明神箓》一眼,凡夫俗子也能晋身成为仙道修士。
除了将门中秘传广而告之以外,擎灯掌门竟然还每月三次施展**力,或行云布雨、或万里晴空,红棉城一带农耕百姓,都省却了旱涝两灾,风调雨顺再也不是幻想,这也使得擎灯在中州南方,几乎成为神灵一样的存在。
仙道修士出手干预天时气候,这在过去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举动。这不仅仅需要极为高妙的修为境界、足可遍布千百里范围的法力神识,而且影响一地气候,也会对整个中州天象产生别样的变动。
诡异的是,除了红棉城方圆数十里的气候是受擎灯掌门影响之外,中州其他地方的气候并没有任何特殊异常,流光真人曾经担心光明道此举会危及天下,只可惜观察了一年有余,中州四季较之过往,并无差异,也就只好放任擎灯掌门在南方名气继续暴涨。
光明道对于大罗洞天内部的经营,显得并不算太过热切,这一点祁震从见到擎灯掌门那时起,多少有些明白。
擎灯掌门本人的宏愿,是天下人共享长生之机,大罗洞天如今并非一人一门独有,天下间不少仙道修士都因此受惠得益,擎灯本人自然也无话可说。
除了光明道长老阕白平日里负责在洞天之内照看,光明道跟洞天之中各方势力都算相安无事,平静了一段日子,也不需要祁震出面解决什么矛盾。
但是这种安定日子似乎注定不长久,正当万宝阁方面尽力筹办即将到来的夺宝大会时,突发一起极其恶劣的命案。
一位青岚宗弟子,在游历大罗洞天之中,失踪数日之后,被发现陈尸万宝阁道场附近,更重要的是,这名女子被彻底蹂躏了一番。
408.第408章如果
当祁震与莫机锋二人赶到事发之地时,青岚宗与万宝阁双方可谓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状态。
青岚宗在大罗洞天之中,并没有炼神境修士驻留,只是派遣了十余名弟子在玄天宗道场附近栽植药田,显然不打算将此地作为宗门重心打造。
然而因为近段时间以来,万宝阁掌握了大量天材地宝的来往,大罗洞天之中各方仙道宗门都不时与万宝阁有所来往,青岚宗的弟子也不例外,而且这一个个容貌秀丽的仙子,走到哪里都会倍受关照。
事情最初是一名叫做采荷的青岚宗弟子,离开道场数日,以仙道修士的日常,外出行游是常有的事情,更何况大罗洞天之旷大。
只不过在青岚宗道场负责的药田之中,本应该是各个门人轮流负责药田的护理,正好轮到采荷的时候,却发现她尚未回归。
于是,青岚宗弟子离开药田寻找,并且与大罗洞天之中势力最强的万宝阁联系告知,希望他们一同寻找采荷。
然而正是此时,有人发现一名女修全身裸露、气息全无地躺卧在万宝阁道场附近,青岚宗与万宝阁门人立刻赶往,当场就发现了采荷的尸身。
如此大事,自然惊动大罗洞天内外,玄天宗作为过去七宗在此地的主事方,立刻就收到消息,祁震深感此事牵动不小,于是与莫机锋一同赶往。
“青鸾道友,你能确定是贵宗的门人吗?”祁震到达的地方,是一处草木茂盛的山坡,原本是七彩宫外围道场的一个角落,修建了一座观景凉亭,如今被万宝阁重新修葺。而如今山坡上下聚集了数百名修士,除了部分散修,都是各个大小宗门的代表人物,而祁震已经来得算迟了。
丽水凝弟子青鸾,自从在天南之地参与仙道联盟建设之后,经过三年的历练,如今又来到大罗洞天之中,也算得上是领着一帮同门,作为青岚宗在洞天之中的代理人。
“确凿无疑!”青鸾说话的时候,手中短剑青芒吞吐不休,眼圈微微泛红,语气也尽力压抑着激动,若非当她看见祁震之后稍显安定,恐怕就要出手动杀了。
如今在凉亭之中,躺卧着一具尸体,已经用白布覆盖,显露出的窈窕曲线,任凭是谁也看得出,白布之下的采荷,如今应该是不着丝缕的。
“青鸾道友、以及青岚宗的诸位道友,请先稍安勿躁,如今是非黑白未定,贸然动怒无益一身修为,更是有损仙道彼此安宁。请先收起法器吧,若此事寻得真凶,祁震自会将凶徒送到青岚宗,让诸位道友亲自处理。”
祁震说这番话,最重要就是首先控制眼前局势不至于混乱,此外也是暗示青鸾,青岚宗在此地真想要有相当话语和地位,仅仅她们十几个弟子是不足的,而玄天宗也不可能全部代为处理,谋害采荷的凶徒也只能由青岚宗处理,这是仙道一向以来的规矩。
“祁震道友说得没错!”不等青鸾说话,一位身材微胖的白脸修士拱手说道:“几位仙子,先别生气,有祁震道友与莫机锋道友在此地,我相信凶徒绝对无法逃脱!”
祁震看了此人一眼,问道:“你是……”
“哦哦,忘了自我介绍。”微胖修士说道:“在下钟太白,忝为万宝阁铸剑长老,暂时担任大罗洞天之中万宝阁道场理事。”
钟太白介绍自己的时候,莫机锋在祁震身旁传音说道:“此人原本出身无相剑阁,跟苍云剑宗也算有关联,二十年前就有炼神境修为,曾经有资格担任无相剑阁掌门,只不过后来投身万宝阁,一心扑在炼制飞剑之上。”
莫机锋作为玄天宗掌门人,自然对天下有名修士的身份来历十分熟悉,祁震也算对眼前的钟太白有些了解。
祁震先是上下打量了钟太白一番,发现此人实在不像是一名炼神境剑修,身上锋芒比莫机锋还要不如,而且两手兜在袖中,眯眼憨笑,更像是世俗商贾。
“我想问一句,是谁先发现采荷道友在此的?”祁震开口道。
“胡柳,赶紧过来!”钟太白回身把一人叫出。
名叫胡柳的男子,是万宝阁刚入门的修士,瘦弱矮小,怯懦不已,而且还没有达到御物境界的修为。
“胡柳,是你先发现采荷道友的尸身的吗?”祁震问道。
胡柳点点头,说道:“是、是小的发现了……那个时候采荷道友就趴在凉亭边上,没、没穿衣裳……”
“哼!”青鸾冷哼一声。
在场大部分都是修为不浅的高人,胡柳在这么多视线逼迫下,根本连说谎话的机会也没有,只是青岚宗的门人也不会有什么好眼神相对就是了。
胡柳惊惧道:“我、我当时吓得要死,原本只是打算一走了之,但是想起大罗洞天这么多高人,我想走也走不了,自己也没干坏事,所以才跑去找到钟理事……”
“好,我知道了。”祁震元神几乎透入胡柳神智深处每一个角落,如果他有一丝谎言或者隐瞒,祁震或许不知道具体为何,但也能察觉到,如今看来,胡柳完全只是一名巡视之时路过此地的无辜小修士,深究无用。
“怎么样?”让胡柳离开之后,祁震回过头去询问莫机锋。
莫机锋从来到此地开始,一身法力神识就没有放过留在此地的丝毫气息与痕迹,甚至在场修士都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莫机锋神识一扫而过。
“奇怪……”莫机锋侧眼看去采荷躺卧的尸身,说道:“此地只有青岚宗的法术波动,而且极其微弱……但是此地又不曾发生过战斗,但是我发现采荷当时来到此地,应该另外还有一人。”
一旁青鸾听见莫机锋这样讲,立刻靠过来问道:“是谁?莫师兄看得出是谁吗?”
青鸾神情紧张激动,但是莫机锋却淡然摇头,说道:“至少不是在场的任何人,而且我也不能肯定就是那人暗害了采荷道友,因为痕迹太过薄弱了,甚至无法追踪。”
祁震在一盘思忖道:“以莫师兄的修为都无法查验来者行踪,要么说明此人修为远高于你我……可是不对啊,采荷道友遭此劫难,却没有发现任何战斗过后的法术余波……”
在鬼方废墟的三年经历,让祁震对法术余波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这座山坡上下内外,只有着当初各方高人移峰造景过后的动荡,至于青岚宗的法力波动,反而是萦绕在采荷的尸身之中,这对于青岚宗的门人而言,太正常不过了。
“青鸾道友,我们能查看采荷道友一下吗?”祁震小心问道。
青鸾看了看祁震与莫机锋,皱眉地深呼吸一番,最后说道:“好吧,但希望你们不要做得太过,我不希望采荷死后还遭别人异样目光。”
祁震一挥手,说道:“诸位,请先退百丈,莫要以神识窥探此地。”
在山坡附近的高人,一多半立刻离开,他们与此事并无关联,也不是万宝阁之人,更不愿招惹玄天宗与青岚宗。至于剩下的万宝阁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钟太白沉吟一番后说道:“我相信祁震道友与莫机锋道友,绝对会公正处理此事,我万宝阁众人就在山下,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回答天下人的质疑。”
说罢,钟太白带着万宝阁众人离开山坡,只剩下祁震、莫机锋与青岚宗十几位门人。
祁震与青鸾来到凉亭之中,只掀开白布小半,露出采荷清秀却惨白的面容,露出无瑕的鹅颈。
只不过当祁震看见采荷嘴角处的微微淤血和浅白斑渍,他就不禁皱眉,然后身手按在采荷脖颈上,查探其肉身炉鼎。
过了半晌,祁震对着满脸疑惑与悲伤的青鸾说道:“采荷是贵宗何人门下?”
“与我一般同属恩师门下。”青鸾看了看祁震,随后低下头来说道。
祁震回过头去,看见那些面带戚容的青岚宗弟子问道:“那她们呢?也都是丽水凝长老门下吗?”
青鸾有些不乐意地点头,但没有说话。
祁震微微咬牙,再问道:“青鸾道友,我冒昧地问一句,采荷道友可有意中人?”
“你——你什么意思?!”青鸾先是疑惑一瞬,接着立刻站起身来,厉声喝问。
祁震暗叹一声,说道:“道友先冷静,你就说有还是没有吧?或者采荷道友最近是否跟某些男子有过来往。”
“没有……”青鸾压制住内心的悲愤,说道:“采荷师妹平日里虽然开朗,但是一向守身如玉,若非必要,也不愿跟男子相处太久,而且我们师姐妹相处亲近,她的近况我也一直了解。”
祁震闭目思考良久,再问道:“那令师丽水凝长老过去可知道你们的情形?或者说是否跟你们提到过那些仙道之中的才俊之士?”
青鸾摇头说道:“没有、从来没有,青岚宗不禁婚嫁、也不禁止门人寻觅良缘道侣,恩师过去还曾言让我们自行选择良偶。”
“是吗……”祁震应了一句,忽然想起当初丽水凝长老在馨园对自己所说的话,当时她还曾言要将青鸾许配给自己,如今回想,不过是夺心魔作祟,但却与今日别有牵连之处。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青鸾脸色很是不自然地说道。
祁震为采荷盖上白布,斟酌了许久,方才说道:“我很奇怪,为什么青岚宗只派了你们前来大罗洞天之中。”
“还不是因为你!”青鸾一跺脚,眼眶压制不了泪水,带着哭腔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恩师之事,我们这一脉也不会被门中上下当作妖魔一样避让,似乎我们人人都被夺心魔控制了一般!如果不是你,门中也不会将我们尽数遣至此地,就好像要将我们逐出门外!如果不是你,采荷也不会死!”
409.第409章古泉
祁震一阵哑口无言,莫机锋却开口说道:“青鸾道友,请你留意言行,是我们帮你追寻凶手,若你还继续纠缠过往是非,那就由你自行处理此事了。”
莫机锋自然了解馨园之中的往事,但是不代表他就会给丽水凝的弟子有好眼色看,或者说莫机锋本来就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青鸾张了张嘴,把头侧过一边去,说道:“是我失态了,请祁震道友见谅。”
祁震说道:“没事……采荷道友生前真的不曾有相熟的男子吗?”
“不曾。”
“那她之前离开青岚宗道场是去干什么?”祁震问道。
青鸾不忍心去看采荷的尸体,说道:“我们药田之中最近要培育数株昙芳花,需要一种名为长青古泉的真水浇灌,天下仙道宗门之中基本不产此等珍宝,传闻万宝阁几年前曾经手此真水,采荷师妹就想跟万宝阁的人打交道,试看能否通过适当渠道获得。”
昙芳花是青岚宗一种秘传奇花,对地脉灵气与周围环境要求苛刻,培育更是困难重重。成长三百年以上的昙芳花,以少许花瓣入药,能理顺气血,助修士重塑经脉,如果年轻的祁震能得昙芳花瓣炼制的丹药,先天经脉堵塞之症就能痊愈。
至于长青古泉则更是稀有,修士炼制法器或者丹药,需要心念真火驱动,而世间有真火,自然也有真水。长青古泉乃是需要千万年流域不变的古老河道之中,蕴藏水性精华,再以虚空定力将其缓缓化出,过程有点类似祁震展开洞天空间。
长青古泉并不是真正的泉水,实际上是世间流水菁华。其难得在于,世间流水毫无定型,河道千百年来变化更是莫测,地表流域基本已非与千年前一致,所以只能从地底暗河入手。
而有长青古泉浇灌培育的昙芳花,能够减少近百年的培育时间,极快促进奇花生长。
不过据祁震的了解,另外还有一物要比长青古泉更加纯粹浩大,那就是霞风洞府的净水石。如果采荷知道玄天宗之内有如此珍宝,通过祁震暂时借用,或许根本就不需要和万宝阁打交道,也不会身亡于此。
祁震暗自摇头,事已至此,假设无用,如今一百株昙芳花都没法救回采荷的性命。
“昙芳花对你们很重要吗?采荷一个人去万宝阁打交道,你们就这么让她去了?”祁震心生疑惑地问道。
青鸾依靠在凉亭柱子上,说道:“其实有无这昙芳花,我们都没所谓,采荷师妹只是觉得,既然被门中派遣至此,却依旧毫无作为,无非是让门中其他人更加看不起我们这一脉,若是昙芳花培育有成,或许门中会将我们召回。”
“看你的样子,似乎对此并无把握?”祁震问道。
“昙芳花种苗易得,长青古泉却是稀世之珍。”青鸾说道:“上一次长青古泉的现世,是神农谷斥巨资方能购得,然而昙芳花对于我们、对于宗门,本就是可有可无之物,采荷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本来我觉得,师妹缺了几分历练,让她接触一下各方修士也无不可,没想到……”
如今神农谷早已自封不出,谭承乾也已经回到谷中,神农谷门人可谓是在中州销声匿迹了,想要求得长青古泉,自然还是要通过万宝阁。
见祁震闭目思考许久,青鸾不禁问道:“你……你查出什么了吗?”
“奇怪……”祁震回过头去,对莫机锋询问道:“莫师兄,你是否觉得此地水汽要稍重一些?”
莫机锋微皱眉头,随即说道:“若非你提醒,我也差点忽略此点,水汽轻重看似无关,但与山坡上下比较,此地确实有异状。”
青鸾赶紧问道:“你们……你们是说,长青古泉的确在此地出现过?”青鸾亦是聪慧之人,通过两人的判断,立刻就想到结果。
“我不敢肯定,但是请道友想想……”祁震缓缓解释道:
“此地并无任何斗法过后的波动,想必与采荷相遇之人,应该是采荷认识的、或者希望见到的。”
“起码不会是她意料之外的人。”莫机锋补充道。
“不错。”祁震点头道:“回想一下,约莫这两三天之中,怎样的人,出现在采荷面前,才会让她毫无警惕之心?”
“拥有长青古泉之人……”青鸾咬牙道。
祁震说道:“想必采荷离开青岚宗道场之后,来到万宝阁道场欲求长青古泉,肯定是遭遇到某人,此人也的确有办法找到长青古泉,并且相约采荷道友来此地交易。交易之前,采荷道友自然需要查验古泉真伪,这就是为何我们察觉此地水汽重于外界,想必是那个时候古泉水汽有了散逸。”
青鸾摇头道:“我还是不明白……采荷她、她并不是巨富之人,万宝阁的买卖我是知道的,尤其是长青古泉这等奇珍,若无数千近万铢,别想购得一小壶。”
“我想采荷道友平日里应该不是谨小慎微之人吧。”祁震猜测道。
“你怎么知道的?”青鸾问道。
“观相推演而已。”祁震如今也有几分推演之机了,仙道修士相由心生,修为境界越高,往往越不会隐瞒自己,否则炼神境的精神超脱根本无法窥见分毫。
采荷的面容秀丽之中,略带一分憨呆,如果是在宗门的庇护下,肯定是同门都会心生爱护之意的对象,然而这样的人在更加混乱驳杂的仙道氛围之下,就显得天真,甚至是不懂得保护自己。
不是所有仙道修士都如祁震或者莫机锋这样,杀伐之气盈身、宵小不敢靠近。
采荷的死因,祁震已经查探出结果。采荷身体内外并无致命伤势,而是一身精元衰竭而亡,仙道之中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死法。祁震以神识查探采荷体内经脉,就好像落入一片干涸河道之中。
再联系起采荷嘴边以及下体的蹂躏痕迹、白色斑渍,不难猜想采荷死前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情。
“万宝阁若是有长青古泉此等奇珍要出售,不可能秘而不宣,尤其是在如今情况。”莫机锋突然说道。
祁震点头道:“这就是其中一处疑点。如今的万宝阁不再是过去那个商贾行径的散修团体,越是珍奇之物的来往,越是要在明面上公之于众、记录在案……我还有些疑惑,需要找万宝阁的人问一下。”
青鸾皱眉道:“那些杀人凶手怎么可能说实话?”
祁震赶紧解释道:“如今谁是凶手,完全还是未知之数,万宝阁虽有嫌疑,但也不可能一竿子打翻所有人……唉,青鸾道友,你先将采荷道友带回去你们道场好生安置,最好传讯到门中,请宗门尊长处理此事吧。”
青鸾点点头,如今也只能这么做了,然后带着采荷的尸体,离开凉亭附近。
“你怎么看?”青岚宗等人离开之后,祁震开口问道。
“如果是与万宝阁有直接联系,那迦楼罗也无能开拓如此基业。”莫机锋立刻下判断道:“如若不是,那就是另外有心人,不希望万宝阁安然融入仙道之中,手段心机不可小觑。”
祁震略微困惑道:“真是奇怪,当初万宝阁尚未成立为宗门之时,玄天宗对其大为警惕,然而当其试图融入仙道之后,又有人迫不及待的出手。这件事表面上是要营造青岚宗跟万宝阁的对立,其实就是要将玄天宗拉下水,逼迫玄天宗插手干预。谋划此事之人,明显看得出如今玄天宗势力收缩,既有挑拨仙道内斗,又能试探玄天宗如今情形,好手段!”
“而且此人应该对大罗洞天之中的情形十分了解,采荷想求长青古泉,就有人立刻送上门来,哪里有这般恰巧?”莫机锋也点明关键。
“更奇特的是,采荷的死因……莫师兄,你我不妨一同猜猜,是哪种手段能导致一名女修精元衰竭而亡的?”祁震说道。
两人沉默一会儿,随即异口同声说道:“七彩宫!”
“看来魔道复苏的势头要比我所想来得更快。”莫机锋眯起眼睛地说道。
祁震问道:“七彩宫的功法,男子也能修炼吗?”
莫机锋回答道:“你莫要忘了,当年横傲江可是将整个七彩宫当作禁脔一般,而且七彩宫中不乏男子为奴,可见适合男子的功法也是有的。”
“不妙。”祁震忽然说道。
“怎么?”
“我要去封魔楼一趟!”声音仍存,祁震的身影却已经瞬间飞离数里之外。
当初大罗洞天的前人遗物之中,一部分就是当年魔道留下的,流光真人与诸位掌门商议,并不打算将这些魔道遗物全然销毁,而是建造一座封魔楼,将魔道遗物封存内中,必要之时,日后面对魔道余孽复兴,或许能从内中寻觅到更好的应对之法。
封魔楼建在大罗洞天深处的峡谷尽头,依靠山壁建造楼阁,内外都有铁链与符箓交缠,重重封印,是各派掌门与长老联手布置,即便是炼神境修士,单人独力也无法轻易破开这等封印。
若想进出封魔楼,必须手持定盟五家合力炼制的锁钥,而祁震刚好就是手持五柄锁钥其中一柄。
封魔楼之外并无修士驻守,因为外面的封印是在太过复杂庞大,有力量攻破封印的人,想要对付守卫可谓轻而易举,所以根本就不必浪费人力在此。
但是当祁震赶往此地时,却发现一道身影从封魔楼中飞出,祁震一声大喝,金刀旋身斩出!
刀芒锐利,直直将那道身影钉在地上,当祁震定睛观瞧之时,却发现是一根缠着破旧衣裳的木头。
“李代桃僵?”祁震心中愕然,来人竟然施展了一门魔道神通,不仅避过祁震攻击,而且此神通一出,对方立刻能够逃之夭夭,即便有虚空定力也阻拦不住。
然而魔道之中,曾修出李代桃僵神通的,唯有一家——炼尸教!
410.第410章尸人
无论仙道魔道之中,不乏护身避劫的法术神通,然而人力有穷,在面对太过强大的攻击时,这类护身避劫之法,往往难尽其功。
在祁震的认识当中,最擅长此道之人,是那名叫做卢瑟的散修,为了避过祁震施展的赤血神雷,甚至不惜以身外化身之法,自损大半修为,但那更主要是卢瑟混迹仙道以来,狡诈机敏所致,并非真正的护身避劫之法。
若论古今此法最精深者,恐怕非炼尸教莫属。所谓人死如灯灭,在仙魔大战初期,以躺卧尸身潜伏的炼尸教门人,曾一度给仙道修士造成极大的打击。
炼尸教修炼之法特殊而隐秘,向来喜在坟冢密集、阴气炽盛之地修炼,引阴邪尸气改造肉身,甚至能够瞒过炼神境修士的神识,如木石一般寻常无异。
炼尸教的门徒如今已经不剩几个,一来当年仙魔大战,麻衣道与紫宸楼合力围剿,二来近百余年,逃避到西野之域的魔道余孽,毕竟根基浅薄,加之西野风俗不似中州,那方丧葬大多以火葬为主,阴邪尸气异常浅薄,炼尸教后人传承几近断绝。
据祁震了解,如今炼尸教剩下唯一可谓“正统”的传人,是一位名为阿那尸的魔道修士,也曾经借某种手段,希望祁震能从鬼方废墟之中找到炼尸教的传承之物——衔骨令。
过去三年间,祁震的确找到衔骨令了,与那些被藏匿在逆神杖洞天空间之中的魔道遗物一起,然而如今却全数在封魔楼之中。
祁震放眼封魔楼上下,重重封印竟然没有丝毫启动的征兆,可见方才那道身影的出入根本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传闻炼尸教门徒最擅潜行隐匿,如今一见果不其然,此番让他逃脱,想要再找就真的不容易了。”祁震自言自语道。
缓缓降下身形,祁震来到封魔楼之前,如同要将人吸入的黑暗门洞,洞开无阻,祁震将金刀劈道钉在门外,只要是事后赶到此地之人,自然会接收到方才封魔楼外发生事情的神识。
封魔楼之内,一片漆黑,外界的光线也无法照射进入此间,只能完全凭借神识感应周围环境。
紧靠墙壁,被人为施法挖出一个个石龛,都安放着当年横傲江藏匿的魔道遗物。
时至今日,祁震仍旧是不太明白,当年仙魔大战最后关头,为何魔道之人会选择将这些魔道遗物藏纳到逆神杖的洞天空间之中。
这些魔道遗物之中,有秽天教的万灾炼秽壶、阴神教的妖神幡、黑天教的赑屃骨杖、七彩宫的红粉骷髅,以及炼尸教的衔骨令,这些都算得上是魔道宗门的传承之物,以其在门中的地位而言,如同玄天宗的山河印、苍云剑宗的指雷神剑。
另外还有不少威力强大的魔道法器与宗门典籍,都一样被收藏在封魔楼之中,不见天日。
封魔楼之中,缺少的一家遗物,主要是天都武教的。当年天都武教的传承神兵,名为刑天斧,在魔道第一战将赫破军的手中,此人当年与东海剑仙一战,刑天斧崩碎裂解。至于天都武教的门人,也大多在仙魔大战之中死伤殆尽,法器与各类传承之物,大多都伴随激烈的战斗而损坏,事后自然也被仙道各路修士销毁。
看着这些魔道遗物,祁震也不禁感叹,当他走到安放衔骨令的石龛时,果不其然是遇见一片空无。
甘冒大风险,深入大罗洞天之中,避过众多高人耳目,潜伏进入封魔楼之中,只为衔骨令而来,对其他魔道遗物丝毫不理不睬,这样的人也只能是那名炼尸教最后的传人——阿那尸。
云笙长老曾经给祁震提及过此人,阿那尸与卢瑟、九指琴魔这类人物类似,都是当初被拉拢至一起,试图拦阻从丽雪芳渊回归的七宗修士。
能有如此人脉与计谋者,自然是不灭灾星。然而阿那尸本人却对此事兴致缺缺,但不知他是如何了解到灾星与玄天宗未来举动,他不惜向云笙长老出卖卢瑟的消息,以换取获得衔骨令的机会。
只不过事后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祁震根本没打算带着鬼方废墟里面的前人遗物出来,而是花费三年时间展开大罗洞天。
以阿那尸的修为,完全可以在鬼方废墟之外,随便找一处隐匿之地潜伏起来,然而当大罗洞天开启之后,周围仙道高人来往聚集频繁,阿那尸也不太可能长留此地。
云笙长老原以为阿那尸就此销声匿迹,衔骨令一事自然也抛诸脑后,将封魔楼锁钥交给祁震之后,云笙长老自然也离开大罗洞天。
但是让祁震讶异的是,阿那尸本人是如何捉住这番时机,进入封魔楼内中的呢?
采荷身死,大罗洞天之中各路高人都集聚万宝阁道场附近,自然不会有人关注封魔楼的情况,即便阿那尸真的不慎引动封魔楼的重重封印与禁制,他也有相当手段逃离此地。
如果不是祁震一时心血来潮,恐怕也根本无法想到会赶来封魔楼,若是再迟些许,阿那尸本人甚至不会跟祁震碰面,随即逃之夭夭了。
祁震也不禁有些佩服阿那尸,他一碰见祁震,直接就施展神通销声匿迹,李代桃僵此法,有点类似壁虎断尾求生,对修士自身修为、乃至于肉身都会有不少损伤。恐怕也就是只有炼尸教的门徒敢施展这样的神通。
既然衔骨令已经丢失,那么长留封魔楼也没有意义,转身离开之后,祁震小心将封魔楼大门关上,许多禁制自行闭合而起。
封魔楼外,几名修士聚集,莫机锋与钟太白也在其中。
“如何?”莫机锋开口便问。
“炼尸教的衔骨令丢了。”祁震一边说,一边以神识移影传音,告诉众人方才封魔楼外发生的事情。
“是阿那尸。”莫机锋眉头一皱说道。
钟太白吞了口唾沫,说道:“这……大罗洞天之中竟然有魔道妖人潜伏?”
祁震说道:“阿那尸能避过封魔楼的禁制封印还则罢了,他是如何轻易打开封魔楼大门的?五家合力炼制的锁钥,我不信能有人轻易仿制。”
钟太白一个哆嗦,立刻从怀中取出与祁震手中一模一样的锁钥,说道:“祁震道友,我的锁钥可一直没有离身啊!来大罗洞天道场交接的每个理事,都需要在各方面前交接锁钥,以示公正……”
莫机锋补充道:“我是和钟理事一起来的,他一路上确实没有碰见什么人。”
光明道在此地执掌之人是阕白长老,他手里拎着一根锁钥,晃了晃说道:“这锁钥也在我手里啊,祁震道友不会怀疑我吧?”
莫机锋抢在祁震前头,伸手说道:“麻烦借来看看。”
阕白没有说话,只随便白了对方一眼,将锁钥递到莫机锋手里。
能开启封魔楼的锁钥,本身就是一件法器,一旦插入封魔楼大门之中,自然会与重重禁制封印相合,如同拼图之中最后一块缺口的补上。定盟五家各持一柄,都可以打开封魔楼,但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谁主动前往封魔楼。
“确实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莫机锋将锁钥还给阕白说道。
“据说绝命神芒能够透彻世间纹理,果然如此。”阕白呵呵笑道。
莫机锋没有回应阕白的调笑,对祁震说道:“剑宗持锁钥者在洞天之外顾守逆神杖,如果阿那尸要离开,也只能经过洞天门户,别无他法。”
“那我们速速前往!”祁震点头说道,身形随即飞天而起。
大罗洞天的门户由逆神杖控制,平日里都是大门洞开的情形,让修为较低之人也可以自如出入。
然而洞天门户的安然也需要有能人守护,平日里是定盟五家轮流派高人镇守,如今刚好轮到苍云剑宗的楚狂人长老。
祁震等人疾驰洞天门户,一落地就找到楚狂人长老,提及方才封魔楼之事。楚狂人长老立即取出锁钥让众人查验,并且说明,方才已有一波被万宝阁清理的散修离开大罗洞天。
钟太白立刻解释道:“这、这……几位且听我解释,近日以来我万宝阁致力于宗门肃清,自然需要日夜不断查证,而且此事由不得我这个理事过问太深,唯恐徇私枉法……所以这些人的名单与离开时间,我都无法掌控,这、这……”
钟太白觉得有些百口莫辩,但祁震摆手道:“钟理事,你且冷静,若是阿那尸真的混在散修当中,如今已经远遁难寻……诸位请先看守好各自锁钥,楚长老,能否让剑宗之人把守门户,从现在开始,大罗洞天许进不许出!”
本来大罗洞天门户的进出控制,起码要由定盟五家与其他修士高人一起商量,但是眼下发生魔道妖人潜入的大事,加上青岚宗门人身亡恐怕也牵连其中,大罗洞天自然也需要采取相应手段。
在场都是炼神境高人,也是各家在此地的代表,自然可以决断此事。
“祁震,还有一柄锁钥呢?”莫机锋突然提醒道。
“在青岚宗那里……”祁震突然警醒道:“莫师兄,你是怀疑青岚宗……”
莫机锋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看看这里的情况,手握锁钥的都是些什么人?全都是有炼神境修为的高人,然而青岚宗如今在大罗洞天之内,连一位门中长老都没有派遣而来,封魔楼的锁钥若是丢失,责任该归何人?”
钟太白在一旁问道:“可是……青岚宗的采荷仙子,不是……”
众人各自迟疑,都纷纷看向祁震。祁震互感此事的复杂远超自己之前想象,只好再次重申道:“楚长老,劳烦你了……诸位,大罗洞天遭逢此事,夺宝大会又即将召开,不容再有劫数出现,麻烦请先回各家道场,约束门人弟子。剩下的事情,便让祁震去做吧。”
411.第411章天真
祁震独自一人前往青岚宗道场。
在大罗洞天之中,占有一片山头的宗门,并不会将道场营造得特别巨大,尤其是过去的仙道七宗,本山道场还有很多可以善加打造的地方,即便没有大罗洞天的存在,自家道场的经营也不会乱了节奏。
青鸾之前一时恼怒宣泄,认为自己丽水凝门下一脉是被门中放逐至此并不是全无根由。比起光明道和万宝阁这种新近崛起的宗门,青岚宗势力根基雄厚,本山道场凿建完善、传承齐全,可以交流的同门众多,也有修为高深的尊长可以请教。更甚者在天魔劫数临头当下,安宁的宗门道场,绝对要比天下仙道修士共享的大罗洞天清静许多。
采荷被杀与阿那尸闯入封魔楼这两件事就可以证明,大罗洞天如今正是天下风波的中心,青岚宗不派高人前来,一方面是门中力量在对抗天魔时就有折损,二来也是一种不涉仙道纷争的姿态。
虽说当今天下仙道以三极五峰为尊,然而其中神农谷与琉璃川自封不出,雪渊门远在天南偏守一隅,真正在台面上彼此较量的还是玄天宗、万宝阁、光明道三家。
苍云剑宗不涉此事,对抗天魔有这帮手执锋芒之人出手,仙道自然倍感安心,青岚宗见状如此,自觉没有必要再过多干预和插手。
青岚宗的道场主体是一片药田,西北一片小山之上有几座竹楼,是青岚宗弟子修养之所,当祁震来到之后,青鸾立刻上前接见。
“祁震道友,可是有什么线索了吗?”青鸾开口便问。
祁震摇头道:“如今大罗洞天之内有魔道余孽现身,我已经让剑宗长老掌控洞天门户,不许内中任何人离开……我记得青岚宗掌管一柄封魔楼的锁钥,可在你手上?”
“哦,我将他收起来了,我这就拿给你。”青鸾正欲回身。
祁震开口打断道:“我来此地索问封魔楼锁钥,你问都不问就要拿给我?你怎知我就是祁震本人?”
青鸾回身惊诧问道:“难、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你去拿吧。”祁震摆摆手,心中却是有另一番滋味。
青鸾如今已有真元境界,无论是在青岚宗之中还是天下仙道,都已经算得上是颇有分量的人物了,最不济她还可以算是继承丽水凝的传承,待得修为日深,还可以收徒传法,甚至另设别支宗脉。
然而像青鸾这样浸润在和平清静之中的宗门弟子,早已将警惕之心消磨得干干净净,莫说青鸾本人,采荷被人诱惑至一地狠狠蹂躏、运用邪法吸尽其精元,更主要是那种在宗门庇护之下的天真作祟。
祁震忽然有点明白,夺心魔选谁不好,偏偏选中丽水凝。能教出青鸾与采荷这样的徒弟,想必丽水凝本人也是极为不擅斗法权谋,心机之浅薄,几乎可以拿无知来形容。
炼神境修士自然不可能真是无知之人,但是心防脆弱却有可能,元神的稳固与坚定,也是需要长久艰苦的磨练。
在祁震认识的人当中,心机深远、心防又深厚者,当属流光真人莫属。然而并非心机深邃难测者方有坚定元神,祁震的传法师长溯光真人,便是无甚心机谋算,但是元神之坚定、心防之稳固,一样是仙道之中超群卓绝的。
祁震在竹楼之外等了一小会儿,只见青鸾后来慌慌张张地奔出,脸色微白地说道:“锁钥……不见了,我、我——”
祁震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果然”,随后安抚青鸾说道:“你先冷静,此事莫要声张,带我去看看吧。”
青鸾满脸惊骇与不安地看着祁震,这一天让她遇见的麻烦事,仿佛还要超出过去几十年的修炼加起来的总和,只能呆呆地点着头带着祁震进入竹楼。
竹楼之内布置典雅,总有一股香味缭绕鼻间,以祁震修为竟然辨别不出是什么事物发出的香味。
在竹楼最里面的房间,三枚玉石成品字形地插在地上,中间是一朵玉质莲花呈绽放姿态,青鸾指着玉莲说道:“锁钥原本就安放玉莲之中,只要运转青岚宗正统传承所修法力,就能开阖玉莲。”
“嗯……”祁震蹲下身子,发现这枚玉莲看似与三枚玉石结成阵势,实际上这三枚玉石是引动地脉灵气,与玉莲相合运化,并且以青岚宗秘传炼化,如果外人想强行夺走玉莲或者破坏,就会引动地脉灵气与禁制反击。
祁震以神识切入禁制之中感应,竟然有一阵琴弦之声反震元神,如果祁震猜得没错,布下这座小型阵法与禁制之人,正是之前曾留在大罗洞天的祁雨。
祁雨当初随青岚宗掌门琼紫衣,也在大罗洞天之中待过一阵时日,也负责营造青岚宗道场一部分,只不过当时祁震也是事务繁忙,想与祁雨交流一番,总是找不到适当时机。
祁震能够感觉到,总有一股无形阻碍横亘在祁雨和自己之间,或许是当初自己没有办法坦白《霸仙真解》一事,让祁雨至今有所挂怀。
炼神境修士布下的禁制,虽然说不上怎么高深超凡,但法力与手段总归在此,真的要强行破法,一定会引动相当大的震动,绝不可能瞒过青岚宗的修士。更何况此阵就设在竹楼之中,青岚宗门人起居就在旁边,想要出手窃取锁钥,难度未免太大。
“你们青岚宗的人,除了采荷,这几天一直都在道场之中吗?”祁震观察之后问道。
青鸾回答道:“不错,我们师姐妹十余人,大多好静不好动,平日里拨弄琴弦以娱,过得甚是悠然,只可惜……”
祁震面露一丝苦笑,随后说道:“你们倒是过得轻松……夺宝大会将近,就没想过勤能补拙,争取日后能夺取一两件前人遗物吗?”
青鸾不经意嘟了嘟嘴,说道:“那些要去争的人,让他们争个够便是了,其实我觉得掌门说得没错,既然是已经失落百年的遗物,就当不存在了一般,还不如将它们都封存了呢……对了,你来找封魔楼的锁钥,难不成是丢了什么东西不成?”
祁震说道:“对啊,炼尸教的衔骨令丢了,我还碰见一名魔道余孽,刚碰面就施展神通逃走,甚是狡猾。”
“这……你不要紧吧?”青鸾语气变得有些腼腆起来。
祁震想起云笙长老嘱咐,收敛心神,用冷硬的语气回应道:“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些?方才我前来贵宗道场之时,就已经和另外三家的主事者见过面,他们的锁钥都好好保管着,就你们青岚宗的锁钥消失不见!此事若是传出,你们青岚宗在天下仙道面前还怎么解释?”
“我、我……”被祁震这么冷冷一呵斥,青鸾只觉得被浇了一盆冷水,甫涌到舌尖的关心话语,全都给压下来了,最后只好沉默应对。
“唉……”祁震也觉得有一丝无力感,换作别的场合或者别的人,或许都没有人会怪罪青鸾。毕竟参与此事的是修为极高的魔道余孽,而青岚宗在此地并无炼神境高人驻留,真的要面对阴险手段,青鸾等人甚至无法察觉。
更何况像青鸾那样应对世事疏懒天真,其实是绝大多数豪门大派修士的表现,尤其是长久的和平之后,修士最主要的形象。
仙魔大战,仙道之所以要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主要就是因为千百年的和平,让那些本来境界超绝之人,在面临极端杀伐之时,应对的手段与心机都极为脆弱,几乎要拿着炼神境修士的性命去填补。
祁震忽然有些庆幸,在如今天魔掠世之前,有一次仙魔大战的经历。如今看来,仅仅是百余年的岁月,就能出现如青鸾采荷这样天真无知、疏懒呆笨的修士,若是再拖延个几百年的和平岁月,天魔掠世恐怕阻碍就更少了。
其实祁震并不是在责怪青鸾,也不是觉得青鸾的性格与行事太过天真,如果真的身处和平岁月,祁震很乐意跟青鸾这样仙子般、无忧无虑的修士打交道,简直无需带丝毫机心与算计,这才是仙道修士追求身心交流无碍的境界,只可惜眼下情形并非如此。
“你是否已经传讯回门中了?”祁震问道。
青鸾愧疚地点点头,却不敢出声说话。
祁震看着地上玉莲,说道:“到底是谁窃取锁钥,如今还是未知之数,但是玉莲阵法与禁制毫无损伤,这说明窃取之人必定是运转青岚宗秘传之法。”
“你……你的意思是、是我们青岚宗的人将锁钥取出?不、不可能的。”青鸾慌张道。
“怎么不可能?”祁震问道。
青鸾说道:“玉莲禁制必须真元境界才能运转,而我们师姐妹当中,只有我才有这种修为,总不会是我……”
换做是别人,看见青鸾如今这般可怜楚楚的模样,也绝对不相信会是她窃取了封魔楼的锁钥,只不过祁震还有另外一分疑虑,说道:
“你就能保证自己的举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什么意思?”
祁震沉吟道:“恕我冒犯,令师是因何原因变成如今情形的?”
青鸾回忆道:“是夺心魔……你难不成以为,我也被夺心魔操控神智了?你、我……我们真的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看待我们……”
说着说着,青鸾泪眼欲滴,祁震感激安慰道:“不、不是的,你想多了,唉……我只是想说,既然世间有操纵心智的天魔,那会不会有魔道余孽借此机缘参悟神通,不知不觉之中控制了你,然后将封魔楼的锁钥取走……若是如此,采荷之死或许也有相似解释。”
青鸾低声啜泣,不住地擦掉眼泪,抬起泪汪汪的双眼,看着祁震,说道:“如果是这样,那、那你真的就不怪我了吗?”
412.第412章忙碌
祁震忍着不去看青鸾的面孔,说道:“如今不是怪责谁的时候……你是青岚宗的门人,真要论处过错,也应该让青岚宗的尊长执行。你先暂时将同门约束在道场之中,不要随意离开……我还要四处查探。”
说罢,祁震匆匆离开,至于青鸾最后那欲言又止的眼神,祁震只能尽量不去理会。
离开青岚宗道场之后,祁震立即赶回玄天宗道场,找到莫机锋谈及方才自己的发现。
“这么说来,的确有人在背后策划这件事情始末。”莫机锋眼睛眯成一条线,好似有无数精芒在眼眸之中闪烁。
祁震略觉苦闷,朝远处眺望着说道:“如今我猜想,参与盗取衔骨令的,绝对不止一人,阿那尸本人或许擅长潜伏隐遁,能够避过封魔楼重重禁制、打开大门,但是操控心智的法术,绝非炼尸教所长……或者说炼尸教最不擅长就是此点。”
操控心智的法术神通,即便在魔道尚未鼎盛的岁月,也是在仙道之中各大宗门明令禁止的,因为仙道修士追求精神意志的纯粹超脱,任何一丝来自外界的干扰触动,向来被认为动摇修炼根基。这也是为何,剥夺生魂的阴神教,被仙道七宗灭绝得最为彻底。
至于炼尸教的传承,根基立足在于肉身如尸体一般,非死非活、行尸走肉,至极处抛却意志精神,只剩下一具维持着条件反射和超然法力的空洞尸身,跟阴神教走得是全然相反的路子。
“但是阴神教的后人,这百年来都不曾有过一丝出现的迹象。”莫机锋说道:“我在西北多年,碰见最多的魔教余孽,还是秽天教为主。”
“秽天教似乎势力颇大?我当初在天南之地也曾碰见过偶得秽天教传承的失足之人。”祁震问道。
莫机锋点点头,说道:“当时秽天教教主方无道,也是一代雄主,若无横傲江出世,百年前的魔道第一人必定是方无道莫属。虽说魔道之法大多都容易入门,可秽天教修炼门槛之低,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传闻当年秽天教之中有一名先天经脉堵塞的弟子,只需一缕魔道秽气,此人一身上下精元尽数易造改变,不出数日,就可以修炼秽天教上乘邪法。所以单单秽天教一门人数,将近当时魔道半数,如今魔道余孽之中,更是秽天教占据主要地位。”
祁震一阵哑然,他怎么也没有料到魔道之中也有解决先天经脉堵塞的办法,莫机锋在祁震面前提及此点,不排除有敲打警醒的动机。
虽说祁震是玄天宗门人,也曾经修习《玄心鉴》,但谁都知道,祁震在未入门之前便另有仙缘,而且修为根基不似仙道醇正平和,反倒是偏激霸道狂放,修为越高越明显。
莫机锋作为玄天宗未来的掌门,面对这样一位同门,自然需要多加小心打量。流光真人派莫机锋来大罗洞天,除了协助祁震之外,恐怕也有监察之意。
“咳咳,但是此番应该不会有秽天教之人参与其中了。”祁震干咳两声,说道:“魔道秽气纠结交缠、阴郁混浊,一旦浮现则极其明显,但是我在青岚宗与万宝阁道场两处事发地点,都没有发现特异的气息。”
“你是不是想说,窃取青岚宗那柄锁钥的人,就是采荷?”莫机锋问道。
祁震摇头说道:“我刚才问过青鸾道友了,她们收藏锁钥的禁制需要真元境界才能开阖自如,采荷绝无此等修为……再说了,采荷本人也不可能避过青岚宗同门这么多人的耳目,窃取锁钥出入道场却不被发现。”
“如此说来,采荷之死与锁钥被窃,反而像是两不相关的事情。”莫机锋皱眉道。
祁震也觉得无稽,说道:“世间哪有这般巧合?虽然我连阿那尸的相貌都没看清楚,可是从他施展神通的迅速看来,前往封魔楼明显早有谋划,为的就是避开大罗洞天之内所有高人的耳目。”
莫机锋猜测道:“阿那尸是没有能力强夺锁钥的,也就是说另有高人与之合作,但此人到底有何目的,至今不明。若真是此人又另外杀死采荷,那他等于帮了阿那尸两次,阿那尸一介过街老鼠,何德何能可以有如此高人相助连连?”
祁震也跟着说道:“而且封魔楼之中只失窃了衔骨令,可见帮助阿那尸之人对魔道遗物根本毫无兴致,但采荷之死却又跟七彩宫秘法脱不了干系……”
莫机锋眨了眨眼,说道:“此事虽然线索破碎零落,即便推演之道也无助于事,但不是毫无办法……门中有一件神器,名为逆宇月轮,可以回溯某个地方过去发生的事情,修为越是精深,回溯时间越长远、情况越清晰。”
祁震神色也是一阵喜悦,因为他从溯光真人那里听说过这件神器,但玄天宗动用的次数并不多,上一次居然还是跟其祁震相关,就是用来回溯馨园之中发生的情形。
“莫师兄不如先回门中借此神器?凭借逆宇月轮,凭你我之力,绝对可以重新回溯两地当日之事,这样一来,自然可以查出真凶!”祁震赶紧说道。
莫机锋点头说道:“好,你与我一同前往门户与剑宗长老解释,我去去就回。”
***
送走莫机锋之后,大罗洞天之中又是一小段平静的时日,但即便发生了之前两件事,随即而来的大事还是打破了洞天之中的清静。
天下仙道等待多时的夺宝大会,终于要在冬至日这天举行,只要是之前参与过大罗洞天营造的修士,无论何门何派出身、修为高低如何,都有资格下场斗法夺宝。
当然,最初那些进入洞天之中的二十多名炼神境高人,如今只有祁震和阕白两人身处大罗洞天之中,以他们两人的修为、身份以及眼光,恐怕也不会下场夺宝。只不过祁震之前跟麻衣道传人穆彻宏早有约定,夺宝大会之中两人需要斗法决定荻风剑的归属,也算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斗法。
而也有一部分参与洞天营造的修士,无意下场斗法,或者是他们本就不善相斗,要么就是自持身份,宁可在一旁观视,要么就是身怀上品法器,根本无意争夺前人遗物。
除去已经有主归属的仙道器物以及封印保存的魔道遗物,剩下的各类前人遗物总共两千七百多件,万宝阁作为最主要的举办方,另外多添数十件法器,合共两千八百件。
其中,宝器四百余件,品级参差不齐,算是前人遗物里品质稍差、或者部分损坏的;灵器一千四百多件,以中三品数量最多;法器近五百件,有六十多件上品法器;神器十三件,传承典籍、玉简玉册过百件,这两部分是此次夺宝大会的重头戏;另外两百多瓶尚保存完好的丹药,万宝阁都已经做好品评验测,都是药力未损的。
万宝阁在这次夺宝大会上也算是做足了功夫,两千多件前人遗物,分类品评不说,而且无有一件贪墨,每日都有邀请各路修士点清数额,以示万宝阁严明公正,而且编订好前人遗物的清单,送给参与订立盟约的另外四家。
玄天宗和祁震自然不会太过重视这些前人遗物的去向,本来就是前人修士遗落、传承断绝的无主之物,归属于谁只看机缘,全权将夺宝大会交给万宝阁处理,本就是一次化解天下纷争的绝好机会,若是做不好,另外四家也自然会问责万宝阁。
由于每人无论输赢,都只能下场参与一次斗法夺宝,所以这两千八百件仙道器物就会分散给两千八百人。然而此番参与洞天营造的修士数量,除去已经被万宝阁肃清处理的那部分,还有将近两万人要参与其中。
当然,这两万人大都数还只是修为浅薄者,甚至许多连御物境界都没有达到,可是不妨碍他们参与斗法夺宝的热情。
只不过这么多修为高低参差的修士,也不可能放任他们随意较量。前人遗物有不同品级层次,修士也自有境界次第之分,在冬至日前一天,所有决定参与斗法夺宝大会的修士,都要前往万宝阁开设的报名之处,验测修为高低。
凭此修为高低,自然有一个参与争夺的范围。这就不会出现一名刚有炼气境修为的小散修,下场争夺神器的情形。
而且为了冬至日斗法时方便,万宝阁也列出了前人遗物的清单,干脆让众多修士自己提早预览,甚至挑选争夺的目标。
所以说这几天最忙碌的,绝对不是四处明察暗访的祁震,而是万宝阁驻大罗洞天理事钟太白。光是验测那些修为境界深藏不露的修士,就快把这位炼神境高人烦得元神退守。
只不过这将近两万名修士当中,只有三名散修之士拥有炼神境修为,他们也是被万宝阁认定为可以参与争夺任何一件前人遗物,当然,机会也是只有一次,识时务者估计都会将目光集中在十三件神器或者那些无主典籍。
举办如此大会,万宝阁可谓是竭尽全力,天下仙道也是有意借此机会试探万宝阁根基深浅,这样的大事,并不是说门中炼神境高人数量多寡便可以完成,而是要看门中是否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运转模式。
好在万宝阁在尚未正式成立宗门之前,就已经有着类似的运作模式,不同等次的门人弟子,该干什么、所司何职,都有明确规定。
唯一的问题,就是害怕冬至日那天,某些法力高强的修士相斗太过激烈,不得不有高人控制场面,所以钟太白还是找到了祁震,希望能让祁震的声威,镇住整个大会。
祁震自然答应了此事,反正几日来查探也毫无线索,只觉得莫名困顿。只不过在冬至日即将到来的深夜,玄天宗的道场内迎来一人,从天而降,正是青岚宗长老——霜碧玉。
413.第413章还剑
早在当年天威谷比武大会上,祁震就见过霜碧玉,如今不过五六年的时间,祁震已有炼神境修为,更是受天下仙道瞩目的人物。
霜碧玉遇见祁震之后,便是关于大罗洞天最近发生的一切,密谈一番。
无论任何一个宗门的弟子,在传法师长看来都是传承的一份子,若无必要当然不希望门人弟子置身于险境之中。
自从丽水凝有过馨园的遭遇之后,青岚宗上下多少对丽水凝一脉抱持忌惮与回避的心态,反而没有人会刻意针对祁震,与最初的料想全然不同。
而青鸾等人被派遣到大罗洞天之中,自然不是一种放逐。既然在门中彼此相处不安,那还不如互不相见,以安各自心境清静,同时也是对青鸾等人一种保全之法。
大罗洞天之中虽然各方势力混杂,但青岚宗不算涉足过深,在订立盟约的五家之中,势力最是薄弱,所以青鸾众人一开始的日子也非常清闲。
至于出现魔道余孽窃取衔骨令这种事,谁也无法预料得见,祁震曾经猜想,云笙长老是否有过类似的推演,但如今也无法前往天南之地询问。
“辛苦祁震道友这几天探查了,往后的事情让我来处理就好,青岚宗也绝对会给天下仙道一个满意的答复。”霜碧玉最后说道。
祁震恭敬回礼道:“我莫师兄如今暂回门中,或许能够借来神器,回溯当初情形,到时还希望长老亲临。”
“一定!”
***
既然霜碧玉肯担起此事,祁震倒是觉得肩上重担稍稍放松,毕竟整件事情当中,死的是青岚宗的门人、失的是青岚宗的锁钥、丢的是青岚宗的脸面,祁震修为再高,不可能、也不应该替青岚宗将所有事情都解决妥善。
冬至日清晨,万宝阁花费十数日打造的九九八十一个斗法擂台已经彻底完工,万宝阁的门人也做好各种准备,大罗洞天之中各路修士也早已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下场斗法夺宝,争得自己心仪之物。
仙道修士行事简练,没有什么冗长的歌功颂德,但在场之人都了解,如今他们立足的这片地方,百余年前正是仙魔两道最后决战之地,也是祁震花费三年时间,以绝**力开辟的洞天空间。
这么多的前人遗物得以现世,主要还是归功祁震,万宝阁也相当懂得处理内中关系,只是将自己当成一个卑微的参与者,反而将祁震高捧得有些不自然。
祁震与穆彻宏早有约定,由他们二人率先下场斗法,争夺荻风剑的归属,作为近年来名声暴涨之人,祁震出手自然能引起所有人的关注。
穆彻宏拜入麻衣道时间不长,单以修为境界论,绝对不是祁震的对手,而且如今麻衣道名存实亡,门人弟子离散各地,无意重建宗门,穆彻宏的出手,很有可能是未来数十年间麻衣道传人最后一次彰显手段了。
甫入门不久,就遭逢如此劫难,祁震自觉若身处麻衣道之中,恐怕也会道心崩溃、无法承受。但是仔细打量穆彻宏,不仅当年骄横自傲之气完全不见,反而平静如水,不见波澜。
麻衣道的传承比较特别,门中尊长收徒传法,绝大多数是在游历世间的过程中完成的,门人弟子的修炼也不是在本山道场闭关苦修。
至于麻衣道的本山道场磐石山,本来就是一片地处北方的苦寒之地,周围没有多少人烟聚居,在仙道七宗之中,算是最超然避世的一家,所以当初魔道进攻磐石山,麻衣道到底有多少门人丧生其中、又有多少人成功逃离,至今也是未知之数。
穆彻宏本人自从来到大罗洞天之后就没有离开,平日里行事也是极为低调,如果不是与祁震的约定,甚至绝大部分洞天之中的修士,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两人位处八十一座擂台最重要的那座,立于两方,彼此行礼过后,自然可以开始斗法。
祁震已有炼神境修为,自然不会先行出手,然而看见穆彻宏身如磐石不动,似乎一丝法力波动都不曾流露。
众人略感奇怪,祁震不敢大意,元神遍照周遭,只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片不断演变的山川之中。
这正是麻衣道的看家本领——大千山河。
这不是法术、更不是神通,而是麻衣道门人在游历世间时,将一切山川景象印入神识当中,即便已经离开一地,但是那方山河却好似跟随着修士离开一样。
只要穆彻宏将神识散布开来,这数年间他一路周游世间修炼,所见所闻都会换做虚实变化中的景象,若是旁人试图以神识探查,会不自觉地落入这片山河之中。
祁震也是暗自惊异,这样的修炼方式,果然是见所未见,他只在溯光真人口中偶尔听说过麻衣道有如此妙法。
好在祁震元神坚定,扑面山河景象涌来,元神依旧巍然不动。穆彻宏的攻击并不是波浪冲击祁震的元神,而是彻底落在了空处。
这番斗法完全超出大多数修士可以了解的范畴,神识的来往、元神的固守,根本无所谓空间的局限。
在祁震与穆彻宏之间,精神的距离越来越远,穆彻宏这几年间周游多少千万里的山川,祁震的元神就在多少距离之外。
这并不是祁震施展了虚空定力,强行拓展了千万里空间,他本人如今也尚无如此修为,但若是以神识查探,却又会感觉到两人距离的确遥远得难以估测。
两人的身形明明伫立在擂台两边,脚下根本没有丝毫动弹,但是两人彼此间的距离却莫名增大。
穆彻宏根本没有施展法力,因为穆彻宏知道,自己的那点法力修为在祁震面前,只不过是巨人手里脆弱的树枝,根本不堪轻轻一折。
而穆彻宏当然也不会想当然地就觉得自己能够凭借大千山河可以赢过祁震,但只要神识少有触及,将祁震拢括其中,那就说明麻衣道的修炼确实有独到之处。
这样的斗法,双方都有着默契,祁震不会凭借一身强横法力取胜,只要穆彻宏的神识能够影响到祁震的元神,不管深浅程度如何,都算是穆彻宏的胜利。
祁震面对大千山河靠近,元神只需秉持一念不动,山河景色自然不会再向自己靠近,元神可以与同等境界之人以通感交流无碍,但也可以是割据世间与自我的最强屏障。
山河绵延、变化无穷,祁震甚至感觉到,如果穆彻宏继续修炼下去,这片山河不仅范围距离更广,而且有可能以虚化实,若是到了炼神境,以虚空定力拓展洞天结界,这大千山河的根基,是化转洞天内部环境最方便之法
但是无论多高修为之人,神识绵延和触及范围终究有限,仙道修士也不是全知全能之辈,大千山河总归是会走到终点,而穆彻宏的修为尚远未达到循环不息的境界。
将近两刻钟的时间,两人之间的山河距离就达到了一万多里,在场众人,只要有御物境界,无不瞠目结舌,既惊讶与祁震的不动如山,也对穆彻宏的浩荡无际相当佩服。
“呼……”穆彻宏自登上擂台开始就闭目到现在,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说道:“周游浩土一万五千里,在祁震道友面前我已尽全力,但还是未能碰到祁震道友分毫,是我输了,还是祁震道友境界超绝。”
祁震拱手笑道:“穆道友可是死死追着我不放啊,方才我也赢得侥幸,荻风剑忝占多年,今日较量甚是欣慰,不如就此归还道友吧!”
说罢,祁震从乾坤囊中取出荻风剑,以御物之法送还给穆彻宏。
穆彻宏接住自己当年的宝剑,却是面带苦笑,自己的情况他自己清楚。虽然祁震说是穆彻宏一直以大千山河追着祁震的元神,但实际上是穆彻宏朝着祁震的元神,有如望着天际山峰,怎么样也跑不到,甚至无法拉近一丝丝距离,可见境界之差,依旧是划分仙道修士最根本的区别。
见穆彻宏没有说话,祁震开口道:“或许穆道友有一段时日未回天南之地,不如大会之后再去天南看看,雪渊门如今有冰云覆谷的奇景,对道友大千山河的演化修炼,颇有妙处。”
祁震从来不吝啬指点之语,更何况如今的穆彻宏,再也不是那个与祁震恶言以对的纨绔子弟,恶缘已了,当结仙缘善缘。
“听君一言,胜过十年苦修!”穆彻宏深施一礼。
祁震虽然年轻,但是仙道修炼不问岁月寿数几何,只重修为境界高超与否,以祁震的修为,自然有资格指点在场绝大多数人,甚至不少人都觉得可惜,为何当初没有好好巴结祁震,或许如今能有跟祁震擂台较量、然后得到指点教导的机会。
开场斗法既然结束,那么祁震二人也该离开,让在场修士自如竞逐、争夺前人遗物。
万宝阁派出高人御物飞天,一口大钟响遍方圆数里,可见斗法的擂台遍布何等广大。
钟声过后,顿时光芒乱射、雷火交织、剑光璀璨,仿佛让在场之人都感觉,重回百年之前仙魔大战的激荡场面,即便是生性平和之人,此时此刻也会被八十一个擂台的大场面,引动得心血澎湃。
玄天宗在大罗洞天之中的门人,不少人都参与斗法夺宝之中,只不过他们并不是全然为了前人遗物。
在祁震的指点下,他认为当今形势,缺乏斗法经验,不足以护持宗门安危与自身修炼清静,所以干脆让众人放开手脚去较量,因为他们的对手也不会放过这样磨练自己的好机会,更何况还有争夺前人遗物的机缘。
而祁震,来到一处早已安排好的高台之上,将自身神识延伸到整个夺宝大会的范围,将八十一个擂台的情形统统印入元神之中,不啻于自己亲身下场斗法。
414.第414章神劫
这么多仙道修士出手斗法,场面虽然说得上浩大盛烈,但真正能让祁震看上眼的几乎没有。
催动真气法力的巧妙、御使法器的纯熟、护身退避的手段、料敌机先的通明,虽说仙道修炼宗旨并不主张修士相争斗法过甚,可是这的确是能考验一名仙道修士最全面的方式。
安守洞府之中,虽然能得一时清静,但自封藩篱之外,终究只是闭门造车,不得求证精深全面。倘若修为根基有所缺漏,只凭一人一门一法,终究难有突破。
这大概就是为何三千年前天魔掠世之后,玄天宗带领中州遗民逐渐恢复大地生机,同时也将仙道传承广为传播,在重获新生的浩土之上,让仙道生根发芽,繁衍出不同景象,方有如今仙道七宗、三极五峰。
先进行角逐争夺的,肯定是以最基础的宝器为主。对于绝大多数仙道修士而言,只要迈入了炼气境的门槛,宝器就是十分常见的事物了。
尤其是像玄天宗这样的仙道巨擘,各个洞府以及长门天元峰之中,丹鼎药炉、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从其出现的开始,就是靠众多门人弟子施法炼化制作,本就算是宝器行列当中。在如此环境之中,万千宝器堆砌而起的超然仙真道场,一吐一纳都是最为精纯的天地灵气,也难怪世间修士无不欣羡玄天宗门人修炼的环境。
虽然说宝器容易炼制,但也并非代表此处四百多件宝器当中就没有几件上佳之作。尤其是一些当年参与仙魔大战修士的随身佩饰,被其主人法力温养多年,自然而然成为宝器,甚至可以继续进行炼化改造,提升为灵器也无不可能。
祁震元神尽纳夺宝大会的范围,不过一个时辰,四百余件宝器就被各自瓜分完毕,开始灵器的争夺。
灵器可能是仙道法器当中数量最多、划分最详细的一类了,不仅各个层次、妙用功效,万宝阁都恨不得为此写上基本厚厚的典籍加以说明。
但从威能与妙用来说,灵器不一定就比法器要差,两者根本不同在于对使用者要求的底限。
在万宝阁看来,没有法力就不能动用的器物,必然就是法器莫属,但是修士真气同样可以催动身外之物,这就有了灵器的存在。
可以说,仙道修士炼制器物,除非个别原因,一般而言,为了自己使用方便、炼化容易,而且将其视作传承后人弟子的,都不会将天材地宝淬炼至只有法力神识才可御使的地步。
所谓盈满则亏,灵器的存在实质上暗合仙道修炼的意境,毕竟不是所有宗门都能肯定自己未来的传人各个都能修出法力神识,即便是玄天宗这样的门派,每一个御物境界的门人,都是弥足珍重的。
而与其说万宝阁是贩卖法器起家,都不如说炼制大量的灵器以供众多散修所用,才是其笼络势力的根本原因。
就连祁震自己本人,亲手炼制的雷执令也一样是属于灵器的行列,若是让万宝阁来品评一下,雷执令估计稳占最上一品灵器地位。
看着一件件灵器轮番被争夺,夺宝大会上也有这不同情绪的浮现。
这并不是一两个人的兴奋雀跃、或者哀叹失落,是过万名修士心神激荡之下,让祁震的元神也受到一丝丝触动。
即便是刚才,面临穆彻宏的大千山河,祁震都能轻而易举的避开,那不仅是因为两人境界的差别,同时也是因为神识中的山河景象,多少缺了一丝鲜活灵动。
然而人的情绪则不同,更何况是身心远比世俗凡人要强大的仙道修士。
仙道修士想要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身心状态、情绪起伏,没有元神显现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彻底掌握,即便是修为达到金丹境界时的祁震,也总是会有情绪难以自抑的情况。
在场这么多的仙道修士,因为成功或者失败,不同的情绪伴随着自身神识向外扩张,一人之力或许不明显,但是这么多人,自然会动摇一方形势。
祁震元神展开,将众人的心神激荡引向自己,即便是祁震这般修为根基,也觉得很不好受。
这种冲击元神的力量,根本不是法力高低深浅可以抗衡的,虚空定力也不可能封锁住这股力量,只要祁震此人此身还在天地之间,就必然会受到影响。
然而一般的炼神境修士,元神本就防备森严,不会无缘无故放开元神,甚至任由这些驳杂情绪影响自己。
祁震自然不是没事找事的人,他这样做也不是为了磨练元神稳固,而是他逐渐感觉到,若是放任这股情绪在大罗洞天中扩张,这么一场夺宝大会过后,众人只会将成败胜负、得失悲喜继续留在心中。
这样一来,祁震三年来一直希望为天下仙道避免内斗灾劫的努力,恐怕全都白费。
夺宝大会对于大多数修士而言,宛如眼前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谁都想奋尽全力去争夺一番,但是最终能得到自己心仪事物的人,总归是少数,那么其他人会作何想法?
不是谁都跟玄天宗弟子一样,背后有着庞大宗门的支撑,无所谓此番得失,很多修士甚至连一件随身法器都不曾有,两手空空就来到大罗洞天之中,辛苦参与营造。
如果这样他们还无所收益,愤恨之心必然升起,那么届时夺宝大会所要达到的目的不仅没有达成,甚至为日后天下仙道埋下纷争的缘由。
祁震自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然而无谓的劝阻或许成效不彰,更何况在场过万人,他修为再高,也不可能一个个劝说到底。
所以当祁震展开元神,将这些心神激荡的情绪尽数收纳之后,整个夺宝大会产生了一个奇异的现象。
每一个在擂台上的修士,似乎都忽略了擂台之下所有人的目光与议论,只专心眼前的对手。而擂台下等待上场或者观看斗法的修士,也都逐渐安静下来,不再是大声呼喝、张牙舞爪地叫骂指责。
修为尚浅之人自然不知,但是那些同样在大会内外的炼神境修士,立刻就察觉到祁震的举动。
一开始还有人以为祁震是在施法,但细细品味之后,各方高人都心生讶异,祁震居然用这种方式,将众人的情绪安抚下来。
不到炼神境之人,往往不了解元神是怎么一回事,祁震之前恐怕也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经过今日之事后,祁震逐渐明白了一点。
在这个世间,人与人的交流,或平和、或争端,将“自我”与“非我”分别开来的,是元神,只不过绝大多数人根本无法触及这一点。
据说的远古之时,各路仙真俯仰观天地大道,或许未能有半分法力可以御使,但元神显现无碍,“自我”与“非我”既可以分判明晰,但又可以复归自然,不分彼此。
祁震自认尚无此等一念无我的境界,但是元神向外界展开,过万名仙道修士似乎不再将自我激荡的情绪向外张扬。
观世间万人如眼前一人,观世间万象如眼前一景,观世间万念如眼前一念,观沧海桑田如眼前一瞬。
炼神境的门槛在于将约束在天地之中的修士,剥离出来,显现独异于万物的自我元神;但是当境界不断精进之后,这欲脱离天地的元神,似乎又要以奇妙的形式回归天地。
这不是死亡,而是必须经过的一步。
之前的修炼之中,祁震将修士“求生”的所有境界全部走过,然而自此境界,修士还不能真正地超脱生死,所以还需要往“死路”上走一遭。
此时此刻,祁震的元神之中充斥着众多修士混乱而驳杂的情绪,好像一幅幅倒影的画卷,在祁震眼前展开,元神的混乱让祁震大感不畅快,只要稍有放松,元神便会立刻退守。
观万事万物,但还有最后一样,便是观生死。
若尚能观之,世间万物与我同在;若不观之,世间万物与我同寂灭。
或许这个世界没有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即便再高的修为与法力,实际上炼神境修士并不比地上的蝼蚁爬虫更超脱。
一旦修士身死道消,再美好的世界,对其而言都毫无意义,眼前的世界彻底毁灭,所以当年曾有一名玄天宗祖师曾言——
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这并不是对自身言行的不负责任,而是一旦生命消逝,再多的骂名与善意,对自己而言都不复存在,甚至连自己都消失了,世界如何变化又有和意义?
祁震明白,这种念头一起,其实如同行走在悬崖边上,一个不测就是万复不劫的地步。
炼神境修士法力超群,若是真的完全凭此念行事,那么跟入魔无异,同时造成的灾祸也会异常庞大。
想到这里,祁震才忽然明白,自己似乎在过去的修炼之中出现了一丝偏差,然而这点偏差到底是因何而起,如今却无法回头观望。
这一点,溯光真人当初其实早有察觉,本想从旁引导,但最终让云笙长老制止下来。
祁震的修炼之中偏差,如今已经无法靠传法师长的指引便能回归正道,当初是祁震自己选择斩却父母亲情,如今就要自己承受这个后果。
仙道修士体悟天地、欲逆天而行,求得长生问道,首先就是要坦诚面对自己,炼体境、炼气境的修炼,就是面对自己实质存在的这个身体,至于炼神境则是要面对自己的心智精神。
刻意的遗忘本就是一种回避,而祁震自己一直都明白,遇事回避不仅无法解决麻烦,反而会让劫数紧追不舍。
从祁震进入鬼方废墟开始,突破到元神境界的劫数就有萌发姿态,只不过当时修为未至。而三年间展开洞天结界,与外界毫无交流,让这道劫数暂时拖延至今,在此时此刻终于无法遏制,彻底爆发开来。
415.第415章跌境
从元婴境界突破到元神境界,除了是关窍难以摸索之外,还有一道极为凶险的劫数。
只不过自古以来有资格突破到元神境界之人少之又少,此劫数又因为个人修炼与机缘不同,表现可能完全不一致,所以此劫无名,世人勉强以元神劫称呼。
祁震并没有这么强烈的意愿去突破元神境界,然而劫数的到来并不完全随修士自身的意愿。
元神劫至,祁震只觉得自己所处的大罗洞天之中,天崩地裂,空间向内坍缩破碎,那些正在斗法夺宝的修士连一句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彻底被卷成灰烬。
祁震根本无法分辨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因为只有从外界感知到的一切,才对修士本人的存在有意义,若是元神动荡,极容易影响修士自身对外界的判断。
眼前的毁灭,祁震根本无力去阻止或者影响,祁震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丝毫不听使唤,完全僵硬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切粉碎湮灭。
大毁灭之后,便是一片残垣败瓦,祁震竟然看见三年前的鬼方废墟重现,遍地孤魂野鬼、凶戾毒煞,统统向祁震袭来。
祁震一如既往地无法回避,可是身体的感知却依旧存在——
先是四肢如同被千万刀剑割裂,毒虫撕碎了祁震的肌肉,钻进骨骼之中;口鼻间的吐息,一出一入都是将自身气血焚烧殆尽的火焰。
脑袋之中莫名生出一股压迫疼痛,眼珠子竟然不受控制地挤出眼眶,随后便是整个脑袋炸裂开来……
已经化作一缕孤魂的祁震,刚经历了肉身零落的痛苦之后,接下来就是从天而降的万千嘈杂之声。
那不仅是祁震此生以来听见的所有声音的总和,还有一些自己都不曾听过的心中暗语,或称赞、或谩骂。
这股嘈杂之声瞬间就覆盖了祁震那飘零的幽魂,好似一片树叶落在波涛万丈的大海之中,挣扎着不被卷入海洋深处。
随后便是漫天的混沌与黑暗,大海逐渐消散,激荡之中,祁震渐渐麻木,什么也感觉不到。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阵撕裂感从无可名状的遥远处传来,黑暗之中终于多了一丝光明。
一只手按在祁震的肩膀上,一个声音传来:“你没事吧。”
祁震艰难地扭了扭脖子,如今的他神识混乱,连眼睛都看不清,更别提说话了。
来人正是莫机锋,他从玄天宗赶回,来到大罗洞天之中的时候,夺宝大会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却看见祁震一身神气波动极其古怪,仿佛正在某种定境之中。
莫机锋原意是想暂时守护祁震,却没料到最后竟然发现祁震有生机消散的迹象,分明是渡劫失败的征兆,不得不施法将祁震从定境之中唤醒。
初醒的祁震几乎命悬一线,莫机锋不敢大意,立刻将祁震带回玄天宗的道场。
“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渡劫了?”直至黄昏时分,祁震才勉强恢复混乱的神识,莫机锋赶紧开口询问。
祁震摇摇头,说道:“我也没料到会是在这个时候,看来此番渡劫失败了……”
莫机锋从一旁拿起金刀劈道递给祁震,说道:“你的法器,拿好。”
祁震渡劫失败,一身生机离奇消散,神器自然不会再随身温养,立刻化出形神之外,被莫机锋顺手带走了。
祁震摸着金刀劈道,声音依旧有气无力,感叹道:“渡劫失败,可见我修炼有偏,如今恐怕只剩下周天境界的修为了。”
莫机锋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内心多少也是有些吃惊,从元婴境界骤然暴跌至周天境界,这样的事情对于仙道修士而言是莫大的打击。
但随即莫机锋说道:“你的修为……很奇怪,我不好说你如今真的只有周天境界,但无需灰心,修为在己身,别人强夺不得,总有修回元婴境界的一天。说不定此番情形,才是你要面对的真正元神劫。”
祁震仍旧不免失望说道:“只是如今形势,我这修为法力,恐怕派不上大用场了……”
虽然说祁震如今有着似是而非的周天境界,但是几乎无法施展法力神识,就跟刚突破御物境界的修士一般,而且完全没有当初那般强横法力,甚至连御风飞行都做不到。
莫机锋皱眉道:“你不必这么想,回忆一下,你入门不过五六年时间,能有周天境界的修为就很优秀了,我当初拜在师尊门下,修炼十年才勉强摸得到御物境界的门槛。”
祁震苦笑道:“莫师兄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莫机锋摇头说道:“其他不好说,但唯独这一点,就是你修炼有偏之处。你仅凭短短数年时间,就有元婴境界的修为,而且自觉理所当然。试想一下,世间仙道修士无一人能有你精进速度,你如今不过是设身处地,感受一下普通修士的际遇罢了。”
“但是……但是……”祁震心中依旧感觉异常失落。
莫机锋说道:“是不是觉得境界不比以往,就心有所失了?我记得你尚未入门之前,只是一个先天经脉堵塞之人,怎么到了现在却这么患得患失了?”
祁震一阵无言,他自己曾经获得过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无法企及的成就,但也经历过大部分人都没有的困顿无力。
但是这种从极高处重新坠落到低谷的痛楚,还是非常难以承受。即便以祁震的坚韧不拔,心中多少生出一丝丝绝望。
“那我该怎么做?如今没有了过往的修为法力,我还怎么在大罗洞天中处理事情?”祁震低声问道。
莫机锋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情,好像不理解祁震为什么会这么问,说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难不成这个世界上缺少了修为法力就活不下去了?世俗凡人不也一样有自己的生活?周天境界的修为法力又如何?你看看外面夺宝大会,一样有不少这般修为的人,他们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你这么依仗修为法力,正是该好好体会一下,实力薄弱之人平日里是有如何经历的,这本来也是修炼的一部分,只是你过去忽视了而已。”
祁震突然有些明白,为何云笙长老说莫机锋是玄天宗弟子当中,根基最为扎实之人,如果换做是莫机锋修为境界跌落自此,那他恐怕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境浮动。
“那这件事该回禀宗门吗?毕竟不是小事。”祁震问道。
“那也不是什么大事。”莫机锋想了一下,说道:“既然你觉得这是大事,倒不如告诉所有人。”
祁震心中一惊,问道:“莫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莫机锋毫不遮掩地回答道:“你渡劫失败,如今只有周天境界的修为,这是确凿之事,何必遮遮掩掩?如果你还想凭着炼神境高人的身份行事,岂不是自招祸患?倒不如直面应对,广而告之,世人怎么看待那是他们的事。”
“这样不好吧……不瞒莫师兄,对我心生怨怼者恐怕不少。”祁震说道。
莫机锋看了看祁震,说道:“你果然境界大跌,连真人心境都失了。炼神境修士首要能可面对最真实的自己,我看你就是在这一点上根基不稳。周天境界就是周天境界,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他们恨你也好、骂你也罢,你就不是你自己了?当初你这般境界的时候,在玄天宗内可没少招惹旁人,怎么到了如今畏缩至此?”
莫机锋一番话语,如同当头棒喝,祁震怔住半晌,但最后还是只能承认,自己的修为境界大跌,也没有过去那般强横法力。
“多谢莫师兄指点!”祁震恭敬说道。
莫机锋说道:“谈不上什么指点,你在此好好修炼便是了。”
见莫机锋正欲离开,祁震追问道:“那莫师兄是打算将此事公诸于天下吗?”
莫机锋回头说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给你一个提议,修为在于你,别人无法予夺,但也无法替你修炼,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情,要公诸于天下,也是要由你自己来说。”
莫机锋行事之干净利落,向来如此,对他而言,一是一、二是二,世间所谓善恶,首先都要建立在真实之上,意图欺瞒世间,首先要欺瞒自己,但偏偏唯有自己是最无法欺骗的。
祁震怔立原地思考许久,最后说道:“多谢莫师兄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莫机锋随便一点头回应。
“不知莫师兄要去做什么?”祁震问道。
“听说青岚宗的霜碧玉长老来了,我有些事情想去问她,你如今修为,确实也不好处理一些事情。”莫机锋行事作风一向以实干为主。
祁震先是一愣,随即问道:“对了,莫师兄你去门中求借逆宇月轮,不知结果如何?”
莫机锋摇摇头,说道:“门中新炼神器正需此物,师尊让我们自行处理大罗洞天的事情,所以我才要赶回来处理这件事情。怎么,有什么新发现吗?”
祁震说道:“没有,但是青岚宗门人并没有参与夺宝大会,暂时都被禁足在道场之中,莫师兄前去一看便知……我如今确实不宜在负责此事了。”
“好,那我先去。”说完,莫机锋身形不见。
祁震一阵叹息,看着远方夺宝大会上闪烁的法术光芒,似乎距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
随便坐在台阶之上的祁震,看着洞天之中从黄昏逐渐到黑夜,呆愣的表情不变,没有察觉到后方一道身影靠近。
红色的影子在祁震视线的一角中出现,闭关多日的任红衣终于在此事出关,金丹境界圆满的她,看着祁震,从原本的欣喜变成震惊,再变成哀恸,旋即扑进祁震的怀中,顿时失声痛哭。
夺宝大会夜间暂歇,次日再续,然而当第二天到来,大罗洞天之中竟然传出震惊众人的消息——
玄天宗祁震渡劫失败,境界暴跌,如今只有周天境界的修为!
416.第416章三人
天元峰、长生坪,十余位世所罕见的炼神境高人齐聚一堂,在这白云缭绕的杳冥之地,合力分解一件神器——逆宇月轮。
当初莫机锋提出要回玄天宗借用逆宇月轮的时候,其实分解的工作已经开始。自古以来只听说过炼制神器,却从未听说过可以分解神器。
较之灵器、法器,神器本质一如炼神境修士一般,独异于天地之外,世间难寻一模一样的神器。而且神器本身成型就是一种境界,或者是就是世间演变的一种体现。
仙道之中有一种毁器之法,是修士斗法之时,豁出性命才动用的最后手段,然而这种毁器之法,也很难摧毁神器,可见神器之造化神奇。
尤其像逆宇月轮这样介乎于有形无形之间的神器,本就是先代祖师的法力修为与神器妙用的集合,无所可分,流光真人也是连同多位长老,方才琢磨出一条勉强方法——
最少以三位炼神境修士,放开各自元神,合力将虚空定力禁锢住逆宇月轮,另外第四名修士则不断剥离神器灵气。
神器自身灵气循环不息,无所谓枯竭耗光,只能凭借修士法力快速剥夺,使得神器灵气循环赶不上剥离的速度。
这种方法看似可行,然而剥离灵气的过程就好像将河水抽上瀑布的顶端,比当年代代祖师炼化入其中灵气困难许多,光是逆宇月轮在流光真人自己手里的那段时间,就让这件神器得到相当程度的温养炼化。
但是要真正分解逆宇月轮,而不至于失当破坏带来的毁灭,只能采取这样过程漫长的水磨工夫,四名炼神境修士一组轮流施法,昼夜不停,每三日轮换一番,也就是只有玄天宗可以动用这样的人力。
冬至日方才过了两天,溯光真人也暂时得以休息,实际上连续三日的施法,对他而言消耗并不大,只不过为了防止长老首座们另有俗务,流光真人没有安排更长的时间。
天元峰很大,长生坪是一处地处极高的清修之地,可谓是玄天宗掌门专属之地,一般门人弟子根本没有资格来到此地。然而此地同时距离长门其他建筑较远,万一分解神器发生了什么以外,也不至于波及太广。
流光真人站在长生坪的边缘,脚下就是缭绕云雾,看不见底下情形。此时流光真人手里拿着一张符纸,眉眼微阖,思虑甚深。
“师弟,神器可有什么变化?”流光真人察觉到溯光真人来到自己身后,下意识地问道。
溯光真人双手兜在袖中说道:“还是那般,灵气剥离的速度勉强快上半分,要这么下去,大半年时间都未必能进行下一步。”
回答过后,却没听见流光真人的回答,溯光真人略微疑惑,问道:“掌门师兄?”
“师弟,你看看这个吧。”流光真人没有回头,递给溯光真人一张符纸。
符纸表面只有云纹,并无其他文字,但这往往就是仙道之中的机密传讯。溯光真人结果之后,神识一扫,立刻就知道内中所述。
“怎会如此?!”溯光真人低喝一声,正欲飞天而起。
流光真人伸手按住溯光真人肩膀,说道:“师弟莫要惊慌!”
“师兄!”溯光真人激动道:“当初我就说过,祁震自鬼方废墟出来之后,修为明显有偏,你与师妹都不让我提点祁震,如今情形,岂不是让祁震身陷重重凶险之中吗?”
流光真人拍了拍溯光真人的肩膀,说道:“那你又能如何?师弟,你能代替祁震修炼吗?他所遇到的元神劫数是你能应对的吗?别忘了,当初你面对五衰劫数,不也是你自己独力面对,怎么轮到祁震,你就心绪不宁了呢?”
溯光真人连连深呼吸几次,说道:“确实……但祁震的情况……”
“这点你不用担心。”流光真人安慰道:“机锋来讯中提到,祁震并不是单纯的一身修为丧失大半,其中变化另有玄机。为何不是别的境界,偏偏是周天境界呢?我想你应该更加明白吧。”
溯光真人回忆道:“当初祁震遇见迦楼罗与玉心逢时,明显认不出是自己父母。祁震行事绝然,当初鬼方废墟之中,他肯定做出了某种抉择,方能够耐住三年寂寞,展开洞天结界。但是这么做,无益于真正的修炼,尤其是斩却亲情、试图割裂血缘关系,其实就是坏了自己先天境界以来的修为。”
“回首一生,那是仙道传承的基础,先天境界是一道坎,祁震想要恢复炼神境修为,必须重新突破先天境界,修出赤子之心,身心重归无碍。”流光真人判断道。
溯光真人叹气说道:“那要不要现在就把祁震叫回门中?起码这段时间可以让他清静修炼,不至于受外界干扰。”
流光真人摆摆手说道:“那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祁震自己恐怕也不打算回来。如今祁震已经将自己的情况公诸于天下,这反而方便我们。那些想要趁这个时机试探祁震与玄天宗的人,都会因为祁震的情况自行浮出水面。不管祁震是否真的境界跌落,他们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我想这一点,也是祁震预料到的。”
溯光真人握紧手中符纸,说道:“可是祁震的情况并非假冒,这不是将自己置身于极大的凶险之中吗?”
“祁震所过的日子,又何曾安定过?”流光真人反问道:“不这样做,世人只会继续把祁震当作是炼神境修士,然而祁震又确实做不到,那样对祁震而言,到底是好是坏?还不如直面应对,周天境界的修士,自有其手段。”
“看来这些年,祁震精进的速度是在太快了,这也算不得什么好事啊……”溯光真人说着话的时候,似乎有意无意在针对流光真人。
流光真人丝毫不在意,微笑道:“你是觉得我在利用祁震吗?师弟,不瞒你说,我的确就是在利用他。然而世间有谁能够真的不被利用呢?祁震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恰巧,如今祁震所面对的元神劫数,也是与他的身世相关密切。如果不为玄天宗所用,你就真的希望将他拱手送到万宝阁的手中?”
“祁震的去向,应该由他自己决定。”溯光真人说道。
流光真人点头道:“这是当然,但也要让祁震自己先面对真实的自己,而不是妄图靠斩却亲情这样的方法。”
溯光真人皱眉道:“师兄,自从大罗洞天归来,我觉得你变了。”
流光真人眨眼说道:“哦?我怎么变了?”
“你好像打算任由万宝阁与光明道自主行事了,换作是以前的你,恐怕早就施展各种手段打压了。”溯光真人说道。
“我是这样的人吗?”流光真人打了个哈哈,说道:“不管是光明道、万宝阁,其存在都没有动摇到浩土仙道的根基,虽有推陈出新,但大可将其视为世间演变的过程。”
“师兄你是什么时候突破到元神境界的?”溯光真人突然问道。
“师弟为何这样说?”流光真人抚须说道。
“我当初就好奇,到底是谁传言说擎灯最有资格突破到炼虚境。”溯光真人质疑道:“以三圣的超然境界,擎灯能不能突破到炼虚境,根本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所以我猜肯定是你放出的传言。如今回头一想,你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突破到元神境界的,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轻易就度过元神劫了。”
“师兄我忙于俗务,渡劫也如过往行事一般,不在闭关入定之中破境。”流光真人坦白道。
“论资质,师兄你要比我好,行走坐卧皆是修炼,擎灯比不过你。”溯光真人脸色复杂。
“擎灯心怀宏愿,不瞒你说,其实我也很好奇他能否实现,天下人共享长生之机。”流光真人眺望南方浮云说道。
溯光真人思考半晌,说道:“擎灯掌门能有这般修为,实在奇特,只是我总觉得,他的成就恐怕是有人指点,方能有今日之气象。”
“你是指三圣?”流光真人脸色微微一变。
“纯阳天遁剑不也是三圣帮助师兄你炼制而成的吗?”溯光真人问道。
流光真人说道:“元始他老人家所关心的是祁震,而不是玄天宗,镇狱魔龙被灭,天魔掠世大为延迟,祁震不也等于多了几分修炼的时机吗?不过你说来也有道理,三圣修为超凡入圣,以他们的修为,苍生万物不过是掌中棋子,任意拿捏,或许擎灯的确是他们有意培养的。”
“我听说当年擎灯就是希望你将《玄心鉴》公之于众?因此才彻底决裂?”溯光真人问道。
“我还以为你不喜这等俗事呢。”流光真人看了溯光真人一眼说道:“如今回想,自那时其,溯光真人就有宏愿根基,只不过《玄心鉴》何等重要,而且能入心印台者,需要坚定心志,寻常修士见之无益……毕竟《玄心鉴》不是《光明神箓》,这些年来想必擎灯自己也想明白了,所以才会有光明道的出现。”
“有了祁震与擎灯,那另外一人呢?三圣应该有着各自挑选的对象吧?”溯光真人再问道。
“灵宝尊者常年在混元洞天之中……”流光真人忽然警醒道:“原来如此……”
“怎么?”
流光真人说道:“我一直很好奇,当年横傲江是如何盗走逆神杖的,我与云笙师妹推演多年,却依旧不得结果,除去我等与灾星修为之差,恐怕是从一开始着眼便有误……三圣何等人物,混元洞天又是三圣落足境域,横傲江再高的修为、再强的法力也不可能独力与之抗衡,想必逆神杖是三圣之一的灵宝尊者,直接送给横傲江的,这样一来所有事情都能解释清楚,为何对大罗洞天最关心的是万宝阁而不是光明道,迦楼罗……不、不灭灾星就是那个第三人!”
