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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相思门》》 · 菖蒲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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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门》

作者:菖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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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秋水

天下堡有重璧台。

每年冬天,韦长歌总会有一半的时间在这里赏雪。

从高台上望下去,天下堡连绵的屋宇楼阁都收在眼底,白日里披了雪,远远看去,就只见一片朦胧的玉色,如重璧连璐。

地上放着火盆,没燃尽的细炭在灰白的余烬里露出点暗红颜色。

杯中有鹅黄美酒。

卷帘有联翩细雪。

虽是苦寒天气,但世上清欢,可有胜于此者?

韦长歌满足而微醺地叹了口气,一口气喝干了杯里残酒,击节歌道:"风触楹兮月承幌,援绮衾兮坐芳缛。燎薰炉兮炳明烛,酌桂酒兮扬清曲……"

唱到最后一句,突然停住了,若有所思似的,叹了口气。

韦敬在一旁侍卫,听见了,小心翼翼地上来问道:"堡主,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韦长歌看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只是这样的雪夜,一个人喝酒,未免还是寂寞了些,要是……"

话没说完,便听远处有人悠然作歌,却是接着他先前的调子唱道:"曲既扬兮酒即陈,怀幽静兮驰遥思。怨年岁之易暮兮,伤后会之无因。君宁见阶上白雪,岂鲜耀于阳春……"

那歌声清亮而悠扬,在冷清的夜里遥遥地传开,空渺地回荡着,又譬若风来暗香满,不着痕迹,已是慢慢地近了……

听到那声音,韦长歌的眼睛微微一亮,不自禁地笑了--每当这时候,他的眼睛总如天上晨星一般明亮而动人。

就连韦敬都忍不住笑起来,几步抢到门口,先把帘子掀了开来。

凛冽冷风刹时迎面扑来。

便见外面皎洁雪地上,一道人影踏着歌声翩然而来,缈若惊鸿,转瞬到了跟前,随着漫天风雪直闯进来。

韦长歌早笑着起身,亲自迎了上去,亲昵地道:"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一起喝酒呢!"

若说这样的雪夜里,天下堡的堡主会想起什么人,会想要和什么人相酌对谈,那无疑便是眼前的青年了--

韦长歌迄今为止最好的朋友,洛阳苏家的大公子,微笑着跟在韦长歌身后,面上微微的薄红颜色,不知是因为赶路,还是因为外间的寒冷。裹一领雪白狐裘,目光流盼,站在煌煌灯火下,更加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一进重璧台,先四周环顾了一圈,这才笑着打趣:"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韦堡主倒会享受!"

韦敬笑着道:"苏大公子不知道,堡主刚才还在叹气呢,还好您来了!"

韦长歌笑笑,拉了苏妄言坐到自己对面,道:"我这里风物皆宜,本来还缺个能一起喝酒的人,恰恰好你就来了,现下可真是齐全了!外面雪大,冷吗?快过来喝杯酒暖暖!"说着,亲自斟了一杯酒,放到苏妄言面前。

苏妄言扫了一眼,却不举杯。

韦长歌刚把杯子举到唇边,见他不喝,便也放了杯子,诧道:"怎么了?"

苏妄言微微一笑,道:"你不问我来干什么?"

韦长歌道:"你来干什么?"

苏妄言一字一字道:"我来救你。"

韦长歌一怔,笑道:"我好好的,为什么要你救?"

苏妄言正色道:"现在虽然好好的,过一会儿可就说不定了。"

韦长歌想了想,自己摇了摇头,一笑:"过一会儿又能有什么事?"略略一顿,转向韦敬问道:"是最近有什么人要和天下堡为难么?"

韦敬也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了,扬起头,又补了一句:"即便是有人要和我们为难,天下堡又有何惧?"

苏妄言一笑,也不说话,只从身边拿出一把剑来,递到韦长歌面前。

韦长歌诧异地挑了挑眉,双手接过了。

那是一把普普通通的佩剑,式样古朴,乍看并无甚特别之处,但只抽开寸许已是清辉四射,整个重璧台都猛地光亮起来。那剑光映在壁上,潋滟如水波一般。他身为天下堡的堡主,平素看惯了天下的神兵利器,但到这时候,却也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好剑"。

话音未落,却嘎然而止。

一旁的韦敬也情不自禁抽了口冷气--

剑鞘完全抽开后,出现在三人眼前的,竟赫然是一柄断剑!

韦长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惋叹道:"真是好剑!便是当年的太阿湛卢,怕也不过如此罢?这把剑本该是二尺七寸长的,却生生断在了一尺二寸的地方,却不知道是怎么断的?只可惜了这样一把好剑……"

苏妄言只是含笑不语,走到火盆前俯下身,拿了火筷子,轻轻拨开火盆里堆了一层的炭灰。

明红火光闪动,那一簇簇的淡蓝火焰,越发烧得旺了。

韦长歌倚在案前,仔仔细细端详着掌中的断剑。

紫檀为柄,乌金缠耳,全不见半点多余的文饰,就只有剑脊上,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

"……秋水?"

韦长歌喃喃念道。

"秋水。这把剑的名字叫秋水。"

苏妄言淡淡解释。

韦长歌点了点头,继而抬起头看着他,惑道:"这把断剑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说你来救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妄言看他一眼,并不回答,悠悠然走回座前坐下了,振了振衣衫,这才慢吞吞开口。却是说了一句:"苏家有个剑阁。"

韦长歌皱了皱眉:"剑阁?"

"苏家男子,人人习剑。每个人一出生,父母就会为他铸一把剑,这把剑从此就会跟着主人一辈子,便是剑在人在。主人死后,照规矩,这些佩剑都会被收入剑阁供奉,以供后世子孙凭吊。哪怕是人死在外头,找不到尸骨,苏家也一定会竭力去把他的剑寻回来。到如今,苏家的剑阁里已经有四百七十六把剑了。"

苏妄言顿了顿,自言自语地道:"四百七十六把剑,就是四百七十六位前代子弟,数百年来,多少江湖恩怨,多少风云变幻,统统都写在了这四百七十六把剑里……也因为这样,这剑阁便是苏家最紧要的地方,除了一年一度的家祭,任何人不许私自踏入剑阁一步。"

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敢有违者,必定重罚。"

韦长歌一心只想把事情追问明白,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耐着性子听他说到这里,突地心念一动,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秋水剑,再抬头看看对座的苏妄言,喃喃问:"你……你该不会?"

苏妄言哈哈一笑,拍手道:"还是你明白我!你猜得没错--我闯了剑阁,这把秋水就是我从那里偷出来的!"

韦长歌便觉一股怒意直涌上来,就想痛骂苏妄言一顿,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尽都成了无奈,沉下声道:"你要什么好剑,我这天下堡有的,自然是双手奉上,就是天下堡没有,我也会想法子去帮你弄了来。你偏要去偷把没用的断剑,到底是为什么?!"

说完了,恶狠狠地瞪着他。

苏妄言唇畔含笑,只是气定神闲迎上他目光。

好半天,韦长歌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言下有些恨恨:"苏妄言!苏妄言!我真盼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脾气!"

苏妄言吟吟笑道:"我去偷它,自然有我的原因。不过现下,这都不打紧。重要的是我得赶在他们来之前救你出去。"

韦长歌不由张了张嘴,就要发问。

苏妄言不等他开口,抢着道:"不得私入剑阁,乃是苏家严令。我这次私闯剑阁,还带走藏剑,更是闯下了大祸。偏偏从剑阁出来的时候,又不小心惊动了守卫。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真是好生热闹--火光照亮了半个洛阳城,马蹄声数里之外都能听见--算起来,苏家怕是有好十几年没这么倾巢出动过了!

"爹和二叔带着人一路紧追着我不放,我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脱身,反正到了附近,干脆就带着他们往你这里来了。方才在天下堡门口,守卫不敢拦我,我把爹和二叔甩在后面,就直接闯进来了。"

"亏得韦堡主你这里规矩大,我爹行事又方正,不敢跟我一样硬闯,这才叫我躲过去了。不过……"苏妄言略略一停,笑嘻嘻地道:"现在我爹就带人守在天下堡门口,怕是明天一早就会拿了拜贴进来找你要人了。"

又一笑,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韦长歌举着杯子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

苏妄言看他一眼,微笑着道:"我本来是想,他们眼睁睁看着我进了天下堡,一定以为我是打算躲在你这里,我若再趁机悄悄折回去,他们必然不会料到。只是转念想想,我倒是一走了之,可苏家找你要人的时候,你却难免为难了。"

韦长歌只觉嘴里都是涩意,咬着牙道:"也没什么好为难的!苏家来要人,索性把你交出去也就是了,倒省了以后许多麻烦!"

苏妄言听了,竟长长叹了口气:"'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还以为堂堂天下堡的韦大堡主多少会和常人有些不同,原来也一样是不能共患难的。既然如此,也不必劳烦韦堡主,我自己出去就是了。"

作势就要起身。

韦长歌不由失笑,忙探身牵住他衣袖:"苏大公子还是留步吧,我这负心人还等着公子救命呢!"

苏妄言也是一笑,面上却满是得意之色,问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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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长歌苦笑着点点头。

韦敬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啊"了一声,急急道:"我明白了!苏大侠明天一早就要跟堡主要人,堡主当然不能把苏公子交给他们,但若是不交人,只怕又会得罪了苏大侠--苏大公子,这事可怎么办好?"

苏妄言笑道:"你放心,你家堡主虽是负心人,我苏妄言却不能不学学城门屠狗人,仗义帮他一次。"

韦长歌道:"那依你的意思,苏家找我要人,我该怎么办?"

苏妄言眨眨眼:"天亮之前,你已经跟我一起上路了。苏家找不到你,又怎么能跟你要人?"

韦长歌一怔,低头看了看案前美酒,又抬眼看了看帘外飘飘扬扬的细雪,好半天,才有点遗憾又有点无奈地长长吐了口气:"去哪?"

"锦城。"

苏妄言再喝了一杯酒,微笑着说。

天亮的时候,韦长歌和苏妄言已经在天下堡三十里之外。

四匹百里挑一的良驹拉着马车快而平稳地驰在向南去的官道上。马车的窗户掩得密密实实,宽敞的车厢里暖意融融,叫人几乎忘记了车外正是寒冬天气。冬日的拂晓,四下里都分外静谧,只有韦敬挥动马鞭的声音偶尔会隐约地传进车厢里。

韦长歌把秋水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对面,苏妄言裹紧了狐裘,正倚着车壁闭目小憩。

韦长歌悠悠叹了口气:"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把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你宁可犯家规都要去偷它出来?"

苏妄言微微睁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露出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开口:"今年,我又见到了那个女人。"

韦长歌疑惑地皱了皱眉:"女人?什么女人?"

"那个女人姓凌。我第一次见到她,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苏妄言眯起眼,一边凝视着香炉里缭缭升起的白烟,一边娓娓说着。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早,才进十月,就下了雪。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早上,女人就到了苏家。

女人自称姓凌,不到三十年纪,穿着件褪了色的旧夹袄,打扮虽然朴素,却是荆钗国色,有一种遮掩不住的妩媚之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袱,不知里面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女人很难缠,她的要求也很古怪,偏巧这一天苏家能做主的长辈都出了门,所以负责迎客的家人只好找来了刚起床在枕剑堂读书的苏妄言。但苏妄言听了女人的要求,却也是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的要求说来也很简单,她要求见苏家的三公子。女人说,自己是苏三公子的故交,千里而来,有要事求见。

世人都知道,洛阳苏家家规森严,各房各支的子弟虽多,却只有长房嫡出的子弟能被人称一声"苏公子"。可是这一年,所谓的苏三公子,也就是苏妄言最小的弟弟,才刚满五岁,甚至还没有出过苏家大门--一个五岁孩童怎么会和这个姓凌的女人是故交?他又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女人一大早找上门来?但不管苏妄言怎么问,女人都不肯说出来意,只是反复说着一句"告诉他有姓凌的故人相访,他自然就知道了。"

苏妄言一来拗不过女人,二来也好奇想看看她所谓的"要事"究竟是什么,便让家人把三弟领到了前厅。不出所料,睡眼惺忪的三弟见了女人果然是一脸茫然,但苏妄言没想到的是,女人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要求见的苏三公子,竟是勃然大怒!

女人愤愤地说:"我是苏三公子故交,远道而来,你们作甚么弄个小孩子来糊弄我?!"

苏妄言满心好奇却没见到自己想见的发展,已经有些失望,听了她的质问,就更是不快,冷冰冰地道:"夫人要见苏三公子,我苏家便只有这一位三公子。既然舍弟不是夫人要找的故人,这就请回吧。"

就让人送那女人出去。

本来一脸怒意的女人却愣住了,像是终于明白了苏妄言并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好半天,就这么呆呆站着,眼神凄楚得可怜,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离开了。

苏妄言本来也以为事情到此就算是结束了。但第二年的冬天,这个姓凌的女人却再一次站在了苏家门外。依旧是抱着那个青布包袱,说要求见苏三公子。这一次,苏大侠亲自在书房见了她,想来可能也是夹缠不清,只说了几句话,苏大侠就怒气冲天地把女人赶走了,跟着,又把全家叫到了一起,吩咐说,女人要是再来,就当看不见,不许任何人让她进来。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古古怪怪的女人却像是着了魔,每到冬天,就会带着那个青布包袱出现在苏家的门外,每一次都说要见苏三公子。不让她进门,女人就站在门外等着,也不同人说话,一站就是一整天,总要到天全黑了才肯离开--年年如此,只是那样子,却一年比一年憔悴了。

苏妄言曾经躲在暗处偷看过几次。

女人一个人站在门外的时候,总是把那个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有时候,会突然低头看着那包袱喃喃自语。那眼神,柔得像水,甜得像蜜,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但不知为什么,就让人遍体生寒。

一来二去,苏妄言也隐约察觉到了其中像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女人的进退举止并像不是无理取闹。但她说要见苏三公子,要找的又分明不是那个懵懂孩童的苏三公子,若不是有什么人胆大包天,假冒苏家之名蒙骗了她,那么,难道说苏家当真还有第二个苏三公子?

被引动了好奇心的苏妄言,于是总想着要找个机会跟这姓凌的女人问个明白。可是碍着旁人耳目,也不敢过去搭话。

一直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这一次,女人一来就在门外跪下了,也不说话,也不动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守卫终于看得不忍心了,壮着胆子去请了苏老爷出来。看见苏大侠出来,女人先是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又像是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没说,一张脸上,全是凄凉。

苏妄言立在院墙下,远远看见女人在雪地上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一抬头,两行眼泪就扑朔朔地滚了下来。苏大侠看着女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在门口站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突然叹了口气,回身进去了。女人见他转身走了,眼泪更是成串掉下来,伏在雪地上放声痛哭了一场,方才起身走了。

而从那以后,女人就再也没有来过洛阳苏家。

苏妄言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一顿,道:"我原以为,这辈子是不会再见到她的了,没想到一个月前,竟然又让我遇到了她!"

"怎么?今年她又去了苏家?"

苏妄言摇了摇头:"我是在锦城见到她的。"

韦长歌奇道:"锦城?你去那里干什么?"

苏妄言听了他的问题,却突然大笑起来,道:"说起来又是一桩趣事了--仲秋的时候,我收到一张请贴,邀我去锦城梅园参加一件盛事。说是梅园主人准备在十一月初四举办一个赏花诗会,遍邀天下才子名士,要效仿当年的兰亭盛会也为后世留一段'梅园雅集'的韵事。"

韦长歌忍不住笑道:"什么赏花诗会,不过是几个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喝几杯老酒,发几句牢骚,做几首酸诗罢了,有什么意思?你倒还当真去了?"

苏妄言摇头道:"我原本也是像你这么想的,但那张请帖却很有点意思。"

略一思索,琅琅诵道:"'陈王宴平乐,季伦宴金谷。嵇阮结旧游,逸少集兰亭。是皆豪杰,而擅风流。流觞曲水,乃曩昔之雅韵;步月南楼,有当世之高士。地无所产,唯余一江碧水,园实偏僻,幸得三千寒梅。鄙者崇古,敢备薄酒以效先贤。闻君令名,雄才高义,抱玉东都,领袖中原。颇愿得聆高论,使我微言复闻于今朝。梅园主人,十一月初四,待君锦城梅园。'"

韦长歌听了,微笑颔首:"果然有些意思。"

苏妄言道:"更有意思的,是送出这请贴的人。"一顿,道:"你猜这位梅园主人是谁?"

韦长歌不由好奇:"谁?"

苏妄言一笑,淡淡道:"君如玉。"

韦长歌一怔,反问道:"君如玉?君子如玉君如玉?"

苏妄言肯定地点了点头。

韦长歌眼睛微微一亮,道:"十年前,江南烟雨楼楼主君无隐北上中原,回到烟雨楼的时候,身边就多了个孩子,据说是在外面捡来的孤儿。那孩子自幼聪颖,极有天资,很得君无隐疼爱。君无隐膝下无子,便给那孩子取名如玉,收做义子,如今君楼主不问俗事,偌大的烟雨楼,就交给这君如玉了。见过这位如玉公子的人,都说此人真正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又号称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有这等精彩人物做东,'梅园雅集'倒还真是不能不去了!"

苏妄言点头道:"我平日里听人说起如玉公子种种传闻,也早就想见见这位'天下第一聪明人'了,只可惜君如玉向来深居简出,甚少离开烟雨楼,因此一直无缘得见。所以那时我原本打算不去的,但一看到请贴落款处的'君如玉'三个字,就立时改了主意。"

韦长歌往前探了探身,兴致勃勃地问道:"结果呢?那赏花诗会怎么样?你见到君如玉了么?如玉君子、如玉君子--果然如玉否?"

苏妄言叹道:"我一到那里就后悔了。"

韦长歌一愣:"怎么了?"

苏妄言又叹了口气,却学着他先前的语气道:"不过是几个文人墨客,聚在一处,喝几杯老酒,发几句牢骚,做几首酸诗,自恃风流罢了。还能有什么?难为我听了一夜那些似通不通的宏言伟论,倒做了好几夜的恶梦。"

韦长歌怔了怔,道:"有天下第一聪明人做东,何至于此?……那,君如玉呢?你在锦城见到他了么?"

苏妄言冷笑道:"见是见了,不过是'相见不如不见'。我看那君如玉,不过有些许小才,行事中规中矩罢了。'如玉'二字未免夸大,所谓'天下第一聪明人',就更是无从说起。实在叫人失望的很。"

韦长歌闻言,面上隐隐有些惋惜之色,嗟道:"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却是自古皆然……--对了,你说你在锦城遇到了那个姓凌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从锦城回来的路上了。"

苏妄言想了想,缓缓说道:"那日我出了锦城,不巧路上一道木桥坏了,只能绕路,偏偏天又黑得早,便错过了宿头。我本来要再往前赶一段路,找个人家借宿的,但那个晚上,月光十分皎洁,照着山路两旁,蔓草丛生,四野无人,很有些冬日山林的寂寥意趣,我索性就在山道旁找了个地方,生了堆篝火,准备露宿一宿。"

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却不说下去,欲言又止地抬眼看向韦长歌。

韦长歌笑道:"怎么不说了?"

苏妄言踟躇片刻,犹豫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很是奇怪,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那究竟是真的,还是我在做梦……"

韦长歌知道他素来要强,怕他着恼,忙陪着笑道:"你放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苏妄言笑了笑,这才接着道:"那天夜里,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迷朦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语声--那语声,很是奇怪,像是有人在说话,却又低沉含混,呕呕呀呀的,不似人声。"

苏妄言听到那声音,已经完全醒了,也不做声,只悄悄循声看去。

便见不远处,几棵古树中间,影影绰绰地有两个人影。隔着树丛,看不清面目,只能依稀分辨出其中一个身形窈窕,似乎是女子,另一个个子矮小,大约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孩童一般高度。

苏妄言听到的声音,便是那女子和那矮小人影说话的声音。

那两人交谈时,声音都放得极低,话声又短促,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看到那女子站在树下,那矮个子,却像是一刻也静不住似的,不住在地上跳来跳去,不时发出一两声急促的尖鸣。

便听那女子突然高声道:"你急什么?!时候还早着呢!"

矮个子跳到那女子面前,恶狠狠地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声音又尖又细,便如孩童一般,正是苏妄言刚才听到的声音。

那女子怒道:"你急什么!三娘又不是外人,就是晚到一会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矮个子被她一骂,高高跳起,也叫道:"你懂什么!三娘过寿,大宴宾客,我和她多年交情,怎么能迟到!"

那女子辩道:"反正顺路,等王家先生来了,大家一起过去不是正好?你要是着急,一个人先去就是了!"

正争论不休,就听远远有人说了句:"有劳二位久等……"

但见树林深处,有个年轻人提了盏白色纱灯,朝这边来了。那年轻人一身绿衣,挺拔秀颀,虽看不见面目,但映着幽幽灯火,便只觉从容闲雅。一走近,便有一股清香弥漫在林中,清清淡淡,令人忘俗。

苏妄言只觉那香味分外熟悉,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那女子笑着拍手道:"王家先生,叫人好等!怎么来得这么晚?"

年轻人到了跟前,长长一揖:"忘世姑娘,石兄,有劳二位久候,实在过意不去。只是今晚我那家的主人又想起了伤心事,我有点不放心,在窗下看了半天,所以来迟了。"

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难怪你家主人伤心,她也是当真可怜。先生学问好,怎么不想个办法帮帮她?"

那年轻人笑了笑,道:"忘世姑娘不知道,我家主人这件事,除了洛阳的苏三公子,天下间是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帮得上忙的了。"

听到这里,韦长歌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苏妄言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苦笑道:"当时我冷不防听到'苏三公子'几个字,也是狠吃了一惊,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当年那个姓凌的女人--她来苏家的时候,说是要找'苏三公子',而这位王家先生竟也提到洛阳的'苏三公子'!我暗暗吃惊,就只想着,莫非我们苏家当真还有第二个'苏三公子'吗?"

当时,苏妄言一惊之下,忙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听那几人说话。

忘世姑娘才要答话,一旁那矮个子已急急叫了起来,一面不住在地上蹦来蹦去,一面嚷嚷:"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快别说这些无聊事,赶紧走吧!"

年轻人忙笑道:"都是我不好,来得迟了。对了,在下新近得了一本古棋谱,原打算今天送给石兄的,匆忙中忘记了带出来。待改天在下专程送去石兄府上当是赔罪吧!"

那矮个子怪叫一声,大声道:"在哪儿?棋谱在哪儿?"

那年轻人道:"就放在家里。"

矮个子一把抓住了他手,喜道:"你说要送我,可是真的?"

苏妄言隔得稍远,看不清那年轻人表情,只听见那矮小人影又尖又细的声音喜滋滋地叫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去你家拿了棋谱,再去三娘家赴宴吧!"

那忘世姑娘轻笑了一声,打趣道:"石兄这会儿倒又不怕赶不上三娘的寿宴了。"

矮小人影嘿嘿一笑,也不理会,拉着年轻人就要走。

年轻人犹疑道:"既然如此,就请姑娘一个人先过去吧,省得三娘久候!请姑娘代我和石兄跟三娘赔个不是,就说,我们回去取了东西立刻赶过去。"

那女子笑着允诺了。

年轻人却又道:"只是我有好些日子没去三娘的住处了,怕不记得门。"

那女子笑道:"这个容易,过了前面回眸亭,第一个岔路口往左,门口有三株柳树的就是了--石兄是去惯了的,先生和他一起,断断不会迷路。"

那姓石的矮个子在一旁已急得不住怪叫,闻言连连点头。

便见年轻人提着纱灯和姓石的矮个子一起往来时的方向去了,那女子待那二人走出一小段路,嘻嘻一笑,自己也转身走上旁边的小路,才一转过树丛,竟已无影无踪!

苏妄言从藏身处出来,呆站了半晌,竟不知道是梦是醒,只觉心头砰砰直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顺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只见前面十数丈外,一盏白色的纱灯透着点惨淡的橘色灯光,在山路上若隐若现,青白月光下,一个修长的人影宛如飘浮在夜色中一般,随着灯光移动。旁边一个极矮小的影子,一蹦一跳地向前挪动,看似十分笨拙,但比起那年轻人的脚步,竟丝毫没有落后。

那两人速度极快,苏妄言远远跟在后面,用出全力,方才勉强跟上了。

行了约莫有一刻光景,突然间,只见前面那一点灯光竟陡然灭了!

苏妄言一惊,忙急奔过去。

但那白色纱灯也好,年轻人也好,竟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眨眼之间……

苏妄言打了个寒战,但觉山间的寒气一股一股从衣领灌进来。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几步,突地,一点光线猛地跳入眼帘--前面不远处的路边竟有一间小小的草舍,那光线,就是从屋子的窗口漏出来的!

苏妄言怔忪片刻,吸了口气,上去敲门。

便听屋内有个女子的声音柔柔道:"夜深不便待客,客人请回吧。"声音竟无端有些耳熟。

苏妄言朗声道:"洛阳苏妄言,前来借宿,请主人行个方便。"

屋里那人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问道:"是洛阳的苏大公子吗?"

随着话声,草舍的房门"咿呀"一响,慢悠悠地开了。

苏妄言只觉心头砰砰直跳,几乎就要叫出声来--站在门口的,竟赫然就是当年那姓凌的女人!

女人当门而立,淡淡一笑,轻声道:"多年不见,大公子别来无恙否?"

苏妄言心潮起伏,面上却丝毫不露,也笑道:"原来是夫人……许久不见,夫人一向可好?"

那女人又是沉默良久,凄然微笑:"原来苏大公子还记得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在回答苏妄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虽淡,却像是有许多感慨、许多辗转、许多零落……都融在了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听在人耳里,便直似惊涛骇浪一般。

一时间,苏妄言竟也说不出话来,只默默打量着那女人。

算来不过五六年时间,女人已苍老了许多,当年一头秀发,如今也已夹杂着许多银丝。苏妄言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丹唇皓齿,削肩素腰,便觉得心里有些酸楚。

好半天,重又问了一遍:"夫人一向还好吗?"

那女人笑了笑,却没答话,转身走在前面。

苏妄言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进了门,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家什陈设都甚是简陋,除此之外便只有一间内室,用青色的粗布帘子和堂屋隔开了。堂屋里四角都点着灯,照得屋内十分明亮。临窗一张小桌,几只竹凳。

那女人引他在桌前坐下了,两人都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苏妄言四下里扫了一圈,笑道:"在下从锦城出来,错过了宿头,本想要找个人家借宿一夜,没想到这么巧,竟遇到夫人!"

那女人轻叹了一声:"我一个女人家,住在这郊野之地,有许多不便之处,所以方才没有给公子开门,还请苏大公子不要见怪。"

苏妄言心头一动,道:"夫人一个人住?"

那女人点点头,看他神色,诧道:"怎么了?"

苏妄言道:"没什么,刚才在路上看见有人走在前面,到这附近就不见了,还以为是住在附近的山民。"

看那女人神色却是全不知情,浅笑道:"大约也是错过了宿头的行路人吧?这一带最是偏僻,方圆数里,除了我这里再没有别的人家。别说人家了,就是过路人也难得见到。"

苏妄言随口应了,心下更是惊疑不定,不知方才那"王家先生""忘世姑娘"竟是什么来历?一时间,只觉心里许多疑问,斟酌许久,只问:"夫人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那女人惨笑道:"我若找到了他,又何必躲在这里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苏妄言想了想,道:"有句话,我十年前就想要请教夫人了--要说苏家三公子,那就是我三弟了,但夫人要找的,显然不是他。不知夫人要找的苏三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天下姓苏行三的人多不胜数,夫人要找的那一位会不会根本不是洛阳苏家的人?"