417.第417章探视
虽然说祁震境界暴跌的消息逐渐传遍天下,但玄天宗却一反常态的毫无举措,甚至没有派遣门中尊长探视,也没有将祁震召回门中,这就很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
祁震在大罗洞天之内玄天宗道场修养,消息一出,自然有不少人登门拜访,不管是真心来探望祁震安康,还是想来试探的,祁震一应恭敬接待。
虽然说修为境界跌落,但祁震自己本就有着世俗武学宗师一般的体魄,自己勤修的刀法也没有失去,并非就此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大罗洞天之中,谁不知道祁震声威,众人落足之处,就是祁震凭一己之力展开的洞天空间,这在仙道千百年的历史当中可谓是绝无仅有。
然而像祁震这样,从炼神境高人的位置上跌落成周天境界的修士,也一样是世所未闻的稀罕事。
在送走苍云剑宗的长老楚狂人之后,万宝阁的钟太白迈着急促的步伐,进入琉璃金顶殿,不断向祁震拱手抱歉道:“祁震道友、祁震道友!是我来迟了,恕罪恕罪啊!”
祁震笑道:“钟理事何出此言,请先落座,饮茶一杯吧。”
祁震平日里并不注重仙家茶饮仙露,如今受众人关注,倒是收了不少礼物,祁震也毫不吝啬,用来招待那些前来探视自己的人。
一杯护心芳露饮下,钟太白只觉得沁入心脾的舒坦,似乎这几日的繁忙也得以放松,随即向祁震拜谢。
“钟理事这几日辛苦了。”祁震说道:“夺宝大会还没有结束吧?现在到哪个阶段了?”
祁震虽然不在现场照看,但夺宝大会一如往常的进行,而且伴随着的参与者的修为渐深,万宝阁也开始减少擂台的数量,划出一片足够大的区域让参与者放手相斗。
而钟太白作为此次大会主要的筹办之人,同时也要担负维护秩序之责,谁让他有炼神境修为呢?祁震忽然也觉得有几分放松。
“承蒙祁震道友挂心。”钟太白向来没有因为修为境界而自重身份,不仅在祁震面前,即便是在万宝阁之中也是那种任劳任怨之人,见他说道:“方才我前来之时,正好进行到中品法器的最后一次争夺,是由常山派的赵白龙夺得,那件中品法器叫做‘赤胆锋’。”
祁震略作思考,说道:“赤胆锋?哦——我记起来了,是北地松柏双城之主、公孙止的随身法器,当年公孙老爷子赤胆铁心,率门人弟子与仙道七宗汇合……没想到也身陷鬼方废墟之中。”
钟太白赞许道:“祁震道友不愧是玄天宗出身,对中州仙道了如指掌……这说来也巧了,公孙止前辈虽然传承已断,赤胆锋照例来说已无传人。但是当年公孙止前辈一位侍童,百余年前尚未有多少仙道修为,算不得门人弟子。此人欲继承前辈遗志,创常山派一脉,赵白龙就是他的得意弟子,此人夺得赤胆锋,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祁震点头笑道:“嗯,此事甚妙,万宝阁举办夺宝大会,正应遵循此理,前人遗志、后人不忘。”
“这一切都多亏祁震道友,若非道友法力通玄,这等前人遗宝,至今还在鬼方废墟之中,不见天日。”钟太白赶紧说道。
祁震苦笑着摆手说道:“钟理事啊,以你的眼力还看不出来吗?在下如今早就没有那般修为境界了,甚至御风飞行都极为困难,如此功劳,我祁震一个人可担不下来。”
钟太白那微胖的脸庞微微一抖,眼珠子机灵地转了半圈,然后压低声音对祁震说道:“祁震道友,此事如此重大,为何你还如此声张啊?虽说大罗洞天之中不少人感恩道友开辟如此洞天境域,然则心怀怨怼愤恨之人,一点也不少!以玄天宗的威势,恐怕也阻拦不了那些人。”
祁震好整以暇地说道:“哦?钟理事是听见什么风声了吗?有人要对我祁震出手?”
钟太白神色紧张,说道:“在这玄天宗的道场里是没人敢轻易闯入,可祁震道友你也出不去啊?要是离开了大罗洞天,更会引来不速之客!”
“离开?”祁震嗤笑道:“钟理事不会忘了吧?采荷道友身死与衔骨令被窃,这两件大事还未处理,你我当初都已经定好,洞天门户能入不能出……我看啊,这夺宝大会不用着急结束,后面不是尚有上品法器、神器以典籍仙册吗?钟理事不如一日就安排几场争夺,尽可能拖延日子,也好让事实早日水落石出。”
虽然说夺宝大会已经有一大半前人遗物有了归属,可是并没有人打算离开。除了还有更加精彩的高人斗法之外,大罗洞天本就是一片适合清静修炼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夺得的前人遗物,在大罗洞天之中祭炼,根本不用怕被旁人再度夺取。所以祁震让钟太白拖延时间,也是为查明事实争取机会。
钟太白迟疑一下,说道:“拖延这点时间,对我来说倒是不难……不过,祁震道友啊,这两件事可查出什么眉目?”
“青岚宗的霜碧玉长老与莫师兄近日已有线索,但还需多方查证……钟理事就不用太放在心上了。”祁震说道。
“唉,那就好、那就好……”钟太白如释重负地喃喃道。
祁震询问道:“怎么?钟理事似乎另有想法?”
钟太白感叹道:“这采荷道友毕竟是死在万宝阁道场之中,我等虽能自证清白,但毕竟是门人无能,自然有愧在心。”
“人力有穷,钟理事,修为越高,这点就越发明白吧?”祁震说道。
钟太白笑道:“这倒是没错,世人总以为我们这些炼神境修士,寿元悠长、法力强大,几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似乎只要动一动指头,就能让那些修为不如自己之人俯首称臣,随意指示呼喝,似乎只要一个念头便可以心想事成……哼,这世上哪里有这般好事?”
“境界越高、修为越深、法力越强、神识越广,越是能发现自身的不足之处。”祁震说道:“但修士之欲,不应随着此等愈发膨胀。索求无端无限膨胀,然其能为终究有限。世俗凡人终其一生可能都不会走出自己出生的城镇,他自然觉得中州是何等旷大无垠。仙道修士朝暮间飞越千万里,却仍觉得自己乃是天地间的尘埃,并不比蝼蚁超脱多少。”
钟太白呵呵冷笑道:“可惜这些话对蝼蚁去说,他们是怎么也不信的,他们总以为自己哪天得了我们这般修为,就能任意操弄天下、把玩世间。”
“此世间,凡能知己者,皆有欲。欲之大,妄求天下万物皆属己。”祁震不禁说道。
钟太白拱手道:“今日一见,方知祁震道友确实有长生问道的根基,或许一时法力修为不得已伸张,可此等心性,本就无所谓身处何地。”
“钟理事赞谬了,这也是吾师所传,我这点粗浅修为可真的悟不出这点。”祁震笑道。
“那终归还是有的。”
“对了,有一事,恐怕要请求钟理事。”祁震话锋一转。
钟太白恭敬道:“祁震道友请讲。”
“我想问一下,万宝阁的掌门迦楼罗与那名带着玉狐面具的长老是和关系?”祁震问道。
钟太白心中一惊,联想起门中那只言片语的秘闻,以及当初迦楼罗留下的嘱托,钟太白沉吟一阵,施法摒除此间声息,说道:
“万宝阁中,大长老玉心逢与二长老玉心缘皆是佩戴玉狐面具……想必祁震道友也看得出来,她们是一对姐妹……至于道友所说的,应该是大长老玉心逢吧,她、她就是掌门迦楼罗的妻子。”
祁震眨眨眼,问道:“妻子?不是道侣吗?”
仙道之中,道侣并不完全等同于世俗的夫妻关系,某种意义上,同性之间亦可为道侣。侣之一字本就是同道同行之意,并非床第之间的亲密来往。
更重要的是,道侣之间彼此了解甚深,甚至修为以某种形式互通,存亡共同、心绪相知,这才有资格称之为道侣。
若是此等联系出现裂痕,那就为了彼此修为着想,相忘于江湖便是,与世俗夫妻大不相同。
祁震跟任红衣与何茗二人的关系也算是密切,可她们两人对于祁震而言也是有所不同的。或许这两人都可以成为祁震的道侣,但何茗恐怕不会成为祁震的妻子,相知、相守,但不等同于相爱。
钟太白脸色尴尬道:“这……确实如此,但具体为何,也不方便探求。”
“嗯……”祁震沉吟一番,然后再问道:“我听说,掌门夫妇似乎有一个儿子?不满钟理事,外面有不少传言,说我就是他们的儿子,在下就长得这么像万宝阁的少主吗?”
钟太白这下脸也白了,丝丝冷汗冒出,他知道接下来自己的话语,很有可能决定此身存亡,思忖很久之后才说道:“祁震道友,说实话,我从未见过万宝阁少主是何人,我们万宝阁也没有什么少主。至于像与不像,世间人,总归会有几个彼此形貌相近的。如果祁震道友真想求证此事,为何不去青丘山,直接询问我们掌门呢?”
祁震坐直身子,说道:“这一点你放心,我已经与迦楼罗掌门约定好了,等夺宝大会结束之后,我自然亲自前往青丘山玉狐峰。”
“那就好、那就好……”钟太白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只觉得自己躲过了一场莫名的灾劫。
再多闲聊几句之后,钟太白便已事务繁忙为由离开了玄天宗道场,等他回到万宝阁道场之中,一大帮人迎上前来,都想询问祁震情况如何。
钟太白脸色变幻,终于拿出炼神境修士的架子,一抖衣袖,剑气飙射纵横,无一人敢靠近,最后只听得钟太白冷声喝道:
“不怕死的,自己去见祁震!”
418.第418章魍魉
钟太白探视过祁震之后,莫名地端起架子,让众人心中疑惑更甚,反而使得前去探视祁震的人数大为减少,让祁震得以数日安宁。
平日里与祁震一同进出的人,自然是任红衣。向来在门中闯下娇蛮任性的任红衣,此时此刻缺却得乖巧起来。
看见任红衣又端来一壶五色甘露,祁震面带苦笑说道:“我说任大小姐啊,就算我们玄天宗家大业大,也没有人把这么多仙露灵饮当作白开水喝的。之前那杯护心芳露我还没有完全化解完呢,你就又弄来这么一大壶。”
任红衣嘟起嘴吧说道:“你境界有损,当然不能耽搁修炼,这些仙露有不少都是各个宗门送来的礼物,总不可能退回去吧?”
任红衣一边说着,给祁震玉杯之中又倒了满满一杯仙露,说道:“反正多喝几杯也没有坏处吧?”
祁震接过玉杯,说道:“能在短短几日内遍尝人间仙露,难得的奢侈啊。”
五色甘露入腹,祁震只觉得五脏六腑好似都被瀑流洗刷了一遍。然而这只是非常表面的感觉,凡是这等仙露灵饮,也是外丹饵药的一类,也需要修士自身化解药力,这才更加适合精进修为法力。
只不过祁震如今的状态十分古怪,对药力的吸收异常薄弱,莫说这几杯仙露,哪怕是一整壶五色甘露,能够吸收的药力恐怕也没有百分之一。
最早发现这一点的还不是祁震自己,而是任红衣察觉到的。不过任红衣自己也不是医道圣手,对她而言就是一味给祁震灌仙露灵饮,这其中的耗费简直是寻常修士无法了解的。
“你不用成天照顾我,我又不是重病重伤。”祁震最后埋怨道。
任红衣双手叉腰,娇斥道:“我才不管!你现在可能发出一道刀芒?不行吧,别的不说,你连我都打不过,现在大罗洞天内外有多乱,你应该比我更加明白。”
祁震放下玉杯,说道:“担心又有何用?更何况这洞天之中也不是没有周天境界的修士,他们不也混得好好的?”
“你觉得自己跟他们一样吗?”任红衣问道。
“不过是多了几分名声在肩上罢了,再说,人与人本身就是不同的。”祁震抬眼直视任红衣。
“你跟他们当然不同!”任红衣高声说道:“光是开辟大罗洞天这功绩,仙道之中可谓空前绝后!”
祁震摆摆手说道:“有玄天三圣在,空前不敢说,千百年来仙道演变无穷,绝后更是狂妄,我至少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哼!”任红衣一甩发辫,将脸侧向一旁,佯怒不看祁震。
祁震上前安慰道:“好了,别生气了,旁人的眼光何必在意。”
“可是我在意!”任红衣瞪着祁震说道。
祁震心中轻叹一声,虽然自己这几天都在玄天宗道场之中不曾离开,但是外界的疑惑多少还是能够知晓的。
往日里祁震有多少名声威望,如今就会有多少质疑与不屑复苏出现。如果不是凭着背靠玄天宗的威势,说不定就会有些胆大妄为者,要冲进来亲自试探祁震的修为境界。
祁震轻轻挽住任红衣的双手,使得女子双颊飞霞,听得祁震说道:“其实我也很好奇,在他们嘴里、眼中,那个曾经杀伐之意盈身的祁震、与如今不堪一击的祁震,到底是不是我自己。虽然说千言万语抵不过心中一念,然而心智不坚,受世间人言影响控制之人,亦是众多。我视众人目光如镜,倒映自身,这未尝不是一种修炼。”
“你倒是看得开。”任红衣表情似乎还是有些不满,但心底里却无比佩服祁震。
祁震笑道:“你迟早也要面对这一步的。”
“我可比不上你。”任红衣装作赞许道:“祁大真人入门六年便是炼神境高人,我这一介女流,恐怕修多少年都未能有这般成就呀。”
祁震说道:“能达到金丹境界之人,已经是论及资质的最后一重境界,往后的道路,如走惯坦途之人,要离地飞天,我觉得红衣你是做得到的。”
“是、是吗……”任红衣躲开了祁震那热切的目光,但心中还是被温暖所包围了。
此时厅堂的另外方向传来脚步声,来人动作很快,祁震与任红衣尚未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人影出现。
“查到线索了——嗯,你要现在去看看吗?”
来人是莫机锋,他刚好碰见祁震与任红衣两人携手相对,纵然心坚如钢,多少也有一些尴尬。
任红衣赶紧松开手,往日里她从来不曾以这般柔弱姿态示人,在外人眼前自然更不习惯。
祁震开口问道:“哦,是莫师兄,查出什么了吗?”
莫机锋回答道:“此地恐怕说不清楚,你不如随我来吧。”
“好。”祁震正欲跟着莫机锋前去,任红衣却扯住了祁震的衣袖问道:
“这……不会有什么大事吧?不如我跟你一同前往?”
祁震略作思考,采荷身死与衔骨令被窃,这两件事其实都被各个宗门严密封锁的消息,即便是任红衣也不知道祁震与莫机锋正在追查什么事情。而如今祁震修为远不如过去,任红衣自然也有所担心。
“安心吧,有莫师兄一同,我绝对不会有危险的。”祁震安慰道。
说完,任红衣只得看着祁震的背影逐渐远去。
跟随莫机锋来到青岚宗道场的竹楼之中,祁震就看见霜碧玉长老正在施法护着一团凛凛水华,莫机锋解释道:
“霜碧玉长老施展神通,发现此地有异于青岚宗秘传的气息,然而这种气息十分特殊,实在无法言传。”
“那能否让我感知一下?”祁震问道。
霜碧玉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点头。祁震坐在扭曲不定的水华之前,神识小心探入其中。
只一瞬之间,一股极为强烈的冲击力就将祁震的神识震出,让祁震感觉全身上下似乎都被碾压一番,气血不畅。
“这是……”祁震问道。
“是魍魉之音。”霜碧玉一挥手,水华散去,脸色微微发白,说道。
祁震不解道:“恕晚辈愚钝,未曾听说何为魍魉之音。”
霜碧玉看了看祁震,然后又看了看莫机锋,说道:“此事隐秘,若是在往日,我并不会与你们说明清楚,但如今形势不同了……你们可知七彩宫的来历?”
祁震还在思索当中,莫机锋就先开口说道:“男女欲乐双修之法偏执入魔,其渊源据说是被青岚宗逐出的一名弃徒。”
“唉……”霜碧玉叹息道:“这件事也是相当久远了,在我们青岚宗之内也没有太多记载,我也只是听说,当初那名弃徒尚在门中之时,就以吸引男子倾慕于她为乐。最早并无肌肤之亲,当时的掌门祖师也只是略加训斥。
我们青岚宗从未有双修之法的传承,只不过后来这名弃徒,不知从何处习得类似之法,竟然开始对倾慕于她的男子下手,短短时日内法力修为暴涨,而且其媚术功力愈加深厚,掌门祖师得知此事,率门人捉拿此人。”
“但是并没有成功。”莫机锋冷冷说道:“据我所知,当时青岚宗的掌门也是身殒此役吧。”
霜碧玉眉头紧皱,说道:“不错,那名弃徒的修为境界实在可怖,当时已有炼神境修为的她,更是悟出神通,就是这道‘魍魉之音’。被魍魉之音摄住形神之人,仿佛落入灵肉分离的奇异状态之中,任人宰割。虽说这名弃徒也是受损甚重,但是青岚宗对其处置,也只能对外宣称逐其出门。”
“也就是说,如今施展魍魉之音的,是七彩宫的余孽?”祁震问道。
莫机锋摇头道:“未必。当年青岚宗的掌门祖师率领门人前去捉拿弃徒,那人修为再高,也不至于能一人抗衡青岚宗……想必是九曲神音的后人也干涉到此事当中了吧。”
霜碧玉有些不情愿地点头,说道:“不愧是莫机锋,果然法眼无碍,当时九曲神音的后人亦是借此事动摇我青岚宗根基,他们二人联手,法力之强,实乃当时罕见。”
“我再猜想一下。”莫机锋说道:“那名青岚宗弃徒的欲乐双修之法,其实是从九曲神音传下,再由其后人传授给那名弃徒的。”
霜碧玉尽量掩饰不安的表情,说道:“这件事就不在门中记载了,我也不清楚。”
祁震听了许久,最后说道:“也就是说,如今能够施展魍魉之音的,不是七彩宫的余孽,便是九曲神音后人?难不成是……九指琴魔?”
霜碧玉点头道:“当年那名弃徒与九曲神音后人往来密切,修炼上互有借鉴指点并不奇怪,如今九指琴魔能够施展魍魉之音,反而比七彩宫余孽出现更有可能。”
莫机锋在一旁环顾四周说道:“以九指琴魔对青岚宗的态度,能够出入道场自如却不对你们弟子下手,实属稀罕。”
“采荷……”祁震突然提醒道。
莫机锋眉梢一挑,说道:“原来如此,看来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一起了。”
祁震点头说道:“九指琴魔作为九曲神音的后人,修为奇高不说,同时也熟悉青岚宗的传承,在青岚宗门人的耳目之下窃走封魔楼锁钥并不稀奇……同时他也清楚采荷需要长青古泉,这样便可将采荷引出青岚宗道场之外下手。事后也方便采荷尸身引人耳目,让阿那尸进入封魔楼之中盗走衔骨令。”
听到这番解说的霜碧玉,眉目发冷,可见心中愤怒。青岚宗与九曲神音后人代代纠葛不断,可谓血海深仇。九指琴魔亦是恶行累累之人,在青岚宗本山道场之中就犯下不少血案,但青岚宗却依旧无法铲除此人。
如今细细想来,当初在离开丽雪芳渊之后,七宗门人联手才只能在九指琴魔手下逃脱,这三年多的时间,也足够他疗复伤势,正是其再度复出行恶的时机。
419.第419章谋引
九指琴魔的修为颇高,即便是有云笙长老、祁雨以及华光郁三位炼神境高人,也会被他拖延住脚步,而且深熟青岚宗传承,他出手对付青岚宗门人可谓是轻而易举。
在了解到九指琴魔极可能尚且存活于世的情况,在场三人都是眉头紧皱。
九指琴魔虽然说是仙道散修,但此番行事明显看得出来,他与魔道余孽来往甚深,阿那尸本就是炼尸教唯一的正统传人,谁知道还有没有更加厉害的人物潜藏幕后。
虽说仙道两道彼此敌对仇视多年,一向不相往来,但不乏有诡谲阴险者,试图博两家之长,卢瑟如是,九指琴魔亦如是,就连豢蛇君也曾动过相似念头。
并不是说修习仙魔两道秘法就拥有强大的法力修为,实际上如卢瑟与九指琴魔二人,能可合两道于一身者,极其稀少。
每个人资质根骨各不相似,中州仙道之所有如此多的流派,本就是因为修士彼此之间的不同,这一点在玄天宗内就可印证。
然而不同的传承能可博采众长?理论上看似可以,但即便是到了炼神境这般修为,尚无人能断言自己可以兼修多家。
就好比祁震,《霸仙真解》的根基是改不了的,他或许能兼修苍云剑宗的剑修之法一二,但是对神农谷的《青木元心道》恐怕一窍不通,即便是有所参悟,但根基之法却无法改变。
至于卢瑟这等人,花费心机岁月,兼修仙魔两道,实际上一样困难重重,不仅仅是两道入门关窍、修为根底的差别,更是两相偏倾的修炼方式,本就是事倍功半。
祁震估计九指琴魔修炼的七彩宫秘法,应该也不会炼得太过深入,更何况欲乐双修之法,在仙道之中早有秘传,若是寻根溯源,未尝不能回归仙道正统。只不过看采荷身死的情形,九指琴魔明显偏离甚重,而且明显有意吸取女修精元,以强壮自身修为法力。
青岚宗与九曲神音后人的恩恩怨怨,这千百年来已经算不清楚了。九曲神音后人也是正邪难分,但至少在九指琴魔这一代,对青岚宗的怨恨和恶意,绝对是远超历代传人。
“可惜当初就曾有一批散修离开了大罗洞天,不知道九指琴魔是否也在内中?”祁震说道。
莫机锋说道:“九指琴魔恐怕要比阿那尸更早脱身,当时采荷身死之地,他只要施法遮掩就好,待得约定时间显露,那他自己有足够时间离开洞天,不必与阿那尸共同进退。”
“莫师兄,你在西北多时,从那里进出中州的魔道余孽,也有阿那尸这般厉害人物吗?”祁震问道。
莫机锋摇头道:“如今尚身处西野之域蠢蠢欲动的魔道余孽,反倒是修为不怎么出众的喽啰之辈。其实这些人早已不能算是当年的魔道妖人了,魔道传承散落西野,西野之民愚昧无知,奉其为登天成神之法,顶礼膜拜,这才有新一代的魔道修士。
不过他们哪里有什么厉害手段,跨越茫茫大漠已是不易,我要对付他们容易得很。倒是真正的魔道余孽,百年潜藏,修为高深,我们精英会在西北也不可能密不透风,绕道进入中州并不稀奇。”
祁震说道:“如今九指琴魔与阿那尸联手,可见此等人物暗中有联合之势,莫师兄觉得他们是想干什么?”
莫机锋毫不在意地说道:“这般人物,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不能指望他们收徒传法、开宗立派,估计也是如这次一般,在阴暗角落里施展诡谲手段罢了。”
霜碧玉脸色略带怒意,说道:“莫机锋,死的可是我青岚宗的门人,你也觉得这无甚所谓吗?”
“大罗洞天尚未出世之前,九指琴魔就不曾杀伤过青岚宗的门人吗?”莫机锋反刺一句,说道:“如今事已查明,按理来说应该与我玄天宗无干了,追捕九指琴魔的事情,还请青岚宗自行处理。”
祁震看着霜碧玉微微含怒的脸庞,心中暗叹一声,这为莫机锋师兄也不是毫无脾气的人,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得上刚烈,只不过向来隐而不发罢了。
“二位切莫动怒。”祁震从中劝阻道:“此事如今已非一家一派的内务,魔道余孽现身大罗洞天不说,衔骨令被窃,无疑是助长炼尸教的势力。我觉得有必要将这等人物一一铲除,否则未来祸患无穷。”
“这是自然。”莫机锋昂首挺胸地说道。
“可是照你所言,无论是九指琴魔还是阿那尸,应该都已经逃出大罗洞天。这还要寻觅到他们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霜碧玉不安地说道。
祁震说道:“若是如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花上几十年都找不到他们二人。阿那尸得衔骨令,必然潜身缩首,闭关参悟,以炼尸教的隐匿手段,短时间内是找不到了。所以我打算先对付九指琴魔。”
霜碧玉急切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祁震琢磨了一下,问道:“霜碧玉长老,你可知道九指琴魔最渴求什么吗?”
“若从这次事情来看,九指琴魔得益远不如阿那尸,似乎他只是为了针对我青岚宗而来,实在没有什么事物是九指琴魔极为渴求的。”霜碧玉说道。
祁震点头道:“那自然就是青岚宗门人了。”
“你什么意思?”霜碧玉警惕道。
祁震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不知霜碧玉长老可曾听说过丽雪芳渊前后之事?九指琴魔似乎对贵派新得的先天至宝与吾妹祁雨甚是关注。”
霜碧玉眼带质疑地看着祁震,说道:“五音水弦已经与我宗门神器无弦琴合炼成功,至于祁雨师侄,她尚在门中清修。据我所知,当初击伤九指琴魔之人,正是祁雨。”
祁震点头道:“如果说祁雨带着贵宗神器单独行走,九指琴魔会出现吗?”
“你想以祁雨做诱饵?”霜碧玉差点尖叫起来,浑身法力皆暗中针对祁震,说道:“祁雨与神器之重我切不说,你既然知道她是你妹妹,居然还有这样的打算?!”
“请霜碧玉长老相信,此时的我比你更加痛心。”祁震强行装作脸色平静地说道:“我与万宝阁掌门迦楼罗曾有约定,夺宝大会之后,要前往青丘山的万宝阁道场拜访,此事并不机密……只是有些个人私事,我想让祁雨跟我一同前往。”
说这话的时候,霜碧玉和莫机锋都饶有所思地看向祁震,霜碧玉说道:“外界传闻你祁震与迦楼罗面容极像,万宝阁大长老玉心逢更是把你当作其子,你就是想求证此事吗?”
祁震点头道:“我父母早逝,祁雨亦是早年离家,此事想必贵宗华光郁长老也颇为关注。我的意思是,让祁雨届时随我一同前往青丘山,无需其他人跟随。”
霜碧玉说道:“当初丽雪芳渊之外,你与祁雨联手,让九指琴魔身受重创,若是你们二人一同行走,自然会激起九指琴魔的报复之心,同时也有相当的诱惑。”
祁震感叹道:“没错,九指琴魔贪图贵宗神器,祁雨作为青岚宗门人也是其报复对象。而我如今境界大跌,九指琴魔恐怕也会随手将我击杀,我们二人单独行走,多少能引来九指琴魔的窥视。”
霜碧玉询问道:“你肯定不会将祁雨置于险境之中,你是打算让我们青岚宗相助此事吗?”
“不愧是霜碧玉长老,果然蕙质兰心。”祁震说道:“我和祁雨同时出现,想必会给九指琴魔相当引诱,而青岚宗也可以借此机会除去一大隐患,何乐而不为?”
“不过九指琴魔的狡诈,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上当的。”霜碧玉提醒道。
“这就是为何我没有刻意隐瞒要前往青丘山的事情。”祁震说道:“这几日接见各路修士,我或多或少将这个消息传出,虽然不算公开宣扬,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你早就做好准备了?”霜碧玉问道。
祁震耸肩说道:“哪有这般思虑完全,其实我也早就料到自己若是前往青丘山,必然引来有心人出手试探,甚至有人想将我格杀于半途。这从一开始就是要引他们上钩的陷阱,有莫机锋师兄的从旁协助,自然会将这些人一个个拔除。而如今知晓九指琴魔可能尚存于世,借此机会让祁雨参与其中,更添胜利机会。”
“你可没跟我提到这件事。”莫机锋面无表情地说道。
祁震拱手说道:“若是我现在求莫师兄呢?”
“可以。”莫机锋回答得倒是干脆。
“那就有劳莫师兄届时出手了。”祁震笑道。
“可是你能保证这件事情能传到九指琴魔耳中?他在暗,我等在明,终日不休地提防终究不是解决之法。”霜碧玉继续问道。
“所以我要等到夺宝大会之后才走,这样才有更多时间策划此事。”祁震说道。
“看来无论如何,祁雨也是要参与此事当中了……”霜碧玉一阵感叹说道。
祁震顿了一顿,细声问道:“怎么?祁雨妹妹她……最近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霜碧玉摇摇头,说道:“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倒是与你们直言无妨,祁雨恐怕将是我青岚宗未来的掌门,此事凶险,我们青岚宗还需多加几分考量。”
莫机锋赶紧开口说道:“若是青岚宗不愿,自可凭借道场守护,将祁雨安置内中,反正九指琴魔也不会无故挑上玄天宗,此事是我等自愿协助青岚宗铲除仇敌,我们玄天宗没有义务相帮到底。愿不愿意,霜碧玉长老回到门中慢慢商讨便是,时间一到,祁震自然前往青丘山,届时事态如何发展,也无需霜碧玉长老费心了!”
见得莫机锋如此决绝,霜碧玉也是不禁叹息,最后只好妥协道:“那就请先让我回归门中,未来必定会有一个准确答复!”
420.第420章隐埋
将霜碧玉送走之后,莫机锋对祁震说道:“你这个决定非常冒险,想要对付你的人绝对不止九指琴魔,玄天宗如今不可能派出更多力量从旁协助。”
祁震说道:“我知道这一点,也知道那些人会这么想,越是如此,他们越容易上钩。”
“以你一个人的分量,还不足以引来九指琴魔,但是加上祁雨和青岚宗的神器,恐怕会有一场大动乱,你真的要讲祁雨置身如此凶险当中吗?”莫机锋问道。
祁震心中隐隐一痛,说道:“我也不想如此,只是有些事情我总归要去求证一番,即便此间无事发生,我也会带着祁雨前往青丘山。”
“那好,此事我不多过问。”莫机锋干脆说道:“别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渠道将这件事情散布四处,不愁九指琴魔不知道此事发生。”
“那就有劳莫师兄了。”祁震拱手行礼道。
“那我先去忙了。”
莫机锋在精英会中多年,也是积累了不少人脉,对散修的熟悉不亚于万宝阁,而且玄天宗历代都对中州各处布置严谨,主要是每一代掌门在尚未继任时就做好的准备。
作为玄天宗未来的掌门,莫机锋比祁震更加清楚九指琴魔与阿那尸这等魔道余孽联手的可怕之处。尤其是当下玄天宗集中力量炼制新神器,莫机锋在门外行走更要防备此等妖邪。
至于身在关键位置的祁震,反而落得空闲,每日陪同任红衣在夺宝大会之中观看斗法,也无需理会旁人眼光。
祁震并没有将自己未来的举动告诉任红衣,要是那样做徒增任红衣担忧罢了,而且届时争斗一起,虽说任红衣已有金丹境界的修为,但还是颇为凶险。
无论祁震如今是不是真的只有周天境界的修为,以九指琴魔这类人的小心谨慎,照样会以面对炼神境修士一样的手段,所以祁震能够依靠的只有青岚宗的人。
祁震与祁雨一同出现,对于九指琴魔而言可谓是新仇旧怨,加上青岚宗神器相随,祁震有相当的把握让九指琴魔落入这陷阱之中。
唯一的问题在于,当初九指琴魔在丽雪芳渊之外阻挡祁震等人,应该与灾星安排有关,如今灾星摇身一变,成为万宝阁掌门迦楼罗,这内中是否还有联系,祁震也不敢完全保证。
所以祁震干脆安排自己和祁雨到万宝阁本山道场拜访,一者为了求证心中所缺,另一方面也是对不灭灾星的试探。
夺宝大会又继续了半个多月,最后十三件神器也各归其主,得宝者自然欢欣雀跃。
在维护仙道安定这一点上,万宝阁与玄天宗多少还是有共鸣的,夺宝大会最后,万宝阁列出一份名单,分别就是这次两千八百件前人遗物的归属和流向。
这么一个举动乍看上去并无意义,但是却代表了某种权威,最起码这两千八百件前人遗物都已经是有主之物,在大罗洞天之中有定盟五派主持,不能杀人夺宝。
即便是离开了大罗洞天,试图杀人夺宝也一样受天下人斥责,甚至追杀。
如今辛苦夺得前人遗物的修士,大多数还是散修为主,万宝阁能给予他们这么一个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获得自己心仪之物,这种行为本就是对遗物去向的尊重。
每一个修士都希望自己的前人遗物能留在手中,那么自然不会主动去杀人夺宝。最起码得宝者自身,在无形之中达成某种共识,一同针对那些杀人夺宝的修士。
祁震不得不赞叹万宝阁这一手做得漂亮,散修之士本来就是一团散沙,难以聚合,如今轻施手段,得宝者自然彼此护持,但是又彼此戒备,这样一来,无论是万宝阁或者玄天宗,都无需分出力量去针对这些散修之士。
既然前人遗物如今已经是有主之物,那么即便是得宝者身亡,最起码也能找到传承流向,除非真的是无一丝牵挂的散修之士。
如此一来,那些得宝者自然会抱团取暖,更是有部分人得宝当时就恳求拜入万宝阁门下,以万宝阁的行事作风,自然丝毫不拒。
然而在此地作为万宝阁理事的钟太白自然明白,没有祁震开辟大罗洞天、让前人遗物显露时间,万宝阁绝对不会趁机壮大自此。
所以,虽然万宝阁在明面上获益极大,但对祁震的尊重则越是深厚。当钟太白听闻到祁震想和祁雨一同前往青丘山的时候,自然也坐不住,前往玄天宗道场跟祁震交谈一番。
“祁震道友,若是不嫌弃,不如我派门中修为精湛之人陪你一同前往?”钟太白问道。
祁震摆手道:“钟理事,万宝阁近日事务繁忙,你手下也缺人力,何必再遣人与我同行呢?我与贵派掌门早有约定,此去青丘山路途虽然遥远,但也不是途径穷山恶水,就当是一次闲游罢了。”
钟太白小声说道:“难道祁震道友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祁震故作疑惑地问道。
“恕我直言,当初随擎灯掌门叛离玄天宗的几位首座当中,似乎有对祁震道友心存不满之人。如今这些人在红棉城中亦是颇有势力,若是振臂一呼,绝对能拉拢起一批人马,跟祁震道友作对!”钟太白虽然身在大罗洞天,可是万宝阁对中州仙道各个地方都掌握仔细。
“是三华洞府那些人吗?”祁震问道。
钟太白小心地点点头,说道:“虽说如今天魔现世已有数年,但仰仗祁震道友与玄天宗出力,不知天魔凶残者亦是有之,他们普遍认为,玄天宗只是假借天魔劫数,要铲除与之抗衡的势力,而祁震道友则是……则是那刽子手。”
祁震看了钟太白一眼,说道:“钟理事,你觉得玄天宗真的对以杀伐手段面对与之抗衡的势力吗?”
钟太白摆弄着手指,心中很是不安,如果说当今世上哪方势力最能与玄天宗争锋,自然非万宝阁莫属,但玄天宗这几年以来并没有以激烈手段与万宝阁较量。
这种情形其实是不少万宝阁长老都没有预料到的,包括钟太白在内,其实早就准备好跟玄天宗正面对抗,只不过在大罗洞天现世之后,玄天宗一反常态,力量收缩,似乎无心掌控天下势力,这才使得万宝阁这段时间势力增长飞快。
到了钟太白这般修为境界之人,自然明白玄天宗不可能是因为势力此消彼长,才选择收缩力量的。如今在玄天宗门外行走的炼神境高手,勉强算起来也就只有莫机锋一人,祁震境界大跌,更是让不少潜伏暗处之人蠢蠢欲动。
越是如此,钟太白则越是疑惑,玄天宗何等家底与势力,真的让玄天宗全力施为,莫说一个万宝阁,即便是当今仙道也能被其翻天覆地。玄天宗如今的收缩,想必是有着什么更加重大的谋划,这就不是钟太白所能了解到的了。
“我只知道,祁震道友为抗击天魔,着实是出了大力的。”钟太白将话题引开,说道:“别的不说,东海一战,若无祁震道友挺身而出,恐怕天魔灾劫要为祸中州半壁。”
祁震好奇问道:“钟理事怎么知道我有参与东海一战?”
东海一战在三年多之前,那时万宝阁还没有创立为仙道宗门传承,只不过在东海之滨率领散修抗击天魔而已,金刀客的身份应该只有七宗掌门知晓。
钟太白看了看祁震腰间插在鞘中的金刀刀柄,说道:“金刀客的威名,何人不知?祁震道友自晦光辉,却依旧难掩锋芒啊。”
祁震摸了摸刀柄,如今的祁震无法将金刀劈道化入形神之中,是任红衣给祁震炼制了一根刀鞘,可以收敛金刀锋芒,但是在炼神境高人看来,还是相当显眼的。
“钟理事果然锐眼。”祁震笑道。
钟太白多少也有自得之意,随后说道:“祁震道友与祁雨仙子一同前往青丘山,不知打算如何前往?”
现在的祁震连御风飞行都觉得困难,如果是祁雨以虚空定力带着祁震飞行,倒是简单。不过作为兄长,祁震甚至不希望自己因此让祁雨多有疲累,于是说道:
“我觉得踏踏实实走着也没有问题。大罗洞天门户向南数百里,有一条赤水江,顺流而下,再从双虎峡上岸,西行百里,就到了青丘山左近。”
钟太白挑眉说道:“原来祁震道友早就做了准备,看来是我画蛇添足了。”
“总之还是先多谢钟理事的好意。”祁震拱手道。
这个前往青丘山的路径,是莫机锋为祁震挑选的,赤水江波涛汹涌,两岸峡谷山壁陡峭险峻,最适合伏击,祁震身处其中,足够引人动手了。
至于祁雨届时会不会跟自己一同,如今青岚宗尚没有答复,不过祁震也不着急,大不了自己单独前往便是。
“对了,关于祁震道友之前拜托我追查之事。”钟太白从袖中取出一份单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这是万宝阁这几十年来所能探查到长青古泉的来往,其中我们万宝阁只出售过一壶长青古泉。”钟太白指点说道:“对长青古泉需求最大的,非神农谷莫属,只不过祁震道友请看此处——”
祁震看着纸张低声说道:“二十三年前,玄天宗碧波洞府首座自烟雨谷得长青古泉,后流向不明……竟然是他?”
“不错!”钟太白谨慎说道:“在万宝阁可以查探到的所有消息当中,只有秉灯真人所得的这一份长青古泉,最终下落不明……祁震道友或许不知,长青古泉离开地底暗河,无论怎样的保存方法,都不可能超过一甲子,所以六十年前的情况根本无需查探。当然,万宝阁也不是万事皆知,说不定还有隐而未现的长青古泉交易。”
祁震叹气道:“可是秉灯真人被夺心魔操控,早已飞灰湮灭,即便是碧波洞府也被掌门真人摧毁殆尽,看来是有人刻意借此,掩埋长青古泉的走向。”
421.第421章独行
以祁震对碧波洞府的了解,长青古泉确实有助于秉灯真人一脉的修炼,只不过以万宝阁的手段,也无法深入玄天宗内部,探查这一份长青古泉的流向。
如今整个碧波洞府都被流光真人施法摧毁,以示警戒,线索可谓是断绝。但是联想起秉灯真人跟擎灯掌门的关系,说不定长青古泉最终会落在擎灯的手里。
不过祁震也没办法直接去红棉城质问擎灯,此事看似魔道余孽蠢动复苏,实际上背后牵扯甚大,以祁震的力量也无法将其连根拔起,所以不如设计埋伏,让有心人自行落网。
一直以来,擎灯都被怀疑与天魔有所往来,尤其是当流光真人率众摧毁镇狱魔龙一役,突闻天魔攻山,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昭明洞府叛离出门。
然而无论是祁震亦或者是流光真人,都不是那种听闻只言片语就决定行事之人。至今依旧找不到擎灯跟天魔有所来往的明确线索,固然也不能以抗击天魔的名义对其下手。
至于流光真人为何放任光明道坐大,祁震至今也是颇为不解,但掌门真人决断自有其道理,放眼浩土,仙道一直在不断演化之中,各种仙道宗门与传承此起彼伏,是历史的常态。
夺宝大会既然结束,大罗洞天的封闭自然不可能继续下去,虽然有将近一半的得宝者想要继续留在洞天之中,可是其余人等还需各自回归宗门道场。
采荷身死与衔骨令被窃,这两件事其实都调查的差不多了,埋头于大罗洞天之中也是无法得知真相,所以众人商议重新让洞天门户自如往来。
一部分玄天宗门人也暂时回归门中,另外有一批门人弟子将会前来轮替。虽然说如今的大罗洞天颇有一番气象,但是营造洞天是一件漫长之事,有力量参与其中的宗门都不会放过这个锻炼门人弟子的机会。
任红衣原本打算跟祁震一同离开大罗洞天前往青丘山的,但还是让祁震拒绝,不仅仅是因为此事的凶险,兰居洞府首座任龙亭也希望任红衣暂时回归门中。
祁震很了解任龙亭,此人看似对洞府传承的护持不甚精通,但是对宗门状况与事态深熟,任红衣回归兰亭洞府,或许是为了护持传承,又或者是一种保护,总之祁震也希望任红衣回到玄天宗之内。
告别了任红衣之后,祁震孤身一人离开大罗洞天,径直南行。
祁震此番行动并非隐秘,几乎整个万宝阁都知道祁震要前往青丘山的道场,但是却没有人主动要求与祁震同行。
任凭是谁都看得出来,以祁震如今的修为境界,孤身一人行走世间,无疑会被各方密切关注,甚至已经有些人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他们也都明白,祁震这么做肯定是早有准备,无论祁震经历了怎样的劫数,玄天宗肯定不会坐视这样一名门人莫名丧生。
这是一个放在阳光底下的陷阱,就看谁先按耐不住。
无论是对祁震真实情况的怀疑、或者是对玄天宗的忌惮,又或者是对身后其他潜伏者的戒备,一时之间,都没有人主动对祁震出手。
其实作为一名拥有周天境界修为的修士,行走于宗门道场庇护之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大小宗门的区别,往往只是在于随身宝物的多寡。
如果祁震是一名普通的玄天宗弟子,那么肯定有师传的法器在身,或者还有足够的外丹饵药,离开宗门往往也不是闲游乱逛,通常传法师长也会安排下相应的任务,或者是去某地采得天材地宝,或者是要达到某个境界才能回归宗门。
下山游历,其实就是一种磨练,而传法师长对此的态度也是相当复杂的。把弟子留在宗门道场之中,怕他们得不到相应的磨练,放任其行走江湖,又唯恐身陷危机。
祁震的安排当然也由莫机锋传回门中,至于溯光真人是怎么想的,祁震自然不知道,而且也没有听说溯光真人要派门人弟子护送自己。
如果但是以修为境界来说,霞风洞府门下,所有人都已经要比祁震更高了,即便是蛇妖化人的祁冉,如今也有了先天境界、回首一生的修为,只不过妖类修炼不同于常人罢了。
祁震也没带多少珍贵事物随身,除了金刀劈道在腰间入鞘,乾坤囊里也就只有几壶疗养精元的丹药。
虽然说如今境界大跌,可是祁震也绝非残缺无能,自身勤修多年的刀法,在这段时间又重新提起,加之金刀劈道本就是神器,只与自身武斗真气驾驭,一样有强盛气芒。
然而仅仅是这份身家,也足够引来旁人窥视了,更别说祁震一身修为以及所遇仙缘,一些愚狂无知之人,光是凭祁震那玄天宗弟子的身份,就会恨不得抓来拷问一番。
但是南行几百里的路途,一直都没有人主动出手,即便祁震在野外夜晚露宿,都能感觉到暗藏的杀机。
这数百里路程,祁震完全是靠两条腿慢吞吞走完的,来到赤水江上游的分波城,祁震暂时驻足,稍作休息。
赤水江主流从西北朝东南流向,上游另有一条支流分出,就在河谷地带有了这分波城。城中百姓除了渔猎农耕,最主要的收益就是从赤水江中淘金。
赤水江上游的群山之中,有金矿深埋,但是以世俗凡人之力,无法破开厚重山石采得黄金,只能凭潺潺江水流淌之中,淘取金砂。
黄金对于仙道修士而言,恐怕比一些蕴含灵气的石头还要低贱。修士之间流通的钱币主要是星河珠,或者以物易物,用不着依靠金银。
虽然说像玄天宗这样的大宗门有着许多世俗产业,但玄天宗依凭他们所求的,主要还是地方的控制力与天材地宝的稳定来源,就如同当初的红石城祁家一般。
或许黄金矿脉之中,经年累月之下会孕育一下具备特异资质的金玉髓,但要想得到这些珍宝,除非强行挖开整条矿脉,否则只能等待火山喷发或者地震等等天灾,使其自行出现。
分波城作为淘金客商来往重地,黄金多少也变得低贱起来,祁震打算要一间客栈房间,竟然也是以黄金结算,这在中州其他地方可谓豪奢至极。
一路走来,祁震将神识可触及之处的山川景色都印入神识之中。这是他从与穆彻宏一战之后得到的启发。
虽然远未达到麻衣道那大千山河的境界,不过也有几分相似,然而以祁震修为根基来说,纯粹只是游历世间时的一点趣味,谈不上精进修为。
麻衣道的修为根底,还有地理堪舆、风水气象、寻脉点穴,祁震对这些可谓一窍不通,可见不同的人还是适合不同的修炼方式,如果祁震拜入的是麻衣道,恐怕如今都尚未窥见入门关窍。
从客栈房间的窗户向外望去,刚好正对着赤水江,如今汛期已过,水流相对平缓,淘金客也不多,也没人跟祁震争抢房间。
而在赤水江边,大小舟楫停泊岸边,主要是渔夫回归,甚是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
祁震当初与霜碧玉约定,若是青岚宗最终答应祁震的安排,就请祁雨跟他在分波城相见,祁震只在分波城停留三日,三日内若不见人,则祁震自行前往青丘山。
但是看着一如寻常的分波城,祁震心中暗叹,此行不知会有怎样的遭遇,到了青丘山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人的目光。
“客官,眼见太阳就要下山了,你可否要一些晚食?”客栈小二在门外说道。
祁震如今依旧可以辟谷无碍,但还是说道:“做几样小菜上来,钱少不得你。”
这段时日生意冷清,祁震可不愿被这小二烦扰,干脆扔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锭,随他怎么摆弄。
过不多久,客栈小二满脸欣喜地弄来几碟菜肴以及一壶酒,千恩万谢地离开之后,祁震方才下筷。
“呼……真辣。”祁震微微皱眉说道。
赤水江上中游地带,气候阴冷潮湿,世俗凡人没有修为护身,若是不多食辛辣之物,恐怕会有寒气伤身,这又麻又辣的菜肴,祁震说不上怎么喜欢,但也算尝鲜一番。至于那壶浊酒,祁震只喝了半杯就放在一旁没有理会。
如今的祁震见识不可谓不广,仅仅是之前被任红衣强迫着喝下的那一堆仙露灵饮,对于世俗凡人而言,是根本无法想象的美味。
而且只要修为达到,完全可以在一壶仙露之中,品尝到世间所有美味的结合,并且绝对不会有气味冲突排斥的状况,仿佛人间百味在舌尖如画卷展开。
如果祁震重归炼神境修为,甚至可以使得自己服用的仙露灵饮,按照自己的意愿展现出相应的味道,甚至与自身形神相合,举手投足都是仙露芬芳,既可以温养自身形神,同时对身边修士多有裨益。
修为越高,并不完全等于对世俗需求越少,但也因为修为的提升伴随手段的多样,要满足修士自身的需求,其实根本不需要世俗的支撑,甚至世俗也无法提供修士所需。
小二端上来的酒菜,祁震根本没有动多少,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堆世俗**的堆砌,根本无法解决自己所求。
仙道修士的辟谷,并不是不食或者绝食,而是一如仙道所求,证独己异于天地,不依赖于天地而存,首先就要做到不依赖世俗而存。
但这般境界,祁震还远远没有求证得到,甚至炼神境的修为也只是求证的起步而已,若真的想做到这般,恐怕要到炼虚境方能摸索出些许。
当祁震放下碗筷,重新望向窗外,就听见一阵喧哗之声,从远处传来,只看见赤水江上,一条雕琢精细的画舫,伴随着悠扬琴声,逆流而上,仿佛凭空出现在此一般。
422.第422章化身
琴声虽非激荡之音,却无形绵延方圆十余里,回荡山川之间,与江水流风共鸣相谐,夕阳宛如受琴声萦绕,千回百转,遍照江岸上下。
画舫在江水之上,无帆无桨,随着水波浪涌起伏,却不见翻侧倾倒,看似下一刻就要被被江水所颠覆,但让人感觉稳坐磐石之上。
能有这样修为、这般意境,任谁都看得出这画舫主人绝不寻常,就连以祁震的眼光,都暗自讶异。
仔细观察画舫,长约六七丈,宽不过两丈许,两层楼台,飞檐一如地面宫室精美,青玉珠坠悬挂,纱帘重重,难见内中真容。
祁震看不出这画舫是由什么材料打造而成,只因其所散发的气息一体而同,绝非世俗舟楫可有,祁震便论定这一定是世间罕有的舟船法器。
仙道修士法力在身,上可飞天纵横苍茫,下可入海周游汪洋,若特地打造一件方便御物飞行的法器,倒也属正常,可却鲜有听说特地炼制此等舟船一般的法器。
若是放在过去,让祁震沿着赤水江上行走,恐怕会御使金刀劈道,劈波斩浪,踏浪而行,可是这等风光就不如这艘画舫意境超然脱俗了。
只在房间中留下一块金锭,祁震不跟客栈小二打招呼,直接就从窗户跳出,跑向岸边。
此时赤水江边的码头,就已经引来分波城的不少世俗百姓,大多是渔民船夫,只有少部分客商,但恐怕也是他们此生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场面。
靠近江岸,除了琴音不绝,还有阵阵入骨柔香,直教人迷离颠倒,祁震也顿时感觉形神放松下来,但随之武斗真气自发刺激,瞬间又清醒过来。
“迷幻心智如此不着痕迹……这香味并非迷烟,而是与琴音相合的法术,若非有武斗真气的刺激,即便是我有炼神境修为也未必能立刻警觉。”
祁震心中暗自震惊,一手按住腰间刀柄,眉头微皱,走到码头最外,朝着在江水中却不向岸边靠拢的画舫,拱手说道:
“不知是哪位道友?施展这般手段迷乱心智,影响世俗中人,恐怕有所不妥吧?”
祁震此话一出,画舫之中琴音一转,竟是转向杀机暗伏,世俗凡人听不出内中凶险,反而觉得是威严铺面,纷纷跪倒在画舫之前,当作是神灵现世一般。
金辉一闪,祁震抽出金刀劈道,凌空一划,神器光华自现,虽未有惊世锋芒,但也足以破开此等杀机。
“若是来者不善,祁震在此领教!”祁震大声喝道,同时心中也是怀疑,到底是哪一路的人马,竟然选择在人烟稠密的地方对自己下手。
“唉……”画舫之中传出一声轻叹,琴音骤然停顿,霎时间,缭绕的柔香、回荡的妙声、江水流风之间的涤荡之机,全数消逝。
只见画舫中一道纱帘卷起,像是被风吹过一般,这股风直扑祁震。祁震架刀正欲格挡,耳边就听见一名女子的声音——
“兄长,是我。”
耳边声音甫响起,祁震只觉得身形微微一滞,然后景色瞬变,自己便站在画舫之上,眼前刚好是自己刚才立足的码头岸边。
能有如此移转空间、让人猝不及防的能耐,必然是虚空定力无误,岸上世俗凡人不知缘由,只见祁震瞬间到了画舫之中,便以为是被船上仙真高人接引了去,顿时欢呼鼓掌,似乎这般仙缘在自己眼前发生,就跟自己亲身经历一般。
祁震收刀入鞘,赶紧走入画舫之中,便看见端坐中央的祁雨,侧腿盘坐于地,一张色彩似虚似实的五弦琴压在膝上。
再次看见祁雨,祁震心中不由得一紧,过去那些被自己斩却的记忆,形成一股又一股的乱流席卷脑海。
“祁雨……你……”祁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然而祁雨却只轻轻瞥了一眼祁震,随即伸手抚琴,画舫随波逐流,缓缓而下,没有说一句话。
不知为何,祁震一身修为、全然坚韧不拔的心智,在祁雨面前仿佛都化作无形,就好像变成当初那个身体羸弱的兄长。
画舫之中一阵静寂,最后还是祁雨先打破安宁,说道:“兄长果然还是一如过往,若你不想与我说话,自便即是。”
“不、不是!”祁震立刻就明白了,祁雨对自己还有余怒,当初自己没法将《霸仙真解》的真想吐露于她,没想到时隔三年,即便是祁震失陷鬼方废墟的那段时间,也没能让祁雨消除这点心中的不满。
但是祁震一点都不敢怪罪祁雨,作为兄长,祁震恨不得自己一切都能向妹妹坦白,更是希望能不惜一切去保护祁雨。祁雨心中的任何一点不快,祁震都觉得会是自己的过错,是自己作为兄长没有尽到应尽之责。
祁震纠结许久,最后才在祁雨面前坐下,然后问道:“既然是妹妹你来了,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说?何必惊扰那些世俗凡人呢?”
祁震说这句话原本只是打算稍缓不安与紧张,但完全没料到立刻触碰到祁雨的敏感之处,祁雨柳眉倒立,眼中尽是不屑地看着祁震,娇声喝道:“不要叫得这么亲热!不过是一群蝼蚁,难道还要让我花费心机去关心吗?能亲眼得见仙踪,是他们一生之幸,何谈惊扰二字?兄长你竟然这般迂腐!”
“迂腐?”祁震瞠目结舌地说道:“你、你为何会有这般想法?”
“难道不是吗?”祁雨的声音要比祁震想象的更加清冷无情:“只要我想,连动一根指头的力气都不需要,就能将此地之人尽数杀绝,他们的存在要比地上的尘埃泥土还要污秽不净!他们对我的顶礼膜拜,我都觉得是对我的玷污!他们对我的敬畏仰视,简直有损我多年修为!”
祁震这下可就完全糊涂了,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说道:“你真的是祁雨吗?”
祁雨连抬眼看祁震的意思都没有,直说道:“你要是觉得不可信,自己走完这段路便是了,九指琴魔我大可亲自解决!”
“你明知我让你前来,根本不是为了九指琴魔!”祁震大声说道。
“怎么?要去见那种父母吗?”祁雨毫不在意地说道:“我当初就已经说过了,身入仙道,何必挂念世俗。我所指的,并不是他们的生死,看来你根本就没有悟透。”
祁震立刻反应过来,脑海里好像有一阵剧烈的钟声敲响,木然说道:“你早就知道他们并没有死?”
祁雨一手托腮,望向画舫之外的江上景色,说道:“他们已经来找过我了,原意是想家人团聚,只不过那个时候你在鬼方废墟当中。我当场就拒绝了,看来你跟他们一样,不过都是纠缠在世俗亲情之中,不得超脱。”
祁震满脸汗水,心神大乱,一手按住脸面,强撑着冷静说道:“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祁雨根本没去理会祁震的情形,说道:“既然身入仙道,本就该绝情断义,当初我欲求证炼虚境,就是为情所困,不得不重入轮回,此生修炼有成,明知可避此劫,何必重蹈覆辙?”
祁震问道:“你到底是祁雨,还是青岚祖师?”
此事祁雨终于将脸转过来,直对祁震,却毫无表情,眼神之深邃,是祁震过去从未见识过的,听她说道:“纠结此等差别,就是你境界大跌之本因,我就是我,不是别的什么人,祁雨或者青岚祖师,都只是世间赋予我的身份,轮不着你再多判别,祁震的妹妹——这个身份较之前二者,恐怕更加脆弱无用吧?”
“你——已经有元神境界了?”祁震突然猜测道。
祁雨眉尖微微一动,说道:“你别的不行,倒是被玄天宗养出了好眼力,说的没错,本座离炼虚境,只有一线之隔,所以我说了,那个九指琴魔,我自己就可以对付……他比九曲神音差太远了,也只能指望跟那些不入流的魔道余孽合作。”
祁震心中此事已经没有其他想法了,祁雨的变化给他带来太大的打击,心中渐渐恢复和重塑的过去,也此时此刻的祁震,心力交瘁。
“恭喜你了,祁雨道友。”最后,祁震只得以最绝望和无力的口吻,说出这么一句话。
“嗯。”祁雨随便应了一声。
祁震是在是弄不清楚祁雨现今的状况,恐怕即便是恢复到炼神境的修为,也分不清楚。
祁雨一时如往日那般恬淡清致,好似脱俗秀雅的仙子,但一时又威严十足,即便是祁震也不敢轻言冒犯,但下一个瞬间又会变得浑然平凡,跟祁震疏远开来,根本无法触及。
但经过一番思考和回忆,祁震自然就明白了,这种变幻莫测、让人捉摸不定的感觉,其实就是元神境界独有的特点。
所谓化身,其实是元神境界修士必然能够参悟得出的境界,只不过是否修出具体行走世间的身外化身则又是另外一回事。
正如祁雨所言,此时的她,既是祁雨、又是青岚祖师、又是祁震的妹妹,这些世间赋予她的身份,单独来说,都不是祁雨他自己。
在不同人眼中看来,祁雨都有着不同的身份和表现,在华光郁眼中的祁雨,跟祁震眼中,肯定是截然不同的,那么这是两个不同的祁雨吗?
是又不是,当祁雨能够从这不同的身份之中分离出真正的自我,又回归其中,任意化转控制,把世间演化出的自我,掌握在真正的自我手中,这便是“化身”。
这种变化,不一定有什么强横的法力,跟玄奥离奇的神通法术并无关联,正如祁震当初所悟,修士所追求的极致,总归要先理清自我的存在,这一点甚至是包括在这个世间,自我存在的所有状态。
而影响越大、名声越广、知名度越高、传人越多,化身修为则会越强大。
423.第423章红棉
若单以化身修为论,恐怕当今天下仙道,除去神秘莫测的玄天三圣,任何人都不会是祁雨的对手,一千多年岁月洗磨下来,返本归元,青岚双祖师共享一身修为,祁雨到底能身负多强神通,祁震几乎不敢想象。
加之无弦琴与五音水弦结合,如此神器随身,难怪祁雨丝毫不将九指琴魔放在眼中。
在祁雨的面前,如今的祁震确实也变得如蝼蚁一样脆弱,方才在岸边,以虚空定力转移空间,将祁震带上画舫,这样畅通无滞施展手段,可见短短三年间,祁雨的进步何等飞快。
但即便如此,祁雨有如此成就也算不得是异数,无论是青岚宗还是玄天宗,都有高人知晓内情,作为青岚宗两位祖师的转世再修之人,祁雨有这般进境,也算正常,当突破到炼神境,打破胎中之迷,往后的修炼则更加轻松,一如当年不灭灾星一样。
恐怕在数十年内,祁雨便有突破炼虚境的机缘,这也难怪青岚宗上下倾尽全力抚育祁雨,这样一来,青岚宗的地位与声望则更上一层,较之玄天三圣的密不可闻,祁雨很可能是将来确凿存世的炼虚境修士。
要是让外人知晓画舫之中的情形,竟然有人能够将未来炼虚境圣人惹得有一丝不悦,估计会吓得魂飞魄散,然而这个人偏偏就是祁雨的兄长。
但是在祁雨面前,祁震自然不会有恐惧之心,不管自己妹妹的境界何等高超,在祁震眼里,祁雨依旧是那个需要兄长保护的小女孩,只可惜对方并不这么想。
祁震依靠在墙角,没有说话,两人就在画舫之中,沉默一夜无语,画舫随着赤水江,顺流而下。
***
中州南方、红棉城。
从大罗洞天参与夺宝大会的一批光明道弟子与阕白长老,在放下洞天事务之后回到了红棉城,这也表明光明道无心将宗门力量安置在大罗洞天之中。
如今的红棉城,恐怕已经是中州世俗最为庞大繁华的城镇了,从天上俯首望去,在一片平原之上,红棉城纵横皆超过十里,城墙乃是光明道门人施法建造而成,高三丈三尺,用料特殊,通体成月白色,阳光普照之下,仿佛白玉生辉。
城外农桑鱼米之盛不必多言,有擎灯掌门施法,行云布雨、风调雨顺,足可以养活红棉城中百万人口。
至于红棉城中,商旅来往日夜不断,在光明道治下,红棉城无所谓宵禁封闭,商贸往来昼夜不停。城中最大的东西两市,其中西市主要是经营世俗商货,东市则是效仿万宝阁一般,乃是修士往来交易之所。
红棉城中百姓,皆自认立足人间乐土,家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光明道门人守护安宁,绝无匪盗出没。而光明道的门人弟子,也没有丝毫侵扰世俗的举动。城中群众,只需交付少量税收,保持世俗街坊不至于破损残旧、道路畅通,便再无其他烦忧挂碍在心。
而在贯穿红棉城中轴的天街,宽足有五十丈,天街经过城中心广场,正中耸立的便是篆刻《光明神箓》的石碑,任由路人观看,广场之中日夜皆有修士定坐。
至于天街一路向北直至尽头,则是一座耸立高塔。
与紫宸楼那般重重飞檐的塔楼不一样,红棉城这座高塔,通体雪白,如圆柱一般,高有六十余丈,绝非世俗之力能可建造。只在白塔最高处有一座如伞盖一般的建筑,那是只有光明道中,地位尊崇之人方能进出的禁地。
阕白作为光明道少有的几位长老,亦是擎灯掌门尚未创立宗门之时便已传法之人,自然也是有资格进出白塔禁地,此番从大罗洞天回转,阕白便从白塔顶端收到掌门传讯,自然登塔面见。
“有什么事吗?竹乡县发生了蔓延数十里的枯叶症,再下去老百姓就没吃的了,我还赶着去呢!”阕白无论对谁,都是那种毫不在意、轻佻无礼的语气。
“枯叶症的事情我已经派提龙盏去了,就算影响明年春耕,红棉城周边产出也足够弥补竹乡县一带。”擎灯背对着阕白,站在白塔边缘,俯瞰整座红棉城。
阕白说道:“提龙盏那个公子哥儿的脾气,你让他去处理乡间老农的困苦,估计会心生不满,说不定事情也会办砸了。”
“若是如此,那便是他自绝于光明大业之外,不用我提点,公羊家的人自然会先教训他。”擎灯淡然道。
“你不说我都忘了,西河郡公羊氏一家都举家迁徙来到红棉城,也算是城中大族,提龙盏要真是干不好,公羊老家主手底下有的是想拜在你座下的儿孙。”阕白耸肩挑眉说道。
“大罗洞天的事情怎么样了?”擎灯毫无征兆地问道。
阕白皱了皱眉头,说道:“你不是不关心嘛……也没什么大事,青岚宗死了一个弟子,封魔楼里炼尸教的传承之物被窃,估计是有人要针对青岚宗那帮小娘子,祁震自然是要帮忙到底了,虽然说他现在境界大跌,但还是挺身而出自作诱饵,也算胆大包天了。”
“又是九曲神音的后人吗?”擎灯问道。
“啊啊……不就是那个九根指头的老怪嘛,也不知道近来动作是为了什么?听说还弄来了长青古泉,也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浇花吗?”阕白很是看不起九指琴魔一般。
擎灯没有转身,语气平淡地说道:“长青古泉是我给他的。”
“什么?”阕白震惊半晌,但很快恢复正常,说道:“我想你一定有什么理由吧?你一向不喜欢跟这类人打交道的。”
擎灯哼笑半声,说道:“说来也只是机缘巧合,那一份长青古泉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师弟送的,原本昭明洞府就不需要此物。有一次九指琴魔乔装打扮,竟然来到昭明洞府听我**,被我识破行藏,我嫌杀他脏手,也无心多添对头,干脆将这长青古泉打发给他,叫他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哈哈,真是狂妄无知。”阕白所指当然是九指琴魔。
“只是没想到他会跟炼尸教的后人合作,此事于他无益,莫机锋也在大罗洞天之内,以此子性情,九指琴魔估计也被他列为必杀的目标之一了。”擎灯判断道。
阕白问道:“可是这件事是由祁震来做啊,而且以祁震的性格,也算是嫉恶如仇吧?”
擎灯摇头道:“祁震境界大跌应是确切无疑,否则作为诱饵瞒不过九指琴魔这等狂妄之人,到底还是由莫机锋来行杀伐之事,这也算给玄天宗未来掌门一点礼数,省得日后祁震威名过盛,震慑玄天宗掌门风头。”
“开辟大罗洞天一事,祁震的威名就足够大了,你是不知,很多刚来到红棉城的散修,都对祁震颇有赞颂之意,对祁震境界跌落之事也是深感惋惜。”阕白感叹道。
擎灯回头指了指自己眼睛,说道:“这些事我还是知道的。”
“听你的意思,是想帮祁震吗?”阕白问道。
“他——知道祁震的情况了。”擎灯所言,明显另有所指。
阕白原本轻佻放松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说道:“是神域圣主吗?天魔还真是关注祁震的状况!”
“看来我还是无法摆脱他对我的影响,即便创立了光明道,借助万民精诚信仰愿力,还是无法阻挡心潮之力。”作为光明道掌门擎灯,此时此刻竟然也变得有一丝晦暗。
阕白谨慎问道:“那我现在该叫你擎灯掌门,还是薜荔尊者?”
擎灯脸色好似刚从溺水中挣扎出来,苦笑道:“我自然还是擎灯掌门。”
阕白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痛苦,说道:“当年你被天魔圣主的主源夺心魔所窥视,心潮之力接连不断,你都能坚持下来,如今光明大业不断勃发,你应该更轻松才对啊!”
“别紧张,我还好得很。”擎灯站直了身子,逐渐恢复正常。
阕白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去把染椎叫来吧,她懂得安慰你。”
擎灯故作严肃说道:“以传法而论,我该是你的师长,你怎么会出这种主意?”
阕白也变回那张嬉笑面容,说道:“是你对我和立秋说的,你并不想要那种俯首听命的弟子,所以你是代天传法,我们与你平辈相称。染椎跟了你这么多年,从昭明洞府开始就帮你打点内外,你们怎么也该结成道侣了,就自己却还在扭扭捏捏,多大的人了,害羞个啥啊?”
“道侣可不是这个意思。”一向稳重的擎灯也露出会心一笑。
“好了,还是你自己决定吧。说回正事,祁震的事你打算插手吗?”阕白问道。
只见擎灯大袖一挥,一根精金打造的华丽长杖伫立在前,说道:“你持此太阳金杖,去赤水江双虎峡一带,尽力一击,灭黑将魔一名,然后立刻撤退。”
“就这样?”阕白接过金杖,说道:“天魔不动则以,一动就派出黑将魔,其余跟随的天魔,以及九指琴魔那帮人,也不用管吗?”
“那不归我们管,多管闲事徒惹麻烦。”擎灯直言道。
“那原本应该是天魔圣主要你去干的事情吧?你三番两次放过祁震,估计神域那边已经按耐不住了。”阕白说道。
擎灯面无表情说道:“神域早已不再信任我,祁震如今境界大跌,较之过往修为精进,这是天魔最好的机会,自然要出动足够的力量。”
“玄天三圣真是宽心,道枢在祁震身上,玄天宗也不多派人手,偏偏在这个关头试探我们光明道?这下别说我们,估计万宝阁迦楼罗那边,也会迫不及待的派人襄助。”阕白言语轻松,却是已经深透浩土的隐秘。
“三圣根本不在乎祁震的生死,大不了此番天地再启轮回,光明道不想大业无成,就只能俯首听命,若论权谋,世间何人能与三圣相提并论?”擎灯最后轻轻一叹。
424.第424章三音
画舫在赤水江中缓缓而行,离开分波城将近百里之后,沿江两岸山势陡然变化,如陷深渊峡谷之中。
重重山峡,如天上巨剑劈落而双分,赤水江被挤压到狭窄的河道之中,流速加快,加之河底暗礁起伏不定,漩涡乱流密布,寻常舟船来至此处,必被激流吞没,所以世俗客商绝不会轻易到此。
莫机锋选定的地点,都是一些远离人烟之地,一旦施法争斗起来,也不至于波及世俗人烟。
走出画舫室外,看着高耸的峡谷,天上阳光每日只有短短时间照射进入江水之中,两岸石壁除了少许苔藓野草,连一棵树木都难得一见。
祁震不禁感叹,此处的确是设伏偷袭的绝佳之地,只要提前有所准备,震碎峡谷石壁顶端,万钧山石崩落,也足够牵制各个宗门的高人了,更别提如今的祁震。
江水虽然湍急,两岸石壁与江中礁石都是危险重重,然而画舫却如穿针引线一般,自如穿梭其中,不快不慢,拍打而起的浪头也根本无法卷进画舫之中。
青岚宗的根本**虽然是《双生心轮》,但自古以来能将此法修至大成者少之又少,在祁雨出现之前,要修习《双生心轮》,必须是孪生姐妹,同时又是根骨资质皆属上乘,这样自然适宜修习者少之又少。
然而除了《双生心轮》,青岚宗历代以来创制的另外一法名为《烟波水华》,尊崇上善若水、万物至柔。
祁雨除了《双生心轮》大成以外,《烟波水华》的成就也相当不低,只要祁雨所处之地,周围气息波动如水如烟,摧之不灭、折之不断,整艘画舫似乎都在祁雨的御使之下,自然也与江水融为一体。
一滴水落入江河湖海之中,还能保证其自我的存在吗?这就好像仙道修士原本也是凡人一般,是汪洋大海之中的一滴水,逐渐分辨明晰自我的存在。
《烟波水华》则力图再求更高境界,一滴已经明晰自我存在的水,重新落入大海之中,不仅不会迷失自我,还会将整片汪洋大海化作更大的自我。
祁震看着一阵由一阵的浪花,忽然明白了,这《烟波水华》会成为青岚宗主要修炼之法,其实是立足于《双生心轮》的根本,从而必然出现的结果,至少《双生心轮》修炼大成者,《烟波水华》也必然有相当成就。
只不过祁震自己不了解,青岚宗这一点传承的演变,实际上也是炼神境突破到炼虚境的关窍,或者说就是当年青郁、岚郁二位祖师,突破炼虚境之时所悟,而在如今祁雨身上终于修证成功。
一滴水重新落入大海之中,其实就是炼虚境中转生境界的意境,然而即便是青岚宗的两位祖师,当时殒落之际估计也未必知道自己重新投往何方,或者说自己那一点元神是否会迷失在众生之中。
如此可见,三千年前玄天三圣出手,将已经修证元神纯阳不灭的灾星,是如何将其封印于众生轮转之中的,那是因为炼虚境的修炼过程中,本就有着这一点考验。
至于如今的灾星,是否真的摆脱这轮转之间的封印,祁震也看不出来,至少迦楼罗在祁震的记忆之中,仍旧是作为不灭灾星的存在,而不完全是自己的父亲祁刚。
祁震如今虽然仍然停留在周天境界,但是眼界和智慧却没有消失,明明是一个炼气境修士,却已经开始考虑炼虚境这般遥远之事,被人了解的话,也不知是把祁震当作狂妄还是目光远大。
抬眼看了看透入峡谷缝隙的阳光,这几日被江上水汽蒸腾,祁震都觉得整个人心血气息不得舒张,甚是郁闷。
“果然境界大跌,连心境也变差了。”祁震感叹道。
仙道修士身处世间,不可回避地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心境自然有起有落。若是达到炼神境,则不会有这般障碍。
身处荒芜旷大、生机尽绝之处,自感杳冥精微,一切发端于虚无;身处囹圄之中、手脚尚不能豁达伸缩,但却可以自感安坐云端、放眼无尽浩荡。
未达到这般境界的修士或者世俗凡夫,会把这当成自我安慰或者催眠,甚至是以为将幻觉当作真实。只不过世间的任何人,都是凭借这对外界的感知来应对世间万物,炼神境修士明知身外困顿,何必去将此困顿萦留于心?
祁震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当初在鬼方废墟之中,可谓是混沌杂乱的绝境之中,但是元神之中所见世界,却是推演未来的洞天之中,花繁叶茂、仙灵盈野。
更重要的是,这种存留在感知的虚假,在炼神境的**力大神通之下,总能有化假为真的机会,这才是真正超脱于平凡之外的大能大力。
“要是再不来,明天可就要到双虎峡了,他们真的不打算出手吗?还是说祁雨妹妹真的修为太高,反而把他们都吓退了?”
半倚着栏杆,祁震抬头看着峡谷顶端,虽然神识之中没有明显感应,可是那异样如野兽一般的武人直觉,还是让祁震察觉到这几日顺水行舟,峡谷顶端一直有各路修士在小心观察。
他们既有想对祁震与祁雨出手的,但是也有互相提防戒备的,可是几日下来连一个主动出手试探的人都没有。
祁震举止看似放松,但实际上也一直相当紧张,他自己也明白,那些埋伏之人其实也在等待祁震松懈的那一刻。
至于那些明知祁震此举是设立陷阱引君入瓮之人,其实也是在防备着青岚宗与玄天宗那些不知安排在何处的后手暗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画舫走了将近千里,所有人都没有放松分毫,但祁震能够感觉到,在他抵达双虎峡之前,必然会爆发一场大战,届时再不出手,离开了赤水江恐怕就再无机会了。
看着峡谷缝隙上的太阳一点一点西移,祁震多少有些无聊,他忽然想飞身上去,将那些潜伏者一一抽出,然后打个半死,直到祁震醒悟到,如今自己连御风飞行都做不到。
“嗯?”
过了半晌,远方天际传来一阵嗡嗡声,就好像蚊虫在耳边飞舞一样的声音,只不过从峡谷远处传来,方向竟然是画舫前进的一方。
祁震心中一动,窜上画舫顶部,却看见祁雨早早就立足在此,问道:“你也察觉到什么了吗?”
“你可没说过……”祁雨语调很慢,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只见峡谷前方,一团密密麻麻、红黑混杂的色彩涌来,万千凶煞邪息充斥赤水江上下!
“……天魔也会来。”祁雨眯着眼,冷冷说道。
祁震咬牙道:“不,我只是没想到,天魔真的敢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早在当初与莫机锋决定将消息外传之时,祁震就做好面对天魔的准备,只不过近一年以来天魔的沉寂,可见在镇狱魔龙被灭之后,天魔明显实力大减,想要从域外深处支援浩土,力量远不如前。
但是今日一见,天魔为了击杀祁震,仍旧派出了数万天魔,其中甚至有几名黑将魔的存在,这起码是当年东海大战的规模!
“下去。”祁雨当机立断地说道。
“可是——”
祁震正当开口,祁雨眉头微皱,“啧”了一声,祁震整个人就被空间转移到了画舫内部,随即整座画舫都被祁雨的虚空定力护住。
于此同时,数万头赤目魔同时发出长啸厉吼,整个峡谷之中顿时刺耳强声扫荡,修为稍浅之人,恐怕会被立刻震碎头颅,就连江水竟然也被震成无数颗小水珠,悬浮半空的异状。
面对如此场景,祁雨面不改色,玉手一划,神器五音水弦琴乍现身前,不见如何伸手拨动琴弦,但总有妙乐天音从中传出。
“沧浪音、绝尘。”
祁雨清脆嗓音说了一声,琴弦微微一颤,整条赤水江立刻恢复如常,浪花依旧拍打岸边石壁,但阵阵浪花却好像在加速的时光之下,重重堆叠积累,一个瞬间就变成几乎能漫上峡谷顶端的恐怖巨浪。
这便是《烟波水华》之中所载的一门法术,但是在祁雨这等境界之下使出,小小浪花化作掩天盖地的灭世洪涛,巨浪之中,琴音绵密如剑林刀丛,三千六百道锐芒直扑天魔!
巨浪淹过天魔阵势,最前方的三千多头天魔瞬间被琴音粉碎得只余精芒碎屑,连天魔血气也被强大威能卷袭得丝毫不剩。
但是领头一名黑将魔却只在身上留下斑驳浅痕,这名黑将魔身上四处皆是如枝桠交错的骨刺,分明是极擅攻伐的类别。
这名黑将魔没有丝毫慢下飞行的速度,一个旋转,浑身骨刺脱离,如飞剑一样直射祁雨!
骨刺飞行速度之快,在空气中摩擦出火焰,与祁雨的距离不过数百丈,可谓瞬息便达,若是稍有不慎,即便有虚空定力的修为也拦阻不下。
只不过祁雨却还是一脸轻松,再度开声道:
“山岳音、移銮。”
明明要在这句话说出之前,骨刺便要贯穿祁雨的身躯,但迅捷的骨刺却好像在更加漫长遥远的空间中飞驰,竟然连靠近祁雨都做不到。
空中的黑将魔身形一滞,似乎连他也没有料到祁雨会有如此强大的法力,当他正欲发动第二次攻击时,祁雨第三次催动琴弦,说道:
“青冥音、逍遥。”
从天空之中,无形天风垂降,即便是最严密的封锁和防御,在如此天风之前,竟然也被轻而易举的贯穿,但却又没有留下丝毫损伤。
从四面八方逼迫而来的无形天风,直直灌入那名黑将魔全身,那名黑将魔发出一阵嘶吼,就好像野兽临死之前的不甘和反扑,骨刺胡乱射击穿刺,但没有一根能够靠近祁雨左右,反倒是将峡谷石壁轰得处处破碎,可见这名黑将魔实力之强。
425.第425章金杖
琴弦三动,天魔凶悍势头大减,然而周遭地形也已经是千疮百孔,那名黑将魔骨刺横飞之际,只见峡谷顶端数道护身法术的光芒接连闪现,可见暗中潜伏之人也是纷纷退避。
“天魔势大,先让它们消耗祁雨的法力,我等窥准时机则是!”一名修士身披斗篷,遮掩面目,一手祭出宝镜法器,光华流转,防御四处乱射的骨刺,带着身后数十名修士纷纷退避。
潜伏之人明显也是了解天魔的手段,并不想直接参与到战斗之中,毕竟以天魔的作风,恐怕会不顾眼前之人身份为何,全无顾忌地下手。更何况祁雨方才出手,明显法力修为极其深厚,如今上前不过是自取灭亡。
三道琴音化作不同法术,或攻或守,却都无法拿下那名黑将魔,祁雨神色不改,但心中亦有所忌惮。伸手抚琴,轻轻拨动琴弦,如虚似幻的水弦颤动过后,音刃沛然如雨,直射黑将魔。
音刃穿身而过,黑将魔的双手顿时削飞,只听得怪叫一身,之前灌入体内的无形天风如潜藏暗劲,从体内爆发,立刻将黑将魔炸得粉身碎骨,如同落下一阵炭灰。
运用如此法术、甚至还要动用神器,方才将一名黑将魔与部分天魔击杀,即便是祁雨,也感觉损耗不小。虽然说祁雨距离炼虚境尚有一步之遥,但无论是《双生心轮》、还是《烟波水华》,本就不是法力强横、集聚根基深厚的功法。祁雨纵然有千百年化身修为,但在祁雨此身之中,也不过是修炼了十多年的少女而已。
仙道之中,法力修为往往是需要积沙成塔的功夫,百年如一日的积累。有时候,一名深修数百年的金丹修士,其法力可能要比一甲子便突破炼神境之人,法力还要强大深厚。
这并非是说有更加强大的法力修为,面对天魔会更加轻易,若无虚空定力护身、以及炼神境的眼光境界,恐怕面对那名黑将魔的骨刺爆射,有数百年修为的金丹修士也挡不住全部攻击。
祁雨当初之所以试问祁震关于《霸仙真解》的事情,其实就是因为她看出祁震神气之绵长不息,绝对不是境界精进突破就可以轻易达到的。祁震法力的强大,在同等境界之中也是无与伦比的,这绝对是功法与修炼根基的差异,也是青岚宗所需要弥补的不足之处。
第一名黑将魔虽除,但天魔主要力量并没有彻底削弱,从峡谷之中仍然有大量天魔如后浪席卷而来。
方才胡乱爆射的骨刺,原本应是如无人御使的法器一样坠落,但突然受到莫名力量牵引,飞到天魔阵势之中。
祁雨眯起双眸,只见数十根骨刺竟然拼接一体,化作一柄惨白色的巨剑,握在一名块头庞大的黑将魔手中。
这名黑将魔身高恐怕将近一丈,手脚皆是如宫殿梁柱一样粗壮,身后甚至有一双巨大怪异的翅膀,仿佛如金铁打造而成。
较之第一名黑将魔,这名铁翼黑将魔明显更有大将风范,飞行速度并不太快,而是与众多赤目魔一同,齐头并进。
骨剑成型,铁翼黑将魔奋力一斩,一道明明如阴谲鬼魅一般的邪气,竟然好似烧沸的热水一样,朝着祁雨直直射来。
面对如此攻击,祁雨身形不动,迎风之下,展露曼妙身子,衣袂在身后飘扬。单手托着神器弦琴,另外一手虚划点指。
玉指每一次点落,空气中就好像多了一阵涟漪,阵阵涟漪堆叠并加,挡在祁雨身前。
汹涌邪气击落,一口气斩碎十八道涟漪,在峡谷之中发出强烈的震荡,就连两侧石壁都有些摇摇欲坠,整条赤水江更是炸起无数水柱。
祁雨受此冲击,不禁稍退半步,虚空定力护住自己与整条画舫,如一叶扁舟行驶在漩涡之中。
至于身处画舫之中的祁震,有着虚空定力的保护,自然没有感受到外面如末日降临一般的恐怖情形,但是方才整条画舫的微微颤抖,明显是祁雨也无法全然抵挡对方黑将魔的攻击。
祁震不知道祁雨情形如何,但是透过窗花还勉强能看见那名铁翼黑将魔的举动,心中暗自惊讶:
“这名黑将魔要比我在东海所见的还要厉害许多,方才那一斩虽然不能破开空间,但却能如附骨之疽一样,随着修士法力反向渗透,即便是虚空定力也不可能彻底回避……祁雨妹妹已经是相当谨慎,接连施展重重防御,这才勉强挡住这一击。可恶,为什么我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法力大失!”
祁震心中焦虑非常,如果是元婴境界时候的自己,凭借金刀劈道,单人直面这名铁翼黑将魔,虽然不能完全短时间获得胜利,可是凭借着浩**力,多少能占据上风。
然而如今的祁雨,虽然神通法术要比祁震更多几分玄妙,可是跟重量众多的天魔抗衡,完全就是比拼法力根基。
除了这名可能是近年来出现天魔之中最强者以外,祁雨还要同时面对数量众多的赤目魔。
铁翼黑将魔见一击成效不大,稍缓身形,伸手一指,万千赤目魔朝着祁雨涌去,就好像一道黑红之色织造的幕障,憾然扑下。
祁雨一声轻叹,随即周围空间迟滞停顿,虚空定力囊括以自己为中心,将近百丈的空间。
“天下有风!”
一声来自生命根本的呼喊,顿时整片虚空定力控制的空间之中,一股不知从何处生出的风,乍然流动而起。
虚空定力既然凝固了空间,那么空气自然也是在一片冻结之中,本不该有风。既然有风,那就是在空间之中,另外生出另外一片空间,如此手段只能是神通所至。
空间与空间的彼此移动切合,是多么强大的力量?被虚空定力制住的天魔,在这一个瞬间,就被这股“风”,来回切割成无数碎片,切口之平整,是世间任何锋芒利刃都做不到的。
天下有风这门神通,在青岚宗之中,千百年来也少有人参悟得出,然而祁雨作为青岚祖师的转世,此生机缘经历又不平凡,重新悟出天下有风也不稀奇,只不过恐怕就连当今青岚宗掌门也没有料到,祁雨施展这门神通会是如此可怕的场景。
如今的赤水江两岸,相隔根本没有百丈,祁雨神通所及,自然也波及到两岸石壁,一瞬之间,周遭地形丕变,好似凭空出现一个圆滑的大坑,恍如天成。
神通的运转几乎只有一个眨眼的时间,方才冲向祁雨的天魔,将近一万,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然化作零落的碎片,当这片虚空定力解除之时,天魔尸身、峡谷碎石,统统落入赤水江中,就连江水也为之堵塞。
至于神通施展的最中央,整条画舫却是毫无损伤,祁震自然也没有察觉到方才时空停滞的情形,事后才发现祁雨施展的强大的神通。
天下有风,清静寰宇,天魔攻势面对如此神通,也不得不暂歇数息,就连那名铁翼黑将魔,似乎也没有料到祁雨能够有这么强大的手段,不知道他是否会庆幸自己方才没有继续前进,否则就会被祁雨的虚空定力制住。
但是这名黑将魔也只是“迟疑”了很短的世间,惨白色的骨剑直指祁雨,身后铁翼煽动,强风凛冽,瞬间加速到极致,一阵破风之声刺耳。
祁雨方才施展了一门神通,即便她修为再高,此时也会感到浑身神气一阵衰竭,毕竟将这么大一片空间扭曲破碎,这多少有模仿鬼方废墟的情形。鬼方废墟的出现是偶然,祁雨是人为营造这般情形。
骨剑锐利,祁雨却还在闭目调息,眼见攻势杀至,天外一阵剧烈光芒——
唰!
从赤水江的更下游,起码在一百多里之外,阕白高举太阳金杖,催动全身法力,太阳金杖引动无尽太阳烈焰,化作一道光柱,直射百里之外。
百里之遥,光柱只用了不到一瞬间就抵达,祁雨视线之中只感觉到远处光芒一闪,扑面杀机顿时化作滚烫焦炭,擦肩而过。
祁雨轻轻吐气,回首看了一眼坠落江中的黑将魔,又看了看远方天际,眼神复杂,却无一言。
看着手里的太阳金杖自行融化,流落一地滚烫金汁,阕白说道:“好了,掌门之托我已完成……只是没想到这头黑将魔可真够厉害的,方才那一击恐怕也未必真能将其杀死,祁雨小姑娘,剩下的就要看你自己了。”
阕白抬起一双烧伤的手,自言自语道:“自天魔劫数降世以来,这是最强的一次攻伐了,祁震身怀道枢而不自知,恐怕未必是福,我看他这次境界大跌,要真正窥破的,不一定是那点世俗身世。”
“罢了,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还是去一趟竹乡县吧,提龙盏那小子办事不力,只会让光明道在世俗眼中形象有损。”说罢,阕白纵身一跃,化作一阵光辉飞遁离去。
反观赤水江上,祁雨看着浑身已经烧成软泥一般的黑将魔,伸手拨弦,铁翼黑将魔根本连抵御的动作都来不及,就被彻底斩碎成数十块,在江水之中继续冒着灼烫热气。
“好强大的攻击,方才那道光芒,应该是光明道的法术……竟然能与天南那尊电光巨炮比肩,光明道怎么会动用如此力量来救援?”
祁雨稍稍恢复神气,心中却依旧在不停思考怀疑。
只不过未等祁雨多想,峡谷之中仍然还有将近一半天魔尚未灭绝,明明方才大神通**力都施展而出,场面是何等的惊天动地,甚至有两名强大无比的黑将魔都彻底消亡。
但即便如此,剩余的天魔还是那般不计损失存亡,一路向前冲击,发出古怪的嘶吼鸣叫,浑身血气迸发,赤水江顿时染红,真如其名,赤水淌血。
“真是……”祁雨整理一下发梢,皱眉说道:
“……不知天高地厚!”