那女人截然道:"我要找的人是洛阳苏三公子,绝不会错--天下姓苏行三的人虽多,但二十年前,敢称苏三公子的人,普天之下便只有一个。"

想起往事,不由露出点笑意,曼声吟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当年拣尽寒枝苏三公子是何等风采?那真真是芝兰玉树,天人临世一般!"

说到这里,轻叹了一声:"才不过短短二十年,竟已是连你们苏家的人自己都记不得了吗……"

语毕又是一叹,大有沉缅之意。

马车内,苏妄言向韦长歌道:"我原本不知道她说的苏三公子是什么人,但当我听到'拣尽寒枝'四个字时,突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人?"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对你提起过苏家西院里住着的那位三叔?"

韦长歌一怔,旋即道:"啊,你是说,那女人要找的,就是你那位三叔?!"

苏妄言微微一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妄言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她说到'拣尽寒枝'四个字,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三叔。我虽然不知道她说的人究竟是谁,却只觉得,我见过这么许多人里面,除了他,只怕再没第二个人当得起这四个字了。"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韦长歌轻轻扣着几案,把这一句词反复念了几遍,忍不住叹道:"拣尽寒枝!拣尽寒枝!虽未谋面,但只这四个字,已叫人神往!要是有机会,倒真想见见你这位三叔!"

苏妄言只是淡淡一笑。

韦长歌才一顿,却又"咦"了一声,道:"听她这种说法,这位苏三公子当年想必大大有名,可为什么竟从未听说过江湖中曾有这么一位精彩人物?"

苏妄言摇头道:"我不知道……"

韦长歌轻轻应了一声,便直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我想到三叔,一下子明白过来。"

苏妄言一笑,又继续讲下去。

苏妄言听了那女人的话,想到住在西院的三叔,神色不免有些异常。

那女人看他神色,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声追问:"你知道了?你知道他在哪里?你是不是能帮我找到他?"

"……夫人找他做什么?"

女人霍然起身,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打住了,又来回疾走几步,终于抬起头,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身看向苏妄言。

他一进门就已注意到,那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依稀便是当年那个青布包袱,此刻,那女人一脸肃然,把那个青布包袱小心翼翼放在了桌上,深深吸了口气,这才一层一层,慢慢打开了。

她每揭开一层,呼吸就急促一分,苏妄言便觉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一分。

--青布包袱里放着的,究竟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十年来,他已经问过自己许多次,也想出了许多可能或不可能的答案。然而在包袱完全打开的瞬间,苏妄言还是忍不住陡然发出了一声惊叫!刹时间,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好半天,只是死死盯着那样东西,动弹不得--

青布包袱里放着的,竟赫然是一颗人头!

那是一个男子的人头,样貌端正,三十上下年纪,双目微睁,嘴角微微带笑,面目鲜活,神情宛如活人一样。

而人头下方的切口,甚至还能清楚地看到鲜红的血痕。

那颈边的血迹触目惊心,让人几乎有种还带着温度的错觉。就像是还没有凝结的鲜血随时会从男子的头颅中喷涌而出,转眼就会淌满一地!

苏妄言肩头一震,半晌才恍然回神,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只能喃喃唤了声:"夫人……"

那女人轻声道:"苏大公子,这是先夫。"

说完了,柔柔一笑,伸手把那颗人头抱到怀里,轻轻摩挲着。

她的动作轻柔之极,眉梢眼底,满满的都是爱怜之意--那眼神,就和当年站在苏家门外抱着那包袱时的眼神一摸一样!

苏妄言却只觉寒意侵骨,一种叫人战栗的、无法名状的不适感顺着脊背一寸寸蜿蜒蛇行,就像是那人头上的鲜血正顺着他的背部一滴、一滴地慢慢流下来……

女人柔声道:"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我每天把他带在身边,一刻也不离开……我跟他说话,为他洗脸,给他梳头……我这样对他,苏公子,你说,他在地下会知道吗?"

苏妄言动了动嘴唇,艰难地开口道:"二、二十年……夫人是说……"

那女人幽幽叹了口气:"先夫过世,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苏妄言打了个寒战,好半天,方才极勉强压抑着心底寒意,强笑了笑:"夫人说笑了,人死魂散,何况要是过了二十年,尸首哪还有不腐坏的道理?"

"人死魂散、人死魂散……"那女人突地放声大笑,嘶声道:"也许是他的冤屈太大,心里太苦,所以魂魄不散,要等着看我替他报这血海深仇!"

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声嘶力竭,一字一字都满带着怨毒之意!

苏妄言小心问道:"夫人的仇人……是苏三公子?"

那女人听到"苏三公子"四个字,脸色一正,连连摇头:"苏三公子是我的大恩人,更是他的大恩人……我本来、我本来是没脸去见他了,可若没有苏三公子帮忙,我这件事,又断断无法办成……"

顿了顿,来回抚摸着那个人头的嘴唇,痴痴道:"我是个苦命的人。我母亲过世得早,我父亲又无情无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难得有一时半刻的开心……好不容易认识了他,一心只盼着能和他在一起过几天神仙眷侣的生活……谁知他却被奸人所害,身首异处……我……我……"

连说了两个"我"字,却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哽咽着抱紧了男子的人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苏妄言略一思索,道:"夫人找苏三公子,是要请他帮你报仇?"

凌霄抬头看了看苏妄言,摇了摇头,怅然道:"我找苏三公子,是为了求他去替我求一个人。"

苏妄言惑道:"求人?夫人要求什么人?为什么不自己去求他?你找了苏三公子十年,若是用这十年去找别人帮忙,到如今说不定大仇早就报了。"

凌霄苦笑道:"天下能人异士虽多,能帮我的人,却只有一个。偏偏这个人最是铁石心肠!这些年,我什么法子都用尽了,百般央求,却连见他一面都办不到。唉,除非苏三公子出面求他,否则那人是决不会帮我的。"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黯然,喃喃道:"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二十年,我既报不了仇,也找不到苏三公子,这件事,只怕是永无了结之日了……"

苏妄言听她语意凄苦,满面哀戚之色,也不由替她难过。但一低头,目光便落在那颗带血的人头上,不免又是一阵心惊胆跳。思索了片刻,斟酌着道:"夫人有没有想过,就算让你找到苏三公子,他也未必就肯帮你去求那位高人。"

凌霄神情落寞,萧瑟一笑:"大公子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现在我连苏三公子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连开口求他的机会也没有,又哪儿还谈得上以后的事?再说,我和苏三公子有旧交,二十年前有件天大的事,就是他帮我办成的。只要能让我见到他,事情说出来,苏三公子也未必不肯再帮我一次--至于事情成不成……只好看天意了!"

苏妄言轻轻点头,缓缓问:"夫人,我若见到苏三公子,该怎么跟他提起你?"

凌霄眼睛一亮,一言不发,起身快步走进里屋。过了片刻,拿着一幅卷轴走出来,一脸都是期盼之色--转眼之间,竟像是年轻了十年,又回到了第一次站在苏家门口的模样。

她将卷轴双手递到苏妄言面前,连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颤:"苏大公子若是见到他,就请把这幅画交给他,就说,是故人凌霄送去的,他就会明白。"

--

"那画上画的是什么?"

韦长歌从茶壶里倒了杯茶,饶有兴致地问。

"是一幅刑天舞干戚图。"

苏妄言劈手把他手里的茶抢了过来,一饮而尽,跟着才笑眯眯地回道。

韦长歌也不生气,又再倒了一杯递给他。问:"刑天?"

苏妄言接过了茶,点了点头,继而露出点迷惑的神色,道:"那刑天图上还提着一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韦长歌一怔,微一皱眉,道:"刑天断首而舞,嫦娥窃药奔月,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传说,怎么扯到一起来了?"把那句诗喃喃念了两遍,摇摇头,道:"真奇怪,凌霄在画上提这么一句诗,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问过她?"

苏妄言道:"我答应了凌霄,一定会亲手把画交到苏三公子手上,所以我看到那画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洛阳,就是想问也无从问起了……"

默然片刻,轻声道:"那天我走出很远之后,一回头,她却还在门口望着我--我虽然答应她事情一有眉目就立刻会通知她,她却还是不放心……那天早上,天那么冷,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山路上,我虽然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事,却也忍不住替她难过……"

"她说的苏三公子,真就是你那位三叔吗?"

"我回家后,找了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三叔。我从十年前那女人第一次来苏家说起,一直说到这次在锦城遇到她的经过。三叔便叫我把画打开,告诉他画上画了什么--我就是到这个时候才看到那幅刑天图和那首诗的--三叔那时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我便问他'三叔,凌夫人叫我送来这幅画和这首诗,不知是什么意思?'三叔没有回答,却反问我,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这人生八苦里最苦的是什么。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说:'每个人一出娘胎,便时时都在八苦中,这种种苦楚,便没有一样不叫人煎熬难受的。若非要说出一个最苦的,大约应该算是求不得吧?'"

韦长歌淡淡一笑,接口道:"求不得虽苦,但有时候,求得了,也未必就是什么幸事。"

苏妄言瞧他一眼,笑道:"你这话的语气倒跟三叔差不多--那天我这么回答了,三叔也是笑了笑,说:'是啊,这世上的人,辗转奔波,大半都在为求不得而苦,却不知道,有时候求得了,又是另一种苦境了。'"

"我等了又等,他却不再说话,我忍不住,只好问他'凌霄说天下只有那一个人能帮她,她说的,究竟是什么人?'三叔听了,突然收敛了笑意,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心事似的,好半天,只是呆呆望着天上明月出神……"

苏妄言说到这里,停了停,解释道:"我虽然知道三叔看不见,但他的眼睛那么好看,我便总忍不住要觉得,他的眼睛,是在望着月亮的……"

"我正看着他的眼睛,他却突然问我'今天是满月,月亮好看吗?'我吓了一跳,忙说'好看极了'。三叔就笑了笑,道:'清风明月遥相思--大抵古往今来,明月最是相思之物吧?不过这世上却有一个人,比天上明月还要好看,还要叫人相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正愣了愣,便听他道'她的名字,便也叫相思。'"

韦长歌"啊"了一声:"我知道了--"

苏妄言望着他一笑。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三个字:"月相思!"

语毕相视大笑。

苏妄言道:"月相思是滇北一幻境的主人,江湖中都说她通晓各种奇门异术,能沟通幽冥,乃是天下第一的奇女子。甚至有人说,她有起死回生之能!据说当年的月相思并不像如今这样冷情冷面,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厌世避俗,这才隐居在一幻境里,不问世事。

"我当时听三叔说到这里,也应声道'啊,我知道了!凌霄要找的人是月相思!'三叔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是无限寂寥……他道'凌霄说的没错,天下唯一能帮她的,就只有月相思了。'我看了看他脸色,犹豫了许久,才小声问他'三叔,凌夫人说的拣尽寒枝苏三公子,是你吗?'他听了我的话,只淡淡笑了笑,说'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如今世上是早没有苏意这个人了。'"

苏妄言道:"我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三叔却回头望着我,问我'妄言,你想帮她,是不是?'我说'这位凌夫人看来也是个伤心人……'他应了一声,低头凝思了许久,道'相思的脾气,最是烈性,这些年来,她离群索居,大约还是为了当年的事过不去。如今就算是苏意亲自到了一幻境,也不知道她见是不见呢……'我又问'那凌霄这件事该怎么办好?'他想了想,忽然自言自语地说'剑阁第三层有一把断剑,原该是二尺七寸,却断在了一尺二寸的地方,剑脊上,刻着秋水两个字,那就是当年苏三公子所佩的秋水剑,要是拿着秋水去找月相思,也许会有几分机会。'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只可惜剑阁重地,不得擅闯。你以后若是在剑阁见到了,觉得有趣,也不妨多看几眼。'"

韦长歌笑道:"你三叔这么说,岂不是摆明了叫你去剑阁偷剑吗?"

苏妄言莞尔一笑,低头看了看膝上放着的秋水剑,道:"三叔是知道我想帮凌霄,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他是要我把秋水交给凌霄,他虽然不能亲自帮她,但只要有这把剑做信物,凌霄也就能求得月相思相助了--说起来,从小到大,不管我想要什么、做什么,只要三叔知道了,没有不帮着我达成心愿的!三叔对我,当真是很好很好的……"

韦长歌略一点头,想起锦城外那几个人,道:"不知道那晚上你在锦城外看到的那几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苏妄言迟疑道:"那几人举止言语都很有点古怪,听他们彼此称呼,叫做什么'忘世姑娘'、'王家先生'一类,不是寻常人的称呼。我总觉得,那几人……似乎不像是人,倒有点儿像是妖魅精怪一类的东西。"

韦长歌不由笑道:"哦?"

苏妄言看他一眼,道:"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一进林子,便有一种香气。我当时只觉得那种香气熟的很,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香气。可是后来,在凌霄那里,我又闻到了那种香气。"

"哦?是什么香气?"

"竹香。"

"竹香?"韦长歌挑眉道:"你的意思是?"

"我和凌霄说话的时候,曾留意到窗下种了一丛竹子。"苏妄言一顿,难得地犹豫了一下,这才接着道:"那女子叫这年轻人'王家先生'……"

韦长歌定定看他半晌,沉吟道:"《晋书》记载,王徽之生平爱竹,尝寄居空室中,便令种竹,或问其故,徽之但啸咏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你是想说,所谓'王家先生'便是'此君'?"

苏妄言只是看着他,却不回答。

韦长歌想了想,道:"那,那个'忘世姑娘'又是什么?"

苏妄言反问道:"一杯忘世,七碗生风,你说是什么?"

韦长歌低头看了看桌上,苦笑道:"你可别告诉我,那'忘世姑娘'是一杯茶。"

苏妄言竟真的点了点头。

韦长歌一愣,一时竟忘记了说话。

便听苏妄言认认真真地道:"即便不是茶,大约也是茶杯、茶碗、茶壶、茶树一类的东西。"

韦长歌听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王家先生、忘世姑娘,一个是竹,一个是茶,真真是绝配!"

苏妄言脸色一沉,大声道:"有什么好笑的?人有精魄,物有精魂,自古以来,多的是木石死物幻化成怪的例子,有什么好奇怪的?"

韦长歌也不在意,依旧笑道:"只是一杯茶也能成怪,未免太无稽了些。这么说来,那个喜欢下棋的石兄,难不成是一块石头棋盘吗"

苏妄言冷笑一声,也不说话,神情很是不屑。

韦长歌心念一动,轻轻"啊"了一声,道:"你找到他们说的那个三娘了?"

苏妄言只是不应。

韦长歌偷偷瞄他一眼,自言自语地道:"没有吗?这可奇怪了!地方人家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却不去查个清楚,实在不像苏大公子的为人啊?"

苏妄言忍俊不禁,破颜一笑。

韦长歌跟着笑道:"好了好了,快告诉我吧!那个三娘,到底是什么人?"

苏妄言收了笑,正色道:"死人。"

韦长歌微怔。

苏妄言道:"那天我从凌霄那里出来就准备赶回洛阳,但事情实在太过离奇,倒像是夏天午睡做了一场梦似的,一觉醒来,分不清真假。我想来想去,一时觉得那是真的,一时又疑心是在做梦,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便又折了回去。

"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果然就如凌霄所言,方圆数里都没有别的人家。再在附近打听,也没人见过类似那三人模样的人。我找不到那几人,便只好另想法子。好在我还记得那晚,那位王家先生说自己记不得路,忘世姑娘就回答他,三娘家在过了回眸亭的第一个岔路口往左,门前有三株柳树。这回眸亭倒是真有的,于是我便照着她说的地方,找上门去。"

一顿,淡淡道:"那地方,是一片乱葬岗。有一座孤坟,前面种了三株柳树,主人是一个叫朱三娘的妓女。"

韦长歌不禁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半晌轻轻扣着桌面,皱眉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假扮妖魅,设下圈套,要引你上钩?"

苏妄言颔首道:"一开始,我也有些怀疑,事情太巧,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但后来的发展,又实在不像是这么回事。"

一边回想,一边缓缓道:"我到那地方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无人看顾的荒坟。找了好半天,才在坡底找到三株柳树。那旁边果然有一个坟头,看得出已有些年头了,坟山已经塌陷一半了,坟上覆满野草,似乎许久无人祭祀。但坟上既无墓碑,也无标识,看不出是什么人的坟墓。

"我在锦城四处打听,都说那地方叫阎王坡,埋的都是些贫困潦倒客死他乡的过路人,要不,就是乞丐妓女之流。但每每问到那三株柳树下埋的是什么人,就没人说得上来了。我料想再问也问不出结果了,就准备在锦城再住一夜,第二天一早回洛阳去。

"没想到,我在酒楼里,竟又碰到在赏花诗会见过的那些'才子名士'拉我一起喝酒。席上众人天南海北地一通胡吹,渐渐的,就说起各人的风流韵事。其中有一个人,感慨万千地说起三十年前在锦城的一段际遇,说是当年他在幕府充任幕僚,其间和一个妓女交好,两人有许多花前月下的约誓。后来他上京谋职,不得已抛下了对方,三年后回来,佳人却已香销玉殒。"

苏妄言说到这里,放慢了语速,道:"那人说,他没料到一别之后竟成永诀,伤心之余,便在对方坟前种下三株柳树,以寄哀思。"

韦长歌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苏妄言道:"我听到这里,想到三娘坟前的三株柳树,便随口问他那女子是不是葬在阎王坡。那人却反问我'阎王坡是什么地方?我只知道那是城外一个乱葬岗,叫回眸亭。'--阎王坡这名字是这些年才取的,以前那地方便只叫回眸亭,他多年没有来过锦城,所以不知道回眸亭已经改名叫了阎王坡。我于是立刻问他那女子叫什么名字,他虽然有点奇怪,却还是回答我,那女子名叫朱依依,旁人都叫她朱三娘!"

"一面之辞,不足为凭。你可查过了?"

苏妄言眼中掠过惋惜之色:"我查过了,三十年前,锦城教坊的的确确曾经有过一个朱三娘子。朱三娘子名叫依依,曾是锦城红极一时的歌妓。这朱依依爱上了一个读书人,在最当红的时候闭门谢客,拿出所有积蓄让那人上京求官。对方得了官职之后,却寄回来一封绝交信,朱依依贫病交集,一气之下,没多久就死了。她所有积蓄都给了对方,死后甚至置办不起一副棺木。几个平日姐妹念着旧情,凑钱给她请了个道士,一领破席,草草葬在了城外的阎王坡。

"我还找到一位老琴师,乃是朱依依的旧识。据他所说,朱依依死后三年,那读书人犯事被罢了官,又回到锦城。朱三娘子生前豪爽好客,颇有些侠义之名,有二十多个受过她恩惠的市井少年决心为她报仇,把那读书人绑到了三娘坟前,要杀了祭坟。那个读书人吓得屁滚尿流,在朱依依坟头号哭了一天,又是做诗,又是做祭文的,还种下三株柳树,发誓永不再娶,这才被放了回去。那琴师说,他后来去祭拜过几次朱依依,那三株柳树后来都长成了,远远就能看见。"

一口气说完了,望向韦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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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长歌哑然,片刻方道:"一个说的是薄命红颜多情公子,一个说的是痴心女子遇人不淑--谁能想到,这两个故事说的竟然是同一件事?"

"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苏妄言冷冷一笑:"这故事在那'名士'说来自是全然不同了。我原本疑心这一切都是凌霄设下的局,可那天我若不是一时兴起折回锦城,岂不是遇不到那'名士'?那她的安排岂不是就落了空?"

韦长歌只是一笑,抬首道:"也罢,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就算当真有什么妖魅精怪,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笑了笑,又道:"我只是不明白,那幅刑天图上题着一句'嫦娥应悔偷灵药',是什么意思?"

苏妄言微微颔首,旋即叹道:"我在想,不知道凌霄究竟有什么冤屈,为什么普天之下就只有月相思能帮她?还有那个人头,到底怎么回事?"

想起当时的情景,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只觉那时候感到的那种凉意又悄无声息地爬了心头,不由伸手拿起杯子,抿了口茶。

韦长歌双手抱胸,沉吟道:"这个凌霄,有些古怪。"

做了个手势止住苏妄言的话,接着道:"从头到尾,她只说有血海深仇,痛缠肌骨,却不肯说出究竟是什么冤、什么仇。她丈夫要是被人所害,杀了仇人报仇就是,江湖中多的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人,也多的是为人打抱不平的侠客,为什么非得求那月相思不可?"

韦长歌加重了语气道:"还有那个人头--闽浙一带确有香料秘方可以防腐,湘南也一直有赶尸一说。但赶尸只限在湘境之内,一趟下来,行程再长也不过一两个月,至于那些香料也好,秘方也好,亦不过能在完全密闭的情况下维持尸身三年五载不坏。但若是凌霄没有说谎,她丈夫已经去世二十年了!一个二十年前就死了的人,至今头颅还栩栩如生,实在叫人匪夷所思!这般诡异,她却只说是'冤屈太甚,精魂不散'--有意敷衍,必是有不可告人之处。"

喝了口茶,斩钉截铁地道:"我总觉得,这个凌夫人一定有问题。"

苏妄言呆了一呆,道:"你说的虽然不错,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都有些不愿意说出来的事,她也许是不愿意说,也许,是真的不能说。"

韦长歌不与他争辩,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咱们到了锦城,把秋水剑交到凌霄手上,这事就算完了--唔,咱们现在回不了洛阳,也不能回天下堡,干脆,找个地方过了冬天再回去吧?!天气暖和的时候,人总是容易说话些,说不定,你爹罚你在祖宗面前跪个三天就没事了!"

苏妄言怔了怔,低下头淡淡一笑,靠着车壁,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外面,被积雪压弯了的枯枝老树渐渐被抛在身后,清脆的甩鞭声里,马车正朝着冬天的锦城疾驰。

"……韦长歌。"

"什么?"

"你若是见过她伤心的样子,一定也……"

不知过了多久,苏妄言带着叹息的话语喃喃地响起,又消失在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中。

"韦长歌,我是不是在做梦?"

苏妄言望着眼前的景象,喃喃发问。

韦长歌苦笑起来--这个冬天,他原想找个安静的所在,和苏妄言就着火炉慢慢地喝上一杯酒,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是不可能了。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地方?"

苏妄言眉头微蹙,想了半天,肯定地道:"一定不会错。那晚,我就是在前面那个拐角处看到灯光的,我走到这里,敲了门,跟着凌霄就走出来……我记得很清楚,那窗下还种了一丛竹子--那草舍就在这里,决对不会错。"

韦长歌叹了口气:"可是现在,我只看到这里既没有什么草舍,也没有什么竹丛。"

--没有草舍,没有竹丛。

眼前是一块荒芜的草坡,斜斜地往下延伸,连接着道路和坡后不远处的一座小山。草坡上,枯萎的灌木、不知名的野草杂乱地纠缠在一起,那势头,像是已经疯长了三十年。有好一会,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呆呆看着眼前的荒地。

苏妄言突地道:"会不会是有什么人把那草舍拆走了?"

"那会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拆走草舍?"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苏妄言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他走到草坡中央,俯身撮起一把泥土看了看,自言自语地道:"怪了,不是新土……这些草不是新种上的……难道这里一直就是片荒草坡?可那天晚上,这里明明是间屋子啊?"

苏妄言怔怔看着眼前,许久,回身望着韦长歌:"韦长歌,我是不是在做梦?"

韦长歌依然只好苦笑:"我只知道既然这些草木不是新种的,那么一个月前,这里就绝不可能是间屋子。"

苏妄言看了他半天,忍不住又再叹了口气。

到了锦城天下堡的分舵,韦长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城外在那条路上找一间草舍,又派人在锦城附近打探凌霄的下落。到他安排好一切回来,苏妄言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暖阁里,紧抿着嘴唇,若有所思的样子。

见他走进来,叹了口气,轻声道:"我还是想不明白。"

韦长歌坐到他旁边:"也许是夜里太暗,你没记准地方。我已经让韦敬带人去附近查探了,只要当真有过这么一间草舍,就是撅地三尺,天下堡也能把它找出来。"

苏妄言摇头道:"我想不通的就是这个。我敢肯定,那天晚上,我是真的见了那间草舍,还进去过。但那间草舍现下却不见了--好端端的一间草舍,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把草舍拆走了,或是烧掉了。"

"如果是这样,那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做?"

"这是其一。其二,那屋子不见了,却多出来一块荒草坡,这是怎么回事?我仔细查看过,地上没有火后的灰烬,土也没有被翻过,那些杂草,也不是新近种下的。也就是说,那块地,的的确确原本就是一片荒草坡,甚至根本不可能有过一间草舍。但如果是这样,我看到的草舍,又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韦长歌沉吟许久,道:"我听说沙漠上的客商,常会看到海市蜃楼。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切都近在眼前清晰可辨,但不管怎么走,却都永远都到不了那地方。"

"你是说,我看到的也是幻象?"苏妄言横眉瞪他一眼,道:"我和凌霄说了一宿话,难不成也是我的幻觉?要真是幻觉,那幅刑天图又是怎么到我手上的?"

韦长歌忙陪笑道:"我只是想到这里,随口说说罢了。"

"可如果不是幻觉,那草舍怎么会变成了荒草坡?"苏妄言凝想了许久,却又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不知道凌夫人现在身在何处……会不会是她那仇家找上门来,要对她不利?她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人带走了?"

韦长歌苦笑道:"我猜多半也是仇家所为,否则总不会真有什么妖魔鬼怪,把不知什么地方的荒草坡搬到了……"

说到这里,眼睛一亮,陡然停住了,扬声叫道:"来人!"

门外立刻走进来一个年轻守卫,行了礼,恭恭敬敬地道:"堡主有什么吩咐?"

韦长歌兴奋地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去城外告诉韦敬,叫他找住在附近的人问清楚,那个地方之前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那守卫应了一声,匆匆下去了。

却听"啪啪"两声,苏妄言拍掌笑道:"好法子!我怎么没有想到!那附近虽然偏僻,但总有路过的人,见过那屋子!"

韦长歌笑道:"不错。如果那里以前真的是草舍,我大概也知道,对方是怎么把它变成荒草坡的了。"

苏妄言奇道:"哦?"

韦长歌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这才慢慢地道:"天下堡有一片牡丹圃。"

苏妄言微微侧了侧头,听他说下去。

"那片牡丹圃,是我家老爷子的心肝宝贝。我小时候,曾有一次顽皮,把那些牡丹踩得乱七八糟。娘怕我受罚,赶紧让花匠把别处同种同色的牡丹移植到花圃里去。要移栽牡丹就得要翻土,可土色一新,又瞒不过老爷子了。"韦长歌一顿,接着道:"于是我娘便让花匠把圃里的土平平整整地削去一层,再把别处的牡丹连着土层一片一片平平整整地割下来,铺到圃里。才不过一个时辰,那片牡丹看起来就跟先前一模一样了!连一丁点儿新土的痕迹都没露出来!"

苏妄言露出恍然的神色,轻声道:"啊,我明白了!你是怀疑,有人用这法子把别处的草坡割了来,铺到那地方,掩去了先前草舍留下来的痕迹!"

韦长歌但笑不语。

苏妄言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嗯,当是如此--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韦长歌道:"倘若真是用的这法子,那些草必然就是从附近的某个地方割来的。何况要运送、移栽这么大一块草坡,所需的时间和人手必然也不少,我们多派些人出去,两三天内,不信会找不到线索。"

苏妄言笑着点头,心里一轻,便又有了玩笑的心思,拉拉韦长歌,问:"那些牡丹呢?老堡主后来发现了吗?"

韦长歌假意叹道:"老爷子本来没看出什么不对,只是我鞋底踩到花泥,不小心粘上了花瓣,走路的时候被老爷子看到了。结果他一问,我就老老实实地全招了,少不得又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用过午饭,一盘棋才下到一半,便听门外一声轻咳,韦敬放轻了脚步走进来。

苏妄言放下手里黑棋,急急问道:"找到了吗?"