426.第426章回忆
天魔一波接一波的冲击,前赴后继,丝毫不给祁雨有停歇的机会。
每一头赤目魔都是以最简单纯粹的方式,以自己的身躯向祁雨的方向撞去,仿佛一阵倾盆大雨降下,就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撕裂。
天魔攻势虽急促,但祁雨却应对姿态平和,五音水弦琴悬浮身前,轻弄慢捻,一曲《水云奏》,让周围环境如烟波渺茫之中。
天魔根本无法靠近祁雨三丈之内,祁雨一边弹奏,画舫在波涛汹涌之中照样前行,大量天魔破碎扭曲的尸体,纷纷都被抛在画舫之后的江水。
至于在画舫之中的祁震,心中也是异常难安,心中暗道:“天魔这般攻势,较之东海或者天元峰上,还要不计代价,想必也看出祁雨妹妹如今的修为,必然是天魔日后大敌,赤目魔这样举动,明显就是想消耗她的法力,好等待最后一名黑将魔的出手。”
而在更远处的天空之中,一名黑将魔凌空而立,看着下方盘旋如鸟群的赤目魔,似乎一点都不关心攻势的成果如何,祁震也摸不清楚黑将魔会有怎样的能耐与计策。
祁震非常清楚,天魔数量众多,而且赤目魔又是典型的不计生死,一旦与天魔交手,很容易就会演变成毫无意义的消耗战。
这种战斗方式与仙道修士过往斗法大为相悖。虽说天下修士众多,但擅长斗法者终归是少数,散修或许会玩弄那般群起而攻之的伎俩,但并非人人悍不畏死,更何况仙道之中,传承深远者,有得是应对众多修士的法阵与手段。
但是天魔可不会跟仙道讲道理、谈条件,浩土生灵对天魔这等外来入侵者也没有什么好谈的,只是天魔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修士施法攻敌,总要有神识引导,又要运转体内真元气血,接着施展法力、御使法器,本就是一个需要心念把持细致稳定的过程,加上相斗之时还要分出部分精力与神识戒备其他不测情形。
这也是为何仙道修士并非人人擅长斗法杀伐,因为这样锻炼法力神识,本就是相当困苦劳累的,平日里锻炼消耗就不少,对境界突破与修为提高也不一定有所助益。
据祁震所了解的,青岚宗也不算太擅长斗法的宗门,门人弟子平日里,调琴弄鹤、栽花种草、陶冶心境性情,悠然远胜奋力争斗搏杀。就好比在大罗洞天之中身死的采荷,祁震估计,即便真有人要对采荷武力想向,估计采荷也没有那个警惕之心和反抗之力,封魔楼锁钥的被窃,其实证明青岚宗门人不擅长争斗,自然也不会有那般警惕戒备的心理。
如果是身处经营多年的本山道场,禁制重重、护阵无数,那么不管是祁雨还是青鸾采荷等人,都可以安心修炼,就算面对如此数量天魔,都可以抗衡想当长的时间,以等待天下仙道的援手。
但是孤身来到赤水江中,一方面要保护画舫中的祁震,同时又要小心暗中潜伏的九指琴魔等人,至于眼前的天魔攻势,祁雨也是完全凭着高深境界与神器强大抗衡而已。
现在的祁震,空有境界,法力却难以施展,凭借自身刀法武学,在平地上突袭暴起,或许能击杀三五头赤目魔,然而等他们反应过来飞天而起,祁震可谓是无可奈何了,至于成百上千,祁震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
“可恶!”祁震一拳砸在眼前的窗花上,这种无力感又一次的浮现,这是比当年经脉堵塞、卧病在床的感觉还要脆弱,危机加身却丝毫无能协助的感觉,祁震一点都不喜欢。
尤其让祁震觉得难受的是,这些事情居然还要让自己的妹妹祁雨来承担。在祁震眼里,不管祁雨是什么身份、或者什么人的转世,都只是自己的妹妹,是那个在自己床边,睁着水汪汪双眼,好奇看着病重的自己,一边牙牙学语的妹妹。
越是如此,祁震越是心中不甘,但境界突破的关键却还是摸索不到,焦躁之心似乎要将自己吞没,痛苦无比。
反观画舫之上的祁雨,眼神深邃,面色清冷,衣袂飞扬,十指弹拨琴弦如雨落,《水云奏》百转千回,好似流水无尽,让人唯恐此曲无所终结。
自从将祁震转移到画舫内中之时,祁雨用来保护画舫的虚空定力就不曾停歇过,即便是在动用了天下有风那门神通之后,被铁翼黑将魔接近的瞬间,自己全身防御几乎无法重新催动,但保护祁震的那一丝虚空定力,仿佛成了自己存在的根本,也没有丝毫消减。
就连祁雨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花费心机去保护祁震,这么多年在青岚宗的孤独修炼,实际上已经将这名少女的心智改造得异常冰冷。祁雨曾经在祁震表现出每一个笑容,实际上都是为了套取祁震仙缘所伪装出来的,就连祁雨事后都觉得这般举动的反胃作呕。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心里总会是有他的影子?为什么我会这么不顾一切的保护他?因为他是灾星之子吗?不对,师尊说过,他一点都不像他的父亲。那到底是为什么?”
琴音不绝于耳,但是祁雨自己仿佛没有听见,低垂眼帘,拨动琴弦的动作和每一分施展的法力,似乎都是无意识之下的举动,祁雨心里不断闪现的,还是那张陈旧的画面——
“哥哥?你是哥哥?”刚学会说话不久的祁雨,异常聪慧,至少最亲近的几个家人,都已经能交出其称呼。
至于比祁雨年长两岁的兄长,却还是一如往日地呆在充满刺鼻药味的房间当中。祁雨不喜欢这些味道,可是每当看见祁震,都忍不住在他床边多待一会儿。
“啊……”祁震的喉咙间,只得艰难发出一声呻吟。先天经脉堵塞的祁震,能保证性命不至于夭折,便已经是大幸,甚至叫出父母二字这一点,他还不如祁雨。
瘦弱得跟枯枝一样的祁震,生命如同风中残烛,比任何一名耄耋老人都要虚弱,似乎一阵风就能抹去这个孩童在世间的存在。
“哥哥……不舒坦吗?”祁雨琢磨了一下字词,她学习的速度,要比祁家任何一名幼童都快,任何一个音节被她听见了,立刻便能学会,如此神童,让长子病弱的家主祁刚甚是欣慰。
祁震没有回答,或许他根本听不明白,或许是连思考的力量都会要了他的小命。
小心爬到松软病床上的祁雨,身上带着一丝奶香味,略微肥润的脸庞,充斥着健康的血气,小手握着被子的边缘,小心拖动,盖住祁震的脖子。
“嗬……”一阵痛苦的喘息声,祁震眼神之中流露出痛苦,光是盖被子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这名病弱的孩童感觉到生命的消逝。
“哥哥别哭!”祁雨吓了一跳,本来想将被子挪回原位,但是又害怕祁震再次受罪,眼眶微微一红,却异常坚强地忍了下来。
“哥哥……我叫祁雨,爹爹很忙,不能来看你。”祁雨对戳着小小的手指,一边思考着一边说道:“以后要是哥哥想我了,我就会来看哥哥,好不好?”
“爹爹说了,有治好哥哥的办法,但是现在还做不到……哥哥别怕,祁雨一定会照顾好你的,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啊……”不知是听见了祁雨的话,还是对未来的一丝希望,祁震挣扎着发出一丝声音,似乎表示,自己会坚持到那个时候。
***
“原来,父亲早就给他准备好了……”面对天魔依旧冲击,祁雨心中浮想联翩。
或许是机缘巧合,但又或许是心意相通,祁震心神游荡回溯,不知为何,脑海深处也一样出现了这段记忆。
祁震按着脑门,说道:“其实,祁雨妹妹他应该早就知道,《霸仙真解》是我父亲刻意留下给我的……可是,这段记忆,为什么回首一生只是这般破碎凌乱的记忆……难道上天真的不希望我重回先天境界吗?”
然而正当祁震思考之际,画舫一阵摇摆。
“不好!祁雨她……”
祁震异常震惊,画舫有祁雨虚空定力保护,内外如同空间阻隔,能让祁震感觉到摇晃的感觉,除非外面是发生了天崩一般的大破坏,否则就是祁雨的法力无以为继了。
“啧。”画舫之上的祁雨,微微皱眉,怒拨琴弦,《水云奏》竟然转为《兵戈乱》,声调猛然一转,天魔攻势为之一刹。
“总归根基不够,若是那份仙缘归我,何至于今日如此!”祁雨心中又回想起方才的记忆,一阵恼怒生出,琴音嘈嘈杂杂、风雷之声不歇,竟然一反守势,将数量众多的赤目魔逼开。
在画舫之中祁震看见此景,心中反而更加不安,想道:
“不对,祁雨妹妹若真有反制天魔的手段,何至于如今才施展。明显是催谷根基,回光返照,如此一来,反而力不长久,只是一时强盛,肯定会被天魔反扑成功!”
正如祁震所猜想的一般,《兵戈乱》弹奏还不过半刻,祁雨法力明显大为减弱,脸色也渐趋苍白,天魔的冲击已经不断逼近,从三丈、一丈、八尺、五尺,最后只剩下一层水华,满布冲击之后的涟漪。
此时的祁雨,早已气血难以为继,但是这一路上,画舫反而倒逼了天魔前行了将近百里,眼见双虎峡就在前方,祁雨仅凭一人之力,抗衡超过三万天魔有余,是天魔劫数以来单人独力最强战绩,甚至远超祁震。而眼下剩余的,不过就是两千多头赤目魔,在画舫上空盘旋,伺机而上。
“此生果然……还是修不成吗?”发丝微有凌乱的祁雨,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最后维持画舫的虚空定力,终于还是解除了。
察觉虚空定力的竭尽,祁震撞破画舫,冲上顶部,一把将晕倒的祁雨抱住,只听见怀中柔弱的妹妹细声呢喃道:
“哥哥……对不起……”
427.第427章道枢
看见祁雨柔弱而苍白的脸庞,祁震心中满腔愤恨与不甘,手擎金刀劈道,真气勃发,怒意炽盛,环顾天上盘旋的天魔,没有丝毫的畏惧退缩。
最后一名黑将魔在远方天空之中,稍微降下身形,四肢修长、手指尖锐如刀剑,但却不如前两名黑将魔一般气势强大。遥遥伸手指向祁震,像是在发号施令一般,剩余两千多头赤目魔和仅剩最后一头百足魔,成包围之势,一同向祁震冲去。
充盈心中的愤恨与怒意,让祁震再也没有丝毫束缚,只见祁震眼中一阵银色光芒闪烁而过,随即旋身横劈——
“愤斩!”
祁震自创的霸道五式,大多都需要强大的法力催动,只有最初成型的愤斩,是依赖于对刀法精义的熟稔和愤恨极致的意念,融会贯通,成为足可破除法力的“斩意”。
愤斩无形无相,也没有光华璀璨、锋芒凌厉的刀芒,金刀劈道破开的空气,微微漾出一圈残影,刀势瞬间停歇。
一刀可当万军势,天地间仿佛多了一层墙壁,两千多头天魔好似就撞在这面无形的墙壁之上,停滞下来。
远处的黑将魔身子微微一颤,明明全无人类心智的黑将魔,竟然做出了惊恐一样的反应,但是当它看见祁震劈出这一刀后,浑身力竭地杵刀跪地,便再度指挥众天魔再度发动攻击。
“唉……”祁震发出一声轻叹,也不知是懊悔还是失落。
但伴随这一声叹息,只见祁震左臂衣袖无风自动,袖间的乾坤囊竟然青光大作,数十道耀眼青翠光芒自行突破乾坤囊,飞射而出,盘旋在祁震头顶,环绕护卫。
已然力竭的祁震没有看见这一幕,或许就算看见他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这是何物。当初在天生山洞府之中,祁震得《霸仙真解》传承之后,《霸仙真解》玉册本身碎裂成数十枚碎玉,祁震为了纪念霸仙老人的存在,将这些碎玉收纳在乾坤囊之中,这几年以来一直没有触碰。
然而玉册碎片再现,顿时浩荡天威席卷四周,进攻的天魔纷纷不能靠近。盘旋天上的碎玉也慢慢自行汇聚,竟而重新拼揍成当年的《霸仙真解》玉册!
玉册一成,天地大震,一阵超越人耳所能感知到的强大音震,通天彻地鸣响开来,只用了两三息的时间,周围两千多头天魔自行解体,成为碎末渣滓。
巨响过后,霸仙玉册缓缓降下,轻如飘羽,点落在祁震头顶,一阵银芒闪烁,玉册融入祁震身体不见。
远处的黑将魔看见此景,身形没有丝毫的动弹,只是有些许血气自外层甲壳的缝隙间渗出,可见方才巨响也一样使其受到伤害。
霸仙玉册化入祁震身体之中,顿时银芒大作,武斗真气冲天而起,接连天地,天上云层被搅动如漩涡,银色光柱仿佛是通往天上通道,汇聚万千精芒,赤水江也不住涌动,两旁峡谷石壁也缓缓破碎分裂,卷入通天光芒之中,朝着天上云涡而去。
而在接连天地的银色光芒深处,祁震依旧怀抱着祁雨,用尽自己最后一丝清明意志,轻轻吻在祁雨额间。
再下一个瞬间,祁震双眼不见瞳孔,银色光芒强烈爆散开来,如同雷电交织一般,目光所过之处,尽成焦土。
完全陷入另外一种状态的祁震,轻轻将祁雨放在画舫之中,然后一阵虚空定力如同泡沫一般,护住整艘画舫。
“啧啧啧。”双目银光雷电散射的祁震,看了看自己的躯体四肢,说道:“短短几年,倒是精进不少,可惜根基不如我当年……嗯,这刀还可以,就是不太习惯。来,变一个!”
说一声“变”,原本单手可握的金刀劈道,竟然化转形态,变成一柄锋芒无边的长矛,外表与帝王锋别无二致,只是威势更甚。
灵质铁乃天地造化而成,一旦成型则无可更变外貌。这对于绝大多数仙道修士而言确实如此,但至少对于祁震来说,劈道在成为神器之时,外貌就伴随自身境界突破变化了一次。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大幅度变造劈道的外观。
然而在如今这个“祁震”的手里,灵质铁也不过是泥巴一样,随意揉捏变幻,不仅是外形,甚至连重量也变得最适合帝王锋真正的主人。
“哦?那边已经打起来了?”祁震朝着后方望去,起码要在十几里之外,青岚宗与玄天宗门人合力动手,将原本欲偷袭的九指琴魔与阿那尸等人包围起来。
由于天魔的大举进攻,使得祁震跟莫机锋的计划发生变化,而祁雨的实力也是超乎众人想象,九指琴魔等人意图偷袭,迟迟不得动手,只好等到祁雨气歇晕厥的瞬间出手。
只可惜莫机锋与青岚宗等人,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同时暴起发难,在远方山林之中就先爆发一场大战。
莫机锋的原意是另外派人支援祁震与祁雨,只不过当通天光柱出现时,莫机锋反而改变了注意,尽全力击杀九指琴魔等人。
“哟,就剩你了?有什么话要说吗?”祁震擎起帝王锋,直指远方孤军一人的黑将魔。
这名黑将魔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而见他身形一阵咔咔作响,好似锈蚀多年的废铁一般,最后在通体密封的头颅上,裂开一条缝隙,就好像人类的嘴巴一样。
“兴巽,好久不见……”黑将魔的声音就好像是几十块铁片彼此摩擦的声音,刺耳难听。
“你认错人了。”祁震挥舞着帝王锋,说道:“霸仙早就死,而且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黑将魔微微迟钝一下,僵硬说道:“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你可以继续把我当成祁震。”祁震乐呵呵地说道:“当年霸仙留下《霸仙真解》,也同时将自己一部分修为与神识转移其中,他老人家原本是想印证‘无中生有’的大境界。只可惜,他老人家看不见了。”
“你是谁?”黑将魔再继续问道。
“啧,真笨!”祁震不耐烦说道:“我就是《霸仙真解》孕育而出的无形之灵,我既不是霸仙的神识分化,也不是那部分修为通灵自感,我就是我……不过说实话,我继承了霸仙他老人家所有的一切,硬要掰扯,我或许能算是他老人家的转生?不对啊……这可不是转生境界的修为。”
就连这个祁震,他也说不明白自己具体是什么人、什么来历,至于远处的黑将魔,自然更加不解。
“交出道枢。”黑将魔语调平铺直叙。
“哎哟喂!”祁震吓了一跳,说道:“道枢在我的身上?啊、不对,在祁震的身上?玄天三圣真那么放心?不对不对……看这几千年下来,他们的修为又进一大步了,真是的,这叫后来人怎么追赶嘛?”
“交出道枢。”黑将魔再次说道。
祁震则是继续那般唠叨不停:“不对啊,三圣什么时候将道枢放到祁震身上的?是在混元洞天的时候?还是元始那老头附体的时候?可是不应该啊?等等,不会是……不对不对,应该不是那样的。
哎哟,话说你要道枢干嘛啊?是不是发现什么秘密了?还是说终于察觉到你们天魔的存在方式出现了问题?我就说嘛,哪里有这样纯粹以吞噬万物生机为继的事物存在?你们这光吃不拉的习惯确实要改改。
这样吧,我教你一个方法——吃多了嘛,首先就要节食,没事呢还要多作运动,胖子……你们好像也不太胖,就不用注意身材了。对啊,你们天魔分男女雄雌的吗?当年我没有留意过,好像、应该、大概是没有的。
可是这样一来,你们怎么繁育后代呢?等等,你们应该跟我们浩土生灵不一样……话说我自己都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繁育呢?嗯,不对,祁震是男的啊,他可以。话说何茗跟任红衣真是相映得彰,一个冷艳如冰、一个热情如火,嗯嗯,祁雨这小丫头也不错,可惜就是妹妹,下手实在有悖天伦……”
“废话,真多。”祁震在一连串话语之后,黑将魔开口打断道。
“哟呵!居然知道打断我!”祁震惊奇说道:“这么多年也不是毫无长进嘛?对了,我现在才发现,你居然每次说话间隔不是等半个时辰那种,从神域那么远的地方传话过来,看来你也捣腾出不少新鲜东西,是吧?神域圣主!”
“交出道枢,换取浩土生机。”黑将魔冰冷说道。
祁震佯装微怒说道:“话说你是不是找错人了?这种事你该去找玄天三圣谈条件,那三个老头啥都不当回事,说不定你好心好意、带着礼物去问,他们就答应你了呗。”
“找你,没有错,你——就是道枢,或者说,武斗真气,没错吧?”从来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黑将魔,此时此刻也露出些许窥破秘密的得意语气。
自方才表现就轻佻逗乐的祁震,神情骤然严肃起来,说道:“哦,看来三千年前的败仗,还是让你看清一些事情了。”
“三千年前是你们失败了,而我则胜利回归。”黑将魔说道。
“那你倒是继续来啊?”祁震脸色不屑说道:“你这次派来的力量,应该快到神域的极限了吧?如果不是这样,何必你亲自与我对谈?你焦急了,你发现神域始终不过也就是一片荒芜死寂的破碎星辰,缺少向外侵占的力量,而且天魔的存在本就是这片宇宙的蛀虫,注定不可长久。你以为得到道枢,就可以保证无休止的永存吗?”
黑将魔沉默一阵,开口道:“我——”
“虚空大擒拿!”祁震大喝一声,伸手五指大张,一只完全以虚空定力凝聚的大手,弥天盖下,瞬间将黑将魔拍成齑粉。
祁震冷冷说道:“我才懒得听!”
428.第428章一家
眼前的黑将魔如劫灰四散,祁震连多看一眼的耐心也没有,帝王锋横扫虚空,自赤水江上游百里以内,所有天魔残破尸身,也被这股莫大力量摧毁殆尽,不留分毫。
这不是仙道修士可以达到的寻常境界,每一寸天魔尸体,其内部被无数空间扭曲粉碎,化作最细微的点点毫芒,没入尘世不见。
“嗯,现在的人花样可真多,看来是不用我帮忙了,而且越来越多人往这里赶了。”祁震放眼眺望四周说道。
缓缓降下身形,帝王锋又重新化为金刀劈道,回到画舫之中祁震,看了看依旧昏迷的祁雨,自言自语说道:
“小子,我就帮到这里了,后面的事情还是要靠你自己。”
话语放落,金刀坠地,祁震整个身子脱离跪倒,七窍出血,倒在祁雨身旁,两人指尖相触,仿佛天涯之隔终被打破。
而在峡谷以外的山林之中,激荡的琴音与交错的锋芒,席卷八方,阿那尸早在片刻之前就已经被莫机锋的绝命神芒粉碎躯壳,至于九指琴魔本人更是伤及腑脏。
此番来袭击祁震与祁雨的,总共有五十多人,除了九指琴魔与阿那尸,他们还找来了相熟多年的散修好友。然而更重要的是,当初跟随擎灯叛离玄天宗的三华、真一两家洞府,都是对祁震抱有深仇大恨的,他们如今既不是玄天宗的门人、也没有归附于光明道之下,而是成为游离宗门之外的散修。
特别的是,这一次伏击行动的主使者,并不是九指琴魔,而是三华洞府首座贾东。三华洞府本身就与原本的昭明洞府往来密切,贾东本人也是希望通过擎灯了解到《玄心鉴》一二,后来祁震在天元论会上杀了贾东的弟子,贾东本人自然怀恨在心。
此番绸缪,九指琴魔目标是祁雨,而贾东则希望可以控制住祁震,逼问出祁震身怀仙缘的细节以及《玄心鉴》的内容,然后再将祁震折磨至死。
贾东自然也知道祁震顺着赤水江缓缓而下的举动,其实就是在引诱众人出手,贾东本人并无炼神境修为,自然也无法发现跟在身后的莫机锋与青岚宗之人。
其实在赤水江沿岸近千里的路途上,贾东一行人不断试探身后跟随之人,可是都没法逼出他们,直到天魔的出现,无论是贾东又或者九指琴魔终于按耐不住,打算出手。
莫机锋就是捉准这个时机,与青岚宗长老合力,将贾东等人困住,而且一出手就先击杀了阿那尸。
阿那尸本无需加入这次伏击,只不过得到衔骨令传承的他,也增长了不少见闻,他与贾东约定,祁震死后尸身归阿那尸摆弄,贾东深恨祁震,这个协议理所当然地成立了。
阿那尸作为炼尸教的正统传人,自己躯体如行尸走肉不说,也一样擅长将死人尸体炼化成傀儡,若是死者生前肉身炉鼎足够强大,傀儡也会保留足够的实力。
然而出手的莫机锋也懒得理会阿那尸有什么谋划,单纯是因为炼尸教传人最擅长隐匿,万一在混战之中被阿那尸逃遁,那么未来几十年可能都找不到这名魔道余孽了。
莫机锋所修的绝命神芒,有着与剑修锋芒不一样的特殊之处,尤其以“锁功”、“追伤”两点最为突出。
出手瞬间,阿那尸被神芒击中眉间,一身法力顿时被锁,即便要破除封锁,恐怕也需要相当时间来炼化掉这部分伤害。
然而阿那尸想凭着不死尸身分离逃脱之时,神芒追伤复发,只要在莫机锋神识所及之处,留在阿那尸体内的那部分神芒就可以继续发挥效果,顿时将阿那尸上半身炸成碎片。
莫机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丝毫不让敌人有反击抗衡的能力,眼见阿那尸尸身爆碎,贾东一行人顿时心神大乱。
这时候青岚宗的人也纷纷出手,这次前来对付九指琴魔的,除了掌门琼紫衣亲自出手,还有华光郁与念白渔两位长老,以及一些在门中清修多年的尊长。
面对九指琴魔,琼紫衣也丝毫没有放松懈怠,祭出随身多年的法器——松风埙。
松风埙如山九窍,风动而生天地人三籁,九指琴魔虚空拨弦之法,竟然被破之无形,可见琼紫衣此法已是钻研多年,专门就是为了对付九指琴魔。
至于叛离玄天宗的三华、真一洞府,以及一些散修高人,则被青岚宗其他门人联手施法,以虚空定力镇压大半,剩下的基本都在混乱的法术冲击之中断送了性命。
仙道修士斗法的过程往往比较迅速简短,像祁雨那样抚琴硬抗天魔、带着画舫移转百里距离,已经是世所罕有的绵长比拼,更别说祁震那种深不见底的雄浑根基。
从莫机锋出手,到九指琴魔最后真元竭尽而亡,其实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也是莫机锋早就设计好的对策,唯一的变数就是祁雨面对的天魔远超估算。
好在将伏击者九指琴魔等人击杀之后,远处天魔气息早已消散殆尽,而接连天地的银色光柱也慢慢消散。
“琼紫衣掌门,烦劳您留下部分门人搜寻附近,是否还有其他伏击之人,我等立刻前往查看祁震的情况。”莫机锋神识一扫,就知道眼下五十多名伏击者一个都没活下来。
琼紫衣点头应是,安排了念白渔与其他门人留下,自己带着华光郁,跟莫机锋一同飞天而起,直奔赤水江上的画舫。
只不过等莫机锋三人赶到,画舫已经在双虎峡下游的一处浅滩靠岸,有几道人影站在画舫附近,似乎正要进入画舫。
莫机锋正要出手拦阻,却见华光郁出手更快,水华无声弥散,瞬间覆盖了画舫,而自己身形却也好像强行移转到画舫一旁。
“华光郁长老急什么?还施展‘曲水流觞’此等神通。”站在华光郁面前的,正是万宝阁掌门迦楼罗,又或者说,祁震与祁雨的父亲——祁刚。
华光郁神色冰冷,喝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祁刚看了看身后几名女子,说道:“我来找自己的儿女,怎么,华光郁长老要拦我吗?”
“姐姐,是我。”这时,鬼面大氅女子摘下面罩,露出一张与华光郁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正是祁雨生母华真弦,她微笑说道:“姐姐,辛苦这些年你照顾祁雨了。”
“为人父母,不行教养之责,如今子女成才,却要强行带走吗?”莫机锋和琼紫衣也缓缓降下,说道。
祁刚摸了摸微白发鬓,说道:“莫机锋,你倒是知道不少啊?”
莫机锋放眼一扫,祁刚身后除了华真弦,还有祁震母亲玉心逢和姨母玉心缘,淡淡说道:“你们当年假死逃遁,真的以为可以避过三圣耳目吗?”
祁刚哈哈一笑,说道:“莫机锋,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们玄天宗什么吗?就是张嘴三圣、闭嘴三圣,但是你们玄天宗之内,却也没有多少把三圣当真了看。”
“真人不自欺,此时此地,三圣并非虚妄,说不定三圣正关注着我等言行。”莫机锋直视祁刚说道:“祁刚,方才天魔大举出动,你为什么不出手?若是你的儿女覆灭于天魔手下,不知你会有多后悔。”
“我自有方法让天魔束手。”祁刚丝毫不忌讳地说道:“你也不必假惺惺了,就把我当作不灭灾星看待即可,你也可以回禀流光,天魔降下的如今,我照样有这个身份与能力,让天魔听命于我。”
莫机锋正欲开口,华光郁则立刻开口道:“这么说来,你是故意看着祁雨身陷危机当中了?”
“阿郁,我相信我的儿女,你为什么不相信你的弟子呢?”祁刚脸色柔和地看着华光郁说道。
“夫君!”站在祁刚身旁的华真弦一阵娇嗔地说道:“别逗我姐姐,她会不乐意的!”
“够了!”莫机锋打断道:“我不是来看你们这一家人打情骂俏的,祁震如今伤势严重,恐怕不适合留在万宝阁之中,青丘山会面之事暂时推迟吧。”
在场都是高人,都留意到画舫之中祁震的情形。
“稍等。”一向安静的琼紫衣说道:“莫师侄,此地离青丘山玉狐峰不过数百里,我相信万宝阁有相当的灵丹妙药,又是血浓于水,为何不能让祁震在万宝阁中修养?我是赞成祁雨先去万宝阁疗养的。”
“大师姐,还是你最好!”华真弦神色喜悦地说道。
“琼紫衣掌门,此事不妥……但是贵宗之事我不便多加插手,你愿意是你的事,我要把祁震带走。”莫机锋看了看这名一向少言寡语的青岚宗掌门。
“唉……”一声柔和的轻叹,就连周围的空间似乎都变得绵软起来,
莫机锋朝着画舫迈出一步,却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落入异常黏稠的空间之中。
“琼紫衣、你——!!”
莫机锋一声断喝,却发现运使虚空定力也无法摆脱这股黏稠绵软的空间。照常理来说,虚空定力是无法控制住另外一名炼神境修士的,因为炼神境修士本身就是另外一股虚空定力。
而琼紫衣能够困住莫机锋的脚步,必然是动用神通,而这门神通闻所未闻,莫机锋所能察觉到的,就是自己身边周围的空间,都在以极为细小的范围之中不停变幻,单一的虚空定力想要摆脱,几乎没有可能。
“琼紫衣掌门好高的修为!今日一见可谓是大开眼界!”祁刚拱手笑道。
“不要夸我,这是你们的家事,你们自己处理……光郁师妹,不要拦着他们了,你若是有心,不如随他们一同去,好好照顾祁雨。”琼紫衣说道。
孤身一人站在画舫之前的华光郁,终于放下戒备,说道:“你们把祁雨带走吧……我再也不想理这件事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最后一句话,华光郁是对着祁刚说的,语气之中尽是决绝失望。
429.第429章守辱
华光郁看了掌门琼紫衣一眼,说道:“我先回门中了。”
琼紫衣无语平淡,看着华光郁飞天而起,而华真弦与玉心逢则是飞快进入画舫之中,将祁震和祁雨带出。
祁刚此时说道:“多谢琼紫衣掌门了,日后若得空闲,必定亲自登门拜谢。”
“谢之一字就免提了,你们快走吧,我拦不住莫机锋太久。”琼紫衣看着自己操控的神通空间之内,无数神芒如荆棘突刺,竟然慢慢突破琼紫衣的虚空定力,两者的抗衡已经完全变为根基的拼斗。
就连琼紫衣这等身份之人,也不得不感叹,莫机锋作为玄天宗未来掌门继承人,确实有着寻常仙道修士难以企及的深厚根基,不凭借法器以及任何身外之物,就能逼得琼紫衣尽全力发动神通。
祁刚看了看莫机锋,没有说话,稍微点头,万宝阁众人便立刻飞天离开,直奔青丘山玉狐峰。
过了足足半刻钟的时间,就连此地的法力波动已经不再明显,琼紫衣方才收回法力,取出手帕,擦了擦额间汗水。
“琼紫衣掌门,我希望你对这件事情有充分的解释!”莫机锋紧盯着琼紫衣说道。
莫机锋此时此刻自然不可能冲去万宝阁的本山道场把祁震带走,凭借玉狐峰的守护法阵,莫机锋一个人硬闯是完全无用的,琼紫衣拖住他的步伐,本来就是为了好让祁刚等人离去。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看一看灾星到底有何企图?如若有幸,青岚宗未必不能借势一二。”琼紫衣说得非常直白。
莫机锋眯起双眼,眼神之中如有神芒射出,说道:“原来华家姐妹与祁刚的关系,是你刻意为之,琼紫衣掌门,你好大的手笔啊。”
琼紫衣依旧那副云淡福清的神情,说道:“你们玄天宗把不灭灾星当作凶徒一样,戒备了几千年,我们青岚宗可不这么看,此乃印证有别,不可强求。”
“青岚祖师会转生成为灾星之女,也是你们青岚宗早有准备的是吧?”莫机锋一语道破。
琼紫衣掩嘴轻笑道:“祖师未有遗训,后人也不可轻易揣测。但祁雨的确是灾星之女,这一点玄天宗也不可否认……我倒是想问问莫师侄,祁震此人的存在诡异非常,恕我眼拙,此人本应在孩提年岁夭折,为何还能生存至今?”
“你想试探我吗?”莫机锋疑惑道:“这明明也是你们青岚宗祖师的妙举,若非借祁雨之手,将一道先天命火寄托在祁震身上,他确实活不长久。”
“灾星历代转世为常人之身,然而玉心逢却是天狐血脉,两者难有后裔,强行孕育祁震的结果,便是先天经脉堵塞。以当年推演第一人的玉狐而言,她不可能没料到这般结果……看来这世间高人还真的不可小觑,三圣隐藏多年的秘密,终究还是会被后人慢慢揭露的。”琼紫衣说道。
莫机锋说道:“玉狐凭借自己天机推演之能,试图寻觅仙缘,这本无可厚非。然则仙缘所寄,何人所得,全属天数,祁震有此成就,也未必全是玉狐与灾星擘画……更甚者,不过三圣无为而无不为。”
琼紫衣理了理衣袖说道:“如何?今日一见,你应该就知晓,不灭灾星真正的动机了?”
“道枢现世,没想到立刻受到天下人的瞩目……此番还要多谢琼紫衣掌门成全,但是我要问一句,您对道枢也敢兴趣吗?”莫机锋问道。
琼紫衣笑道:“我本人自然是不感兴趣,可是祁雨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嗯,那就看祁雨自己如何争取了,同样的,祁震也是我玄天宗的弟子。”莫机锋提醒道。
“你还不是玄天宗掌门,没资格代替玄天宗说话。”琼紫衣话中带刺。
莫机锋自信道:“有差别吗?我自有担当,不劳琼紫衣掌门费心。”
“道枢现世,天下高人臻至顶峰极限者愈发增多,莫师侄恐怕也是其中之一呢。”琼紫衣上下大量莫机锋说道。
莫机锋拱了拱手,说道:“琼紫衣掌门或许颠倒了因果,道枢一直都在,为什么不是这几千年来,如今仙道享有未曾有过的绝大鼎盛,方才引出道枢现世?祁震只是一个引子。若论世间顶峰之人,我自然算不上。但吾师流光真人、光明道掌门擎灯、贵宗祁雨、万宝阁的玉心逢,都有这般境界,炼虚境在他们面前,都只剩下一步之遥。”
琼紫衣问道:“就只有这些人吗?”
莫机锋冷笑道:“这已经相当多了,而且还只是眼前,若放眼未来百年,祁震的师父溯光真人、苍云剑宗的何茗,应该都可以达到这般境界。”
“那祁震呢?”
莫机锋说道:“祁震本人身负道枢,变数穷绝天下计,你让我怎么说?”
“看来不愧是玄天宗未来的掌门,或许莫师侄眼下继任也无有阻碍了。”琼紫衣说道。
莫机锋则回答道:“倒是青岚宗后继乏人,除了祁雨,还有其他弟子能突破炼神境吗?”
琼紫衣说道:“九指琴魔既然被除,我青岚宗门人自可安心修炼,莫师侄且放宽心吧。”
“你就一定确保九指琴魔没有传人了吗?九曲神音历代传人,与青岚宗诸多恩怨,想必不用我给琼紫衣掌门提醒吧?”莫机锋试探道。
“唉。”琼紫衣装模作样地说道:“没办法,谁叫人家玄天宗是天下万法的根本上宗呢,总归是有一些把柄要落在别人手里的。”
莫机锋冷声说道:“光是华家姐妹与灾星接近和此次事情,就足够玄天宗对青岚宗宣战了,琼紫衣掌门,切莫贪多不厌,我只是一句好心提醒,是你自己多作揣测罢了。”
琼紫衣一整面容,说道:“九指琴魔我们已经留意多年了,他这个人一向吝啬藏私,前后有过几个传人,但是都被他自己亲手送上死路,即便有遗漏的,也不会有兴风作浪的能耐了……话说,莫师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们青岚宗的呢?”
莫机锋说道:“如今仙道传统秩序剧变,仙道七宗不再,三极五峰之中,玄天宗不希望青岚宗与苍云剑宗相继衰颓,无论万宝阁与光明道未来有何打算,玄天宗也需要相应的助力。”
“说得可真够直白的。”琼紫衣低吟浅笑一句,随后说道:“你应该察觉到了吧,方才祁雨在应对天魔的时候,光明道的人有出手过,这样的举动算是释出善意了吧?”
“擎灯掌门过去曾与天魔勾结,确切无疑,为防止动摇天下仙道,玄天宗不愿说也不必说,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莫机锋说道:“如今擎灯开创光明道,看似要与天魔分道扬镳,只不过我担心事情没有表面这般简单,玄天宗对光明道提防不会减少。更何况光明道如今扩张的速度,未来恐怕会留下宗门传承根基有偏的问题,到时候还需玄天宗出面拨乱反正。”
“你们玄天宗门人,就是老将天下当作是自己家事,才会过得这么辛苦,同时也被天下同道这般心怀怨怼。”琼紫衣说道。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玄天宗自有胸襟道行在此。”莫机锋说道。
“可惜啊,天下人不这么想……”琼紫衣略带感叹,说道:“对了,祁震被带回万宝阁,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莫机锋反问道:“你又知道我不担心?不过说回来,你我又何曾知晓道枢的真正含义?它是否能被剥离出来?若能,道枢又何必出现在祁震身上?”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见识一下道枢是何等超然之物了。”琼紫衣说道。
“那还请琼紫衣掌门认真修炼,否则今生难有这般机缘。”莫机锋毫不忌讳地说道。
琼紫衣拍了拍胸口说道:“这可说不准,眼下天魔劫数还没有度过呢。”
“那就不与琼紫衣掌门多谈了,我先回转门中禀告,铲除伏击者一事,日后玄天宗另有拜谢。”莫机锋拱手说道,随即转身飞天,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看着莫机锋飞去的身影,琼紫衣微微感叹道:“可惜你不是女子,天下间任何宗门得你这般传人,都是莫大幸运啊,流光真人确实教徒有方。”
琼紫衣说话间,念白渔与几位青岚宗门人陆续飞来,念白渔环顾四周,说道:“祁雨是被万宝阁的人带走了吗?”
“嗯,师妹放心吧,祁雨在万宝阁之中也一样安全的。”琼紫衣说道。
“华光郁师姐呢?她也跟着去万宝阁了?”念白渔问道。
琼紫衣笑道:“光郁师妹她心中不快,先回门中了,你们也别去打扰她,依她那个性子,估计又去闭关了,等祁雨回来再提醒她吧。”
“哦,这样啊。”外貌如同少女一般的念白渔,性情也是略带几分稚嫩。
琼紫衣问道:“可有搜寻到其他伏击者?”
念白渔高兴说道:“果然就跟大师姐预料的一样,九指琴魔的弟子就在不远处潜伏着,那小子居然还有玄木菁华掩蔽气息,差点就把他当作花花草草忽略掉了。我审问过他了,九指琴魔原本不想带这小子一同,而他却想着可以在大战之后捡到什么便宜。”
“跟九指琴魔一般行径,那你怎么处理他的?”琼紫衣问道。
念白渔嘿嘿直笑,说道:“自然是把他一身修为全废,收走他所有法器丹药,就看他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活着走到世俗人烟之中了。这么一来九曲神音的传承,可谓是断绝了吧。”
琼紫衣感叹道:“千百年来恩怨无数,今日能彻底断绝在吾辈手中,也算是宗门大幸……师妹,我们这就回去,这段经历让我颇有感悟,打算好好闭关一次。”
念白渔恭敬道:“那就先预祝掌门师姐修为精进了!”
430.第430章母亲
青丘山是一片连绵幽深的山脉,西接高荒原,南有沃土数千里,也是琉璃川当初的势力范围。
至于玉狐峰所在,正好是山脉向平原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山势并不高,可连年积雪不化,从远方望去,真如一只雪白玉狐俯卧大地。
万宝阁如今的本山道场就建立在玉狐峰之中,虽然仙家气势远不如玄天宗天元峰那般高耸挺拔、昂然浩土,可这几年下来,已经无人敢轻视万宝阁的实力了。
两千多年前,天狐宗在青丘山一带短暂传承,可却又乍然消逝在浩土中州,流于隐秘之中。如今万宝阁延续天狐宗传承,却不能算是天狐宗的继承者。
自三千多年前天魔掠世以来,仙道潮流浮沉不断,其中断绝的传承不计其数,可见仙道修炼之困难,而后人要承继前人遗泽,也需要相当境界与胸襟。
万宝阁与天狐宗虽然有缘法联系,玉心逢与玉心缘作为天狐传人,在万宝阁之中也身居高位,但万宝阁毕竟是重起炉灶、再创新法。
而万宝阁能在短短时日内崛起至此,而且将当年仙道七宗之一的琉璃川牢牢打压,自然吸引众多散修前来投靠,经过大罗洞天的夺宝大会后,万宝阁的名声人望如日中天,部分门人甚至觉得如今的万宝阁已经可以跟玄天宗并驾齐驱了。
玉狐峰中,一处安静的院落之中,祁震被体内武斗真气的流转给刺痛,自行苏醒过来。
祁震一睁开眼睛就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过去无论武斗真气多么强大,但是伴随着武脉的坚韧,总能够容纳武斗真气的汹涌,即便是催谷全力,也不见得会将武脉损伤自此。
可是眼下祁震体内武脉,就好像被武斗真气由内向外地破坏,好在如今祁震境界跌落,武斗真气也没有原来那般强盛,不至于从体内暴窜而出、断送性命。
“这里是……青丘山吗?”祁震环顾四周,发现身处一间布置清雅素净的房间之中,倒不像寻常病人疗养之地,更像是女子居所。
当初在画舫之上挥出最后一刀之后,祁震的意识就陷入昏迷之中,不知外界发生何事,既然此事没有身亡,想必有人及时来援。
距离双虎峡最近的仙道宗门,只能是位处青丘山的万宝阁,这一点祁震还是能够想到的。
祁震正欲下地,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青袍的女子端着水盆进来,她看见祁震之后立刻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脸上满是温柔,说道:
“你的伤还没好,赶紧躺下。”
青袍女子靠近祁震,伸手按住祁震的肩膀,却发现男子纹丝不动,眼神略微古怪,说道:“你……”
青袍女子正是祁震生母玉心逢,虽然祁震如今已经回忆起来,但是心中总是有一丝陌生感,始终无法彻底认可眼前之人就是自己母亲。
玉心逢向后一退,心中好似被扎了一刀,说道:“对不起……你还没记起来吗?你的修为很古怪,我也看不出你是否恢复原本境界了。”
祁震坐在床沿,问道:“我这是到了万宝阁?是你们救了我吗?”
玉心逢眨了眨眼,似乎要从祁震身上看出什么,但随后说道:“是的……你不记得当初发生了什么吗?”
祁震摇摇头,说道:“祁雨呢?应该也在这里吧。”
“祁雨就在旁边的小院之中修养……她耗损甚重,元神有退守之虞,所以我们没让她那么快苏醒。”玉心逢说道。
祁震揉了揉眉间,说道:“也对,祁雨一个人独力面对这么多天魔,恐怕是天魔劫数以来最强大的表现了,好好修养也是应该的。”
“那你呢?”玉心逢焦急问道:“你昏迷了两天两夜,但是我们怎么用药都无法治愈你经脉损伤……”
祁震抬头看了看玉心逢那略微憔悴的面容,可见她这两天几乎一直守在祁震身旁,细心照顾。
面对玉心逢饱含热切关怀的眼神,祁震有些不忍地避开,说道:“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吧……《霸仙真解》就是你们留给我的,武脉只能自行修复,与其用药,最好的方法是弥补精元气血,保持生机,那我自然就会慢慢恢复。”
以前祁震不是没有过武脉损伤,但是都没有如今这么严重,而且根本不需要什么内外治疗,凭借强大根基,武脉自身就有不断恢复的功效,这从霸仙老人为祁震洗髓伐毛、移炉换鼎之时,就已经有这般奇妙。
玉心逢看着祁震陌生的语气,诉说自己情况时,也仿佛是谈及一个不相关的人,至亲骨肉受此磨难,母亲自然心中剧痛,泪水终于止不住地落下。
“你、你哭什么?”祁震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说道。他不是第一次看见玉心逢流泪了,当初刚从鬼方废墟脱身之后,就见过一次。
玉心逢一边摇头,一边伸手抹去眼泪,但却无法阻止泪水的涌出,说道:“是母亲没用,震儿你受委屈了,是母亲没照顾好你……”
怎么样也无法摆脱心中那股陌生感的祁震,原本想说“不用你来照顾”这种话,可是看见玉心逢泪水如断线珍珠一般掉落,祁震张口无言。
祁震缓缓坐下,说道:“如果你真的想把我当成你的儿子,那便随你吧。”
玉心逢伸手按在祁震肩膀上,双眼通红地哭泣道:“震儿,你当然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你会不记得呢?”
祁震眼神有些空洞,说道:“我记得的,我也恢复了儿时的记忆,可是……我却总觉得那不是属于我的过往。或许,祁震这个人,早就伴随着炼神境修为的消失,已不存世间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世间游离的一丝尘埃。”
玉心逢看着祁震,止住了泪水,说道:“这就是你突破元神境界的劫数吗?”
“现在的我还如何能提元神境界?”祁震自嘲笑道。
玉心逢安慰道:“不,震儿,母亲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祁震抬头叹息道:“这就是母亲对儿子的抚慰吗?我此生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见。”
“震儿若是想听,母亲以后多多与你说便是了。”玉心逢破涕为笑地说道。
祁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从床上站起来,问道:“嗯……父、父亲呢?”
由于那股陌生感作祟,祁震还是无法一下子适应太过亲切的称呼。
玉心逢低下头去,说道:“你父亲他……有一些杂务,毕竟他是掌门嘛。”
祁震眯起双眼,问道:“跟天魔有关?”
玉心逢默默无语,祁震说道:“我不明白,你们明知他是不灭灾星,为什么要与他如此亲近?天魔残余,本应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为什么你要与他——”
“震儿!”玉心逢打断祁震说道:“我与你父亲,是真心相爱的。”
“你——!!”祁震怒眼圆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说道:“好吧,这些事跟我没有关系,反正没有你们,也不会有我。”
玉心逢苦笑说道:“震儿,你是在怪我们,当初给了你一具经脉堵塞的身子吗?”
祁震说道:“我如今虽然境界失落,但并非怨天尤人之辈,尚且知晓世间因果,这种对过去毫无意义的假设和迁怒,只不过是有损修为罢了。再说,若无经脉堵塞的根由,我也未必会得到《霸仙真解》的传承,世间本就福祸相依,没什么好生气的。”
玉心逢说道:“你父亲他是跟天魔还有一些联系,但如今的他,绝对不是三千年前那个不灭灾星了,这些岁月的消磨轮转,早就让他习惯去做一个人,而不是天魔。”
祁震冷笑道:“那横傲江又是怎么一回事?仙魔两道交战,搅得天翻地覆,甚至窃取逆神杖,让浩土几乎再度陷入灭绝危机之中!”
“然而这些事毕竟都没有发生,不是吗?”玉心逢语气温和道。
祁震叹了一口气,说道:“从当初我知晓掌门真人任由万宝阁的创建开始,我就已经明白,玄天宗已经不打算彻底消灭不灭灾星了。”
玉心逢好奇问道:“震儿是怎么知道的?”
“逆神杖……不是横傲江从混元洞天盗走的吧?”祁震问道。
“这一点我问过你的父亲,确实不是,只不过……这些事情,三圣不至于向你说明吧?”玉心逢说道。
“三圣当然不会说!”祁震说道:“我是自己猜的,好歹我跟三圣也是打过交道,我总觉得,就算以横傲江当年的手段跟修为,还是不足以硬闯混元洞天盗走逆神杖的……这么一来,只能是三圣直接将逆神杖托付给了横傲江。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三圣就对不灭灾星早有别样的处置之法。”
“只不过任由灾星行事的一个条件,就是魔道的覆灭。”玉心逢接着祁震的话头说道:“三圣有心要看灾星有怎样的手段跟想法,但是却不能让灾星以横傲江的身份行事,所以三圣再度出手,将不灭灾星送往轮转之中。”
祁震看了看玉心逢,说道:“传闻中,母亲你是数十年前便享有天机推演第一人之名的玉狐,有人认为,是你打破了此世灾星的胎中之迷……但是如今细想,其实那也是三圣作为,母亲你应该只是在推演之中,察觉到天机演变,所以才来到天南祁家的,对吗?”
玉心逢欣慰说道:“震儿果然聪慧绝伦,事情就是如你所说这般。我察觉天机有变,明显是非身怀大神通者不能为之,即便是我也看不清楚,想必就是三圣已经开始暗中干预世间,而且一切都指向天南之地,以我当时的修为,要发现你父亲的特异之处,不难。”
祁震问道:“那祁雨呢?还有她母亲华真弦又是怎么回事?”
玉心逢笑了笑,说道:“你怎么忘了?当年青岚双祖师可是在炼虚境门槛上殒落的,以她们的修为和地位,早早安排千百年的后事,不算困难。”
431.第431章暴怒
“是华真弦找上你们的?”祁震问道。
玉心逢点头说道:“不错,青岚宗传人突然降临祁家,我和你父亲都吓了一跳,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知道,想要掩盖天机是不可能的了,我们的行事也必然会被越来越多的高人所知晓。”
祁震皱眉说道:“所以你们三人就先后假死逃遁……这么说来,三圣默许的灾星行事,并没有告知玄天宗。”
“或许在三圣眼中,无论是不灭灾星或者玄天宗,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吧。”玉心逢感叹道,即便是以她这般修为境界,还是无法看破玄天三圣半分。
祁震再问道:“那万宝阁呢?又是怎么一回事?按时间来推算,应该在母亲尚未嫁入祁家之前,就已经有了?”
玉心逢笑了笑,一边拧干一条毛巾递给祁震,一边说道:“我与你姨母都是天狐血脉后人,本就掌握着天狐宗的传承。只不过我没有妹妹这么强烈的进取之心。当初我察觉天机有变之后,妹妹总觉得那是天狐宗复兴的机会。
震儿你不知道,我们天狐血脉对世间万物属性气机有着凡人无可比拟的感应之能,你姨母更是凭借此点,早年间大为培养人脉,所以万宝阁也能够在短短时日内兴旺起来。在我打算前往天南之地后,便将所有天狐宗的传承交给了你姨母,从此之后,万宝阁更是鼎盛。”
祁震说道:“可是你们连玉心缘姨母也瞒着,我当初第一次见到姨母的时候,她也以为你们已经离世了。”
玉心逢说道:“不这样做不行,为此我还费了一番周折,掩盖自己生机,好让同为天狐血脉的妹妹真的以为我不存于世……你也知道,万宝阁崛起迅速,纵然能够得到天下众多修士的认可和支持,但是过往的仙道七宗肯定有所察觉与怀疑。尤其是玄天宗,立世悠久,多多少少也能察觉到万宝阁与天狐宗的关联,若是有心深究,恐怕会牵连到天南祁家。”
祁震否认道:“难道母亲真的以为玄天宗没有留意祁家吗?”
“是云笙长老吗?”玉心逢问道。
祁震点头说道:“其实三圣对玄天宗一样有所指引,云笙长老早在百余年前就前往天南之地落足,而我们祁家的赤心石更是玄天宗所需之物,这一点恐怕要比父亲出生更早得多。”
“所以你以为你父亲怎么成为祁刚的?”玉心逢笑道:“横傲江死后,灾星曾轮转两世,为的就是将各种安排布置到祁家所在的红石城,否则你也不会在天生山的洞府之中找到《霸仙真解》了。”
祁震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难怪天生山洞府之中,一些仙道典籍记载的情形,主要是仙魔大战发生之前,看来父亲他早就有所准备了。”
“其实……”玉心逢话锋一转,说道:“玄天宗的云笙长老,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而来的吧?她似乎更加关心你这个灾星之子。”
“灾星终究只是轮转之中的凡人躯壳,灾星之子也与常人之子无异。”祁震提醒道。
“说是如此,但我发现云笙长老对你的关心不同寻常啊。”玉心逢饶有深意地看着祁震。
祁震避开玉心逢的眼神,说道:“云笙长老是我非常敬重的门中尊长,我不希望你们的行事举动会伤害到她。”
玉心逢摸了摸祁震的脑袋,说道:“那你现在也没有保护她的力量啊。”
“我总归会有恢复的一日。”祁震咬牙说道。
“这便是了。”玉心逢露出释怀的表情,说道:“你能这么想,我终于能放宽心了。更何况,云笙长老不是养在深闺之中的柔弱女子,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你可别忘了,当今天下推演之道第一人,可不是你母亲我了,而是她云笙长老。”
祁震直视玉心逢的双眼,问道:“母亲……云笙长老和你相比,谁的修为更高深一点?”
玉心逢笑着坐在祁震身旁,说道:“如果是说天机推演之道,其实无法比较,云笙长老比我更涉世间因果变数,她更像是摆弄世间的棋手,而我,早已封盘自固。至于单纯的仙道境界嘛……自然是母亲更高深一点,好歹我也是万宝阁中修为最高之人。”
“呃……”祁震神色一怔,问道:“父亲他……”
玉心逢说道:“你父亲他至今还只是炼体境九阶而已,怎么?玄天宗没与你说明吗?不灭灾星被三圣束缚元神,不可能突破炼气境,否则立刻重归轮转。这一点也是三圣约束你父亲的方法。”
“这个我倒是知道,可是没想到全无仙道修为也可以成为万宝阁的掌门吗?”祁震质疑道。
玉心逢笑道:“你想太多了,虽然如今你父亲贵为万宝阁掌门,但是门中主要事务还是由你姨母玉心缘以及一些万宝阁过去的副席理事来处理。万宝阁过往只是一介精擅炼器之人的团体集合,再加上一些堪似世俗商贾的人才,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宗门传承,即便如今万宝阁门下笼络了一大帮散修高人,可是传统仙道之中还是不太认可我们。”
“这点我知道。”祁震点头说道:“为了万宝阁的崛起和被仙道认可,钟理事在大罗洞天之中可谓是费尽心血了。”
玉心逢呵呵直笑,说道:“原来震儿这么看重钟理事,那看来我们万宝阁要好好拔擢他了……说回掌门之事,万宝阁如今仍是草创之时,万事未定,不同于一般宗门传承,有我、玉心缘和华真弦三人护持,你父亲担当掌门一职还算过得去,更何况你父亲是着实有手段与见地的,这两年以来,万宝阁的发展离不开你父亲的谋划决策。”
祁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道:“这倒也是。”
玉心逢看出祁震心中仍有芥蒂,赶紧说道:“但是你父亲知道,这个万宝阁的掌门之位,他肯定是坐不长久的,只要万宝阁走上正规,他自然会卸下掌门之位,然后再从门中遴选适当之人。”
祁震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母亲,父亲他……到底想做什么?”
玉心逢声音柔和说道:“做跟玄天宗一样的事情。”
“抗击天魔吗?”祁震捏紧了双拳,低头说道:“说实话,我不相信,当年不灭灾星即便在天魔行列之中,亦是呼风唤雨、举手投足率领亿兆天魔的存在,他竟然会选择抗击天魔?还说什么跟玄天宗一样?”
玉心逢神色复杂,说道:“我知道你不信,其实我至今仍旧有所怀疑……可是震儿,你父亲他可能是这片浩土之上,真正了解天魔底细的人了,他认为天魔之患,远比仙道中人想象得更为严重可怕。”
“那他想干什么?!”祁震站起身来,怒声喝问:“是想借不灭灾星的天魔身份,来要挟浩土万千生灵吗?!倘若浩土仙道不顺从他的意愿,他就要倒戈朝向天魔一方吗?!”
“震儿,你先别生气!”玉心逢赶紧安抚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曾担心过。实际上,当初我去到祁家之时,本就是想在一旁监视你父亲,若他真有此念……我、我自会将他送入轮转之中。”
“那现在呢?你还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吗?若是他之所作所为已经无可挽回了呢?你杀他又有何用?”祁震追问道。
玉心逢心中悲伤,说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父亲……”
祁震怒目说道:“你果然也心软了。”
“母亲从来都不是铁石心肠之人。”玉心逢泪垂欲滴。
祁震声音低沉说道:“此时此地,我与你诉说分明了,如今的我,仍然无法将你们真正当作父母看待,是修炼有偏也好、是走火入魔也罢,但有一点我祁震是矢志不移的,若不灭灾星真的有朝着天魔倾向的举动,万宝阁上下,都要为此举付出代价,而我也丝毫不在意大义灭亲!”
“震儿,你怎会变得如此……”玉心逢遏制不住,再度落泪。
似乎是不愿意看见此等场景,祁震转身,打开房门自行离开。
门外是幽静庭院,略带寒意,走不多远,就看见一名身披大氅的女子,笑吟吟地看着祁震,说道:
“你好像把你母亲弄哭了?这可有点不孝哟。”
“你就是华真弦?”祁震问道。
华真弦眉目之间总有一股柔媚灵动,较之其孪生姐姐华光郁实在鲜活许多,见她摆摆手说道:“你可别忘了,你现在不过只是一介周天境界的小修士而已,还身处万宝阁之中,而我可不是你的爹娘,要是把我惹急了,我不介意替他们出手教导一下哦!”
明明娇媚笑容,但话语却异常针锋犀利,华真弦看似柔媚,但骨子里的秉性恐怕是谁也招惹不起的。
但偏偏她遇上了祁震。
“一个叛门而出的女修,也胆敢狂言?!”祁震大喝一声,周身武斗真气骤然爆散开来,原本武脉尚未恢复,这般催谷根基,立刻使得祁震七窍流血。
“我现在心情非常不好,你居然也敢在我面前嚣张?”祁震喝道:“别以为你凭着祁雨生母的身份,我就真的不敢对你出手。大不了豁出一条性命,也要你们万宝阁折了一位高人,到时候玄天宗一定会为了我,将你们万宝阁上化作劫灰,你信不信?!”
祁震陡然巨怒,华真弦也完全没料到,看着祁震身后不远处,双眼含泪的玉心逢朝着自己摇摇头,华真弦叹了一口气,说道:
“好吧,就随你这次了,也不知道你这样的疯子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祁震缓缓收拢真气,看了看身后的玉心逢,说道:“我本就不该活到现在,我本来就该死在天生山上,是你们造就了我这个异数,也是你们合该承受的结果!”
432.第432章炼虚
留下一番愤恨之语的祁震,转身离开,带着满腔的怒意,不想面对任何所谓的亲人。
“看来祁震对天魔的仇恨,出乎意料之外的强烈啊。”
在院落之外一处阴暗角落之中,祁刚缓缓步出,语气也甚是复杂。
玉心逢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他所修的武斗真气之中,本就包含着三千年前的过往,如果震儿尚处于炼神境,自然不会受到这些过往的影响。然而如今他境界大跌,心境亦是浮动,武斗真气的霸道凶悍无可遏制,与天魔交战的恶劣场景估计也让他很不好受吧。”
祁刚感叹道:“你说我把《霸仙真解》留给他是对是错?或许祁震真的该享受他自己应有的世俗生活?”
“这般假设如今已经毫无意义。”玉心逢说道。
“也对。”祁刚苦笑道:“看来我目前还是不宜跟祁震见面,要是他真的控制不住,要对我动手,那一切可都就前功尽弃了。”
玉心逢看着祁刚问道:“关于你过去的一些事情,我向来少问,但是我今天还是想说,关于三千年前的天魔掠世,你还记得多少。”
祁刚坦白道:“几乎全都记得,怎么?”
玉心逢靠近祁刚,施法一同飞天,在远方天空中眺望着在玉狐峰山间,孤独行走的祁震。玉心逢说道:“当年你跟霸仙老人曾经有过战斗吗?”
“当然有。”祁刚似乎压抑着某种激动,说道:“你并不知道,当年兴巽可是被称为浩土仙道斗战之首,我曾与他交战数次,几乎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即便是凭借几近不可摧毁的身躯,还是被他打得苦难交加,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玉心逢喃喃说道:“神域圣主之下,双尊四王八部,你仅次于薜荔尊者之下,是为伽南尊者,单以战力来算,已经是天魔之中首屈一指了吧。”
祁刚点点头,说道:“嗯,差不多了,但是八部之中,地位虽然比我低,但是也有两部之首当时与我不相上下,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变化不小。然而即便如此,我面对兴巽还是觉得力不如人,直到我后来才明白,兴巽本人就是道枢加身,打不过才是正常的。”
“道枢无形无相无质,也就是霸仙老人惊才绝艳,为其赋予实质有形,这才是武斗真气的由来……我很好奇,霸仙老人到底可以强大到什么地步?”玉心逢问道。
祁刚远眺天际说道:“单人独对仙道七宗掌门不在话下,若让他奋进全力,甚至能全数击杀。”
“震儿已经逐渐显露出这样的资质了。”玉心逢说道:“你发现没有,虽然震儿如今仙道修为远不如前,可是武斗真气本质上并没有削弱,只要足够的时间,震儿体内武斗真气一样可以恢复到原本的强盛。”
祁刚盯着地上的祁震说道:“因为从一开始,武斗真气就不是修炼出来的,而是道枢存在于世的外在体现,只看祁震能够将其发掘多少。如今的祁震还远远不如当年的兴巽,所以发掘的极限还远未达到。”
玉心逢问道:“震儿这样做,算是霸仙老人的转世吗?毕竟真正带着霸仙老人记忆的,其实不是他脑海之中的神识,而是他体内的武斗真气,我担心震儿武斗真气修炼到极致之时,会全然变作另外一人,方才我就已经察觉到,震儿跟过去大不相同了。”
“跟我们很陌生是吗?”祁刚轻抚玉心逢的后背,说道:“其实我也有些担忧,尤其是之前面对天魔之时,道枢显露意志,这一点恐怕连三圣都没有料到。但是回过头来一想,道枢以武斗真气的形势存在于世间,蕴含着过去兴巽的意志和记忆,如今又在祁震体内孕育,有了别样的变化也不奇怪。因为道枢本身就是世间万物的体现,自我意志也是其中之一,你别忘了,如今祁震刚好是突破元神境界的关头,要求证化身修为,或许那原本属于祁震的自我意志,被道枢所掌控住了。”
“道枢不像是会反客为主、侵吞意志神识的事物啊。”玉心逢问道。
“道枢本就不是事物,凡是任何意志言语或者理念,试图概括了解道枢的,都不可能全面,也并不能真正体现道枢。”祁刚总结道:“兴巽真正超越世间修士的一点,并不单纯是其斗战悍勇无匹,更是能够将世间万物无尽演变,尽归为一,化作武斗真气。”
“霸仙老人真的死了吗?”玉心逢突然问道。
祁刚转过头来看了看玉心逢,神色之中也有一丝惊讶,随即沉思半晌,说道:“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有些迷惘了。当年我施展摧形灭神之击,理论上来说,应该将兴巽毁得寸许不剩,只不过……兴巽的境界确实在我之上,他会不会借此证道于虚无之中……罢了,这也不是我能够评判的了。”
“你当年不是已经修证纯阳不灭元神了吗?为什么境界还是不如霸仙老人?我还以为你能够与玄天三圣相提并论了。”玉心逢问道。
祁刚自信说道:“你们天狐宗传承悠久,自然也了解些许炼虚境的修炼。炼虚境之中,由低至高划分为转生、造化、纯阳三个境界,没错吧?”
见玉心逢点点头,祁刚继续说道:“可这也只是依次递进而已,当年我就是以这般过程修炼。但这也只是刚刚迈入炼虚境的门槛,以你的修为想必也有所察觉,炼神境的境界次第之中,其实先后顺序已经不明显了。
元灵境界讲究发端虚空、周而复始,这就是为何大多数炼神境修士终其一生止步于此,但是法力增长却没有止境;元婴境界则是讲究婴儿破啼、始见自我;那么更上一层楼的元神境界,乃是我见万物如我、我如万物见我的化身修为。”
玉心逢紧跟着说道:“我已修证元神境界多年,这一点自然明白,虽然至今未有突破炼虚境的机缘,但多少也能够体会到,转生境界其实就是以元神境界的化身修为作基础。”
祁刚说道:“其实炼虚境真正的境界划分并不明显,转生、造化、纯阳三重境界,没有真正的高低差别,只是或许有修证顺序的前后,但绝不代表纯阳境界一定比转生境界更高。嗯,我拿青岚宗那两位祖师做例子吧。”
“小声一点,被真弦妹妹听见可不好。”玉心逢提醒道。
“哈哈,放心。”祁刚笑道:“青郁岚郁两位祖师,同修《双生心轮》,有一点非常特别,她们二人的化身修为,是以对方彼此为自己化身,这么一来,她们突破炼虚境之时,也一定会先行求证转生境界,而不是另外两个境界。”
“我明白了,炼神境修士突破,求证炼虚境的境界,完全是看修士个人修为根基如何,而并非全然要顺着应有次序……”玉心逢思忖了一下,再说道:“可是定下这个次序,却也是捉准了关键所在,若无特殊之处,炼神境修士以元神境界的化身修为作基础,求证的也必定是转生境界,这次第之分,其实是暗合自然之理。我猜猜……霸仙老人当年修证炼虚境,肯定是一步证纯阳。”
“我家夫人果然蕙质兰心,一点就通,哈哈。”祁刚调笑道:“兴巽所修证的大纯阳境界,要比我当初那寻常的纯阳境界更加精神,我不过是依照自然之理的顺序次第求证修炼,但求证之深,远不如兴巽,所以被你一提醒,我也不敢肯定兴巽会被我当年一击偷袭就彻底形神俱灭。”
玉心逢想了一下,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定下这般修炼境界次第之人,应该是玄天三圣没错吧?”
“这是自然。”祁刚说道:“能从自然之理中剖析辨明、法眼遍照古今往来,也就是只有他们三个了。”
“让我再猜猜……”玉心逢突然露出少女恶作剧一样的表情,说道:“玄天三圣其实刚好就对应了炼虚境三重境界,只不过他们所修证的,要比霸仙老人更加精深玄奥。”
“元始证纯阳、灵宝证造化、太上证转生。”祁刚朗声说道。
玉心逢紧紧挽住祁刚的手臂,说道:“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不是玄天三圣求证之后,为自然之理定名,而是有他们修炼求证之后,这个世间才有这自然之理的出现。”
祁刚安慰道:“你和你妹妹当初碰见元始,估计被他吓到了吧。别想太多,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算是看清他们三个了。”
“真的看清了吗?”玉心逢有些担忧地问道。
祁刚笑道:“其实你根本你不必去看,玄天三圣既然把自己当作世间虚无飘渺的神话,你也自然不必当他们存在。”
“可是他们确实存在啊!”玉心逢语气焦急,说道:“当初元始出现,一个瞬间就将卢瑟化作尘埃,不瞒你说,我真的害怕了。卢瑟此人也是修证元神境界多年,加之又有身外化身,算得上当今仙魔两道最强的数人之一了,若非被自己修炼有偏所束缚,恐怕也是能突破炼虚境的强人。但是即便如此,这样的人物在玄天三圣面前还是不比一只蝼蚁更强大。”
“炼神境修士视虚空定力为保命法宝、将玄妙神通当作立足根基。”祁刚神色严肃说道:“但是这些到了炼虚境,就再也算不得什么了。尤其是玄天三圣这种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空间不过是他们随意把玩揉捏的事物,绝强的神通对它们而言就是呼吸一样简单……即便是当年的我,在浩土之上也能驰骋纵横,却并不能自称无敌于世。
或许,从一开始,三圣他们不在乎一族一类的生死存亡,而是作为让这个世间持续存在的力量,真真可谓——天地不仁、长养万物!”
433.第433章可笑
离开了养病的院落之后,祁震放纵心思脚步,在玉狐峰上四处闲逛,自然也没有听见自己父母在天空上的讨论。
玉狐峰常年积雪,山中生机流转奇异,有如蛰伏孕育之中。树木繁盛,却无翠绿萌芽,霜雪垂枝,凛然冰封。但只要以神识小心探入,自然可以察觉整座玉狐峰的生机,似乎都牢牢抱紧一起,必要之时甚至可以化作守护道场的法阵之力。
一路上行走在山间小径,基本没遇见到什么人,反倒是偶尔有几只白毛狐狸一点都不畏人地四处乱跑。
古籍有言,青丘山中,狐妖最擅化作妖媚女子,惑人心智。以祁震如今的见地,自然无需将古籍之言当作荒唐之语,毒蛇化人的祁冉他都见过,以男子眼光看待,祁冉都算得上是极其妖冶,更何况狐妖化人。
玉心逢自称是天狐血脉,具体是怎么一种体现,祁震不太明白,但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
天狐血脉不能与寻常人类繁衍后代,两者本质上根本不相容,即便多行闺房乐趣,天狐血脉的女子也不太可能怀上子嗣。
这么说来,祁震的出现本就一个意外,是玉心逢强行孕育而出的生机,祁震甚至猜测到,若非玉心逢当年已有元神境界,借化身修为,分化生机,祁震恐怕根本无法出生。
但祁震也绝不会是玉心逢的化身,因为祁震当初能够修证炼神境,与天地造化万物之中见证自我,而炼神境修士的化身则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两者立足本就相悖。
正是因为祁震的出生是这般的不伦不类,所以祁震一出生就是先天经脉堵塞,这一点是祁震怎么也想不到的。
在后来祁震拜入玄天宗之后,翻阅典籍,方才明白先天经脉堵塞并不是一种病症,而是人类血脉繁衍之中,本就携带的一种缺陷,只不过这种缺陷异常隐秘,千万人之中也不会有一个。
这或许是一种不幸,但也是千万中无一的特例——祁震曾经如此自豪地安慰自己。
但是如今回想,一切不过都是笑话,在一番交流之后,祁震就明白,凭玉心逢的境界与推演天机的能耐来讲,自己尚未出生,她就应该知道祁震不可能拥有如常人一般安然成长的生机。
可是即便如此,玉心逢还是执意让祁震诞生于世,而从此开始,祁震便步入了将近二十年的苦难之中。
但是更加让祁震难以接受的是,既然明知自己出生会有如此结果,那为什么还要在祁震年幼之时、最需要父母关怀的岁月里,纷纷假死逃遁?
如果祁刚和玉心逢真的只是寻常人等,英年早逝,祁震也只能暗恨自己的不幸,继续发奋存活下去。而且祁震在获得《霸仙真解》传承之后,一心一念都是希望了解到祁刚的死因。
如今看来,这一切全然变成了笑话。
自己的父母不仅没有死,而且个个摇身一变,一个是不灭灾星转世、兼万宝阁掌门,另一个则是数十年前的天机推演第一人,一个个耀眼震耳的名号,与祁震当年境遇相比,无疑是最大的讽刺。
祁震不否认自己如今的心境逐渐走向偏执,甚至放任这般思绪扩大下去。
因为他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哪怕自己的父亲是天魔灾星、母亲是天狐血脉,然而被父母抛弃的悔恨,是祁震心中巨大的痛苦。
“原来,这个世间,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依坐在一棵树下,祁震抬头看天,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的可笑可悲。
“啧,大好男儿竟然作这般颓丧模样!”
但旋即祁震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咬破了嘴唇怒喝道。
比起这一切,祁震最难以承受的,是自己的软弱。
或许,正是原本以为父母双双离世,将祁震的心志开始打磨得如铁石一般,但是父母的再度出现,又让祁震心肠彻底柔软下来。
父母存或不存、意志坚定软弱,彼此并无绝对牵连或者矛盾,但是这却关系到祁震仙道入门的修炼根底。
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仙道修士也不例外,只不过较之世俗凡人,仙道修士意志更加坚定、目标更加明确远大而已。
炼神境修到深处,修士需要发愿立志,然而这与刚入门时修士所立目的,必然有关联之处。
目的如果发生动摇,那么修士的修为根底也将会不稳,自然也伴随着一身修为的混乱失却。
而如今父母重现眼前,祁震当初最根本的目的发生了彻底的动摇,如果祁震再不加以护持,自身修为恐怕还要一跌再跌,回到炼气境的门槛之上。
如果溯光真人在场,他老人家估计会云淡风轻地让祁震直面应对,因为这样的事情,在修炼过程之中,也必然遇见的劫数。
目标动摇、追求失落,这在仙道之中,很多修士都遇到过,越是寿元漫长者,这样的状况其实越明显,这也是为何仙道历史之中,总会有一些修为高深的仙真之辈,会无疾而终。
既然目标动摇失落,那就重新立足一处,奠基自身修为,对于祁震而言,如今心中念念所及,也就剩下天魔覆灭。
但是祁震也明白,这样的修为根底,其实异常的脆弱,甚至有几分自欺欺人。
要铲除天魔之患,并非祁震一人之力就能达成,也绝不是一朝一夕便可功成,而祁震现在也没有多少抗衡天魔的力量,这反而成为了一个死循环。
盘坐树下,祁震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迷惘,对前路几乎没有迈步前进的动力和勇气,如果再这样下去,祁震恐怕会在迷惘之中将自己一身修为消磨殆尽,生机消散天地不复。
感受着霜雪覆盖之下蛰伏的生机,祁震缓缓入定,一身修为好似被渐渐凝冻封结,生机气血也变得极为迟缓,好似蛇虫严冬蜇眠一般。
而在定境之中,混沌造化,一处平台陡然出现,竟然与天元峰极处的混元台颇有几分相似,但是放眼望去,周遭一片混沌莫名。
而在平台之上,祁震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盘坐于地,虽有震惊,但定境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开口问道:
“你是谁?”
眼前另一个祁震睁开眼睛,立刻跳起来说道:“哎呀我的天!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进来跟我说话了!噢,我是谁?哈哈,我就是祁震啊!”
在这片定境之中,一切如常,神色动作与现实无异,祁震皱眉说道:“不对,你不是我,我没有如此跳脱的心志。”
“唉!一点都不好玩!”另一个祁震气馁道。
“好玩?”祁震疑惑道:“你此时此刻居然想着的还是好玩不好玩?”
另一个祁震哼了一声,说道:“那我还能想什么?哪里跟你似的,满腔深仇大恨,但是又不知道该恨谁,到头来气还不是撒在自己身上?人啊,总要过得开心点,不是吗?”
祁震猜测道:“你不是夺心魔,能够在我心志之中潜伏如此之久、了解如此之深,夺心魔之流也做不到……你是《霸仙真解》自感成灵吗?”
“哎呦嚯——”另一个祁震怪叫了一声,说道:“猜对了几分,但是因果颠倒了,我不是《霸仙真解》,而是《霸仙真解》是我。”
“什么意思?霸仙老人当年在《霸仙真解》之中还留下什么东西吗?”祁震追问道。
另一个祁震咋舌道:“说你笨又不像,说你聪明又没啥悟性,真正的祁震就是这样的中人之资吗?无趣啊……”
“真正的祁震?此时此刻的我,难道才是真正的我吗?”祁震说道。
“‘我’——”另一个祁震指着祁震本人说道:“不是祁震。真正的祁震就是真正的祁震,真正的我是真正的我,真正的祁震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不是真正的祁震。”
听着另一个祁震说了这么一段绕口令,祁震自己都觉得有些糊涂了,最后不禁问道:
“那你是谁?”
“怎么又问回来了!”另一个祁震抓狂道:“我就是祁震啊!”
“不!你不是!我很清楚你不是!”祁震说道。
另一个祁震则狡辩道:“就许你叫祁震,别人都不能叫祁震吗?”
祁震说道:“你很清楚我所指的不是姓名,还有,别再玩文字游戏了,如果我不耐烦就立刻退出定境。”
“哈,知道要挟人了?”另一个祁震笑道。
祁震紧盯着眼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说道:“我突然明白了,若无这片定境浮现,你也不会出现,但是你能够体会寂灭不存,你并不喜欢那种虚无,或者说,虚无之中连感受也不存在。”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另一个祁震问道。
祁震眨了眨眼,说道:“对啊,我是怎么知道的……”
“啊啊,这样说话真累。”另一个祁震坐下来说道:“你叫我兴巽就好。”
祁震问道:“兴巽?那不是霸仙前辈的名号吗?可你也不是霸仙前辈啊。”
“你怎知我不是他?”兴巽笑道。
“性格不似。”祁震直言道。
兴巽呵呵直笑,说道:“我猜你一定不怎么留意霸仙年轻时候的经历吧?他尚未入仙道门槛修炼时,就是这般嬉笑性情。”
祁震迟疑了一下,说道:“我记得霸仙前辈曾言,他也是先天经脉堵塞,他是为什么会得此病症?”
兴巽说道:“你不是知道吗?先天经脉堵塞就是千万中无一的血脉缺陷,刚好让我碰到了啊。”
祁震一阵惊愕,突然明白过来,神色一阵释然,说道:“是我执着了。”
“哦?什么?说来听听。”兴巽一如那张笑脸说道。
祁震笑了笑,说道:“我总以为自己的经历是何等的不幸、何等的特殊,但是回过头来一想,霸仙前辈当年经历比我更加艰苦、成就却比我高太多太多,他老人家没有半点的怨天尤人,而我却还在这里自怜自怨,真是可笑!”
434.第434章时空
兴巽笑道:“苍生不过也是沧海一粟,放之于无垠宇宙更是渺小得可以随意忽略,任何人其实都不比地上蝼蚁超脱多少。”
祁震想了一下,说道:“至少在炼虚境之前是这样的。”
兴巽问道:“你又尚未有炼虚境的修为,又怎么知道炼虚境修士是如何自视?炼神境上有炼虚境,炼虚境上还有长生问道,再往上呢?未尝不会有更高超的境界。”
祁震说道:“虽然我远未有炼虚境的修为,但多少已经察觉到其境界高妙所在,观古往今来为一念之间、观九天十地为蜗角之间,流逝的时间与空间的变化,在炼虚境修士眼中应该只是常态罢了。”
兴巽点点头,说道:“嗯,你能领悟到这些,不论岁月古今,已经是相当不错了。但是别忘了一点,炼虚境修士还是无法摆脱自己身处的时空,流逝的空间不可能挽回,坍缩消亡的空间也无法恢复,只能缓慢弥补。若存在消失,炼虚境修士只能填充新的存在,而不能让过去的存在重新出现。”
“这就是所谓的人死不能复生吗?”祁震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悲悯。
“不错。”兴巽说道:“不过我想,到了你这般心境,应该早就看惯生死之差了,死后无非重归天地,回归来处而已。”
“仅有来处,失了去处,何谈仙道修士?”祁震反问道。
“这也是我一生所求的。”兴巽回答道。
“你?”祁震问道:“你是指霸仙前辈还是你自己?”
兴巽耸肩说道:“这两者有差别吗?”
祁震语气肯定说道:“当然有差别!你仅仅是你而已,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会获得霸仙前辈的面貌与记忆,但也你绝对不是他。”
兴巽眼神深邃,说道:“我获得了一个人的全部存在记忆与经历,同时拥有一个人的容貌,我为什么不能是他?话说回来,若非如此,人世间又怎么判定自己是自己、而不是他人?”
祁震摇头说道:“你这句话糊弄世俗凡人还可以,但是瞒不过炼神境修士,自我自证。”
“既然是自证,那又何必区分界定境界?”兴巽再问道。
祁震沉默了一下,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确是有所欠缺,自言自语道:“确实,存在本身虽然落足自证,但若能他证,方可有引领传承。实际上,世间的任何法术神通,只要能显现于世,都是他证。若仅仅依境界而言……是化身千万、以世间苍生万物之眼回首自我,以作他证。可是……”
“可是元神境界的化身修为,也不可能做到化身千万,对吧?”兴巽笑眯眯地说道:“这与法力修为深厚与否无关,而是如此庞杂的化身,元神境界的修士也不可能拥有拥有这么多层次的视界与见闻,虽说炼神境修士寿元漫长,但终究也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修为而已。”
听完这一番话,祁震忽然陷入无端沉寂之中,混元台之外的混沌,仿佛逐渐安静下来。然后只见定境中一道光芒倏然闪过,随即混沌双分,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天地自然形成。
“所以才会有转生境界!”祁震断喝一声,定境之中天地共震!
“若此生此世见闻智慧不足,则托舍轮转,再去照见苍生万物。”祁震忽有醒悟,说道:“观苍生万物如我,世间万物皆是自我化身之一,是自证,亦是他证。若转生境界至高深处,则我是此世间、反之亦然!”
兴巽一阵愕然,随即哈哈大笑,鼓掌说道:“祁震你果然厉害!哈哈哈!一语道破转生境界玄妙,你知道三古纪元以来多少仙真大德,穷尽一生都未必有你这般领悟!”
祁震心里也有过一丝喜悦,但是很快又恢复平常,问道:“是吗?我倒是觉得,这样的推演不过理所当然。转生境界的存在,并非人为的刻意划分或者追求,而是天地自然之理。这么说来,往后的造化境界与纯阳境界,应该也是同样。”
“哼哼,这就要靠你自己领悟了。”兴巽笑意未尽地说道。
祁震微微一笑,说道:“世间事往往也是知易行难,虽然我推演出境界次第之变,但是不代表我真的就可以恢复原本境界,更不可能轻易突破到炼虚境。有一件事我觉得你说得不对,三古纪元以来,能参悟此理的仙真大德恐怕不少,但是炼虚境的门槛却拦阻下世间几乎所有修士,即便是青岚宗祖师,当年也只是堪堪迈过炼虚境门槛,却又在突破关头受劫殒落。”
“其实光凭你这番言论,就足以指引后人了。”兴巽赞许说道。
“自证终究还是根本。”祁震说道:“他证再丰富,修士自身存在是一切立足之本,否则寿元已尽、身死道消,则一切化作虚无,做多求证都会变得毫无意义……这么看来,仙道修士可真够自私的啊。”
兴巽反驳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若生无此私,那何来求证自我的念头呢?若生而无私,则一念不生,那跟木石金铁这等死物又有何区别?”
祁震突然抬眼直视兴巽:“你又怎么知道木石金铁是死物而无私无念?”
兴巽似乎早就猜到祁震会这么问,说道:“你又怎么知道木石金铁不是死物而有私有念?”
“有生则有私、有念。”祁震回答道。
“木石金铁本就无生。”兴巽也回答道。
祁震张了张嘴,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可是却无法组成恰当言语说出,最后感叹说道:“我明白了,这就是造化境界的关窍所在。求证世间有生无生、有私无私、有念无念。”
兴巽感叹道:“哎呀我的天,不能再跟你说下去了,要是多聊几句,指不定你就领悟了长生问道。”
祁震神色略带鄙夷说道:“你这不是在赞美,而是在挖苦我罢了。”
“哪里有?!”兴巽吊高了嗓门喊道。
祁震正视兴巽说道:“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三圣应该是只有炼虚境修为吧。”
兴巽面带苦笑,说道:“那就要看你怎么界定这个——‘只有’了……”
祁震说道:“我虽然远未达到当年霸仙前辈的境界,但是也能够察觉到,炼虚境其实是一条永远没有止境的前路,只要还走在这条路上,就不存在境界的突破。这一点倒是跟元灵境界有点类似。”
兴巽提醒道:“但是你可千万不要小看玄天三圣的境界,就算是我,当年也不敢说能够轻取他们三人中任意一名。”
“霸仙前辈当年好像只跟三圣之中其中两人交过手吧。”祁震说道。
“你能够回忆起这些吗?”兴巽好奇问道。
“一些很模糊的记忆,但是我至少已经知道,我所遇见的那位雨亦辰,本名叫做元始。”祁震回答道。
兴巽神情好似在回忆着什么,说道:“我跟玄天三圣说不上深仇大恨,元始是引我入门修炼之人,先天经脉堵塞也是他以移炉换鼎的手法帮我医治。后来我与玄天宗有所纠葛,在混元台上跟元始斗法一场。”
“结果呢?”祁震追问道。
兴巽毫不在意地说道:“没怎么啊,当时我已经有炼虚境修为,实际上到最后就是比修证深浅,倒是跟灵宝的那一场,完全就是比拼法力了。”
“三圣之一的灵宝,据说常年深居混元洞天之中,三千多年前他也曾走出洞天之外吗?”祁震问道。
兴巽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玄天三圣修证一丝一毫的大道,花个几千年也不是什么怪事,再说了,混元洞天主要还是由灵宝他一个人开辟化转的,这也是他的修证。”
祁震问道:“那霸仙前辈跟灵宝一战的结果如何?”
“青丘山以西不是高荒原吗?”兴巽说道:“灵宝跟我打起来基本就是移山倒海,两个人法力拼斗,直接拔山成岳,弄出来整座高荒原。”
眼见祁震瞠目结舌,兴巽继续说道:“高荒原本来是一片深湾内海,那一战直接化大海为巨岳,而且高荒原已经成了浩土最高耸的山脉了,只可惜几千年下来也没能孕育出多少生机。”
“两位前辈还真是法力通天……”祁震心中难以想象,炼神境修士凭虚空定力的修为,移动山岳,修为高深者无非移动一座山头,而不可能凭空将大海强行提起为山脉,这根本不是法力高深的问题了。光是这么一个举动,造成地脉错乱、地壳震动、地形丕变,带来的后果很有可能会造成浩土全面的灾劫,而那个时候天魔掠世尚未来临。
“灵宝其实没尽全力。”兴巽突如其来一句。
祁震吃惊地说不出话来,则听兴巽继续说道:“灵宝最擅长的就是营造洞天,更确切来说是异境洞天。我猜测,当年玄天宗的百里异境,其实是由灵宝提点玄天宗掌门的,山河印来历我也搞不清楚,可是我估计跟灵宝脱不了干系。”
祁震平缓一些心情,说道:“那最后一位呢?我记得是叫做太上的,玄天宗内也有这位前辈留下的古籍,也是我师父溯光真人最敬重的三圣之一。”
兴巽摇头说道:“太上啊,我一直没见到过他,三圣之中唯独他的修为我最看不清楚。太上看似陪坐三圣之末,实际上他们三人没有高低之分。最后关于太上在世间的消息,貌似是两千多年前就前往西野之域了。”
祁震心中一动,然后又看了看兴巽,说道:“你自称就是霸仙前辈,但是你为何对近三千年以来的事情这么清楚?”
兴巽满脸神秘地看着祁震,说道:“要是我说,这便是炼道境的玄妙所在呢?说不定霸仙老人早就已经超脱于时空之外,过去未来在他眼中,不过就是画卷上的变幻而已。”
435.第435章崇妙
祁震反口相问:“你又怎么知道炼道境的玄奥所在?我忽然有些怀疑了,如果你是寄托在《霸仙真解》之中的灵性自感,那么熟知外界世事并不奇怪,但是要超出现今仙道境界,我却一点都不相信。”
兴巽笑道:“你为什么一定把我当成是《霸仙真解》之中的灵物呢?而就是不肯承认我就是霸仙本人?”
祁震说道:“像你这样情形的事物,我过去不是没有见过,正因为有经验,所以才能够更加明白真相。如果我没有猜错,我所知道的过往经历与所思所想,你应该也知晓吧?”
兴巽没有说话,脸上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笑容,祁震继续说道:“玄天宗长门天元峰上的百丈巨人,也就是陆先生的原身,本就是世间自感成灵的一个特例,虽然陆先生是如何出现于世间的我并不太懂,但你与他应该也有相近之处。至于你能够通晓世事,我猜是和《玄心鉴》相似。”
“哦?怎么说?”兴巽好奇地问道。
祁震娓娓道来:“我在玄天宗所见到的《玄心鉴》乃是副本,但其典籍玉册本身就是神器,更重要的一点,在突破炼神境之后我便明白,元神灵光其实是作为寄托人生一切经历知见的根本,陷入轮转之中的炼虚境修士,所面对的胎中之迷,其蒙蔽的也正是元神灵光。这也是为何重归轮转的炼虚境修士,只要突破到炼神境,则会打破胎中之迷,复归元神灵光,而他们这种人在往后的修炼之中也会精进极快。”
“就像祁雨一样,是吗?”兴巽试问道。
祁震点头,说道:“不错,但是元神灵光还有一点妙处,则是可以分化寄托于身外之物,这立足根本也是元神境界的化身修为。这样的例子不多,但是我过去就曾经推演出类似手法,我相信三古纪元以来,仙道传承必然也是依赖这样的手段,将元神灵光寄托于某物之上,作为传承根本,传人只要修出神识,便可以得到前人指引,这也是《霸仙真解》玉册的炼制之法。”
“很好很好。”兴巽满脸赞许地点头,问道:“那《玄心鉴》呢?似乎跟《霸仙真解》大不相同吧。”
祁震颔首道:“凡事有前因后果,我作为后来晚辈,当然只能够从结果寻根溯源,要是我没有猜错,《霸仙真解》玉册会炼制成如此模样,其实就是在模仿《玄心鉴》副本。只不过玄天三圣手段更加高超一些,他们是三人元神灵光共同托付一起。更重要的是,三圣尚且存世,元神灵光中的一切见闻智慧,会伴随三圣一同增长,这也是为何《玄心鉴》会成为万法宗源的理由。只要三圣仍旧存世,那么《玄心鉴》的内容也会不断增多广博,是玄天宗代代门人都能够直面的传法师辈……这么想来,也难怪我当年修习《玄心鉴》会有这么多人羡慕嫉恨。”
兴巽说道:“但是你所说的都还只是《玄心鉴》的副本,《玄心鉴》的正本你可见过?”
祁震皱眉说道:“《玄心鉴》正本应该还处于混元洞天之中,后人难以得见。《玄心鉴》副本我见过,如今回想起来,小小玉册,本就是传世神器,那么正本又会是何等风采?我也实在是无法想象。”
兴巽质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不是霸仙本人,又认为我是《霸仙真解》自感成灵,那我岂不就是霸仙元神灵光寄托?”
祁震上下打量兴巽,说道:“不、你不是……但是你的情况又十分复杂。霸仙前辈当初在《霸仙真解》之中所寄托的除了元神灵光,还有残存的神识,如今细细推想,那点残存的法力神识是不可能帮我移炉换鼎的,而元神灵光分化寄托,又是化身修为的一部分,霸仙前辈的极天灭神丹又是自分化身所成,这么想来便可。
霸仙前辈那份寄托在玉册之中的元神灵光,其实是他老人家的一道化身,同时也可以任意转化为极天灭神丹,替我移炉换鼎、洗髓伐毛,所以这么一个过程,《霸仙真解》的内容与残存的神识,自然与我形神融汇。如果你真是霸仙前辈的元神灵光所寄托,那么此时此刻你也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而不再是他老人家的转世或者化身,这也说明为何我眼前的你,是跟我长相一模一样。”
“真可怕啊……”兴巽叹气说道:“可是你忘记了一点,我了解的一些过往,特别是三圣与霸仙经历、甚至是三千年来的历史,有些是你不知道、而我却知道的,这你又怎么解释?”
祁震一阵默然,说道:“对啊,这又说不过去了。我的所见所闻,你都全然知晓,然而关于你的事情,我却分毫未察。到底我和你,谁才是谁的一部分?谁才能真正代表祁震?”
“是不是有些糊涂了?连自己是不是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兴巽问道。
祁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怎么觉得话题又绕回去了?我不喜欢你说的那些绕口令。”
“好好好,那我不说就是了!”兴巽赶紧摆手说道。
祁震站起身来,说道:“总之多谢你了,方才心中如有块垒深沉,不吐不快,跟你说了这么多,总算舒坦一些了。”
兴巽脸色古怪说道:“你这人的乐趣都在些什么怪地方?居然跟人坐而论道就能舒展心怀了?”
祁震面带笑容说道:“道之大,其大无外,论道当然可以舒展身心了。”
“无聊!”兴巽撇着嘴巴说道。
祁震说道:“我可从来没有你这样的表情。”
明明跟祁震外表一模一样,但神色却丰富得多的兴巽,冷哼一声说道:“对对对,你就是那种在尊长面前恭敬谨慎、在同道面前志坚意强、在妖魔面前凛然无双、在漂亮女修面前装模作样的家伙。”
“等等!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装模作样了?”祁震赶紧问道。
兴巽脸色神秘地靠近说道:“话说,你对青岚宗那个青鸾真的没有任何感觉吗?我倒是觉得她对你颇有几分好意的,反正丽水凝当初也说了想要撮合你们俩。”
祁震推开兴巽说道:“当初丽水凝长老那是被夺心魔附体了!话不能当真!”
兴巽毫不在意地说道:“别这么说嘛,青鸾那种明显就是长年在宗门庇护之下的修士,经历同门惨死一事,估计也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而你襄助青岚宗的恩情,那帮老姑婆或许不当回事,但青鸾肯定心里对你念念不忘,要我说,收她做个红颜知己、床第伴侣也不是不行啊?”
“闭嘴!”祁震瞪眼说道:“我突然又觉得你是哪路淫恶邪念扎根在我心智之中了!”
兴巽根本没打算住嘴,继续说道:“那任红衣跟何茗呢?一个火热泼辣、一个欺霜傲雪,实在是不可多得,真真羡煞旁人!”
祁震稍稍镇定,说道:“我跟红衣性情相近,皆是爽朗心意,自是希望与她常伴……至于何茗,我跟她更像是求道同缘,若此缘有尽,则江湖相忘。”
“那云笙长老呢?”兴巽赶紧问道:“你又能与她相忘于江湖吗?”
仿佛被刺到心中逆鳞,祁震赶紧否认道:“不会!无论是何时何地,我也绝对不会……不会……”
“说不出来吧?”兴巽狡猾说道:“我来替你说吧——你希望每天都能看见云笙长老;希望每次跟天魔鏖战过后,云笙长老能为你疗伤相伴;你还希望心计不及之处,云笙长老能为你出谋划策;你希望自己身心疲倦之时能在云笙长老怀中休息,没错吧?”
祁震咬牙切齿,他很想揍兴巽一顿,但是却怎么也没有出手,因为他知道,兴巽所言都是自己最为渴望的一切。
到最后,还是祁震首先选择了放弃挣扎,开口问道:“我这般怯懦的模样,其实很不符合霸仙传人的心性吧?一点都不霸道……”
兴巽脸色一正,说道:“你在乱说什么?霸道可不是你所理解的凶悍骁勇。世间束缚无数,人间更是条条框框充斥,仙道修士一心求证长生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不管此举能成与否,这本就是一种霸道,对自己生命流逝的霸道和反抗。世间万物有生有死、有存有灭,仙道修士就是跳出此等约束,这是何等的霸道?
你不要天真的以为,自己拎着金刀,在天魔阵前挥舞砍杀叫霸道。要说对抗天魔,你妹妹祁雨单人独力也杀得不少,而且法术神通可漂亮得很,你也一直旁观战斗,觉得那叫霸道吗?逆天而行,本就霸道,霸仙他也不过是给后人指出一条直指长生问道的道路,而将这种逆天行事传承下去,不也是一种霸道吗?”
祁震悻然笑道:“这……也是霸道吗?”
兴巽毫不在意自己话语之中已经不再将自己当作是霸仙老人,自顾自地说道:“我跟你说吧,霸仙自己当年也有倾慕之人,而且两人相爱甚深,只可惜最终结果就是彼此相忘于江湖。既然作为霸仙传人,那你何必拘泥于前人作为如何?云笙长老希望你与她相忘于江湖,或许有她的盘算,或许是她希望你能够自主有为。但是既然要求霸道,当然要有任性自为、逆天行事的意气,云笙长老说什么,何必去理会,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真的渴求倾慕那就去追求;若真要下定决心彼此相忘,那就忘个彻底,这样纠结不休,莫说要做霸仙传人,就连世俗凡人的立身之本都未达到!”
祁震突然抬眼问道:“当年霸仙前辈也有心仪的女子?我怎么不知道,你能告诉我是谁吗?”
兴巽自豪地说道:“三千年前天魔掠世、玄天山脉重现浩土之后,执掌玄天宗之人、也是玄天宗这三千年来唯一一名女掌门——崇妙仙子!”
436.第436章证武
与兴巽深谈一番的祁震,在了解了一番关于霸仙老人的往事之后,退出到定境之外,放眼四周,已经是午夜时分,月华高悬,映照玉狐峰上下雪色幽冷。
之前跟玉心逢交谈之后引动的心绪波动,如今在这片雪域之中,得以消减褪去,祁震缓缓站起,身体较之过往轻快许多。
让祁震感觉惊奇的是,这一番入定之后,自身修为竟然有所演变。
之所以称之为“演变”而不是突破,是因为祁震也说不清楚自己目前的情况到底为何。在大罗洞天之中,祁震身受元神劫数,修为境界倒退,跌落到周天境界,而且法力难以施展。
但是现在祁震明显能够感觉到,元神灵光重现浮现,元神不再退守,一如往日稳坐灵台心田,而虚空定力的修为也恢复了。
这样的情况,看似已经恢复到炼神境的修为,只不过最大的问题在于,祁震还是无法动用丝毫的法力。
法力修为仍在,因为武斗真气依旧能自如运转,而且澎湃不逊过往,法力自然依旧强横,但偏偏就是无法催动起来,引动外界实质变化。若无法力运转支撑,虚空定力自然也不可能干涉外界空间。
祁震一开始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鬼方废墟之中,法力神识皆无用、虚空定力宛如作废的状况。
可是只要细细回想,当初祁震会陷入元神劫数,真正的导火索是自己选择斩却与父母相关的感情和记忆,如今既然要恢复往日修为,自然也要重新经历一次选择。
所以即便外界没有对法力神识的禁锢,祁震的元神也束缚了自身。
不过特殊的是,祁震就算无法施展法力与虚空定力,但自己的肉身炉鼎却依旧有虚空定力护持,身躯如同自成一界,旁人的虚空定力也无法禁绝祁震的移动。
至于无法向外感应的神识,则离奇地汇流于元神深处,和武魂外相有所勾连,演化成更为强烈的武者直觉。
祁震如今也修炼了一段时间,以他的眼光和见识,自然也察觉到,自己如今成就,并不是单纯的仙道修为,而是另辟蹊径地开创一条道路,有别于仙道、魔道,真正属于武道的突破!
在中州乃至于整片浩土的过往认识之中,想要让人身有超乎世俗寻常之外的突破,必然只能从仙魔俩道之选择,而魔道中人行事有悖万物生机繁衍,自然被仙道合力破除。
然而虽然当今仙道宗派门户的传承千变万化,但仍旧不离其宗——以康健之形体、外求天地有灵之引,以提炼形神之纯真、内求唯我之存在。
仙道修士要求证自我,但其立足的根本乃是任何修士的自身属于天地之中,从天地之中超脱而出,这就是逆天求证长生的关键。
而如今祁震所达到的境界和状态,则另有特殊之处。武道所求所证,终究不离己身,天地与己身无所谓联系,也无所谓束缚禁锢。
身在则自在、身存则意存、形全则神全、形强则神强。
前人所谓仙道求异、魔道求同,那么如今在祁震身上,则可以说武道求我。
正如祁震当初在天南之地时便有的参悟和理解,武道不属于仙魔两道任何一方,但却又可以从武道求证另外两方。
我之一身自成天地宇宙、有别万物,这就是求异。
我之一身吞吐天地宇宙、复归万物,这就是求同。
抛弃掉有悖万物繁衍的邪行恶障,或者正邪观念,武道本身可以求证世间任何一条道路,或者说武道可以成为天下众道之基。
一念及此,祁震恍然大悟,顿时哈哈大笑,声震数里,整座玉狐峰的积雪都被祁震的笑声震得松软,仿佛将要引动雪崩。
明明无法施展任何法力神通的祁震,此时此刻的肉身强悍,即便是仙道中的锻体之法也不能相提并论。因为祁震身上每一寸筋骨血肉,都是虚空定力的集合,每一个动作都是空间彼此震动挤压的强大冲击,光是这阵笑声,炼神境修士恐怕稍微靠近都要施法护身。
祁震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上,这并不是说自己没有任何引导者,相反,仙魔两道都可以为祁震指引点拨,以此夯实武道根基。
自从跟那个神秘莫测的兴巽交流之后,祁震的心境从低谷又逐渐恢复自信豪迈,而且开始有心印证自己的武道修为。
既然是一条从来未有人走过的路,那我何尝不能开辟出一条路来?
祁震就是抱持着这样的信心与霸道,一路哈哈大笑,走下玉狐峰。
至于原本打算面见万宝阁掌门事情,祁震丝毫没有理会,祁雨有其父母照顾,应无大碍。作为霸仙传人,就应该要有这番任性自为的底气。
此时此刻,什么玄天宗、万宝阁,什么大罗洞天、天魔劫数,祁震统统都没有理会,也不能动摇祁震意念分毫。
祁震要去印证属于自己的武道,若“我”不能求我,则引天地万物来求证自我。
祁震不打算留在中州或者天南之地了,他要前往更加遥远的地方,第一个目标就是西野之域。
在那里,尚有魔道最后一丝传承,祁震还记得,天都武教最后的三名传人,自从丽雪芳渊之外的拦截过后,他们也都回到西野之域了,而赤盛三人,也是祁震为了印证武道所需要面对的人物。
***
看着祁震大步流星地走出玉狐峰,不顾地形起伏变化,竟是朝着高荒原的方向迈进,玉心逢在半空之中心绪难安。
“你就放心吧,看见祁震刚才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他有所明悟。”在玉心逢身旁,祁刚也向下俯瞰着雪夜山间行走的身影。
玉心逢不解说道:“震儿为什么要朝着高荒原走去?那里杳无人烟生机,也不是印证修为所在啊。”
“怎么就不是了?你可别忘了,高荒原据说是霸仙与三圣之一斗法过后,拔海成山的伟岸景象。”祁刚提醒说道:“你不是擅长天机推演吗?怎么这个时候就忘了?你推算一下祁震会往那个方向去?”
玉心逢微微阖眼,不一会儿就睁开眼睛说道:“震儿这是要穿过高荒原,直接前往西野之域!”
祁刚哈哈一笑,说道:“这可真够厉害的,自古以来要前往西野之域,无论是身处中州何方,无不是选择从西北州郡出发,穿过茫茫大漠抵达,即便是会飞的修士也不例外,祁震这是找到一条新路子了。”
但玉心逢还是不免担忧地说道:“可是震儿如今的修为境界极其古怪,肉身炉鼎强悍不似凡俗,但又不见有半分法力宣泄,笑声又能震动山川……”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担心呢?”祁刚说道:“高荒原上并无别样生机,只有常年罡风笼罩,寻常修士避之无恐不及,祁震却似乎有意要磨练自身,那是好事啊。至于前往西野之域的事情,我觉得你也无需担心。”
玉心逢说道:“可是我看不出震儿日后的举动,他的目标似乎不止要往西野之域,而是要前往更遥远的所在。”
祁刚说道:“求道印证无尽,浩土之外是何情景,古往今来都有不少人探索,祁震愿意前往,那也不是坏事,反正风波所在,终究只是中州一地,祁震这样不也是避开了凶险吗?”
玉心逢问道:“那玄天宗会让震儿离开吗?”
“你我不说,谁又会知道呢?”祁刚不在乎地说道:“玄天宗目前正在集中全力炼制神器,流光真人已经传讯过来,想要我出手协助,如果他提及祁震,那我的条件就是让玄天宗放任祁震行走世间,想必玄天宗不会不答应的。”
玉心逢皱眉道:“没想到玄天宗已经放下芥蒂,打算跟你合作了……但是祁震毕竟身怀道枢,天魔那方面又该如何?”
祁刚挥挥手说道:“这点你放心,光明道干的就是这件事,我收到消息,光明圣卫已经初步组建,而且擎灯那边也有了对策,可以将天魔出现的地点位置锁定。”
“擎灯真有如此能耐?他的修为也是古怪,似乎也有意别于仙道。”玉心逢说道。
“万众祈祷之愿力,香火神道之寄托,擎灯想做苍生引航之人,确实宏愿广大。”祁刚点头说道:“虽然这些年我不在天魔行列之中,可是绝空魔的能耐我也可以猜出几分。他们破除无尽宇宙空间,形成通道,这个过程耗时耗力,而且目标定位也相当困难,根本还是要看浩土生机繁盛与否。以擎灯跟天魔的联系,他想要逆向操纵天魔出现位置,或许真有可能,至少如今看来,这也是牵制天魔最好的方式,也能够为玄天宗神器炼制留出时间与机会。”
玉心逢紧靠祁刚的身体,臻首轻轻靠在丈夫的肩膀,问道:“玄天宗真的能够炼制出那种神器吗?”
祁刚说道:“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更担心的是,玄天宗炼制出这等神器之后,必然会引动浩土空间异变,让天魔有所察觉,这样一来,恐怕神域圣主也不得不竭尽全力,届时恐怕才是真正的苦战。”
玉心逢叹气说道:“那你到时候又有何打算呢?”
祁刚轻轻吻在玉心逢的发间,低声说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跟你好好过这辈子呗?”
玉心逢面容露出轻浅笑容,说道:“原来三圣最大的成就,是将一名天魔彻底变成一个凡夫俗子,这样的惩罚,你觉得重吗?”
祁刚笑道:“有什么重不重的,跟你们在一起,我便觉得是此生之幸,能有祁震这样的儿子,简直是轮转多少世都未必能盼来的意外。”
玉心逢听闻此言终于释怀,说道:“那好,就依你所说的,震儿欲往何方、欲证何境,由他自己决定,我们这些大人,做好自己应做就是了。”
437.第437章命灯
大罗洞天的夺宝大会结束半年过后,中州仙道暂时恢复了一段时日的平静,虽然听闻天魔偶有现世,但经历了赤水江一战之后,天魔的动作明显大为减弱。
玄天宗内,一如往日仙气缭绕,而玄天山脉之中也是林木森森,只见一道庞然的雪白影子悄然划过,同时另有一道艳红身影于树梢间闪现。
白鳞巨蟒在玄天山脉之中生存多年,一向与玄天宗门人相安无事,如今又被兰居洞府的任红衣收复,机缘所致,修为日增。
当初祁震见到的白鳞巨蟒,足有百丈身长,表面鳞片如精钢坚硬,然而如今任红衣已有金丹境界,回到玄天宗之后陪伴白鳞巨蟒,不时诵念经典卷籍,虽然人蛇之间无法言语交流,但白鳞巨蟒早非寻常妖兽,体型更是在不断蜕变。
原本的百丈躯体,经过数次蜕皮之后,如今只剩下三十余丈的长度,而且表皮雪白亮丽,即便是在古木丛林中游走,也不会染上半点污秽,可见此等不沾尘垢之身是何等修为。
今天方从天元峰离开的任红衣,并没有直接回兰居洞府。由于年轻一辈的门人弟子,已经有渐露头角,而且历练相当,有部分洞府传承的首座开始打算将首座之位传于弟子。
兰居洞府人丁虽寡,但任红衣如今已有金丹境界,在玄天宗内的弟子一辈中,修为境界皆属上乘,而且也有资格收徒传法了。
只不过门中传承一事,玄天宗向来以长门天元峰的举动为参考,更何况如今长门威势更盛往日,几乎所有门人都留意掌门流光真人打算何时传位于莫机锋。
然而玄天宗近日以来行事平淡无奇,众多长老首座也似乎并不留意于此,莫机锋本人依旧是留在大罗洞天之中顾守,所以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由于祁震自从离开大罗洞天之后、欲前往万宝阁之后,仿佛销声匿迹一般,任红衣心有挂念,但却碍于洞府事务无法脱身,甚是觉得烦闷,这才来到玄天山脉深处,陪伴白鳞巨蟒。
“小白啊小白,你修为又增进不少了。”一处向阳山坡之中,任红衣躺卧在白鳞巨蟒盘成蛇圈之中,亲昵地抚摸着白鳞巨蟒的鳞片。
白鳞巨蟒天生体寒,即便是炎炎夏日,任红衣也觉得身处清凉树荫之下,而白鳞巨蟒也懒洋洋地蜷缩原地不动,只偶尔用巨大的头颅磨蹭任红衣。
任红衣百无聊赖地说道:“半年了……我跟祁震已经分别半年了,他打算前往万宝阁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我方才还想跟掌门真人打听,没想到连同掌门在内,大半长老都不见人影,似乎祁震的消失他们也丝毫不在意。”
“嘶嘶……”白鳞巨蟒不能说话,可是吐舌嘶声却仿佛有情感包含内中,就像是在安慰任红衣一般。
任红衣伸手按在白鳞巨蟒的头上,说道:“我知道的,祁震他一定没有死,只是他的情况,让我非常不安……如今门中不知道在筹谋着什么,我总觉得会有大事将要发生。祁震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呢?可惜我连溯光真人的面都见不着,也无法询问。”
“嘶嘶!”白鳞巨蟒急促吐舌,也昂起头来,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任红衣看了看远方天际,说道:“小白别担心,我等的人应该到了,我们约好在这里见面的。”
说罢,只见西北重山之间,一道紫蓝电光,接连闪烁,搅动风云,速度飞快,似乎超越了声音的速度,来到任红衣面前。
紫蓝电光褪下,露出身披斑斓花衣、身材婀娜的一名女子,正是霞风洞府门人——祁冉。
“好快的速度啊,我自认全力飞驰也未必能如你这般。”任红衣鼓掌说道。
祁冉略一行礼,神色微带惊恐地看了白鳞巨蟒一眼,然后说道:“这都是多亏主人赐予的雷执令,再由恩师指点之下,通晓驾驭电光巧妙,若非我境界未达,恐怕还能飞驰得更快。”
任红衣看了看祁冉手里紧紧握着的紫铜色圆柱,看上去就好像孤零零的剑柄一样,突然说了一句:“祁震对你可真好。”
听闻此言,有了这几年对人间学识和阅历的祁冉,吓得浑身发抖,赶紧解释道:“任师姐请恕罪!这是主人精心炼制,只不过当时别无他人在旁,而主人欲精熟刀法武道,所以才随意将雷执令赐赠于我!”
任红衣笑道:“瞧把你吓得,要是别人也这么说,你是不是就要把雷执令拱手相送了?”
祁冉小心地将雷执令握在胸前,谨慎呵护着,说道:“祁冉将此物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绝对不会让主人炼制的法器失落!”
任红衣点头道:“嗯,你既然有此决心,我也放心了。虽然玄天宗家大业大,可是雷执令此等强绝法器,更比神器稀少,祁震将此器赠予你,既是保护又是考验,单从这一点来说,他确实看重你的修炼。”
祁冉小心地点头,却不敢说话。而白鳞巨蟒自从方才则一直盯视着祁冉,似警惕又似好奇,分叉长舌不断突出,嘶嘶声不绝。
任红衣有所察觉,伸手抚摸白鳞巨蟒问道:“小白怎么了?这位是祁冉,也是祁震的……相熟之人,你不用对她这么警惕。”
“嘶——嘶——”白鳞巨蟒嘶声绵长,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复杂的事情。
任红衣眉头微皱,看了看祁冉,然后又看了看白鳞巨蟒,没有说话。
祁冉心中略微惊惧,问道:“怎么了吗?”
“哦、没事。”任红衣回过头来说道:“我与小白有独特的交流方式,她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情。”
祁冉紧张问道:“任师姐能跟妖兽交流吗?”
任红衣自信笑道:“玄天宗的看家本领就是御灵术,别看我身背巨剑,其实我也有修习御灵术,只不过并不像其他门人那般精深。而且自从认识小白之后,我就略微改变一下御灵术的对象,使得自己能够和小白心语相同,就好像把小白当作自己的御灵一般。”
祁冉说道:“任师姐可真厉害。”
任红衣原本面带笑容,此时却突然眉目凛然、身后巨剑隐隐作动,说道:“小白说了,你不是人类。”
祁冉不禁后退一步,口吃说道:“任、任师姐是……什么意思?”
“我也觉得奇怪。”任红衣紧盯祁冉上下,只要她想,身后巨剑便可瞬间绽放锋芒,封锁祁冉所有退路,同时说道:“你入门不过三年有余,如今已经是霞风洞府的嫡传门人、内门弟子,这在玄天宗内也是少见。更奇怪的是,我也无法看穿你的修为,只觉得不同于常人的古怪。
原本只是以为,祁震跟你关系独特,说不定又是哪路英才,在溯光真人的教导下,或许能别有成就,可是自从方才你出现此地,第一反应并不是我这个金丹境界的修士,而是对小白的戒备与惊惧,再看你举止动作……说实在话,简直就是一条惑人心神的妖媚花蛇。”
祁冉再也抵抗不了任红衣的视线,俯首在地说道:“请女主人饶命!”
“你你你——你说什么?!”原本严肃紧张的气氛,被祁冉一语打破。任红衣听见祁冉称呼自己“女主人”,分明是与祁震的“主人”相对应。
然而即便祁震跟任红衣早有密切关系,但这也是在外人面前第一次被如此称呼对待,多少也有些把持不住,脸颊飞霞更甚一身红衣。
祁冉小心地抬起头来,似懂不懂地说道:“请女主人饶命啊……”
任红衣强行装作不在意地问道:“是谁教你这么说的?你在外人面前,也是叫祁震‘主人’的么?”
“是啊,这有什么不妥的吗?”祁冉反问道。
任红衣干咳两声说道:“当初祁震说过,你是他从苗疆带回来的,虽有有前辈高人的嘱托,但是他跟你只能算同道关系,不是主仆。”
“可是——”祁冉还想追问道。
“没有可是!”任红衣斩钉截铁地喝道,随后一手扶额地说道:“光顾着说这些,差点忘了正事……跟你说得事情,办得怎样了?”
祁冉站起身来,说道:“我按照任师姐你的吩咐,在道海碑处接了任务,到守心阁中看顾门人命元灯火,但是却没有找到属于主人的灯火。”
命元灯火,是仙道宗门为了知晓门人弟子生机命数情形的一种手段,比如门人入闭死关、外人难测其情形,又或者远赴门外、身陷绝境等等。通常在门人弟子正式入门之后,取一点心血,施法点灯,若此身命数未绝,则命元灯火不灭。至于像玄天宗这样的庞大宗门,基本只有内门弟子与长门嫡传可以被施法点燃命元灯火,而安置命元灯火的守心阁,则是需要门人弟子日夜不息地留意看顾。
任红衣感叹一声,说道:“看来门中对于这一点还是做得滴水不漏,祁震名义上只是外门弟子,不入守心阁的命元灯坛,自然没法从该处找到关于祁震的消息……那你们霞风洞府呢?”
祁冉细细说道:“恩师溯光真人也另外有为门人弟子另立命元灯火,只不过都安置在静笃堂的深处,有恩师布下的法阵封锁,我也进不去……恩师这几个月以来都未曾回过霞风洞府,都是在长门之中,我也难得一见。”
任红衣长叹一声,说道:“我今日前往长门,除了述明兰居洞府近况,也是有心探访溯光真人的情形,没想到却连他身处何方我都无法查明,而且我发现,天元峰上下,近日以来不可进入的禁地也变多了。”
祁冉看见任红衣的表情,心中也颇为怀念那个坚挺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说道:“任师姐你放心,我相信主人他一定不会有事的,说不定主人如今只是在中州某地行游,增长见闻。”
438.第438章沙鲸
黄沙滚滚,狂风四处肆虐,无一丝浮云的天空之上,烈日高悬,将无垠荒漠烤炙得让人不敢落足。
换上了西野之域特产的石鳄皮靴的祁震,踩在浮沉不定的沙子上,屏气凝神,金刀劈道被缠上层层布条、不见真容,刀尖划过沙砾,似有意也似无意。
身上披着的斗篷早已残破不堪,西野之域的沙漠,有着令人胆寒的风沙,内中夹杂着无数细小铁砂,寻常人身处内中,一瞬间就会被铁砂与狂风刮得满身伤痕,甚至彻底洞穿,就此丧命。
祁震虽然不惧此等沙暴,可是此时此刻他更需要集中精神在其他地方,因为尚不太清楚西野之域的钱货交易,明明只是用来覆盖货物的一张破布,被祁震以重金购得,当作是斗篷披在身上,却不知道那笔金钱足可以换购数十柄西野上好精铁弯刀。
可是再精良的弯刀名刃,在祁震如今状况下都丝毫不管用了,更不足以应对祁震接下来的敌人。
放眼无垠荒漠,沙丘起起伏伏,仿佛万顷碧波在眼前换了颜色,看似静止,但内中却杀机暗伏。
祁震追踪一头猎物已经三天三夜了,一路上没有丝毫地停歇,已经追到大漠深处,但是就在不久前,祁震忽然慢下了脚步。
在一座沙丘顶部,祁震缓缓踱步,没有走得太远,整个身子都被裹在斗篷之中,只露出一双精芒流转的双眼,留意着周围环境。
不多时,祁震只觉得脚边沙砾缓缓松软流泻,整座沙丘竟然在浑然不觉的情形下,慢慢下沉。
祁震心中警惕,一脚蹬地,炸起一阵沙浪,随即纵跃起身,这一步竟然就已经落在三十丈之外的另一个沙丘。
“终于按耐不住了吗?”祁震暗道一句。
然而猎物似乎要比祁震的反应更快更凶,虽然已经避开三十余丈,但足下沙丘竟然也有松动的迹象。
“这么快?不对——”原本惊讶于猎物的速度,但转念间祁震就明白过来。
身形尚未从沙丘上跳起,一张血盆大口就从整座沙丘底下冲出,势要将祁震吞噬其中。
祁震心中丝毫不惊,反而多了几分庆幸,任由血盆大口将自己咬住。
血盆大口之中,牙齿乃是锋利的石刃,层层叠叠,足有数千,祁震单刀挥舞,凌空便是数十式绝妙刀法,将石刃牙齿劈碎过百,刚好留出几个落脚之处。
血盆大口闭合,从滚滚沙砾之中,露出一个似鱼非鱼的大头,大口宽足有两丈多,似乎连一座小山都能吞下。
这在沙漠之中游走的怪鱼,西野之域称其为“利维坦”,其意乃是可吞噬世间的怪物。然而实际上是能够潜伏于沙漠之中的群居妖兽。
与高荒原类似,西野之域在漫长岁月以前,也曾经是一片沧海,只不过并非由大神通者拔海成山,而是千万年来自然演变而成。
海中生灵无数,地形地貌陡然生变,许多生灵顿时丧命,仅有少数生机强绝的海中巨兽,慢慢突异变化,适应陆地气候,再经过无数岁月的演变,成为沙漠深处游走的妖兽。
由于三千多年前天魔掠世之时,只针对地表生灵进行吞噬,这些游走在沙漠地底的妖兽反而避开一劫,加之中州生机余脉慢慢繁衍,才逐渐靠近西北地带,所有有一段时间,这类妖兽曾经就是西野荒漠中的霸主。
西野之域的土著称其为“利维坦”,中州的仙道修士则称其为“潜沙鲸”,当初以莫机锋为主的精英会,就是尽力铲除这些时不时冲出沙漠、吞噬西北州郡无辜行人与禽畜的妖兽。
经过精英会十几年的努力,即便是成群的潜沙鲸也不敢太靠近中州西北,反倒在西野之域更加猖狂起来。
西野之域不似中州,有众多仙道宗门护持世俗凡人的生存,潜沙鲸或者利维坦的袭击,只能靠西野之域的土著们自行应对。
虽然说近百年来,西野之域中多了一些能够操纵神迹的“神人”,可是那些神人大多居于绿洲环绕的大城之中,越是靠近沙漠的小村镇,则越是凶险,更是经常遭受利维坦的袭击。
面对利维坦的袭击,小村镇要么向大城邦的领主求救,要么只能寄托在路过的佣兵身上。
西野之域民风彪悍,沙漠商路之中除了潜伏的妖兽,更有不少响马沙盗,商旅本身除了要有武装护卫,这样的环境也培养了西野之域数之不尽的佣兵武士。
祁震就是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西野之域土著的眼中,并且接下了铲除利维坦的任务。
利维坦乃是群居的妖兽,三天前有一条利维坦袭击了边陲小镇,祁震便一路追击到沙漠深处。
祁震没打算仅仅杀死一两条利维坦就回去交付任务,对他来说,要杀就杀个彻底,也好看看成群的妖兽到底有何凶险威胁。
被吞入血盆大口之中的祁震,并没有被吸入利维坦的腹中,而是在其口中找到一处位置静静待着。
像这些满嘴石刃牙齿的妖兽,口中知觉十分迟钝,根本没有察觉到祁震的存在,而祁震这么做,也是想让这条利维坦,将自己带到它们群居的老巢之中。
果不其然,祁震在利维坦口中呆了几个时辰之后,察觉这条利维坦的动作缓缓慢下,随即大口微张,然后就有一股水流被吸入口中。
“是地底暗河吗?”祁震猜测到。
西野之域看似处于沙漠之中,杳无生机,但实际上西野之域不乏高山冰川,地底也是暗河密布,这才方能孕育无数如星辰点缀的绿洲,也是这些妖兽潜伏生存的根本。
在妖兽饮水的瞬间,祁震身形倏动,快得连利维坦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躲到了地底暗河之中。
透过水面小心观察,祁震才发现利维坦的巢穴并非暗无天日,反倒像是天然形成的石窟,有几缕阳光从高处射入,地下水流则缓缓流淌。
正值将祁震带来的那条利维坦饮水之际,另外有几条体型略小的利维坦缓缓靠近,在略微湿润的沙地之中,划动着两双鳍臂,不断嘶叫着。
大型的利维坦在暗河边停下动作,然后庞大的身躯不断蠕动,随后一阵颤抖,竟是从口中吐出一大堆带着酸腐恶臭的烂肉,几条小妖兽则立刻冲上去争夺啃咬。
祁震屏气退避,心中暗道:“这倒是有趣,其实叫做妖兽,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一些体型略微庞大的野兽而已。”
祁震的动作十分轻盈,从水中脱出,不带丝毫声响,端坐在暗河对面看着这一群妖兽,啧啧称奇。
“可惜啊,应人之事,总不可能空手而归吧?”祁震感叹一声,解开金刀劈道表面的布条,阳光照耀下,石窟之中金光四射。
按理来说,常年潜伏在地底的利维坦应该是看不见光芒的,可是作为妖兽的直觉绝对要比寻常野兽更加敏锐,金刀劈道天成锋芒,立刻就让几条利维坦感受到了。
祁震一步踏地,一刀直直劈落,锋芒临头,竟是转为浩荡巨压,好似一柄大锤砸在利维坦头顶。
咚!咚咚——
从石窟顶部的缺口中,倾泻下些许沙砾,祁震看着这几条彻底生机灭绝的妖兽,反手抄起布条,再将金刀劈道封起。
金刀劈道的锋芒介乎于有无之间,全凭持刀者心中意念所达,如果完全凭借金刀劈道的锐利,那么别说这几条利维坦,恐怕天魔之中的黑将魔也难以匹敌。
这样的击杀手段,一来只是试验祁震纯粹的筋骨之力,二来也是为了一些珍贵之物。
妖兽之所以别于寻常野兽,在于其天生有与天地灵气交流、甚至影响自身生机的能力,再甚者有诸般天赋,譬如玄天山脉的白鳞巨蟒,至于自感成灵、化出人身,像祁冉那种情形,可谓是少之又少了。
而妖兽与天地灵气交互之机,可以在体内孕育妖兽内丹,不同类别的妖兽,妖丹也全然不一,如果是祁冉那种成人妖类,妖丹恐怕已经是与形神血气合一。
至于利维坦的“妖丹”,也因为生存环境和族类的特殊,有着不同寻常的变化。
祁震取出一柄精致锋利的小刀,剖开利维坦脑壳顶部的外皮。在西野之域的土著看来,利维坦这等妖兽的外皮,坚硬堪比钢铁,甚至可以用来制作盔甲,但是祁震懒得多费这般心思,而是朝着更深处剥开。
利维坦的“妖丹”,是一枚镶嵌在头骨顶端的晶体,略微呈锥体,越是外表形态不规则,则证明这头妖兽层次越低。
据祁震的了解,精英会曾经有一次斩杀一条近百丈身长的利维坦,头骨上的晶体竟然浑然圆滑,晶莹剔透如宝石一般,莫机锋将此物送回玄天宗内,自己却没有多加利用。
祁震剥离出五块利维坦晶体,但是成色似乎都一般,不过祁震也并非在意这一点。
来到西野之域后,乾坤囊中的金银,早就被祁震花光了,虽然说祁震能可辟谷不食,但是要在此间行走,没有丝毫黄白之物还是略显困难。
而击杀利维坦最好的证明,就是取其头骨晶体,更重要的是,这些头骨晶体还可以另外找买家出售,这在西野之域中也是极为珍惜的事物。
祁震明白,如今的西野之域中,有着不少当年潜逃此地的魔道余孽,虽然部分人已经丧失反攻中州的意愿,但在此等荒芜大地上,他们可是掌握着相当权力的“神人”。
想要与这些魔道余孽见面,作为中州仙道修士的身份只会惹来相当麻烦,而一介沙漠佣兵,恐怕也不会得到神人们的赏识。
可是妖兽内丹,应该会是这些魔道余孽所需的事物,既然如此,干脆投其所好,一步步接近这些魔道余孽,即便被察觉到有什么问题,祁震自信可以脱身而出。
439.第439章沙盗
酒馆简陋的木门不住吱呀响动,无论是室内室外,都有着许多沙尘堆积,酒馆中零星数人,无不是裹在厚重斗篷之中,品尝着那点混浊的劣酒。
正值午后,所有人都最疲倦无力的时分,一个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随即推开酒馆木门,阳光笼罩下,人们只看见一双精芒环绕的双目。
来人正是祁震,此处小酒馆是西野之域一片名为骨碌图的边陲村镇,过往曾经因为发现矿脉而一度繁华兴盛,如今矿脉枯竭,商路时断时续,骨碌图也就变成了不受青睐的荒芜之地,只剩下少数佣兵武者游走附近,更多的还是一些响马沙盗探听商路消息的大本营。
而这间没有任何招牌、也是骨碌图唯一的酒馆,里面默默饮酒之人,大多都是身怀利刃、眼光毒辣之辈,更是隶属于不同的沙盗团体,彼此提防。
当祁震出现的时候,自然也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无名的武士啊,您居然活着回来了!”酒馆之中,唯一的鲜活之气可能就是酒馆老板了,当他看见祁震的时候,立刻放下手里无休止擦拭的酒杯,张开双手地说道。
西野之域与苗疆相似,文字语言都跟中州大不相同,此地土著神色动作要比中州更加张扬,但是也更能掩饰其心中具体所想。
如今距离祁震不加告别地离开玉狐峰,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当初祁震一夜顿悟,孤身离开万宝阁,直直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祁震先是穿过了整座高荒原,见证了霸仙老人当年与三圣之一的灵宝激战过后的场景,于罡风之中对武道又有新的领悟,随即继续前进,来到西野之域。
如今的祁震无法施展法力,自然也不可能御风飞行,靠着两条腿行进,又要在茫茫无尽的荒漠中找到有人烟栖息的绿洲,实属不易。
只不过这一路走来,不说对地理堪舆之道有多么深刻的了解,然而顺着地底暗河的流向,祁震大致能够找到一些定居点,其中就包括了骨碌图这个村镇。
在花了一点时间从一队商旅中学到西野之域的土语之后,祁震也差不多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金银。
与中州不同的是,西野之域的地下,似乎金银矿脉无尽,金银也变得相当低贱,至于祁震这种外来者,也不熟悉西野之域的买卖之道,此刻身无分文也属正常。
好在骨碌图附近,有不少佣兵武者,响马匪盗成堆,只要不怕死、有相当实力,就可以揭取匪盗赏金的令状。
在杀了几个沙盗头子之后,骨碌图一带的响马沙盗看见祁震就远远避开,他们深知此人实力难以测度,好几个潜藏极深的沙盗团体,都被祁震一人一刀杀了个血流成河。
只是祁震无意去做这等世俗惩奸除恶的闲事,在他看来,西野之域匪盗满地,根本在于执掌者无能无道。
西野之域是由许多大小城邦组成的,有一些稍大的势力自称国王,但在祁震看来,这些国王的日子估计也不比苗疆一带好多少。加上近百年来,魔道余孽开始在西野之域崭露头角,甚至成为一些西野城邦的幕后主宰,西野之域的统治也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之中。
魔道可不似仙道那般,希望世俗平和安定,越多的混乱和痛楚,对于魔道来说则是越大的成就和修炼机会。
由此祁震也明白一点,为何魔道在中州会被消灭,实际上魔道的存在本就注定不可长久,其实如今在西野之域剩下的魔道余孽,大多也是无心反攻中州的庸碌之辈,迟早有一日中州仙道也会朝着西野之域而来,届时便再无他们的生存之日。
至于祁震要不要对付这些魔道余孽,如今祁震自己也没有多想。在祁震眼中,世间万物都可以作为自己的磨刀石,魔道修士也不例外,倘若这块磨刀石要反噬其刀,那祁震不介意将他们一截两段。
“嗯。”看着酒馆老板,祁震随便应了一声,从斗篷底下取出几块利维坦晶核。
酒馆老板脸上一阵高亢,说道:“真没想到!尊贵如您、强大如您,也是击杀怪物的好手!如条约上所写,一头幼年利维坦三十个金币,成年的五十个金币……这里是两百个金币,请您收好。”
将沉甸甸的钱袋搜走,眼见酒馆老板伸手去拿利维坦晶核,祁震一巴掌拍在桌上,说道:“你要干什么?”
酒馆老板紧张地眨眼说道:“难道是金币数量不足吗?”
祁震双眼眯起说道:“你最好不要再伸手了,条约上可没有说,利维坦的晶核也归你所有,这些晶核还是归我所有的。”
酒馆老板装作一副无知面孔说道:“哦?我只是想,这些利维坦的骨骸,对您这样强大的人物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就算是我们这个小村庄为你解决的一些麻烦吧。”
祁震在斗篷下的脸露出了几分轻蔑的笑容,说道:“你怎么知道对我就算不上什么了?”
祁震一把抓住酒馆老板的手腕,五指发力,掐得对方骨头关节不住作响,狠声说道:“我原本以为你会够聪明的了,帮你杀了这么多沙盗团体,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这个家伙实际上也是一伙沙盗的头目,只不过那几头利维坦在骨碌图附近不停袭击,弄得你们连可以劫掠的目标都没有了。现在还想在我身上捞一把?说!你们贩卖晶核的上家是谁?!”
其实祁震在来到骨碌图的第二天,就已经大概明白此地的情形。由于矿产的衰竭、商路的中断,骨碌图其实早就丧失了存在的价值,单纯是因为地处绿洲之中,成为几伙沙盗团体争夺水源的战地。
以这名酒馆老板为首的沙盗团体,背后因为跟大城邦的黑市有着某些秘密往来,手下厉害人物不少,一举占了整座骨碌图。
而这名酒馆老板也不笨,他知道凭借骨碌图如今的情形,自己这个沙盗团伙也做不长久,干脆漂白了身份,让此地商贸重新繁华起来。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首先就是要一一翦除那些躲在沙漠各处的其他竞争者,因为那些同行可不愿意骨碌图就这样落入一家之手,经常发动袭击。
而祁震的到来,风风火火地就帮酒馆老板解决了这个问题,酒馆老板甚至暗示祁震加入自己的团伙,日后可以赚到更多的钱。但是祁震无意于此,而酒馆老板就开始为了下一个目的而动脑筋。
骨碌图如今缺少矿产,顶多就是凭着水源和阳光种植一些葡萄枣椰,也可以用来酿酒,可是习惯了刀口上舔血度日的强盗们,怎么可能习惯过回沙壤之中的贫苦农民?
所以酒馆老板就将目标盯在了利维坦的晶核上。利维坦的晶核作为妖兽内丹,只要经过适当方式炼化,一样可以作为炼器炼丹的天材地宝。
过去那些神人们尚未降临的时候,利维坦晶核只不过是作为极其珍稀的宝石,武者们的刀剑如果镶嵌有这些晶核,往往就代表着其实力的高强。
而近百年来,神人们逐渐成为西野之域各个城邦势力的主人,他们对利维坦晶核也是异常渴求,更是成为西野之域黑市之中最受关注的商品。
在祁震还没有出现之前,酒馆老板和他的团伙,就已经琢磨出一些捕猎利维坦的手段,可是每一次都需要搭上好几条人命,但成果却一直稀少。
所以当祁震接连铲除好几个沙盗团伙,自称要去对付利维坦的时候,酒馆老板简直是欣喜若狂。
虽然祁震一直都是被斗篷包裹全身,看不出真实面目,但是从他的言行举止之中,酒馆老板猜测其一定不是寻常人物。有此手段和目标,想必是那些大城邦中,被神人指引过的贵族青年。
这些贵族青年除了本身是出色武者之外,也极为渴求外界对他们的认可,这样隐瞒身份却又要享受着他人崇拜眼光的贵族青年,酒馆老板过去见识过不少,甚至杀过一两个。
不过酒馆老板明白,祁震恐怕不是自己或者整个团伙一拥而上就能对付的,所以也干脆让他放开手脚去追猎几天前袭击过骨碌图的利维坦。
连续几天几夜毫无声息,酒馆老板一度以为祁震还是跟那些狂妄的贵族青年的下场一般,葬生在利维坦的血盆大口之中,可是当祁震拿出利维坦的晶核时,酒馆老板心中只剩下满腔的喜悦。
但是祁震可不会轻易放过他,没有理会酒馆中早已抽出利刃的强盗们,祁震依旧操着蹩脚的西野土语说道:
“你想要凭利维坦的晶核赚钱,我管不着,但是你也别把我当成傻子。这几枚晶核足够你换到相当分量的金币……可是你别忘了,我带来这些晶核,只是给你作为猎杀利维坦的凭证,而不是当作废品一样出售给你。”
轻轻反手一扭,祁震将酒馆老板的胳膊连带这个身子都拧得扭曲起来,不顾对方的惨叫,祁震说道:
“我劝你不要有什么阴险的念头,这几头利维坦我是活生生杀死的,我看你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会让我费多少力气。但是……我有一个主意,不知你肯不肯听?”
“我听我听!”酒馆老板面带苦涩的叫喊道:“你们——统统出去!”
待得酒馆中只剩下祁震二人,祁震松开酒馆老板的手腕,自信笑道:“我想知道你是将利维坦的晶核出售到何方,不管是城邦贵族还是黑市贩子,你总要给我找到一个适合的上家……当然,我不会亏待你的,带着你的人,将我送到你出手晶核的地方,只要指引得当,我可以留下你们的性命……晶核也会给你们留下两枚,算是一些酬劳。”
酒馆老板不禁惊恐问道:“你……你不是从大城邦来的吗?”
祁震稍微扯下斗篷,露出漆黑的双眼与头发,说道:“不……我从更遥远的地方而来。”
440.第440章不漏
“恶、恶魔……东方恶魔……”酒馆老板浑身颤抖地看着露出真面目的祁震。
西野之域的土著,与苗疆之民一般,躲过了当年的天魔掠世,可是跟苗疆山川遥远的阻隔不同,西野之域的土著三千多年前乃是生活在地底暗河与石窟之中的怪人,与中州寻常人士极不相同。
因为数千年来在地底下的生存,没有接受到阳光的照射,所以西野土著无路皮肤还是头发,颜色都极为浅淡,从淡金到浅银,而眼珠子的颜色也是各异。
知直到天魔掠世过后多年,这些地底怪人因为地下生存空间逐渐狭小,不得不开始冲出地表,纵然这个过程死伤无数,但还是在历代西野土著的辛劳下来到地表绿洲寻觅生存之机,只不过从先辈带来的各异发色和眼珠子,则变化不大。
西野之域的土著中,几乎不曾有黑发黑瞳的人,然而伴随近年来中州仙道精英会的来往杀伐,**力大神通屡屡降世与魔道余孽交战,西野之域的土著们也逐渐了解在大漠的东方,有一群实力超凡的黑发族群在生存着。
由于魔道余孽被西野土著奉为操控神迹的神人,那么与之对抗的中州仙道,自然成为了这些土著眼中的恶魔,甚至在西野之域中,发色瞳色趋近黑色之人,都被无辜牵累,绑在火刑柱上焚烧致死。
而以祁震的修为和实力来说,当然不怕西野之域的土著们发动袭击,只不过这样对他的想法和计划多少有所阻挠,而且到最后不得不兵戎相见,实在让祁震觉得更加无奈。
只不过在相应的时机下,这也是一种震慑他人的手段。
以酒馆老板为首的沙盗团伙,本就是游离律法管辖统治内外的混乱份子,以“东方恶魔”的身份,在经过展露实力之后,祁震不怕他们不服从自己,更不担心他们会随便揭发自己,反正也不过是一群匪盗恶徒,必要之时祁震刀不留情。
“怎么?害怕了吗?我还以为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家伙。”祁震拉回斗篷,说道:“我想跟你的上家好好谈谈,如果你做得好,我也不找你的麻烦,到时候给你留下两枚晶核作为补偿,怎么样?”
酒馆老板吞了一口唾沫,说道:“两枚晶核?你这真的不是恶魔的诱惑吗?”
祁震冷笑道:“就算真是恶魔的诱惑又怎样?我就问你答应不答应……啊,你最好在我还有耐心之前就回答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让我去铲除的沙盗,有一帮家伙在我面前奉上了所有财宝求生,我当时细想了一下,并没有杀死他们,而是拿了他们老大的宝刀作为证据回来。其实他们也有在城邦之中的路数,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去找他们……但是,如果你真的逼得我这么做,我也不介意帮他们帮到底,把你们这帮团伙杀个干净,好让他们接手骨碌图,这样一来我不信他们不带我去城邦里找上家。”
“你、你——”酒馆老板满脸不可置信,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祁震当然不会傻愣愣地作为他人杀戮的工具,虽然说祁震如今在武道求证的道路上,但是也依旧算是一名仙道修士,若是连本我本心都不能坚守,只单纯听任他人言语而有所行动,岂不是太有失修为境界?
祁震本来就不是嗜杀之人,只不过那些沙盗响马,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性命在手,祁震隐约能够察觉得到,所以动手的时候也没有留情面,只是面对最后一帮求饶的沙盗,祁震也觉得杀得累了,干脆留下他们性命,以作如今跟酒馆老板谈判的筹码。
修士要有自身的超然脱俗的境界,但是也要有操弄世间的手段,否则一味隐逸山林之中,与野兽又有什么差别?
酒馆老板一边揉着刚才被祁震险些扭断的手腕,一边脸色阴沉的思索着,最后看见祁震眼神之中不断流转的精芒之后,酒馆老板还是选择放弃抵抗,说道:
“好吧……我可以带你前往城邦,只是——”
“慢着!”祁震伸出手来打断酒馆老板的话语,说道:“你没有资格跟我谈别的条件了,那伙沙盗的位置在荆棘石林,现在还在不在那里,我就不知道了。”
祁震当然明白酒馆老板的忌惮,无非就是想把骨碌图一带彻底变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只不过他还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跟祁震条件交换,却被祁震抢先一步阻拦了下来。
“嗯……”酒馆老板面色发愁地沉思一会儿,任谁都能够知道,被祁震这样的强者惊动过后,那帮沙盗团伙肯定不会再停留与荆棘石林之中了,若是从此离开骨碌图的周边还好,若是以后潜藏过来报复,那也是一桩麻烦事。
祁震也知道眼前的酒馆老板在想什么,说道:“我劝你别再多想了,就当作是你们团伙未来还能提刀过日子的一点动力吧,否则安逸太久养成一个个满肚肥肠,再来另外一拨沙盗团伙,你们的骨碌图迟早也是要拱手让出。”
“唉……”酒馆老板长叹一声,既然祁震都将话说道这个地步,那他也实在没有反驳的余地了,只能答应道:“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祁震仍出一块利维坦晶核到酒馆老板面前,说道:“越快越好,你出发的时候我自然知道,但是不会跟你们走在一起,等你们到达了城邦,我再给你另外一枚晶核。”
祁震的盘算也很清楚,他自然不可能跟这货沙盗一块前往城邦,而是让他们带路,自己在远处暗中跟随,这样即不怕沙盗有什么陷阱临时发难,二来也让他们心中有所警惕,不敢随意乱走。
即便是熟悉沙漠之中的道路和生存,祁震也不相信这些稍微身强力壮一点的西野土著,能跟自己消磨下去。
然而正所谓恩威兼具,既然狠狠威吓了这帮沙盗,同时也要给他们一些甜头,一块利维坦晶核在尚未出发的现在,祁震就直接送给了酒馆老板,这也是展现诚意的手段,希望这伙沙盗团伙能够更有一点自知之明,不要轻易断送了自己最后一点生存的机会。
酒馆老板看见如宝石一般明晃晃的利维坦晶核,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把抓住,随后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好好!我待会儿就让他们开始准备!不知道——”
酒馆老板抬头观瞧,却发现祁震早已不在眼前,酒馆之中空空荡荡,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只剩下遍地黄沙。
酒馆老板握紧了手中晶核,绕到桌子的另外一边,放眼望去,铺洒了一地的沙砾上,竟然连一个脚印都没有,酒馆老板开始怀疑自己,刚才那一幕到底是幻觉,还是恶魔的恐怖?
抚摸了一下稍微有些肿胀的手腕,酒馆老板还是选择放弃做对的心思,不管如何,两枚利维坦晶核赚到的钱,足够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有辛苦,而且也是跟城邦贵族往来认识的一个大好机会。
至于祁震,其实他并没有走得太远,而是一个纵跃腾挪,身子如鬼魅一般就夺到了酒馆顶上的一间破旧凉棚之中。而沙子上没有留下他的脚印,纯粹是祁震新近领悟的武道境界——藏劲不漏之身。
在接触如此武道境界之前,祁震对自身肉身任何动作的理解,最基本是消耗精气,推动骨骼筋肉,发出各种各样的劲力。
发出劲力容易,可是反过来要藏纳劲力而无丝毫泄漏呢?
无论是毫无武道修为的普通人还是寻常的仙道修士,其实都没有了解,自己立足在世间,自身劲力其实就如同寿元一般,自行缓慢消散,而且这一点几乎是不可控的,即便金丹境界的修士也是一样。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呼吸间每一次胸廓的扩张缩小、哪怕是动一下指头,其实都是劲力的释放,而且往往每一个不自知的动作之中,就有着修士难以计量的力量白白消耗于其中。
除非达到炼神境修为,虚空定力与自己一体,否则这些身体劲力也是在不断的消耗之中,只不过对于已有引动天地灵气、进而提化为自身真气的仙道修士来说,这些消耗倒是算不上什么。
只不过祁震如今的修为非常古怪,明明可以继续提化武斗真气、也有法力在运转,虚空定力与身相合、神识兼并武魂外相,总之所有修为都朝着越来越集中一处靠近、或者相融。
也是在这个基础上,祁震领悟了“藏劲不漏之身”,身体之中的每一分每一毫劲力,都没有丝毫的泄露于外界,极致之时,整个人就好像会漂浮于空中,但实际上却没有离开地面。
然而踩在沙砾密布的地面上,却不会留下祁震的脚印,即便是祁震自身的重量,在藏劲不漏之身的影响下,都好似消失了一样,这样古怪而玄妙的修为,是祁震过去也难以想象的境界。
至于求证出这般境界有何妙用,祁震一时之间还想不到太多,但是在世俗武者面前装神弄鬼,一点都不比仙道修士的法术要差,甚至更加难以揣度。
看着日光逐渐西沉,西野之域的荒漠绿洲,也染上了一片浩大无边的金色,祁震心有所感,定坐在凉棚之中,体会这其中的天地奥妙。
而那些过往手染血腥的沙盗们,则在他们当家的斥骂下,纷纷将车马装好,因为要前往城邦,首先就要穿过茫茫大漠,这路上光是饮水食物,就占据了不少重量。而酒馆老板又不愿意透露自己被祁震狠狠压制的情形,所以只能在众人苦闷声中,挥舞着手里的鞭子,又变回那个沙丘间驰骋的沙盗头子,催促着众人的动作。
441.第441章冷泉
驼铃声响,仿佛绵延无尽的沙漠之中,一条寻常人看不见的商路,往往烙印在周游各个城邦与乡村之间的客商的脑袋里,同时也是响马沙盗必须要牢记的觅食通道。
阿杜拉虽然已经做了将近一年的酒馆老板,也开始有点适应那种闲适的生活,年过五十的他,不可能在刀法武艺上胜过团伙中的年轻人,只能靠机敏的头脑来保住自己的性命与地位,这就是在沙漠中寻觅利益的艰难。
这次有机会得到两枚利维坦的晶核,着实让阿杜拉心中欢喜莫名,因为在他脑海中,刚好就有着一帮城邦贵族急着大量采购利维坦晶核,甚至不惜开放名下的土地采邑作为筹码。
比起骨碌图那种遥远的边陲村庄,如果能在大城邦附近的肥沃绿洲之中,获得一块环境优美的领地,阿杜拉绝对会立刻放弃整个沙盗团伙,从而晋身为贵族行列之中。
只不过区区两枚利维坦晶核还是有些不足,勉强只能打开面见贵族老爷的大门而已。
如果能获得那枚成年利维坦晶核就不同了——阿杜拉这样想着。
可是当这个念头浮现,阿杜拉就忍不住向四周起伏沙丘的阴影中望去,不知道那名来自东方的恶魔,是否在远处窥视着自己。
从骨碌图出发的沙盗团伙,乔装成寻常商旅,带着一些村庄出产的农作物和酒类,朝着西野之域三大城邦之一的月楼城出发。
西野之域的国家体制比较特殊,往往一个巨大城邦就能称之为王国,月楼城邦实际上也是月楼王国,该国如今由一位年轻女王与数位大贵族主政,当然幕后真正的主人还是那些降临世间的“神人”们。
巨大的城邦往往坐落在肥沃繁华的绿洲之中,但是要维持众多城邦人口,也需要临近村庄的供给,除了必要的税奉,那些地处更加遥远、不在城邦国度统辖范围以内的村庄,也可以将自己的货物向城邦输送,以此交易。
利维坦晶核是极其珍贵的宝物,各个城邦早已明令禁止往来交易,只是黑市交易晶核向来无法禁止,城邦贵族本身也是利维坦晶核收购的主要渠道,所以为了掩护,在骨碌图做了近一年酒馆老板的阿杜拉,只好装成商旅一般,成为了自己过去最主要劫掠的目标。
至于祁震,则是在商队后方远处悄然跟随着,即便如今没有神识可以锁定目标,但在无人荒漠之中察觉到商队的行迹,自然丝毫不难。
西野之域的沙漠不像中州山川瑰丽不凡,狂风一过,起伏沙丘很可能就变了个样,若是在沙漠之中过夜,第二天清晨很可能就会发现周围地形全然不同,所以要在这样的环境中找到前往城邦的路径,完全就是要靠商队领头人辨明方向。
好在茫茫大漠的天空,没有浮云遮眼,无论是白天阳光还是夜晚星辰,都能够清晰辨明,所以以此辨明路径的手段,经历千年岁月下来,西野之域的土著也一样别出心裁。
祁震远远跟着商队,这几日也在自学自悟以星辰日月辨明路途方向,他毕竟是玄天宗出身,过往日子里博览典籍,印证群多,这点事情对他而言还是不在不在话下的。
所以在达到第一个小镇歇脚的时候,祁震就察觉到阿杜拉的不同寻常了。
月楼城邦距离骨碌图非常遥远,中间路途除了夜晚要在沙漠中露宿,还要选定适合的村庄暂时停歇、补充食物饮水。
可是在到达这个名叫冷泉镇的小村镇前,阿杜拉带领商队,在前进道路上陡然转向,明显是有意特地来到冷泉镇,至于阿杜拉想干什么,祁震自然拭目以待。
冷泉镇顾名思义,在其西南方数百里,就是高荒原北麓山脉的延伸,高荒原之上千年积雪不化,只有临近雪线上的冰雪,才会在每年炎热时期融化,然后流入地下,同时还保留着冰雪融水的寒凉。
冷泉镇内外有着无数井口,内中都是冰冷的山中雪水,只不过这些井口大多被镇中大户霸占,普通镇民和外来者要饮水,要么花费金钱购买,要么就成为大户人家的奴仆。
暗中跟随商队连续数昼夜没有休息,虽然肉身炉鼎强壮得不觉得丝毫疲倦,可是感觉到井水的寒凉意味,祁震还是不免停下脚步,在一处卖冰镇酒水的商铺外,买了一大壶冰镇葡萄酒。
西野之域大部分地方盛产葡萄,有些地方葡萄酒甚至比清水还要廉价,而且不像中州部分地区蒸馏过后的烧酒,葡萄酒更重果香,而非酒烈。
品尝着美酒,祁震躲在冷泉镇一个街巷角落中,不露身形地注意着阿杜拉的走向。
在安顿好手下之后,阿杜拉独自一人离开商队,自己在冷泉镇中穿街过巷,像是有心要摆脱某人跟踪一般,最后在一座安静庭院外面,跟门口的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最后小心翼翼地进入庭院之中。
祁震放眼望去,庭院内外并无特殊的气息,门口守卫也不过是武艺修为平平之辈,根本连祁震的出没都不可能察觉到。
几个闪身、连续纵跃,祁震如一阵风,已经来到庭院之中,躲在房顶之上,俯身趴下,以耳触地,悄然偷听内中之人的交流。
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噢!这不是阿杜拉老兄吗?没想到你居然会来到我的青泉镇,而且我听下人说你还是乔装打扮成商旅来的。怎么?不干过去那劫掠商旅的生意了?”
阿杜拉声音惭愧:“哈库老弟,你消息还真是灵通啊……”
那人说道:“冷泉镇是一个养人的小地方,不用跟那些城邦贵族老爷们打交道,在这些地方,几年下来都未必会有一次沙盗出没,利维坦更是遥不可及,光是靠着卖水,我就能够躺着赚钱。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舒服,趁着身体还有最后一点力气,赶紧抽身出来!”
能跟骨碌图一带独占气象的阿杜拉说话的人,过往肯定也是在沙盗团体当中名声响亮之辈,只不过此人应该较之阿杜拉更早一步,抛弃了沙盗响马的日子,成为小村镇中的有钱人,不用烦恼其他。
阿杜拉有些冷淡地笑笑,说道:“哈库老弟,我也想过那种闲适的生活,但是你也知道,我手下一大帮人总要靠我养活,总不可能随便把他们都抛下吧?”
“有什么不行的?”哈库声音突然一转,仿佛又变成过往那名嗜血沙盗,说道:“我手底下最厉害、最喜欢杀人的那几个家伙,就是被我引到一处绝地,再给城邦的治安官一笔钱,让他们自己狗咬狗。阿杜拉,想要过上真正的好日子,就要跟过去彻底地划清界限!”
祁震此时看不见阿杜拉的面貌神情,但是想来也不会多么好看,只听见阿杜拉沉默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哈库老弟,照这么说来,你在月楼城邦里面,还有认识的人咯?”
“哈!”哈库大笑一声,语气异常自信地说道:“全月楼城邦最大的冰块供应商,就坐在你的面前!你知道那些贵族老爷们,又喜欢披着五六件花哨的外服,可是又热得半死的模样,你就知道我为啥不肯离开冷泉镇了吧?”
“那……这件东西呢?”阿杜拉说完之后,似乎做了什么动作,让庭院之中陷入一阵莫名的沉寂。
哈库声音有些颤抖,说道:“这、这是利维坦晶核?阿杜拉,你真的打算转行捕猎利维坦?就凭你手下那点人?我可不觉得这比当沙盗有多舒坦,但是赚得也多……”
阿杜拉咳嗽两声,说道:“哈库老弟,我自然有我货物的来源,但是想要让手里的货卖出一个好价钱,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哈库声音有些不以为然,说道:“你在月楼城邦也有关系,何必找上我呢?利维坦晶核这种东西风险太大,要是真的被人捅穿,你我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错不错。”阿杜拉说道:“可是我认识的都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黑市贩子,我不想让他们赚到大头,而自己只能捞剩下的,所以还是希望通过哈库老弟你这里的路子。”
“这个嘛……”哈库言语之中明显有所迟疑。
阿杜拉赶紧说道:“你放心,事后肯定有分成。”
哈库说道:“阿杜拉,你不要真的把我当小孩子蒙骗,你像是那种跟别人商量分成的家伙吗?在我的印象里,能跟你嘴里抢食的家伙,早就被你一个个弄死了!”
“这次不同!”阿杜拉声音陡然增大,但是随即又立刻压下,说道:“这次我被人盯上了!”
“谁?什么人?治安官还是大贵族?”哈库问道。
“恶魔、来自东方的恶魔!”阿杜拉小声说道。
“呵呵呵……”哈库一阵冷笑,说道:“老兄啊,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阿杜拉语气一阵紧张,随即解释道:“这次除了跟你商讨门路,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哈库追问道。
接下来阿杜拉并没有说话,好似在庭院中走动一阵,随后又停下脚步许久,最后只听见哈库的声音:
“原来……你是打算这么做,看来你这次真的惹到厉害角色了。”
“你说是吧?”阿杜拉声音紧张,随即问一句:“你看完没有,记住了,我现在就烧掉!”
然后从庭院之中,传出一阵非常浅淡的烧焦味道,明显是阿杜拉在焚烧某物。
再往后,阿杜拉和哈库似乎都没有什么深入的交谈,只是彼此寒暄一番,然后阿杜拉就又悄然地离开庭院。
祁震暗伏在庭院楼顶,面色有些惊喜,暗自笑道:
“这个阿杜拉,是又想到什么鬼点子来对付我?这下还真是让我期待啊……”
442.第442章月楼
沙盗们乔装成商队,在冷泉镇只停留了一天,补充了足够的饮水和食物之后,又继续出发前行。
接下来的路途暂时平淡无奇,祁震远远跟在商队后方,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状,不像是要暗中应对什么突发情况。
沙漠之中行商是非常困难和危险的,不说沙盗响马的出没,也不提潜伏沙丘之下的妖兽,光是毒辣的太阳就让人口焦舌燥,几乎要将体内每一丝血液蒸腾干净。
祁震倒是没有这方面的辛苦,自从求证武道境界,气血流转自如心意,某种意义上,即便祁震真的此时生机尽绝,由于肉身炉鼎的过度强壮,气血并不会就此干涸消散,而成为一具鲜活的“尸体”。
按这么思考,祁震的身体也难怪会被阿那尸看中,这样武道境界绝伦之躯,世上罕见。
商队走走停停,似乎是因为疲惫和炎热,众人这一整天的行进要比过去速度缓慢许多,不少沙盗都跟阿杜拉埋怨起来。
阿杜拉自然是挥舞着马鞭教训他们,但是也没办法让众人加快速度,只能将休息的次数增多。
沙漠行商,最忌深夜与正午,一者夜间无光明,寒冷而狂风呼啸,最容易错失方向;另一者则酷热无比,足下沙砾尽成焦炭。
所以最适合行走的时间,往往集中在清晨与黄昏,阿杜拉这一天特地让同伙提早醒来,收拾帐篷,趁着拂晓时段过后,准备出发。
人在苏醒之后,往往是最没有戒备之心的,更别提连日以来的行进,远方天际呼啸的风声,似乎也在低吟怒吼。
祁震远远跟在商队后方,足下沙砾微微颤抖,祁震心中一惊,按下身形,接连跃纵开来。
一开始祁震以为是沙漠底下的妖兽作怪,但随后又发现沙丘的震动另有规律可循,很快,在东方天际的沙尘滚滚之中,传来一阵连绵不断的马蹄声响。
能选择在这个时间出现的,同时又暗藏杀伐之意的马蹄声,绝对不是什么简单来路,祁震在远方小心观察,就看见一队彪悍的骑手,手中弯刀低垂而并非高举,上半身压在马脖上,从马匹前方几乎看不见骑手的身躯。
这队骑手速度虽快,马蹄声在沙漠中却没有传出十分清脆的声音,加上风声呼啸,拂晓天暗,阿杜拉的商队没有一个人留意到身后的情况。
“终日打雁、还是被雁啄了眼。”祁震心中只来得及感慨一声,骑手们就已经发动了进攻。
本该明晃晃的弯刀,在拂晓时分根本没有发射出丝毫光芒,但是却不阻碍它割开别人的咽喉。
温热和腥甜的血液,泼洒在沙漠上,迅速渗入地下,弯刀飞快在人群之中挥舞,几乎连几声惨叫声都没有听见,阿杜拉的商队顷刻就折损大半。
祁震此时已经站到沙丘之上,因为这支骑手的手段和武力,较之阿杜拉这支颇有“资历”的沙盗强盛太多,一路上没有丝毫的迟滞停顿,即便是因为黑暗,马匹撞到马车而导致骑手摔倒,却依旧抡刀挥砍。
这分明是训练有素的人手,绝对不是野蛮毒辣的寻常沙盗!
祁震暗自感慨,这样一支队伍,莫说此时此刻松懈的阿杜拉,即便是大白天正面相应,阿杜拉手下那点人恐怕都不够这一支骑手砍杀一通的。
只不过祁震可不希望阿杜拉就这样身死,虽说骑手们在远处砍杀爽利,但是祁震却有自信,一个迈步的功夫,就能在所有人挥动弯刀之前救下阿杜拉。
然而越是如此,祁震越没有出手的打算。之前在冷泉镇,祁震就知道阿杜拉和旧识哈库暗中谋划着什么,而且明显是要避人耳目,甚至瞒过了自己的手下。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名沙盗都被砍死之后,一名骑手直接就将阿杜拉拽起,摔在马背上,驰骋而走,剩下几名骑手各自扔下易燃事物,把马车上的货物商品点燃,瞬间火焰在漆黑的大漠中升起。
看见火光中的血泊,祁震悄声走近,那些已经没有气息的尸首,似乎在诉说着大漠商旅的艰苦。
祁震自言自语说道:“阿杜拉,看来你也真能下得了狠手,为了引我上钩、独吞财富,真的把自己手下人全部杀个干净……可是你这样就真的能够全身而退吗?我倒是想看看你还有什么样的手段。”
东方旭日缓缓升起,祁震不再停留,朝着骑手们驰骋的方向而去,一路追击。
这帮骑手座下马驹,明显也是珍稀宝马,兼具长途奔袭与高速冲刺的能耐,远比慢腾腾的商队要快太多,祁震一路上不敢丝毫大意,在骑手们身后紧追不舍。
骑手们之前只从东方突袭而来,但一路上却没有折返,朝着西方而去。
只不过这些活生生的骑手跟他们的马匹,也都需要休息和补充水粮,祁震没有像之前跟踪商队那般轻松,骑手们的休息分组巡逻驻守,一派行伍军旅作风,祁震虽有武道境界在身,但此时却也懒得自露行迹。
至于阿杜拉可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被骑手们五花大绑,横放在马背上,连连颠簸,加上年纪不小,这么一番折腾,几乎是半死不活了。
祁震远远留意到被骑手们灌水的阿杜拉,心中微微一乐,暗道:“阿杜拉,如果这真的是你自己设计的圈套,那这个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骑手们的休息干净利落,很快就又翻身上马,继续向西前进。
连续三日这般奔驰,无论是人还是马,终归尚未超脱凡俗,亦有力竭之时,在骑手们渐露疲态的时候,西方远处一片宏伟建筑浮现在沙丘之中。
祁震也留意到远处金碧辉煌的殿宇金顶,运足目力远眺,那是跟中州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
巍峨城邦四周,青翠绿色点缀环绕,尽是丰美土地、生机尽展,与沙漠奄奄一息决然不同。而在大城东南方向,一片碧波荡漾的大湖,呈新月形状,好似镶嵌在无垠沙漠之中的一颗璀璨宝石。
“看来这便是月楼城邦无误了。”祁震看着眼前风景说道。
从远方望去,新月湖泊与巍峨城邦交错重叠,好似整座城邦都耸立在月亮之上,难怪会得到月楼城的美誉。
骑手们带着阿杜拉,径直朝着月楼城邦而去,只留下缕缕烟尘。
祁震原本也想奋力直追,但是看见不远处来往巡逻的兵士,祁震还是打算作为普通行人入城。
月楼城外一马平川,没有丝毫遮蔽视线的障碍物,虽然祁震如今一步之速迅捷无伦,可是这么长的一段距离强行冲刺,终究还是会惊世骇俗,也容易引来城中魔道余孽的注意。
祁震曾经听莫机锋提及,中州仙道过去有派遣过极少数仙道修士到西野之域中潜伏,为的就是了解魔道余孽的情形,然而连续好几名仙道修士身亡之后,中州仙道就基本否决了类似决策,将西野之域的仙道修士撤出,让精英会全盘接管应对西野之域的魔道余孽。
虽然近几年来魔道余孽曾经试图反攻中州而失败,但是不可否认,至今西野之域的各大城邦,依旧有着相当的魔道势力盘踞其中,祁震如今新悟武道境界,杀伐之功不减,但若论声势之宏大,恐怕不如当初仙道修为。
祁震一边留意着骑手们前进的方向,一边扯紧斗篷,不露出自己形貌,在人群当中身形移转,避开盘剥行人的兵士,悄然进入了月楼城中。
与外界沙漠酷热干旱不同,一跨进月楼城邦的厚重城墙之后,一阵清凉气息铺面而来,能在这片无垠沙漠中得到如此享受,也难怪月楼城邦能够耸立漫长岁月。
在西野之域混迹数月,祁震多多少少也了解到西野之域的情况。
除去以月楼城邦为中心的月楼王国,另外还有哈甸王国与火纹王国,皆有与之对应的巨大城邦,在西野之域中,都是耸立千百年的巍峨城邦。
即便西野之域中军变政乱,城头王旗变幻,可是三座城邦的存在却无法磨灭。因为西野之域上的人太明白不过,这样适合生存的地区,实在太过稀少,是弥足珍贵的存在。
月楼城邦全然不像那些沙漠之中的渺小村镇,城中百姓来往密集,街巷间皆是商贩林立,有着众多祁震过去未曾见识过的稀罕事物。
若非如今无法以神识遥相锁定阿杜拉的存在,祁震恐怕就要停下脚步好好欣赏月楼城邦之中的新奇了。
那些绑走了阿杜拉的骑手们入城之后,也纷纷下马,腰佩弯刀的他们,在月楼城邦之中明显也有着与众不同的身份,不管是看守城门的兵士、还是满街的商贩行人,看见这帮骑手都纷纷避让,一派敬畏的模样。
祁震暗自点头,想道:“看来这帮骑手绝对不是寻常人物,即便是在月楼城邦内仿佛也是贵族一样的存在,我实在不相信一介卖冰水的商贩,能够在月楼城邦中联络到如此强悍的武者,而且还是一大群……以他们的身手来说,或许跟中州炼体境有所差异,但是从步履眼神中可以看出,都是些血髓饱满之辈,只差一步即可感悟穴窍,往后精进也是不难。
如今细想,哈库应该也不是泛泛之辈,阿杜拉到底是有怎样的底牌和手段,真的敢豁出身家性命跟这样的人合作?”
祁震细想了一番,但是也没有得出什么适当的结论,只好暗中跟这帮骑手,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堡垒的大门。
眼见阿杜拉被骑手们带了进取,堡垒大门缓缓阖上,周围兵士皆是不同于寻常的威严和雄壮,而且明哨暗岗密布,想要潜伏进入不易,而且一旦被发现就肯定会暴露。
但越是如此,祁震就越发有挑战自己的**,可是正当祁震准备动作的时候,一只小手扯住了自己的斗篷。
443.第443章女童
祁震回头一看,一名身上披着破布的褐发小女孩正死死抓着自己斗篷的下摆,不住可怜兮兮地瞪着眼睛抬头看向自己。
虽然深处巷道阴暗角落,可是周围依旧有不少兵士巡逻,祁震眼见机会一瞬即逝,干脆立刻抽身离开,一把抱起小女孩,消失在街巷深处。
转到一个无人角落,祁震将小女孩放下,看着小女孩满脸惊奇的表情,祁震心中稍安,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以祁震的敏锐,小女孩方才在自己身后蹑手蹑脚地靠近,其实早就感觉到了,只不过毫无恶意的举动,方才没有让祁震发动反击。
小女孩扯进了身上的破布,说道:“那里是黑铁监狱,你进不去的。”
祁震这才发现小女孩除了这一件破布,底下可能没有任何衣裳,便猜测定是周围街巷中贫苦儿童,料想也是熟知附近情形。于是祁震从斗篷下取出一些干粮递给小女孩,说道:
“你很了解这个监狱吗?能跟我说一说吗?”
小女孩看了一眼祁震手里的食物,却没有伸手去拿,反问祁震道:“你想要进去黑铁监狱吗?”
祁震说道:“有个人欠了我一些东西,却被关到里面去了。”
小女孩摇头说道:“被关进黑铁监狱的人,没听说过有活着出来的,闯进去的人也是一样。”
祁震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我从小到大就在这附近!”小女孩略微神气地说道。
“可是在你出生之前的事,你也不知道啊。”祁震苦笑说道。
小女孩皱了皱鼻子,说道:“黑铁监狱几年前才建好,是神人们的旨意。”
祁震莫名一阵警惕升起,问道:“神人们?”
小女孩点头道:“嗯!那些犯了罪的人,只要被关进黑铁监狱,就一定会受到神人们的惩罚!我可是亲眼看着神人们从天空上降下石头,将这座监狱垒砌而成的!”
祁震心中暗道:“幸亏还是没有选择闯入,如果真的是由魔道余孽施法建造,指不定会有什么邪法禁术,可见这个黑铁监狱是专门用来关押和处死特别犯人的,或许内中还有魔道修士坐镇,想要找到阿杜拉实在不妥。”
“那……好吧,多谢你的提醒了。”祁震拍了拍小女孩的头,还是将手里的干粮塞到她手里,这样生活贫苦的孩童,估计平日里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
“我先离开了,你赶紧回家吧!”祁震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跟小女孩道别之后,连续几个纵跃,身形消失不见。
至于那名褐发小女孩,看了看手里干燥的食物,脸上浮现一阵怪异的笑容,随后食物掉落在地,人影凭空消失。
远离了黑铁监狱之后,祁震游荡在人烟繁华的街道之中,借助密集的世俗气息掩蔽自己的存在,心中却另有一番打算。
阿杜拉被擒捉,这一点确实有些出人意料,祁震一开始也以为这是用来针对自己的陷阱。然而阿杜拉虽然对祁震有用处,却并非异常迫切,最起码祁震如今已经身处月楼城邦之中。
至于想借助阿杜拉来找到收购利维坦晶核的上家,祁震也并不担心,以月楼城邦的繁华,花点时间总归是能找到的,就如同当初在骨碌图那般,无非就是多花点功夫罢了。
祁震来到西野之域想要做的,根本在于借魔道传承印证自己的武道境界,最好的结果是能够得到魔道完整传承,至于要不要和魔道修士动手,若无必要当然最好。
西野之域不似中州,仙道修士遍地,祁震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有玄天宗的支持和后援,更何况求证修为也不是生死相斗。
所以祁震的打算,是一步步从西野之域的城邦底层中,开始慢慢接触那些所谓“神人”们。
至于黑铁监狱里的阿杜拉,祁震就没有多少心思去营救了,反正就是一个满手血腥的沙盗头子,不死在沙漠之中也算是一种侥幸了,日后能否相见,只待机缘。
***
月楼城中,一座耸立高昂的神庙,拾级过千,让人仰之弥高。神庙最高之处,不时有熏香如云烟缭绕盘旋,让城中万民看不清神庙真容。
月神殿,那原本是月楼城邦中王公贵族于数百年前,耗费巨资与无数人力物力方才兴建而成的神庙殿堂,后来虽历经战乱而不倒,祭祀朝拜缺一度中断。直到百年前神人降临,亲至月神殿,作为神人落足人间的居所。
至于神人到底是何等模样,那就绝非寻常俗人能可窥测的了。
只不过今日,月神殿外的层层烟瘴,发出了一阵波动,化作无形,如同涟漪波及整个月楼城邦。
俄古洛作为月神殿中最资深的侍卫长,是少有可以进入月神殿的“外人”之一,月神殿如今有此变化,或许是神人的某种宣召,他作为侍卫长,在城邦贵族的要求下,还是硬着头皮登上了月神殿。
既然是神人居所,那就不是寻常人可以进出的,以俄古洛为主的侍卫队,实际上根本不在月神殿中值守,而是在月神殿长阶以下作为守卫,至于内外通报的一些事情,通常由殿中神使代为传达,俄古洛所谓的进入月神殿,也不过是爬上长阶,求见神使罢了,他本人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名神人。
俄古洛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担任月神殿侍卫长也为他带来了优渥的生活,只是他心中每次看见月神殿,总有一股说不出的不安,他也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诉说。
虽然年事较高,但在整个月楼城邦之中,他的武艺绝对算得是上上之辈,外界传闻,只要握住神人所恩赐的宝刀,俄古洛就可以劈碎月楼城邦最厚重的城墙,至于是真是假,就只有俄古洛自己了解了。
不怎么费力就爬上长阶过后,月神殿虽然近在眼前,但具体外貌还是如烟似幻、看不清晰,俄古洛遵守礼仪,在月神殿下跪拜,并口诵礼赞,求见神使。
奇怪的是,神使并没有想过去那般出现,而是让俄古洛等待许久,才有一阵飘荡的香风传来。
随后便是一对纤细白嫩的小脚出现在俄古洛的视线之中。
俄古洛看见这一双脚,立刻将头压得更低,他一眼就看得出来,那只是小女孩才有的小脚,就跟自己女儿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白净纤细,几近透明。
俄古洛清楚,月神殿中的女侍和神使,全部都是保持处子之身的年轻女子,但却没有如孩童一般的人物,如此突兀出现,只能说明是神人降临在自己眼前了。
“抬起头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俄古洛耳边响起。
俄古洛原本还想以“世俗凡人不敢直视神人”为理由继续低着头,但不禁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只看见眼前一只纤纤玉足缓缓抬起,竟是勾着自己满是胡须的下巴,巧妙昂起俄古洛的头颅。
顺着一条要比大漠中任何纺织品都要顺滑白净的腿部向上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褐色头发披散的少女。
然而与少女面容不相符合的,是她那一身让人骨骼酥软的娇媚气息,光是抬足勾颌的这个动作,估计就会让整个月楼城邦所有男子跪倒在她身前。
即使是心志坚定如俄古洛这样的强大武者,心中也瞬间充满了倾慕的神色,嘴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褐发少女单足勾着俄古洛的下巴,另外一腿微曲,仿佛身子坐在看不见的椅子上,一手轻轻托在下巴上,轻浅的笑容中,媚态愈加浓郁,让人感觉置身绽放的花丛之中。
“你去给我找到一个人。”褐发少女说道:“找到他之后,与他相约决战,我要让整个城邦的人都看见。我会赐你一柄宝刀,你要出尽全力,知道吗。”
俄古洛没有说话,眼神之中有一点光芒闪过,好似就相当于一道命令烙印在脑海深处。
褐发少女向身后随便一招手,从月神殿中,一道利光闪烁而至,只听得破风声响靠近,随后一柄比少女身躯还要巨大好几倍的弯刀出现在少女手中,乍看上去是何等的不和谐。
巨型弯刀表面雕刻无数符文,七彩光芒流转表面,光是轻轻移动,空气在刀身划过的声音就让人感觉头晕目眩,可见是何等可怕的宝刀。
褐发少女将腿收回,巨型弯刀就随随便便地砸在俄古洛的面前,然后说道:“这把刀以后就是你的了,如果无法染上对方的鲜血,那它就要吞噬你的血肉为饲。”
俄古洛俯下身子,一手握在刀柄、另外一手捧着刀身,将巨型弯刀举过头顶,动作如行云流水,可见肉身力量极为强大。
褐发少女似乎记起什么,说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物,我刚才给他留下一些东西,幸好没有被他发现,我如今就打通你的所有感官,只要那人在你周围五百丈内出现,你就一定察觉到他的存在。”
褐发少女一边说,一边挥手,指间像是有无数丝线交织,缓缓延伸,最后接触在俄古洛的头部。
只见俄古洛面容一阵抽搐,青筋浮现,甚至忍不住闷声咆哮,但是褐发少女面容依旧地施展手段,没有丝毫迟疑。
“好了!”看着像是一件自己完成的工艺品的褐发少女拍了拍手,然后说道:“你这就下去吧,跟下面那些愚蠢者说明你的任务……还有一件事,如果你无法战胜那个人,不仅你自己会死,你的家人、亲朋、上司下属,统统都不会在这个世上存活下去。”
明明是如孩童一样的外表,但褐发女子的语言却尖锐冷漠地让人胆寒,可是俄古洛却也还是那般僵硬面目,只轻轻俯首,亲吻在女子脚前的地面上,然后小心退下长阶。
褐发少女远眺着整座月楼城邦,媚态复发,笑道:“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居然有这么好玩的东西出现了。”
444.第444章挑战
夜幕降临,初入月楼城邦的祁震找到一家僻静的小旅馆住下,经过一天的找寻,可惜都无法找到任何可以跟神人接触的可能或者机会,至于手里的利维坦晶核也没有途径出手。
如果是在中州甚至是如今的天南之地,世俗凡人偶尔获得一些天材地宝,不管是找到世家大族、或者仙道宗门在世俗的产业,这些事物总归是有办法出手,以此换取世俗的金银钱财。
其实绝大部分天才地宝对于世俗寻常人而言,别说无法捉摸见证,就算能实打实地握在手里,恐怕也做不了什么特殊用途。
就如同祁家所产的赤心石,如今玄天宗依旧是要斥巨资向祁家购得,否则的话,赤心石对于祁家而言不过就是一些成色稍差的宝石矿产而已。
然而中州仙道世俗共存已经三千年有多了,玄天宗虽然势大,却不会逼着祁家向玄天宗提供赤心石。祁家提供赤心石,家族子弟日后也有拜入玄天宗的机会,而玄天宗也为其提供无形的保护,却并不会过分干涉家族与地方的事务。
这种无为的相处方式,早已遍行中州千百年。然而反观西野之域,如利维坦晶核这样的天材地宝,虽然最终大多数归属于魔道余孽,但却是禁止世俗流通,祁震连一个寻常门路都找不到。
恰巧的是,如今的祁震无法施展法力炼化这几枚利维坦晶核,内中妖兽精华如同冰封固结,对于祁震而言也就是一块特殊一点的石头罢了。
妖兽内丹作为一种从活物体内剥离而出的天材地宝,仙道修士其实并不算非常热衷。
正所谓仙道贵生,单纯为了妖兽内丹而无端屠戮妖兽,这不太符合仙道修士的修炼和心境磨练。更何况这三千年来能在中州范围活动的妖兽一向极少,妖兽主要生活在天南之地的无人山林之中,仙道修士本就不依赖妖兽内丹来炼器炼丹。
妖兽内丹由于妖兽本身族类的不同、生存环境各异、天赋异禀等等原因,也会有不同形态的呈现,甚至许多妖兽的内丹根本不具备实际形态,而是如仙道修士的金丹境界类似,一身神气通圆而假合成丹。
利维坦或者叫潜沙鲸,主要是因为常年潜伏在沙漠地底,生存环境极度干燥,无论是外层表皮还是骨骼,在数千年的演变下,已经逐渐有结晶一般的结构,所以自身内丹也会变成晶核一样的形态。
祁震虽然无法以神识探查利维坦晶核内部,但是可以感觉到,这种妖兽内丹内中的精元异常稳固,而且释放开来也会是相当平和,即便是刚刚接触炼器炼丹之法的仙道修士,也都可以利用心念真火将其淬炼,而不用担心晶核内部的妖兽精元爆发开来。
“这倒是用来锻炼心念真火的好素材,估计精英会的人当年斩杀了不少侵入中州的利维坦,也是将他们的晶核用来炼化了吧。”祁震看着手中晶核,在细微的灯火下折射出些许幽光。
然而油灯火焰微微一颤,祁震眼神霎时凛然。
有着藏劲不漏之身的祁震,在房间中的一举一动、一吐一纳,完全可以让飘忽不定的灯火笔直朝上,没有丝毫摇摆,即便是房间之外传来的震动,祁震也可以将其纳入自身体内,这也是藏劲不漏的奥妙所在。
可是如今灯火微颤,明显是有外界强大的力量侵入,而且是在祁震还没来得及藏纳劲力之前,就动摇了整个房间甚至旅馆上下。
小心收起利维坦晶核,祁震盯着眼前的一堵墙,好像要看穿一般,武者直觉让祁震脑后寒毛竖起,四肢百骸劲力流转,仿佛只需轻轻吐劲,就能够将整座旅馆摧毁。
像这样的压迫感,祁震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了。这与天魔或者哪路散修高人大战不同,来者前进步伐坚定而无所退,而且明明没有什么滔天法力,却能够带动天地气象,方才整个房间的震动,其实就是一场轻微的地震,只不过这股力量是完全朝着祁震而来的。
一念及此,祁震就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了,否则不会有如此一股强大气息冲着自己而来,对方想必也是清楚自己身处此地。
只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武道高人的对峙,不像仙道修士斗法那般神识交错试探,而是完全凭着庞大意志在虚无中互相压迫。
祁震看不见对方是什么人,只是坐在椅子上、一手压在桌子边缘,上半身微向前倾,只要对方杀机一现,祁震就有把握发动强大攻势,而且进攻的瞬间,很可能一步就将整座旅馆连带后方一片建筑都踩塌。
仙道修士斗法或许会伴随着境界的提升而越加绵长,可武者相斗完全就是在刹那间分出胜负,而且较量的绝对不仅仅是拳脚功夫、战斗经验,往往就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纤尘细节。
来者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如今的祁震乃是身处旅馆二楼之中,算得上居高临下,而且只要对方越靠近,这种态势则越明显,同时两者互相对抗的意志则愈加明显。
这座旅馆所在的街区算是相对贫苦的地带,往日里天色渐趋黑暗,也会有不少猫狗叫声,但今晚这些声音却彻底消失匿迹了。
不管是有无主人的猫猫狗狗,纷纷躲到自己窝中,低头闭目,身躯微颤,像是在躲避着某场天灾,但是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提不起。
至于数量更多的普通人,今夜恐怕感觉睡得并不太好,似乎有着一块沉重的事物压在胸膛处,呼吸不畅。即便是夜间的寒凉,此刻也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桌面上的油灯,火焰依旧燃烧着,伴随祁震每一次呼吸,火焰竟然都会有些许膨胀,焰心渐趋白亮。
此时此刻的祁震就好像一座高山,对方每向前踏出一步,祁震的气势则再涨半分,重峦叠嶂、一山还有一山高,估计到了最后,就像是万丈顶峰之上,俯瞰对手的超绝气势。
只不过来者也非泛泛,一步一踏,深如寒渊不见底,祁震气势虽盛,可是对方却如深渊,难以触及底线,没有受到祁震气势压迫的丝毫影响,步伐也不曾慢下来,每一步踏出,都没有扬起丝毫沙尘,好像整个人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至于在街道的最外面,一大队的侍卫武士、外加月楼城邦中不少贵族及其扈从皆齐聚一堂,没有人敢再踏进街道之中一步,而是看着那个手擎巨型弯刀的背影,各人暗自惊异。
“那就是神殿侍卫长的实力吗?好可怕!难怪他说不用人跟随,我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就已经有退却之意了!”