韦敬答道:"回苏大公子,派出去的兄弟四处打听了,没人知道凌霄是什么人。属下又带人按苏公子的形容找遍了那附近方圆二十里,都找不到那样的草舍。属下问过附近村子里的人家,都说是那一带十分偏僻,别说居住了,平时就连行人都很少,也没听说过有什么草舍。"

韦长歌原以为那地方本是草舍,是被人拆走后换植了草坡,听到这里,不由便是一愣,苏妄言也是一脸讶异。

韦敬道:"属下想,大公子既然见过那草舍,那么就算找不到草舍也应该能找到点蛛丝马迹来,因此在那一带四处察访,结果找到一个牧童。那牧童说,那附近到了夏天一遇上暴雨天气,山体就容易滑坡,故而一向无人居住,就连行人都少有从那里经过的。只有他因为家贫,那一片又是无主的草地,所以常去放牛,但从来也没见过有什么草舍。

"属下便问他,最近那附近有没有什么怪事。那牧童想了许久,说是没什么怪事,只是上个月月初有两天,附近有道木桥坏了,去那地方得绕远路,因此那几日就没去那草坡放牛。他还记得桥坏的那天是十一月初四--正巧就是苏公子路过那草坡的前一天!"

苏妄言喜道:"不错,那天就是因为桥坏了,我才耽误了行程,要露宿荒野。后来我再从锦城回去洛阳的时候,桥已经修好了,于是就没再从那里经过。"

韦长歌轻扣桌面,道:"要在两天之内要造出一间草舍再拆掉,其实不难。只是一旦动过土,必然会留下线索,而那些杂草灌木也绝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长到现在这模样。"

韦敬等二人说完了,才接着道:"还有一件事。属下去了阎王坡,但找遍了整个阎王坡,也没有找到那个前面种了三棵柳树的旧坟……"

苏妄言失声道:"没有?"

韦敬忙道:"不过派人去教坊的人回来说,朱三娘子倒是确有其人!那三棵柳树的事,也是真有的!

"我心想,既然朱三娘子的坟和三棵柳树都是有的,那之所以在阎王坡找不到那三棵柳树,定是有什么了手脚--那三株柳树,要么是被人移走了,要么是被人砍了,为的,想必就是不让人以此为标记找到朱三娘子的坟头。于是我又带人去了一趟阎王坡。"

苏妄言急急问道:"找到了吗?"

"找到了,"韦敬笑了笑,道:"有个兄弟发现有一座旧坟旁竟有三座新坟,那三座新坟看来刚修了没几天,奇怪的是,坟前既没有祭品,也没洒着纸钱。我叫人挖开了一座,里面竟然是一截树桩。其余两座新坟,挖开之后,也各埋了一截树桩--属下猜想,大约是对方虽然砍了柳树,但仓卒之间树根不易挖掘,只好就地堆了三座新坟用来掩饰。"

苏妄言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蹙起眉头。他揉了揉额头,半晌,疲惫地叹了口气:"先是半夜三更的,遇到几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要去给死人拜寿;跟着在草舍见到多少年不见的凌霄,叫我带了幅莫名其妙的画给三叔;等我把三叔的信物给她带来了,她却又连人带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还有什么王家先生,忘世姑娘……现下,就连朱三娘坟前的柳树,都不知为了什么、被什么人砍断了……"

停了停,忍不住又道:"我莫不是当真在做梦吧?"

韦长歌笑道:"你若是在做梦,那我岂不是在你梦里?等你哪天梦醒了,一睁眼,呀,什么天下堡、什么韦长歌,统统都没了……那我可怎么办好?"

苏妄言不由失笑,旋即又敛了笑意,叹道:"可这件事,也实在古怪得过头!韦长歌,你说那三棵柳树,会有什么问题?"

"就算它们本来有什么问题,现在也已经看不出任何问题了。"韦长歌叹了口气:"照我的意思,这件事咱们本来就不用管。既然找不到凌霄,那就算了吧。"

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似的,眯着眼笑道:"锦城这地方也不错,咱们不如在这里过个暖冬,春天的时候,再回洛阳去,如何?"

苏妄言看他一眼,默然片刻,却突地冷笑道:"我猜,他们移走草舍、砍断柳树,无非是不愿我管这件闲事--这件事的确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人家越是不想让我知道的,我就越是要弄个明白。"

韦长歌一怔,喃喃叹道:"我就知道,你这性子,怕是一辈子都改不掉了……"

苏妄言看着他眨了眨眼,甚是无辜:"韦堡主若要留在这里过冬,大可自便。"

韦长歌定定看他半晌,忽地伸了个懒腰,大笑起来:"罢了,罢了!我原是你梦里的人,就怕苏大公子一生气,不肯做梦,睁眼醒了,那我可真成了'过眼云烟'了--不管苏大公子想做什么,韦长歌奉陪就是了!"

苏妄言听了,竟然完全没有半点感动之意,反倒用手掩了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俊俏的脸孔上明明白白写着"无趣"两个字。

韦长歌又是不解又是尴尬,一时连手脚都没了放处。

却听见对面苏妄言嘀嘀咕咕地埋怨着:"说了那么多,末了还不是要跟我一块儿去查?每次都来这一套,未免也太没意思了……"说完,斜眼望着韦长歌,长长叹了口气,样子倒像是十分不满意。

韦长歌哑口无言。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终于听得韦敬问了句"堡主,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韦长歌如释重负,忙道:"对方做了那么多手脚,锦城这边是查不出什么端倪了,我看,咱们不如直接去滇北求见月相思,看看能不能从她那里知道凌霄的来历。"

"好--不过,我去滇北,是因为我答应过凌夫人,要帮她找三叔出来,求月相思替她报仇。至于凌夫人的来历,她不是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嘛,何必再问?更何况她还是三叔的故友,三叔……"

只说了一半的话突然停住了,苏妄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跳了起来。

"韦长歌!我知道我们该去什么地方了!"

"什么地方?"

"长乐镇!"

"长乐镇?"

韦长歌愕然道:"那是什么地方?"

苏妄言一脸兴奋:"我刚才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凌夫人曾两次跟我提起'长乐镇'这个地名!第一次,她说她是长乐镇人氏。后来给我刑天图的时候,又让我告诉三叔,是长乐镇的凌霄送去的。三叔当时听了,还随口说了句'长乐镇?不对啊,她应该是姑苏人。'

"我当时没留意,刚才我才突然想起来,后来你说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有点不对。三叔的性子我最清楚,他不清楚的事,从不肯随便说一个字。他说凌霄是姑苏人,那就一定不会错!一个人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说错自己的祖籍--"

"而凌霄不但说错了,还一连说错了两次。"

"不错!所以,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让凌夫人不能直说,只能用这种方式给我暗示!"

韦长歌道:"所以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应该去长乐镇?"

苏妄言点点头道:"就算我们在长乐镇见不到凌夫人,那里也一定有些什么她想让我知道的东西在。"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韦长歌顿了顿,望着韦长歌,淡淡一笑:"这个长乐镇,究竟在什么地方?"

长乐镇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却是连博闻广识的苏家大公子也回答不出来了。

于是接连好几天,天下堡各分舵的传书雪片也似的落在锦城。长乐镇的所在依然没有消息,但每一封书信却都提到了洛阳苏家在江湖上紧锣密鼓四处寻找苏妄言和韦长歌的消息。韦长歌看过那些信简之后,总是弹着纸面感叹:"再拖上几天,长乐镇没找到,倒是我和你先被找到了!到时候咱们长乐镇也不用去了,你直接回洛阳负荆请罪吧!"

苏妄言神情古怪,欲言又止,像是不服气,又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每每只是轻哼一声,就又忙着安排人手外出查探。韦长歌便笑笑,漫步走回窗边坐下,在没有雪的冬天的锦城,接着温上一壶酒,来佐手中的书。

直到第七天中午,韦敬终于拿着一封信匆匆走进了韦长歌的书房。

韦长歌正拉着苏妄言烹茶,看了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好半天,才抬眼看向苏妄言:"长乐镇找到了--你一定猜不到,这个长乐镇在什么地方。"

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一字一字道:"洛阳城西三十里。"

苏妄言一愣,随即不由得苦笑起来。

"我要是这个时候回去洛阳,岂不是自投罗网?"

韦敬轻咳了一声,道:"苏大公子,韦敬斗胆说一句,其实锦城不见得比洛阳安全多少--探子回报,苏大侠带着人马在一刻钟前进了城门,正朝着这边来,现在距这里只有两条街了……"

苏妄言和韦长歌对视一眼,同时跳了起来。

马车停在镇口,苏妄言小心翼翼地把秋水收进剑匣背在身后,和韦长歌一起跳下马车,踩着积雪走进了长乐镇。

镇子很小,很普通。约莫百十来户人家,当中一条东西向的长街,宽二十七步,长四百零九步,把整个小镇从中整整齐齐地剖成两半。街道很宽敞,也很干净,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房屋。

乍看之下,似乎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原小镇。

只是冷清。冷清得几乎连呼吸都要冻结住。

所有店铺房舍都紧闭着大门,门锁上,也都已是锈迹斑斑。接连下了好几天雪,在地面上留下足足半尺高的积雪,小镇像整个儿埋在了雪里,半点儿看不出人迹来,既没有鸡犬相闻,也没有黄发老人垂髫小儿,只有脚下雪地的呻吟,和从那荒凉中透出的肃杀气。

韦长歌和苏妄言站在二十七步宽的街面上,不约而同望向长街中央。

那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头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杏黄酒旗,残破得看不出字样,在寒风里发着抖,猎猎作响--偌大一个长乐镇,就只有这座小楼的门前没有积雪。

苏妄言茫然注视着那面酒旗,有意无意地裹紧了身上的裘衣。

店门没有上锁,虚掩着一条缝,韦长歌大步走过去,推开了半扇木门,和苏妄言一前一后走进了小楼。

门后是一间大屋。

隆冬日短,才酉初时分,天已半黑了,这屋里又更比外面昏暗了许多,所以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两人眼前是短暂的黑暗,屋子里的一切都隐匿在了浑然的幽暗之中。

韦长歌眨了几次眼,这才看清屋中的情形,却暗暗吃了一惊--

屋子极大,看布局,像是什么酒楼客栈之类的大堂,却横七竖八地摆满了棺材,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的像是已经在这里摆放了几十年,有的,却像是一刻钟前才刚刷好黑漆钉上长钉。

大小形状各异的陶瓷坛子靠着墙堆放在四周,想必也都装着不知属于何人的骨灰。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淡淡腐臭和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那是一进长乐镇就明显得叫人无法忽略的一种味道。

仿佛是在穿过纸窗的幽暗日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在那些灰尘和蛛网中间,潜伏着成千上万,无影无形,不属于人间的暗魅生物,在生长、繁衍、窥伺,在无时无刻从嘴里向外喷洒着污浊的毒气。

--是"死味"。

韦长歌和苏妄言都没有说话。

寂静中,死味浓烈而厚重,就像是下一刻,闻到那死味的人就将开始从身体内部向外的腐烂……

苏妄言忍不住悄悄朝韦长歌身边挪了一步,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冷不防,突地有个阴森森、平板板的沙哑男声贴在二人耳边,全无起伏地问道:"客官是不是住店?"

韦苏二人霍然回头,只见一个脸色青黄、病容恹恹的中年汉子赫然站在两人背后!

那病汉高高瘦瘦,通眉曲指,佝偻着腰背,一件青色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显得病入膏肓。

两人心头都是一颤。

病容男子往前移了一步,如同漂浮在幽晦不明的空气之中,无声无息,木无表情地盯视着两人。

"客官是不是住店?"

韦长歌屏着呼吸道:"阁下就是这里的老板?"

病容男子目光停留在两人身上,缓缓点头。

韦长歌就着昏暗光线将屋内环视了一圈。

"老板说住店,不知是要让我们住在何处?"

那病容男子没有说话,怡然自得地缓缓穿行在棺材和骨灰坛的行列之间,末了停在屋子正中的两口棺材前,伸手把棺盖揭开了:"就这里吧。"

一蓬尘雾随之扬起。

病容男子道:"这里三十三口棺材,二十六口已经有客人了,还剩下七口空的。两位不满意,也可以另选。"

韦长歌不由得变了脸色。

苏妄言冷笑道:"这是什么意思?老板是让我们睡在棺材里?棺材就算能住人,也只住得了死人,住不了活人。"

但那男子却认真点了点头,正色回道:"客人说的不错,这客栈原是为死人开的。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二位来了,咱们不妨改改规矩,那活人不也就可以住了吗?"

苏妄言听他说得认真,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一时竟找不出话来驳他。

韦长歌微微一笑,也正色道:"既然是给死人预备的地方,那就是义庄了。试问活人又怎么能住在义庄里?"

病容男子木然道:"我做的虽然是死人买卖,却实实在在是客栈不是义庄。"

韦长歌立刻接道:"既然是客栈,就该做活人生意。"

那男子双眼一翻,露出眼白,冷笑道:"死人生意也好,活人生意也罢,客栈做的生意就只有一样--让人歇脚暂住。活人到最后不都成了死人,死人到最后不都化了灰吗?人生一世,天地为客栈,造化为店主,多少呕心沥血末了都付了房钱,只不过这一住,时日稍长了些罢了。客人倒说说,这活人死人有什么不同?

"要按客人的说法,凡给死人预备的地方就是义庄,那城里头那些个大宅子、小宅子、老宅子、新宅子,又有哪一个不是义庄?就连这花花世界、紫陌红尘,岂不也整个变成了一个大义庄了吗?

"嘿,嘿,活人也好,死人也罢,我这里统统都给他们留着地方。不论钱多钱少、男女老少,不论富贵贫贱、奸狡良善,进了我这门,就统统都一样,一人一口棺材,没有落空的,也都别想多占。"

韦苏二人都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苏妄言半晌笑道:"不错!死人住得,活人有什么住不得!"

径自走到那口棺材前,在棺盖上坐下了。

韦长歌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病汉竟能讲出这么一番话来,暗自佩服,当下叹了口气,笑道:"罢了,比起义庄,我还是宁愿把这花花世界当作一个大客栈。"也跟着走过去,坐下了。

苏妄言却已笑着问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男子平平板板地回道:"在下姓滕行六,人称滕六郎。"

苏妄言眸光闪烁,不动声色:"原来是滕老板。滕老板要是不介意,不妨过来一起坐吧?客途寂寞,咱们几人说说闲话,也好打发些时间。"

滕六郎也不拘礼,果然走过来,在对面一口棺材上坐下了:"也好。我也正要跟二位说说我这间客栈的规矩。"

韦苏二人一起道:"滕老板请说。"

滕六郎道:"我这里,第一条规矩,是只做死人生意--这一条嘛,从今日起就可以改了。"

苏妄言笑道:"不知道这第一条规矩是怎么来的?照滕老板方才所说,既然活人死人都没什么区别,为何却定了这么一条规矩?"

"这规矩不是我定的。"

"哦?"

滕六郎道:"这家客栈一共已换了三个老板。二十年前,第一个老板专做活人生意,到第二个老板手上,就只做死人买卖。现在我当家,便是死人买卖也做,活人生意也做。嘿嘿,我在这里做了一个月老板,你们二位,还是我做成的第一笔活人生意。"

韦长歌笑道:"这规矩倒恁的古怪。"

滕六郎不搭腔,自顾自说道:"第二条规矩,凡在这客栈过夜的活人,入夜之后,不得踏出店门。"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三条,凡在来归客栈过夜的活人,夜里切切不可睡着。"

苏妄言讶然道:"这两条又是为什么?"

滕六郎看了看他,好半天,第一次露出了带着诡秘的笑意:"两位进了这镇子难道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这镇子,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活人。"

苏妄言只觉心脏突地漏跳了一拍,道:"那是为什么?"

滕六郎依旧神秘地笑了笑,压低了嗓子,慢悠悠地道:"这镇子,是个鬼镇。"

苏妄言心头一跳,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反问道:"鬼镇?"

"镇上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逃了。活人没有半个,死人却四处走动,这不是鬼镇又是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滕六郎叹了口气,慢慢说道:"那一年,镇上来了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气度轩昂,女的国色天香,两人就住在这家店里--当晚,男的不知为何暴毙而亡,妻子也就一抹脖子殉了情。从那以后镇上就接二连三地死人。有时,一家老小十数口人一夜之间就死得干干净净,身上都是刀伤。

"时不时的,又有人看到男人那个漂亮得不像人的妻子,穿着一身鲜红鲜红的衣裙,在镇子附近徘徊--这红衣女鬼,也是凶得骇人!每次她一出现,街上就会多出几具尸体,刚开始,死的还都是些本地人,慢慢的,就连有些路过的外乡人,也都死在了镇上。

"所以就有人说,是那对夫妻的冤魂不甘心就这么死了,要杀光所有人陪葬。几家大户出钱请了龙虎山的天师来做法,结果请来的天师也好,前去迎接的人也好,都死在了镇外的山路上,于是镇上人心惶惶,没死的人也都逃到别的地方去了。消息传开,就连过路的客商也都吓得远远绕开长乐镇走。这么一来,不到半年工夫,这长乐镇就成了个鬼镇。"

说到这里,忽而又露出那种古怪笑意:"客人可信鬼神之说?"

韦长歌微笑道:"怪力乱神,圣人况且不谈,我等都是凡夫俗子,更加不敢妄论。"

苏妄言亦道:"人有一念向善,即可成神;一念为恶,即沦为鬼--所谓鬼神,不过人心而已。"

滕六郎嘴角一撇,似笑非笑道:"原来二位都不信鬼神……其实鬼神之说姑且不论,要说是那对夫妇的冤魂要杀光镇上的人,这话我却是不信的。我只信一句'冤有头,债有主',便是真有鬼神,那一定也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哪有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一气的道理?"

苏妄言眸光闪动,笑道:"滕老板这话有理。但如果不是冤魂作祟,那镇上的人又是怎么死的?"

店内虽然只有他们三人,滕六郎却煞有介事地向四下里环视了一圈,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才缓慢而低沉地道:"是无头尸!"

滕六郎望望二人,压着声音道:"什么冤魂作祟,全是骗人的!那些人,都是被一具无头尸杀死的!"

他声音本来低沉,这么拉长了调子,韦苏二人听在耳里,就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先是有人看到了一个没有头的男人在镇子上晃荡,本来大家还不信,可后来看到的人多了,就不由得人不信了!你说他是死人吧?他却能走能动,还能杀人!你说他是活人吧,却又没有头!反正,也说不上来究竟算不算是尸体。只知道他出现之后,镇上渐渐就有人横死,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原因,直到有一天--"

他故意一顿,这才道:"直到有一天深夜,有人亲眼看到那个没有头的男人提了把明晃晃的长刀进了一户人家,这人悄悄跟过去,从门缝朝里面看去--正见那无头男子手起刀落,把一个人从中劈成了两半!"

说到末尾几个字,滕六郎语调突地一高,韦苏二人正听得入神,不由都吓了一跳。

"活人也好,尸体也好。总之如今,这个没有头的男人整日都在镇上四处徘徊。白天还好,远远看见了,避开就是。晚上不太看得清楚,撞上了可就没命了!或是运气不好,碰上那个红衣女鬼,也是死路一条!"

"所以本店的规矩是入夜之后不能出店门。也不能睡着--万一睡着的时候,让那没头的男人进来了,那便不好说了。"

滕六郎似有所指地森森一笑。

苏妄言也压低了声音:"那滕老板你呢?你有没有见过那个没有头的男人?"

滕六郎嘿然,低沉着声音道:"怎么没见过?整个冬天,一到夜里,就总有人走在雪地上,踩得那积雪'咯吱'、'咯吱'的响……从窗户看出去,是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穿着青色衣服,手里提着刀,来来回回地走在长街上--每走一步,手里的刀就跟着挥动,那刀上,隐隐约约的,还看得到血迹!"

说到这里,又左右看了看,跟着才把身子微微前倾,小声道:"这个男人,肩膀上空空荡荡--竟是没有头的!"

三人都没说话。

好一会儿,韦长歌才暧昧地笑了笑,他并不怎么相信滕六郎的话,因此只问道:"滕老板刚才说,接手这客栈才一个月?"

滕六郎咳了一声,喘了口气道:"之前的老板不干了,我便用三百两白银盘下了客栈。"

幽暗中,韦长歌的眼睛微微地发着亮:"哦?滕老板既然知道这里是个鬼镇,怎么还有兴趣在这地方做生意?"

"开了客栈,自然就会有人来住,来住的人多了,不就热闹了吗?"

苏妄言接口道:"话虽如此,毕竟是真金白银的买卖,滕老板就真的不怕做了蚀本生意么?"

滕六郎冷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蚀本的生意?非说蚀了本,不过是人心不足罢了。你我都是光着身子来的,这身上衣裳,口中饭食,算算,哪样不是赚来的?哪怕冻饿而死,也还是白赚了辰光年月。何况我这三百两,本就是白赚来的。"

"哦?"

"我幼时遭逢惨变,失了父母庇护,又没有兄弟可依靠,从此就流落街头,乞讨为生。"滕六郎声调虽平,说到这里,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到十岁时,黄河决堤,冲毁了无数良田。那一年,天下处处都闹粮荒,灾民遍野,家家户户,自己都吃不饱了,谁还有心思来管我这小乞丐呢?

"那一次,我已经接连三天没能要到一口吃的了,我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最后关头上,有户好心的人家给了我一个馒头。那馒头又大又白,拿在手里,热气腾腾的!我高兴极了,生怕被其他人抢去,把那馒头藏在怀里,一个人偷偷摸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慢慢儿地吃。"

说到这里,滕六郎又叹了口气:"现在想想,也许就是这个馒头改变了我的一生。我进了那巷子,越走越深,刚想要坐下来,就看到前面像是睡着个人--那年月,走在路上随处都可以看到人的尸体,见得多了,也就不怕了--我心里想着'啊,这儿又有一个饿死的',一边走过去。"

韦长歌奇道:"走过去做什么?"

滕六郎怪异地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苏妄言轻声解释道:"他是要去剥那死人的衣服。"

韦长歌呆了呆。

滕六郎扫他一眼,道:"我看二位也都是生来就锦衣玉食的人,又哪会知道穷人要活命有多难?!饿死在路边的人,身上都不会有什么值钱东西--要有,也就不会饿死了--唯一剩下的就是身上的衣服,所以只要一看到路边有死人,所有人就会一窝蜂的围上去抢死人衣服。这种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能换两文铜钱,正好可以买个馒头,而这个馒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救了你的命。那时候,为了一两件死人衣服,我也常常和人打得头破血流。"

韦长歌一言不发,静静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是那天,我才一走近便大吃了一惊!那死人身上的衣服竟是上等的丝绸质地!他腰上悬着香袋,右手拇指上竟还带了个翠玉扳指!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饿死在路边呢?再仔细看看,原来那人的腹部受了伤,还在汩汩地流着血。我呆呆站在他身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在这时候,那人呻吟了一声,我吓了一跳,这才清醒过来……"

滕六郎一顿,笑道:"但第一个闪进我脑海的念头,却不是救人--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他的右手,死命把扳指拔了下来,又扯下他的香袋,转身就跑,一直跑进了最近的当铺。大朝奉见了那扳指,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嘿,不怕两位笑话,我长了那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二位可知道我拿着那银票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滕六郎略略一停,淡淡一笑,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把那扳指赎了回来。"

韦长歌忍不住问道:"那又是为什么?"

滕六郎道:"我虽然想要那五千两银子,但我也知道,一个把五千两银子戴在手指上的人,他的命绝对不会只值五千两。"

"我用卖了香袋的钱,雇了两个人把那人背到客栈,又拿钱请大夫抓了药,寸步不离地守在边上照顾了他三天。那人原来是江南一带的大财主,带着巨款来中原办事,没想到路遇强盗,受了重伤,他本以为自己活不了了,没想到却被我救了。他醒来之后,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就把我收做养子,带回了江南--要不是这样,只怕我现在早就饿死了……"

苏妄言道:"你既然做了大财主的养子,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做个小客栈的老板?"

滕六郎叹道:"这里原是我出生之地。养父去世之后,几个兄长闹着要分家产,实在不堪得很。我也懒得去争,想起出生之地,就带了点钱回来,却没想到这里已是这般模样--我去江南的时候,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小乞丐,如今回来,已是衣食无忧,二位,我这三百两银子岂不是白赚来的吗?"

说话的当儿,天已全黑了,三人虽是相对而坐,面目却也已模糊难辨。

"唉呀,只顾着说话,天都黑了,我倒还没留意……客人不如稍等片刻,我到后院准备灯火,去去就来。"

滕六郎看了看窗外,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向着客栈深处一道小门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笑道:"两位记得,千万千万,不要出店门!"

那笑容浮在黑暗里,半隐半现,说不出的诡异。

便听"吱呀"一声门响,那脚步声伴随着滕六郎的咳嗽去得远了。

好一会儿,韦长歌沉声道:"这滕老板倒不是普通人。"

苏妄言颔首道:"青女为霜,滕六为雪。雪是一照即融之物,他自称滕六郎,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他用的是假名。"

韦长歌道:"久病之人脚下虚浮,但我看他走路,步子虽轻,势道却极沉稳,倒像是练家子。我总觉得,以此人的见解识度,在江湖上应该是大大有名的人物才对,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会是什么人……"

苏妄言突地笑了笑:"你看这滕六郎,大概多大年纪?"

韦长歌略想了想,道:"看样子,总是过了三十了。"

苏妄言又笑了笑,道:"照这么推算,他十岁那年,便该是二十来年之前,对吧?"

"唔,不错。"

"可那样就不对了。"

"哦?"

"要是我没记错,二十多年前,中原可没什么因为黄河决堤引起的饥荒。"苏妄言略一思索,道:"倒是十二年前,黄河改道,淹死了数十万人,大半个中原的农田都颗粒无收,刚好又遇上江南闹蝗灾,结果那年发生了空前的粮荒,满城怕有一半的人都饿死在了这场饥荒里。"

韦长歌想了想,道:"我看他说起往事的时候,虽然是伤心事,却始终透着有种缅怀之意--这样的神情可假装不来。我相信他说的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苏妄言含笑颔首:"如果他所言不虚,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韦长歌心念一转,立时明白过来:"你是说,他现在这副模样不是他本来面目?"

苏妄言微一点头。

韦长歌沉吟道:"不错,当是如此--那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扮成这模样?在这里做什么?还有凌霄,她几次提到长乐镇,究竟是什么用意?若是为了要引你来这里,为什么却迟迟不现身?"

低叹道:"这镇子真是有些古怪,镇上的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莫不是真的被无头尸体杀了吧?"

语毕,自己都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苏妄言正要说话,突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车轮轧过雪地的声音,从远处极快地接近了。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奔到门口,拉开了店门。

只见一辆马车,漆黑车辕,朱红车篷,前座空上无一人,车厢门紧闭,车顶上高高地挑着一盏灯笼,在积满了雪的街道上狂奔而来,转眼到了客栈门口。便看那车厢门陡然开了,从里面飞出一件黑乎乎的方形东西,直撞进店来!

便听一声砰然巨响,那东西重重落在大堂中间,竟又是一具棺木!

两人一惊之际,那马车已从门前飞驰而过。

苏妄言喊了声"追",一个箭步冲出门外,和韦长歌一前一后朝着那马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两人沿着街道全力追赶,不知不觉已出了"鬼镇",渐渐行到野地里。

放眼四望,直到视线尽头,也只是茫茫雪野,在夜色里幽幽地泛着青光。

触目只见积雪青冷,衰草萧瑟。

沁人寒意中,冷风从发际飕飕穿过。

眼看只一步就可以掠上马车,苏妄言却猛地刹住了身形,肩头一颤,屏住呼吸,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前方,任那马车从身边冲了过去。

韦长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不禁呆住了--

前面雪地里,隐约可见一个青衫男子正大步走在雪地上,身材高大,手提一把长刀,薄背阔刃,映着雪色泛起一线寒光。在"他"身后,清清楚楚的两行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再往上看去,那男子肩部以上竟是空空荡荡,原本应该长在那里的东西,竟是不翼而飞!