“你留意一下,这附近一片街区,都是月楼城邦的贫民窟,晚上最是嘈杂,没想到居然比王室花园还要安静,这是多么可怖的气势啊!”
“但是也别小觑了侍卫长的对手,今天我知晓侍卫长被神人下令去战胜一个外来的强者,原本还想见识一下是什么样貌的人物,如今细想,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能与侍卫长势均力敌的,估计也会被月神殿看中了吧!不知道是那里出身的强者?”
“可别是哈甸王国那里的人,这几年我们跟哈甸的关系实在太差了,说不定是潜伏过来的间谍呢!”
“这么厉害的间谍,我们岂不是很容易就被他暗杀?幸亏月神殿的神人发现得早,看来明天我还要多送一笔贡金给月神殿才行!”
街道外众人细声交谈,逐渐靠近的两人,空气中却充满着压迫和彻底的肃静。
然而再长的街道也有走完的时候,俄古洛站在旅馆门前,抬头看着一面墙壁,墙壁之后正是祁震身处之地。
俄古洛身上并没有任何杀机的浮现,祁震暗叹此人的沉稳,于是两人竟然默契地收回彼此气势压迫,整条街道肃然恢复常态。
俄古洛将巨型弯刀倒插在旅馆门口,进入之后跟老板交谈几句,然后便上到了祁震的房间门前,轻轻敲门。
“请进。”祁震披上斗篷,遮掩住自身形貌。
房门打开,门外是一名体格健壮非常、双目敏锐有神的老人,身上穿戴着月楼城邦最精美昂贵的盔甲。
老人迈步进入房间,从腰间皮囊取出一卷纸,展开之后说道:
“鄙人——俄古洛·路修克斯,担任月神殿侍卫长,如今奉月神殿神人之命,向阁下挑战!”
祁震眉头微皱,问道:“挑战?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没有任何冒犯月楼城邦或者与月神殿的意思。为什么你要向我挑战?”
俄古洛一拳砸在自己胸膛上说道:“为了强者的荣耀、为了武者的尊严!请您务必要接下此番挑战,否则月楼城邦会将你驱逐离开!”
祁震心中不免一阵叹息,看来自己小心谨慎,还是被“神人”们留意到自己的存在,而他们却又没有主动出手,派来这么一名神殿侍卫长来试探自己,如今看来,根本无法退避,一旦离开月楼城邦,反而会引来更大麻烦,倒不如顺势而上,看看月神殿是何等风光。
祁震站起身来,接过貌似写着某种契约的纸张,说道:“好吧,我答应便是。”
“请问阁下的姓名。”俄古洛问道。
祁震迟疑了一阵,说道:“我叫……雷霆。”
俄古洛身形要比祁震更高,低头看了看,随后说道:“雷霆先生,请您明日中午之前,务必来到城西的竞技场,我们会做好准备等待。记住,临阵逃脱不是武者该做的事情。”
祁震将纸张卷起,微微笑道:“如果是换做一个稍微脆弱点的家伙来,我估计也懒得理,倒是你,让我十分有兴趣,能跟强者交手,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事情……我问你,这一次挑战,你是自愿的吗?”
俄古洛声音如雷地回答道:“武者之言,绝无反悔退避!”
445.第445章女王
祁震在旅馆休息一晚,气定神闲,宛如名剑宝刀入鞘不露锋芒。
第二天一早,祁震就看见旅馆之外的狭窄街道上,不知何时竟然铺开了红地毯,上面洒满了新鲜摘下的花瓣,街道两侧的民居都是房门禁闭,整齐站列两排手执长矛的兵士。
“搞这么大阵仗,看来昨天那个什么俄古洛,在月楼城邦中也算得上地位显赫之人,我还没露什么手段,就引来此地王公贵族的赏识,福兮祸兮。”祁震心中自言自语道。
旅馆门口,一位貌似侍从一般的中年男子看见祁震,上前问好道:
“请问您就是雷霆武士吗?”
“啊……是我。”祁震愣了一下,因为西野之域的语言跟中州截然不同,甚至姓名颠倒,所以祁震才随便给自己起了雷霆此名。
侍从恭敬说道:“奉吾王之命,特来迎送雷霆武士前往竞技场,如果您现在方便的话,不妨就此移步?”
祁震看了看天色,问道:“俄古洛跟我约定的时间是中午之前,现在不过是清晨,你们就这么焦急地要把我送过去跟他战斗吗?”
侍从面不改色地说道:“吾王对雷霆武士非常关切,希望能在战斗开始之前有一番会面,像你这样的强者,在我们的城邦国度之中,必定会受到最高层次的优待。”
“既然是强者,那就应该自食其力,而非等待他人的优待赏赐。”祁震回答了这么一句,但是很快就闭嘴不言,中州西野风俗不同,对拥有超凡力量之人的看待自然也不同。
侍从不置可否,而是继续说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请雷霆武士一定要赏脸,否则这有辱您强大的力量。”
“哈。”祁震轻笑一声,只好随便应许道:“马车在哪?带路吧!”
“街道狭窄,请随我来。”侍从微微躬身,带着祁震走在红地毯上。
街道之外,兵士驻守更加密集,大道两旁皆是围观的普通居民,众人都想一观被月楼王国女王邀请的雷霆武士。
祁震并不知道,昨天一夜,雷霆武士此名可谓是传遍月楼城邦,被神人指定了神殿侍卫长去挑战武者,是何等强大的人物,自然引动全城关注。
只可惜祁震依旧身披斗篷,遮住全身上下,不露身形面貌,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祁震登上装饰精美的马车,缓缓远去。
马车之中,祁震向外看着城邦的风景,对着车内的侍从问道:“你们的那个什么神殿侍卫长为什么会突然找上我,你知道吗?”
侍从微微倾身说道:“这不是我能够了解的事情。”
“俄古洛在你们月楼城邦之中,算得上是什么层次的人物?”祁震问道。
侍从小心问道:“您是指地位还是指武力?”
“你都说来听听。”祁震笑道。
侍从脸色一正,说道:“俄古洛担任月神殿侍卫长已经将近三十年,无论是侍奉神人的忠诚、还是昭示神意的明晰,他都是月楼城邦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虽然俄古洛侍卫长并非地位隆重的大贵族,但城邦之中没有任何人对他有丝毫的不敬与轻视。
至于俄古洛侍卫长的实力,如果是寻常武者,他又怎么会在三十年前就成为独当一面的侍卫长?我们月楼城邦之中最强大的飞马铁卫,就是侍卫长当年训练出的队伍。”
“飞马铁卫?是不是一群身穿黑色皮甲、手持弯刀,腰间有一条橙红色腰带的骑手?”祁震突然想起说道。
侍从点头说道:“看来您已经见识过飞马铁卫的强大了。”
祁震心中赞赏,暗道:“飞马铁卫在沙漠中驰骋搏杀,规模不大,但是却人人仿佛都有以一当十的实力,更难得的是这些人配合无间,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按这么说来,俄古洛在年轻之时就能训练出这么一支队伍,其本人的能力果真不可小觑,照理来说,这近三十年的苦修,此人恐怕已非寻常境界。在没有仙道指引的前提下,不知此人修为会是何等特殊情形?”
经过昨夜彼此试探,祁震心知,俄古洛也是那种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自行走上武道突破的道路,跟这种人战斗,确实能够磨砺武道修为。
马车行走一段时间,周围环境已经是绿树成荫、清泉喷涌,在沙漠绿洲中的城邦,能有此等奢靡景象,也就只能集中在城邦的王宫之中。
祁震下了马车,跟随侍从的脚步进入王宫内中,接连过了好几座巍峨又奇特的宫殿,方才来到一幢熏香飘荡的厅室。
侍从说道:“请雷霆武士在此地更衣沐浴,随后我将带您觐见女王。”
祁震看了侍从一眼,笑道:“不必了,直接带我去见你们的女王吧,我干净得很。”
武道境界如祁震这般,肉身炉鼎有着金丹境界类似的无瑕之躯,身体不会有丝毫的污垢,更不会受外界影响,身上这件斗篷虽然看上去略微灰旧,但恐怕要比王宫中绝大多数帷帐更加干净。
侍从脸色僵硬,他是怎么也不会相信这种从贫民窟中走出的邋遢武者会是干净的,于是强作镇静地说道:
“我们的女王陛下需要在洁净的环境之中会见您,我们已经备好干净舒适的服饰,请您进入内中,会有专人侍奉入浴。”
祁震听得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浮现,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的伺候侍奉,实际上仙道修士基本上都比较反感这类行为,祁震立刻说道:
“我不乐意,你也没办法强迫我。别忘了,我原本是要去竞技场跟俄古洛战斗的,到时候弄得一身尘土血污也说不定,现在沐浴也不管用。至于见不见你们的女王,是我说了算,你们还没有资格命令我。”
祁震平日里客气,但是不代表他会任由世俗凡人揉捏,修炼多年,若还要顺从着这等西野之域的野蛮国度之人,那真的修炼到狗身上去了。
“那……好吧。”侍从被祁震气势所慑,心中虽然纠结,除了暗骂祁震是肮脏的武士之外,也不敢流露出任何情感。
“你看,这不就解决问题了吗?”祁震察觉到,自己从进入王宫到现在,都有着不少守卫暗中注意着自己,可是这些人的实力在祁震眼中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更不在乎眼前这个有点不男不女的王宫侍从。
跟着侍从走入王宫深处,一处亮丽的王室园林之中,似乎举办着小小的宴会,众多贵族在花丛中饮酒作乐,靡靡之音响彻耳边。
而当祁震一息灰袍斗篷出现众人眼前,毫不相衬的风格,让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而走在前头的侍从也是心中饱受煎熬,自己觉得好像拖着一件污秽之物进入王室园林。
祁震心中暗笑,他多少知道这些贵族在想什么,然而更加可叹的是,他如今这副模样,看似刚从泥水中打滚站起,实际上要比这群满身熏香的贵族干净了不知多少倍,不管是身上的服饰还是肉身的洁净,在场众人都无法跟祁震相提并论,所以世俗凡人的眼光与判断,往往是最容易被蒙蔽和影响的,也难怪魔道余孽能够在西野之域成为受人膜拜的神人。
“陛下,雷霆武士已经带到。”侍从停下脚步说道。
在一座石雕凉亭之中,纱帘垂下,内中一名微卷金发的少女端坐其中。少女抬起头来看着祁震,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
此时,一名贵族对侍从呵斥道:“你怎么不将我们的贵客梳洗打扮一番呢?现在宫廷中的侍从都是如此无能吗?”
侍从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祁震则开口道:“抱歉,是我不怎么习惯你们的沐浴风格,我觉得洗不干净。”
祁震此话一出,立刻引得众多贵族斥责,但他们似乎还要保持着那点莫名无用的风度礼仪,声音在祁震听来就跟蚊子似的。
“够了。”凉亭中的女王开口压下众人的呵斥,然后对祁震说道:“你就是雷霆武士吧,为什么看见我不行礼?”
在中州或者天南之地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祁震谦虚有礼,但实际上那是祁震将他们当作是自己修炼求道的先行者,自然礼敬。然而面前这位世俗蛮王,对于祁震而言,跟地上的蝼蚁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只要祁震一个手指头,就能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前,将此地所有人杀死。
“哦,你好。”祁震随便招了招手,应了一句。
年纪轻轻的女王似乎面带怒意,但还是没有发作,继续问道:“不知雷霆武士为什么要用斗篷遮住面容呢?能否摘下斗篷,让我们一观强者的光辉,如何?”
祁震回答道:“恕难从命,我的样貌你们不会乐意看见的。”
祁震知道,作为西野土著眼中的“东方恶魔”,自己要是真的显露形貌,那到时候引起恐慌事小,那些伪装成“神人”的魔道余孽,恐怕就真会倾巢而出了,这才是祁震不愿意见到的。
至于祁震接二连三地违抗女王之命,这位年纪轻轻的女王,也觉得心中不忿,因为此番将祁震招来,本意是希望这位雷霆武士能够为王室所用,希望其成为与月神殿和各路大贵族抗衡的一枚棋子。
以祁震过往的经历,怎么会看不出这位年轻女王用意,但是这位女王的举动也未免太过轻浮。且不说那些大贵族无一人主动招揽祁震,本已足见怪异之处,而当祁震来到园林的时候,女王自己还似乎端起了架子,理所当然的以为祁震会效忠于她,为她跟城邦大贵族和月神殿争权夺利。
祁震心中暗自笑道:“我明白为什么魔道余孽居然还允许你们这群王公贵族的存在,有时候看着你们这群无知者无畏,着实是一件能够取笑逗乐的事情,只可惜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人物,更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
446.第446章加封
阿丽莎心中很是不满,甚至想早早离开这烦人的宴会,去到自己寝宫之中,抱着玩偶好好睡上一觉。
作为月楼城邦的女王,阿丽莎早在四岁的时候就继任了国王的位置,只可惜在数任国王之前,神人降临,城邦之中大贵族们纷纷攀附,国王有名无实,权威大失。
前任国王就是因为试图与大贵族集团争夺权力而被暗杀在王宫之中,至于新扶植起来的阿丽莎,不过就是王族血脉之中一个偏远的分支。
较之寻常贵族的女子,阿丽莎所过的日子更缺少自由,偌大一座王宫,自己能涉足的地方不多,城邦中的政事也跟自己几乎毫无关系,平日里除了一帮小贵族在面前啰嗦不断、倾诉税收不足的小事,阿丽莎几乎就是与世隔绝的少女而已。
至于昨夜传来神殿侍卫长要挑战一个外来武者的消息之后,阿丽莎得知自己可以离开王宫,到竞技场中观看战斗,心中就一阵喜悦,她甚至昨夜一晚都没有休息好,心中尽是在想象是怎样的武士,能够让侍卫长主动发出挑战。
像阿丽莎这样的少女,平日里所见所闻无非就是那些贵族妇人之间流传的各色绯闻。在阿丽莎眼中,祁震就应该是那种从遥远的沙漠中孤独行走的武士,帮助被盗匪袭击的商队,从恶徒的手中救回被绑架的贵族小姐,至于相貌,肯定是高挑健壮,有着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辉外表。
可惜今日一见,身披斗篷、不露形貌,甚至有几分邋遢随意的祁震,简直让阿丽莎大失所望,这样的人根本不是她所愿意见到的人物。
“我命运中的骑士啊,你在哪里。”阿丽莎心中低叹,忍住不去看祁震。
“雷霆武士,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一名年轻贵族青年,腰佩兵刃,脸上浮现得意之色问道。
祁震回答道:“很遥远的地方,你们估计是不知道了。”
那名贵族青年脸带不满的说道:“雷霆武士,你不要太狂妄了,这里是月楼城邦的王宫,你所面对的是我们尊贵的女王,怎么问你什么问题都不回答呢?你可知道,吾王正需要像你这样武力卓绝的人效忠,若是你表现突出,未来也可以成为我们之中的一份子。”
祁震心中暗笑,对于世俗尊贵之位,恐怕是仙道修士最为不屑的事物了,而祁震如今身兼仙武两道,所求所证无非大道唯我,尘俗尊卑优劣,对祁震而言实在太过肤浅。
“我对贵族之位不是很感兴趣。”祁震回答道:“我倒是想问问,神殿侍卫长俄古洛是怎样的人物?看起来你们对他都十分敬重。”
贵族青年说道:“这是当然,俄古洛在担任神殿侍卫长之前,曾经训练出飞马铁卫,更是和哈甸王国的大军激战过无数次,而且还是以胜利居多,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公认是我们月楼城邦最强大的武士。”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会成为神殿的侍卫长?”祁震好奇问道:“既然俄古洛如此强大,更应作为对外作战的主力,而不是将其收在安详院落之中,作为看门守户的门卫。”
贵族青年脸上浮现怒意,说道:“你真是无知!月神殿作为神人居所,能靠近聆听神意,这正是代表俄古洛的强大,这是无比荣光!哪里是你们这种无知蛮夷所能够了解的?!”
“那俄古洛之前呢?又是谁担任侍卫长一职?”祁震继续问道。
“是卡休斯,他年老之际,将侍卫长一职交由俄古洛,带着亲属进入月神殿中安享晚年。”贵族青年一阵欣羡的神色,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吧?即便是年老体衰,不能再担当侍卫长的职务,神殿也会优厚对待他们,如果不是俄古洛侍卫长的强大威名,这几十年来估计会有无数人挑战他。而如今是侍卫长亲自找上你来挑战,这说明你未来或许也有成为侍卫长的机会!”
祁震不露表情,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月神殿挑选侍卫长,完全是看神人们的意愿如何了?”
“那是当然!”说到这里贵族青年不禁看了女王阿丽莎一眼,随即轻咳两声说道:“但是神殿之外的事情,还是由我们尊贵的女王来裁决。”
祁震看向凉亭的女王,问道:“那不知道女王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阿丽莎调整了一下呼吸,语调尽可能保持平稳地说道:“雷霆武士,你作为与俄古洛侍卫长战斗的强者,不应该是如此默默无名。竞技场的决斗,是饱含着我们月楼城邦的武士精神和尊严的场所,如果一介平民就能够与身负殊荣的神殿侍卫长一较高下,那么不仅是我们月楼城邦王室的脸面,就连月神殿长久岁月以来的荣光也会变得黯淡。由于我们不了解你的出身和来历,所以我希望趁着战斗还没有开始,加封你为我麾下的直属骑士。”
祁震说道:“俄古洛昨夜和我约定战斗的时候,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的事务,而且我们的战斗只局限于我们两个人,不管输赢,也不会影响到月楼城邦的格局,恐怕是女王您想得太多了。”
阿丽莎忍耐住心中的不满,说道:“我作为月楼城邦的统治者、月神殿的守护者,必须维护城邦与神殿的威严,不被外来者动摇或者削弱,如果雷霆武士你坚决不肯接受,我们就只能把你当做成外来的侵略者,那你连这场战斗都无法参与了。”
祁震眯起双眼,他并不喜欢被人威胁,更何况是这种世俗凡人极其拙劣无力的口头威胁,只要祁震想,立刻就能冲出王宫,直奔竞技场,好好跟俄古洛打上一架,而不是在这里听庸俗贵族的冗长废话。
“算了,就当作是增长见闻,求道心坚,本就不该受到这点外力的波及。”祁震暗自劝说一句,随后点头道:
“好吧,我接受女王您的加封。”
祁震答应之后,阿丽莎女王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喜悦,然后一大堆侍从就开始忙碌起来,摆好各种仪式的器具,然后念了一段又一段贵族条约,最终由阿丽莎亲自将一柄精美的长剑递给祁震。
时日将近中午,这场加封方才结束,然而在众多贵族看来,这场加封已经是非常简陋和仓促,否则光是前期的试炼和准备,就起码要有几个月的时间。
祁震一跃成为女王的直属骑士,理应受到众人的嘉奖和认同,只不过方才祁震的无礼,就已经让众人产生排斥之意,好在时间接近战斗开始,祁震又匆忙上了马车,前往竞技场。
“雷霆武士您真是幸运,能够得到女王亲自加封,这在陛下继任以来,是非常少有的机会!”马车中的侍从满脸堆欢地说道。
祁震随便笑了笑,掂量一下手里的精美宝剑,然而此剑看上去华美,实际上根本不适合用来作战,这种毫无意义的礼节,对于祁震来说简直是浪费生命,他是真的有些不明白,为何那些贵族如此热衷这种行为。
马车行进加速,祁震听得一阵喧哗声,朝马车外看去,就已经到达竞技场的大门,而竞技场内外都已经是人头攒动,似乎祁震跟俄古洛的决斗成为了月楼城邦上下关注的焦点。
下了马车之后,由竞技场的几名武士带路,来到竞技场地下的休息室,也是让上场武者准备的时间。
祁震发现,除了自己,另外还有一批武士已经披挂一身,似乎是准备上场战斗。
当祁震来到之后,这些武士纷纷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主动说话,见状如此,祁震不禁问道: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不是说好了我跟俄古洛单独面对吗?”
带着祁震来到此处的武士说道:“雷霆武士,竞技场每次迎来狂欢,都不可能只有一场孤单的决斗,在最终一战到来之前,都需要这些奴隶武士上场浴血,否则观众会对我们竞技场大为不满,也会有损城邦的颜面。”
“视人命如牲畜吗?”祁震用中州语言低言一句,他看着这些奴隶武士,一个个眼神之中已经没有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动力,比圈中的牛羊还要不如,就好像主人鞭子挥下,他们就只懂得朝着对面的敌人发动进攻。
祁震无心对这些奴隶生出同情,但他心中多少也有一些不快,那些在观众席上观看武士浴血搏斗的人,他们是何等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地看着一条条性命的流逝,在祁震眼中,无所谓贵族平民奴隶,所有人的性命、甚至所有生物族类的性命,本质上都是相同的,没有高低之分。
那些观众看着奴隶武士互相砍杀而发出的欢呼声,在那些高坐神殿之中的魔道余孽看来,未尝不是另外一种欢愉。而贵族之间的倾轧,在神人们的眼中,其实跟奴隶武士之间的杀伐,差别恐怕并没有太大。
祁震开始有些明白了,月楼城邦中那些魔道余孽,恐怕是类似孩童一样的心智,纯粹地将城邦中所有生命当作是自己的玩物,而祁震的出现,或许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个偶然出现的有趣玩物。
联想自此,祁震忽然不想跟这样的人求证武道,反而腰间金刀劈道蠢蠢欲动,升起一阵欲将妖邪斩杀殆尽的**。
一阵铁链扯动的声响,奴隶武士们已经互相砍杀、死伤殆尽,竞技场中血泊满地,当祁震缓缓步出之时,心中已无一丝挂碍迟滞,看着对面手擎巨型弯刀的俄古洛,祁震也抽出腰间的金刀劈道。
正午的阳光照下,观众席中忽然安静下来,祁震和俄古洛尚未交手,各自兵器的锋芒就将天上阳光的热力逼开,只剩下侵入骨髓的寒意和悚然,武者的交锋、强者的对抗,就在这一瞬之间!
447.第447章天道
诡异的寂静,祁震瞬间就摒弃了对嘈杂外界的注意力,天地仿佛重归混沌,眼前只剩下俄古洛高大的身形。
伴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这股力量不但让全身血液流动起来,甚至成为了可以动荡外界的恐怖力量。
砰砰、砰砰!
祁震的脚下,沙砾尘埃被震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心跳的律动波及到外界,祁震体内每一处脉搏的起伏,连带着筋肉的震颤和关节的摩擦,每一个细微地无法察觉的细小动静,都被祁震的身体无穷地放大。
被阳光与刀光映射得漫天金黄的沙尘,在祁震身边形成特异的回旋流动,看似缓慢,但祁震身边周围空气已经变得凝固迟滞,若是有别人靠近祁震身边三丈之内,恐怕会立刻窒息,甚至手脚无法动弹。
藏劲不漏之身,如此修为同样也可以反转运使,对身外世间产生作用,祁震所发出的劲力,再也不是世俗武者的吞吐收发,而是凝而不散,仿佛仙道修士的虚空定力,凝固空间,然而在静止之中,却又蕴含着不可察觉的动态,杀机暗伏千万。
明明祁震手中的金刀劈道,不过三尺许长,但观众席上的所有人,一旦视线触及刀身金辉,都会感觉到锋芒临头的危机感,额上不禁渗出薄薄冷汗,而且是实力越强之人,这种感觉越明显。
正如昨夜的对峙,如果说祁震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大山岳,那么俄古洛就像是无底深渊,不可窥测极限。
巨型弯刀压在俄古洛肩上,却如同鹅毛一样轻盈,浑然不着力,阳光照射下,俄古洛明明高大雄伟的身形,居然有一丝阳光透过身体的虚无。
弯刀锋刃上泛起的寒意,与俄古洛沉寂冷静的气息相合,虽然不似祁震那般气象万千,但仿佛在更大的范围中,都是俄古洛所掌握的空间。
一出场,两人对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明明阳光毒辣,在场观众却无一人敢高声说话,更是没有人感觉天气炎热。
而无论是祁震或者俄古洛,彼此眼神相接,交锋早已开始。
无可名状的虚空之中,两柄刀彼此交错铿然千百回,世间武者可以运使的一切纷繁复杂的刀法绝艺,在各自的意念之中,早已推演无数次。
人身结构终究不离四肢百骸,刀法超然绝伦的表现、攻防来往,终究是有极限,而当超越了这个极限之后,便是武魂外相的浮现。
武道高手的对决,往往只在一瞬之间分判高下,哪怕是眼神的移动、足尖手指的挪动,仅仅是一寸半分的距离,都可能决定了生死。
而这种距离的判定和计算,对于祁震和俄古洛而言,都在过往的战斗之中,演化成自身筋肉骨骼的反应。
武道入门者,凭借勤学苦练,使得招式运转如水、不受滞碍,然则一招一式难有境界之破,宛如匠人雕刻、毫无鲜活生机,偶遇招式刁钻怪异之辈,则手脚忙乱、难有胜算。
武道精深之辈,屡屡交手、造诣百千繁华,招无定式,进退无有章程、却有境界高妙,出招刹那,绝圣弃智,无需念头浮现,任由四肢触及,便有应敌手法。
然而武道超绝无伦者,发在意先,招式融于腑脏气血之间,那怕肢体不全,亦有破敌一瞬之能,不出则已,一出则天地鬼神皆惊。
对于如今的祁震来说,武道无非就是分成这三个境界,最后一重境界,他也只能凭着心境空无的时候能够达到,然而俄古洛似乎也有类似这般境界。
像祁震与俄古洛这样的高手对决,招式已经成为了无用之物,因为出刀之时,彼此的臂膀与身体仿佛都有了自我思考的能力,根本不需要脑海中凭借经验积累而安排肢体的动作,就能够劈出完美的一刀。
一炷香过后,招式推演都在默契之中结束,祁震周身气流已经高耸通天,细眼看去,仿佛一道沙尘卷席成柱一般,气势如山如岳,高而无尽。
反观俄古洛,如果说祁震的气势有多高,那么他的气息就有多深沉,巨型弯刀之上,阳光也被扭曲吞噬,不再反射阳光,而且竟然一丝丝因为寒冷而形成的白雾不断飘散。
两人的对峙,已经让在场观众感觉到无比的讶异,似乎下一个瞬间,体内腑脏就要被压迫而出,当即身亡。
竞技场中的两人,其实早就把持住现场的所有气息,他们也知道对峙的极限,就在这最后关头,两个人同时动了!
轰!
一声剧烈爆响,祁震足下炸出一个深坑,而且力量蔓延至身后,连同竞技场的防护墙都开始坍塌。
于此同时俄古洛也同样蹬地暴起,蛛网状的裂痕瞬间出现在身后,用高山巨石垒砌而成的竞技场,在两人同时相对冲击的时候,就毁坏大半。
在爆响之后,随之而来就是一阵金铁交击的铿然声响,而且绵延长久。
两柄刀相撞,立刻引动了一场风暴,在刀锋尚未交击的刹那,无论是空气还是空间,都被彼此的攻击压缩,好像他们劈开的不是虚无,而是整座竞技场。
交击的时候,竞技场中所有人都闭起了双眼,刀刃锋芒席卷全场,根本无可压抑的强大锋芒直接将对战两人脚下的地面化作齑粉。
这根本不像是寻常的武艺较量,甚至连仙道修士的斗法也不会有这样激荡,更让人感觉到可怕的是,这两股力量的碰撞,不是深修多年的强横法力,而是纯然的**力量。
第一击,竞技场的观众昏厥过半!
无论是从视线、听觉、还是最直接的触觉,祁震和俄古洛的第一次直接交锋,都好像给全场观众灌输了太多复杂而无法分辨的信息,这些昏厥的观众不是被两人冲击而震晕的,反倒是因为两人干脆直接的交手,引动了最为复杂的外界变幻。
明明只是一刀,却是以世间所有刀法总和来劈出,这一刀已经是人世间可以劈出最完美的一刀了,而且还是两人都做到了。
一击过后,两人各自震退,空气中的暴风乱流,连普通仙道修士都无法抵御,而祁震跟俄古洛却都在无意识中悄然避开所有乱流,站在场上安全的地方。
“看来你已经摸到人世间刀法的极致了。”祁震紧盯着俄古洛说道。
俄古洛还是那般擎刀在肩的模样,冷静说道:“你也一样。”
没有理会在观众席上那些被紧急救治的王公贵族们,祁震举刀直指俄古洛,说道:“下一刀,我会引动非凡之力,你要是没有信心接下,最好现在就投降。”
“来吧!”俄古洛毫无畏惧地说道。
祁震冷笑一声,随后一脚顿地,全场暴风乱流倏然消失,重归平凡。
俄古洛双手持刀,盯视着祁震,身形不动。
“断空裂地斩!”祁震举刀过头,一声猛喝。
只见沿着金刀劈道而上,天地竟而双分,一者风雷交错、混沌无休,一者清朗浩日、真我唯一!
以武道运使神通,这一次,祁震真正自信能超越了当年的霸仙老人。
本来交织在肉身炉鼎之中的虚空定力,伴随着神通蔓延到外界,天地空间乍然双分。
金刀落下,连同着双分的天地,断空裂地而降,这根本不是人世间可能存在的刀法,这是祁震为这个世间多增添了一分新事物。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此刀,已近天道!
人身存世,力量越强大、知见越广博、存在越长久,则越是“有余”,损己之有余而补世间之不足,此乃身合天道!
这一刀,威力未必强横,甚至比不上当年霸仙老人所运使神通威力的一二,但是却超出了神通的范畴,此刀并非天地法则所具备。
一道劈落,无所谓快慢,因为这已经是证道之间,若俄古洛不接此刀,此刀自然落空于虚无,但是也说明俄古洛的失败。
面对双分的天地,俄古洛先是一阵骇然,他也没有料到祁震可以发动如此攻势,这已经不是任何言语可以表述的强大存在,只要祁震想,整个月楼城邦也可能会在这刀劈落之时而毁灭。
然而只见俄古洛身形微侧,巨型弯刀陡然变得沉重起来,一反过去如渊深沉,而是吞纳万物菁华,壮大自身。
刀中无名,双分的天地劈落之际,异象消散,居然被俄古洛的弯刀吞噬其中!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若祁震之刀几近天道,那么俄古洛的意境则趋近人道极致。
“这不是破招之道。”天地双分的异象只在竞技场中持续了一瞬,几乎所有观众都没有看清发生何事,祁震依旧站立原地,却是有几分失望地自言自语。
天道之刀,本就破无可破,这也是祁震想印证的一点,若天道之刀可破,那是以何境界来破。
但是俄古洛却选择人道极致的意境,强行吞纳了祁震这一次攻击,而且是完全凭借着巨型弯刀本身的特殊。
只见第二击过后,巨型弯刀的表面浮现无数如焰火升腾的符文,虽然祁震方才一刀本质上只是为求证道,但细微至丝毫的天地伟力,也是难以想象的巨大能量。
俄古洛手中巨型弯刀的确非凡物,可是从根本而言,以人道之刀硬破天道之刀,并非正确之法,甚至是取巧手段,所以祁震才会有如此失望的感叹。
“看来你终究不是我印证武道的目标。”祁震直视俄古洛。
在外人看来俄古洛此时此刻反而更占上风,巨型弯刀表面,无数符文如火跳跃,好似一张被拉满弦的长弓,蓄势待发,而祁震方才一击,明显也没有任何奏效。
但是俄古洛自己明白,刚才那一击,自己在境界上已经输了,更严重的是,巨型弯刀中的庞大能量无法得到宣泄,若是不出第三刀,不管是自己、还是整个竞技场,都会陷入天地伟力的爆发当中!
448.第448章无我
俄古洛反手抡刀,巨型弯刀扫出一阵飓风,直扑祁震,刀身之中所吞纳的天地伟力,瞬间化作无尽洪涛,将半边竞技场的地面都掀翻过来。
这一刀,威力万钧,即便是仙道修士也无法轻易接下,除非有炼神境修士的虚空定力修为,否则会被天地伟力碾压成肉泥。
然而实际上,仙道修士面对此等攻击,往往会选择退让闪避,而不是硬接。
俄古洛这一刀不出不行,而且当他挥砍过后,刀身之上如焰火跳跃的符文纷纷炸裂,刀身表面无数细小裂纹满布。
至于立足十余丈之外的祁震,身不动、气如云霞无定,刀如岳、意如阑珊闪烁。
此时此刻的祁震,只动用了身体最弱小的力量,维持着身体的站立和握住刀柄,连呼吸和心跳都暂时停歇,宛如死人一般,身体之中所有力量全部消失在虚无之中。
然而当澎湃的力量带着无数破碎巨石席卷而来的时候,祁震的身子变得更加飘渺无形,随即整个身形淹没在混乱之中。
轰——
俄古洛的攻势只维持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竞技场内中就彻底会他所毁灭,这种可怖的力量,在西野之域中闻所未闻,那些尚保持着一丝清醒的观众,无不骇然,甚至距离场内稍近的观众,都已经纷纷避让开来。
“呼——呼——”俄古洛满头汗水,止不住地粗重喘息。
在承受住祁震那足可以天地双分的攻击之后,俄古洛只觉得自己身体内中有某种力量好像在不断消散,灵机一动地发动吞噬的力量,完全只是手中巨型弯刀的自行举动,跟俄古洛本人关联不大。
只是再怎么跟活物相似,巨型弯刀终归要由人来挥舞,如果刚才那一刀不倾尽全力挥出,俄古洛直觉中知晓,自己会被弯刀中强大力量反噬毁灭。
好在这一刀挥出之后,威力超乎自己想象,眼前的对手也彻底消失,没有一丝生机和气息的残余。
一阵沉寂之后,竞技场周围的观众席上传来断续的鼓掌声,随后便是一阵欢呼叫好,所有人都注视在竞技场中余下的胜利者。
“最强的俄古洛!神殿的不朽守护者!”
“月楼城邦的最强者!月神殿的不倒壁垒!”
“俄古洛万岁!月楼城邦万岁!”
顿时,欢呼声排山倒海一般,所有人都在赞颂着俄古洛的名字,早已力竭的俄古洛,依靠着巨型弯刀,艰苦地站起身来。
自知从生死一线上走过来的俄古洛,脸上微微苦笑,心中感叹道:“如果不是神人赐赠的宝刀,我还未必能赢,雷霆武士……你是输在了武器之上。”
“可惜啊……”突然,滚滚烟尘之中,一个声音传出。
一阵强风扫过,被俄古洛一刀毁坏不堪的竞技场中,尘埃消散,祁震伫立原地,持刀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俄古洛,你是输在了武器之上。”祁震冷然一句,将俄古洛方才心中所想,诉说在自己身上。
俄古洛轰动一击,的确威力强悍无匹,然而这样的攻击,纯粹是依赖着手中巨型弯刀才能发动,而祁震在接下攻击的瞬间就想明白这件事了。
俄古洛手中的弯刀,绝对不是世俗凡人所能够铸造而成的,即便是当初的天威谷张家也一样做不到,因为那明显是步入法器的行列。
西野之域过往并无仙道传承,俄古洛能否修出法力神识,如今的祁震也看不出来,但是巨型弯刀在俄古洛手里的确有着某种联系,甚至可以说,是在吞噬着俄古洛的生机精元,方才能够保持着与金刀劈道抗衡的强硬。
俄古洛气势如深渊难测,巨型弯刀在他手里也变得好像某种容器一样,也是因为这样,祁震催动的断空裂地斩才会被巨型弯刀所吞纳吸收。
只可惜天地伟力之宏大,已经超出弯刀自身界限,俄古洛本身也没有这样的修为实力去驾驭浩瀚的天地伟力,所以才不得不挥砍出方才那一刀。
经历此番攻击,祁震同时明白了几件事——
其一,祁震的仙道修为并没有消失不见,炼神境修为依旧存在,神通法术也可以从头参悟,如方才所发动的断空裂地斩;
其二,俄古洛手中弯刀,必然是此地魔道余孽所炼制,而且炼制之法已经与当初魔道尚处中州有所不同,甚至有些接近于天都武教的刀斧法器;
其三,天道之刀确实可破,祁震方才接下俄古洛发动的攻击,身化虚无、刀中无我,如同身合虚空,天道之刀引动的天地伟力,自然攻击落空。
所以祁震才会叹息,俄古洛输给自己,是因为手中的巨型弯刀。
祁震跟俄古洛较量武道,并没有太过依赖金刀劈道那天地造化般的强硬,实际上第一次交锋,就已经证明这次比武跟武器关系不大。
然而在祁震以断空裂地斩催动天道之刀的时候,俄古洛就被巨型弯刀反制,以错误的方式抗衡了祁震的攻击,这并不是说明俄古洛一定比祁震要差,只是可惜战斗之时,变化往往在一瞬之间,是比武双方都无法决定的。
如果俄古洛真心想要跟祁震一决高下,那就应该用自己平日里最为趁手的兵刃,这柄巨型弯刀反而成为了两人印证武道的拖累,最起码是俄古洛的拖累。
祁震身形出现,整个竞技场内外又陷入迷一般的静寂,在经历过俄古洛那足可以掀翻整个竞技场的攻势之后,祁震却依旧身形不动地耸立原地,这就已经不是用“强大”可以描述的了。
俄古洛看见祁震之后,心中最后一丝冷静和清明立刻消散,固守多年的武者尊严不复存在,拼尽最后的生命,拖着早已裂纹斑驳的巨型弯刀,砍向祁震。
“情势至此,还要不遗余力地反击吗?”祁震金刀劈道微微一颤,刀芒自发,金辉一闪而过,俄古洛立刻停在原地。
伴随而来地是如陶器破碎一样的清脆声响,不仅仅是那柄巨型弯刀,连同俄古洛的身体也开始遍布裂纹。
祁震缓步上前,一身劲力藏纳不发,若非如此,光是外物接近的细微力量,就会使得俄古洛的身体立刻崩裂破碎。
“身为武者,要有超乎常人的坚定意志,但不应该只是为了那点愤慨意气而耗尽生命……这一点,我不久前才悟透。”祁震看着俄古洛低声说道:
“从一开始你出现在我面前、对我挑战的时候,我就已经有所怀疑了,这样的你,不该是作为挑战我的对手,最起码不是现在、不是这个地方。你挥刀的时候,明显还带着生前的愤恨与不甘,如果你不想就此身亡,可以把未了之事告诉我,我尽量帮你解决。”
强者之间,印证武道并非为了决断生死,但是证道终结,胜败生死难料,祁震敬重俄古洛这样的武道强者,所以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有如此选择。
如今的俄古洛,其实已经站在生死线上,恐怕只要祁震吹一口气,整个肉身就会分崩离析、化作尘土而去。
“救我的家人……不要、相信月神殿……”俄古洛双眼怒瞪,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后,裂纹弥漫全身,然后连同身上盔甲,全身化作粉尘飘散,没有一丝血腥味。
祁震双眼微阖,心中怒意却是在不断升腾,俄古洛的话语虽然短暂,但是也足够祁震明白事情前后。
不管是由于怎样的原因或者手段,祁震在月楼城邦之中确实被魔道余孽、或者是月神殿中的“神人”们所察觉。
只不过“神人”们并没有主动出手针对祁震,而是派出神殿侍卫长俄古洛,亲自挑战祁震。祁震甚至可以猜测得出,俄古洛手中的巨型弯刀就是神人所赐。
然而俄古洛的挑战却不可以失败,否则不仅仅是他,就连同他的家人子女,都会被月神殿的神人所抹杀,祁震估计,在俄古洛之前的那个神殿侍卫长一家,也是类似如此下场。
强者印证武道之战,容不得外人随意插手和利用,更无法接受威胁,祁震没有什么背景,一开始也不了解俄古洛的想法,但是当俄古洛死在自己面前,祁震多少有些物伤其类的心境。
确如祁震之前料想的一般,在月楼城邦幕后,暗中统治的神人,本质上只是将此地生灵当作是万物一般对待,俄古洛的生死存亡,对那些神人而言,只是破旧的玩具该抛弃而已,至于自己在此地战胜了俄古洛,说不定就是换了一件新玩具而已。
没有理会竞技场中观众因为俄古洛身亡的悲惨哭号、或者对祁震的叫骂声音,祁震抬头直视远方高耸的月神殿,虽然烟云缭绕神殿庙宇,然而目力之中蕴含锋芒,竟然引动了月神殿外烟云盘旋震荡。
烟云香雾旋绞不定,明显受到祁震注视所刺激,而且盘旋程度越来越猛烈,到了最后甚至成为一团迷蒙白云遮住整座月神殿和部分长阶。
祁震跟月神殿的暗中对抗,也被部分竞技场的观众所注意到,因为本来猛烈的阳光,在俄古洛死后突然变得阴沉起来,而且风中明显的寒凉之意,只有深夜的沙漠中才会感觉到。
可是这股寒意越来越明显、剧烈,到最后,天上云层堆积,乌云堆叠,好像一个大锅倒扣在整个月楼城邦上空。
常年生活在干旱沙漠中的西野之人哪里见识过这等场景,当一道白烟从月神殿中冲到天空上时,竞技场乃至整座月楼城邦的所有人,几乎都朝着月神殿方向跪倒朝拜。
乌云密集、白烟诡异,随即天空飘下一阵白霜,与寒风一同,风中霜雪如刀刃剑锋,朝着祁震直冲而去。
“来吧!”祁震高举金刀劈道,大喝一声,刀芒金辉盘踞如龙,只见祁震一足踏地,凌空飞起,金龙仰天咆哮,狠狠冲击霜雪!
449.第449章质问
金龙啸天,气势震动天地,全然由刀锋搅动空气而发出的龙鸣之声,悠长无尽,直接将整个竞技场拔起数十丈悬空。
霜雪铺天盖地而下,如巨掌压落,朝着金龙呼啸而至,瞬间竞技场内外气如凝霜、水似冰覆,化作一片雪色皑皑的世界。
两相交击之下,在月楼城邦的上空震出一圈骇人的涟漪波纹,带着强悍而不可知的力量向着外界冲击,一口气就将附近建筑扫平。
仅此交手之下,有多少性命顿时消散,已经无人可知,祁震身处金辉之中,怒然一喝,身形拔高千丈,来到高空之中,而竞技场不受控制,缓缓降落到地面之上。
祁震金刀挥舞,刀芒凝虚化实,乃是一道又一道地虚空定力,自刀锋上绵延开来,刀势无尽,天空中仿佛出现一道金色长虹,直插月神殿。
月神殿中,白烟霜雪倒卷,化作一道道屏障,金色长虹去势强劲,霜雪屏障无法抵御,竟然响出阵阵脆响,好似山岳般大小的琉璃瓶在头顶碎裂一样。
祁震攻势虽然猛烈,但难以持久,仙武两道修为在身,虽有玄妙所在,但法力依旧无法施展,凌空而立纯粹是接触刀锋之上的虚空定力、接连纵跃升空。
连发数刀之后,凌空势头顿消,祁震身形下降,如同一枚陨石,狠狠砸在地上。
千丈高空,如果是普通的仙道修士,毫无护身法力摔落,也一样会摔成肉泥,只不过如今的祁震肉身寸寸如虚空定力凝聚,自成一界,落地之时劲力反透虚空,居然没有砸出丝毫裂纹坑洞。
当祁震落地后不久,从月神殿上传来一阵白雾,祁震小心应对,却发现早已身陷白雾之中,可谓伸手不见五指。
“既然有心要对我下手,何必找俄古洛跟我对战?你就真的以为世间万物都是你的玩物吗?”祁震冷然喝道。
白雾之中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随后一道道影子逐渐浮现。
那不是让人心生惊骇或者恐惧的邪魔幻影,而是人间曼妙婀娜的女子,她们各自巧笑嫣然,迈着动人的步伐、身上只披着简单的衣物,缓缓向祁震靠近。
祁震眼睛眯起,这些美女幻影出现在眼中的时候,潜藏体内的**自然浮现,根本容不得祁震丝毫抵抗的时机和准备,如果不是心境坚稳,恐怕着眼瞬间就心防崩溃。
“我道是哪路高人,真没有想到,七彩宫的余孽在西野之域竟然有如此势力。”祁震冷笑道。
祁震说这话的时候不再是以西野之域的土语,而是用中州语言说出,声音虽然不大,但是直透白雾内外。
不去在乎一个个美女横陈玉体、手脚勾牵,祁震手握劈道、身形不动,任由这些幻影的出没。
“奴家也没有想到,中州的仙道修士居然会突然出现在月楼城邦……你的修为好生奇怪,让奴家不禁想好好一探究竟呢。”
一个迷离的女子声音从白雾内外涌动而来,那些在祁震身边不断贴近的女子,也同时张口说道,吐息如麝香,最是动摇心志。
祁震神色不改地说道:“我原本以为,秽天教应该是西野之域中势力最庞大的魔道余孽,七彩宫当年料想该是和横傲江一同葬送在鬼方之地,可如今一见,阁下的修为深厚无比,应该是当年仙魔大战,早已留出的退路吧?”
只听得一身咯咯浅笑,在祁震听来则是身边攒动着的温香软玉笑声,然后听她们一同发出声音说道:“如果你是要找秽天教那帮不解风情的小子,可算是走错了路了。当年大战,秽天教人数最多、却也最胆小畏死,跑到西野最深处的火纹城邦休养生息。倒是这几年,他们好像觉得有机会反攻中州,只可惜死了不少人,剩下的那些传人早就不成气候了。”
“呵,多谢阁下的指点。”祁震说道。
“那你呢?又是中州仙道哪门哪派的?好让奴家长长见识。”
女子声音如绵软到至极的事物,朝着祁震双耳之中灌入,但丝毫不觉得有痛楚或者不适,反倒是让人觉得浑身骨头酥软、沉醉于美人群中。
“玄天宗、祁震!”祁震毫不忌讳自己的身份和来历。
那些在祁震身边不断磨蹭着玲珑身躯的女子们,纷纷脸色一变,随即问道:“玄天宗?你们真的不打算给我们留一条安然享受的后路吗?”
祁震沉默一阵没有说话,对方虽然身份不明,但是想必这些年也知道以莫机锋为首的精英会在大漠边缘的行事,而那些企图反攻中州的秽天教余孽,不可能不跟这位七彩宫后人打招呼,只是精英会行事的决绝,应该远远超出此人预料。
其实不仅在魔道余孽眼中,甚至在绝大多数仙道修士看来,仙魔大战之后,将为首作恶的魔道修士击杀之后,还中州一个和平安定就已经足够了,那些逃遁四方的魔道余孽,若是不反攻中州,大多数仙道修士也懒得理会他们在边陲蛮荒之地的作为。
中州仙道并非无能管治追杀那些魔道余孽,只不过当年一战确实惨烈,生还者大多也不愿继续将时间耗费在此等杀伐之上,而浪费了修炼的时机。
但是仔细思考就会发现,这些逃遁的魔道余孽能否继续安然躲避,无非就是靠仙道所触及的境域。
过往由于中州的长久经营和传承的稳定,仙道基本只需要依赖中州的广袤繁华,然则伴随仙道大昌,仅仅中州恐怕也无法承载数量越来越多的仙道修士,所以才会有天南之地落入仙道修士的注视之中。
仅此一事,天南之地的魔道余孽就被前来的仙道修士铲除殆尽,就连远在苗疆的豢蛇君此等人物也被祁震揪出消灭。
仙道修士并非贪占浩土、不知餍足的寄生之物,然而伴随着仙道之中修炼之法的越加复杂和多变,仙道修士自然也需要更为广袤的世间来印证自身的修为,最起码祁震已经走在这一条道路上了。
西野之域虽然荒芜,可是万里黄沙本也是天地存在的一种现象,迟早也会有仙道修士触及此地,届时仙魔对垒又会重演。
然而以如今仙魔两道实力对比来看,魔道纯粹只是偏安一隅而已,根本没有和仙道较量强弱的能力,甚至单以祁震一人,就有能力翘动月楼城邦之中的七彩宫传承。
至于玄天宗这个名号自然更加响亮,祁震不怕吓不到对方。
“哼!小子,玄天宗人多势众,绝对不是你这般孤军深入之辈,我倒是好奇,你这身修为根基,一点也不像玄天宗的门人,还是说这一百多年下来,玄天宗也变得足够多了?”
女子声音传来,祁震身边那些娇媚女子再度缓缓靠近,却是暗藏杀机,随时准备对祁震下手。
祁震丝毫不惧,朗声回答道:“立身世间求道,本就是孤身前行,如果不是你对俄古洛所做的事情,我还打算上月神殿与你好好探讨一番,可惜啊……”
“俄古洛?”女子声音中有一丝疑惑,随即便是一阵让人小腹火焰升腾的笑声,说道:“一个西野土人,也值得你这般慈悲吗?”
“求道无分高低贵贱。”祁震说道:“我也不觉得你身居月神殿中有多么高贵、值得他人如此崇拜。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为了逃避中州仙道威势而龟缩此地的怯懦之辈罢了。俄古洛挥刀之间,多少还有求道者的直面生死。”
对方沉默了一阵,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后来方才开口道:“小子,从刚才到现在,你都没有施展丝毫的法力,但却有虚空定力的汇聚……你这样的修为让我想起了某种事物。”
祁震眉尖一挑,说道:“你知道《霸仙真解》?”
对方明显受到祁震回答的刺激,祁震身边的美女们统统消失不见,白雾之中也有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让我猜猜……”祁震突然心血来潮地说道:“七彩宫当年伴随横傲江在鬼方之地与仙道决战,本应该没有任何传人可以逃避离开,最起码不会有修为太过高超之辈的逃亡,然而你的修为却是超乎寻常之外的高超,而且明显了解百年之前的情形……
据我所知,当年横傲江就是跟七彩宫有所牵连而在魔道中崭露头角,想必他在七彩宫中有熟悉之人早早潜伏其中,并且能够了解横傲江一些极其深层的秘密……包括为他转移《霸仙真解》、乃至于在浩土各处的准备……”
“你到底是什么人?”女子声音陡然急促起来。
祁震笑道:“你既然了解《霸仙真解》和其去向,那你应该知道《霸仙真解》最终到了何处?”
“天南之地、红石城祁家……你是祁家的后人?可是、不对!你怎么会成为玄天宗的弟子?”女子声音越焦急,周围白雾盘旋越混乱。
“我忽然明白一点,横傲江可能没有真正爱过你。”祁震言语突然转变。
“你——你又知道什么?”女子声音喝问道。
祁震说道:“能在西野之域的月楼城邦经营出如此阵仗,而且本身修为如此突出,你当你在横傲江手下必定是得力干将,如今固守荒漠之中,想必是横傲江当年安排的退路之计吧?”
女子稍稍冷静之后,声音传来:“你说得不完全对,横傲江当时已经决意殒身重归轮回,但是我身处此地,确实是为他保留后路,只可惜那个人是谁,我至今都不知道。”
祁震阖眼感叹,然后说道:“他叫祁刚,是我的父亲。”
祁震说完之后,白雾一阵混乱激荡,狂风呼啸,就连祁震如此修为都有几分站不稳,过了许久之后,如同女子性情不定的狂风终于停顿下来,白雾缓缓退开,一个矮小的身影逐渐向祁震靠近,一名身披锦绣的褐发少女,满眼泪水地看着祁震。
450.第450章玲珑
看见眼前的褐发少女,虽是锦袍华服,但是神色之间略带稚嫩而又可怜的姿态,立刻就让祁震认出她的相貌。
“竟然是你?”祁震连退三步,当初在黑铁监狱之外,被一名疑似孤苦少女拦住去路,当时祁震还以为是一时偶遇,如今一见,想必是早被暗中留意,而且能够这样不着痕迹地找到祁震,这名褐发少女恐怕修为境界难以估测。
褐发少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嘟起嘴吧说道:“那只是我一个在城邦中游走世俗的化身而已,能碰上你纯属侥幸,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厉害的嘛。”
少女嗓音甜糯,虽是中州语言,却又带了几分西野语言的腔调,煞是可爱。
但祁震没有丝毫的放松警惕,能有这般化身存在,说明眼前少女有着仙道之中的元神境界修为,祁震猜测,即便是卢瑟此等人物也不及。
褐发少女左右打量,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有什么看不惯的,跟我到神殿再慢慢聊。”
说罢,少女衣袖轻摆,一团白烟如同绳索捆住祁震,随后身形移转,顷刻间就来到月神殿上,俯瞰整座月楼城邦。
少女施法如同念头一动,之前根本没有丝毫法力波动的征兆,可见根基深沉,而祁震料想若是自己全力施为,恐怕依旧不是这名褐发少女的对手。
月神殿中空间宽阔,虽无灯火,但光华自生,少女径直走入殿中,一挥手就将所有神使侍从赶走,端坐在大殿宝座之中,自我介绍说道:
“我先说说我自己,本座绣玲珑,百年前曾是七彩宫六使之一,如今则是这座月神殿的主人。”
祁震回忆了一下,说道:“难怪,我在七彩宫的废墟之中只找到五名六使的残破尸身,本来以为最后一名的尸骸化作灰烬不见,原来是躲到西野之域了。”
绣玲珑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略显纤细的双腿悬在半空晃悠,认真地盯着祁震,说道:“本座虽然没有亲身经历鬼方之地的决战,可是多少也能推演出那一站的惨烈。经由后来逃亡西野的秽天教后人所言,鬼方之地被各路神通禁锢了大片空间,而你却说在七彩宫的废墟之中找到六使尸身,我很好奇,如今的中州是何等模样了。”
“再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要先问你一句。”祁震昂首挺胸,直视绣玲珑说道:“你是否以俄古洛的家人来威胁,让他与我决一死战?”
绣玲珑单手托腮,脸色略显无奈地说道:“少年人,你可要知道,本座固守月楼城邦百年,可是苦闷得紧啊……这样吧,只要你好好与我说明现今中州情况、以及包括你父亲的情形,我不仅会放过你,也会放过俄古洛的家人,并且安排城邦为他厚葬,如何?”
祁震稍作沉思,如今孤身一人在此地,莫说要与绣玲珑对抗,甚至逃跑都显得困难,倒不如直言坦率,然后再寻觅机会离开。
最起码,祁震对绣玲珑不抱有任何的信任。
“可以,我就先说说中州的情况。”祁震略一点头,然后从当初天元论会中天魔攻袭玄天宗开始讲起,然后就是天南仙道联盟的浮现、东海大战,以至于最后鬼方废墟的出现、大罗洞天的开辟。
至于内中一些关于仙魔两道的秘闻,绣玲珑一边听着,一边不住点头,分明是了解事情关窍,并非全然不知外界情形。
“这么听来,你祁震在仙道之中,也算是名声响亮咯?”绣玲珑问道。
祁震面无表情说道:“略有几分虚名。”
“可是以你如今的修为,应该没有能力开辟将近百里方圆的大罗洞天才是……”绣玲珑质疑道:“莫非《霸仙真解》确有不同凡响之处?”
祁震说道:“我境界有损,遭逢元神劫数而法力不得施展,如今为印证武道境界而前来西野之域。”
“哈!”绣玲珑轻轻抚掌说道:“你这样的性情,若是不说,我还以为是苍云剑宗那帮剑疯子呢!好了,中州的事情了解查不多了,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我也能推演出一二,只是没有想到,如今他已经是万宝阁的掌门……照理来说,他若不重修魔道根基,应该没有仙道修为才对。”
绣玲珑对不灭灾星的了解非常深入,祁震怀疑,百余年前,绣玲珑与横傲江的关系,应该就如同如今祁震父母二人一般。
“我父亲他……确实没有仙道修为。”祁震说道:“然而平日里都是我母亲或者是祁雨母亲跟随在侧,她们都是当今仙道之中修为可数之人。”
绣玲珑点着小巧的下巴说道:“哦——看来虽然轮转不止一世,他还是那样的多情。万宝阁这样的宗门能在短时间内崛起,想必也不简单吧?你们玄天宗就没有动什么手脚?”
祁震正色说道:“你别忘了,如今中州仍旧有天魔降临的劫数,玄天宗有心匡扶世间于危难之间,自然要联合一切可以与之合作的力量。至于万宝阁,我也不多隐瞒,我母亲乃是天狐血脉、当年天狐宗的传人,如今的万宝阁正是在青丘山中开辟道场。”
绣玲珑听见祁震说话之后,眼睛瞪大,不住眨动,随后一个闪身,就来到祁震身前,一把抓住祁震的手腕,细细感应。
“嗯……可惜你已经被移炉换鼎过,本座看不出来。但是天狐血脉与凡人相交难有后裔,你的出生本来就相当艰难。”绣玲珑说道。
“你怎知我曾被移炉换鼎。”祁震问道。
绣玲珑略微自信地看了祁震一眼,说道:“当年我为你父亲暗中转移《霸仙真解》,自然也动了一些脑筋。但是后来发现,玉册之中的元神灵光根本无法动摇触及,只能窥见些许残余神识以作推敲。
《霸仙真解》这门传承极为霸道凶悍,人身经脉根本不能够修炼,即便是修为极深的修士都无法承受那种强悍真气,所以我料定能修炼《霸仙真解》之人,必定要先经历移炉换鼎,而且过程绝非寻常,重新打造出有别于世间一切经脉之外的特殊结构。”
“霸仙玉册表面曾写明滴血便可得到传承,你没有这么做吗?”祁震怀疑问道。
绣玲珑笑道:“你以为本座没有试过,但是事后发现,如果本来就有修为在身,根本无法得到《霸仙真解》中的传承……本座猜想,你肯定是有什么先天痼疾,或者某种特殊体质,才能得到这门传承,而这种体质,应该也是你母亲在孕育你的时候刻意改造而成的。”
祁震指尖微颤,因为他了解,霸仙老人当年尚未有仙道修为之前,就是先天经脉堵塞,是三圣之一的元始为他移炉换鼎、改造身躯才开始修炼。
而修炼《霸仙真解》之前,必须要移炉换鼎、重塑武脉,这一点是否必须在先天经脉堵塞的前提下完成,祁震如今已经不得而知,最起码也是一种与霸仙老人相近的特质。
如果真如绣玲珑所言,祁震的先天经脉堵塞,很有可能就是他母亲玉心逢为了祁震日后能够得到《霸仙真解》传承而有的刻意安排。
一念及此,祁震原本对父母心中那点残存的陌生和怀疑,尽数消退,不管如何,玉心逢作为自己的母亲,让祁震年幼承受病魔折磨,日后又假死逃遁,使得祁震年幼孤苦,这样的痛苦,在玉心逢心里想必也是阵阵煎熬。
见祁震沉思,绣玲珑说道:“不管怎么样,本座当年的辛劳好歹也是有点成果,只是真没想到,《霸仙真解》如此强悍可怕,本座有点庆幸当年没有深究下去……喂!小子,你短短时日内就有如此成就,为什么还要重修武道?境界有损这种事,玄天宗也不帮帮你吗?”
祁震说道:“既然是我求之道,玄天宗能帮的有限……更何况如今的我想要再面对天魔,恐怕助力大减,倒不如远避西野之域,待得日后功成,再回去也不迟。”
“可是今天跟俄古洛一战,你实力一点也不差啊。”绣玲珑说道。
祁震无力地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你的观念还是停留在百年之前修士斗法相争的局面。要在无数的天魔手下生存下来,很多技巧已经无用,即便是像你这样的神通广大的修士,单人独力面对数万天魔也相当耗神,更别提若有黑将魔这等强大存在发难。”
绣玲珑迈步走回宝座,说道:“照你这么说也没错,除非人人都像你这一身霸仙传承,法力根基深厚强横,能跟大量天魔正面硬碰,否则对于修士来说,无异于以卵击石。”
绣玲珑虽然在月楼城邦这等蛮荒之地固守百年,但毕竟境界高超,很多事情稍加推演自然明白。
面对绣玲珑,祁震如今的武道境界反而有些束手束脚,因为对方施法的玄奥巧妙、对法力施展的熟稔和念头生灭的迅速,祁震很难占得上风,这些在仙魔修士的斗法相争之中,都是衡量生死的砝码。
然而面对数量浩大的天魔则全然不同,如果是绣玲珑这种魔道高人,面对单独一两头黑将魔也许不在话下,可是要另外多应付数万头悍不畏死、接连发动攻击的赤目魔,那么再深厚的法力也有消磨竭尽的时候。
至于如今的祁震,连持久飞天的能耐都失去了,又如何能跟纵横天地、数量众多的天魔对战?所以离开中州、前往西野,既有求道心坚,但同时也是知晓自己如今脆弱所在,根本无法在对抗天魔的前线上有所作为了。
坐在宝座之上的绣玲珑,两条**晃晃悠悠,甚是可爱娇媚,开口说道:“嗯,看来中州变化甚巨,而且正属风云变化之时,我还是先别回去的好。”
祁震看着绣玲珑,眼神凌厉,说道:“我说了这么多,现在该是你回答的时候了。”
451.第451章魔头
“哦?你要问什么?话说在前面,俄古洛的家人我已经懒得追究了,其实月神殿里平日里也不用这么多人伺候。”绣玲珑甩着两条纤细**说道。
祁震说道:“第一件事是跟横傲江有关,据我所知,当初横傲江从我玄天宗带走逆神杖,随即避入七彩宫中,然而我在开辟大罗洞天的时候,一直没有找到横傲江的尸身,而仙魔决战之中,横傲江也没有出现在战场之上……虽然他之元神已然轮转,可肉身不可能凭空消失。”
祁震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惑自己许久时间了,今天就是想在绣玲珑这里得到答案。
绣玲珑收敛神色,问道:“你关心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了,此番前来西野之域乃是印证武道境界,无论是横傲江还是天都武教,都是我求证路上的对象。”祁震干脆回答道。
绣玲珑眉毛一挑,说道:“哦,原来如此!天都武教那几个小鬼在哈甸城邦,但他们不像我这样,你到时候还要自己慢慢去找。至于横傲江的事情,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吧,反正都是已死之人了——”
横傲江在两百多年前曾是魔道中一名小小杂役,原本只是被魔道宗门从平凡人家掳走,照理来说并无入门修炼的机会,甚至指不定哪一天就会沦为魔道妖人祭炼法器神通的生命,过的日子可谓是朝不保夕。
然而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中,横傲江结识了当时在七彩宫中颇具地位的绣玲珑,当时的绣玲珑虽未身居六使之一,但是在七彩宫中作为弟子一辈,修为不弱,只可惜生性骄横,最喜欢玩弄他人喜怒哀乐,视苍生万物为掌中玩物,所以在七彩宫中没有任何朋友,更勿论在整个魔道之中。
最初结识绣玲珑的横傲江,还只是一个连姓名来历都被抹去的瘦弱杂役,绣玲珑因为一场跟同门的赌局,随便找到了横傲江,将门中可供男子修习的双修之法教给了横傲江。
只不过这门双修之法,本质上并非单纯的男女欲乐双修,而是攫取天地间游离生机的邪术,经由七彩宫历代高人创制,已经不再是仙道入门提化真气的手段。
巧合之中避过了仙道入门关窍的横傲江,很快就凭借此法获得魔道修为,而且日益精进,原本只是默默无名的小杂役,被绣玲珑多看一眼,便带入了七彩宫中,成为宫中女子的男奴。
原本绣玲珑的用意,是想让横傲江借此邪术,与宫中其他女子运双修之法,伺机攫取对方生机,好帮助自己除去眼中不喜之人,至于横傲江本人的死活安危,绣玲珑自然没有放在眼中。而这样的手段在七彩宫中,也绝对不是绣玲珑最先使用的。
然而让绣玲珑料想不到的是,横傲江的表现异常卓绝,到最后甚至将绣玲珑的一位师叔活活在床第之间吸成人干,绣玲珑就开始觉得横傲江无法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正当绣玲珑打算暗中除去横傲江之际,横傲江显露的修为和法力早已超越绣玲珑本身,原来从横傲江被绣玲珑传授邪术之际,每当攫取多一分生机,横傲江本人的胎中之迷便减少一分,与仙道之中必须突破至炼神境方能全面打破胎中之迷不同,所以横傲江在七彩宫中的进境是越来越快。
被横傲江彻底压制住的绣玲珑,本以为自己一定会身死,却没有料到横傲江与自己一番颠鸾倒凤之后,自己就被此人彻底征服,无论是**还是心神。
当时的绣玲珑并不知道,在横傲江的心中,一个宏大的计划已经慢慢开始成型,而绣玲珑本人则是横傲江急需的助力。
很快,在短短十余年间,七彩宫中经历数次动乱,前辈尊长接连折损,横傲江以男子之身登临七彩宫,提拔六使,俨然成为七彩宫之主。
当时的魔道内乱亦是不休,其他魔道势力见七彩宫动荡,都有深入其中分一杯羹的用意,于是以当时秽天教教主方无道为首,联合了阴神教与天都武教,三教联手对七彩宫发动进攻。
其时的秽天教也一样是大乱过后,方无道亲手击杀自己师尊,成为秽天教之主,年纪轻轻风头极盛,甚至与仙道之间摩擦不断。
方无道一向对七彩宫虎视眈眈,对横傲江此等异军突起之辈十分不屑,然而一场大战过后,横傲江以一敌三,面对三教之主竟然还能够取胜。
自此,魔道开始公认横傲江为魔道第一人,名义上也暂领整个魔道势力。
方无道战败,然而枭雄之心不减,对横傲江更是不服,多年来深修苦练,累次向横傲江挑战,却一次都没有胜利过,而且发现与横傲江的差距越来越大。
至于天都武教则是不同,经历大战过后,横傲江刻意拉拢天都武教,并且完善了天都武教部分修炼内容。横傲江虽为七彩宫之主,但当时风头与名声最响亮者当属天都武教,这其实也是横傲江有意借天都武教打压秽天教与方无道的手段。
如此一来,天都武教上下对横傲江可谓死心塌地,接下来的百年间,横傲江一边暗中布置对仙道的挑战和破坏,同时加紧对魔道内部的统合。
直到仙魔大战前二十年左右,魔道内中各个小门小派、离散势力,彻底归附于魔道六门之中,魔道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而仙魔两道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可缓解,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是在这种时候,当几乎所有魔道修士都认为可以在整片浩土之上树立自己的地位之时,横傲江对仙道采取手段和攻势却突然减缓,众人皆以为这是大战前兆的宁静,可是只有作为当年伴随横傲江身边的绣玲珑知晓,玄天三圣早已留意横傲江将近百年。
绣玲珑本人并没有跟玄天三圣动过手,据她所言,她当时跟横傲江一同,将当初三千年前不灭灾星的一些布置做转移工作的时候,三圣之一的元始就露面了。
横傲江的魔道修为有多高强,祁震并不了解,可是在三圣之一的面前,横傲江连张嘴动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听着玄天三圣讲完劝阻的话语,随后看着对方飘然而去。
在那个时候,玄天三圣的虚无程度,要比今日更加强烈,毕竟是将近三千年未曾显露的人物,魔道修士更是将玄天三圣斥之为笑话。
可是唯独横傲江深知玄天三圣的强大,至于元始本人为何没有当即出手,绣玲珑如今推想,应该是玄天三圣只想看待仙魔两道的彼此演变,看哪一方才能够真正长久存在下去。
从那个时候开始,横傲江不断反省魔道的存在和自己百年来经营,与绣玲珑的多次私下交谈之中,横傲江便已经察觉当时仙道七宗的底蕴深不可测,魔道六门哪怕豁出一切与仙道死拼,恐怕结果还是魔道的覆灭。
横傲江当时的想法,并不是没有将天魔从域外引来的打算,只不过天魔降临的时间,也并非不灭灾星所能够操控。
至于横傲江最后做了怎样的打算,绣玲珑也没有从横傲江的嘴里打听出来,只是按着横傲江的安排,开始在中州之外的各处边陲之地做下安排。
绣玲珑看得出来,横傲江已经是在安排后路,而且不是这一世的后路,是整个魔道覆灭之后,自己轮转之后的准备。
仙魔大战激烈之际,天都武教被东海剑仙单人独剑大破上下,可能是横傲江眼见魔道颓势浮现,离开七彩宫,前往了玄天宗,绣玲珑那个时候以为横傲江已经有了最后的打算,向整个仙道发动反扑,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前往混元洞天窃取天魔遗物逆神杖。
横傲江那个时候的想法绣玲珑并不清楚,她也不知道横傲江是怎样从玄天三圣手里窃取逆神杖的,而当他再度回归七彩宫的时候,就对外宣称要集合魔道之力,成就世间最强神器,让仙道彻底覆灭。
当时的战事,仙魔两道彼此间早已杀红了眼,加上横傲江百年来的威信实力,剩余的魔道势力居然都没有丝毫质疑,便将宗门传承之器奉上,交由横傲江。
绣玲珑当时就是在玉璃宫中陪伴横傲江到最后,是她眼见着横傲江一身魔道修为竟然倒转乾坤、斡旋造化,仙道根基从虚无中浮现,借助虚空定力在生命最后一瞬,用逆神杖展开了一片洞天结界。
这是绣玲珑一生所见最为震撼的一幕,被誉为魔道第一人的横傲江,在临死之际竟然浮现出前所未有、强大得令人震惊的仙道修为,一瞬之间展开洞天结界,虽然空间不大,但是也足以让古今所有人震惊。
显露了仙道修为的横傲江,立刻受到三圣的元神禁制所反噬,虚空定力从肉身内部将横傲江存存瓦解,彻底消散天地之间,不留丝毫。
绣玲珑当时心神大恸,可是却依旧按着横傲江生前安排,立刻暗中离开七彩宫与鬼方之地,远避至西野之域的月楼城邦,开始逐渐经营这条连她都不知道有何用途的后路。
至少在绣玲珑看来,横傲江一死,魔道再无一丝反抗的机会,仙道神通弥天盖下,鬼方之地沦为空间扭曲的废墟,魔道六门不复存在,就连方无道这样的强者,最后不也是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但是这百余年的情谊,让绣玲珑彻底相信横傲江的心思计谋,即便魔道覆灭消散,不管是不灭灾星或者是祁刚,这个人总归是有卷土重来的能耐,那个时候就是绣玲珑再出的时机了。
只不过恐怕谁都没有料到,在祁刚尚未触及西野之域这份力量之前,他的儿子、浩土仙道最大的异数,就为了印证前人未曾踏足的武道境界,来到了月楼城邦,见证了这段历史的经历。
452.第452章商议
听完绣玲珑讲述的往事,祁震陷入一阵沉默之中,在他所了解到霸仙老人的记忆之中,不灭灾星本身应该是一名实力极其强悍的天魔,甚至远在一般黑将魔之上。
三千多年前降临浩土的天魔之中,不灭灾星在地位上基本算得上最高层次的了,不仅仅是个体强悍无匹的实力,在智慧上也远超其余天魔,否则不可能生出兼修仙道、潜伏玄天宗的想法。
然而即便如此,不灭灾星在面对霸仙老人的几次战斗之中,还是屡屡失败,最后还是不得不以偷袭的方式来解决掉天魔大敌。
祁震料想,不灭灾星固然智慧超群,能够以天魔出身兼并仙道修为,可是其修为本身必定和真正的仙道修士有所差别,即便有所谓的炼虚境修为,也无法跟霸仙老人或者玄天三圣此等人物相提并论。
甚至可以说,如果青岚祖师或者当今的祁雨,在未来突破到炼虚境之后,也未必不能与当初的不灭灾星一战。
祁震没有经历过在众生之间轮转、深陷胎中之迷的情况,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形,不灭灾星困锁于寻常人身之中三千余年,不得丝毫超脱,即便是有横傲江之后打破胎中之迷,那过往前尘一样会如同无尽洪涛卷席心智,绝非寻常人能可抵御的。
在当初突破炼神境、窥见元神灵光的那一刻,祁震自然而然就明白了,每一个人在世间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仙道修炼求证自我独异于天地,虽是逆天而行的举动,但本质上却也还是自然之理,因为世间万事万物本就有所差异。
纵然不灭灾星的元神困锁在凡人轮转之间,但其独特应该尚存,祁震至今很难信任,如此人物会彻底扭转心智,与天魔分道扬镳。
如果说祁震对自己父亲祁刚剩下的那一点怀疑和排斥,那就是来自于对天魔的极端反感,而这种反感又是来自于三千年前的大战。
不得不说,霸仙老人的修为实在是太高,如此人物的思绪情感,即便是在神识中残存的分毫,都会彻底改变了祁震的状态,即便祁震也有了炼神境的修为,却还是无法摆脱传承中的影响。
这才是真正超越炼神境的修为,一个念头足可以改变世间,祁震如今对中州乃至于整个浩土带来的影响,本质上也是霸仙老人那古老的意念所触动。
但是祁震自己并非霸仙老人的转世,也不是那股意念操控之下的傀儡,最起码,如今立身于西野之域、求证武道的祁震,已经渐渐开始摆脱这种影响。
“本座没有想到,玄天三圣居然能够把这么一名不灭灾星、绝世魔头,扔在人间轮转之中这么多年,你说,如今的他和横傲江相比,是否真的有所改变了?”绣玲珑双眼有些迷离地问道。
祁震声音低沉地回答道:“他不是横傲江、也不是不灭灾星,他只是我父亲祁刚而已。”
“你看上去并没有完全把他当作是你的父亲。”绣玲珑说道。
祁震苦笑道:“那是我从来都没有料到自己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比起仙道中的身份,我仍然只是把自己当成那个病弱在床的人罢了。”
“这可不像仙道中人的想法,更不是求证武道的强者会动的念头。”绣玲珑说道。
祁震说道:“有人说过,真正的祁震只是中人之资,或许他说得没错。”
绣玲珑撇了撇嘴,有点不在意地说道:“你的修为本座可看不透。”
“你的我也没看懂。”祁震直视绣玲珑说道:“我原本把你当成彻彻底底的魔道巨头,如今看来,你似乎由魔入仙,另辟蹊径地找到一条修炼之法了。”
绣玲珑甩着双腿说道:“一百多年的时间,西野之域也不如中州繁盛,能做的事情也就是琢磨一下修炼了呗。横傲江当年让我帮他处理的东西之中,也有一些仙道典籍,可惜并非各大宗门根本传承,所以本座的根基依旧是七彩宫的《化生诀》。怎么样?小子,要不要来尝尝滋味啊?”
说着这话的时候,绣玲珑抬起一条腿,裸呈眼前,娇媚万分,似乎在诱惑祁震。
祁震皱眉冷道:“我没有这种兴趣,只是没想到你知道灾星的去向之后,还有这种想法。”
绣玲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说道:“是你说的,横傲江不是祁刚,当年为他所做之事本座也全部完成,是他将本座闲置西野百余年,无聊死了。”
“那你就把神殿之下的世俗生灵当作玩物一样对待?”祁震质问道。
“又来了!”绣玲珑甩手说道:“本座说了,俄古洛的家人我不追究就是,你这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祁震说道:“除了天魔,我对魔道也没有什么好看法,若是身在中州,金刀劈道此刻恐怕要染上魔道余孽的鲜血了。”
“哦?那你为何不动手?”绣玲珑颇有兴致地问道。
祁震坦白道:“我打不过你,至少现在是这样。”
“哈哈哈——”绣玲珑躺在宝座上捧腹大笑一轮,说道:“祁震你这小子果然不同凡响,我还以为你会撂下什么狠话之后一走了之!哈哈哈哈——”
祁震没有理会对方的笑声,说道:“但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待得与天魔大战过后,中州仙道只会繁盛甚于往日,到时候西野之域中的魔道余孽,也不过是滚滚车轮之下的蝼蚁,你好自为之!”
“本座听不明白,你是要本座继续逃亡吗?西野之域更往西,则是积沙死海了。”绣玲珑眼神突变凌厉的说道。
祁震摇摇头,说道:“你们还不明白吗?到底是什么引发了仙魔大战?是因为修炼根底和目标的差别吗?绝非如此!是魔道中人行事暴戾嗜血,我从不否认魔道之中有境界超然之人,但是他们也无法彻底与同门同道割裂开来,魔道之恶行,是你们所有人共同背负的业障,所以鬼方之地的决战才会这么惨烈。
但是如今岁月不同了,魔道已经彻彻底底没有跟仙道叫板的实力,在西野之域也只是最后的苟延残喘,秽天教余孽的反扑,在中州仙道看来,已经成为让门人弟子历练试法的对象。你们早就没有了当年的风光,但是同时,你们也再也无需背负百年之前的业障。”
绣玲珑说道:“如果是近百年来新生一代的门人,他们确实算不上你们口中的魔道了,只不过是一些对传承没有深刻认知、只会一两门法术的愚者而已,井底之蛙妄以为抬眼便是天下。可是本座不同,本座乃是七彩宫六使之一,留在此地,本座已经退无可退。”
“我也没让你退。”祁震说道:“如果说跟仙道合作呢?”
“如果你父亲身边现在还容得下本座。”绣玲珑有一丝狡猾地说道。
祁震否定道:“不,我父母之间最好别再多加一丝变数了……我的意思是玄天宗。”
绣玲珑瞪大了眼睛,看着祁震好像看见什么稀奇古怪的事物般,过了许久才说道:“小子,你疯了吗?仙魔大战说到底,是横傲江跟玄天宗的抗衡,如果不是鬼方废墟让人不得而知内中情形,本座的存在被抹灭,玄天宗估计会派人毫不留情地击杀本座,你现在让本座去跟玄天宗合作?”
祁震冷静说道:“你可知道如今玄天宗在做什么?”
“你会告诉本座?不怕本座插手影响?”绣玲珑问道。
“告诉你也无妨。”祁震自信说道:“玄天宗最近在集合宗门上下力量来打造一件神器,是足可以破开无尽域外空间的神器,其功效与逆神杖相似。”
“好大的手笔!可是……这种神器没有那么轻易成功吧?”绣玲珑问道。
祁震点头说道:“不错,逆神杖当初乃是天魔所打造,可是如今已经成为维持大罗洞天门户的重要事物,无法动用,正因为与天魔有关,所以玄天宗打算与万宝阁合作。”
“以玄天宗的行事,不可能不戒备你的父亲吧?”绣玲珑似乎猜到了什么。
祁震说道:“正是如此,然而这一点也是我所担心的,不管他这一世的身份为何,他的所作所为都让我相当警惕和戒备。而我作为玄天宗的弟子,不得不为宗门思考应对之策。”
“你想让本座向玄天宗出卖横傲江当年的各手准备?”绣玲珑说道。
“不错,万宝阁的骤然出现,让当今仙道次序大变,我不知此事是福是祸,但无论如何也需要有应对手段。”祁震说道:“如果万宝阁其意并非动乱天下与仙道、引来天魔,那自然最好,如果真的落入最恶劣的情况下,你提供的信息很有可能就是仅有的机会。”
“小子你别忘了,那个可是你的父亲啊!”绣玲珑紧紧抓住宝座的手柄,她发现,祁震的决绝和狂热程度,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强烈。
祁震神色略微深沉,说道:“正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他跟天魔、跟不灭灾星这个身份毫无瓜葛,但越是如此,我就越不能放下警惕。”
绣玲珑向后靠了靠,说道:“本座有必要按你说的做吗?此事百害而无一利,很可能本座一踏入中州,就被各路仙道高人拦下阻击。”
祁震说道:“信与不信、做与不做,都在你自己一念之间,实际上你毫无动作,玄天宗也不过维持现状而已。但是我可以跟你说,当今玄天宗掌门流光真人,对魔道的认识和见地远在我之上,大罗洞天之中的封魔楼内,尽是当年仙魔决战之后封存的魔道遗物,其中就有七彩宫的传承之物——红粉骷髅。
别的我不太了解,可是魔道六门中的传承之物,往往有着回溯修炼根底的手法,你若真想由魔入仙、重修正轨,红粉骷髅是你必须之物!”
453.第453章离开
最后绣玲珑也没有正面回答祁震的请求,如此大事,不仅关乎自己未来修炼与存在,更可能是撬动中州仙道势力的一个重要支点。
祁震虽然如今身处西野之域,但也没有否认自己作为玄天宗门人的身份,更何况对抗天魔的大业上,祁震过去一直站在仙道的最前方。
稍作告别之后,祁震离开了月神殿,两人交谈时间很长,已经时至黄昏,竞技场大乱过后,众人发现祁震与俄古洛都消失不见,都陷入一阵惊惶失措,最后还是某位贵族提议,让众人前往月神殿外求见神人。
而当祁震缓缓走下长阶,出现在众人面前之后,所有人都以为祁震成为了月神殿中一员,不少人跪倒在地膜拜,只有少部分大贵族上前壮着胆子询问。
经历与俄古洛一战和绣玲珑交流之后,祁震基本无心停留在月楼城邦之内,只是关于俄古洛的家人,祁震还是多嘱托了一句:
“俄古洛侍卫长英勇战死,希望月楼城邦的诸位要善待他的家人子女,这也是神殿的意思。”
祁震不怕自己这么说会被绣玲珑阻挠,以这名七彩宫后人的修为而言,整个月楼城邦的情形就像在自己掌间一般,没有瞒得住她的事情,自作主张一番也无不可。
大贵族有些汗颜,当初在竞技场中,最后二人对决的情形,很多人都没有看清楚,俄古洛这样的强者展现出的实力,最后竟然还是不敌眼前的雷霆武士而身亡,跟这样的人面对面站着,也是有相当大的压力。
“一定一定!”大贵族擦了擦汗水,说道:“不知道神殿是否挑选了雷霆武士为新任的侍卫长呢?”
祁震稍微一愣,他忽然明白方才在告别的时候,为何绣玲珑脸上会浮现一阵狡黠的笑容,原来她是将这个问题抛给了祁震处理。
正当祁震要开口解释的时候,就感觉到身后长阶之上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面前的贵族们丝毫没有反应。
祁震回头仰望,萦绕在月神殿上的白雾已经消失不见,在夕阳照耀之下的月神殿,显得异常清幽肃静。
“以后月神殿不需要侍卫长了。”祁震只说了这么一句。
“啊?”大贵族们身子微微一抖,在他们眼中,侍卫长承担着神殿威严与守护,同时也是交通内外消息的重要桥梁。
虽然说月楼城邦之内的大贵族势力早已凌驾在王权之上,可是谁不知道月楼城邦真正的主人是月神殿中的神人,甚至某些大事上的抉择还需要经过月神殿的裁决首肯。
以祁震的经验看来,绣玲珑对待月楼城邦的贵族王室,手段与豢蛇君对付苗疆王室差不多,只不过豢蛇君是潜伏其中、暗使手段,绣玲珑则高高在上、肆意指点。
如今月楼城邦之中,王权早被架空,但多位大贵族的势力却不相上下,这显然是绣玲珑有意为之,保持着城邦的稳定,不至于一家独大跟月神殿叫板。
可惜这样的情形今后恐怕要终止了,方才月神殿上不易察觉的变化,其实就是绣玲珑收了月神殿的护阵法器,极有可能是就此离开了月神殿。
绣玲珑有着类似仙道之中的化身修为,如果是要在月楼城邦内外行走,一如当初祁震遇到的那种小女孩形貌就可以,没有必要亲自离开月神殿。
看来祁震方才的一席话语,还是起到了作用,至于绣玲珑就此回归中州,是先去玄天宗还是万宝阁,就不是祁震能够左右的了,但是祁震有自信,以流光真人的眼界智慧,能够好好利用绣玲珑这枚棋子。
在祁震看来,以魔道这等旁门邪道印证自己修为的手段,并非只有武道可行,最起码流光真人提议修建封魔楼,就是承认魔道内中也有可以印证修为的特质。
魔道本就是仙道修士修炼有偏、另外走出的一条道路,然而以更高深的境界反观此道,很难言明仙魔两道何者为正路、何者为歧途,只能说魔道之所以为魔道,只是跟魔道当年的残害生命有关。
仙道求异,既然仙魔之间有所差别,那就可以印证世间有异,仙道求异并不是一条彻底孤绝的道路,以魔道印证仙道,也是一种稳固自我心境的修炼。
反之,是否能以仙道印证自身魔道修为?祁震不知道,因为他没有丝毫魔道修为的根基,不过按照祁震的猜测,横傲江当年应该是做到了这一点,所以在临终之际,能够将一身魔道修为化为仙道修为,以此开辟洞天结界。
“雷霆武士、雷霆武士?”大贵族们见祁震陷入沉思,方才震惊的消息还没有消化完,心中百般纠结的贵族们只好继续求问祁震。
从思虑中恢复的祁震说道:“我当初只答应跟俄古洛侍卫长决斗,他并没有说决斗胜败之后对我的处置。”
“那神殿呢?”大贵族们焦急地要死,恨不得大喊这个时候就别管俄古洛了。
祁震耸了耸肩膀,说道:“你们可以上去问啊。”
大贵族惊骇道:“雷霆武士!请你不要胡言乱语!我等凡人,怎么可以让纯洁的神殿染上世俗的尘土?平日里除非神使出面,旁人都是没有资格登上长阶、正视神殿的!而侍卫长的职责就是在于此,若我等真的有什么重大事务需要求问神殿,侍卫长就会亲自登上长阶。如今神殿没有安排新继任的侍卫长,我们日后政务将会手足无措啊!”