刹那间,滕六阴郁而不带丝毫语气的声音又在耳边森然响起。

--你可以叫他没有头的男人。

--你也可以叫他无头尸体。

苏妄言的心脏止不住地狂跳起来,几乎要从胸口破腔而出!像是有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化身为活物,窜上脊背,顺着血液流遍了四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光是掀动嘴唇就已经花掉了全身的力气。

那马车中的人,像是也已看到了那叫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情景,禁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悲鸣,连那马儿也仰头长嘶起来,似想停下,但狂奔之中,却已煞不住去势,依旧向前冲去。

下一刻,青色人影暴涨而起,没有头颅的身体,转眼已扑到车前。

眩目刀光陡地划过,马车顿时四分五裂,血光中,一个模糊的人形横飞出来,重重落在一丈开外,身下一滩血迹迅速湮染开来。此时那马儿嘶声未歇,整颗马头已滚了下来,却还依旧拖着马车的残骸往前冲了几步,这才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腔中鲜血箭也似的高高喷出来,溅了一地。

这一眨眼之间,长乐镇外的皑皑雪地上,已多了一个人、一匹马、一辆车的尸骨。

但群山寂默,天地间,又已静得骇人。

许久,苏妄言不由自主退了一步,紧紧挨到韦长歌身边,颤声道:"韦长歌……那……那是什么?"

竟连声音都变了调子。

不远处,阴森的雪光里,那没有头颅的男子竟突然停住了,半转过身,静静站在空旷的雪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回望着韦苏二人。

韦长歌不觉胆寒,脸色变换莫定,刹那间,只觉全身的血液都结了冰,脑子里一阵昏眩,背上一层冷汗涔涔地流下来……

"他没有头……"

苏妄言脸色苍白,只觉毛骨悚然,却又像是被蛊惑了般,无法把目光从那无头尸体上挪开,就只是死死盯着那男子早已不存在了的头部,一遍一遍,不住口地喃喃着:"他没有头……他没有头……他没有头……"

韦长歌猛然回过神,听见他的话,心头一震,忙抓住他肩膀,用力摇了摇,一边紧紧盯着那没有头的男人,一边吸了口气,强笑道:"别怕,大概是什么人恶作剧,故意弄了具无头尸体来放在这里……"

声音却也是无比干涩。

苏妄言打了个寒噤,才要说话,冷不防地,突然从背后伸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苏妄言原本已是心神不宁,这时猛然一惊,更是惊骇欲绝!若不是被紧紧捂住了嘴,只怕就已叫出声来!

那是一只冰冷刺骨的手--

白皙而柔嫩,像江南最好的丝绸一样又细又滑,在雪色中泛着美玉般的光泽,那轻柔的动作,像是正要抚摸情人的嘴唇,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手指,似乎都带着种懒洋洋的笑意。

实在是一只绝美的手。

只是这只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冰冷得如同死人。

苏妄言惊骇之下猛地一颤,韦长歌察觉到了,几乎同时回头,和苏妄言一起看向身后--

一个女人无声无息地伫立在两人身后。

她全身都紧紧裹在一件红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鲜艳的红色,衬在一片雪白中,热烈得要烧痛人的眼睛。女人眼瞳幽深,肤色白得几近透明,站在面前,分明就是雪肤花貌四个字。

但韦苏二人却都不禁悚然--他们两人出身名门,自负武功了得,在江湖中也早已罕有敌手,此时虽说正是心神动荡之际,但竟完全不知道这女人是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对两人来说,当真是前所未有的事,不由得大是骇然。

瞬间,两人脑海中都闪过滕六郎所说"红衣女鬼"的影子。

韦长歌回过神,一步跨前,挡在苏妄言身前,才要开口,那女人却把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苏妄言的手依然轻轻地发着抖,韦长歌看向苏妄言--平素看惯了的俊俏面容此时只是苍白,那双漂亮的眸子也因为惊惧而有些张皇--不知为何竟觉心头微微地一痛,当下不假思索,一把握住了他手。

苏妄言下意识地一挣。

但这一次,韦长歌却没有像往常般松开,韦长歌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而后再一次的,紧握了他的手。那种温度,像是在一瞬间安抚了心底的惊惧,让他不由自主,生平第一次反握了回去。

韦长歌微微笑笑,拉着他,跟在红衣女人身后朝镇上走回去。

快到那客栈门口,女人陡地停住了脚步,也不回头,凝视着从客栈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好一会儿,才淡淡道:"事到如今,她还是不肯死心?"

女人也不等二人回答,便自顾自带着嘲弄说道:"来过多少人,全都死在这地方。她却还是不肯死心?她到底还想弄多少人来送死?"

韦长歌不明其意,心下暗暗揣测,面上却只笑不语。

苏妄言此时已镇定许多,甩开韦长歌手,道:"夫人怕是误会了,我们只是偶然路过此地。"

韦长歌听他开口,知他无恙,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那女人冷笑道:"你们两人年纪轻轻,何必学人说谎?这二十年,凡来长乐镇的人,哪一个不是凌霄找来的?这两年稍安静了些,我还道她死了心,不想这几日倒又热闹起来了。哼,我就知道,必是那贱人找来的帮手!"

韦长歌听她提到凌霄,心中已是一动,再听她言语中似是恨极凌霄,不觉更是好奇,口中却还是只道:"凌霄是谁?我与夫人素不相识,何必说谎?我们二人确是路过。"

那女子回过头,看了两人一眼,脸上神情似是并不相信,却还是淡淡应了一声,旋即轻叹一声道:"不是也好。天一亮,你们就赶快走吧,赶快走,越快越好--这地方,实在不是活人该来的……"

苏妄言不答话,却急急问:"那东西……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是人,还是鬼?"

那女子神色一凛,森然道:"不是人,却也不是鬼。"一住,黯然道:"你们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忘了吧!"说完幽幽叹了口气,回身朝来路走去,只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咛道:"记得,天一亮就走!"

便见那道红色的身影极快地掠过雪地,一会儿工夫便走得远了。

韦长歌看那女人走远了,深深吸了口气,朝苏妄言笑笑,放柔了声音,道:"我们也回去吧。"

苏妄言微微一笑,却依然凝视着雪地那头。

韦长歌关切问道:"怎么了?"

"她的手,冷得像死人一样……"苏妄言低低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抬起头,瞬也不瞬地望着韦长歌:"你还记不记得,凌夫人抱着的那个人头?韦长歌,你说,那人头二十年来不腐不坏,那头下面的身子呢?那头下面的身子,还在不在?如果还在,那身子现在会在哪里?"

韦长歌一怔。

苏妄言道:"我想,我已经知道,嫦娥盗药和刑天断首有什么关系了。"

来归客栈里,已点上了灯火,四壁又点上了几盏灯笼,便照得四下里一片明亮,反倒比白日里少了几分阴沉和诡异。

苏妄言站在韦长歌身边,一起看向屋中那具棺木。

与屋里其他棺木相比,眼前的棺木不仅新,做工也更精美,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比普通棺木大了足足一倍的尺寸。

韦长歌举起右掌,才要劈下,苏妄言蓦地伸手格住了,反手抽出佩剑递给韦长歌:"小心有毒。"

韦长歌一笑,剑上使力,将那棺盖挑到地上。

棺材里躺着三个不省人事的男人。

那棺材本来不小,只是挤了三个男人之后,看起来也就小了许多。

看到棺材里的人,苏妄言忍不住讶异地抬了抬眉头,韦长歌也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只把棺材里的人一个一个抓了出来放在地上。

这三个人,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刚毅,看起来甚有威仪,韦长歌认得他是泰丰镖局的马总镖头;第二个人,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灰发长髥,气度潇洒,正是江湖上着名的孤云剑客王随风;第三个人,却是个形容猥琐、须发稀疏的老头,看样子是寻常百姓,可不知为什么,竟和这两个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一起被人放在棺材里送到了这客栈。

韦长歌叫过苏妄言:"这人我倒不认识,你来看看。"

苏妄言摇头道:"怪了,我也不认得这人,看他样子,不像江湖中人。"

话音未落,便听屋子深处那扇小门一响,滕六郎一手提着酒坛一手拎着几个酒碗从后面走出来,见了堂中的情景,微微一怔,讶然道:"这是怎么了?这三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苏妄言一笑,反问道:"滕老板难道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滕六郎低咳了几声,惑然摇头:"在下确实不知道。"顿了顿,皱眉道:"是了!方才我去里面拿酒,听到外面有马车的声音--这几人,是我不在的时候,那马车送来的?"

苏妄言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也不接话,俯身一一搭过三人左腕,淡淡道:"没什么大碍,只是被人下了迷药,拿点冷水一泼就没事了。"

韦长歌略一沉吟,点头道:"还请滕老板拿些冷水来,咱们先他们弄醒再说。"

滕六郎应了,一时拿了水来,每人脸上泼了一碗。

果然不一会儿,那三人便悠悠醒转过来。

最早醒来的是马有泰,他先是茫然转了转眼珠,视线慢慢凝聚到一点上,接着瞳孔猛然缩小,陡地翻身坐起,喘着气,厉声喝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

话还没说完,看见周围那一片棺材和骨灰坛,不由得一呆,那半句话也就生生咽了回去。

好一会儿,才恍然似的回过神,四下看着,看到韦长歌和苏妄言,一怔,狐疑道:"韦堡主!苏大公子!你们怎么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有泰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一连声追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便听旁边一声悠悠长叹,王随风慢慢地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问道:"说话的是马老弟么?"一顿,突然大声又道:"我、我怎么会这里?"一面说着话,一面飞快地站了起来,看见众人,不由得又是一怔:"韦堡主?苏大公子?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马……马总镖头,这……这是什么地方?"

马有泰听见他声音,顿时脸色大变。但他毕竟已是老江湖了,只一顿,便若无其事地苦笑道:"王大先生,你怎么也来了?我也是才清醒过来,结果一醒就发现自己睡在棺材堆里--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王随风愣了愣.

,转头求助地看向韦长歌。

韦长歌苦笑着指了指面前的棺木道:"我只知道,有辆马车把这口棺材送到了这里,我和苏大公子打开棺材,就看见三位中了迷药,躺在里面。"

王随风惑道:"三位?还有谁?"

苏妄言笑着招手道:"马总镖头,王大先生,你们过来看看,可认得这人么?"

马王二人闻声走至那人面前,只看了一眼,各自摇头。

王随风惑道:"这人是谁?"

苏妄言一怔:"你们也不认识他?怪了,这人是和你们一起装在棺材里送来的……"

马、王二人皆是一愣,又不约而同摇头道:"不认识。"

两人四周环视了一圈,仍是一脸茫然,目光又不约而同地着落在了滕六郎身上。

王随风道:"韦堡主,这位是……"

滕六郎道:"鄙姓滕,行六,别人都叫我滕六郎,是这里的老板。"

马有泰吃吃问道:"这里……这里是义庄?"

滕六郎正色道:"非也。我这里,是一间客栈。"

马有泰怔怔道:"客栈?客栈里放着这么多棺材做什么?"

滕六郎冷笑道:"我这客栈既做死人买卖又做活人生意。死人不能睡床,活人却可以睡棺材,棺材岂不是比床有用的多吗?"

马有泰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半晌,伸手把脸上水抹去了。滕六郎慢步走到那口权充桌子的棺材前坐了下来,低头咳了一声:"大家都先过来坐下吧,有什么事慢慢说。"

苏妄言点点头,大步走过去坐下了。

韦长歌微微一怔,笑了笑,也坐到韦长歌身边。王随风踟躇半天,才下定决心似的走了过去,马有泰只怔怔站在原地发愣,半晌,又再急急问道:"韦堡主,苏大公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又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可知道,最近苏家到处在找你们,也不知道原委,只说大公子闹出了件什么大事,和韦堡主一起失踪了。偏天下堡又不闻不问,任苏家闹得整个江湖都快要翻起来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韦长歌微笑道:"我和妄言就是要去解决这件事的。这里是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镇,我和妄言偶然路过,在这客栈落脚,凑巧看见二位被人迷昏了装在棺材里,其余的事,我们也不清楚。对了,马总镖头、王大先生,你们都是老江湖了,怎么会莫名其妙被人装在了棺材里送来?"

马有泰、王随风二人不由对视了一眼,却立时又都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韦长歌苏妄言看在眼里,也不言语,只当没看见。

王随风道:"惭愧,真是惭愧!我只知道自己睡下去的时候还在金陵的卧室里,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真是莫名其妙……马总镖头,你又是怎么来的?可有什么线索吗?"

马有泰愁眉苦脸,只道:"我跟王大先生你一样,睡下去的时候还在自己床上,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口大棺材里了!呸,真他奶奶的晦气!"

便听滕六郎在一旁阴沉沉地道:"我倒觉得没什么好晦气的--进了棺材,还能自己爬出来,这样的经历可不多,几位下次再进了棺材,只怕就爬不出来了。"

座中几人都不由变了脸色。

马有泰压抑着怒气道:"滕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怕晦气,马某却是怕的!"

滕六郎容色不变:"我自说我的话,干马总镖头什么事?"

马有泰冷笑道:"我看滕老板不是不怕晦气,是在寻晦气!"

滕六郎依旧淡淡道:"我这人虽然总爱跟人寻晦气,却还没被人装进过棺材。要论晦气,怎么比得过马总镖头?"

走镖的人,真正是在刀口上过日子,因此最讲究意头好,马有泰方才一睁眼,知道自己睡在棺材里,心里已经是大呼"倒霉"了,这时哪经得起滕六郎开口一个"棺材",闭口一个"晦气",再三挑拨?