祁震看着眼前胖得要将宽松长袍挤破的大贵族,心里暗笑一声,他自然不相信这样狡诈奸猾之人会因为神殿失去了一个侍卫长而手足无措,无非就是希望能够早一点认识或者拉拢到新的侍卫长。
不过绣玲珑没有说,如今恐怕也已经离开了月神殿,这件事可就彻底无解了。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今往后,月神殿不再神秘崇高,因为神人的的确确不在神殿之中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世俗凡人费尽人力物力垒砌的一座高耸建筑罢了,有或者没有、要如何处置,那也是世俗凡人自己的事情,也难怪绣玲珑会走得这么干脆。
而且以绣玲珑的性格和过去的举动,祁震对她说不上有什么好感,月楼城邦在绣玲珑的控制之下,那种大贵族间实力的平衡,完全只是她一个人闲时无聊的游戏而已。
中州仙道各个宗门,虽然也是凌驾在世俗众多家族和地方势力之上,可是并不会出手干预各家之间的情况,只有在矛盾过分升级之后,才会出面调停。
绣玲珑走了,对月楼城邦也是一件好事,让世俗事归于世俗,贵族们有多大能耐吃多少饭,借用神殿的势力只会陷入永无宁日的纠缠。
祁震还是保持着自己态度,说道:“反正与我无关,我也不是新任的侍卫长,神殿也没有告诉我谁来担当新任的侍卫长,这些是你们和神殿之间的事情,不要来问我。”
“那……那神人和雷霆武士又说了些什么?”大贵族小心谨慎地问道。
祁震当即反驳道:“别人私下聊天你也要多问一句吗?我们谈了什么你不用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没用。”
祁震这般点滴不漏,实在让众多大贵族烦恼,这位比俄古洛还要强大的武士,如果真的发起怒来,即便神殿要保护他们,恐怕在这个距离上,会先被对方削飞脑袋,要是因为多问几个问题而丢了性命,那就真的太不值了。
见状如此,大贵族话锋一转,满脸堆笑地说道:“那……雷霆武士,您今日作战的风采很是让我等欣羡,我家中也有几位练习武艺的年轻人,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到我家做客,你指点一下这些不成器的孩子,如何?”
“既然是不成器的孩子,我指点来干嘛?”祁震冷笑着抬杠说道,单纯是因为看见远方有王宫的马车缓缓靠近。
马车停下之后,一位侍从立刻走过来,大声说道:“雷霆武士,尊贵的女王陛下邀请你到王宫之**进晚宴!”
祁震耸了耸身上筋骨,说道:“王宫中有得沐浴的地方吗?”
明明白天早上拒绝了沐浴之后觐见的祁震,此时突然提出这一点,侍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但随即说道:“有……有的!请雷霆武士上车随我前往王宫。”
“那好,我也有些饿了。”祁震今日跟俄古洛大战一场,后来又跟绣玲珑斗法、交流,不可能全无消耗,即便是炼神境修士施展相同程度的法术,恐怕都要好好调息休养。
既然有阿丽莎女王邀请,祁震也懒得面对那些大贵族,就算王权被这些大贵族们架空,可是在祁震的面前,还是没有一个人敢阻拦他前往王宫。至于这内中是否包含着某种政治意图或者未来风向,祁震可是一个念头都没动,任由这些凡夫俗子慢慢思忖去吧。
来到王宫之中,祁震先是沐浴一番,赶走了那些要伺候自己的侍女之后,扯下因为白天战斗而有些破损的斗篷,祁震挥舞金刀劈道,竟是将浴池中的温水化作一道又一道地水刃劈在自己身上。
水刃锋利,若是接触到浴池边缘的石头,恐怕会立刻削成两半。但是在浴室之中飞旋的水刃没有破坏到任何事物,触及祁震的身体更是连一道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浅浅一条白色压痕,眨眼间就消失了。
祁震洗得很快,水刃飞舞间就将全身过了一遍,虽然以祁震如今修为,肉身炉鼎早已无有丝毫污垢,但经历大战之后,身心之中的劳累疲倦,不是这么轻易就消失的了。
那些被祁震赶走的侍女,似乎因为王宫侍从的管教,又不得不回转浴室,祁震察觉到脚步声,身形一抖,浑身水珠自行飞散,顿时无一寸潮湿。
而当那些侍女战战兢兢走入浴室之后,就看见还是那般身披斗篷的雷霆武士。
454.第454章苍穹
“雷霆武士,请问您需要我们服侍沐浴吗?”侍女们小心谨慎地询问祁震,虽然身处王宫之中,但她们也曾听说祁震战胜俄古洛的传言,对于他们而言,能被女王邀请来晚宴的人,都不是自己能够惹得起的。
祁震说道:“我已经洗好了,不用你们服侍。”
说完这话,没有理会侍女们震惊的神色,祁震径直走出浴室,找到侍从说道:“带我去见女王吧。”
对于祁震这样的行事作风,侍从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心中暗自叹气一声,但还是闭上嘴巴将祁震带到一处宫殿之中。
这一次就不是在王宫园林之中接待祁震了,而是靠近女王寝宫的一座安静殿堂,也没有那么多贵族陪侍,基本可以说是祁震与女王阿丽莎单独交流的场合。
烛光星星点点,殿堂内外摆好了各色盛开的花朵盆栽,蜡烛油灯释放着熏香的味道,阿丽莎女王一袭深紫长裙,端坐在桌子一旁,安静等待着祁震的到来。
祁震来到此地的时候,体内武斗真气运转稍加增快,祁震心中讶异,一番判断之后,发现此地熏香味道有些独特,不是迷幻神智的毒烟,似乎有让人气血亢奋起来的效果。
既然不是毒药,那祁震也没有多加思虑,估计是西野之域的王公贵族用来提神的熏香,毕竟都是些世俗凡人,不像祁震这样神智长久清明。
落座之后,周围的侍从们都纷纷退开,除了偶尔端着盘子上来的人,殿堂附近十几丈的范围没有其他的人。
“不知道女王陛下叫我前来有什么事情吗?”祁震开门见山地问道。
阿丽莎浅浅一笑,容貌端庄,说道:“作为月楼城邦实力卓绝的武士、又是我亲封的骑士,我为何不能召你前来共进晚宴?”
“嗯。”祁震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自己战胜俄古洛之后,加上绣玲珑的离开迟早会被月楼城邦察觉,整个城邦内部肯定会有一场剧烈的变动。
阿丽莎作为王权被架空的女王,在未来的变动和斗争中,很有可能沦为他人的傀儡甚至是牺牲品,即便作为女王,阿丽莎是如何地不称职,可是自保的心思她还是有的。如果说祁震对任何对象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阿丽莎或许不会有这样的期待,可是祁震不仅成为自己的直属封臣,更是答应共进晚宴,这在阿丽莎看来就是别有意味了。
至于祁震,以他的眼光谋略,哪里会不清楚阿丽莎心中所想的弯弯绕绕,只不过他对这些世俗权谋机心更加不感兴趣,由得别人怎么想。
而比起那些大腹便便的大贵族们,阿丽莎起码相貌还看得过去,王宫也算是一片清静之地,祁震所图无非是一阵清闲而已。
“既然已经前来赴宴,不如请雷霆武士摘下斗篷?”阿丽莎尽可能保持着贤淑的神情,说道:“毕竟接下来是要进食,雷霆武士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太方便吧?”
祁震没有说话,眼神中浮现出别样的光芒,思考一阵后说道:“好吧,如果陛下你真的这么想。”
小心将斗篷取下之后,露出真实面容相貌的祁震,神色平常,而阿丽莎则是伸手遮住了要长大的嘴巴,止不住的惊讶。
“怎么样?满意了吗?现在还想邀请我共进晚宴吗?”祁震问道。
阿丽莎脸色微微发白,一阵自做镇定之后,双唇还是不住打颤地说道:“你……你是来自东方的恶魔吗?”
祁震向后仰靠,问道:“我很好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将像我这样相貌的人当作是恶魔来看待?有什么历史渊源吗?”
阿丽莎见祁震语气平和,心绪稍微平定后说道:“你不知道吗?几百年前,我们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主宰是苍穹城邦,是一座浮在天空之上的城镇,传闻上面的居民都是身负羽翼的人群。
苍穹城邦在漫长的历史之中,一直负责调和沙漠之中的大小争端,只可惜在数百年前的一场大变乱中,苍穹城邦被一群无需羽翼就能飞翔天空的人,用恶魔的力量将其摧毁,而那些恶魔都是……像你这样的黑发黑瞳,而且最后回到东方去。”
祁震一边暗中点指掐算,同时问道:“苍穹城邦?要是这么说来,被那群来自东方的恶魔摧毁之后,那座天空之城是否坠落于地?那身负羽翼的居民呢?总不会全数消失不见了吧?”
阿丽莎叹气说道:“苍穹城邦殒落的那一天,王室典籍有记载,整片天空都染上了血色,大地碎裂,就连月楼城邦也感受到来自远方的震荡。但是苍穹城邦最后坠落何处,却无一人知晓,反倒是引动了无数佣兵武士在沙漠深处游荡,希望能够找到苍穹城邦的遗迹。
毕竟那是受整个沙漠中所有国度与城邦共尊的领导者,漫长的岁月下来积累了无数财宝。而关于羽翼居民的存在,我记得大概在两百年前还有最后一个在沙漠边缘出现的消息,但如今早就已经是传说当中的事物了,只能在王室典籍之中了解。”
关于这个西野之域中的苍穹城邦、甚至是身负羽翼的族类,祁震可谓是闻所未闻,最起码在自己所阅读的典籍之中未曾了解过,而跟莫机锋聊起西野之域的情况时,以他的见闻和苍穹城邦的独特,似乎连他也不清楚。
这座能够悬浮天空的城邦、身负羽翼的人,都让祁震十分感兴趣。中州仙道之内,宗门道场大多耸立于崇山峻岭之中,远比尘世凡俗,而如果说有一座能够悬浮空中的道场,那恐怕就无需再固守一地了。
然而一念及此,祁震就明白了,以如今中州仙道的实力,打造这么一座浮空道场并非不可,但实际上难度太大,而且道场一旦成型,很难有外围的附加增添,也就是说浮空道场从建立之初就有局限。
更何况仙道宗门远离尘世,但终究并非与世俗隔绝,门人弟子的挑选和来源都是从世俗中来,浮空道场远在天上,初入门的弟子还需要门中长辈携带方能出入道场,这已是不便。至于宗门内的药田布置、布置丹鼎,都需要地脉灵气相续生发之地,浮空道场最难解决的一点就是地脉灵气的充盈。
加上浮空道场的防护也相当困难,置于半空如同失却了地利之便,要真的有外敌入侵,对方可以从任意方向角度发动进攻,而且一旦浮空道场失去了浮空之能,坠落于地也是莫大灾劫,更别提移动道场之时,可能会引动强烈的波动,对道场内外的修士都不算有利。
这么一番考量之后,祁震便了解到,那个苍穹城邦能够悬浮空中,必然有其特殊之处,而且西野之域沙漠广袤,苍穹城邦的下方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杳无生机的沙漠。
至于那些身负羽翼之人,虽是奇特,但不至于太过惊讶。祁震自己的母亲玉心逢就是天狐血脉,虽然外表与人类一致,本质上却有差别,自然就更别提能够以蛇妖化身成人的祁冉了。族类之异在如今的祁震看来,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这么神奇的事物,我倒是想亲眼一见……不知道月楼城邦的王宫典籍,我能否借阅?”祁震开口问道,因为中州仙道似乎并不存在两方交战的记载,所以祁震要从西野之域的典籍中入手。
阿丽莎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念头急转,说道:“如果雷霆武士愿意,王宫图书馆的大门将永远为你敞开。”
祁震举起酒杯,说道:“那就多谢女王陛下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估计都会在王宫之中停留。”
自从和俄古洛一战过后,祁震对自身武道境界已有相当了解,可是也需要时间好好消化,重新捋顺自己的修炼过往。至于从绣玲珑那里得知,天都武教那三名后人可能在哈甸城邦,祁震也不急着去找,反正他们也不可能跑去别的地方。
如今又有新鲜事物,祁震觉得有必要好好了解一番,但是面对月楼城邦的女王而言,祁震的这番举动,无疑是一种展现诚意和友好的方式。
祁震也懒得理会阿丽莎有什么想法,反正在他看来这就是一次小小的交易,让他去观看王宫典籍,那自然也会坐镇王宫的清静,他可不喜欢细心研究的时候被人打扰。
这样一来,阿丽莎女王就相当于有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后援,至于未来变动之中该如何推动谋划,那跟祁震无关了,阿丽莎恐怕也不会跟祁震详细交谈。
晚宴过后,侍从撤下饭桌,但还留着酒壶酒杯,正值月华高挂,如水一般的月色照入殿堂之内,轻抿如血的葡萄酒之后,阿丽莎双颊酡红,神色迷离地看着祁震。
此时此刻的阿丽莎,早已对祁震放下戒心,对于这位常年居于王宫的女王来说,来自东方的黑发恶魔,不过是古老典籍中的奇幻言语,她本人并没有真切的感受。
至于祁震,美酒佳肴下肚,也觉得身心重归平和,但每当饮酒过后,都有一股微弱柔弱的力量从腹中升起。
祁震一开始并不引以为意,只当作是醇酒后劲猛烈,但是当他看见在月色中的阿丽莎,那绯红艳丽的酒靥时,祁震立刻就醒悟过来了。
“原来是催情动欲的迷香,而且是饮酒后催动药力,差点就着了道,看来这个年轻女王还是有那么几分心机的。”祁震心中暗笑,不露声色地运转武斗真气,药力自然而然被散出体外。
至于阿丽莎,在朦胧醉意之间,口中有些胡言乱语,由于周围侍从都已远离,她则带着祁震到了自己的寝宫。
祁震这才发现,这位年轻女王并没有丈夫,至于看着女子倒在床上,昏昏欲睡的可爱模样,祁震没有打扰,给她盖好被子,转身离开。
455.第455章浮城
祁震最终没有和阿丽莎发生什么隐秘绮丽之事,虽然以他的能力和手段,甚至可以让日后月楼城邦的主人都是他自己的后代。
第二日清晨,祁震就在女王安排下来到了王宫的图书馆,祁震便打算将未来的时间好好花在此处,外界的纷繁复杂,任其发生就是了。
西野之域有着自己的文字和语言,但是论古老程度却远不及中州,而且千百年间战乱频繁,王室血脉更替不断,传承多年的典籍文献不少都在历史的翻覆中失传。
由于国王权力多年以来都被架空,这座王宫图书馆也变得冷清起来,据阿丽莎的介绍,在过去王族权力最为巅峰的时期,整个城邦中的学者与贵族,都恨不得前来王宫的图书馆借阅书籍。
由此一事可见,混乱给世间带来的,多半是传承的中断消失,想要恢复则需要更加漫长的时间。
图书馆中的典籍,大多数都是以羊皮纸书写,然后卷成卷轴模样,很少见有中州那般装订成册的书籍。
得到完全在图书馆中行走与阅读权力的祁震,根本不需要理会那些在图书馆中佝偻着身子打扫的老人,闻者淡淡的异香,走入图书馆深处。
西野之域大部分都是沙漠,就算是处于绿洲地带的城邦之内,大体还是干旱为主,这样的气候自然无需让祁震担心纸质被昆虫啃噬,而是要小心不要因为过度干燥而导致火灾,图书馆中淡淡的异香,就是涂在图书馆墙壁柜橱中的特殊染料,可以起到防止火势蔓延的效果。
在没有超凡的仙道修为或者奇异力量支撑之下,世俗凡人的智慧也会不断自我升华提高。
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图书馆中,祁震终于找到讲述苍穹城邦的文献,小心取出,毕竟也是几百年的古物了,没有仙道法力炼化保存,再怎样优良的保存环境,这些古籍文献也会有腐朽消散的一天。
祁震手里是一份羊皮卷宗和厚重的书籍,在西野之域这段时间,祁震多少也看懂了西野之域的文字。与中州文字一字一音一义不同,西野之域的文字是由一堆书写简单的符文打乱拼凑,虽迥异于中州文字,但初学者有规律可循,对于祁震来说不难。
那份羊皮卷宗是地图,大致描绘了西野之域各个城邦和重要据点的分布,但是祁震看了看,只觉得地图非常不完善,不说几百年下来的变迁,光是城邦据点之间的距离就错谬繁多。
祁震想了想,西野之域毕竟是沙漠广布的地带,在此地行走,距离往往会因为变化不息的沙丘而失去参考对象,所以很难衡量城邦之间的距离。
不像在天南之地那般,商旅联盟每开拓一条新的商旅线路,就会在地图上增添,数十年积累下来,形成了极为完备的天南地图。
至于羊皮卷宗内唯一值得留意的是,中心处有一个较为规整的正六边形,按照上面的叙述,苍穹城邦不是悬浮空中完全不动的,而是在缓慢的移动之中,外人虽然不知,但是经过漫长的观察和摸索,发现苍穹城邦在沙漠的天空中,环绕着一个正六边形的地带漂浮着。
看到这里,祁震就能猜测出几分了。苍穹城邦能够在空中漂浮千百年,照理来说城中应该也有具备超凡力量之人,甚至城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法器。可是这么一来却无法解释,为何数百年前苍穹城邦的没落如此迅速,以至于今日都找不到丝毫存在的线索。
如果不是苍穹城邦有着特殊之处,那就是在其下方的广袤沙漠之中,存在着更加特殊的力量,隔空支撑着苍穹城邦的悬浮,而这股力量应该就是在这个正六边形的范围内,或者沿线分布。
其实这也是浮空城存在的另一种方式,按照祁震之前的想法,是类似于将整个浮空城当作法器一样打造,辅助以密集复杂的法阵,能够调动周围的天地灵气,修士法力也可以加入其中保持运转,而根本的力量在于类似炼神境修士的虚空定力。
与炼气境修士运转法力、御风飞行不同,那说到底只是借助外力将修士身体托起,而炼神境修士的虚空定力,则是能够让修士真正存在于半空之中,如果要打造浮空城,自然也需要类似的手段。
只不过这样耗费庞大资源和人力的举动,在中州仙道看来毫无意义,尤其是对于有虚空定力的炼神境修士来说,虚空定力除了维持空间的固结和稳定之外,更重要在于能够拓张出新的空间,这便是洞天结界的由来。
比起悬浮在半空、不知道哪天就会被外来的**力轰击坠落的悬空道场,存在于另外一个绝密空间之中的洞天结界,要更加安全和稳定。想要破坏洞天结界,这包括了突破宗门道场重重防护、抵达洞天结界门户、动摇厚重强大的地脉灵气,这在仙道之中都是难以想象的。
积累千年之功打造的洞天结界,要将其破坏恐怕是需要更加高深的境界。
这么细细想来,无论是悬空道场还是浮空城邦,实际上还是华而无实,万一浮空载体出现什么意外,内中之人想要逃亡恐怕大多来不及,坠落之威造成的毁灭更是难以想象。
恐怕也就是几乎不存在超凡力量的西野之域,有这么一座浮空城邦才能保证其崇高神圣、外人难以挑战。
可是这又引出另外一个问题——苍穹城邦之中的羽翼人,是他们打造了苍穹城邦吗?还是说正因苍穹城邦的出现,才让内中居民演变成身负羽翼的特异之人?
中州仙道的历史典籍之中,并没有记载数百年发生过有太多高人西行征讨苍穹城邦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件事对于中州仙道而言是微不足道的,起码不会有太多仙魔高人离开自身原来位置。
这么看来,当时苍穹城邦面对仙魔两道、不知何方高人的出手,应该是没有太大的反抗能力,而且中州一方对其算得上是彻底碾压,没费多少力气。
人有了翅膀就真的能够飞吗?对于曾经有过施法飞天经历的祁震来说,根据人身结构和重量,就算有翅膀也不太好飞起来,所以要么眼前古籍记载有误,要么就是那些羽翼人也有相当的超凡力量。
“看来这片无垠沙漠也并非彻底的凡俗啊……”祁震脸上微笑,如今他的见闻智慧,对于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虽然说最原始的西野土著,跟那些利维坦一般,都是在地底生存、几乎没有多少文明的野人,但是自三千年前天魔掠世过后,整片浩土生机重新焕发,某种意义上也是人类文明的重新孕育,西野之域也不例外,而且独异于中州遗民的传承,自行发展出另外一个文明体系。
而既然中州能有仙道存在的基础,天南之地、苗疆等地都可以作为仙道的承载,那么西野之域也应该可以有超凡力量的孕育,这才是自然之理,而不会有一片孤立于浩土之中、单纯由凡俗组成的境域。
就好比利维坦的存在,作为妖兽、还有晶核般的妖兽内丹,看似杳无生机的茫茫沙漠,实际上也有天地灵气的流动,只不过与中州有所差别而已。
西野之域的历史,向上两千多年难以追溯,但是近两千年来,苍穹城邦就已经出现,而且是所有城邦国度中最早出现的势力,浮空在天的特殊形式,造就了他们如神灵一般的特征。就算实在月楼城邦中一些世俗小说、话剧之中,身负羽翼的形象,一直都是近乎神灵的存在,祁震甚至揣测,在这些王公贵族的眼中,月神殿中的绣玲珑是否也是身负双翼?
“比起这曲折的沙漠商道、距离错乱的城邦据点,苍穹城邦移动的正六边形范围倒是规整得异常。”祁震一边看着羊皮卷宗、一边自言自语说道:
“虽然说阵法之流没有要求具体的图形,但这正六边形的地下,肯定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以某种严密稳定的方式,保持着苍穹城邦的浮空。而这股力量,很可能也被城邦之中的羽翼人所利用,否则他们不可能这么轻易的进出苍穹城邦,让我看看……
按照地图的描述,这个正六边形南北相距就足有四五百里,而且跟火纹城邦有些接近。按照绣玲珑所说,火纹城邦之中,该是秽天教余孽所掌控,以他们的势力,是否也在寻找苍穹城邦的秘密?”
当年逃亡西野之域的魔道势力中,至今也就只剩下秽天教的后人还如此孜孜不倦地意图反攻中州,苍穹城邦曾经存在的痕迹,应该不会瞒过他们的耳目,祁震知道的,他们或许也清楚,说不定这百年间就已经摸索到关于苍穹城邦的秘密了。
虽然有所踌躇,但祁震还是下定了决心,苍穹城邦的秘密有必要好好探究一番,如祁震这般修为,念头一起便是机缘来临,如果强行压制念头不去,那对自身修为并没有什么好处。
这一入图书馆,祁震就好像闭关入定一样,抱着早已铺满尘埃的古老典籍翻看,足足一个多月不吃不喝,也没有理会外界发生的一切情况。
祁震并不觉得疲倦或者劳累,新的知识与见闻,对于世俗凡人来说需要消耗精力去了解学习,但是对于有元神境界的高人而言,反而更像是滋润元神的养分。
只不过这样的安宁还是没有持续多久,一个半月之后,阿丽莎女王就曾经亲自来找过自己,那时她还只是脸上有些欲言又止,但在祁震进入图书馆两个月的当口,阿丽莎的再次到来,就是带着一个让月楼城邦上下动荡的消息——
哈甸城邦派出数万大军,直扑月楼城邦!
456.第456章入侵
如今西野之域三大城邦国度之中,以哈甸城邦最为强盛、兵马战力最足,屡屡对月楼城邦与火纹城邦发动进攻,只不过另外两家也不是等闲,哈甸城邦在苍穹城邦殒落之后的数百年间,实质上侵吞的地区并不算多,可见月楼城邦尚有抵御的能力。
但是就在祁震进入图书馆一个多月之后,哈甸城邦突然发起的攻势,比往年都要强劲许多,月楼城邦之外的数个据点和关隘接连被攻破,数万大军如虎狼之势直扑月楼城邦。
祁震在阅读经典、研究苍穹城邦的时候,阿丽莎女王也开始慢慢掌握城邦中的权力,由于月神殿久久没有对城邦贵族与民众发出任何示意,所以不少权贵也开始蠢蠢欲动,意图推翻原有的大贵族体系,依附到阿丽莎的身边。
缺少了月神殿的暗中支持,骤然销声匿迹的神人,似乎对世俗彻底失去了兴致,跟神殿来往交易的暗中渠道也好像突然断绝了一般,众人只感觉又回到了那个神人尚未降临的时代。
当大贵族们还在激烈争论由谁来担任神殿侍卫长一职,阿丽莎女王就以控制利维坦晶核交易一事,将其中一名大贵族拉下马。
其原因非常简单,当初祁震跟阿丽莎晚宴交谈,说了不少自己来到月楼城邦之前的事情,经过一番讨论之后祁震才知道,黑铁监狱本质上是绣玲珑为了将利维坦晶核把持在手中所建立的要塞,不管是明面上的输送还是暗中交易,黑铁监狱都有一整套方案,以保证利维坦晶核能够集中在绣玲珑手中。
绣玲珑自然不会亲自参与到黑铁监狱内中的交易,基本上就是交由城邦大贵族代为处理,只需要按时按量向月神殿提供晶核就好,以绣玲珑的性情,她所需要的无非是旁观城邦之中的生灵演变,有的是因为如孩童把玩的心思,也有是为了印证修为的目的。
关于黑铁监狱的情况,祁震给阿丽莎略作介绍,他知道这名年轻的女王也有着自己对权力的渴求,既然月神殿如今已经有名无实,那么阿丽莎动手自然方便许多。
更重要的是,原来当初那名在冷泉镇,和沙盗头子阿杜拉接头的哈库,竟然是阿丽莎女王麾下的探子,跟飞马铁卫往来密切,实际上女王早有掌握城邦大权之心。
然而这么一番斗争下来,不管是王室还是大贵族,纷纷损失惨重,最严重的时候大贵族们甚至想要再度发动政变,将阿丽莎推下王座,奈何祁震身处王宫中多日,坐镇安全,阿丽莎无后顾之忧,所以在月楼城邦中已经逐渐恢复统治。
至于哈甸城邦趁此机会进攻,未尝不是暗中了解到月楼城邦的统治尚属混乱内斗之中,对于月楼城邦中的各种资源,哈甸城邦早已虎视眈眈,所以趁着阿丽莎的统治还没有完全稳定之前就派遣大军发动进攻。
哈甸城邦的大军来势汹汹,原本掌握军队势力的大贵族在阿丽莎的权谋下,早已混乱不堪,大战将近却没能派出适合的降临,驻守的军队节节败退,在阿丽莎第二次找到祁震的时候,哈甸城邦的军队距离月楼城邦只剩下三十里的距离。
与极为清静肃穆的图书馆对比,月楼城邦其他地方都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哈甸城邦的军队向来以强悍凶残著称,尤其是在沙漠之中生存作战,若哈甸大军攻下月楼城邦,城市本身或许还能保存,但城中居民估计会被屠戮大半。
“那你找我干什么?”听完阿丽莎的描述之后,祁震不急不慢地问道。
已经恢复了一些过往先王的权威的阿丽莎,此时此刻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凌厉,说道:“我希望雷霆武士你能为我们月楼城邦贡献一份力量!助我们抵御哈甸城邦的大军!”
祁震说道:“我见过月楼城邦的内外构造,虽然我不懂军阵战事,但是依托月楼城邦深沟厚壁作防御,抵挡哈甸大军应该不成问题。沙漠行军辛劳,加上补给困难,哈甸大军不可能长时间围困你们,坚壁清野、重修防御工事,这点你们城邦之中应该有的是人才啊?何必找我。”
“可是……可是……”阿丽莎心中愤愤不平地说道。
“可是军队的人才主要都掌握在大贵族的手中,对吗?”祁震将膝上一堆典籍卷轴放好,说道:“他们以此为要挟,逼迫你将权力归还大贵族手上,否则他们和军队就不配合你防守月楼城邦,城破之际,他们就将你这个女王推出去面对哈甸大军。”
阿丽莎默默无言,因为祁震所言都刺中了她心中的要害。
“你不聪明,只是他们也比我想象中更愚蠢。”祁震站起身来,说道:“我知道你急着想要恢复王室的权威,手段或许是粗放了一些。但这帮大贵族们开门揖盗,无疑是自寻死路。这段时间我几乎翻遍了你们图书馆中的典籍,对哈甸城邦也有所了解。
按哈甸人好战的性格,就算大贵族将你推出去投降,但他们掌握着月楼城邦的主要财富和资源,城破之际一样会被哈甸大军所杀。沙漠中少了一个城邦,哈甸王国则多了一分富裕,所以届时只会是留地不留人、留城不留命,哈甸大军杀至,你们只有聚集全城之力死守,没有别的选择。”
阿丽莎低下头去,说道:“可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些军队中的将士,早就被大贵族们腐化贿赂,他们甚至觉得,打开城门投降才是正理,为了不让军中士气低落,我已经不止一次前往军营之中为他们鼓舞时期……”
“但他们还是听不进去,是吗?”祁震问道。
阿丽莎猛然抬起头来,眼角还带着委屈的泪水,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刚刚来到月楼城邦就察觉到了,不管是城邦外巡逻的部队,还是在城门驻守的兵士,基本上已经没有了相当的作战能力,只剩下盘剥普通人民的胃口。”祁震回忆说道:“真是讽刺,在我印象之中,月楼城邦中唯一还具备战斗力的,应该就是俄古洛当年训练出来的飞马铁卫……你应该就是凭着飞马铁卫这支精锐人马来对付大贵族的吧?”
阿丽莎点头承认,说道:“是的,按照你之前所说,我厚葬了俄古洛,并且重用他们的家人,提拔了飞马铁卫的统帅,只是他们人数极少,作为王宫的守卫尚显不足,如何防卫月楼城邦的安危?”
“那我这里只有一个人,岂不是人手更少?”祁震问道。
“雷霆武士你不同!”阿丽莎大声反驳道:“你拥有着与神明比肩的力量,也拥有超过所有贤者的智慧,你是我命中的真爱,你一定会守护我、守护月楼城邦的,对不对?”
说到最后,阿丽莎就已经被巨大的压力逼得跪地痛哭。
“唉,像你这样的人,做一个安然享受的女王多好,何必要身陷危局之中呢?”祁震将阿丽莎扶起来。
阿丽莎满脸泪水地说道:“就算我不动手,月楼城邦的羸弱事实就能够改变吗?哈甸城邦此举明显早有准备,军队在大贵族手里早就糜烂不堪,只需要几番试探,哈甸城邦一样会进攻、月楼城邦一样守不住,而他们一样会把我推出去……我、我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场景!”
“看来还是我小看你了,你对情势非常了解,只不过是常年久居王宫之中,不知道该如何运用权谋手段,所以弄得两败俱伤罢了。”祁震试图安慰说道。
“那你是答应帮助我们了?”阿丽莎泪眼婆娑地问道。
祁震一阵沉默,在他看来,欲求身心超脱,就不应该在身染尘俗反务,别的不说,人间战事一向是仙道修士最极力回避的,只不过在玄天宗治下,中州世俗不存在互相攻伐的战争。
更何况绣玲珑尚在之时,哈甸城邦一样对月楼城邦屡次发动战争,祁震可从未听说过月神殿有过出手帮助。
世俗与超凡,终究有所不同,总不可能猴子打架,会有人下场去帮助一方,那样跟猴子又有什么差别。对于修士来说,这样的举动本就是在自损修为。
世俗凡人往往不能够理解仙道修士,为何大多会选择在世俗之外避世清修,而且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拥有超凡力量的仙道修士,就该有如何如何的举动。
已经进行了自我升华和纯粹的修士,如果还要保持着世俗凡人相似的心理,那从一开始此人就不可能修炼有成,更别提仙道贵生的根本理念。
如果不是魔道或者天魔的现世,祁震若拜入仙道,恐怕也是一个不怎么修习攻伐手段的小修士,而不是如今的情形。
“好吧,我去看一眼。”但是祁震最后还是对阿丽莎有所妥协。
“真的吗?”阿丽莎惊喜问道。
祁震一摆手,说道:“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是说去看一眼,没说去帮你抵御哈甸大军,如果情况不对,我有能力抽身而退,你也没法把我怎么样。”
祁震语气非常决然,就是想将阿丽莎最后的一丝潜力跟意志激发出来,说道:“你既然觉得没有将领士兵可以智慧,那我教你一个办法。将你手底下所有人派出去,宣讲哈甸大军来袭,而你作为女王要身先士卒登上城墙,与入侵者反抗到底。
但这绝对不是单纯的说辞,你如果真的想抵御入侵、重掌权力,你就必须真的站上城墙,月楼城邦之后没有退路,普通民众见女王如此,必然会有人主动参与守护城邦。而城中军队也是有家室之人,届时不用你和大贵族们商量,为了保护家人和最后的生存之地,他们照样会登上城头,守护你、守护月楼城邦。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怎样的情形,你都与月楼城邦生死一体,大贵族们想背叛你,就是背叛整个月楼城邦,而只要能够成功防御住哈甸大军的进攻,你、阿丽莎,就是月楼城邦真正的主人!”
457.第457章龙印
祁震的想法非常简单,如果真的想成为一个城邦乃至于一个国度的主人,就要视其安危为自身存亡的根本,如果只是想着拉拢其他势力来保护自己,那么无异于自己抛弃了这个国度。
祁震只是跟阿丽莎这么一点提醒,随即自己离开了图书馆,在月楼城邦中漫步行走。
虽然没有带上斗篷,但如今月楼城邦之中可谓是一片混乱,没有人留意到祁震的存在,那些对城邦国度毫无归属感的不法之徒们,已经开始打家劫舍,冲进商户之中争夺财物,平凡人家也在尽可能掠夺粮食,并且将家中门窗封死。
混乱、惊慌、迷惘,所有人都在困惑是否能看见明天的朝阳,祁震所见之处,无不是鸡飞狗跳,男人的怒骂声、女人的哭泣声、孩童的尖叫声,还夹杂着瓶瓶罐罐破碎的声音、门窗被人撞破、兵刃交击的铿然声响。
哈甸城邦的大军还没有攻进月楼城邦,月楼城邦之内就已经是混乱不堪,如果再这么下去,那么用不着大军攻城,月楼城邦自然就会自我毁灭。
祁震在街边闲游漫步,他并没有立刻打算出城去观瞧哈甸大军的情况,从一开始他就无心去拯救月楼城邦的存亡,如果阿丽莎没有任何动作、不能抚平城邦之中的混乱、无法重新构建抵御外敌的力量,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前往哈甸大军面前阻挡。
任何行动终归还是要有意义,如果拯救一个无法扶持的国度,那么救之何益?在祁震看来,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存亡生灭的自然过程,别说这么西野之域这么一个小小的国度,旷大如中州,在天魔劫数之下,不也曾彻底沦为荒芜废土。
如果阿丽莎没有举动、或者无法真正影响到月楼城邦的子民,祁震也不打算继续留在月楼城邦之内,因为祁震对月楼城邦或者阿丽莎并没有任何亏欠,没有为其负责的道理。月楼城邦的主人既是阿丽莎,也是其城中无数人民,如果这些人连保护自身家园的责任都不愿意承担,也没有理由让祁震来承担。
但是在祁震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从王宫方向,就有许多骑手高声呼喊着,一路穿街过巷,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吾王与月楼城邦同在!希望与家园共存亡的人,请拿上武器,到城墙上与吾王一同抵抗入侵者!”
这么一句话,数百名飞马铁卫连续喊个不停,从贵族住宅区、到商业街、再到贫民窟,顿时传遍了整个月楼城邦大街小巷。
而飞马铁卫在路上,只要看见有作乱份子,丝毫不留情面,拔出弯刀就将其砍倒,瞬间让月楼城邦之中的混乱消弭许多。
那些饱受混乱之苦的寻常人民,在他们眼中,大贵族不过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腐朽阶级,女王在这个时候登上城墙抵御外敌,是高洁庄严的表现,也是月楼城邦最坚稳的抵抗,爱国之心与对女王的忠诚合二为一。
霎时间,只要是还能走出家门的人,纷纷取出祖传的兵刃、农用的干草叉、剁肉的弯刀,不分男女老少,纷纷跟着飞马铁卫的后方,来到城墙边上。
已经朝着月楼城邦开拔的哈甸大军,此时只看见月楼城邦的城墙上,人头攒动,每一面城墙上都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根本不像是因为政局混乱而导致军力衰败的情况。
此时反观月楼城邦的军队之中,那些出身大贵族门下的说客,也无能劝服家人子女都已经登上城墙的兵士,虽然早就被财富与安逸生活腐化了的他们,终归还是有着最后一分血气,作为月楼城邦的军队,却要让老弱妇孺的保护,这已经不能以懦弱来形容。
当即就有一名士兵抽出弯刀,将大贵族的说客杀死,随即军营一阵欢呼之声,众兵士纷纷集合,朝着城墙上进军而去。
至于阿丽莎本人,此时也已经换上了王室祖传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旁除了忠诚于王室的飞马铁卫,更多的是一些平民,他们看着女王的背影,直直面对着不断靠近的哈甸大军,心潮澎湃不已。
“是时候了。”祁震并没有登上城墙,而是在一处僻静的小酒馆中,看着面前的酒杯说道。
如今的酒馆之中,除了一名老迈瘸腿的劳工之外,连酒馆老板本人也离开了,那名老迈劳工正好打扫到祁震身旁,问道:
“年轻人,所有人都到城墙边上去了,你怎么不去看看?”
祁震侧眼看去,对方双眼混浊,明显看不清自己的面目,轻笑一声说道:“现在城墙上估计早就站不下了吧,而且我猜军队也慢慢替换了不会打仗的普通平民,要我去干什么?”
老迈劳工杵着扫帚说道:“这可不对!月楼城邦是我们所有人的家园,就应该所有人都付出力量保护它!我当年也是军队中的,只可惜如今走不动道、看不清路了,唉……”
祁震说道:“嗯,确实,家园中人确实有必要一同尽力守护家园,但……算了,那我也去看看吧。”
“你刚才不是说不去吗?”老迈劳工语气中带了点怨气。
祁震扔下两枚金币,说道:“对,我说的是不上城墙,但没说我不许出去看看啊?”
***
月楼城邦朝西北方向的城门上,阿丽莎身披金甲,手里紧紧握着王族传承的宝刀刀柄,手心早就被汗水浸透,由于军队及时向女王效忠,大量守城工具都被搭上城墙,而身强力壮的平民都参与到其中。
阿丽莎由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战争,从登上城墙、看见哈甸大军在远方天际线上缓缓逼近,她的心跳就一直没有慢下来,盔甲的重量在无形间被这名柔弱的女子忽视掉了,就连她身边的飞马铁卫都暗中暗叹这名女王的坚忍意志。
可是谁都不知道阿丽莎此时此刻所想,她是多么的担心、多么的无助,即便城墙上的军队不断准备着防御工事,但她还是没有丝毫的信心可以抵御哈甸大军。
“雷霆武士,你在哪里?”阿丽莎心中不住地呼唤。
“女王陛下,快看!”正当阿丽莎心中焦急之际,飞马铁卫们注意到有一个人,不知何时到了城门之外,缓缓朝着哈甸大军的方向而去。
此时城门早已封闭,城中之人想要出城,除非飞跃城墙,但是这完全超乎西野之域的常理,这样陡然出现的身影,谁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是他……”阿丽莎远远看着那个背影,双眼泪水涌动,但最后还是坚强地忍了下来。
既然阿丽莎真的如自己所要求的做到了,那么祁震也不会失约,他确实会到哈甸大军之中看一眼。
有些疑惑,祁震也的确需要在哈甸大军之中找到答案。
没有借助任何坐骑,祁震只迈着双腿缓缓向哈甸大军逼近,双方虽然距离遥远,但是哈甸大军前进之中扬起的沙尘,仿佛引动一场剧烈的沙暴,让直面之人感觉压迫之势铺面而来。
“难怪月楼城邦中人那么惊惧哈甸大军,如此军容军势,士卒精气神汇聚融合,一军合力宛如人身修炼,金丹抱一、形神无二。”远眺着哈甸大军,祁震也不禁心中暗自赞叹。
只不过单人只影朝着哈甸大军前进的祁震,也是让远方的军队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抑。
较之哈甸大军的气势滔天,祁震所落足之地,阳光普照如常,地上尘埃落定、无有飞扬,一抬手、一投足,势头沉稳,就好像面对着汹涌波涛却依旧无所动摇的巨大礁石。
哈甸大军之中,一声号角声传出,随即从左翼有一支快速突袭而来的骑兵,朝着祁震冲来。
祁震这样突兀出现在大军阵前,似乎哈甸一方的指挥官也不敢小视,但军队阵形不容破坏,自然由来自如风的骑兵小队来应对祁震。
眼见奔袭而来的骑兵队,祁震脚步不慌不忙,并指刀剑,双手划动,身体周围气流急蹿,骑兵队为首数骑竟然无法靠近,然后整队人马撞在一起,根本没有碰到祁震分毫。
但相对的,祁震也没有伤及骑兵队一人一马,在流转不定的盘旋气流之中,人马撞击反而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只是马匹受惊,一时难以重整队形进攻。
再一步,祁震踏出百丈距离,哈甸大军之中再发出一阵号角声,随后便是拉弦放箭的声音。
如同千百只飞鸟鸣叫的声响,无数箭矢从天而降,祁震微作吐纳,周身气息迟滞凝固,无数箭矢就好像射在某种软绵事物之中,带着极为缓慢的速度,最终静止下来,纷纷坠地。
远方哈甸大军的指挥官见状,心中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怒,挥舞旗帜指挥之下,号角声在军中蔓延响起。
随后整支哈甸大军,所有人都发出如雷怒吼,声浪宛如实质,竟是震荡了地上沙尘,化作一阵沙墙向祁震袭去。
“万众一念,世间还有此等玄妙之机,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祁震微笑说道,但神情并无松懈之意,踏足纵跃而起。
沙墙扑面而来的瞬间,祁震双手如同龙爪,死死扣住虚无的空间,伴随一声大喝,漫天沙墙竟然被吞噬消失,在祁震双爪之中盘旋搅动,好像是活生生的事物,不断试图挣脱祁震双爪。
翻滚的沙团在祁震爪中,发出阵阵低吟,就连空气之中都有着莫名的鼓荡,那是来自远古的声音,一种以凌然威势傲立天地之间的强大存在。
祁震双爪松开,沙团盘旋于天,竟然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最初是蛇形,接着四爪突显、叉角峥嵘,虚无之中的双目俯瞰着哈甸大军。
缓缓降落于地的祁震,双手虚捧,随后向下一压,天空中的沙龙带着震彻心扉的巨响,弥天盖下。
“八极真龙印!”祁震一身大喝,龙印降下!
458.第458章真龙
龙是怎样的事物?祁震没有见过,霸仙老人那个时代也已经彻底没有了龙的踪迹。
在祁震对过往三古纪元的了解之中,远古纪元的浩土乃是万物生灵方脱出蒙昧的时刻,人类与无数强大妖类混杂而居,其中就包含后世许多异兽灵物的来源,如真龙、麒麟、朱雀等等。
可是在远古纪元向上古纪元迈进之间,天魔从域外宇宙降临,较之尚处于弱势的人类,妖兽强大的体魄是天魔首要针对的目标。
那场大战的具体情况,已经超越历史记载的古老,但唯有一事可以肯定,自上古纪元开始,便是人类主导整个浩土的时代,那些强大的异类妖兽纷纷消失匿迹,而逐渐强大起来的人类文明也将妖兽纷纷驱逐到各个边陲之地,这才有了中州内外之分。
远古异兽之中,当属龙之一类最为强大,如今关于龙族的记载或者痕迹,只剩下后人对其形象的粗陋猜测,但霸仙老人惊才绝艳,参悟天地法则之间,于风雷中悟彻龙之形貌爪牙。
八极真龙印是祁震在大半年前经过高荒原时,眼见天地苍茫、无边无际,暴乱无休的罡风之中,祁震仿佛看见时间倒转,回到三千余年前,两名世所罕有的炼虚境修士的斗法。
一片大海之中,风如千万头野牛怒吼的怪异响声,漫天卷动的乌云,伴随着交错如织的雷网,卷动的海水比墨汁还要漆黑,海中生灵早就因为两名不世高人的对峙而纷纷逃离。
巨浪翻卷,就好像一条几千上万里身长的巨鲲,翻动身子,尾鳍一扫便是足可以接连海天的墨色巨浪。
乌云下沉,天上就像是被一个大锅倒扣,而且乌云越压越低,混乱的气流早就能让普通人身处此地窒息而亡。
巨浪与乌云相接,顿时龙卷落地、轰雷霹雳不断。
——是龙!
这就是祁震当初最直观的感觉,真龙之力,本质上就是人间尘世可以催动自然之力的极限,看似悍绝霸道,但这本也就是自然循环之中所有的一环。
洪涛怒卷、雷霆万钧、地动山摇,任何强大得可以摧毁世间的天灾,其实都是自然之道,无所谓善恶是非,而这种臻至尘世极限的自然之力,就是当年真龙能够驾驭的力量,使之成为远古纪元最为强大的种群。
霸仙老人也正是在与三圣之一灵宝斗法之中,参悟明了此点,所以八极真龙印一出,沧海化巨岳。
那一战的结果,很难说谁胜谁败,霸仙老人神通已是尘世可以达到的极限,在比拼下去无非就是法力强弱的消磨,毫无意义。然而灵宝所做的,则是在一瞬之间顿悟霸仙老人所运神通,逆反天地,另创一法——番天印!
被拔起的山峦,被灵宝的法力与神通所镇住,更重要的是,因为抽动地形而导致的大范围地震,被番天印也一同镇住,使得这场斗法不至于毁灭了半个中州。
祁震对霸仙老人赞叹得无以复加,然而对三圣的仰望更是感觉无法望其项背。即便霸仙老人天纵之资,可是面对三圣,对方也能在一瞬之间透彻自己新悟神通,而且有所制约地施展手段。
如果说八极真龙印是尘世自然之道、自然之力可以催动的极限,那么灵宝所催使的番天印,就是理所当然地超越尘世之外,那还远远不是祁震可以触及的境界。
但是悟出八极真龙印也完全足够了,尤其是在面对哈甸大军万人吼声扬起的沙墙。
沙墙滚滚,也属尘世自然,神通玄奥,但本质上无所谓威能强悍,一瞬之间沙墙消散,化作真龙之形,压入大军之中!
大军面对沙龙,纷纷高举盾牌,但是沙龙却好似水银一般,从防御的缝隙之中钻入,众军惊异之际,只感觉地面一阵涌动。
“流沙!是流沙!所有人小心!”
大军之中传出一阵呼喊求救的声音,顿时阵形大乱。
沙漠之中行走,要小心的除了沙盗响马、潜伏妖兽,流沙也是异常凶险的危机,由于不清楚地底暗河的流向,所以西野之域的沙漠中,往往有着不少流沙密集的区域,然而军队开拔移动,向来有斥候侦查探路,以回避流沙密集之地,更何况此地接近月楼城邦,应该算地基稳固,何来流沙密布?
尤为让人觉得可怕的是,这不是一般陷人失足的流沙,而是遍布整支哈甸大军下方的流沙区域,纵横将近十里有余,在众人视线可及之处,皆是不断涌动的沙丘。
如果说祁震之前各种玄妙的手段,让月楼城邦的人不能真正明白,那么这片骇人直观的流沙之海,恐怕就是大漠之中堪比神灵或者恶魔的力量了。
即便是月楼城邦最危难的关头,众人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哈甸大军求救呼喊的声音,连月楼城邦之中、已经退下城墙的普通平民都能听见,那到底是怎样可怕的梦魇,没有人敢去想象。
至于那些身披盔甲、带着沉重兵刃与盾牌的哈甸士兵,原本各自还想向身旁的战友求救,但是他们发现彼此都已经身陷流沙之中,就只剩下最绝望哀嚎。
这就是自然之力的可怖,如果是面对一两个飞在天空中的修士,祁震或许还用不着这样的神通,但哈甸大军却是各个肩并肩地站在一起,本来是想借数万人共同汇聚的强大战意逼得对手屈服、无力战斗,反而被祁震捉住此点,将数万人全部陷入流沙之中。
如果祁震真的想杀人,再动一个念头,这数万条性命就要统统折损在此,如此一支强悍军阵要是真的全部死尽,那么对于哈甸城邦无疑是极为沉重的打击,甚至会引来月楼城邦与火纹城邦的反击。
祁震不是制造无端杀戮的人,流沙将哈甸大军沉陷一半之后,沙丘涌动就已经停止,众人只看着腰下范围落入沙中,心中惊惧之心尚未完全消退。
迈着轻盈的步伐,祁震走入不过腰间高度的哈甸大军,足踏刀锋、轻点剑刃,如同飞鸟一样直奔军阵后方。
与数万哈甸大军不同的是,在军阵的最后方,还有一处不受流沙陷落影响的地方,地面上的部队有着异于常态的气息,而且当中的兵士大多体型要比寻常人健壮许多,多持厚重刀斧兵器。
在他们脚下,沙地坚稳如磐石一般,丝毫没有动摇,在十余名兵士的后方,有一架巨大的马车,垂着黑色的纱帐,看不见内中之人的形貌。
当祁震靠近之后,这些兵士虽然露出谨慎神色,但无一人有胆怯后退的举动,纷纷抽出兵刃,朝着祁震凌空劈出。
一道道扭曲了阳光与空气的刃光,迅疾向祁震扑来,祁震足下不停,金刀劈道出鞘,金辉乱舞,只听得金铁交击乱响不休,一连串的火花在祁震面前迸射。
近身之后,那些兵士挥舞着刀斧各自逼近祁震,顿时四面八方都是锋利加身。然而祁震没有丝毫着急,金刀劈道旋身化芒,竟然同时在身体周围出现十余柄金刀劈道的刀身,从不同方向格挡住来袭的攻击。
当——
明明是十几道不同方向发动的攻击,却在同一个瞬间被格挡住,只发出了一个声音。不知道是祁震拿捏得准确,还是这些兵士实在精锐非常。
如此强烈的攻击,力道如同实质地灌入祁震体内,金辉消散,祁震紧握金刀劈道,旋身挥舞乱劈,那股灌入体内的力道又纷纷回击到原有的攻击者身上,逼得他们各自后退,包围之势立刻瓦解。
啪啪啪。
此时,从玄黑幕障的马车中,传来一阵鼓掌的声音,然后一名皮肤黝黑的壮汉缓缓走出,说道:“不愧是祁震,几年不见,刀法依旧凌厉,我调教出来的这几个弟子一拥而上都拖不住你半刻时间。”
“玄盛?居然是你?”在祁震眼前的,是如今天都武教仅存的三名后人之一——玄盛。
与其师兄赤盛张扬性子不同,玄盛体型虽壮,但神思敏锐、工于心计,是三名师兄弟中出谋划策之人。
“不知玄天宗高徒来西野之域有何贵干?难不成是要歼灭我等魔道余孽了?”玄盛紧盯着祁震说道。
玄盛面对祁震,自知没有胜算,就凭刚才八极真龙印的神通,若非他与自己弟子一气同心、催动天都武教镇地之法,恐怕也会身陷流沙之中。玄盛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几年不见,祁震就已经精进到这种地步,如果他真的想要对付西野之域的残存魔道势力,那么天都武教肯定是阻挡不住了。
祁震摇头说道:“真是误会了,我此番前来西野之域纯粹是个人举动,也没有奉门中法旨。”
玄盛越过祁震肩膀看了看那身陷流沙之中的数万哈甸大军,皱眉说道:“我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月楼城邦就有了你这样的高人支持,你是来逼迫我退兵的吗?告诉你吧,我并非哈甸军队的指挥,只是替他们训练过兵士,以你我境界,无需为世俗烦心吧?”
玄盛虽然是天都武教的弟子,但绝对不是那种野蛮好战之辈,尤其是面对祁震这等境界之人,一味展现力量无异于取死之途。
“我如果说我是为求道而来,你信不信。”祁震看着玄盛疑惑的目光,叹气道:“好吧,看来我的做法确实过激了,我也不是来阻止你们进军的,只是月楼城邦中早已有所准备,哈甸大军此番进攻必定无功而返。”
“在你出现之前,战事还在未定之天。”玄盛说道:“然而你的这番举动,早已让哈甸大军军心涣散,无力再战。攻城一事,最需士气极旺,否则难有成效。我虽非哈甸大军统帅,但此番与你交谈,无异是表明哈甸军势不如一名超凡之人的神通力量,兵士皆视你为月楼城邦的庇护者,还有谁想继续战斗下去?”
459.第459章迁怒
不可否认,祁震的这一举动,实际上就是阻挡了哈甸大军的进攻,如果是面对修士斗法相争,其实祁震就已经赢了,而那些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哈甸兵士,更不是祁震的对手。
“我也很好奇,天都武教的后人,怎么就成了哈甸城邦的将领了?”祁震反问玄盛说道。
玄盛挥了挥手,示意周围弟子离开,然后对祁震说道:“你有你的修炼,我也有我的,天都武教本就是以杀伐立世,我本人不出手,以世俗将领身份督军训练,并无不可。”
祁震向后看了看远处的月楼城邦,说道:“不是吧,你应该是察觉到月楼城邦的变化之后,才决定让哈甸城邦发兵的。”
“月楼城邦内政混乱,正是发兵进攻的好机会,为什么就不能这么做?难不成你作为玄天宗的门人连这种事也要干涉吗?”玄盛语气颇有不满。
祁震摇头说道:“我说的不是月楼城邦的政事,我相信,即便月楼城邦乱得能烧起火来,你玄盛也不会在短短时日内发动大军进攻……你是察觉到月楼城邦之中的那位高人已经不在了吧?”
祁震所指,自然就是长年深居月神殿中的绣玲珑,以绣玲珑的修为和地位,恐怕在西野之域中已经是位分最高之人了。而即便过去三大城邦国度间偶有战事发生,但是却都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
绣玲珑作为七彩宫六使之一,修为高深,纵然不会为保护月楼城邦而出手,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无论是天都武教还是秽天教的后人,都不可能亲自出手,只能任由世俗的力量自我倾轧。
此番哈甸大军来势汹汹,在过往百年的记载当中,能在短短月余之内发动如此大军,而且以迅雷之势攻破月楼城邦外围诸多据点和堡垒,可见哈甸城邦早已是准备多时了。
只不过月楼城邦内政混乱胶着,这并不能算是一个好借口,月楼城邦在西野之域过往的历史中,进取力量并不强烈,但月楼城邦本身却没有被外力攻破过,可见政乱本身并不会动摇月楼城邦本身的存在。
加上沙漠行军、劳师远征,最后还要围城进攻,哈甸城邦此举更像是赌博,而非真有决定性的手段可以拿下月楼城邦。
在见到玄盛之前,祁震就一直觉得哈甸城邦的进攻,结果恐怕会是得不偿失,最起码在阿丽莎的动员之下,月楼城邦依旧能拿出实力来抵御哈甸大军的进攻,这才是事实。
所以祁震可以非常确定,玄盛肯定是察觉到长久驻留在月楼城邦的绣玲珑如今已经不在,但是如此高人来去行踪成谜,玄盛也不敢太过放松,所以让哈甸城邦发动迅猛攻势,意图在最短时间内攻下月楼城邦,唯恐绣玲珑的回返。
玄盛小心谨慎地盯着祁震,说道:“我听说两个月前月楼城邦之中有一场激动人心的较量,一名外来的武士战胜了月神殿的侍卫长,那个人就是你吧?”
“消息还真是灵通……嗯,你是察觉到月神殿没有安排新的侍卫长,所以才决定让哈甸城邦发动进攻吗?”祁震问道。
玄盛说道:“我跟秽天教的人有过往来,兼修了一门望气之术,察觉月楼城邦的高人气息消失不见,再加上种种推测,我才肯定绣玲珑已经不在月楼城邦之中。”
祁震眯眼说道:“你居然知道月楼城邦的主宰是绣玲珑?这可不是消息灵通能够做到的。”
玄盛昂起头来,说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执意要哈甸城邦对月楼城邦发动进攻吗?”
祁震笑容一敛,说道:“你跟绣玲珑、或者七彩宫有旧怨?我听说你们可是在仙魔决战之前,就被天都武教送到西野之域避难了。”
“但是这不代表我们不知道中州发生了什么?!”玄盛怒意升腾,说道:“我们天都武教当年冲锋陷阵,为横傲江一人功业抛洒鲜血,门人死伤殆尽,但是此人最后却躲在了七彩宫中,以计谋夺取了各门传承之物,让我等师辈前功尽弃!不管是横傲江、还是七彩宫,我们天都武教一个都不会放过!”
祁震一阵沉默,随后问道:“这些事……是秽天教的人告诉你的吗?”
“不错……如果不是秽天教门人无数,哪里能够传出这消息。但莫说天都武教,秽天教教主方无道,那是何等人物?最后不也是死在与你们仙道的决战之中?那这个时候横傲江又在哪里?!”玄盛怒声喝问道。
祁震没有说话,他理解玄盛的想法,作为天都武教仅有的几个传人,他们或许对仙道并没有太多刻骨铭心的仇恨,但是在他们所知所见之中,天都武教的覆灭,很大原因是横傲江的抛弃和背叛。
可以想象,当年天都武教上下对横傲江是何等敬重,当年若不是魔道第一战将赫破军拼死抵挡住东海剑仙的攻势,让整个天都武教付出惨烈代价,整个魔道恐怕都会被东海剑仙杀个对穿,这对横傲江经营百余年的事业绝对是莫大打击。
然而这样的忠诚带来的,最后竟然是横傲江避而不出,任由魔道六门被仙道七宗逐一击破。
这些逃亡至西野之域的魔道余孽,他们最痛恨的或许不是仙道七宗,对于他们而言,无非是成王败寇,想要反扑仙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不抱持任何希望。可是横傲江的消失与背叛,却让魔道余孽们记恨百年之久。
与中州隔绝的这百余年间,无论是天都武教的后人还是秽天教的余孽,他们都不知道如今中州的情形,更不了解横傲江此人的去向,只以为他也被仙道七宗所杀。
如果不是祁震带来的消息,恐怕连绣玲珑都不知道,作为不灭灾星的转世,横傲江是自己选择放弃跟仙道对抗,可如果这件事与玄盛等人坦白,估计后果会更加不堪设想。
至于玄盛对七彩宫和绣玲珑的态度,那就纯熟是迁怒了,毕竟横傲江也是当初的七彩宫之主,横傲江最后的举动也需要七彩宫的配合。
“你是怎么知道月楼城邦由绣玲珑掌控的?”祁震问了一句。
玄盛说道:“我年幼时,跟随教中长辈见过横傲江和绣玲珑。我原本也以为她死在鬼方之地,只不过后来有一次,我跟师兄亲自来到月楼城邦,发现她的化身,我最初之时以为那是相似之人,但后来跟秽天教的一同确认,月楼城邦之中有七彩宫的秘法禁制,我这才确定绣玲珑还活着。”
祁震说道:“你既然痛恨七彩宫,那你为何要在绣玲珑离开的时候进攻月楼城邦呢?说到底你也是畏惧、害怕,你知道自己不是绣玲珑的对手,是吗?”
玄盛脸上怒气腾腾,说道:“那又如何?月楼城邦是她经营了百年的基业,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在此地停留百年之久,这肯定是横傲江的安排!我或许杀不死她,但是跟横傲江相关的一切都要彻底覆灭!”
“唉……那我只能告诉你,绣玲珑已经离开月楼城邦了,而且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祁震说道。
玄盛质疑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做的吗?她要是不在月楼城邦,那她在哪里?”
祁震回答道:“我跟她交过手,只是……她如今已经回中州去了。”
“中州?哼!她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去中州找死?”玄盛显然不相信祁震所言。
祁震说道:“你们不也到过天南之地吗?我就不信你们没有回中州看过。”
此话一出,祁震心中忽然明朗,玄盛和他的师兄弟,当初在丽雪芳渊拦阻七宗门人,事后推断那是自己父亲祁震安排,一者试探七宗势力,二来是借七宗之力动摇邪行散修与魔道余孽的力量,为自己与万宝阁成为仙道宗门铺陈。
由此可见,玄盛作为天都武教的后人,他应该是见过祁刚的,可是却不知道祁刚正是横傲江、或者说不灭灾星的转世,而且还是过了百余年,依旧被对方耍得团团转,要是这真实情况告诉了玄盛,不知道会不会彻底毁坏了对方的意志。
祁震并不排斥权谋手段,但是他不喜欢这种把别人都当作棋子使唤、甚至随意抛弃的举动,无论是天都武教、还是九指琴魔、阿那尸,都是祁刚过去利用的势力,只不过在万宝阁成为正式的仙道宗门之后,这些过往的污秽,他就撇得一干二净。
赤水江一战,万宝阁的参与,就是任由祁刚这些过往的势力被玄天宗与青岚宗彻底铲除,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万宝阁所释放的善意,刻意让玄天宗了解。
有了这样的善意,玄天宗打造神器,自然可以对万宝阁更加信任。
这也是为什么祁震在知晓自己父亲还存活于世之后,却反而对祁刚更加的警惕和戒备,作为不灭灾星和横傲江的转世,祁刚为了这与玄天宗合作的机会,竟然不惜将过往积累起来的势力连根拔除,如果当初不是云笙长老劝说玄盛等人回转西野之域,恐怕赤水江一战他们也会参与其中。
而仅仅是为了这么一个合作的机会,祁刚就能这么做,那么这个打造神器的过程中,祁刚又会有怎样的盘算?祁震无法相信,不灭灾星真的会如此宽厚仁慈,在付出如此惨重代价之中,无私无悔地协助玄天宗打造神器。
这么看来,从丽雪芳渊离开之后,云笙长老就已经明白祁刚或者不灭灾星所打的算盘,她的作为,无非就是想让祁震日后的阻碍更少一些。
此时此地,远在西野之域的祁震,忽然又想念起在天南之地的云笙长老,神情不禁一阵恍惚。
“相忘于江湖?我怎么可能忘得了……”祁震心中思念飘荡至远方,默默念道。
460.第460章督军
交流一番之后,祁震也明白了玄盛的动机,也告知了绣玲珑的去向,至于更多的事情,祁震就不便多说了。
看着身后埋沙半截的数万哈甸军队,祁震旋身踏足,一股巨力延伸到地下,哈甸兵士们只觉得脚周身沙丘变得跟水面一样飘忽不定,随即慢慢滚动,竟然将数万人一同卷回地面之上。
玄盛看着祁震的举动,神色有异地说道:“你这不像是仙道法术,倒是与我们天都武教的传承有些类似。”
祁震说道:“我前来西野之域本就是为了求证武道境界,你们天都武教也是我想要探访的对象。”
玄盛说道:“那你这上门探访的声势可真够大了,哈甸大军估计没有继续作战的力量了。”
“让我说的话,你再怎么仇恨七彩宫,攻下月楼城邦是没有意义的,绣玲珑本来就不怎么重视这份基业,否则的话,怎么容得她一离开就有人攻下月楼城邦?”祁震劝说道。
玄盛心思缜密,之前只不过被仇恨蒙蔽双眼,但事后回想,很多事情还是能够想明白的。
此时,一名半身沙尘、身披精致盔甲的大汉跑来,带着几分惊惧的眼神看了看祁震,然后用西野语言对玄盛说道:
“黑色督军,请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士兵们都已经心惊胆战了,要是现在攻城,恐怕损失惨重。”
玄盛轻轻叹气,说道:“近几日先别发动进攻了,让大军后撤至营地,继续派出轻骑骚扰月楼城邦周围。”
“是!”
看着那名哈甸将军模样的大汉离开后,祁震问道:“你不打算放过月楼城邦吗?”
玄盛说道:“我也说过了,攻伐本就是天都武教的修炼,这支哈甸军队是我精心训练出来的,如果真的被你一击之下彻底丧失斗志,那才说明我修炼无成!”
祁震一阵无语,但最后还是说道:“你既然这样想,我也没办法阻止。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这固然是你的修炼,却是要利用别人的性命,如果哈甸大军损失惨重,届时你的修为损失会更加严重。”
“这一点不用你来提醒!”玄盛语气强硬。
说到这里,祁震就知道无法劝阻玄盛了,其实祁震也明白,就算在这里将玄盛制服,箭在弦上的哈甸大军也一样会发动对月楼城邦的进攻,然而那就单纯变成两国攻防,成败尚在未定之天。
但是祁震从月楼城邦之中出来,很明白内中的情形。大贵族与王室内斗,固然让月楼城邦政局混乱动荡,但月楼城邦本身不是贫瘠国度,而且城墙沟壑并非废弃多年,时有维护,军队或许一时被大贵族腐化,但此战乃是全无退路之战,军民团结一致料想不成问题。
哈甸大军受祁震神通惊动,这样的军阵军势,即便重整旗鼓,军心之中仍有隐忧,而且在沙漠中远征而来,月楼城邦以逸待劳,祁震实在看不出哈甸大军胜算有多高。
这也难怪玄盛会成为哈甸大军的督军统领,看来他的训练领兵之法,确实有玄妙之处,但这就不是祁震了解的了,而且祁震对这方面也没有兴趣。
大军缓缓后撤,祁震则是跟玄盛一同,在大军后方跟随,玄盛问道:
“你不打算回去跟月楼城邦的女王说一声吗?”
祁震说道:“此乃世俗之战,我方才出手已是不该,你们此番后撤,我对月楼城邦可谓仁至义尽。即便是我不在了,两个城邦国度之间就不会打仗了吗?以你我境界,不改作此妄想。”
当初在月楼城邦的王室图书馆中,祁震翻遍典籍,发现西野之域战乱不断,像如今这样数万大军攻城,每几十年都会有一次,每次皆是死伤惨重。
而这些事又跟祁震何干呢?西野之域众多城邦,耸立千百年间,无数战事、无数鲜血,祁震尚未出生,此地乱象已经成了常态,世俗之外的势力无论干涉与否,本就有此现实,如果真要干预,最好的方法是让这些彼此割据的城邦统统消失,这样战争立刻就不存于世了。
妄图让纷争彻底在世上灭绝,这绝对不是仙道修士该有的念头和举动,然而仙道贵生,出面阻止纷争扩大激烈是善举功德,但没有必要过分干预到底,因为事情到最后会演变成更大的隐患、还是弥平战火,没有人能够彻底知晓。
祁震在马车上与玄盛一同,问道:“对了,你的那两个师兄弟呢?听方才所言,哈甸军队的督军,应该不只你一个吧?”
玄盛点头道:“我师弟青盛也有担任督军一职,但他求证境界的**没有我强烈,所以平日里都在哈甸城邦附近。至于师兄他……他除了偶尔来军营看看,平日里都不在城邦之中,而是深入沙漠,据说是在寻找苍穹城邦的线索。”
“哦?”听见苍穹城邦几个字之后,祁震立刻集中了注意力,说道:“不瞒你说,我对苍穹城邦也很感兴趣,也想一探究竟,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联络到赤盛?”
玄盛说道:“赤盛师兄身在何处我都不知道,而且门中联络之法经常不起作用……但是还有一个办法,我们师兄弟三人各有一枚蜃楼传影珠,这种法器乃是一母多子的形式,我们平日里以子珠互相交流,虽然联络不上赤盛师兄,却可以借助母珠之能,施法保持共鸣,只要赤盛师兄身处可以接受传讯的地方,就能够知道我们与他的联络。”
祁震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构造特殊的法器,母子法器最特殊的一点,就是母器本身作为法器核心,可以借其影响子器。据祁震所了解的,具有相似特质的母子法器,恐怕得算上玄天宗那遍布各个洞府和外门道场的飞云台了,所有飞云台都是子器,而母器应该是建立在天元峰上,使得门人弟子可以在玄天山脉中轻松往来。
“若是如此,那我能否借用母珠传讯?毕竟茫茫大漠,找人可太不方便了。”祁震说道。
玄盛思虑一番,说道:“罢了,反正你跟我们天都武教的人也没有什么仇怨,当初还要多谢你们玄天宗的人主动放过我们……只是母珠被我们放在哈甸城邦之中,这样吧,我先跟师弟联络一番,让他启动母珠跟赤盛师兄联络,你就直接前往哈甸城邦,等待消息,如何?”
祁震点头道:“这样也好,那就辛苦你了。”
玄盛稍微点头,他这么做,其实也是想支开祁震,方便哈甸军队日后的进攻,至于祁震想干什么,他并不想了解。
跟师弟青盛传讯之后,玄盛交给祁震一份行军路线图,上面写明了前往哈甸城邦的方向,以及在哪里可以找到青盛。
大军后撤十余里到达营地之后,祁震就跟玄盛道别,这场战争祁震不打算继续介入下去了,因为这实际上毫无意义。
祁震能帮月楼城邦抵挡多少次大战?说到底祁震根本不是月楼城邦的子民,更不是其主人,没有必要为其兴亡付出任何代价,在祁震未来到月楼城邦之前,月楼城邦就已经无数次抵御过哈甸军队的进攻,有没有祁震,实际上都没有关系,若月楼城邦真的被攻陷,那也不是祁震的过错,是月楼城邦自己衰亡、无法再生存下去罢了。
至于阿丽莎,祁震不想再负担过多的期望了,有些关系还是在萌芽之时断绝为好。如果阿丽莎真的想成为月楼城邦真正的女王,那这场战争她必须竭尽所能、以女王的身份去获胜,到那个时候,也不需要雷霆武士的暗中协助了。
按照行军地图的指引,祁震继续向西,严格来说是朝着西南方向行进。哈甸城邦的具体位置,其实是在高荒原西北山麓之下,因为冰雪融水而汇聚的绿洲地带。
当今西野之域三大城邦国度,尤其以哈甸城邦最为强盛,千百年来,除了苍穹城邦的超然以外,哈甸城邦一直以强盛军力保持着相当地位,而且对外攻伐不断。
一路上,祁震看见的都是各种辎重车马不断向哈甸大军驻扎的方向运送物资,这么一场战争,背后的耗费是何等庞大,哈甸城邦虽然强盛,可是这么一场战争胜负难料,更像是一场豪赌,万一输了,哈甸城邦的势力恐怕又要大为收缩。
有趣的是,祁震翻遍典籍,察觉哈甸城邦千百年来的发展,其实就是处于这样的此消彼长之中。若战争失败,势力收缩,凭着城邦底蕴缓缓发展,数十年后再反攻、收复地盘。
但无论如何,哈甸城邦都未曾能真正统一整个西野之域,漫长的沙漠行军、沉重的辎重补给,注定了西野之域这片土地上,一个个城邦国度,更像是大海中孤立的岛屿,被浩瀚的沙漠所分隔开来,即便日后统一了,这遥远的沙漠路途依旧存在,占据一方的首领,日后一样可以割据自封,跟哈甸城邦分离开来。
如此一来,西野之域中的分分合合永远不会结束,西野之域上的战争也永远不会消失,这也是祁震想通、为何不继续阻拦哈甸大军的进攻的原因。
一边心思浮动、一边不顾昼夜地行进,终于在将近十日的旅程中,祁震看见远方高耸在天边的高荒原北麓山脉,常年覆盖着霜雪的山巅,在每年的炎热气节,自然会流淌下无尽雪水,让山下孕育出盎然生机。
祁震发现,在距离哈甸城邦还有数十里的路途时,脚下的地面已经不是松散的沙丘,而是被水份沁润过的泥沙地,绵软而厚实。
远方,绿树成荫,草木芬芳飘散,而在这些丛林树梢之间,祁震能够看见更远处的哈甸城邦,以黄金铸造的穹顶、以白银耸立的栋梁、以玉石堆砌的阶梯、以钢铁汇聚的防卫,无一不在展示这个伟大城邦的强大。
461.第461章传讯
由于哈甸城邦背靠高荒原北麓山脉,所以附近地表沙尘逐渐减少,变成由巨大岩体组成的基石,哈甸城邦就是耸立在一块巨大基石之上的城邦。
高荒原当年是被霸仙老人与灵宝斗法拔高形成,带着海底身处的矿脉一同扯起,远方山脉走势蔚为壮观,同时也使得深藏无数岁月的矿床裸露在地表之上,间接成为哈甸城邦赖以发展崛起的基础。
不论是贵重的金银、还是冶炼用的铜铁,甚至一些稀有的矿石,在哈甸城邦附近的山岩中都可以找到。
祁震一路走来,发现此地最多的,并不是耕作的农夫,而是扛着铁锹,四处敲敲打打的挖掘工人。
这些挖掘工人由于长久积累下来的经验,他们不需要每经过一处岩石就破开石皮,而是轻轻抚摸岩体、贴耳倾听,就能够准确地找到宝石或者矿脉的位置。
较之月楼城邦的典雅,哈甸城邦的风格明显趋向于极度奢华,当祁震来到一座城门之时,发现城门本身就镶嵌着一些打磨完整的宝石,虽然看上去成色并非极品,但也足以看出哈甸城邦中的富丽堂皇。
从一座破旧的凉亭之中,祁震找到一块没人要的破布,裹在身上当作是斗篷一样遮挡形貌,毕竟黑发恶魔的传闻传遍西野之域,哈甸城邦又是崇尚军事的国度,在见到青盛等人之前,没有必要招惹麻烦。
入城之后,祁震按照玄盛的指引前往军营方向,与其说是军营,倒不如说是建立在城邦之中的指挥所。
哈甸军队人数众多,而沙漠之中产出又少,这支大军平日战事未起的时候,也是作为屯田的人力,散在城邦之外的各处,必要之时集合训练。
至于玄盛和青盛两人,往日里主要就是在哈甸城邦中的军队指挥所。
跟绣玲珑以神人姿态降临月楼城邦不一样,天都武教的后人本就是被其师尊秘密送到哈甸城邦,精擅攻伐的修炼根基与军武立国的风范相互融合,反而使得这三名天都武教的传人理所当然地成为哈甸城邦的军队统领。
从祁震的了解之中,玄盛等人并不是直接指挥军队的人,那毕竟是属于城邦王室的权力,玄盛师兄弟三人更多的是作为王室的军事参谋、督军和负责训练兵士。
作为拥有超凡力量之人,玄盛三人对权谋几乎没有任何热情,但是以他们的实力,旁人想要动摇他们几乎不可能。
军队指挥所处于一条安静街道的尽头,跟月楼城邦内中贫富分布有序不同,哈甸城邦整体贫富差异不大,由于军武立国的基础,哈甸城邦几乎能够做到人人皆兵,而且地位财富的分配由军功决定。
耸立在街道两旁的住宅,其实都是有着相当军功的将领家宅,只不过正好碰上大军征讨月楼城邦,这些将领家庭的男丁大多都已经离家,所以显得整条街道异常肃穆安宁。
祁震在街道外驻足了一阵,闭目沉思,他在想,如果玄盛此战失利,那么会有多少人今后没法再回到这条街道?又有多少年迈老母、新寡之妇、丧父子女?
这条住满将领亲属的街道,并没有任何守卫,或许在哈甸城邦看来,能居住在这里,无不是身负莫大军功和荣耀之人,不可能有人敢来此地冒犯,所以祁震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来到的指挥所门前。
祁震还没上前敲门,指挥所大门自己就已经打开了,一身皮肤青蓝、身材高大厚实的青盛就走了出来,看着身披破布的祁震,依旧一眼就认出,声音低沉如瓮地说道:“二师兄跟我说了,你进来吧。”
祁震略一点头跟着青盛进入了指挥所,里面除了几名文书般身份的人走动,基本没有看见其他人。
“看来哈甸城邦几乎派出所有人前去进攻月楼城邦了,刚才进城我就发现,守卫都是一些老弱兵士。”祁震一边走一边说道。
青盛说道:“其实这次进攻,哈甸王族已经准备了不止一代人了,过去若不是二师兄陈明利弊、多次劝谏,哈甸大军早就攻向月楼城邦了。”
“哦?”祁震有些好奇,因为这些他并没有从玄盛那里了解到,继续问道:“我还以为是玄盛主张发动的进攻。”
青盛神情有些怪异,说道:“二师兄他的确是有攻打月楼城邦的意愿,但是他比谁都了解月楼城邦背后的力量,至于哈甸王族,不过是好大喜功而已,万一大军受挫失败,死得又不是他们。”
“如此大战、哈甸城邦又是军武立国,你们的国王不用亲自上前线吗?”祁震问道。
“已经有一些王族参与其中了……哈甸王族内部也很混乱,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了。”青盛说道。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指挥所深处一间密室之中,里面布满了各种法阵,即便祁震如今没有神识感应,但是寻常五感都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逼迫而来的强烈波动。
青盛体魄强大,而且明显早已习惯这种强烈波动,毫不在意地指着密室中央一颗微微悬浮的碧玉珠子,说道:“那就是蜃楼传影珠的母珠,我已经启动了共鸣法阵,只要法阵不停,就会不断地和大师兄的子珠联络,如果你急着要联络,可以在这里等待。”
祁震问道:“你大师兄是去什么地方了?为何传讯法器也无法联络上呢?”
青盛挠了挠头,说道:“大师兄不跟我们两个说,而且茫茫大漠,看似寻常,但内中也有不少凶险危机、难以察觉。大师兄发现苍穹城邦的异状,或许是某种奇异的力量阻隔了传讯法术的力量,但是只要离开那种力量影响的区域,我们自然能够联络上大师兄了。”
祁震微微点头,仙道之中也有许多传讯用途的法术或者法器,最基本的手段,就是炼制特殊的传讯符箓,让修士神识汇聚其中,然后符箓自行飞越无数山河。但这种手段的前提必须是相互认识的彼此、有过神识交流的前提,而且大体知道对方身在何处。一般来说,这是传讯回宗门最方便的手段。
至于蜃楼传影珠这种法器,传讯之间看似不用耗费书信飞越的时间,但每次动用法器,都要消耗相当的法力,而且彼此相隔距离越远,消耗则越大。同时母珠的架设也需要安排法阵、保证灵气流转,消耗甚巨,若是传讯人身处某些异象波动剧烈之地,传讯则很难成功,一般来说玄盛等人也不动用母珠。
“多谢你们了,如此大费周章。”祁震感谢道。
青盛对待祁震的态度不似玄盛那样有所针对,瓮声瓮气地说道:“没什么,大师兄当初说过了,其实还要多谢你当初没有下手杀他,否则就回不来西野之域了。”
祁震问道:“我也有些奇怪,当初我们还算是对敌的情形,就算没有杀伤你们,似乎也不至于让你们这么帮助我啊?”
青盛憨笑道:“你是不知道,当初我们离开天南之地的时候,路过中州,想去拜祭一下教中尊长,没想到碰见苍云剑宗的掌门了,差点就没能回来。”
“这……我能问你们是怎么离开中州的吗?”祁震小心问道。
青盛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师兄将天都武教当年用什么方式跟东海剑仙同归于尽的手段,告诉了苍云剑宗的掌门,他就把我们放走了啊。”
祁震看着青盛轻松的神情,不禁问道:“东海剑仙跟你们天都武教大战,你们对他、对苍云剑宗就没有怨恨之意吗?”
青盛有些疑惑,说道:“没有啊,这不就是我们的修炼?东海剑仙跟我们师叔赫破军大战的时候,我们几个还在教中,其实那一战,我教中人对东海剑仙都相当佩服……恐怕你们如今的仙道后辈已经没有见过那一战的场面了,东海剑仙一人一剑、一步一杀,剑气剑意皆是如九天之上俯瞰尘世,让人叹为观止。”
祁震闻言也忍不住略作遐想,同时又想起何茗,心中猜测道:“若是何茗境界再进,获救就跟当年的东海剑仙有的一比……恐怕不止,如今的何茗身负苍云剑宗两脉传承,日后成就只会比历代东海剑仙更高!”
“那天都武教最后是怎么应对东海剑仙的呢?”祁震问道。
“我能够不说吗?”青盛皱眉道。
祁震道歉说道:“抱歉,这的确不是我该问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在这里等待大师兄的传讯吗?”青盛问道。
祁震问道:“你们大师兄平时外出探寻苍穹城邦,难道不会定期回报自己的情况吗?”
青盛思考了一下,反问道:“你平时离开宗门的时候,也会定时回报自己的情况吗?”
祁震一阵苦笑,青盛所言,祁震当然不会做,而且回报了也没什么用。宗门给门人予以传承和庇护,但不是细致到各处的照顾。修炼终究之自己的事情,修炼过程中所遇到的内外劫数,根本上还是要由修士自己面对,宗门或许能提供一定协助,但也不可能事事完满。
至于祁震,从他一开始进入云笙长老的视界开始,就一直被玄天宗所关注,自然无所谓传讯回报宗门。如果说是普通的玄天宗弟子,很有可能离开宗门一年半载都未必会传讯门中,也有部分门人弟子是因为意外,就此在门外失去联络。
但即便如此,玄天宗也有办法知道门人弟子的生死存亡,在长门天元峰上,守心阁中有着所有内门弟子级别以上门人的命元灯火,而各个洞府传承也会私下设立命元灯火,好让传法师长知道门人弟子的情形。
实际上,这种命元灯火也是一种传讯法器,只不过其传讯的信息非常直观简单,所需的无非就是门人弟子一点精血,基本所有仙道宗门都会设立。
462.第462章胜败
拜别青盛之后,祁震就在这件密室之中停留下来,时刻留意着蜃楼传影珠的变化,青盛自然也没有去打扰他,祁震这一待,又是将近月余时间。
祁震虽然身在密室之中,可是以他如今修为,闭目定坐,身形神气合于天地,指挥所中的情形祁震都能察觉到,通过那些来往传递消息的兵士之中,祁震了解到近月余以来,哈甸大军的攻城战役的过程。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哈甸大军总共发动了两次大规模的总攻,骚扰攻势不计其数,无数兵士将领在月楼城邦之外抛洒热血,最成功的一次,哈甸军队已经攻入了城楼,可以准备从内部控制城门开合,但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哈甸大军的进攻非常猛烈,月楼城邦的损失自然异常惨重,按照传回指挥所的报告,月楼城邦如今的城墙之上,已经有将近一半是没有身穿盔甲的平民百姓。
祁震不通军事,但是也明白这一战是何等的惨烈。世俗凡人并不如修士那般拥有超凡力量,尤其当身处群体之中,或许可以因为一时受群情所激,引动热血澎湃,然而面临更加有效的杀戮之时,团结起来的意志有可能会瓦解得更快。
月楼城邦死伤过半兵士,这对于月楼城邦的平民而言,很可能已经逐渐滋生绝望,无论是从实质力量上、还是意志的稳固来说,月楼城邦很难抵挡哈甸大军第三次总攻。
但哈甸大军恐怕也不好受,攻城比守城更难、消耗更大,哈甸大军三万多人的部队,如今死伤过万,都是强悍精锐,剩下能直接参与攻城的部队,也就是一万多人。
加上祁震最初的插手干预、还有月楼城邦的顽强抵抗,哈甸大军的士气肯定不如最初,要是第三次总攻还无法攻下月楼城邦,那么这支大军则很难有再进之力。
更何况劳师远征,三万多人马吃喝拉撒,对后勤辎重的压力非常大,哈甸城邦本身虽然富有,然而沙漠之中粮草匮乏,要求战争都是速战速决,容不得旷日持久的围城战役。
西野之域三大城邦势力之所以千百年来,谁都无法吞并谁,就是因为彼此相隔遥远,就算是商队往来,也极少有两处直达,而是经过一处又一处的聚居点。
沙漠干旱、适合种植的地方稀少,每个城邦国度都不会供养太多的常备军队,像哈甸城邦这样一下子拉出三万多人的大军,已经是调动了整个国度辖下所有聚居村镇的军户,这在西野之域的历史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只有哈甸城邦这种以军武立国的国度才能做到。
哈甸城邦最富庶的地带就是沿高荒原北麓一带,此地虽然有冰雪融水汇聚的河流、形成绿洲,但矿业开采反而导致农耕劳力不足,而且土壤厚度不足,地下多厚重岩体,不适合长久耕作,所以城邦附近粮食产量很低,何况还要满足城邦之中居民的需求。
既然城邦附近的产出无法供养大军所需,那自然要从整个国度抽取,在祁震的了解中,有部分哈甸王国下辖的村落,已经不满王国征收粮草而有所反抗。
这么一场大战,哈甸城邦可谓是倾尽全国之力。但是在祁震看来,这依旧是一场豪赌,不仅是玄盛一个人的赌局,更是整个哈甸城邦、哈甸王族的赌局。
如果哈甸大军真的攻下月楼城邦,那自然没得说,月楼城邦繁华富庶,可以补充军队所需。可要是攻不下,那就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了。
以玄盛和青盛的地位与修为,哈甸王族一拥而上也无可奈何,到时候还是王族自身内部矛盾爆发,说不定又是一场变乱清洗。
至于那些败阵而归的哈甸兵士,也不会有人去可怜他们,只能自己小心谨慎地保住这条在战场捡回的小命。
反观月楼城邦,他们应该也是看出哈甸大军不可能持久攻城,凭着城邦之中充裕的物资支持,月楼城邦不怕跟哈甸大军耗下去。
唯一的问题就是,月楼城邦的人力远不如哈甸大军,军队的折损严重,城内信心与团结恐怕也是在风雨飘摇之中。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玄盛,你的这番修炼求证,无论成与不成,其根底都落入偏差了。”祁震面对着蜃楼传影珠,低声自言自语地说道。
然而正当祁震正欲闭目养神之际,传影珠中一阵光影闪烁,然后传来一阵断断续续地声音:
“什么?玄盛……师弟……怎么了?你是……什么人?什么……偏差?”
听见这个声音,祁震几乎可以肯定蜃楼传影珠已经联络上赤盛了,于是赶紧说道:“赤盛道友!我是祁震!你的玄盛师弟如今在哈甸大军中率领攻打月楼城邦。”
“祁震?你……来西野之域……干什么?”赤盛的声音断断续续、忽远忽近,而本该显示在传影珠上的景象则是一片闪烁的混乱。
祁震平静下来说道:“我也是为了求证苍穹城邦而来的,如果我们能见面或许可以说得更加清楚,不知你现在身处何方?或者回来哈甸城邦一趟?”
“原来如此……”赤盛的声音显得像是惊魂未定,随后说道:“我现在恐怕……没办法回去,而且联络马上……就要中断,你去找青盛……问他……关于……天荒古——”
赤盛的声音在最后突然中断,祁震只听见“天荒古”三字,随后什么声音都没听见,蜃楼传影珠也恢复了平静。
祁震消化一下赤盛所言,虽然方才短短几句话,也没有看见赤盛的面貌,但是从语气之间,可以看出赤盛本人应该是身陷某种困境之中、不得而出,也像是在躲避着某些事物,是赤盛那种高手也要小心应对的。
了解到这些之后,祁震事不宜迟,立刻离开密室,找到青盛,问起关于“天荒古”的消息。
“天荒古?大师兄所指的应该是天荒古城吧?”青盛说道。
“天荒古城?那是什么地方?我在月楼城邦的王室典籍中没有见过。”祁震问道。
青盛说道:“天荒古城不是西野之域本土的产物,在过去探访苍穹城邦的过程中,大师兄发现这座古城跟苍穹城邦有着某种密切关联,并且经常前往那里。”
“天荒古城不是西野之域本土产物?”祁震疑惑道:“难不成是中州之人修建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这些都是大师兄自己的判断。”青盛摆手说道。
祁震赶紧问道:“那这座天荒古城在哪里?”
青盛指着身后的地图说道:“哈甸国度北部,有一处名为烧金谷的小聚落,继续往北两百多里,就是天荒古城的大概位置。我听大师兄说,那个地方风沙异常强劲,古城在一年之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沉埋于沙丘之下,难以得见。”
“烧金谷、往北二百余里,我记住了。”祁震说道。
青盛问道:“你是打算要前往天荒古城吗?那个地方可不安宁。”
“你的大师兄不也去了吗?”祁震反问道。
“嗯,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够找到他,把他带回来。”青盛说道:“天荒古城所处的沙漠,已经接近火纹城邦所控制的范围了,你能够和我们打交道,并不代表能跟秽天教的人相安无事。而且那个地方确实诡异,即便是在哈甸城邦过往所有行军方向路线,似乎都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所以我们地图之中对这片地区只有一片空白。”
祁震说道:“险境方有一探究竟的潜力,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找到赤盛的。”
“希望吧,等大师兄回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青盛说道。
“哦?我还以为赤盛一向不管俗事了。”祁震面露疑惑地说道。
青盛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或许不知道,我二师兄玄盛在月楼城邦那里进攻不是太顺利,哈甸大军损失如何、王族变乱我没所谓,但是就怕二师兄心里受不了,这种事情我没什么见地,还要请大师兄出面。”
青盛以为祁震不知道,实际上这一个多月以来,祁震对指挥所进进出出的所有消息,基本都一清二楚,而玄盛的情况,早在两人相见的时候,祁震就猜测出来了。
赤盛、玄盛、青盛这三名师兄弟,自年幼起就已经身处天都武教之中,一同受教,情同亲兄弟,仙魔决战前夕更是被其师尊送来哈甸城邦,相依为命、彼此扶持超过百年,这等深厚情谊,不一定表露在面容语气之上,却是无比坚定。
与青盛分别之后,祁震没有丝毫的耽搁,直接离开哈甸城邦,直奔烧金谷,一路上奋力直奔,激扬沙尘,不分昼夜。
在狂奔三日三夜之后,第四日黄昏之前,祁震就看见远方的烧金谷。
烧金谷正如其名,黄昏余晖照射之下,谷地之中蒸腾而起的雾气,扭曲了光影,荒芜的沙漠好似变成了一团流动滚烫的金液,谷地如镬、灼烧黄金。
烧金谷之内有一条南北纵横的小内河,谷地东边是地形稍高的戈壁滩,此地聚落的居民则是在高耸而起的谷壁中开凿窑洞,在内中居住。
但是此时此刻,烧金谷内没有丝毫地人烟气息,反而是死寂之气弥漫,血腥与恶臭从风中传来,立刻让祁震警惕起来。
伴随着几声远处细小的呜咽声,明显是活人挣扎求存地最后声息,但很快就在一阵阴风之中消失。
这股阴风一起,整个烧金谷那扭曲的光影也变得黯淡,同伴伴随着一股污秽混浊、纠缠黏稠、令人反胃的气息波动,弥散在烧金谷之中。
这种气息,对于祁震来说恐怕是在熟悉不过了,那是他最初迈入仙道门槛之时,所接触到的魔道事物——魔道秽气!
缓缓走近的祁震,半身斜晖笼罩,站在谷地上方,向下遥望着谷地中央,一个骨骼嶙峋的身影。
463.第463章魔秽
谷地中央那人,一身破衣烂衫,露着两条如枯枝瘦弱、肤色惨白的手,高举向天,口中吟诵着不知何意的古怪咒言,一阵又一阵的魔道秽气,从他身上涌出,如同潮浪一般。
祁震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强烈浩瀚的魔道秽气,虽然早已对这般事物有所了解,可是过往所见,只是一名有着粗浅魔道修为之人,如今眼前此人,秽气神通有成,自己身体就是魔道秽气的根源,异常骇人。
魔道秽气本质非常特殊,在仙魔两道之中也算是独树一帜,既是魔道神通,也可以化作成为法器一样,分离使用。如今一见,这名怪人所施展的魔道秽气,就像是虚空定力的延伸,秽气笼罩的范围都被逐渐溶蚀,生机血肉也都在不断消散、凭空消失。
祁震虽然有所准备,在天荒古城之中可能要与秽天教的余孽交手,但没想到刚来到烧金谷就遇上这么一名操纵魔道秽气如此极致的高手,这样的高手非秽天教正统传承教导不可能出现。
“阁下好兴致,烧金谷中平民与你无怨无仇,何必这样赶尽杀绝?”祁震站在谷地上方,语气中颇有些恼怒。
“什么人?”怪人似乎对祁震的突然出现感觉到非常意外,然而面对祁震的问题,这名怪人却是以西野之域的语言喝问。
祁震略有迟疑,这才发现,这名怪人高鼻深目、发色褐黄,两颗眼珠子是诡异的橙红色,眼白布满了血丝。
“我想问你,你的力量是谁教导的?”祁震已经猜得出来,眼前的怪人虽有秽天教秘法修为,但却不是中州之人,所以应该是土生土长的西野土著,得到了秽天教余孽的教导传承。
怪人紧盯着祁震,原本弥散开来的魔道秽气瞬间聚拢在身体附近,形成一个无形的护盾,声音嘶哑低沉地问道:“这与你有关吗?我再问一次,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人。”祁震说道:“我要继续向北,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这样的人。”
“向北?”怪人质疑说道:“再向北就是黑风暴常年发生的险地,你去干什么?”
祁震笑了笑,说道:“我去干什么,不用向你说明吧?那不如你说说,在烧金谷这里屠杀平民,又是在干什么?”
怪人周身的魔道秽气虽然看不出具体形态,但隐约有一阵黑烟般的色彩浮动着,而且不时有一股暗藏极深的力量在发出波动,如同伺机发动偷袭的野兽。被祁震这么一问之后,怪人身边的魔道秽气波动明显强烈了些许,听他说道:
“无知的凡人,我让他们向神灵提供力量和供奉,他们不听,那就只有让我自己亲身来取得,代价就是他们自己的性命!”
祁震眼神中带着轻蔑,问道:“神灵?你是指你自己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神灵、无处不在——!!!”怪人突然大喝一声,周身秽气好像油锅里溅入一点火星,瞬间爆燃、沸腾起来,朝着祁震扑去。
“这就恼羞成怒了?”祁震轻声说了一句,金刀劈道拔鞘而出,刀锋旋飞、金辉泼洒如浪,同时武斗真气蓬勃而发,金银光芒旋流汇聚,竟是在祁震身外画出一个金银太极图。
魔道秽气形似黑烟,虚虚实实、难以分辨,而且有着侵蚀生机法力真元的莫大邪能,一般仙道修士都要远避三分,唯独武斗真气丝毫不惧。
秽气直击金银太极图,就好像一叶扁舟被卷入了大海深处的漩涡,化有为无,空气中让人粘稠恶心的古怪感觉顿时一消。
祁震当然不可能去吞纳掉这些魔道秽气,而是利用武斗真气与之不断消磨,而且太极图本身有生生不息之能,乃是祁震从溯光真人那里学到的法术,如今另加演变,形成武道招式,似术非术、似武非武。
由于并不了解眼前这名怪人的实力和目的为何,祁震并没有打算一出手就彻底消灭对方,反倒是有心试探一番,与对方不断消磨魔道秽气,也是想试验怪人根基如何。
魔道秽气乃是神通所成,对于施展魔道秽气的人来说,这不是一道法术、或者灌输持久法力的过程,而是单纯一鼓作气。秽气本身就是一个整体,而且跟修炼者融为一体,是修为根基、也是肉身的一部分,甚至也是自身心智精神的一部分。
所以两人看似隔着数十丈抗衡,但魔道秽气没有因为这点距离而被削弱,反倒是试图侵蚀进入祁震的武道招式之中。
“原来如此!”祁震一边与对方消耗,心中也在不断思考。
魔道的修为境界、精进次第与仙道截然不同,而且魔道六门彼此间相差甚远,很难有一言以蔽之的纲领脉络,而魔道神通也与仙道神通有着完全不同的概念。
在祁震的感觉中,秽天教如此修炼,有点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根基修为越浅薄,道路越宽敞,也越有回头重修的机会。越往高深境界修炼,道路则越发狭隘,到最后就是颤颤巍巍地走在独木桥上,进退两难。
秽天教最极端的境界,就是修士形神与自身所修秽气如一,形神可以随心念散做渺茫不见的秽气,但也可以重新汇聚成正常形神。
魔道没有炼神境之类的划分,但是当修士形神已经和自身秽气相合相融的时候,就是迈过一大门槛,有点类似于仙道修士突破炼神境。
这个时候,魔道秽气可以随意延伸,任由其吞噬生机,变得像是自身意识之外、另外一个存活的事物,但这个事物的根本又是在自己形神之中,异常诡谲。
据祁震当初在鬼方废墟之中的查探得知,秽天教教主方无道,最后就是为了拼命一击,将自身形神彻底解放成无尽魔道秽气,与无数仙道神通法术对抗,实际上也是鬼方废墟空间扭曲的元凶之一。
祁震思考过,如果属于方无道的那股魔道秽气重新聚集,方无道本人是否能够复活?最后祁震还是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因为扭曲混乱的空间,已经让魔道秽气和众多法术乱流夹杂在一起,就好像死人埋葬在土地之下,尸骸慢慢腐朽、重归自然一般。
这就是为什么祁震觉得,秽天教的修炼是走在独木桥之上,秽天教的修士既需要魔道秽气来维持自己形神的强大和长寿,利用魔道秽气的时候,又不希望彻底抛弃形神、化作一团魔道秽气,导致心念消散。
眼前这名枯瘦怪人虽然强悍,但是他也不敢将自身所有力量拼尽一击。换做是别的对手还好办,面对祁震,武斗真气可以将漫天秽气消磨一空,到时候怪人自身的秽气就不可能重新聚拢形神,无异于自寻死路。
“连话都不能好好说吗?”祁震在抵抗了怪人攻击足足一炷香之后,深感此人根基雄浑,主动挥动金刀劈道,断空裂地斩击出,烧金谷顿时双分,魔道秽气也被截成两部分。
枯瘦怪人见祁震突然施展神通,心中也暗惊不止,离散的魔道秽气原本属于自己身体和修为的一部分,此事只觉得那部分魔道秽气处于另外一个空间之中,眼见只在不远处,却无法收回。
“你到底想干什么?!”枯瘦怪人狠声问道。
祁震说道:“我说过了,我要继续往北,你似乎对北边的情况颇有些了解,黑风暴又是怎么一个情况?而你在烧金谷又在做什么?你们……秽天教的人不应该是在火纹城邦之中吗?”
枯瘦怪人死死盯着祁震,但没有感觉到对方身上流露出的杀意,只不过他自己也明白不可能短时间内拿下祁震,所以只好说道:
“黑风暴是沙漠中一种永远不会停歇的自然灾害,在最平和的时期,黑风暴只会局限在烧金谷北边的戈壁之中,最强烈的时候,可以席卷整片荒漠……有人认为,黑风暴是在保护着某个宝藏,但深入内中之人从来没有活着走出来的。”
“没有活着走出来……你的意思是……”祁震问道。
怪人低声笑道:“对,能从里面走出来的,都是一些彻底失去生命的行尸,向一切有生命的事物发动袭击。”
“难不成是炼尸教的人?这么大的阵仗不像是他们的作风啊……”祁震自言自语说道。
“至于我……”怪人说道:“我已经被火纹城邦的五老院驱逐,目前无家可归。”
祁震问道:“五老院?那是什么组织?秽天教在火纹城邦已经能够光明正大地统治了?”
怪人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不屑,说道:“他们早已掌握着火纹城邦所有生灵的存在,而我也本应该是他们其中一员,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是我的对手,却联手起来对付我!哼,迟早有一天,我会积攒足够的力量,将火纹城邦重新掌握在我的手里!”
祁震一阵默然,很快就明白火纹城邦和秽天教的情形了。
西野之域三大城邦之中,火纹城邦距离中州最为遥远,中州仙道和精英会也基本不了解那里的情形。而且由于地处遥远,另外两个城邦与之交流来往也比较困难。
按照这名怪人所言,秽天教的余孽或者再传后人,在火纹城邦组建了一个名为五老院的组织,已经彻底统治了火纹城邦上下,并且碍于这名怪人的实力强大,五老院众人合力对付他一个,并且降至驱逐离开。
怪人受此挫折,自知实力不足,所以四处找寻生机修炼魔道秽气,但是任何一个城邦国度都不欢迎这样的人物,所以他也只能在各个国度的边界上四处游荡。
烧金谷正是这么一个偏远聚落,被这名怪人盯上,拿谷地之中所有生机祭炼自身魔道秽气,正当功成之际,祁震却突然出现,两人就此有了一战,怪人自然不是祁震对手。
464.第464章传宗
“原来是因为实力太强而被同门联手赶走,这等作风比当年魔道还不如,已经完全沦落为乌合之众了。”
听了这名怪人的讲述之后,祁震对火纹城邦内的秽天教传人就是这般看法。
在过去的中州,无论是仙道还是魔道,各自门中教内修为境界高深、法力神通强大之辈,都能够得到十分的器重和尊敬。这样的人或许不一定在门中身居高位,但却不可否认,他们都是各自宗门的中流砥柱。
因为实力过于强悍而被同门排斥的事情,对于祁震来说都有点不可置信。因为祁震自己就曾经历过被玄天宗同门的仇视或者轻蔑,但那根本在于以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以及对宗门毫无贡献的后生晚辈,就能够修习《玄心鉴》的原因。
然而当祁震表现出相当的修为境界和实力之后,玄天宗上下对祁震的态度自然改变,尤其是大罗洞天开辟之后,玄天宗内甚至传出祁震与莫机锋为“玄天双壁”的说法,在外门道场中,祁震是众多外门弟子敬仰万分的对象。
但是真要论修为境界和法力神通,即便是今日的祁震,也不敢在玄天宗内自夸自耀,但是知道这名怪人的经历之后,祁震不得不感叹,当年扬言染秽天地的秽天教,已经失态到这种程度。
按照常理来说,门中修为境界最高、法力神通最强大之人,或许不一定是掌门教主,但在宗门传承上必然是起到根本作用的角色,即便是掌门教主,对这些人也肯定是礼遇有加,至于能否执掌宗门,要看待的还不仅仅是修为法力。
对于这种问题,中州仙道早已明了,百余年前流光真人执掌玄天宗时,起码还有十多位尊长的修为境界在他之上,然而这些前辈尊长在仙魔决战的时候,都听从流光真人的指挥命令。这看似不可思议,但是在心思通透的仙道高人眼中,实在正常不过。
尤其是执掌宗门一事,负担甚重,有时候对修炼未必有益,像流光真人百余年担当掌门之位,在玄天宗内也是少见。
即使玄天宗立世三千余年,掌门更换也算频繁,有的甚至只担当掌门十余二十年,便传位同辈师兄弟,执掌宗门超过一甲子的不过十人。
反过来看这名怪人,即便在如今的秽天教中不能担当教主的位置,可是教中传法之事也应该是与他息息相关,把这样的人物驱逐离开,对秽天教未来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是据这名怪人所言,火纹城邦中的秽天教后人组成了五老院,已经名正言顺地统治了火纹城邦,不应该这种目光短浅的人物,即便不是出身中州的魔道修士,但是这名怪人对秽天教的传承,重要性应该不言而喻,何至于联手将他驱逐?
关于驱逐一事,怪人没有明言,祁震自然察觉内中有猫腻。要么是这名怪人说谎,真人不自欺的修为境界,乃是仙道修士的求证,魔道不重此点,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祁震此时也没办法考证。
最有可能的就是这名怪人和五老院发生了严重的争执,可能是关于秽天教传承本身、甚至涉及权柄掌握等等。
更重要的是,这名怪人自称是如今秽天教中实力最强之人,但看他如今落魄得要在各国边境上施展邪法修炼,可见他本人较之五老院中成员,其实也强大不了多少,最多能应付任意一两人。
这么想来,秽天教如今在西野之域的势力其实底蕴颇深,如果真的有五个只比这名枯瘦怪人稍弱的秽天教修士,那么也足以在西野之域开创一道全新的传承。
秽天教修炼之法入门方便,甚至以祁震当年先天经脉堵塞的情况,也能够修炼秽天教的秘法,即便当年逃亡西野之域的秽天教余孽当中,或许没有什么修为杰出之辈,但只要将这门传承留下,就能够自行在西野之域开花结果。
从这名怪人乃是西野土著就可以知道,如今火纹城邦之内的秽天教,应该不存在来自中州的余孽份子了,很可能全都是由西野之域的土著所组成。也难怪在提到秽天教的时候,这名怪人神色语气中有些不在意的陌生感,似乎那根本不是要担负重任的传承,而只是自己壮大力量的机遇。
“可惜啊,当年魔道六门之中,秽天教的修炼根底是我最不喜、也最不需要从旁印证的。”祁震看着怪人说道。
怪人面露疑惑,说道:“你什么意思?”
祁震笑道:“你没听说过魔道六门吗?哦,对了,你们应该不会自称魔道,但传授你施展这种力量的人,应该有告知你,类似秽天教的组织吧?”
怪人说道:“偶尔有提到过,但是他们现在都不在了。”
祁震问道:“他们都死了吗?”
“有一部分死了,剩下的那些说要回去东方的故土,但是都没有回来。”怪人说道。
祁震稍作沉思,料想那些试图回去中州的秽天教余孽,应该就是和精英会还有莫机锋对上的那帮人,只可惜这些秽天教最后的反攻力量,都已经葬送在大漠之中。
看怪人提及自己师辈人物时的淡漠表情,可见这些秽天教的传人根本不在意是否要反攻回中州。那些自中州逃亡到西野之域的秽天教后人,经过百年蛰伏,人数渐减,自然是希望在有生之年试图回归中州,而不是龟缩在荒芜的西野。
但是这种反攻的意志似乎并没有传承下去,甚至连宗门教派的概念都已经渐渐薄弱,估计是那帮逃亡者早就对秽天教的传承绝望了,秘法虽传,但宗门本身早已伴随他们的死亡而失落。如今这帮秽天教的后人,其实只是一群掌握着秽天教秘法的西野散修而已,论传承,还不如天都武教那三名师兄弟。
如今回忆,魔道六门之中,当年天都武教攻伐最盛、与仙道战争往往在第一线,但教派中人死伤也最为惨烈,如今却保留着最完整的传承在西野之域,而且从玄盛教导出的弟子看来,甚至有开枝散叶的形势。
而曾几何时盛极一时的秽天教,早就零落得为散修之法,破败不堪。至于七彩宫、炼尸教、黑天教,分别对应绣玲珑、阿那尸、豢蛇君,都已经是孤家寡人之辈,除了绣玲珑还活者,另外两人都被铲除。
至于阴神教,整个教派都被仙道连根拔起,唯一相关之人就是散修卢瑟,其死亡也和祁震密切相关。
总结起来,当年魔道六门剩余的势力里,有一半的灭绝和祁震相关。这在外人看来或许惊世骇俗,但是落到实处,也就只有祁震这等杀伐之功极盛之人,才能够真正做到。而这一点未尝不是玄天宗或者三圣的布置。
站在魔道之人的角度来想,他们各自远避中州之外,潜藏蛰伏百余年,好不容易有了一身上乘修为,各自都有打算彼此联合、或者改头换面,重履中州,却被祁震一个个揪出来,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无论是绣玲珑还是玄盛,他们面对祁震时的想法也差不多是如此。他们对回归中州的意愿已经不甚强烈,只希望在西野之域、这最后的落足之处好好耕耘,没有必要、也没有这个心力去拼个生死。如果真的惹急了祁震,祁震是真有与敌同尽的气魄和实力。
至于这名枯瘦怪人,他面对祁震心中则更多了几分畏惧,原本在火纹国度附近翻云覆雨,就以为自己真的强大得无可匹敌,今日一见高人出现,自己出尽全力都无法动摇对方半分,即便是祁震作深思模样,怪人也寻不得一丝破绽。
不仅仅是没有攻击的机会,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武道境界就是这样气势逼人,祁震落足之地,劲力自然而然笼罩方圆,劲力含而不吐、蕴而不发,但是在劲力笼罩的范围中,就算祁震在思考别的东西,却还是有比神识更加敏锐的感应。
到了后来,怪人自己都感觉这股劲力开始诡异地向自己双足渗透!
这种情形,已经说不清谁才是施展魔道秽气的人了。
的确,祁震这种手段刚好就是在面对怪人的时候所领悟到的。对寻常修炼武功的人来说,无论明劲暗劲,都是一发而收,除非有仙道修为、真气绵延为继,否则劲力不可能持续发出,但有了仙道修为,却还消耗真气施展武功劲力,反而落了下乘。
然而当有了祁震这种藏劲不漏之身的修为后,武功劲力就变成一种稳固的状态,可以依照自身念头向外扩展。扩展多大范围、多大力量,都是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至于对付这名怪人的手段,说到底就是武道中的暗劲,但这一股暗劲却发而无收,一直隔空施展,在怪人不知不觉之间,暗劲已经渗透进自己双腿之中,只要有所异状,祁震立刻收回对暗劲的控制,怪人的双腿就会由内而外地炸开。
武道劲力不是法力、不是神通,它就是世间最单纯本质的力,它可以抗衡、却无法消弭,能够转移、但不能凭空消失。
想要对付已经渗透进入身体中的暗劲,除非本身也是武道高手,以自身劲力对抗暗劲,否则的话就要动用法力,深入自身四肢百骸之中,从最细致的空间中一点一点将这点劲力抹去。
但是这个方法,用来面对武道高手实在太慢,祁震甚至不要花费一个念头,而是不再控制自身发出的劲力,怪人双腿中的暗劲立刻就会引动,根本压制不住。
已经发现自己情况无可挽回的枯瘦怪人,狠狠地盯着祁震,厉声喝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
祁震则是缓缓从思考中恢复,看着怪人,脸上笑容若有若无,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要是你,这个时候就不会大吼大叫。”
465.第465章乌戈
祁震隔空施展暗劲,渗透进怪人体内,就是想控制住此人,不管如何,这名枯瘦怪人方才将烧金谷中的普通平民尽数屠戮,这是祁震所不能容许的。
如果祁震想杀他,当下一个念头就可以做到,只不过在稍加推演过后,祁震还是决定暂时留此人一条性命。
“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祁震居高临下地说道。
怪人皱了皱眉头,声音低沉说道:“乌戈,我的名字叫乌戈。”
“嗯,乌戈是吗?”祁震从谷地高坡上缓缓走近,边走边说道:“我这么与你明言了吧,你在我面前做刚才那种事情、壮大自己的力量,按理来说我该当即杀你。但是想到此地风俗不同,我或许能够放你一马。”
乌戈仔细打量祁震,说道:“我知道了,你也是从东方的那个‘中央之地’来的!”
“中央之地?嗯……也差不多吧。”祁震微笑道:“在我们那个地方,像你这样依靠夺取他人生命而壮大自己力量的人,不是被驱逐、而是被彻底消灭,这一点,教导你获得如此力量之人应该有提起过。”
“那又怎样?”乌戈反驳道:“在沙漠之中,强者才能生存下去!我现在被你牵制,我自认实力不如你,要杀我就赶紧动手,否则等我以后实力强大起来,绝对不会放过你!”
“千万不要奢侈地对待别人释出的好意。”祁震冷言道:“你在我眼中确实该杀,但是我也不希望五老院在火纹城邦坐大。”
即便如今秽天教的后人已经没有资格继承秽天教根本的传承,然而五老院和乌戈此人掌握的实力,在西野之域中也是相当的可怕。
尤其是绣玲珑如今回转中州,而天都武教的三人各自分散,万一哈甸大军进攻失利,那么连同哈甸城邦本身的实力也会大打折扣。
这样一来,经历了战乱的月楼城邦和哈甸城邦,反而会衰落下去,没有十余年难以恢复,这个时候很可能就是火纹城邦的崛起。
秽天教秘法的容易入手,让即便沦为散修一般的五老院和乌戈,都可以很快掌握强大的力量,五老院能够名正言顺统治火纹城邦也是与此有关。
如果当这些人看出哈甸、月楼两个国度的衰弱,必定也会有所动作,届时两国背后超凡力量也大为削弱,正是五老院崛起于沙漠的机会。
祁震可不希望,因为这么一场战争,反而导致了秽天教的残余势力以西野之域为根本,重新焕发活力。
中州仙道如今主要力量还是用来针对天魔,西野之域看似远处化外之地,但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中州仙道与天魔的交缠,方能使得此地生灵不被天魔所侵蚀。如果因为祁震的举动,间接导致秽天教余脉的崛起,最后甚至动摇到中州仙道根基,那么对祁震来说,这个过错就太大了。
如今祁震所要做的,就是打压以火纹城邦为根本的五老院。祁震自己单人独力,的确能够杀死五老院所有的人,然而问题并不在于此,乃是秽天教秘法恐怕已经遍传火纹城邦,即便五老院与乌戈都不存于世,流传世俗之中的秽天教秘法也会不断造就秽天教的后人。
当初在天南之地,祁震和丹华真人一同面对的那名秽天教传人,其实也是这般道理。即便是无人传授教导,秽天教的秘法也可以自行修习,虽然未必能精进高深境界,但实力足以超凡。
如果不将秽天教的秘法传承连根拔起,那么这股力量就会像瘟疫一般,在未来的不久,传染整个西野之域。
缺少绣玲珑坐镇的月楼城邦,必定会在这股力量之下沦陷,至于哈甸城邦,或许会因为战后王族内乱,也引入这股乱流。
这么一想,事情似乎还相当迫切,因为只要哈甸大军发动第三次总攻无果之后,火纹城邦估计很快就会动作起来。
而想要将秽天教秘法遗祸连根拔起,最好的方法是让其带着树干、开花结果的枝叶也都统统拔走,这就是祁震看重乌戈的所在。
“乌戈,我问你,如果你有机会回到火纹城邦、击败五老院,成为秽天教真正的主人,你怎么想?”祁震开口问道。
乌戈紧盯着祁震,说道:“在我被驱逐之后,五老院肯定已经牢牢掌控住火纹城邦,布置了许多专门用来针对我的手段,我想要重新回归,肯定要比过去更加强大,这不是短时间之内可以做到的。而且万一失败,五老院一定会下定决心杀我的。”
“这么说来,你如今还没死,是因为他们之中有人不打算杀你?”祁震听出端倪所在。
乌戈沉默一阵,说道:“至少他们想要杀我也不是这么轻易。”
祁震双眼眯起,他察觉到乌戈有所隐瞒,五老院之人不杀乌戈,肯定不仅仅是实力问题。乌戈自己没有能力回火纹城邦,可见五老院合力联手绝对不在乌戈之下,真的决心要杀乌戈没有阻碍,但还是没有动手,那就或许别有原因了。
既然最终的结果是驱逐而不是诛杀,那很有可能,乌戈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跟秽天教秘法传承关联极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也许只有乌戈自己知道,五老院之人将他驱逐,实际上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乌戈获得这个秘密,然后五老院才好动手。
从乌戈的神情语气之中可以看出,乌戈自己也了解到这点,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去探寻这个秘密,否则就会被五老院之人察觉,从而反制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秘密或许与将秽天教秘法从西野之域铲除,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所以祁震此时更加看重乌戈的作用了。
“要是我帮你,怎样?”祁震说道。
乌戈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说道:“你会帮我?我的生命都被你控制住了,你居然还会帮我?”
祁震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别人的善意好心只剩下完全的戒备了?面对任何人,最先出现的想法是对方会如何加害自己,你知道这种想法是从何而来的吗?”
乌戈一阵无语,因为祁震所言,完全说中了自己的状态,无论何时何地,碰见任何人,甚至是路边的一条狗,乌戈都觉得他们会对自己不利,时刻的地方戒备,早已让乌戈的心志疲惫不堪。
祁震继续说道:“那正是因为,你自己内心就有着这样的想法,你的所作所为,就是在加害他人,你自己也知道这种行为会让对方在痛苦的折磨中丧失生命。我不知道秽天教的秘法传承究竟如何,也不知道施展魔道秽气吞噬生机是否会有快感,但是你的做法,与生命存在本身完全相悖,你的力量越是强大、加害别人的手段越多,你内心的不安就越明显。你自己有着这样的行为,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别人也会这么做,在你眼中,任何人都可能是五老院的眼线,你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身处安全之中,是吗?”
祁震说了一大轮,已经逼得乌戈双眼通红,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甚是愤慨,但偏偏又无处宣泄。
“那你……到底想怎么做?”乌戈到最后,还是没能抗住内心的不安,这些年流离失所、根本不敢在人烟聚落中过夜的经历,已经让他受尽折磨,尽管根本没有人对他有任何不利举动,但是乌戈自己却对别人的一举一动都惊恐不已。
祁震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教导你或者这种力量的人,其实根本就不是为你着想的?”
乌戈点头说道:“我当然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工具而已。”
“那我再问你,你觉得跟他们比起来,我的力量是强是弱?”祁震问道。
乌戈叹气说道:“你比他们强大太多了,五老院更不是你的对手。”
“很好。”祁震说道:“那你有想过,拥有我这样的力量吗?”
听见祁震此话,乌戈猛地抬起头来,欲言又止,但神情很快又恢复原样,说道:“你怎么会这么好心,肯定是想让我做什么艰难的事情。”
“你看看,这种想法又浮现了不是?”祁震说道:“不过说实话,我是想利用你,但这件事不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你……说这个太遥远了,无论如何,你也想对付五老院不是?”
看见乌戈点头承认的模样,祁震再说道:“五老院的人我能帮你对付,但是你有没有把握,能将他们手中掌握的一切,全部接管到自己手中?”
原本低落的乌戈听闻此言,立刻来了精神,说道:“我绝对可以做到,无论是秘法的典籍、还是招揽使徒的名册,原本都是由我来掌管的,就算有新鲜事物,我也保证可以对付!”
“那就好。”祁震说道:“但是你别忘了,五老院的人也可能要对付你,而且在你离开之后,他们有什么新举动、新安排,你有必要先去探查一番。”
“这件事我一直都在做。”乌戈说道。
祁震说道:“不只如此,我还有一个条件,你们所掌握的秽天教秘法,仅限于火纹城邦之内,我不希望有一丝半点传到其他城邦国度!”
乌戈稍有迟疑,然后说道:“可以……那你什么时候对付五老院?”
“快则数月、迟则一年。”祁震说道:“我现在要往北行进,去找一个人……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失约的,无论我要找的人能否找到,五老院我是肯定要对付的,希望你到时候不要临阵脱逃,因为此时此刻的你,就在我的掌控之中!”
说完,祁震一掌拍在乌戈的肩膀上,一股蕴藏极深的暗劲打入乌戈体内,就连本人都无法察觉。
祁震说道:“到时候在火纹城邦中,我会主动找上五老院,而你最好要出现,否则小心性命不保!”
466.第466章黑风
祁震之所以让乌戈这么做,那是因为祁震觉得,乌戈这个人或许可以从根本上改变西野之域的格局,不仅仅是将秽天教残余的力量连根拔起这么简单。
如果说魔道的存在,是仙道自我演变之中,一种偏离原有方向的特例,那么乌戈的修为,即便在魔道之中也是有所偏离的。
在祁震所见识过的魔道高手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保持着相当的自信,而这种自信往往就是建立在其人自身的修为之上。
就好比豢蛇君与阿那尸,他们对自己的举动和行为,从来不会有丝毫的疑惑迟滞,纵然本身对于他人生命而言是极大的恶行,但他们却能够真心面对,毫不忌讳,所以他们才会成为真正的魔道修士。
但是乌戈不同,从一开始被秽天教余孽传授秘法,估计就有很多适当的根基没有打稳,对自身秽气的修炼,乌戈的本性实际上是有所排斥,否则不会有那种对外界的极度不安。
祁震不敢肯定这就是人性本善,但可以证明,乌戈内心依旧有着物伤其类的想法,同样作为世间的一条生命,彼此之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乌戈本人却可以随意收割他人的生命,日久天长下来,乌戈本人自然有所疑惑,万一日后遇见比他实力更强大的,是不是也可以理所当然取走他的生命。
在面对五老院的时候,乌戈自己一人不能取胜,这种想法已经开始萌发,但是好在他还没有碰见实力远胜于他的人,然而祁震的出现,彻底动摇了乌戈的心智,开始怀疑自己过去的修炼以及根基。
较之在火纹城邦生根发芽的五老院,祁震更倾向利用乌戈,因为一无所有的他,日后在对秽天教残余势力的清理上,不会有太多藏掖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祁震之所以选择动摇乌戈的心智,是打算日后将乌戈身上秽天教的修为彻底废除。
如果只是利用乌戈本人清理秽天教,那么未来西野之域上秽天教的所有传承就会归于乌戈一人身上,但秽天教的存在依旧,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乌戈只是孤家寡人,对秽天教没有什么深厚情感,也不像五老院一样势力盘根错节、恋栈权位,未来的改造将会轻松许多。
如果真的要杀一个人,对于祁震来说,实在太轻松不过。但是杀人未必能解决问题,而且很有可能会产生更多的问题。
以祁震如今修为境界,早就可以收徒传法了,但是过去的他一直没有属于自己完整的修炼体系。
所谓属于自己,那就说明祁震要开创一条有别于玄天宗的仙道宗源、也不是《霸仙真解》的路子、更非魔道邪法,乃是直指性命本源的武道。
从当初离开青丘山玉狐峰之后,祁震一路走来,这一年时间以及让祁震对自身修为境界有了相当把握,已经可以在世上创立一道全新的传承,乌戈就是祁震物色到的人选。
以传承之机,回首自身修为境界,所以乌戈身上的秽天教修为是迟早要废除的,但传法并非轻易,也要看乌戈本身是否值得造就,于是祁震派他去见识五老院的动向、防止秽天教的势力向外蔓延。
不管如何,乌戈目前还是拥有者秽天教的修为,而且就在祁震的眼前刚刚屠戮了一个平民聚落,祁震想要乌戈堪受造就,也要乌戈本人听话才行。
打入乌戈体内的暗劲,就是一种警惕。这股暗劲本身凝而不发,平日里会在乌戈体内自如游走,像是活物一般,但乌戈本人无法察觉。暗劲本身会维持一年时间,最迟一年之后,祁震去到火纹城邦,如果没有遇见乌戈出现,那么暗劲就会自然引动,杀人于无形,那就说明乌戈并没有想跟祁震合作的意愿,那就更别提未来的传法了。
跟乌戈留下一番嘱托之后,乌戈本人半信半疑地离开了烧金谷,准备前往火纹城邦。
至于祁震,则是要继续往北前行,找到天荒古城。
按照青盛和乌戈的描述,天荒古城所在的地带,常年有强劲的黑风暴聚集。黑风暴是西野之域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强烈灾害,它不是普通的沙尘暴,而是带着可以摧毁城邦的强烈旋风雷暴、以及吞噬生命的虫灾。
祁震一路走,心中也在推演,黑风暴本身的形成,很可能是因为某种特殊的灵物影响,就如同当初的丽雪芳渊一般。但是跟丽雪芳渊停留一地不同,黑风暴本身就是处于移动之中,而且不定时地向外扩散爆发,最严重的一次,波及到火纹城邦和哈甸城邦,死伤惨重。
至于黑风暴里面的虫灾,祁震猜测是一种妖兽,只不过是以昆虫形态出现,或许是受到黑风暴引动原因所影响,与黑风暴一同形成骇人灾祸。
从烧金谷往北三四十里,祁震就能看见北方天空中有一个通天云涡,而且通体漆黑,遮住半边天空的光芒,内中赤雷紫电交错,即便是一般的仙道修士都不会往内中飞去。
在祁震的认识中,越是人烟罕至、原始荒芜之地,就越容易诞生这样的险境绝地,伴随着天地风云异常,内中天地灵气紊乱动荡,修士进入内中,法力施展也有异样的变化,屡屡经历不能施展法力的异境,祁震似乎比谁都有经验。
这也难怪蜃楼传影珠没办法正常地联系赤盛,如果赤盛真的身处于黑风暴影响范围内,传讯法器还能动用简直就是天大的幸事。
再往北行,风势已经强大到一般人无法落足站立的程度,虽然黑风暴还在眼前远方,但卷起的外围沙暴,已经快让祁震睁不开眼。
睁不开眼那就不睁眼,纵然如今祁震无法施展神识感应,但武者直觉依旧灵敏,踩在沙丘之中一步步前行,顶着沙暴,祁震的步伐没有丝毫地减缓。
这种恶劣的环境与气候,在中州甚至天南之地已经不太可能遇见了,祁震来到此地才觉得,这是能够真正磨练武道的好地方,同时也适合仙道之中锻体炼形之法。
天都武教的修炼,与武道相近,赤盛深入黑风暴中,未尝不是抱着磨练修为根基的想法。
黑风暴已经近在眼前,祁震小心谨慎,抽出金刀劈道。此时抬头已经不见天日光明,眼前怒卷的黑色风暴沙尘就好像一面巨大的黑墙,参天耸立,让人望之蔚为奇观。
耳边听见的,除了风声的怒吼、沙砾在空气中呼啸,还有黑风暴中密密麻麻地嗡嗡声,那是无数妖虫煽动翅膀的声音,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可见内中有多少妖虫,足可以称得上虫灾。
武者直觉告诉祁震自己,前方的黑风暴是极其危险的,不同于丽雪芳渊禁绝法力,也不是鬼方废墟的死寂乱流,而是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在隐约地被卷入黑风暴中,无法脱出。
这种感觉,祁震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让人离奇的是,上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是祁震还是玄天宗之时,面对被夺心魔操控的丽水凝,当初差点被对方控制心智、吞噬生机,如今这种感觉又再度重现。
祁震立刻就有所警惕,这样的感觉绝对不会凭空出现,黑风暴的特异、天荒古城的离奇、苍穹城邦的消失,祁震觉得这内中肯定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一念及此,祁震再也不敢放松,紧握手中金刀劈道,一步一步,缓缓进入黑风暴之中。
一踏入黑墙的另一面,瞬间扑面而来的绵密妖虫,祁震周身金辉盘旋,刀锋比风更快,乱舞无休,一下子就有数十具妖虫尸体坠落在祁震脚边。
祁震金辉护体、刀锋不止,在瞬息之中看见的妖虫,发现都是一些形似蚊蝇的昆虫,但体型确实极大,枝节比虾蟹更粗,通体两三尺长,被劈开的尸体之中,留着蓝绿混杂的体液,甚是恶心。
而当祁震刀锋越快,却引来了越多的妖虫袭击,原本顺着黑风暴盘旋的虫群,开始逐渐移动位置,直直朝祁震攻来。
祁震不敢大意,连连金辉银芒闪烁过后,虫群攻势稍弱,祁震捉住这个瞬间的机会,念头运转、神通再现!
霸道焚天击!绝地灭死光!
两道神通共运,是祁震向来致胜关键,从元神灵光中发出最强烈的光焰,世间一切事物,形神都受到强烈的焰光波及,在黑风暴中仿佛有一个太阳升起,不仅仅将无数妖虫当即焚烧虚无,就连风中的沙尘也被强烈的光焰给升华成气焰。
黑风暴的边缘瞬间被祁震的神通破开一个口子,在祁震神通影响的范围内,风势瞬间消失,连空间都被神通所扭曲,风暴被卷入一个尽是焦灼光焰的空间之中,有进无出。
光焰空间不断吞噬来袭的妖虫和风暴,既是吞噬,也是极为热烈的升华,是化有为无的灭绝之力!
如果这两门神通强大到一定地步,祁震相信,足可以将整片黑风暴吞噬升华,化为虚无不存。
但是祁震自认目前还没有这么强大的修为根基,如果换做是霸仙老人前来,才可能有将一方天地改头换面的大能大力。
不过这也是祁震一直追求的极致,这需要不断的艰苦磨砺,如今施展神通,正面对抗黑风暴,祁震就是抱持着这样的念头,打算一直运转着神通前行。
但是祁震没走多久,远处就传来一阵轰然鸣响,在光焰的照射下,一个厚重高大的身影冲来。
祁震看见那是赤盛,神通稍收,赤盛猛然冲来,抓住祁震的肩膀大吼道:“出去再说!”
两人深知此地并非谈话所在,好在祁震也没有深入黑风暴多远,顿时金辉闪烁,一同护住赤盛,刀锋卷起烈烈寒芒,直直劈出一条路来,两人瞬间冲出数里之外,脱离了黑风暴的范围。
467.第467章风来
祁震与赤盛两人接连飞奔到十余里之外,方才不被风沙影响,逐渐慢下脚步。
“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祁震停下脚步之后向赤盛问道。
赤盛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说道:“我当初跟你联络之后,就知道你会从烧金谷方向而来,所以一路南行,恰巧碰见你折腾出这么大阵仗。”
祁震转身望向远方的黑风暴,说道:“这风暴果然不同寻常,我施展神通,意图升华风暴虫群,但却发现除之不尽,不仅仅是数量庞大,而是似乎整个风暴本身就是在不停的膨胀之中。”
“就像活物一样,是吧?”赤盛说道:“对了,你突然来到西野之域是怎么回事?你的修为也精进许多了,不用在中州对抗天魔了吗?”
“我为求道而来,最初是想和你们天都武教的传承好好印证一番。”祁震回答道。
赤盛苦笑道:“几年不见,你的境界早就不是我能够相提并论的了。刚才你脱出黑风暴时的手段,我没看错,应该是仙道之中的化身修为吧?”
祁震微笑着点头,平日里祁震挥舞金刀劈道,周身总会有一股金辉,焕然祁震身边,这实际上就是元神境界中的化身修为。
虽名为化身修为,但并非所有仙道修士都会修出一个具体的身外化身,但根据各人修为根基的不同,元神与法力自然会有在外的体现。
祁震身边不停流转的金辉便是如此,只要维持住这股化身之力,外界的攻击就相当于是由祁震的元神和金刀劈道一起承受,对付形神兼具的攻击有着相当的抵御能力,也是祁震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摸索得出。
金辉化身除了攻防一体之外,也可以将旁人护住其中,而不仅仅是用虚空定力凝固在空间之中,赤盛在祁震的金辉化身之中,也可以自如言谈,只不过他本人却不能主动脱离祁震的化身。
祁震如今的修为境界非常古怪,自从离开青丘山之后,进入高荒原体悟天地,元神境界就逐渐浮现,但是自身法力却还是处于桎梏之中,无法对外施展。然而仙道神通本身并非全然以法力催动,祁震参悟了霸仙老人的神通之后,以武道境界的手段施展,与当年霸仙老人的神通有着些许差别,但也已经迈入神通行列。
见祁震没有多言,赤盛说道:“算了,我也不多问,天都武教的锻体之法我是不能说的,但是操动兵刃的武技却可以交流,怎么样?”
“这就足够了,我本就是印证武道而来。”祁震说道:“当然,在了解到苍穹城邦和天荒古城的事情后,我也很感兴趣。”
赤盛面露难色地说道:“天荒古城我进去过,那里恐怕是黑风暴范围中唯一的安全所在,但是里面早已空无一物,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
“据说天荒古城并不是西野之域的建筑?”祁震问道。
赤盛点头道:“倒是与中州建筑风格相近,但更显古朴,我估算了一下,这座古城至少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
“在黑风暴的笼罩之中,两千多年下来竟然没有风化殆尽?这座古城的存在本就相当奇异了。”祁震说道。
赤盛说道:“十几年前我就开始探访天荒古城了,最早的时候我还找过秽天教的人,一开始他们也想找到天荒古城的特异所在,但是后来就无心与此了。”
祁震说道:“你所指的秽天教,应该是那些逃亡到西野之域的残余吧?”
“唉……你说得没错,现在掌管火纹城邦的那几个小年轻,早就不能算是秽天教的传承之人了,无非是学了几手法术,聚起来招摇撞骗。”在赤盛这种百年前经历过仙魔大战的人来说,如今所谓的五老院,确实是“小年轻”,在宗门传承上,这些人也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敬畏和尊重,不管是仙道还是魔道。
“那苍穹城邦呢?”祁震问道:“你师弟说,你最早是为了找苍穹城邦才找到天荒古城的。”
赤盛抬手指着远方的黑风暴,说道:“这就是苍穹城邦。”
祁震微微一怔,然后惊叹说道:“难不成……整个苍穹城邦彻底化作尘土沙砾,变成黑风暴了?”
赤盛叹气说道:“为了验证这一点,我做了连续几年的比对,加上苍穹城邦这么一座浮空之城,即便是坠落,也不可能消失无踪。那些年我走遍西野之域,通过各方关于苍穹城邦的历史描述,终于肯定,苍穹城邦坠落之地就是在这里附近。”
祁震疑惑道:“黑风暴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不完全是。”赤盛说道:“黑风暴原本的确是西野之域一种异常的气候,至少可以追溯到上千年前,但是在数百年前,黑风暴最后一次向外扩张,更好是在苍穹城邦殒落的不久之前。”
祁震一阵沉思,说道:“你是想说……苍穹城邦的殒落,和黑风暴的扩张有因果关系?”
“问题是,何者为因、何者为果?”赤盛说道:“如果说苍穹城邦的殒落,是黑风暴造成的,那么为何在苍穹城邦殒落之后,近数百年的历史记载中,西野之域其他地方都没有遭受过黑风暴的侵袭?”
“你既然把黑风暴描述为活物一般,说不定黑风暴也有力竭之时。”祁震说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赤盛说道:“但要是反过来想呢?是苍穹城邦不得不殒落,以此控制黑风暴不再扩张的势头,这样又会是如何?”
祁震说道:“这就像是……祭品。将整个苍穹城邦当作是祭品,以此镇压住黑风暴,或者是引动黑风暴的某种事物。如果是这样,当年从中州而来的高人,应该是察觉到西野之域黑风暴的壮大,所以动此手段,以苍穹城邦的毁灭,镇住黑风暴……你可知道当年是什么人来到西野之域毁灭苍穹城邦的吗?”
赤盛摇头道:“不知道,在被师尊送来西野之域前,根本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个地方,更别提知晓有那名前辈高人曾经来过西野之域了。”
“仙道之中也未曾听闻……按年份来计算,彼时横傲江尚未出世,仙魔两道争端尚未至白热化……”说到这里,祁震突然怔住不言。
因为在他记忆之中,还有一个高人跟西野之域有所联系。
祁震当初在青丘山入定之时,曾经见过那名自称为兴巽的古怪灵物,据他所言,玄天三圣当中,元始行走世间、仙迹飘渺,灵宝固守混元洞天不出,太上则是在两千多年前西行,从此不见踪影。
按理来说,从中州西行,只有西野之域和高荒原两地,但是如今听赤盛所言,天荒古城大约是两千多年前的建筑,那么恐怕就和太上有着相当关联了。
“有必要再前往天荒古城一趟。”祁震说道。
赤盛问道:“那里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建筑本身大多只剩下残垣败瓦,殿堂都是空无一物的,就连什么雕花刻纹都找不到……更别提地下是否藏了什么,我早就挖地三尺了。”
祁震说道:“那就说明天荒古城的秘密不在天上地下,但是我敢肯定,里面有着某种大秘密。”
赤盛说道:“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苍穹城邦的毁灭、或者天荒古城的存在,是用来镇压某种可怕的事物,这个秘密被你探寻出来之后,是否会引来可怕的灾劫?未来不止波及整个西野之域,甚至对你们中州仙道对抗天魔都有所动摇?”
祁震神情深沉地说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去一探究竟,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也是我该出手的时候。”
“那这就随你了,我可不打算再进去了。”赤盛说道。
祁震点头道:“嗯,多谢了,有你的这番信息,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你的青盛师弟托我转告,希望你回转哈甸城邦,你玄盛师弟目前正在率兵攻打月楼城邦,我就是从那里过来的,但是恐怕哈甸大军胜算不高。”
赤盛挠了挠脑袋,说道:“照你这么说,玄盛这下子恐怕不太好过了。”
“怎么?”祁震问道。
“其实我们三师兄弟中,玄盛是最为主张回归中州的。”赤盛说道:“而且跟秽天教那些人急忙反扑不同,玄盛已经做好了长期在西野之域经营的准备。他是打算在西野城邦国度之中,打造一个归附于天都武教之下的庞大基业,未来能够有相当势力与中州对峙,不再是当年屈居于横傲江之下、也不与其他宗门教派并立,只有天都武教一家。”
祁震眨眼道:“这么说来……当初来找你们回到中州协助的人,应该是通过玄盛来劝说的吧?”
赤盛脸上有些惊疑地问道:“你——知道了?”
祁震叹了一口气,说道:“对,那是我父亲……但是内中情况很复杂,我不希望你们再插手其中了。”
“不会不会!”赤盛赶紧摆手说道:“其实当初我就不怎么打算回去中州,但是那人拿来了刑天斧的碎片,那是我们天都武教的传承之物,这么厚重的情谊,我们也不好推脱,玄盛和青盛两个又想回中州看看,我才不得不顺从了他们的意思……丽雪芳渊之外的事情,还真是抱歉了。”
“你如今也算是天都武教的执掌之人了吧?居然也会对我道歉?”祁震笑道。
赤盛神色轻松,说道:“唉,这些年来我算是看清了,天都武教的存亡兴衰,让我早就没了那点进取之心,说是来探寻天荒古城,其实我这是借机避开两个师弟,也省得他们老是让我出力。”
祁震沉默不语,赤盛也不好再说下去,只好说道:“那你前往天荒古城万事小心,这里是一份简易地图,能帮你前往。我先回去哈甸城邦,你如果能够安然回转,便来找我要武技之法吧。”
468.第468章天荒
祁震有些觉得,自己从迈入仙道门槛修炼以来,就是专门往险境绝地中钻的人。
从天元论会的异境试炼,到天南之地的丽雪芳渊,再到仙魔决战的鬼方废墟,那都是禁绝仙道法力施为的绝地,无论是自愿还是被人所引导,祁震每次进出这些地方都会大有精进。
严格来说,仙道修士的一身修为,不是为了争强斗胜,更没有必要轻易涉险。像丽雪芳渊与鬼方废墟这些地方,在彻底变幻如常之前,世上大多数仙道修士都不会靠近一步。
因为这些险境绝地,对仙道修士的法力往往会有着极强的压制,失却法力护身,那么仙道修士无非就是身体素质略比世俗凡人强大些许而已,面对真正的天地异象,也一样无能为力。
而屡屡涉足这些险境绝地的祁震,除了因为各种机缘巧合,修为境界增长飞快之外,也在这些无法催动法力的境域中,慢慢磨练出一身与众不同的武道修为。
不能说换做任何一名仙道修士有着与祁震一样的经历,就可以悟出武道修为,甚至连祁震也无法肯定,若时间回溯重来,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再度踏上这条道路。
但不管如何,如今的祁震要进入黑风暴之中寻找天荒古城,可能是仙魔两道之中最为轻松的人了。
黑风暴并不像祁震过去所遇见的那些险境绝地那般,从根本上禁绝法力施展,哪怕祁震如今也无法施展法力。
黑风暴在漫天盘旋之中,除了无数足可以穿金断石的沙砾、以及嗜血妖虫成群之外,风中也流淌着一股诡异的力量。祁震能够感觉到,这股力量本身可以使得施展出来的法力法术、甚至天地灵气本身也会遭到溃散紊乱。
就好比一名苍云剑修在黑风暴中御使飞剑,狂风之中的力量很有可能会割裂剑修与飞剑之间的联系,导致飞剑本身无法御使,失落于黑风暴中,而失却了法器飞剑的修士,在此狂风之中,护身法术也会以极快的速度被消磨损耗,直接伤及肉身炉鼎。
祁震一番体验过后,与其说这股黑风暴是能够搅乱法力的异流,倒不如说黑风暴本身就是一道巨大无边的法术。
在这道法术之中,任何被施展而出的法力都会被黑风暴所笼罩局限,甚至不断被其吞噬,以供其继续卷动。要是这么说来,黑风暴本身绝不会是无源之水,而是有着另外一股力量维持其存在。
祁震之所以把黑风暴当成是一道法术、而非神通,那是因为祁震自己的神通能够在黑风暴中自如施展。
之前第一次进入黑风暴的时候,祁震联运两道神通,分别是霸道焚天击与绝地灭死光,强悍的光焰空间能够使得世间万物升华,化有为无。黑风暴本身的狂乱异流,根本无法动摇光焰空间。
可是这一来则引出另外一个更大的问题,黑风暴如果真是一道法术,那么会是什么样的人施展出来的?
仙道之中,无论法术还是神通,理论上威能是没有极限的,被局限的只会是修士自身的境界和对天地法则参悟的玄奥程度。
但修士本身法力是有限的,即便善假于外物,施展出来的威能也不可能太过超出自身境界。
祁震之所以被当今仙道认为是异数,那就是因为霸仙传承的特殊所在,祁震的根基深厚、法力强横,根本不是同一境界上的修士可以达到的,然而在理论上、推演之中却未尝不能真的做到,至少,在祁震之前,霸仙老人就是另外一个例子。
祁震如今已有元神境界,虽然无法施展法力,但自认为即便恢复如常,催动全身法力到极限,也不可能施展出能够绵延如此范围、浩瀚得几乎自成一界的强横法术。
但祁震本身并非没有相似的成就,那就是大罗洞天的现世。如果真让祁震花费岁月时间来准备,做好相当布置,黑风暴未尝不能在仙道显现。
这可惜这样的法术对于祁震来说意义不大,如果是借黑风暴来镇压、或者守护某物,那么麻衣道的地理堪舆、移步换景之法可能更加适当,而不是这种混乱的天地异象。
总之黑风暴的存在就是说不完的古怪,祁震深入内中,也都觉得这股异象与浩土本身有着不相仿的特质。
浩土旷大,当然不能一概视之。但是以祁震如今境界,气纳百川、神见八极,能够隐约感觉到,浩土本身是一个极为微妙的整体。
所谓中州、天南,苗疆、西野,甚至包括东海、极北,那不过是因为自然环境的差异,人为划分出来的地理位置,实际上都是浩土的一部分,也都是自然之理的一环。
无论怎么划分、还是彼此有着割据的势力对抗,浩土本就是一个整体,这个整体自身有着维系其存在的特质。
祁震不敢说浩土本身就是一个生命,固然地脉灵气的存在,让浩土多增添了几分如人身一般的特点,但那也是仙道修士的判定,在此之前,地脉灵气早就存在。
可是黑风暴就不同了,它并不像浩土之中的一部分,祁震也说不出为什么,这是他步入黑风暴之后不久所察觉到的。
如果说鬼方废墟的存在,是浩土的表面上长了一块肿瘤,那么黑风暴似乎更像是一只外来水蛭,附在浩土之上,吞噬浩土本身的生息。
祁震越这么想,越觉得黑风暴的存在,和天魔有着说不清的关联,只不过天魔是每隔三千年降临浩土一趟,黑风暴则是在浩土之上存在了千百年。
金辉护身,祁震步履坚定,纵然狂风异流旋绞不断,但是都无法逼近祁震身边三丈之内,妖虫呼啸而至,成百上千地撞碎在金辉之外,但依旧没有停下攻击。
“按照位置,天荒古城应该就在附近了,但是漫天黑云、滚滚沙浪,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祁震拿着赤盛给得简易地图,自言自语说道。
黑风暴中,法术法力都会受到紊乱,仙道之中也有一些指引方位、在昏暗之中辨明视界的法术,可是在这里,估计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就好比蜃楼传影珠一样。
好在祁震有元神境界的修为,只要是炼神境修士,自然就有自定方位的能力,这是由虚空定力操动空间的修为而衍生,有时候身处险境绝地,炼神境修士或许不知道自己具体身处何方,但是却能够保证自己前行的道路和方向,而且能够确保退回来时之路。
漫天黑风沙浪,其实已经要比最早进入黑风暴之前要减弱些许,祁震也察觉到,黑风暴固然诡异,但其运作的模式,还是如自然风暴那般,不断盘旋,而且靠近中央的云涡风旋,应该是风力最为薄弱之地。
继续前行,风力果然大为减弱,此时妖虫都已经不再出现,眼前视线也透露出一丝光明。
祁震加快步伐,冲出风帘沙障之外,终于来到云涡风旋中央,抬头望天,是黑风暴唯一的缺口之处,从上方射来的阳光,让此地拥有充足的光明。
“看来之前能和赤盛通讯,他也应该是刚好在此地附近。”祁震说道。
在云涡风旋中央,法力受到紊乱的程度最少,但也不是没有,而且总是有一股上旋之力,从祁震脚下卷起,似乎要将祁震扯上半空。
祁震一顿足,劲力自生,稳住身形,如果真的被这股上旋之力拉上天空,那么下一个瞬间就会被卷入外面的黑风暴中,而且是极高的空中,那里恐怕更加凶险。
而来到云涡风旋中央,此地则不再是遍地沙漠,反倒是岩石堆积的地面,祁震自信观瞧才发现,地上的不是普通岩石,而像是残破的建筑。
“此地便是天荒古城吗?”祁震心存疑惑,向前走去。
眼前尽是残垣败瓦,远方只有少数殿堂倾斜歪倒着,勉强耸立。祁震靠近之后,就看见有一块石碑,上面用朱砂似的颜色篆刻了两个大字——天荒。
祁震看着石碑思考道:“只有天荒二字,看来天荒古城此名应该是赤盛自己所起,因为他还不够了解玄天宗啊……”
之所以提及玄天宗,那是因为祁震看见天荒二字之后,从字体颜色上立刻察觉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两个字并不是以朱砂或者某种赤红颜料涂写,而是以赤心石书写!
祁震一时之间还不能分辨得出,到底要怎样炼化赤心石,才能使得其如颜料一样,但是赤心石本身能够转移心念神智、作为御灵术的核心,祁震还是能够察觉到的。
虽然不敢说赤心石真的就是玄天宗才会动用到的事物,但是书写天荒二字的笔法,分明就是符箓之道,而且跟霞风洞府大师兄东平的符箓笔法非常相近!
符箓之道并非玄天宗独有,只是传承驳杂,而且也并非玄天宗根本传承。但各人修为根基不同,如果接触符箓之道,运笔之法、绘写细节自然差异甚大。
东平的符箓之道,是经过溯光真人的指点,实际上溯光真人对符箓之道也有相当认识,只不过他老人家并不过分重视此道。
如今仔细观瞧,天荒二字的落笔绘写技巧,几乎与霞风洞府一脉相承,但似乎另有高深之处。
如果真的要将天荒笔法和霞风洞府的符箓笔法联系在一起,那应该要说,天荒笔法才是霞风洞府符箓笔法的传法师长!
天荒二字古朴非常,韵味深厚,祁震的武者直觉告诉自己,这两个字内中并没有什么古老信息寄托其中,但绝非空洞无物,而是包含了附近整片残垣败瓦,似乎即便殿堂坍塌废弃、生机尽绝消散,此地蕴含的玄机奥妙依旧存在。
虽然不知道是否真有天荒古城的存在,但此地正如其名,天地皆荒!
469.第469章荒禁
祁震仔细打量天荒石碑,对符箓之道认识不深的他,也能够慢慢了解这二字蕴藏的玄机所在。
据赤盛所言,天荒古城可能已经存在了两千余年,这种判断是来自于坍塌废墟本身的损坏程度来估算,但并不是说天荒古城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变作如今这般的废墟。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片残垣败瓦之中,没有任何生灵死亡后留下的残骸,或许是被黑风暴中的妖虫吞噬殆尽,或许是在漫长岁月的风暴中被席卷得点滴不剩。
然而天荒古城本身在这种环境之中,还没有完全风化,另外有特殊的原因,那就是天荒石碑所蕴藏的玄机。
祁震能够感觉到,在这片云涡风旋中央,天地灵气要比黑风暴之外的沙漠更加充沛,同时也相对地平和,与外层狂风异流截然不同。
按常理来说天地灵气的产生,其实和生灵旺盛程度并无直接关系,只要尘世间还有实际的存在,不同属性之间彼此激荡影响,就有天地灵气的运转。深山老林、灵山秀水之间,不过是生机旺盛,与拥有贵生之念的仙道修炼相吻合,这才导致仙道如今传承建立的一大模式。
如果是中州仙道修士来到西野之域,在一片沙漠之中开宗立派,或许真的可以做到,可是按照传统的方式,或许这道传承初期会非常艰苦,可一旦有成,或许又会变得跟中州传统仙道有所差别。
这就是天地灵气对仙道传承和修士的影响,如今这块天荒石碑的情形也类似,祁震站在其面前,只觉得天地灵气呈现一种极为“纯净”的状况。
过去的祁震境界未足,对世间很多本质的自然之理并不能完全了解,如今回首观望,发现世间大有不同。
就好天地灵气,仙道炼气境的修炼之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引入外界的天地灵气、然后再自我提化为真气,这个过程多少会让仙道修士有一个误会,便是以为天地灵气有多寡之分,甚至担心天地灵气是否会被仙道修士消耗殆尽,以至于未来的后人不得以此方法修炼。
这种担忧纯粹是无稽之谈,天地灵气本质上并非是一团有着微妙形态的气流或者能量,而是世间存在的一种特殊体现。
不论生机旺盛与否,天地灵气自有其运转的规律,就好比西野之域的大沙漠中,天地灵气则以杳冥无踪表现,但并非没有。只不过历来仙道宗门的道场,大多设立在灵山秀水之间,便让大多数仙道修士都以为,天地灵气充沛的环境,也必然是草木繁盛、人烟罕至之地。
但如今这种想法恐怕要被彻底动摇了,三极五峰之中,光明道的道场就是在世俗繁华的红棉城中落足,如果光明道未来依旧可以壮大发展,那就说明世间仙道修炼之法,所需要的天地灵气绝非只有一种形式。
至于仙道修士所谓引入天地灵气这个修炼过程,并非是吸收灵气、肉身炉鼎之中便多了某种外界而来的事物、可以增进修为云云。
与其说是引入,倒不如说是仙道修士参照着这种自然之理的循环变化,来调和自身气血运转的这么一个过程。
实际上,迈入仙道门槛有两个,一者乃是提化自身精气为真气,二者则是引入灵气之时,心绪澄明安定与否。
可以说,引入灵气这个关窍,其实就是为以后修出神识做下基础,若无五感诸识沉静安定、调和为一,日后修出超凡神识的可能也不大。
而在祁震的了解当中,当今之世,仙道修炼之法按照炼体境、炼气境、炼神境三大境界依次排列,自然是蕴含着相当的自然之理。
但在上古之时,仙真之士的修炼并非完全按照这等境界次第重重精进,有的人以**凡胎参悟天地,机缘若至,闪念之间元神显现;有的人则是一气如长虹,法通无尽;另有一些在洪荒之中脱离蒙昧,肉身体魄可与妖兽异种相提并论。
实际上,世间修炼之法甚多,单单仙道二字难以囊括全部,如今仙道修炼境界次第,无非是最能够广泛适用于世人修炼,却并非世间唯有此道。
尤其是祁震眼前的这跨天荒石碑,表面看上去是符箓之道,但却更加高深,涉及世间一切纹路显现、有形有相的玄机。
世间存在的有形事物,必然有着其外表、棱角、线条、弧度、大小、长宽等等,不一而足,是这些种种元素,构建成这个世间可以被人与万物体会到的直观感受,如果将这些元素全部拆开,则会是诡异离奇的形态。
符箓之道的根本,则是将世间有形构造的元素,拆开之后又重新组合,所以说,符箓之道本身也是合天地之道、自然之理。
天荒二字,以人间见闻智慧,不仅仅暗中契合了西野之域天地皆荒的状态,更是在此基础之上,重新构建出一个全新的世间相。
祁震敢肯定,这块天荒石碑如果不是处于此地,而是放到别的地方,也会造成方圆附近荒芜无生。
这并不是湮灭生机的法术神通,而是重新演化世间,也就是说,此地殿堂破败坍塌,荒芜杳冥,或许不是外力所造成的,而是这块天荒石碑的存在,导致这里环境变化如斯。
一般人、甚至没有达到炼神境的仙道修士,在天荒石碑面前恐怕都会浮现出要立刻离开的念头。这样的想法并不是天荒石碑赋予外人的,而是这种荒芜绝境自然就会让来者生出此念。
即便是如祁震这样的元神修士,都还是感觉到天荒石碑的存在,无形中排斥着自己这个存在。
祁震明白,为什么在云涡风旋中央,并没有察觉到妖虫的存在,更没有什么妖虫的操控母体,因为以那些成群妖兽的智慧,它们只会本能地避开天荒石碑。
如果说天魔是吞噬生机,那么天荒石碑则是让生机消失,或者说是完全趋近于“无”。
直至此刻,祁震终于可以认定,这绝对不是一般的中州仙道修士可以做到,最起码祁震自己都做不到。
这是要比神通更加高超的境界,如果说炼神境修士是参悟天地法则而修出神通,那么这块天荒石碑则是创造法则,创造了一个“无”的法则。
这个“无”,并不是没有的含义,而是对存在的否定,听起来非常玄乎,但是以祁震的境界还是能够分辨出一二的。
能够创造出一项新的法则,祁震思前想后,似乎也就只有玄天三圣此等人物能够真正做到,再结合时间上的线索,以及溯光真人的修为根基乃是《太上无为道》,可以证明,这块天荒石碑的留书人,正是两千多年前西行的三圣之一——太上。
能让玄天三圣留下天荒二字、创造法则来否定的某种存在,得是多么可怕?祁震心中推演,外面的黑风暴和妖虫,其实某种意义上是在保护这个所在,不会有外界事物的进出,这样费尽周折,说明这内中的秘密可能大得吓人。
而苍穹城邦的殒落之后,整座城邦毁灭于黑风暴中,化为内中滚滚沙尘中的一部分,说不定就是用来维持黑风暴的继续存在,好让外界与这片天荒古城隔离开来。
要是真的这么想,那么数百年前突袭西野之域的那些中州修士,极有可能就是按照三圣指示的玄天宗门人,朝夕之间毁灭苍穹城邦,以至当作祭品,继续维持黑风暴的存在。
再或者说,悬浮空中的苍穹城邦,或许是在天空之中发现了黑风暴内中的特异之处,为了天荒石碑能够继续镇压而不受影响,苍穹城邦灭亡于自身的好奇之中,也未可知。
但是这样的猜想,似乎都太过狠辣了,因为苍穹城邦本身并没有太多的过错,在西野之域的典籍中记载,苍穹城邦是作为调和西野纷争的神圣国度,作为物资短缺的西野之域,战事的兴起不过是平民的灾祸,根本不会创造新的事物,所以苍穹城邦的行为算得上是功德无量。
而这样的城邦却被中州修士在朝夕之间毁灭,城邦之中的羽翼人也就此成为了传说。
这种狠绝的手段,玄天宗平日里绝对不会施展,如果真的跟祁震猜想的相近,那么只能说明,天荒石碑的确埋藏着某种秘密,而且是足以颠覆浩土本身的秘密。
祁震并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只不过机缘所致,让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祁震反而不想因为秘密背后的恐怖而退缩。
但是既然两千年来,这个存在都让前人如此谨慎,祁震当然不能贸然动摇天荒石碑的存在。
祁震放眼望天,日色西移,云涡风旋中央的阳光也逐渐稀少起来,外面的黑风暴依旧不停旋转,可怖的狂风异流发出的声音,让人心智也为之涣散。
越是这样的险境绝地,祁震就越是当成自己精进修为的磨刀石,明明是完全不适合修炼的地方,祁震就非要闭入定境之中。
天荒石碑之前,金刀劈道倒插在地,人刀气息交并,金辉缓缓流淌,好似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在祁震身边游移不定。
在天荒石碑创造的“无”之法则面前,祁震感觉自己处于另外一片全新的天地,这并非是异境洞天的感觉,而是全然异于原来天地之外。
这片新天地之中,也有独异于原来天地的灵气流转,而这股灵气本身就带着荒芜的特性,当祁震试图感受这股灵气的时候,灵气无需引入,自行便在祁震体内产生影响。
祁震体内向来霸道无匹的武斗真气,在这股荒芜灵气面前,竟然丝毫没能阻挡成功,反而被寸寸消弭,本来强悍得可以分金裂石的武斗真气,居然在转眼间化作虚无。
如果此时有外人看见祁震,就会发现,不仅一身金辉慢慢黯淡,就连祁震的身体都变得和石碑相近的色彩。
470.第470章异世
入定瞬间,祁震真的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祁震不是感觉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天地、另外一个世界,而是以为自己过去身处的浩土,是一片虚伪不实的世界,自己是从那个虚假的世界之中脱离而出,回到“真实”之中。
在“真实”世界之中的祁震,并不是那个出身天南之地的祁家青年,也没有获得《霸仙真解》的传承,更没有拜入玄天宗的经历。
在祁震脑海之中的,是另外一个记忆,这个记忆之中,人类只龟缩在少数几片区域之中,筑起高墙,在内中的安全地带中艰苦地生存着,在外面,无不是可以上天入海、叱咤风雷的强大异兽,恶劣的气候让寻常人类根本没法离开自己聚落太过遥远。
“真实”的世界中,如今是朱雀王朝第二百六十七年,以供奉朱雀图腾和异兽族群的人类王朝,也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时期。
在当今的时代之中,玄武北邦逐渐兴盛,其所代表的玄武图腾,背后自然也有着玄武神兽的庇护,北邦的崛起,自然也是玄武神兽不断强大的象征。
人类虽然只是蜗居在小小的安全区域之中,但对于绝大多数凡人而言,也不是真的太过狭隘渺小的地方。
北邦的核心区域就是一片旷大的肥沃黑土地,内中是人类村落与城镇零星分布,如今北邦总体蒸蒸日上,君王臣民都觉得日后有机会取代朱雀王朝,成为中央神州的主人。
中央神州,异兽麒麟栖息之地,这种天生神异的生物,并没有对望侵略的扩张,但是他们对待人类也说不上友好。
在这种神圣异兽的影响下,中央神州是一片极为适合万物生离栖息的所在,也是尘世生灵竞逐的战场。
人类在这漫长的战争之中,只是担当了各方神圣异兽的奴仆,胜利的一方,可以跟随其所敬奉的神圣异兽,迁徙到中央神州,享受物资充沛繁华的生活,纵然只是为奴,但这也比四方零落的边陲之地要好太多了。
至于祁震、“真实”世界中的祁震,他本人并不是四方异兽王邦的任何一方族民。这样的身份,无论是如今在中央之地的朱雀王朝,还是其他各邦,都是被排斥和驱逐的罪民,只有犯下最恶劣的罪行,才会被剥夺向四方异兽敬奉效忠的资格。
作为罪民,他们会被各方王邦驱逐到最不适合生活的区域,在艰苦的丛林沼泽之中跟妖邪恶祟争夺生机。
但人类的韧性,或许就是在这一点一滴之中磨练起来的,祁震的祖上作为罪民,来到这片起伏的山川之中,刀耕火种、开辟村寨,艰苦生活了数代人。
“震,你在看什么?”身旁一个声音传来,是祁震的未婚妻——笙。
在这个时代,人们彼此称呼,往往只有一个字。文字是极为神秘、带有奇异力量的存在,作为称呼,越是复杂,那就代表那个人的经历越雄奇伟大,同时也是那个人强大的象征,否则生命本身无法承载那种奇异的力量。
祁震摸了摸未婚妻的秀发,笙因为常年的劳作,而晒得古铜色的皮肤显得异常健康,这样的女子在村寨之中就是相当重要的财产,祁震能有这样的女子作为未婚妻,是作为村寨武士的特权之一。
祁震看着远方山林,有一阵一阵的黑烟飘上天空之中,说道:“那是玄武北邦的狼烟传讯,看来朱雀王朝的军队正在往这边来。”
笙站在祁震身边,踮起脚尖,好奇地眺望远方,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北邦的狼烟?又怎么知道朱雀王朝的军队在往这里来?”
祁震指着狼烟说道:“狼烟是北邦的特产,我曾经进入林中小心探查过,他们烧的东西会发出刺鼻的气味,赶走附近的野兽。而且烟雾很浓,又是黑烟,北邦的兵士会用一块布遮在狼烟之上晃动,按照长短不同的节奏,飘出烟雾就可以传讯……三短一长,就是敌军正在前来的意思,看来北邦的军队也在不远处了。”
笙看着祁震的眼神饱含着热切,说道:“震,你真是厉害,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
“只要经常离开寨子除去探查,自然就会慢慢了解这些事情了。”祁震说道。
笙低下头去,说道:“大长老说了,我们女人不能随便离开寨子。”
祁震笑着抚摸笙的脑袋,说道:“大长老说得也没错,朱雀王朝的羽人军时不时会攻击我们这样的罪民村寨,山下有几个寨子都被羽人军给杀光了。”
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说道:“他们不会来我们的寨子吧?”
祁震摇头道:“我们的寨子依山而建,必要的时候大家还可以躲进洞中,羽人军的箭射不进来。”
“那你呢?”笙紧紧抓着祁震身上简单的兽皮衣衫,焦急问道:“大长老经常派你离开寨子探查,万一碰上羽人军怎么办?我好担心!”
祁震顺势将笙抱在怀里,感受对方的体温,在笙的耳边说道:“你放心吧!大长老已经将寨子的异术教给我了!遇见羽人军,我只会更早发现他们!”
笙的神情显露出兴奋,小声谨慎地说道:“大长老真的把异术教给你了?没有人知道吧?”
祁震笑道:“没有!我只告诉你一个!”
笙将脸靠在祁震的胸膛上,闭上双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幸福,说道:“你能告诉我,我很高兴、我真的好高兴,你这次离开寨子,一定要小心!”
祁震一点头,松开笙之后,弯下腰去,拿起一柄石头磨成的矛尖,手脚轻盈地消失在密林之中。
如今的祁震、或者说村寨武士震,只有一个念头、一种举动,并不会因为祁震有过中州仙道的记忆与经历,震这个人就会猛然地御风飞起,步伐起落之间,也不是上乘的轻身步法,而是非常熟悉周围环境的野蛮人。
明明脑海深处还有着原本的记忆,但此时此刻的祁震,却没有把那些过往当一回事,心里想着的是周围藏在不知何处的军队,以及丛林之中看不见的道路。
除了各自王邦之中,已经开辟的人烟道路之外,世间根本没有多少是能提供人类往来的“道路”。甚至可以说,道路的概念只是属于异兽治下的文明,而不属于这些脱离了文明的罪民。
但祁震另外有一番自信,作为罪民的后裔,纵然背负着先祖的罪孽,可是他却不觉得自己身为罪民,会比身处王邦之中的普通平民低贱。
更重要的是,祁震身怀的秘密、村寨大长老传授的异术,能够让他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看得更远!是一般人类都做不到的。
异术的力量到底该如何掌握,大长老每次都是私下告知祁震,而且每次只说一点点,主要还是让祁震自己体会。
就在不久之前,祁震发现自己可以用虚无的意念,将自己的石矛移动起来,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受自己的掌控一样,将石矛投掷除去,射穿了一棵四五人合抱的大树。
即便是面对笙,这件事情祁震也没有说出来,因为祁震察觉到,自己已经和村寨中的族人,有了些许的不同了,而这种不同,恐怕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难怪大长老要自己严守秘密。
穿梭在炎热潮湿的山林之中,祁震早就熟悉了自己的方位和前进的方向。按照惯例来说,自己所出生的村寨,其实也是在朱雀王朝的管辖之下,但实际上朱雀王朝的军队和治民官根本就不会来到此地附近。
湿热的气候和危机四伏的丛林,本来就是寻常人类不能靠近的禁地,祁震的先祖在这片山林中开辟村寨,每一步都是带着鲜血。
而村寨所处的大山,基本上是朱雀王朝最北边的界限,再往北就是玄武北邦的地带。
与朱雀王朝远离洪荒不同,玄武北邦这几年来不断派军队驻扎山林四周,向南方推进,祁震作为村寨武士,已经多次到玄武北邦的军队营地附近探查,这才了解到北邦的一些情况,其中就包括他们使用狼烟传讯的方式。
玄武北邦早已是蓄势待发,无论是军队的集合准备、还是邦中平民的动员号召,北邦早已超过摇摇欲坠的朱雀王朝。
而这次祁震前往的方向却不是北邦的军营,反倒是一路穿插南下,要寻找朱雀王朝的军队所在。
先前北邦的军队动作频频,朱雀王朝之中也有高明之士察觉,即便是国政动乱、万民不安,朱雀王朝还是能够派出相当实力的军队前来应付玄武北邦,其中就包括羽人军。
在这个时代,居于各方的神圣异兽地位最高,其次是有别于四方异兽和神州麒麟的各种妖邪异种,它们往往居于洪荒各处,和神圣异兽对峙割据,也有部分掌握着人烟聚落、效仿异兽。
再往下的,就是异兽掌控下的各族“兽类人”。因为部分异兽的强大体魄和异样血脉,他们能够与普通人类交合,诞下带着异兽特征的半人类。
朱雀王朝之中,最大的一支就是繁衍了近千年的羽族人,其先祖乃是朱雀麾下的白翅隼,天性好淫。除了身负白色羽翼的特征传给了羽族人,同时还有好淫的特性,所以才能繁衍出相当规模。
羽族人骨骼轻盈,思维较之一般人类还要低下,但身负羽翼天生便可飞行,擅长射箭,从空中如雨射落的箭矢,很长时间都是朱雀王朝攻敌致胜的关键。
羽人军就是这么一支让敌人胆寒的军队,祁震已经见识过好几个罪民村寨被从天而降的箭矢毁灭,他无论如何也不希望,自己出生的村寨会是羽人军、或者朱雀王朝下一个要覆灭的地方。
或许跟祁震同族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此时的他们,已经变成被玄武王邦所庇护的人了。
471.第471章狂蟒
祁震在山林之中飞奔了许久,对他而言,时间和距离的观念并不深刻,他只记得自己越过了四座山头和两条溪流,回去的路也只有祁震自己记得。
想要在这种厉瘴遍布的山林之中找到来去之路,绝对不容易,即便是最老道的猎手或者村寨武士,很有可能迷失方向。更重要的在于,山林之中有着数不清的异兽游荡其中。
除了四方王邦和割据诸野的异兽族群之外,世间还有无数异兽,它们或许在智慧上不如四方神圣异兽,但强悍伟岸的体魄,绝对可以随意肆虐无力的人类,祁震所出生的村寨附近,就有着这么一群异兽盘踞。
那是一种通体雪白的巨蟒,双眼赤红,暗夜之中能发出光芒,体型最大的雪白巨蟒,口中可以喷出毒火。据闻和东夷海疆的青龙异兽有些许血脉关联,那就不是祁震能够了解得了。
面对这样的异兽,祁震的先祖们用鲜血和牺牲,才保住了生存的区域,即便是天生嗜血的雪白巨蟒,也被先祖们抵挡在数个山头之外。
而祁震如今来到的地方,其实已经算是那群巨蟒的领地了,村寨中口传心授的猎手技巧,让祁震很快就找到巨蟒出没的痕迹。
虽然真正的目标是要找到朱雀王朝的军队,可是有时候山林之中原有的威胁,会更加无法琢磨,一个擅长在山林中行走的猎手和武士,应该要有相当的警觉,而不是事发临时才寻找求生的机会。
在一片湿热的小沼泽附近,祁震找到了几片挂在树皮之上的巨大鳞片,大致上成半透明的白色,略带一些黄褐色的斑点。从鳞片的成色上看去,经过此地的巨蟒,应该是一条年纪相当大的、而且很可能即将达到寿命终点的巨蟒。
祁震心中多了一分小心,异兽和人类一样,也有生死寿终,但是他们却要比人类更加长寿,而且即将死亡的异兽,行为往往更加反常,很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对周围生灵发动袭击,以此来体现自己最后的活力。
祁震虽然得到大长老传授的异术,但终究不敢单独一个人面对年迈强悍的巨蟒。
但转念之间,祁震就想到了一个主意——将巨蟒引到朱雀王朝的军队附近,让他们相斗,斗得越惨烈越好!
祁震和朱雀王朝之间,说不上有什么友谊或者亲密关系。祁震的先祖就是因为被朱雀王朝贬为罪民,才不得不来到这片洪荒开辟自己的生存机会,如果说祁震和他的同族有什么生存上的艰难,那估计都会在心底里咒骂朱雀王朝。
至于祁震的先祖为何会别贬为罪民、驱逐自此,这个过往只有大长老代代相传,其他族人都不知晓。
想到这里,祁震心中就有一股怒火升腾,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有族人们未来的生活、未婚妻的安然,祁震都希望朱雀王朝就此覆灭,而前来的朱雀军队必须要遭到挫败才行!
好在这条年迈的巨蟒应该还离开不远,祁震顺着巨大的压痕,飞快奔跑而去。
果不其然,沿着巨蟒压痕,祁震就在远方看见一条体型极为粗长的巨蟒,表面鳞片不再是通体雪白,还是夹杂着许多不规则的褐斑,就像年迈的老人一样。
想要面对这种光是头颅就要比祁震还要庞大的可怖异兽,光有勇气是绝对不够,还需要相当的机敏与智慧,而且祁震是要将这条巨蟒引到朱雀王朝的军队附近,难度更高。
轻轻在左臂表面、用石刀割出一条伤口,鲜血立刻涌出,祁震控制得很好,并不会给自己留下太大的伤口、更不会血流不止,但迎风一吹,血腥味立刻就刺激到了远方的巨蟒。
血腥味能够刺激绝大多数异兽,尤其是这种年迈到即将寿终的异兽,往往会有一种潜藏的狂性,在生命终点之前会无限制地释放出来。
当巨蟒回头盘旋身子的时候,祁震就已经离开了原有的位置,迈腿狂奔,一路向南。
纵然是年迈的巨蟒,它的力量也绝对不可以轻视,或许在长途跋涉上,不如壮年异兽体力绵长,可是爆发力却更加可怕,祁震在释放了血腥气味之后,根本不敢有所停留,染血的石刀只在经过的树干上留下自己的些许血液,好让巨蟒跟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身子就像一只猎豹般在林间飞驰,而山林地势也开始向下倾斜,祁震知道,这就已经接近大山的边缘了。
从之前看见玄武北邦的狼烟、到过去大长老告诫自己关于朱雀王朝军队的特点,祁震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大山外面的平原肯定就是朱雀王朝的军队驻地。
由于军队的驻扎,使得大山外沿一带,各种野兽飞鸟早已纷纷远避,丛林之中显得异常安宁,可是很快,一阵翅膀挥动的声音就从头顶传来——
呼扇呼扇……
不用抬头去看,祁震就知道,作为朱雀王朝的先遣军队,羽人军就算在战事未起之际,都会在军队驻地附近飞行巡逻,一般的敌人根本无法靠近朱雀王朝的军队驻地,就会被羽人军的乱箭射死。
身怀异术的祁震,其实早就有跟这群羽人军一较高下的心思,但此时此刻容不得自己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思,凭借茂密的丛林,祁震一个飞扑就躲在树洞之中,丝毫不敢暴露行迹。
羽族人秉承了其异兽先祖白翅隼的诸多特点,双目视力能够清楚看见远方细微的事物,纵然有茂林环绕,祁震还是要小心翼翼。
只不过祁震方才一路狂奔,自然带动起丛林枝叶的摇晃,天上羽人军一开始还没有留意,但是察觉枝叶摇摆有规律可循,立刻就散开来寻找是否有敌人靠近。
祁震躲在树洞之中,心脏砰砰直跳,满脸都是汗水,他心中又恨又惧,既是仇恨朱雀王朝将他的先祖贬到洪荒之地,同时又害怕朱雀王朝的军队进攻,毕竟再怎么遥遥欲坠的朱雀王朝,都不是一个罪民村寨可以抗衡的庞然大物。
但是好在,当一名羽族兵士缓缓靠近祁震的树洞之时,北方传来一阵喀拉拉的声响。
那是粗壮树木被硬生生撞开断裂的声音,随即还有一身吐舌嘶响。
“终于来了……”祁震心中稍稍一松,就听见外面的羽族兵士纷纷叫喊起来,很快便是一阵惨叫之声。
年迈的巨蟒,体型巨大、动作敏捷,昂起巨大的头颅,甚至可以窜出丛林的顶端,直接将天空中盘旋的羽族兵士叼住。
巨蟒的血盆大口张开,根本不需要将兵士绞缠致死才吞食,而是一口直接吸入腹中。
见此巨蟒异兽出没,羽人军立刻重整队形,三五人一组,在天空中从各个方向朝巨蟒射箭,同时也有部分人飞回南边的军队驻地中请求支援。
羽人军在和人类军队的作战之中,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往不利的,从空而降的箭矢优势极大,但是面对异兽则是另一番情形了。
不说巨蟒本身的扑咬吞噬,在羽人军不断攀升空中、避开巨蟒的动作之后,巨蟒也没有继续发动进攻,而是将头颅缩回丛林枝叶之间,以各种障碍避开羽人军的箭矢。
羽族人纵然视力敏锐,可以在树梢间的空隙射中巨蟒,但是巨蟒浑身如金铁一样坚厚的鳞片,根本不是他们那些骨质或者石质箭矢可以射穿的。
祁震离开了树洞,先是小心包扎了伤口,避到下风口位置,然后注视着巨蟒的动作,发现巨蟒胸腹位置不断蠕动,血盆大口也是一颤一颤的,像是吃了什么脏东西要呕吐一般。
祁震过去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但他还记得大长老的教导,巨蟒这种动作,就是要喷射毒火的前兆。
丛林上空的羽人军飞行速度暂时缓慢下来,巨蟒正是趁这个时机,突然高昂头颅,大口一张,墨绿色的毒火憾然喷出!
忽——!!!
霎时间,整片丛林的天空和地面,都被映照出墨绿色的诡异光芒,温度极高的毒火一个瞬间就将两支羽人军小队烧成灰烬,灰烬伴随着毒火落在林间,立刻在地面上烧出一个个酸臭坑洞。
这就是异兽的可怕,祁震看见这个场景,手脚也吓得麻痹不动。在天空中能够自如翱翔的羽族人,连回避的时间都没有,像他这种在地面上的人类,连反击之力也说不上。
战友被杀,众多羽族兵士纷纷怒吼尖叫起来,就跟枭隼一样的声音,难听刺耳,巨蟒双眼赤光更盛,似乎被这叫声刺激到,毒火在口中冉冉烧起,明显又要杀死一支羽人军小队。
但羽人军中明显有人看得出两者实力差距,立刻指挥所有羽族兵士,向南飞去,一边飞还一边朝着巨蟒射箭。
这点攻击对巨蟒自然不起任何效果,但是也足够惹怒巨蟒了,巨蟒身形潜入密林之中,也朝着南方而去。
直到此刻,祁震提起的心才勉强放下,自己以鲜血引来巨蟒和朱雀王朝军队相残的计划,最终还算是成功的。
无论是巨蟒还是羽人军、亦或者是朱雀王朝,都不是祁震喜欢的事物,他们彼此间残杀得越惨烈,祁震自然越开心。
而这样的好机会,祁震肯定不会放过,他远远的跟在巨蟒后方,打算找一个好地方,观看巨蟒和朱雀王朝的军队是怎样对敌的,也好探查朱雀王朝的军队情形。
小心爬到一处山崖之上,下方不远处就是朱雀王朝的军队,此事巨蟒早就跟着羽人军冲进了军队驻地,或许羽人军指挥最初的想法,只是让王朝军队一起对付巨蟒,但是没想到巨蟒势头甚强,一时之间死伤惨重。
兵士的呼号惨叫、周围的火焰与血腥,早就将巨蟒的狂性彻底刺激起来,祁震知道,这条巨蟒只会发狂至死,而不会有所停歇。
472.第472章红袍
正当祁震远远眺望着巨蟒在朱雀王朝的军队中发狂之时,在更南方的一处安静营地之中,一道火焰冲天而起,随之化作一只浑身火焰的飞鸟,朝着巨蟒扑去。
火鸟鸣声悠长响亮,即便是祁震身在远处山崖都听得清楚明白,仿佛这股声音是直接印入心底深处的。
只见火鸟拉出长长的火焰,照得附近山林一片火红,轰然砸在巨蟒身上,旋即炸起一团巨大的火球。
火焰光芒之下,巨蟒身上有许多零星碎片坠落于地,那是坚硬的鳞片被灼热的火焰轰碎焚烧后的脆弱晶体。
纵然巨蟒体魄强悍得无与伦比,但受此一击,身体也狠狠倾斜摔倒,压倒了一片军队营帐,焦黑的伤口出不断渗出血液。
祁震心中震惊,抬头望去,火鸟爆炸之后,腾空而起的一小团火焰缓缓消散,从里面显露出一个身影,是一名身穿大红长袍的女子。
“众军听命!刀斧手上前断尾、长矛手腰斩巨蟒、羽人军专攻口目!”红袍女子周身焰流不息,好像连头发都被火焰映照发红,竟是凌空站立,向朱雀王朝的军队发号施令。
众军见到红袍女子出现之后,纷纷镇定下来,按照命令,分部上前,一下子多方攻势齐发,巨蟒一时之间也受挫不已。
然而强悍的体魄和潜藏的狂性,还是决定了异兽远胜于人类,一个翻身盘旋,巨蟒扫尾,无数兵士活生生被碾成肉泥,顿时血流漂杵。
“找死!”红袍女子一声大喝,双手高举,焰流化作火圈,从天而降,并且不断变大,将巨蟒圈在其中。
火圈一缩,幻化如火焰绳索,困在巨蟒周身,焰流热力滚滚无休,巨蟒嘶吼挣扎,许多朱雀王朝的兵士不是死在巨蟒翻动扫尾、就是被强大焰流波及,瞬间化作焦尸。
祁震在远方看见这一幕,心中也是惊惧不已。一方面他没有想到巨蟒发起狂来,整支朱雀王朝的军队可能都抵挡不住,但另一方面,更让祁震没有料到的是,这支朱雀王朝的军队之中,竟然也有修习异术的人类。
在四方王邦之中,修习异术是莫大的荣光,只有王邦统治者的直属亲族才有资格得到传授,而且拥有这样资质的人少之又少。
如今能够出现在朱雀王朝的军队之中,而且能够飞天而起、施展焰流镇压巨蟒,这名红袍女子必然是朱雀王朝中地位极高之人。
在祁震的了解之中,四方王邦的异术,来源根本在于神圣异兽的传授,这名红袍女子的异术修为极其强大,无需像羽族人那般,没有身负羽翼便可凌空飞天,这完全就超出了祁震的想象之外。
山崖下的战斗激烈动荡,巨蟒翻滚挣扎的身子,震得地面隆动起伏不已,除了天空中的红袍女子和羽人军,地面上的军队已经没有多少作战能力了,纷纷退避开来。
巨蟒被焰流束缚制约,毒火在胸腹间酝酿依旧,却是被锁住咽喉不得释放,天上的红袍女子明显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巨蟒,可是看她逐渐发白的神情,应该也相当不好受。
红袍女子催动焰流,束缚在巨蟒身上的火焰绳索已经变成逐渐白亮的火焰,巨蟒周围一大片地方都被翻滚碾压和灼烧成一片焦土,早就不余半点生机。
巨蟒仰天嘶吼,只有星星点点的毒火在四处溅射,根本没法向天上的红袍女子发动进攻。
祁震心中感叹,他原以为引来巨蟒,一定会让朱雀王朝的军队损失惨重,如今看来,朱雀王朝甚至派出修习异术的王室中人,根本没有小视未来和玄武北邦的战斗。而祁震自然就要将这个重要的消息告知村寨大长老,大长老自然有办法统治玄武北邦的人。
可是正当祁震打算悄然离开之际,巨蟒挥发自身狂性、也终于到了生命的终点,最后的一丝清明,让他立刻辨明了自身处境,超脱了自身生命的力量,巨蟒竟然临死蜕皮,满身血淋淋地飞扑出去,朝着祁震所处的山崖而来。
连祁震也没有预料到,巨蟒本身就拥有着不亚于人类的智慧,只不过是因为本能的狂性所掩盖,当狂性消失之后,清明的智慧就让巨蟒明白,是祁震可以引动它自身的嗜血狂性,这才来到军队之中大肆杀戮。
较之让自己满身焦熟的红袍女子,巨蟒更加痛恨将自己引来的祁震,而且最后这一丝清明,还是让巨蟒在复杂的环境中,闻到了祁震身上残余的血腥味,所以巨蟒不管一切,还是要向祁震发动反击。
活生生扯下自己老旧的蜕皮,满身鲜血与焦黑的巨蟒飞扑上山,几乎整个身子都离开了地面,血盆大口一下就扣住了山崖边上的巨石。
祁震被巨蟒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了,连爬带滚走开几步。
可惜巨蟒最后的一丝力量,也在这飞扑之中彻底耗尽,浑身脱力地坠落山崖,连带着半块山崖巨石,竟然也被巨蟒咬着拖下山去。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红袍女子原本艰苦地镇压着巨蟒,巨蟒最后挣脱的刹那,然女子异术控制失常,就好像奋进全身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只是让自己臂膀酸疼。
红袍女子原以为巨蟒最后反扑的对象会是自己,却没有料到它会直扑山崖之上,当巨蟒扯着山崖巨石摔落死亡之后,女子就看见跌坐在山崖上的祁震。
祁震也是在这个时候和红袍女子面对面,虽然距离遥远,可是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祁震,他立刻就明白自己暴露了,处境十分危险,一个转身就立刻消失在丛林之中。
至于红袍女子则是调匀了呼吸,随之大声喝道:“众军重整!严防北邦来袭!羽人军继续巡逻,我要去追捕一名敌方探子!”
红袍女子身份高贵,而且异术修为强大,没有人敢质疑这名女子。红袍女子看着祁震逃亡的方向,驾起焰流,飞天而去。
至于祁震,也察觉到自己可能惹了大祸,原本只是因为对朱雀王朝的愤恨,想借机引来巨蟒和朱雀王朝的军队互相杀戮,但没想到引出了更强大的人物,对方不仅可以镇压住巨蟒的狂性,甚至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祁震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自作聪明地引来巨蟒作乱,而是静悄悄地前往朱雀王朝的军营附近,探查到情况离开便是。
然而飞快迈动地双足,怎么样也比不上在天空中翱翔的速度,红袍女子驾驭焰流,就好像一团天空中的火云,很快就赶上了祁震的速度,五指虚抓,一团火球忽地朝着祁震方向扔去。
轰——!!
火球径直落在祁震身后,猛然爆炸开来,强烈的冲击和灼烫的热浪,直接将祁震撞飞,祁震连续撞断好几根粗长树枝之后,才在地上连续翻滚,最终才停下来。
红袍女子见祁震扑倒在地,这才缓缓吐了一口气,其实自方才和巨蟒争斗、到现在追赶祁震,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力量,如果不是祁震的出现让她有所警觉、唯恐朱雀王朝战事失利,她也懒得追赶。
缓缓从天上降下,红袍女子正打算将祁震抓住之时,一阵呼啸声传来,十几根削尖的木刺朝着红袍女子直直射来。
这就是祁震的手段,从一开始离开山崖逃跑,祁震就知道不能直接回到村寨,否则会将族人的生存之地暴露给朱雀王朝的军队,面对两方王邦交战,祁震绝对不相信朱雀王朝会容忍罪民村寨能够过安生日子。
这是过往捕猎之时的经验教训,祁震从一开始前往的地方,是村寨过去留在山林之中的陷阱。
这些陷阱有大有小,有一些是给像祁震这样远离村寨的武士猎手,即便在村寨之外,也可以随时借助陷阱捕猎、获取食物,不至于林间饥饿。
祁震没有想到,这样的陷阱居然会用在对付朱雀王朝的异术高手。祁震也明白,寻常的陷阱估计根本没法伤到那名红袍女子分毫,所以提前就估量好附近最大的陷阱位置,直奔而去。
十几根木刺,其中就有一些是祁震亲自制作的,即便是山林间最壮实的野猪,也能被刺穿。
可是这名红袍女子绝对不是山中野猪,木刺扑面而来,女子身形不动,目光一瞪,周身焰流乍然暴涨,木刺近身不得,大半木刺前端烧成焦炭。
祁震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手中从不离手的石矛回身掷出,一身上下的力量蓬勃爆发,在同一瞬间施展开来。
石矛破空飞啸,速度竟然比方才木刺还要迅猛,红袍女子被自身焰流与木刺阻挡视线,虽然看不见石矛射来,但却还是能够感觉到凶险靠近,侧身以避。
呲喇——
石矛被祁震往日打磨锋利,只轻轻一割,红袍女子的衣袖就被划出一道大口子,幸亏衣袍宽松,红袍女子还没有收到皮肉之伤。
正当红袍女子欲反击之际,又有一股凶险靠近,红袍女子不及回头,一块石头竟然从后方敲在自己颈后。
那是祁震通过自己的异术力量,隔空引动地上一块石头,在掷出石矛之后,石头绕了半圈攻击红袍女子。
被异术控制的石头,绝对要比寻常投掷力量更大,红袍女子猝不及防之下,被祁震接连偷袭,一击之下已经是头晕目眩,周身焰流也已经消散,木刺坠落在地,只凭着最后一点毅力坚持着自己站立不倒。
然而当红袍女子看向祁震原来扑倒的位置,早已空无一人,最后一点警惕升起,只听见一阵细微地破空之声,女子只觉得脑后一疼,随即两眼一黑,昏迷过去。
而祁震在连番施展偷袭之后,早就连连迈腿,闪身到女子身后,原以为对方会再度施展焰流,本想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没想到拿着石刀轻轻一敲,女子就晕倒在地了。
473.第473章藏娇
祁震击晕这名红袍女子,实属侥幸,一来女子跟巨蟒施展异术相斗消耗不少,二来对祁震这样的山野罪民有所轻敌,没想到祁震也是修有异术的人。
从腰间取出一条麻绳,那是村寨中抟搓得最结实的麻绳了,祁震将红袍女子的双手双足捆在一起,然后将女子整个身体扛起。
“真轻啊,朱雀王朝的女人身上的肉都这么软吗?”祁震自言自语道。
红袍女子衣衫轻薄,祁震随手一抓,便能感觉到对方轻弹细致的肌肤,与罪民村寨中日夜辛劳的女子不同,养尊处优之下,红袍女子的身体自然显得更加绵软细腻。
不自觉抚摸了红袍女子周身,祁震只感觉小腹生出一阵热力,作为村寨之中的武士,如果是从其他村寨或者外界之中抢来的女子,他是有资格将其当作自己女奴使唤的,自然怎么折腾都可以,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这名红袍女子和一条巨蟒相斗剧烈,祁震很可能就地便将这名红袍女子扒个精光、好好享受一番。
只是脑袋之中最后一点理智告诫祁震,这样的红袍女子别说与之关系密切,也不可能将她带回村寨之中。就算现在捆住对方手脚,等到女子醒来,施展异术一样可以逃生离开,到时候遭殃的只会是村寨和祁震的族人。
祁震见过女子的能耐之后,不敢保证村寨大长老真的可以控制住这名女子,思前想后,祁震还是打算将她藏在别的地方。
或许在祁震的脑中,也有一丝别样的欲念,大山之外,王邦城邑之中的富贵女子,非常能勾引起祁震这种山野罪民的征服欲。一名或许是朱雀王朝的王族女子,被祁震这样的山野罪民抓走、甚至逼迫成为发泄**的女奴,祁震想想都觉得兴奋。
在大山之中的猎手和武士,最懂得如何藏身,能够为他们遮风避雨的洞窟巢穴,往往不止一处,经过一番思考之后,祁震将红袍女子带到一处位置最险峻的洞窟之中。
这是一处有着地底水脉的岩洞,岩洞之外是悬崖峭壁,祁震是将红袍女子绑在自己的怀中,两人的脸完全是贴在一起才能够爬上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岩洞其实是祁震在得授异术之后,心血来潮,在山林之中四处游荡才找到的地方,大长老告诫祁震,如果日后需要修习异术的强大力量,又要避开村寨族人的耳目,最好就是要有一处人烟罕至的安全地方,这片岩洞就是祁震找到的。
岩洞之中布置简陋,除了几张兽皮铺成的床,剩下的就是一个装水用的陶壶,就连祁震自己也不经常来到此地。
选择这个地方,固然有祁震希望独占红袍女子的欲念,因为在村寨之中生存艰难,若是哪家的猎手武士以外身亡,而妻子又可以生育,那么村寨之中或许会因为这名失去丈夫的妻子争夺起来。
除此之外,祁震也是不希望朱雀王朝的军队能找到这个地方,这片岩洞所处的山头,风势强烈,风向变化无常,就算是羽族兵士来到此地,都会因为风势而纷纷远避,自然也无法找到岩洞的存在。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在于红袍女子是否会太快苏醒,好在大长老传授了祁震一个办法,原本只是用来对付山林中的野兽,没想到也能用在人的身上。
祁震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红袍女子身上几个地方,指尖每次落下,都有一股让祁震感觉到微微刺痛的感觉,从指尖射出,透入红袍女子体内。
按照大长老的教导,这股力量可以封印住绝大多数生灵的活泼意志,迫使他们陷入沉睡之中,但这股力量不可以太过强大,否则会伤及生灵本身,等于立刻致死。
对于在山林中出入捕猎的祁震来说,真的要杀死某只野兽,无需异术,石矛石刀就能帮助自己完成,如今对红袍女子施展这种力量,也是第一次,更是小心翼翼,祁震可不想就这样弄死红袍女子。
施展完成之后,祁震看着红袍底下玲珑有致的女子身躯,欲念再度勃发,整张脸埋进女子那一双倒扣的玉碗之中,来回磨蹭。
“真香啊,这是什么味道?”一番享受之后,祁震不敢再浪费时间,摸着女子玉颜说道:“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吧!”
离开岩洞之后,祁震还是要尽快赶回村寨之中,因为朱雀王朝军队的情况,有必要告知大长老。
在山林之中穿梭一段时间过后,祁震看见自家村寨的栅栏,回来之后,未婚妻笙就迎上来说道:“震,大长老说了,你要是回来立刻就去找他。”
祁震看见未婚妻神色有异,问道:“我当然是去见大长老啊,你有什么事吗?”
笙低声说道:“寨子里来外人了,就在大长老的屋子里,那些人好古怪。”
像祁震出身的这些罪民村寨,一向是不怎么欢迎外人的,即便是不同村寨之间,其实也是有地盘划分、彼此防备的,在这个时间来到的外人,自然让寨中族人有所不安。
“我去看看。”祁震搁下石刀石矛,直奔大长老的屋子而去。
村寨生活艰难,所有人的屋子无非就是用木石搭建,只有大长老的屋子,是通体岩石垒砌,在村寨之中本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祁震迈腿进入大长老的石屋之后,迎面而来就感受到一股寒意,好像冬天提早降临了一般。
石屋之中,最靠里的是一面生着火的壁龛,左边坐着满头白发的大长老。大长老的年纪没有人清楚了,可能比祁震的爷爷还要年迈,是村寨之中所有人都听从的对象。
而在大长老对面的,则是端坐着两名身穿黑袍的人,一位貌似中年,低垂眼帘,另一位跟祁震差不多年纪,祁震一进来就不怀好意地盯着祁震,而那股寒意就是从黑袍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
中年人开口道:“玄威,不得无礼。”
黑袍青年闻言之后,立刻收回宛如实质的寒意,低下头来没有说话。
大长老则是呵呵浅笑,说道:“山野之民,不懂得王邦礼节,还请墨青使者见谅。”随即转头对祁震招手说道:“阿震,过来坐下。”
祁震收敛神情,坐在大长老身旁的草席。自从方才见识了红袍女子的异术力量之后,祁震也明白了,拥有这种力量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算不得稀少。而来到村寨之中能和大长老面对面交谈的两人,应该就是来自玄武北邦的使者,而且很可能都拥有异术力量。
被称呼为墨青使者的中年人抬眼看了看祁震,其双眼深邃无比,祁震差点感觉自己会被吸入对方的眼眸之中。
“年轻人定力不差。”墨青使者的双眼很快恢复如常,说道:“松君,这就是你们寨中最优秀的武士吗?果真相当出色,就算来到我们玄武北邦,也堪当一支军阵的统领。”
大长老说道:“哪里哪里?王邦军阵所需,乃是号令如一,军阵之中只有命令,山野之民不晓得王邦忠君大义,到了军阵之中,反而是祸乱之源。”
墨青使者微笑道:“即使如此,那便罢了……还请这位小兄弟讲讲,朱雀王朝的情况。”
祁震原本还在怀念着红袍女子身上的味道,没有听见墨青使者的文化,那位黑袍青年见祁震呆坐不动,正欲发怒,大长老一掌按在祁震肩膀上,说道:“阿震,我派你去做得的事情,做好没有?”
大长老这一掌,立刻就让祁震清醒过来,祁震说道:“我……哦,我去偷偷看过朱雀王朝的军队了,大概估算了一下,羽人军有三百人左右,一直在军队驻地附近巡逻。军队驻地之中,我能够看见的,有六支军阵的营帐,远处还有一座高大漂亮的营帐,我没敢靠近。”
“六支军阵吗?嗯……”墨青使者稍作沉吟,然后说道:“多谢这位小兄弟的冒险,你没有靠近那所营帐是正确的,那里确实危险。”
祁震点点头,大长老则说道:“朱雀王朝此番派兵,可见国力空虚,仅仅六支军阵,连北邦先锋的攻势都未必能够抵挡得住,就算有异术高手坐镇,估计也是徒劳无功。”
墨青使者说道:“朱雀王残暴无道,神州万民亟待玄武北邦的拯救,王朝之内早已烽烟四起,他们国内尚需镇暴不断,来对抗北邦的军力自然大减。我等筹划已久,初战必须胜利,而且还要赢得漂亮,自然需要你们的协助,这次有小兄弟的冒险探查,我们大概就知道朱雀王朝的实力如何了。
待得初战告捷,贵寨就正式纳入我们玄武北邦的境域之中,届时若贵寨族人想到平原沃地安居,凭此大功,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大长老脸上笑意更盛,说道:“那就有老墨青使者的美言了,老夫就先预祝北邦大战功成。”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墨青使者就打算离开村寨,临走之际还多多感谢了祁震一番,随后便带着黑袍青年离去。
而在两人离开村寨一段距离之后,墨青使者对黑袍青年说道:“玄威,对这个村寨,你怎么看?”
“一群肮脏邋遢的野人!”玄威咬牙切齿地说道:“师尊!我也可以探查到朱雀王朝的军情,为什么不让我去?我甚至可以探出他们这次派出的异术高人的身份!”
“无知!”墨青使者一反常态,再也不是那个在祁震面前和蔼的中年人,面色严肃地说道:“每一个修习异术的年轻人,都是北邦不可多得的未来栋梁!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冒此等风险?松君这样的罪民,不敬神圣,自攫异术之力,罪孽滔天难赦,我看那个叫做震的年轻人也是一样!待得我北邦大军初战歼灭朱雀大军之后,这个村寨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474.第474章谎言
在村寨中目送墨青使者和玄威离开的祁震以及大长老,自然是不知道玄武北邦从一开始的打算,然而大长老却有另外一番担忧。
“朱雀王朝现在仍然能派出六支军阵、而且还有异术高人助阵,玄武北邦的第一战恐怕不一定轻松。”大长老松君摸着胡子说道。
祁震听着大长老的话,没敢说话,心底里却是暗自偷笑,朱雀王朝军队的异术高人都被祁震自己抓走藏起,这样一来,朱雀王朝军队实力大减,而且从祁震看来,朱雀王朝也并非不可战胜。
大长老看了看祁震,说道:“从刚才回来你就心不在焉,是不是朱雀王朝那里还有什么情况你没有说?”
祁震有些紧张,强作镇定地说道:“我看见什么都说了啊,肯定没有隐瞒……大长老,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祁震刚一转身,大长老就突然伸手,连连在祁震背后敲了几下,顺手就将祁震的上衣给扯了下来。
“大长老,你干什么?”祁震只觉得身体一麻,不仅没法转身动作,连说话都觉得会牵动全身筋骨暗暗发疼。
大长老拿着祁震的兽皮上衣仔细端详,慢慢踱步到祁震面前,看着上衣后背位置上,一处被火焰烧破的洞,说道:
“以阿笙的勤劳,不可能看见你的上衣破了都不补,村寨中焰火都有人看顾,不会无缘无故烧到旁人衣衫之上,说吧,在哪里烧破的?”
以大长老的阅历和眼力,一下就看出祁震上衣背后的烧灼痕迹的不寻常,也立刻明白了祁震这番离开村寨探查朱雀王朝军队,肯定另外有一番经历没有言明。
“我……我在路上遇见一些异兽,我不想被他们缠上,所以生了火。”祁震有些结巴地说道。
“那又是怎样生火才会烤到后背?”大长老继续问道。
“呃……我之前落到水里了,也顺便烤一下衣衫,一不小心烤破了……”祁震继续说道。
大长老眼神流露出一阵失望,一把抓住祁震,将他拖回了石屋之中,狠声说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说谎了?你就真的当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吗?这不是寻常火焰可以烧出的痕迹!破孔周围只有一圈薄薄的焦黑,分明是异常集中的火焰,这只有异术力量操控之下才可以做到!说,你是不是和朱雀王朝的异术高人交过手了?”
祁震此时神情才变得懊恼起来,说道:“这……她又没有那么厉害,大长老你也太害怕了吧……”
啪!
一声脆响,大长老挥手就给了祁震一个耳光,祁震半张脸瞬间就肿胀起来,嘴角流血,眼中尽是不解。
大长老声音低沉地说道:“我传授你异术的力量,不是让你随意炫耀、张牙舞爪,是在必要之时可以保护寨子中的族人!这件事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如今不仅在朱雀王朝的异术高人面前暴露了行迹,甚至还跟他们动手?你知道这回给我们寨子带来多大的祸害吗?”
祁震低下头来,不敢说话,大长老松君平日里虽然和蔼,但是在必要的时候还是会有严厉的一面,受村寨众人尊崇。
大长老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将离开村寨之后的所有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不要有一点疏漏,否则会害了我们寨子!”
祁震有些沮丧地点点头,从自己遇见老迈巨蟒异兽的出没开始,自己是如何动念要引出巨蟒、巨蟒又是如何跟朱雀王朝大军争斗起来,接着就是那名红袍女子的出现,以及自己是如何打败那名红袍女子的。
“你杀死那名红袍女子了吗?”大长老听完之后赶紧问道。
“我……我……”祁震一时支吾以对。
大长老一听祁震的反应就觉得不对,说道:“我什么我!你是不是放过那个红袍女子了?以你的那点异术力量,一时勉强反扑不奇怪,但是如果你放过那名女子,将她扔在大山之中,就不怕她反过来追踪你吗?快说,那名女子到底去了哪里?!”
祁震很是不好意思,扭捏说道:“我把她敲晕之后,带到西边的岩洞里藏起来了。”
大长老听见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阵黑白闪烁,不禁后退几步。
大长老松君年岁极高,甚至是当初伴随罪民来此开辟村寨的第一代人,与他同一时期的人早就离世了,可以说,松君本人就是看着这个村寨是如何一步步成长至今的。
然而在过去,村寨之中,异术力量只有松君一人掌握,村寨的代代繁衍之中,只发现了祁震这一个年轻后辈适合修习异术。在传授教导的过程中,松君和祁震的关系甚至要比父子更加亲密,在祁震父亲离世之后,松君就负责养育教导祁震,自然也是最了解祁震的人。
村寨之中的人,从来不曾远离过大山之外,也不知道外界四方王邦的花花世界,但松君是知晓的。
从祁震的讲述之中,松君一下就能分辨出那名红袍女子必定是朱雀王室的成员,按照常理推断,能让祁震说谎隐瞒,肯定是相貌出色、十分勾人。
像这样的罪民村寨,连女子都是一种资源和财产,祁震有什么打算,松君焉能不知?
“就我们寨子里那几根绳子,绑不住那样的人物。”大长老勉强安定心神,对祁震说道:“快!你马上带我去找那名女子,或许我教你的那个方法还能让她多睡一会儿!”
话语一毕,老少二人离开村寨,一名是寨子的大长老、一名是经常外出捕猎的猎手武士,他们的离开从来没有让村寨族人感觉到疑惑,唯一一个想追上祁震两人的,就只有祁震的未婚妻阿笙,因为她刚好发现祁震的上衣背后,有一个破洞。
祁震与松君二人施展异术力量,在起伏不定的山林之中如履平地,很快就抵达岩洞下方。
“就是这里。”祁震说道。
松君抬头望去,岩洞上方还有一块突出的石檐,就算是羽人军在天空中也无法发现此地,难怪祁震会选择这么一个地方。
此地虽然安静,但松君却觉得有一丝诡异的安宁,此时已经渐趋黄昏,附近不闻虫鸣,也没有飞鸟还巢,让松君生出几分警惕,说道:
“你先上去,如果那名女子已经醒了,别告诉我已经来了,我看你怎么应付?”
祁震有些紧张地点头,他如今也知道自己把红袍女子藏在此地不对,也只好听从大长老的吩咐,小心翼翼地爬上岩洞。
来到岩洞之中,已经是昏暗无光,但是祁震还是能够感觉到女子依旧躺在原地,呼吸轻浅,越是靠近,就越能感受到从女子身上散发的香味,让祁震心中一动,慢慢接近。
当祁震的手正准备摸到女子的脖颈之时,一道灼烈的火焰陡然炸起!
好在祁震早有戒备,接连飞退,火焰燎烧,只让祁震的头发微微焦卷。
“好险!”祁震喊了一声,就听见红袍女子的声音:
“罪民受死来!”
随即便是一团可以充斥整个岩洞的庞大火焰,祁震顿时发现自己竟然避无可避,要是真的被火焰烧到身上,恐怕下场就和一身焦炭的巨蟒差不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祁震感觉到从身后吹来一股清凉之风,并没有把祁震往火焰鼓荡的方向推去,凉风绕过祁震周身,形成无形保护之力,随后一道一道,将熊熊火焰分隔开来,只剩下几团火焰,最后凉风就好像吹灭灯芯的那一口气,瞬间让岩洞恢复昏暗之中。
“什么人?”红袍女子此时早已挣脱了麻绳束缚,站起身来喝道。
大长老松君从岩洞下方轻轻一跃,整个身子就好像大鸟一样出现在洞口,红袍女子见状,两团火焰出现在手中,正欲催动异术力量。
瞬间,从大长老周身射出几道细长金光,细微得无法听见的破空声后,金光射入了红袍女子体内,手中的两团火焰立刻消失,而红袍女子也浑身脱力地跪坐在地,恶狠狠地盯着松君。
松君轻轻一拍祁震肩膀,说道:“你能对付这样的人,完全是幸运啊……行了,这女娃估计也一整天没吃没喝的了,你赶紧出去猎几只野鸡。”
“这……”祁震还想说话,就被松君打断道:“快去吧,有什么事回到寨子再说。”
祁震看了看红袍女子,有些不舍地离开岩洞,待得只余两人之后,松君主动开口说道:
“朱雀明焰,能得此异术真传,你在朱雀王室之中地位也相当高了。据我所知,当今朱雀王朝之主有三女一子,按你的相貌年纪来看,应该是大公主赤鸾吧?”
赤鸾看着松君,依旧不服输的眼神,说道:“你们这群不敬神圣的罪民,我赤鸾落在你们手里,就没有想过要活着离开,有什么仇怨,尽管冲着我来!”
松君脸色淡然地说道:“在你们眼里,我们是不敬奉朱雀的邪恶异端,然而在我们罪民的眼中,你们则是仰仗着异兽的力量,欺压人类的帮凶罢了,彼此仇怨早就浓得不可化解。你或许该庆幸,如今还能够活着,完全是将你带到这里之人,想在**上占有你而已。”
听见这话,赤鸾眼神之中有一丝动摇,说道:“敬奉朱雀明焰的圣躯,不会沾染罪孽的污秽,你们有什么邪恶的想法,最终都不会实现!”
“我很奇怪……”松君说道:“从刚才你出手的刹那,直到现在,你都没有体现出一丝一毫求生的**,你的异术,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你根本不是想逃离此地,你只是想和阿震、和我同归于尽。”
“明焰圣躯,受此挫败便该回归朱雀,斩灭罪孽,本就是我该尽职责……”赤鸾继续说着,然而松君却没有理会,思考过后眼神猛地明亮起来,说道:
“原来,你们朱雀王朝已经没有可以派遣救援你的余力了!”
475.第475章罪民
大长老松君一语道破,赤鸾登时脸色惨白,看见对方如此神情,松君继续说道:
“虽然我等罪民身处洪荒大山,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朱雀王朝自创立之日开始,封四方镇守军令,皆是有异术力量在身之人,然而如今派出面对玄武北邦的军队,竟然连镇北军令本人都没有出现,而是要派遣朱雀王朝的公主,可见朱雀王朝内政混乱到什么程度……赤鸾公主,要是我没猜错,你会出现在军队之中,应该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吧?”
赤鸾低下头去,不甘心地说道:“此事与你无关。”
松君点点头,说道:“赤鸾公主有此想法、主动出身镇守国门,实在难能可贵,但可惜你自己的异术磨练尚且不足,面对阿震,竟然在偷袭之下也会失手,可见你本就不明白战场之上的凶险。”
“你到底想说什么?”赤鸾抬头盯着松君说道。
“我的意思是,抛弃朱雀王朝公主的身份,不要在涉足两方王邦之间的战争了。”松君提议道。
“可笑!”赤鸾冷笑说道:“过去总听人言,罪民不晓王邦一统大义,我还以为是下人无知妄言,如今一见,你们的恶劣比我想象更加严重。不敬奉神圣、还要颠覆我朱雀王朝根基,简直十死难赦!”
松君没有被赤鸾一番话激怒丝毫,神色依旧平常,说道:“千百年来,王邦起伏兴衰,早已不知凡几,可有一家一国永恒治世?我估计你在出征之前,应该去找过朱雀,该如何拯救你们的朱雀王朝,是吧?”
屡屡被对方说中心中秘密的赤鸾,对松君更加戒备,没有说话,但神情已然表露自身想法,松君继续说道:
“朱雀肯定没有给予你任何拯救王朝的方法,顶多就是说你要衷心敬奉朱雀明焰。你别忘了,在它们眼中,人类的性命不值得一提,王朝覆灭也不会让朱雀本身受损太多。”
松君所言,处处命中赤鸾软肋。当初赤鸾离开国都之前,曾经面见过朱雀本尊,比松君所言更加严重的是,朱雀根本没有给自己任何答复。
“朱雀……并没有亏欠我等王朝之民,王邦兴衰,确实与国政混乱有关,此时此刻让神圣出力挽救王邦,本就是无礼之举。”赤鸾继续挣扎着说道:“但是也轮不到玄武北邦的人此刻进犯我们朱雀王朝!更不是你们这群罪民可以插手干预的事情!”
松君笑道:“的确,朱雀没有必要帮助你们,但是王朝兴国却是有朱雀的相助,才将白虎西疆的势力逼退,如今又说王朝覆灭与之无关,那这王朝立国二百多年以来的敬奉,它倒是受之无愧了?”
赤鸾还想说话,却被松君打断,说道:“你不要告诉我,人类敬奉神圣是自己意愿,朱雀若受此敬奉而无所得,那还罢了,但是这两百年来,依凭虔诚的敬奉意念,朱雀本身的异术之能暴涨了多少?你自己就身负朱雀明焰,不会没有察觉吧?越是国难关头,王朝之民敬奉之心越重,你朱雀明焰的力量便越强大,是否?但是你也感觉到了,距离国都越远、越接近王朝边境,明焰的力量则越弱,对吧。”
赤鸾咬紧牙关,不发一言,但是松君还是说中了赤鸾的心思。
如果之前在军队驻地之中,朱雀王朝的兵士每逢闲时,肯定都会朝着南方遥拜、敬奉神圣,所以伴随大军的之时,赤鸾自己的明焰力量异常强大,足以和发狂的巨蟒一较高下。然而一旦离开军队驻地遥远,明焰力量迅速衰弱,以至于会被祁震偷袭成功。
“这是要挟。”松君说道:“越是王朝危难之际,王朝子民对朱雀的敬奉则越虔诚,越能够保证你们王室异术力量的强大,自然也迫使你们对朱雀的依附越重。一旦敬奉稍有减弱,异术力量自然陡然减弱,甚至彻底消失。这是朱雀从一开始就挟持人类的手段……也是四方神圣异兽的手段,哼!这样也能够称之为神圣!
我之所以劝说你放弃朱雀王朝公主的身份,是因为你还有回头的机会。你还年轻,异术的修习还可以从头开始,未来不至于彻底沦为玄武北邦的囚徒,那种日子绝对不是你想经历的。”
赤鸾脸色虽然沮丧消沉,但是面对松君,还是依旧冷言笑道:“就算朱雀王朝的子民统统死尽,也轮不到你这个罪民来教导我!像你这种不敬奉神圣就获得异术力量的罪民,迟早会坠落无比黑暗的深渊!此时此刻还妄想诱惑我,果然手段低劣!”
“唉……”松君感叹道:“我之所言,字字句句出自肺腑,我所希望的乃是为人类保留下最后一丝火种,只是没想到像你这样优秀的资质,仍旧如此顽固……
没错,我们之所以会获得罪民的身份,就是因为我们找到了不敬奉神圣就可以自行修习异术的方法。这种方法的存在,彻底颠覆了四方王邦以及异兽在这个世间的统治,若非如此,异兽们何必将我们纷纷驱逐至洪荒之中?
那是因为他们也没办法让我们的异术力量消失,我们的力量并不是来自于异兽的赐予或者教导,是自我修习求证得到,异兽的强大最多能够消灭我们的存在,但是人类可以自行修习异术的本质,并没有消失,这才是他们畏惧人类的地方。”
赤鸾猛然抬起头来,这番话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听见,松君则继续说道:
“既然人类可以自行修习异术,那又何必依赖于异兽的庇护和统治?罪民的出现,并不是你们王朝的驱逐,而是我们罪民和四方神圣的对抗所得,或许……这内中也有妥协存在,因为依凭敬奉意念而增强的异术力量,连异兽自身也察觉到极限所在了,外来的庞杂意念,终究不是自己修习所得,你以为的神圣,实际上连它们自己也察觉到,真正落入黑暗深渊的,是神圣异兽自己,而不是我们。”
“那……那朱雀为何还要我们王朝的敬奉?”赤鸾无法自控地问道。
“那是神圣异兽他们还需要这股力量。”松君说道:“有些事情你不明白,有一场久远之前的大劫难即将卷土重来,神圣异兽们的强大存在,反而会首当其冲,他们需要这股力量来保证自己继续存在于这个世间。玄武北邦急于发动战争,实际上也是玄武本身渴求敬奉意念来壮大自己,实属别无他法之策。”
赤鸾十分吃惊,问道:“是什么样的劫难,让四方神圣都这么重视?”
松君摇头道:“我不会多说,因为这场劫难之前的一切,几乎能让世间重归虚无,异兽们尚且自顾不暇,人类的存亡他们又怎么会放在眼里?我给你的提议,就是打算在此劫难关头,能够保护人类的存亡关键,较之一方王邦、世间生灵,孰轻孰重?”
“我、我不知道……”赤鸾低下头去,此时的她,脑中早已模糊不清,似乎过去接受的一切教导早已宛如山崩塌落,不服完整。
“罢了,与你说太多也没有用。”松君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由许多跟细长木条拼起的木简,在四方王邦之中,也只有各自国都之内的王室可以拥有之物,其所记载的,乃是人类最珍贵的文字。
松君将书简放在赤鸾面前,说道:“我封印了你的朱雀明焰,这就说明了朱雀的力量也并非不可匹敌,然而你要记住,明焰之力并非为你一人所独占,一旦朱雀殒落,你会立刻变成一个在洪荒山林之中无法生存的脆弱女子。
书简之中,是我多年以来记录下来的修习之法,虽然很多东西无法用文字表述完整,但我已经尽可能记录下来,你能看懂多少,就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你……你怎么会有书简?你居然还会写字?”赤鸾非常惊奇,“文字”,在四方王邦之中,都是最为神秘和需要小心护持的力量,通晓文字的人,往往是王邦敬奉神圣的司祭或者王室成员。
松君笑道:“你按照书简中的方法修习异术,当你能解破我的封印时,若有想法,自己便离开此地去问朱雀,就说——建木云松向他问好。在此之前,你不能离开此地,朱雀王朝和玄武北邦的战争,就让大山之外的人厮杀去吧,那并不是你的战场。”
“可是我——”赤鸾正欲说话,松君一挥手,整个岩洞之中被异术力量所笼罩,竟然是和方才射入赤鸾体内的金光化为一体。
“我说了,当你能够破除身上的封印,自然就可以离开。”松君干脆直白的说道:“这段时间里,我会让阿震不时来照看你。”
这个时候松君也听见祁震从远处带着猎物跑回来的声音,赤鸾则问道:“那个阿震……他也有异术力量在身,这份书简,要是被他夺走怎么办?”
松君呵呵地笑道:“你放心好了,他根本不懂文字为何物,而且我估计,在他眼中,这份书简恐怕还不如某些人的身体贵重。”
松君这么一说,赤鸾脸色发红,正当此时,祁震也带着猎物爬上岩洞,说道:“大长老,猎物我带回来了!刚好两只野鸡,都已经拔毛洗干净了!”
“嗯,那你看着办吧,我先回寨子里。”松君点点头,迈步准备离开。
祁震疑惑道:“大长老这就走了?那这个女的……”
松君说道:“她叫赤鸾,暂时先让她留在这里,不能放她离开。你每隔几天准备一些食物给她,等朱雀王朝和玄武北邦的战事结束之后再说……对了,你也别在这里停留太久,阿笙还在家里面等你。”
祁震一听就知道松君这是默许他将赤鸾藏在此地,赶紧笑脸说道:“一定一定!”
476.第476章震字
大长老松君离开之后,岩洞之内就剩下祁震和赤鸾两人,祁震将野鸡放下,生火打水,一番打理之下,两只炙烤焦熟的野鸡就放到赤鸾面前。
不知是大长老有意还是无意,他嘱托祁震去捕猎野鸡,祁震就真的这么做了。
朱雀王朝民风民俗与罪民所过自然不同,朱雀作为禽鸟之中最尊贵者,朱雀王朝之内,万民餐肴之中从无禽鸟,赤鸾公主自然不会触犯此等罪例。
而当祁震将两只烤好的野鸡递到赤鸾面前,这位公主的脸色可想而知有多难看!
“怎么?不饿吗?”祁震说道。
赤鸾方才和松君一席话,让她如今脑中思绪重重,别说是这两只烤鸡,就算是国都之中的美味佳肴她也没有胃口,只好端坐正中,一展王室风范,说道:“我不饿,你先吃吧。”
祁震笑道:“要按我的胃口,你恐怕就要挨饿了。”
祁震这么说,也没有多理会赤鸾,伸手就将一只烤鸡撕开,大快朵颐。
赤鸾看了看祁震狼吞虎咽的举动,心中暗暗一叹,如果是在国都王宫之中,自己有一顿饭胃口不好,自己的母后不知道会有多么焦急心疼,然而如今连一个可以关心自己的人都不在身边,此时赤鸾才感觉到亲人的可贵。
总是有那么一些时候,赤鸾开始后悔自己挺身而出、代替镇北军令来抵御玄武北邦,不仅仅是因为现在的处境,更是因为自己根本就不懂得带兵打仗,如果战事失利,赤鸾公主自己就会相当懊悔了。
或许该庆幸,此时此刻的赤鸾,已经没有离开这片岩洞的能力,而且异术被封印的她,跟一名娇贵的王室女子没什么差别,想要走出这片洪荒山林,实在太过困难。
手里仅仅攥着松君给的书简,赤鸾心中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在她过去的认知之中,在没有四方神圣赐予异术、而自己修习异术的人,无异于是窃夺神圣、身坠黑暗的罪恶之人。
然而正值朱雀王朝国难关头,光是国都之内,瘟疫蔓延,生灵涂炭,赤鸾自己束手无策,请求于朱雀却无可回应,赤鸾急需其他方法可以救助自己的臣民和国家。
更重要的是,从松君和祁震展现的力量来看,他们的确不需要依赖敬奉神圣才修习异术,但也没有朱雀司祭所言的黑暗存在。
最起码,眼前这名啃着烤鸡的年轻人,连文字都不认得,本来应该没法修习异术才对。
“你看着我干什么?”祁震突然说道,嘴里还满是油腻的鸡肉。
赤鸾收回视线,说道:“没、没什么,你继续吃你的吧。”
“奇怪。”祁震将手里的烤鸡连骨带肉,吭哧吭哧啃碎吞咽,再随手擦在身上,说道:“大长老说你叫赤鸾,你在朱雀王朝里是地位崇高的武士吗?”
“武士?我当然不是武士。”赤鸾否认道,因为她才是被武士保护的对象,然后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就是村寨之中最强大的武士、也是能够独自一人在大山中游历的猎手,大长老才传授我修习异术的方法。”祁震自豪说道:“你如果不是武士,那我看你们朱雀王朝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赤鸾一阵愕然,但很快就明白了,眼前之人不过是目不识丁的山野罪民,眼中所见远不如自己广博,有什么古怪看法都是正常的。
“在朱雀王朝之中,最强大的武士都要向我屈膝、最博识的学者都要向我求问、最长寿的老人都要向我问好。”赤鸾不禁傲然说道。
祁震脸色古怪,说道:“难怪大长老说,你们朱雀王朝那什么……气数已尽,这么奇怪的国家居然还能在这个世上?”
赤鸾脸色微露嗔色,说道:“你懂什么?难道你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和你们那个小村寨一般吗?就算是玄武北邦日后真的攻占的神州,他们所创建的王朝国家,也与我们朱雀王朝没什么差别!当然了……有我在、玄武北邦无法进犯我们朱雀王朝!”
“哼,神气什么?你现在不还是被我抓来了?”祁震不屑说道。
“你——”赤鸾正欲说话,但刚好对上祁震双眼,立刻住口不言。赤鸾还记得松君所言,祁震将自己抓来这里,无非是处于山野罪民最为卑微低贱的**,自己如今身陷此地,莫说保住性命,就是要保住清白之躯都非常困难,自然不宜激怒祁震。
“你……叫什么名字?”赤鸾强压下心中恼怒,说道。
“震。”祁震干脆说道。
“就一个字?”赤鸾问道。
祁震眨眨眼,说道:“对啊,要不就是阿狗、阿蛋。”
山野罪民无所谓文字,村寨中有新生命诞生,出门看见什么,就给婴儿起什么名,而且往往只有一个字。至于大长老松君,知晓其人被称呼为松君的,恐怕早已离世,众人只知大长老,不知松君,更不知道建木云松为何。
赤鸾沉默了一下,那了一根已经不再燃烧的枝条,在泥地上边写边说:
“万物出乎震。”
祁震靠近过去看,问道:“这是什么?”
赤鸾指着最后一个字,说道:“这就是你的名字,震。”
“你把我叫得这么亲切,我会有反应的。”祁震无来由地说了一句。
赤鸾脸色一红,正欲驳斥,但是又生怕此时毫无反抗能力的自己,真被祁震按倒在地,届时清白之躯不保,赤鸾也没有颜面回归国都了。
“你、你你你……”赤鸾结巴了一阵,说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怎么修习异术的?”
祁震反问道:“修习异术需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赤鸾有些疑惑,说道:“人的出生,伴随着的外界对自己存在的认可,名字有此而来,与文字结合,人名本身就具备着相当的奇异之力,异术的修习,就是从对自己认知的开始,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在我们朱雀王朝就没有资格修习异术。”
祁震摇头说道:“白天和你争斗的那头巨蟒你可见识过了,他口喷毒火,也是异兽的行列,异术力量十分强悍,智慧也相当不差,临死清明一瞬发现了我,但是他有名字吗?他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赤鸾沉默一阵,就听祁震继续说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就要靠名字来定义自己了?没有名字就没有自己了吗?既然修习异术是要从对自己认知的开始,那为什么需要他人认知自己而出现名字,来作为修习异术的基础?难不成说到底,修习异术的根本是需要他人来认可的?那到底是自己修习而来的,还是别人修习而来的?”
赤鸾当即陷入沉思之中,如果说之前松君所言还有几分是因为立场的对立、显得矛盾尖锐的见解,祁震此时所说,无异于直插赤鸾心头最脆弱的部位。
自从得到朱雀明焰以来,一直有一个问题是赤鸾在无意中忽视的,那就是如果朱雀从世间消失了,那么自己的明焰之力是否还能保存?是否还能依凭其保护朱雀王朝?
出于常年的敬奉和王室教育,赤鸾不敢对朱雀的存在有丝毫的不敬或者怀疑,但此时此刻,自己的力量被一名不敬奉神圣的罪民所封印,不管如何,这就是真实,无可驳斥和怀疑。
要是在国都之中发生这种事情,赤鸾还能以“敬奉神圣不够虔诚”来回答自己,那么此时此地,赤鸾力量本就大为消减,就再也不能拿相同的解释来应对了。
不可否认,赤鸾修习异术、身怀朱雀明焰,是因为对朱雀的虔诚敬奉,以及身为王室的责任,但修习异术本身还是赤鸾自己的事情,就算没有这一身异术力量,赤鸾还是赤鸾自己。
但现实之中,朱雀明焰却是会因为国难而越发缩减,远离敬奉之人也会不断减弱,这就说明,赤鸾的异术力量不在于自己,而是在于那股敬奉意念。若真是如此,修习异术又如何谈得上是认知自己?
赤鸾看了看祁震,这名爬在地上琢磨自己名字的年轻人,看似出身山林、野蛮无知,但却对修习异术的关窍一语中的,所见所想的深度,是自己过去十几年都未曾达到的境界。
赤鸾缓缓在祁震身旁坐下,轻声问道:“你……你的大长老在传授你修习异术的时候,有让你祭拜或者敬奉某物吗?”
祁震皱眉思考了一阵,说道:“没……哦,有!”
原本听见否定的回答,赤鸾心思一阵低落,但是听见祁震突然转变的回答,赤鸾内心最后一丝希望又重新燃起,赶紧追问道:“是敬奉什么?”
“其实也算不上敬奉吧?”祁震说道:“就是在大长老告诉我要开始修习异术的时候,我跪在他的面前拜了几下,如果你也把这个当成敬奉的话。”
“就这样?”赤鸾双唇颤抖地说道,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十几年中,他对自己的父王母后、王室中的长辈、朱雀麾下多位司祭,无不是持隆重的跪拜之礼,在这位山野罪民口中听到的“拜几下”,顶多就是毫无敬意的肢体动作,赤鸾一点都不指望祁震会有怎样的虔诚敬奉。
心中最后一线防线彻底崩溃,赤鸾十几年来抱持的信念就好像一座不稳固的高塔,崩塌坠落,其震撼只有自己知道。
“嘿嘿,你还别说,我觉得自己的名字还挺好看的!”祁震没有理会神色变幻的赤鸾,仔细盯着自己的名字,在一旁泥地之中模仿,没写几次,就能够完完整整地将自己的名字写出来。
正当赤鸾将注意力放回祁震身上,正想夸奖这名山野罪民的悟性之时,祁震刚好又写完了一次,只不过这一次祁震动用了异术力量,震字书毕,瞬间雷光绽放,整个岩洞之中都被雷光照耀透彻!
477.第477章识字
伴随这雷光闪烁,岩洞之中一阵强烈的轰鸣声响起,瞬间将洞内二人震得头晕目眩。
“你、你干什么?!”赤鸾只感觉自己仿佛失聪了一般,好在异术力量虽然被松君封印,但不发动的异术力量也可以保护自己身体,这才没有让巨响震得自己五脏六腑颠倒混乱,但是也十分不好受。
祁震双眼翻白,站起身来摇晃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了正常知觉,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试试,用异术力量写字是怎么样的感觉?”
赤鸾此时也没有气力跟祁震发怒,说道:“文字本就极其玄奥,是对这个世间的认知,是人与神圣交互的桥梁,通晓文字本身就是向神圣靠拢的过程,如果再以异术力量绘写文字,当然会牵动世间各种奇异的力量。”
赤鸾这番话,本是从过往司祭那里学来,虽然如今对朱雀神圣的敬奉虔诚之心有所动摇,但这毕竟是自己多年以来的学识,一时之间也无法找到更好的解释跟祁震说明。
眼见祁震一副听不明白的模样,赤鸾叹气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样修习异术的,但是不可否认,异术力量在人体之中,需要长时间的锻炼方能够操控自如,而且你的大长老对我说过,你过去未曾识字,这对于我们朱雀王朝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祁震这里有些听明白了,问道:“哦,这么说来,你们是先识字、再修炼异术的,对吧?”
赤鸾点头道:“其实在学习文字的过程中,就能够看出一个人修习异术的天赋,纵然我们朱雀王朝泱泱大邦,但天赋卓绝者极其稀少。”
这一点赤鸾自己也是深有体会,王室之中,不少子弟对朱雀的虔诚敬奉、修习勤奋不亚于自己,但是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得到朱雀赋予的明焰之力,或许对于松君或者祁震而言,这样的力量是来自外界的赐予,但没有相当天赋,也不可能承受得住。
“用异术力量绘写文字,即便是我们朱雀王朝地位崇高的司祭,也不是个个都可以的。”赤鸾这么说,心中却也是在惊异之中。
像祁震方才那样,操控自身异术力量,汇入自身写下的文字当中,这不仅仅是需要强大的异术力量,源源不断地维持,还要有相当的技巧,以及对世间万物的透彻。
祁震第一次尝试,竟然就能够引动如此效果,若加以时日修习,恐怕发挥的力量要超出想象。
想到这里赤鸾不禁提醒道:“像你刚才那样,最好不要多做。你只是认识自己的名字而已,但并不代表你能了解这个世间,不了解自己在这个世间的位置,随意绘写自己的名字,不仅可能会引发危险,甚至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
祁震皱眉道:“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多写了?那学会又有什么用?”
在祁震眼里,第一次看见文字的确有点新奇,但看多几次之后,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跟树木的年轮、叶子的脉络一般,不过是写线条的随意组合罢了,有没有奇异的力量,在于绘写之人自己。
“这是身份的象征!”赤鸾提醒道。
祁震笑了,说道:“在我们寨子里,统统都是不会写字的,更不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我今天可以叫做震,明天就能够换一个名字,你也可以换一个名字,叫什么其实没有意义,因为那是别人用来叫自己的,而不是自己用来理解自己的。”
一开始赤鸾觉得祁震的话还颇有些道理,眼见此人虽然是山野罪民,但是在修习异术一途上,往往在蒙昧混沌中直指关键,总是让赤鸾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但是话说回来,出身于文明王邦之中的赤鸾,深熟王邦兴衰与人类文明过程,知道人类对世间和彼此的认知,肯定是朝着越来越繁琐驳杂的方向去的,对这个世间的定义也会越来越多,“名字”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个人,还是整个世间不断的细化、深入。
“你这句话,说给自己听就够了,别人是听不进去的。”赤鸾平心静气地说道。
“哦?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拿大长老那样的语气教导我呢。”祁震说道。
赤鸾看了看祁震,突发奇想,问道:“你想识字吗?”
祁震摇摇头,说道:“不想,你看看大山外面,天天打打杀杀,全是你们这帮识字的人搞起来的。”
赤鸾不禁苦笑道:“那在你眼里,我们这些山外之人打仗杀伐,和洪荒之中野兽相逐捕猎,又有什么差别?”
祁震略作思考,只发觉脑袋空空,也没法辩驳赤鸾。而赤鸾此时可算是终于抓住祁震的思维想法,再说道:“你本就有异术力量在身,多识点字也没有坏处,人间战事和文明兴盛无关,如果你以后有机会走出这片洪荒,文字对你只是有益无害。”
“那……好吧!”祁震十分爽快地应允下来。
赤鸾点点头,语气略带自豪地说道:“但是我教你识字,自然也有些条件。”
“什么条件?”祁震问道。
赤鸾指了指地上另外一只烤鸡,说道:“以后,不要给我带来禽鸟作为食物,我也不希望你以禽鸟为食。”
祁震一撇嘴说道:“不在你面前吃总行了吧?”
赤鸾叹气说道:“唉……可以,如果你方便的话,下次给我带来一些山林中的坚果松子,以你的手段,这些不难弄来吧?”
祁震说道:“可以,我知道哪里有……你不吃肉吗?”
赤鸾生在王室之中,王邦之中美味佳肴何曾不尝过?她也知道,这等山林村寨,能有熟食就不错了,再多的要求无非是让祁震心生不满,好在过去修习异术最艰苦的那段日子,自己也是以素食为主。
“不用了,你给我带来坚果松子就够了,此地有水源,我又不是真的那么娇贵。”赤鸾这么说,心中也有想磨练自己一番的念头,不管是为了能够突破封印离开此地,还是好好印证自己过去所修习的异术本质。
就此开始,祁震与赤鸾便有了约定,祁震每隔三天,带来新鲜才来的坚果松子,还有不少野果,偶尔也从村寨里找到一些杂物带到岩洞之中,方便赤鸾的起居。
而祁震来到岩洞之中,每次都呆上大半天,几乎待得天色渐暗才离去。
有赤鸾的教导,加上祁震几乎完全空白的认知,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祁震认识的文字就快赶上赤鸾自己,就连赤鸾都不得不惊讶于祁震超乎寻常的天赋。
但是事后一人独处之时,赤鸾也有所明白,祁震学习天赋,或许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身负异术力量、对世间认识有独到之处,这才能够使得祁震极快地吸收文字所具有的内涵。
而祁震这种几近空白、能够轻松容纳外界的特质,或许就是松君刻意营造的结果。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赤鸾自己也在认真钻研松君留下的那份书简,按照书简的内容看来,其实过往赤鸾对罪民不敬奉神圣的印象,其实有着一定谬误。
的确,松君留下的书简之中,没有明确敬奉四方神圣异兽中任何一方,更不会归入洪荒妖邪的行列,但松君对世间存在的主体——天地,有着超乎寻常的敬重。
在书简之中,松君甚至提到天外之天、地外之地的理念,这是完全超脱于现有认知之外的想法,就算是松君自己也只能揣度假想,更别提赤鸾本人。
赤鸾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己被困在这小小岩洞之中,无法离开,但是在书简之中描述的境界下,赤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这种自由是完全超乎想象之外的,松君也用简单的词语描述这种境界——
逍遥。
只不过异术的修习往往是知易行难,赤鸾虽然能够体会这种境界,但是力量本身并没有改变,赤鸾体内的朱雀明焰依旧存在,虽然远离国都和军营,明焰之力大为削弱,可是赤鸾的异术力量还是以朱雀明焰为主。
由此也证明了一点,玄武北邦的大军还没有正式向前来洪荒山林边缘的六支军阵发动攻击,否则的话,军阵向南溃退,赤鸾的明焰之力缺少了敬奉意念,应该会更加衰弱才是。
和祁震相处的这段时间,除了祁震本人的天赋和对异术见解经常有出乎意料之外的惊喜之外,赤鸾也发现祁震这名山野罪民也并非野蛮得无法交流。
至少松君一开始提到的那种威胁,在两个月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
后来赤鸾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月之中,祁震已经和村寨之中的未婚妻成婚,像祁震这样的猎手武士,成婚也是一件大事,但却从来不见祁震神情有异,要不是祁震刚好学到“笙”字,赤鸾还没法知道祁震的近况。
听闻祁震成婚,赤鸾心中无来由的一阵失落,本来跟祁震是有着敌对关系,二人甚至差点激战一番,可是两个月相处下来,赤鸾自己过去心中那份虔诚早已消失,而对罪民的敌意也已经降到最低。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以来,赤鸾面对的外人只有祁震一个,甚至松君在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孤独无聊之际,赤鸾甚至希望祁震每次前来的间隔时间能够短一些。
赤鸾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她当然知道,一开始也相当不安,唯恐是自己受到了什么蛊惑,或者是修习书简上所载而导致心性有变。
但是赤鸾自己却无法抑制住,每次和祁震相处的时间,都是让自己感觉到无比欣悦和放松的感觉。有时候,赤鸾甚至妄想,如果自己不是朱雀王朝的公主,而是像这样洪荒内村寨的一个小姑娘,或许也会成为祁震这样猎手武士的妻子。
每当想到这些,赤鸾就忍不住浑身震颤、脸色潮红,止不住的蜜汗滴淌。
478.第478章探军
岩洞之中,按照赤鸾的要求,祁震从山林之中找来平直的树皮,用烤成焦炭的木枝在上面书写。
“好了。”像是一个初学者的祁震,一开始对文字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在赤鸾的教导下,很快就感觉到文字的魅力,在不知不觉中,似乎对世间的了解又深了一分,异术力量在无形中慢慢强大。
而当祁震抬头的时候,却发现赤鸾目光远眺岩洞之外的天空,不发一语。
“你怎么了?”祁震拍了拍赤鸾的肩膀,这样的动作,现在赤鸾已经不再回避排斥了。
赤鸾脸色低沉,说道:“战争开始了,我能够感觉到。”
祁震放下树皮,说道:“那就让他们打,反正死的又不是寨子里的人。”
赤鸾静静地说道:“却是我朱雀王朝的子民啊……”
祁震一阵无语,赤鸾则说道:“每个王朝的兴盛,都会将前一个王朝倾覆地支离破碎,朱雀王朝如果就此没落,其子民就会沦为玄武北邦的奴隶,更甚者会被充为罪民,发配到洪荒之中。”
“反正你现在是没法离开了,想帮也帮不了。”祁震说道。
赤鸾叹气道:“我也知道,就算我还在军中,也未必真的可以挽回颓势,朱雀王朝内部的国政混乱,你是没办法了解的。你之前在我们军队附近出现,是为了帮玄武北邦的人刺探消息吗?”
祁震点头道:“是啊,玄武北邦已经知道你们军队的情况了,只是这两个月反而都没有什么动静。”
赤鸾低头沉思了一阵,说道:“玄武北邦蓄势已久,他们看来是打算初战告诫之后,一口气南下进攻王朝城邑,甚至尽可能快地拿下国都。否则在神州平原沃土之上,与我朱雀王朝各路军令交缠,反而对玄武北邦不利。”
“没听懂。”祁震摇头说道,虽然如今已经识字不少,但终归眼界只在洪荒大山之中,对外界的了解只是通过别人的转告。
赤鸾耐心地给祁震解释道:“玄武北邦地处北荒,四方王邦之中,可能就属玄武北邦人口最为稀少,我在离开国都之前曾多加了解四方王邦的军政要务,发现玄武北邦历来采取精兵之策,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倒真像是乌龟,平时缩头缩脑,冒头就要咬人。”祁震开玩笑说道。
赤鸾苦笑道:“你这么想也行,朱雀王朝在北方派遣的六支军阵,其实是直属国都的精锐之师,包括还有羽人军的助阵,但这么一来,万一与玄武北邦的军队交战失利,很可能彻底溃败。北邦军队南下的阻力将会大为消减。”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现在还是没办法突破大长老的封印。”祁震说道。
赤鸾脸上神色变幻,最后眼角忍住一丝泪光,说道:“国政混乱如斯,我也已经没有挽回之力,我只是想……尽早突破封印,将母后和弟弟妹妹们带离国都,至少不要让兵戎烽烟伤害到他们。”
祁震问道:“那你父王呢?那可是朱雀王啊。”
赤鸾脸色一正,说道:“正因为他是父王,身负一国,王朝有难、君王死社稷!”
“你好象并不喜欢你的父王?”祁震小心问道。
赤鸾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确实说不上亲近,王宫之中,我父王坐拥三千佳丽,对母后多有不善之语,这并非一国君王该有的举止。而且动辄对我母后以废后威胁,更是加剧宫中争斗。若非我虔诚敬奉朱雀,得到司祭们的认可,恐怕我母后和弟弟妹妹都要遭到暗害。”
祁震眨了眨眼,他过去只从大长老松君那里听说朱雀王沉溺美色、施政暴虐,祁震当然没有什么直观的看法,如今从朱雀王的女儿口中听来,都是这般愤慨言辞,可见当今的朱雀王实在是昏庸至极了。
即便是国难关头,赤鸾都不打算去救自己的父王,可见这对父女的关系是何等恶劣。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赤鸾开口道。
祁震说道:“什么忙?你身上的封印我可没有办法。”
赤鸾摇头道:“我的封印只能我自己打破,我想说的是,你既然熟知山林之中的情况,能否去看看玄武北邦大军的情况如何?如果能够知道两方战事那就更好了。”
祁震摸了摸下巴,说道:“反正也不会离开大山太远,应该没有问题,不过我要先跟大长老说一声。”
“这是当然。”赤鸾答应道。
“好,那今天就先学到这里,我回去找大长老。”祁震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当祁震走到岩洞之外时,赤鸾开口叫住祁震,说道:“一切小心。”
“知道!”说罢,祁震身形向下一跃,随后便消失在丛林之中。
不知为何,赤鸾看见祁震的消失,除了一种巨大的失落感从心中涌起,更是有一种懊悔,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祁震去做这样的事情,赤鸾还想继续欺骗自己,这样和祁震一起的日子,可以继续下去。
赤鸾没有和祁震说明,其实今天清晨,祁震还没有来到之前,赤鸾刚好在异术修习上有所突破,那是一股有别于朱雀明焰之外的力量,虚无缥缈、但又并非无可捉摸。
以赤鸾的聪慧和过去修习异术的经验,有此突破之后,恐怕进步会非常迅捷,破除封印估计无需一个月的时间,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赤鸾自己想留下就能够留下的了。
祁震离开之后,先是回到村寨当中找到大长老,说了关于赤鸾的请求。大长老松君对此事并没有阻拦,这两个月以来玄武北邦的举动也让大长老颇感疑惑,派祁震到大山之外看看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在松君看来,与玄武北邦的合作,最重要的就是能够为村寨中的族人洗去罪民后裔的身份,能够到更加安逸的环境之中安居,这就算对得起族人的先祖了。
私自修习异术这件事,不仅仅是朱雀王朝,就连玄武北邦本身也并不认可,未来玄武北邦的动向如何,松君也需要了解清楚。
祁震稍加收拾,这次可不同往日外出捕猎,而是要离开大山之外,追寻军队的动向,已经成为祁震妻子的阿笙,依依不舍地为祁震收拾行囊。
告别的话语不多,祁震就毅然离开的村寨,朝着南边疾奔而去。
跟赤鸾猜测的没有错,玄武北邦获得了跟朱雀王朝的第一次战役胜利。
玄武北邦这两个月以来的沉寂,其实是为了等待朱雀王朝内部的一场更大动乱的发生,由于朱雀王施政残暴,各路军令又各怀异心,朱雀王朝发生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镇东军令麾下军队不加抵抗,让起义军在神州境内四处冲击,就连朱雀王朝的国都也岌岌可危。
就是在这最危急的关头,玄武北邦大军穿过大山,浩荡南下,仅仅用了一夜时间,奇袭驻守大山外围的六支军阵,歼敌众多。
当祁震来到这处战场的时候,除了遍地尸骸和天空盘旋的乌鸦,已经没有一个活人留下了。
玄武北邦的军队发动的攻势非常迅猛,但他们军队远不如朱雀王朝大军,也没有打算步步为营、小心推进,而是打算一口气插入朱雀王朝腹地,拿下国都,再由玄武本尊出面,逼迫朱雀回归南方,让玄武成为神州主祭神圣,彻底取代朱雀王朝。
但是这一场战争注定不是仅有双方的参与,朱雀王朝的镇东军令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其与青龙辖下的东夷海疆有所往来,借此复兴龙鳞之国,自然不许玄武北邦在此动荡中分一杯羹。
就在朱雀王朝国内义军气焰燎原之际,镇东军令率部迂回北上,抵御北邦军队,东夷海疆的兵士朝着内陆神州进发,一下子,整个朱雀王朝就变成战事四起的乱地。
玄武北邦的军队一开始准备充足,也都有料到东夷海疆会插手其中,只是和镇东军令一战,玄武北邦南下的迅猛势头立刻受到阻挠,以精兵猛进的方式拿下国都的计划也因为各地勤王军阵抵达而流产。
由于距离北邦本土遥远,玄武北邦不可能依靠漫长的后勤和朱雀大军打消耗战,只好就地巩固原有战果,在玄武军队控制下的城邑,要求民众改拜玄武图腾,而且向军队提供粮草。
此时此刻的形势,已经不是朱雀王朝和玄武北邦的战争了,反倒是变成东夷海疆跟玄武北邦争夺神州的新战事。
为了应对国内义军疯狂攻势,除了已经投靠东夷海疆的镇东军令,朱雀王朝已经彻底收缩了控制范围,将国内军力全部用来对付义军。
这一仗,足足僵持了三个月之久。
祁震这三个月的时间,基本就是在大山之外,遥遥跟着玄武北邦的军队留意动向,触目所见,皆是遍地尸骸、血流漂杵,看得多了,自然对玄武北邦也无甚好感了。
既然了解到玄武北邦的情况,祁震就打算沿路返回大山村寨,这一番出来,见到的不是文明昌盛,反倒是比山中捕猎还要血腥无数倍的惨烈杀伐,让祁震对洪荒之外的兴趣大为消减。
可是在回程的时候,祁震却被一支玄武北邦的军阵给拦住了去路。
原本以祁震的身手和感应,可以远远避开军阵,但是这一次却好像被正好捉住一般,祁震也不得不停下步伐。
然而率领这支军阵的,正是当初在村寨之中所见到的、与墨青使者一起前来的玄威。
这名年轻的异术高手一碰见祁震,立刻就以敌方探子的名义,意图击杀祁震,只可惜在赤鸾的一番教导和这段时间以来的自我磨练,祁震的异术力量远超往日。
那名叫做玄威的年轻人,在军阵的重重包围之中,被祁震硬生生撕开玄武北邦最精良的铁甲,然后一顿暴锤。
479.第479章暗怒
最后还是墨青使者及时赶来,将两名扭打在地的年轻人分开来,堂堂两名身负异术力量的年轻人,居然在军阵兵士众目睽睽之下,在泥地里滚得满身泥浆,让墨青使者满脸阴霾。
“这位小兄弟,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玄武北邦的军营之中,墨青将祁震留下,心中半疑半惊地询问道。
祁震刚刚和玄威无来由地打了一架,心中没有隐瞒的打算,说道:“大长老关心大山之外的战事,所以派我出来看一下。”
墨青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神情,说道:“那你怎么会和吾徒玄威打起来了?”
祁震愤愤说道:“是他先招惹我的!我刚好打算回归大山之中,那个家伙就出来拦住我的去路,还让兵士把我当成探子想杀死,我怎么可能不反击?”
墨青闭眼沉思,他的徒弟玄威是怎样的性子,他自己何尝不知。玄威本人是玄武北邦的贵胄子弟,修习异术的天赋在整个玄武北邦中的年轻人也算是数一数二,心高气傲是正常,所以平日里都由墨青带着,不时敲打。
然而即便如此,当初带着玄威去拜访罪民村寨的松君,遇见祁震,墨青不过是出于礼仪,夸了祁震几句,这玄威竟然记恨在心,墨青离开之后所提到,要将这个罪民村寨抹去,玄威时时刻刻记在心中,打算北邦战事有成之后就立刻杀光那个村寨里的所有罪民。
对于墨青来说,作为玄武北邦的司祭和将领,私自修习异术同样是对玄武的不敬,和松君的合作无非是尽可能利用这帮被朱雀王朝贬弃的罪民,减少玄武北邦的损失,根本无所谓真正平等意义上的合作。
至于抹去村寨之言,墨青自己倒是没有多么挂心,在他看来,起码要将整个朱雀王朝拿下之后,才会对这些皮毛小事留心。
不过如今祁震的出现,倒是让墨青不得不重新留意这个罪民村寨。
战事爆发,玄威作为修习异术的北邦贵胄,自然也要作为军阵的指挥参与战事,这些日子的磨练也算不少,可是在面对孤身行走的祁震,军阵的护卫不仅没有任何效果,甚至被祁震撕开了铁甲,抡起拳头,揍了个鼻青脸肿。
祁震的异术力量远比墨青当初见到的要强大太多,墨青的警惕之心立刻就浮现的。
玄武北邦南下攻势被东夷海疆阻拦,作为与北邦合作的松君,心中有所迟疑也不奇怪,但是墨青不喜欢这种来自背后刺探,祁震自称不是探子,但是他的行为本身就是探子,这分明是松君觉得,玄武北邦可能无法在短期内获得胜利。
玄武北邦的本土远在大山以北,如今的形势完全是孤军深入,来到神州腹地占据了一片地区,万一战事失利,留在此地的北邦军队很可能连退回本土的能力都没有,就在神州之内被消灭彻底。
墨青对待松君的态度从一开始就非常谨慎,据他的了解,松君不仅仅是私自修习异术的罪民,而且很有可能是在朱雀王朝兴国之前就存在的人物。
如此强大长寿的异术高人,面对四方神圣而屹立不倒,在洪荒之中另立传承,不啻于跟四方神圣分庭抗礼,至少从异术修习这一点上是如此。
而祁震就是松君的杰作,仅仅这名年轻人,就可以击败玄武北邦最优秀的贵胄子弟,这是对四方神圣最大的挑衅!
墨青双手交叉错叠,捏得指间发白,他此时已经不禁起了杀心,无论如何不能够让松君和祁震继续留在这个世间,否则即便玄武北邦大业有成,也会埋下此等危机,彻底动摇王邦统治。
“小兄弟,吾徒乖戾骄横,希望你不要见怪。”墨青脸上笑容和蔼,让祁震坐在草席之上。
祁震瞥了瞥嘴,虽然玄威对自己的突然袭击甚是不快,但墨青的礼貌也让祁震无法怒目以对,只好闭嘴不言。
墨青笑道:“小兄弟此番离开村寨,到了大山之外,可有什么看法吗?”
“血流成河、伏尸千重,没什么好看的。”祁震叹气道。
墨青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就算那个罪民村寨对玄武北邦没有好感,但是这场针对朱雀王朝的战争,至少也能够让他们对玄武北邦有一丝的认可,没想到祁震竟然是这般的态度,让墨青心中杀意更盛。
“呵呵,这样啊……”墨青以习惯的笑脸掩饰心中杀意,说道:“小兄弟你要知道,朱雀王残暴无道,朱雀王朝境内如今已是烽烟四起,生民涂炭,正是说明朱雀图腾已经无能掌控天下,合该玄武渡世。小兄弟你的异术力量远超吾徒,为何不趁如今之势,加入我玄武北邦,一展身手抱负,也好让你的族民未来能够安享太平,不至于在洪荒之中挣扎求存。”
墨青这番话说得非常漂亮,就连祁震也心动不已。对他来说,或许离开大山所见,确实是无尽的战乱,可如果战乱真的结束,而自己村寨的族人又可以来到平原中居住生活,那着实要比大山之中求生舒适多了。
另外,祁震心中还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赤鸾。玄武北邦万一战胜朱雀王朝,作为王室之女,赤鸾与其家人恐怕不会有一个好下场,如果那个时候祁震身在玄武北邦的军中,或许更有办法保护赤鸾。
墨青当然不知道祁震这些天真的想法,继续说道:“小兄弟此番离开大山,估计也许久没和松君联系了吧?我这里有传达消息的龟卜,可以联络到你的大长老。”
祁震从赤鸾那里听说过这种远隔山川都可以传达话语的神奇异术,但是要施展起来非常困难,没想到墨青也有这样的事物。
墨青说道:“只需要小兄弟一撮头发,我就可以联络到你们的大长老了。”
听闻此言,原本还有着美好想法的祁震,突然怔住了身子。
和赤鸾相处的那段时间,除了文字,赤鸾还教导了祁震许多关于修习异术的细节,都是祁震没有从松君那里学习到的。
其中有一点,就是面对异术高人,自己的毛发、血液、指甲,千万不能落入对方之手,因为这些和自己相关联的事物,很有可能就是对方施展异术的媒介,能够专门针对自己的生命而来,即便相距遥远,也能造成对自己的损害,极其阴毒。
即便是在朱雀王朝之中,这样的异术也是严禁修习和施展的,如果被发现有人这么做,就等同于和整个朱雀王朝宣战,司祭们也会集体出动铲除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赤鸾的教导,祁震今天可能就顺手将一撮头发交给了墨青,到时候会有什么后果,就不是祁震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眼见祁震没有任何回答和动作,墨青心中一紧,略带焦急地问道:“小兄弟,你怎么了?”
祁震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大长老说了,要我回去跟他说大山之外的情况,而且我家里也有人等我。”
“这样啊……”墨青尽可能掩饰失望神色,说道:“小兄弟要不再多多考虑?”
面对墨青,祁震忽然感觉到营帐之中一股寒意,这股寒意并非是身体所能感受到的寒冷,仿佛是从心底里慢慢浮现,让祁震对墨青产生了强大的戒备。
“或许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想杀我?”祁震心中暗道,他忽然想起大山之中,那些靠着伪装来引诱猎物上当的毒蛇猛兽,此时此刻好像都糅合成墨青的相貌一般。
“打了你的徒弟,对不起了。”祁震站起身来,说道:“我现在就要回去了,我出来很久了。”说罢,祁震转身就离开营帐。
墨青一阵叹息,低声说道:“不识抬举。”
随即,一阵冰霜从营帐内中席卷而出,朝着祁震的后背直直涌去。
祁震早有警惕,没想到尚在军营之中,墨青还是决定下手,祁震身形一抖,腰间石刀斜斜一斩。
祁震手里的石刀并非寻常石头打磨而成,乃是一块坚韧的黑曜石,经过先祖的打磨过后,还有大长老松君用异术力量加持过的特殊石刀,只要祁震与之心念一体,石刀就能看出道道锋芒。
看似浑黑、又近飘渺无形,刀芒直接将冰霜破开一道缝隙,祁震身居其中不受影响。冰霜却是朝着两旁卷去,将周围营帐冻成冰块一般,立刻让北邦兵士纷纷喊叫逃避。
“安静!”墨青脸色阴沉地喊道:“众军肃立!刀斧戒备,莫要让这名探子逃脱!”
祁震心中恼怒,大声喝道:“你这个家伙,怎么跟你徒弟一模一样?我不帮你们,你们就说我是探子!”
“还想狡辩?!”墨青手中似乎握着一块冰球,说道:“你这罪民,不敬奉神圣便私自修习异术,早就该死,如今我先杀了你,再率军铲平你们那个村寨!”
祁震一听此言,心中大惊,因为他看得出来,墨青是真的有这个打算,所以祁震必须要能在此地逃脱,回去告知村寨族人。
不待祁震逃脱,墨青手中冰球发出寒光,一股更为强大的冰雪浩荡席卷,祁震不断挥舞石刀,刀芒阵阵,却也只能护住自己周身方寸之地,根本没办法脱离军营。
就算祁震能够勉强冲出墨青的异术控制,外面还有早就列阵以待的北邦军队,祁震甚至看见了满脸青紫的玄威在阵外,怒火中烧地直视祁震。
祁震心中满是不甘,难道自己真的要葬身此地?这个瞬间,祁震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面孔,最后竟然是定格在赤鸾那张时而娇嗔、时而恬淡的脸。
风雪咆哮不已,正当祁震即将气空力尽之际,天外一道熊熊火焰,竟是化作火鸟,带着卷烧天运而降!
墨青心中一惊,以为是朱雀本尊亲临,手中冰球卷起更大冰霜冲天,却被火鸟一举破开,浩荡火焰降落军营之中!
480.第480章乱世
火鸟威势十足,熊熊火焰将半边天空烧成艳红色,与冰霜相接,轰然一爆,漫天白气蒸腾漫野,掩蔽众人视线。
祁震不知发生何事,只觉得手臂一紧,随后整个人被拖着飞上天空,在狂风之中口目不得松张,也不知道自己去了何方。
至于在地面上的墨青和北邦军队,则是纷纷被灼热的白气烫伤,墨青与玄威有异术力量护身,一时无事,但受到火鸟强烈冲击,墨青自己也很不好受。
“师尊,你没事吧?”玄威赶紧跑过来询问道。
墨青脸色灰白,手中冰球竟然生出一条裂纹,暗恨说道:“祁震怎么会被朱雀王朝的异术高手救走?难不成松君你一面求援我们玄武北邦,一面又和朱雀王朝讨好吗?”
“什么?这帮罪民竟然和朱雀王朝有来往?”玄威又惊又怒地说道。
墨青点头道:“方才的异术手段你也看到了,就算是朱雀王朝之中,也没有几个司祭能够做到这般程度,朱雀明焰有如此威能,看来朱雀本尊此番也是动了大手笔了,接下来的战争恐怕没那么好打!”
玄威赶紧说道:“师尊,既然那帮罪民安通朱雀王朝,那就更不能留下他们,此时他们在大军后方,万一暗中偷袭,北邦大业将会受到两面夹攻啊!”
墨青眉头紧皱,按照他的设想,原本并不打算这么快对松君的村寨下手,即便是方才意欲对付祁震,他也是想借此要挟松君,好方便自己下手。
当然,最好的结果自然是能够让松君与祁震一起向玄武北邦效力。作为战事的指挥和参与者,墨青甚至意气用事的坏处。北邦大军现在远离本土,在异国他乡孤军奋战,每一分力量都弥足珍贵,尤其是身怀异术力量的高手,多一个就多一分胜算。
可是方才的情形,早就打乱了墨青的思绪,松君出尔反尔,和朱雀王朝合作,那就别怪自己心狠手辣,要彻底铲除这个后患了。
且不提墨青师徒有怎样的计划,祁震一路顶着强风,在空中被扯着飞了一路,终于降落到地面上,这才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
“震,你没事吧。”祁震眼前,正是几个月不见的赤鸾,此时的她神色较之岩洞中要好了许多,更有一番光彩迷蒙笼罩。
祁震调匀了呼吸,说道:“原来是你啊……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赤鸾回头看了看周围的丛林,原来二人这一路已经飞回了大山之中,赤鸾说道:“在你离开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我就已经突破了大长老的封印了……”
按照赤鸾所言,在突破封印之后,她应该是可以离开岩洞、回归朱雀王朝的,但是赤鸾并没有急着离开。
这段时间的修习,也让她明白了许多,对朱雀的敬奉早已不如往日虔诚,而且参悟了罪民的异术修习之法,恐怕回归国都之后会被察觉,这也是赤鸾担心的一点。
赤鸾知道,人类和四方神圣的关系,说到底只是因为实力的差距,因此成为四方神圣的奴仆,只不过异兽本身的需求,乃是人类的敬奉意念。
如果赤鸾真的想凭借自己力量保护母后和弟妹,那么这点力量面对朱雀是远远不够的,在突破了松君的封印之后,赤鸾又潜心修习了一阵,重新演化出一个独有的异术力量,并且反制了自身的朱雀明焰。
也就是说,赤鸾原本拥有的明焰之力,并没有因为这股新生的力量而消散,反而是被操控得当,运使自如了,再也不用受到敬奉意念的虔诚来决定明焰之力的强弱。
异术力量得到前所未有提升的赤鸾,又一次碰见了大长老松君,希望验证自己这段时间修习所得,赤鸾向松君挑战了一番。
只不过那一战的结果仍旧是以赤鸾失败为结束,但松君并没有再次封印赤鸾的异术力量,而是打算放赤鸾离开。
终于得到自由的赤鸾,这个时候反而不敢离开这片洪荒大山了,因为身在岩洞之中,赤鸾看似没有自由,但修习异术之时,身心的解脱,是在国都无法感受到的。
更重要的是,万一回归国都,赤鸾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除了自己这一身并非来自朱雀赐予的异术力量之外,还要解释自己失踪的这几个月发生何事,更别提正处于国难之际的朱雀王朝,这些其实都不是赤鸾想要面对的一切。
松君并没有多劝赤鸾,只是告诉了赤鸾,祁震离开大山尚未归来,大山之外的战事,他也不了解,只能赤鸾自己去查探了。
一听见祁震,赤鸾的心又一次波动了,已经异术有成的她,已经后悔让祁震离开大山之外查探战情,她随即飞离大山,南下寻找祁震。
北邦军队之中也有不少高人,赤鸾这一路走来也不敢轻易落地,而是在高空中驾起明焰飞行,但这样也很难找到刻意隐藏踪迹的祁震。
如果不是恰巧碰见祁震和墨青相斗,赤鸾感觉到地面上异术操控的冰霜,或许两人会就此错失。
而当赤鸾发现祁震被北邦大军围困之时,心中再也按捺不住,明焰之力催动到极限,轰然冲下,威能强盛,让墨青吓得以为是朱雀本尊降临,在两相交击的瞬间,赤鸾就将祁震带走飞天,这才有两人的重逢。
“原来如此,还真是多亏你了,那个叫做墨青的真是坏透了,他的徒弟也是!”祁震气愤地说道。
赤鸾谨慎说道:“玄武北邦怎么会无缘无故找上你?他们南下攻势不足,居然还有这么一支实力强大的军阵如此靠北。”
祁震正欲解释的时候,远方传来了松君的声音:“那是因为我们和玄武北邦合作了。”
丛林深处,松君悠然迈步而来,足不沾尘,飘然而至。面对着赤鸾困惑的神色,松君叹气说道:“阿震,你先说说现在大山之外的情形吧。”
祁震点点头,将这三个月以来所见所闻一一提及,也包括了最后自己被玄威的军阵拦截下来后的那些事情。
松君闭目说道:“东夷海疆也动手了,看来未来劫数也让四方神圣忧心不已,纷纷加剧战事,为的就是那一分稀薄的意念。”
祁震不知道什么事未来劫数,赤鸾却是听松君提起过的,问道:“如今四方神圣已有三方加入,那白虎西疆呢?”
松君说道:“白虎西疆就是你们朱雀王朝打败的,时隔两百多年,力量尚未恢复完整,但是我估计他们也不会坐视另外三家的争斗,而是会在最后参与其中,就算不能定鼎神州,也要分一杯羹。
至于我们和玄武北邦的关系,不瞒你说,当初你会碰见阿震,就是玄武北邦委托我们去刺探朱雀王朝的军队,只是阿震这小子擅作主张,将巨蟒引到你们军队之中。”
赤鸾和祁震两人相视一笑,祁震不敢说话,还是赤鸾开口道:“如今想来,若无那番经历,我如今也不会有这般成就。”
松君微笑点头,说道:“玄武北邦进军受阻,其实这未尝没有四方神圣刻意为之的用意,他们所需要的,不是哪一方彻底战胜,而是要维持这场战争,好汲取各自的敬奉意念,在劫数来临前尽可能壮大自身的力量。”
“可这不就是拿人类的性命来牺牲吗?”赤鸾声音非常激动,问道:“难道我们人类就非要成为他们的棋子不可?”
松君摆手说道:“你现在的心思,无益于异术修习。赤鸾,你可知为什么四方王邦都声称私自修习异术是莫大罪孽、会坠落黑暗深渊吗?”
赤鸾止住了愤怒,摇了摇头。
松君说道:“其实他们也没有完全说错,但却颠倒了因果。无论是否修习私自修习异术,本身并非罪孽,然而人类本身,要自行修习异术,缺乏指引,也没有相当经验的前行者,后来者少有差错,自然会身陷错谬之中,这便是坠落黑暗深渊所指。
四方王邦各有神圣异兽坐镇,异术力量皆是由异兽本身赐予,有如此实力强大的先行者,异术力量不会出现偏差错谬,反之,私自修习异术,而且还要向他人传授,却无法保证他人避免错谬,这自然就成了罪孽所在。”
赤鸾不解问道:“不知道松君为何此时对我说这些?”
松君说道:“你和阿震,都是修习异术天赋上佳之人,我希望你们能够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更加夯实稳固,成为后来者的指引,使得后世人类修习异术,不再有所谓的罪孽,也不至于坠落黑暗深渊,最起码,能够将沦陷黑暗中的人,重新挽救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赤鸾低头说道,然后又看了看祁震。
祁震拍了拍胸膛,自信说道:“大长老,这事就归我了!”
松君敲了敲祁震的脑袋,说道:“你这是无知者无畏……罢了,我之所以和你们说这些事,是因为未来劫数恐怕将引动天地翻覆,我不想你们被劫数波及。尤其是你,赤鸾,如果你真的愿意按我说的做,你恐怕就真的要彻底放弃朱雀王朝的公主身份。”
赤鸾问道:“松君,我作为公主,让人类更多的修习异术不是更加方便吗?”
松君摇头道:“阿震方才说了,你以明焰之力攻击墨青,玄武北邦肯定认为我们村寨和朱雀王朝有所勾结,如今乃是战时,一切解释都不如行动有力,你为了救阿震,却是将我们整个寨子陷入了危难之中。”
“我……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赤鸾脸色非常难看。
松君说道:“寨子的安危,你不必担忧。倒是你自己的处境,你可想好了吗?朱雀王朝如今岌岌可危,无论北邦和海疆哪一方战事占优,下一个就该轮到朱雀王朝了,你作为大公主,迟迟不归,结果会是如何?”
481.第481章人道
赤鸾在松君面前跪下,说道:“还请前辈指引。”
松君伸手将赤鸾扶起,语气感叹道:“我们这片洪荒大山留不住你,朱雀王朝的败亡已经注定,国中义军成燎原之势,各路王邦虎视眈眈,你不能救国,那就救人吧。”
“松君的意思是……”赤鸾问道。
松君说道:“由你出面,逼迫朱雀王罪己退位。”
此言一出,赤鸾脸色煞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这件事乃是大不敬的谋逆之举。”松君说道:“但是你或许不明白,我所谓的救人,绝对不仅仅是救你们朱雀王室一家之人,就算当今朱雀王退位,下场也可能是悬首国都城门。你要救的,是整个神州、乃至于这个世间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