登时一股火冒上来,一跃而起,就要翻脸。

韦长歌笑道:"滕老板也是心直口快,并无恶意,马总镖头息怒。"

马有泰满脸怒意,瞪了滕六郎半天,重重哼了一声,沉声道:"韦堡主既然开了口,马某领命就是了。"又粗声粗气地道:"滕老板,马某是个粗人,方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见谅。"说完了,到底还是气不过,来回踱了几步,转身向王随风道:"这鬼地方不是棺材就是骨灰坛子,呆得人憋气!王大先生,我出去看看,你是呆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去?"

王随风立即起身道:"我和马总镖头一起去。"

滕六郎弯下身子咳了两声,道:"两位且慢行一步。马总镖头,王大先生,你们都是头一回来我这里住店,别嫌我罗嗦。这里有几条规矩,少不得先要跟二位说说。"

马有泰冷哼道:"你说!"

王随风正琢磨不定,也跟着应了一声。

便听滕六郎道:"本来,这客栈的第一条规矩,是只做死人生意,但这一条,现下已改了--如今本店是既做死人生意,也做活人买卖。不管钱多钱少、男女老少,不论富贵贫贱、奸狡良善,只要进了我这道门,就都一视同仁。一人一口棺材,既没有多占的,也没有落空的,决不偏倚。

"第二条,凡在客栈过夜的活人,入夜之后,不得踏出店门一步。

"第三条,凡在客栈过夜的活人,夜里不可睡着片刻。"

略略一住,道:"只要进了我这道门,就得守我这三条规矩。若不愿意,大可出去就是了,我决不阻拦。"

马有泰便是一怔。

王随风有些诧异,笑问:"这是些什么规矩?不能出门、不能睡觉,这是为什么?"

滕六郎淡淡道:"因为外面有一具会杀人的尸体。"

王随风愣了愣,打了个哈哈,笑道:"滕老板是在开我玩笑了。"

滕六郎淡淡道:"二十年前,有一双夫妇住在这客栈里,那天夜里,丈夫不知道为什么,断首而死,妻子也跟着自刎殉夫。"

他说到这里,马有泰和王随风不知想到了什么,同时脸色一变,立刻却又跟没事人一样恢复了平静。

滕六郎道:"那以后,这里就多了一具会杀人的尸体。一到夜里,总有人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路上……跟着,就看到一个没有头的男人,手里提着一把刀,挨家挨户地推门--要是碰巧哪家人运气不好,忘了闩门,到了第二天早上,这一家就再没有一个活人……"

王随风半信半疑道:"滕老板说笑了--人没有头,自然就死了,哪还能走路,何况是杀人?难道是鬼吗?"

嘿嘿干笑了两声。

藤六郎却笑了笑,只道:"王大先生不相信的话,大可以问问这两位先来的客人,滕某是不是说笑。"

王随风和马有泰自觉不信,却都还是禁不住看向韦长歌。

韦长歌沉吟片刻,笑笑道:"这地方确实有些古怪,二位若是信得过我,就先在这客栈歇一晚,静观其变,其他的事,明早再说吧!"

马有泰怔忡片刻,强笑道:"大千世界,朗朗乾坤,哪来的鬼?怕不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吧?"

滕六郎嗤笑道:"我几时说是鬼了?"

马有泰一愣,怔怔道:"人没了头,就不能活了。死了的人还能杀人,不是鬼是什么?"

滕六郎也不答话,半讥半讽地撇了撇嘴,抬眼看天。

倒是苏妄言微一沉吟,浅笑道:"也不尽然。人无头而能活,其实古已有之。"

诸人的视线顿时齐唰唰落在他身上,只等他说下去。

韦长歌心思微动,已知道他要说什么,接道:"刑天。"

苏妄言点点头。

"上古时候,炎帝与黄帝争位,炎帝的属臣刑天骁勇好战,却在交战中失败,被黄帝砍断了头颅,葬于常羊山麓。刑天虽断首而死,其志却不泯,又站起来,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着盾牌、大斧继续挥舞,要再与黄帝一决胜负--这岂不是断首却能活的例子?"

马有泰,王随风都是一愣。

便听滕六郎道:"刑天舞干戚,不过是上古传说,苏大公子觉得可信吗?"

苏妄言轻叹道:"我本来也觉得不可信,可是外面那个没有头的男人,不正和刑天一样吗?"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王随风惊问道:"苏大公子,这外面当真有那东西?"

苏妄言苦笑道:"不瞒二位,滕老板说的那具会走路的无头尸体,我和韦长歌方才在外面已经亲眼见过了。"说到这里,想到此时那无头尸体就提着刀在这镇子来回徘徊,不禁又有些发冷。

他顿了顿,才侃侃说道:"无头能活的,不只是刑天。秦时,南方有一个叫'落头民'的部族。这个部族的人,有一种叫'虫落'的祭祀仪式,到了夜里,身首会自动分离,头飞出窗外,四处游荡,到了天亮飞回来和身体结合在一起,便又能行动如常。

"《博物志》说,落头民的头离开身体后,以耳朵为翅膀飞行。古时大军南征,亦常常会捕获到落头民,每到这时,士兵就用铜盘盖住这些落头民的脖子,让人头无法回到身体上,这样,那人便死了。

"又有记载,吴时,将军朱桓有一个婢女。每到夜里,这个婢女的头就以耳为翼,飞出窗外。其他人觉得古怪,夜里挑灯来看,发现她只剩下身子的部分,身体微微发冷,但却还有气息,只是十分急促。于是这些人便用被子盖住了她的身体。天快亮的时候,婢女的头回来了,神情十分惊恐,想要回到身体上,却隔着被子,无法和身体合拢。最后还是旁人把被子揭开了,她的头才能回到身体上。"

他说得生动,几人便都听得入神。

"元朝时候,陈孚出使安南,作了一首纪事诗,道是'鼻饮如瓴甋,头飞似辘轳。'这是说,当地的土人,有能用鼻子喝水的,也有夜里头离开身体飞到海上吃鱼,到破晓时分又回到身体上的。因此后人便把陈孚看到的这些土人唤做'辘轳首'。也有人说,这是一个叫做老挝国的地方的事情。

"到了太和十年,昆山费信随三宝太监出使南洋诸国,回到中土后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了《星槎胜览》一书。他在书里说:占城国人,有头飞者,乃妇人也,夜飞食人粪尖,知而固封其项,或移其身,则死矣。据说连他自己也曾亲眼见过这类怪人。后来郎瑛编《七修类稿》提到此事,据他考证,古城正接于安南之南,而老挝,则正接于安南西北。"

滕六郎道:"苏大公子果然博学多闻。如此说来,陈孚的所见,很可能正与费信相同。那,落头民也好,辘轳首也好,大约都是真有其事了。"

苏妄言苦笑道:"落头民和辘轳首是不是真有其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外面有个无头刑天倒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马、王二人都没有说话,脸色阴晴不定,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只是却都不敢再去开门,好一会儿,才慢慢各自退开了。

一时众人都没有说话,彼此面面相觑,心怀各异。

安静中,突听得苏妄言哈哈一笑。

滕六郎笑问:"苏大公子何事发笑?"

苏妄言闻言又是哈哈大笑,末了,慢悠悠地道:"我笑这屋檐底下的人,除了滕老板,大约竟没有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韦长歌闻言心中一动,马王二人也是脸色陡变。

滕六郎神情自若,掸了掸衣上灰尘,这才缓缓开口:"诸人各有因果,自己尚且不甚明了,旁人更加如何得知?"

语罢一笑。

苏妄言一怔,只觉这面黄肌瘦的中年病汉,一笑之间,无端竟透出些雍容气度。

滕六郎视线慢慢扫过众人,从容笑道:"苏大公子,在下幼时曾习得观人之术,难得有机会,今日便请为君一试,聊以消遣长夜,可好?"

苏妄言笑道:"求之不得。"

滕六郎道:"寻常术士,观人先观衣貌,次观气宇,再观言止,再观眼眉,所言或八九不离十,实则不过深谙世道,巧舌如簧罢了。在下这套观人之术,却与寻常术士不同,名为观人,实则观心,只需看人一坐一动,则大,可知人天性肺腑,小,能查人心事烦恼。"

微微笑笑,抬手指指众人,道:"苏大公子,你看到这屋里众人所坐的位置了吗?"

他说了这话,不光苏妄言,其余几人也都忍不住转头打量着各自的位置。

屋里六人,除却睡在地上尚未苏醒的那人,滕六郎悠然坐在灯下,苏妄言坐在距他几步之外,韦长歌靠着苏妄言落坐,位置在苏、藤两人之间,王随风盘腿坐在不远处的地上,马有泰独自抱胸站在窗下。

滕六郎笑道:"苏大公子,方才我请各位落座,你虽然疑我,却还是毫不犹豫坐到我旁边,你不怕我突然发难,是天性洒脱,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自恃有倚仗?--苏大公子,你嘴上总说什么'负心多是读书人',其实对韦堡主这个朋友,你却实在是放心得很的!"

苏妄言悚然一惊,紧抿嘴唇。

滕六郎接着道:"韦堡主,你对我的疑心,比起苏大公子,只会多,不会少,偏偏这么多人里数你坐得离我最近,为何?只因苏大公子坐在这里--你知道苏大公子心思灵巧,却不够细腻稳重。你怕他吃了我的亏,着了我的道儿,所以特地坐在我和他之间,以防万一,是不是?嘿,嘿,韦堡主,你对朋友真是没的说,叫人佩服。"

韦长歌笑道:"好说。"

滕六郎陪着一笑,顿了顿,目光落在王随风身上:"王大先生是坦荡之人,你对眼下的情况虽有疑虑,却不疑心韦堡主、苏大公子和我。可是,你方才跟我们一样坐在棺材上,丝毫不以为意,现下却远远坐开一边,不敢靠近这屋里的棺材骨灰,这是为什么?你是大名鼎鼎的剑客,剑下亡魂无数,若说像你这样的人会怕死人,我是万万不信的。王大先生,你为何害怕?你又为何先前不怕,偏偏听了那无头尸的故事就怕了?你想到了什么,才这么害怕?"

王随风面沉如水,嘴唇掀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滕六郎冷笑一声,振衣而起,缓步而行。

"马总镖头方才说自己是粗人,也恁地谦虚了。照我看来,马总镖头是粗中有细,精明的很呢--你推说晦气,不肯和我们坐在一处,其实你怕的不是晦气,你嘴上不说,心里早暗暗把其他人全疑心了。所以你一个人站在远处,连坐都不肯坐,就怕动手的时候,会慢了那么一刻半刻!"

马有泰脸色铁青,片刻回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人在江湖,总是谨慎些的好。韦堡主、苏大公子,二位休怪。"

滕六郎已接着道:"不错,人在江湖,总是谨慎些的好,马总镖头这番心思,我明白,韦堡主自然也明白。马总镖头,我只想问问,你和王大先生隔得那么远,是为什么?你们都是稀里糊涂被人装在棺材里送到这儿来的,正所谓同病相怜,任何人到了你们的境地,想必都有许多话要问对方,可你和王大先生,为何彼此间连话都不说一句?你们二人明明交情匪浅,为何却偏要装出一副毫不相干的样子来?"

马有泰、王随风二人闻言皆是脸色大变,彼此对望了一眼,又急速挪开了视线。

滕六郎默然一笑,也不再问,随手拿起一把银剪,将壁上油灯的灯芯剪去了一截。悠然回身,向苏妄言道:"苏大公子,你看在下这观人之术,可还过得去么?"

苏妄言强笑了笑,道:"神乎其技,妄言佩服。不过有个问题,想请教滕老板--听滕老板刚才的话,连在下的口头禅都一清二楚,倒像是早就知道我们几人的底细了。恕我眼拙,竟看不出阁下是何方高人?怎么会认得我们?"

滕六郎淡淡道:"生意人自有生意人的门道,何况几位都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滕六若一味装作不识,反倒矫情了。"

说着闭了眼睛,自顾养神,显是不愿再说下去。

余下几人或疑或窘或惊或怕,一时都只默不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听一旁有人细细呻吟了一声,几人一起回头,却是地上那老头不知何时已醒了,正坐在地上四处张望,茫然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里?"

马有泰一个箭步冲过去,拽住那老头领口,喝问道:"你是什么人?是不是你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的?"

那人见了马有泰,却陡地瞪大了眼,一双浑浊老眼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用手指着马有泰,却全身都在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有泰一怔,手上力道不由松了:"你指着我干什么?"

那人只是不住发抖,半晌道:"我……我这是在什么地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有泰怔道:"你认识我?"

他话才出口,那老头已直直跳了出来,如离弦之箭,直扑向店门口,竟敏捷得不象个老人。

众人皆是一愣,也不知该不该拦他。

便见他拉开门,直奔到雪地里,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就全身筛糠似的颤抖起来,脚下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喘息良久,缓缓回头望向屋里众人,又猛地跃起,"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一进屋,不言不语,蜷着身子就地坐下了,脸色煞白,不住发抖,眼神又是呆滞又是绝望,明明白白写着"惊骇欲绝"四个字。

王随风和马有泰对望一眼,沉声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那人像是没听到,只是不住大口喘气,嘶声道:"是来归客栈!是来归客栈!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王随风皱了皱眉,道:"怎么?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老头目光陡地直射向他。

王随风不由自主,竟倒退了一步。

良久,那老头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又看一眼马有泰,埋头惨笑道:"张大侠,李大侠,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便听一声巨响,却是马有泰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仓惶中,用力过猛,竟把身后一口棺材的棺盖撞到了地上,发出砰然一响。

韦长歌不动声色瞄向王随风。

那王随风竟也是一脸的震惊,猝然起身,跃到马有泰身旁和他并肩而立。

马有泰脸色发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颤声道:"你……你叫我什么……"

那人苦笑道:"李大侠,真是贵人多忘事,莫不是忘了我这老朋友了吗?唉,你和张大侠好吃好喝,二十年了,样子还一点没变,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们了。哪像我赵老实,天生的穷命!这么多年,就没有过一天的好日子,也难怪你们认不出我……"

他说到"张大侠"时,王随风肩头一震,竟也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马有泰突地跃前,伸手扼住赵老实脖子,阴森森地道:"你这该死的老家伙,胡说些什么!我知道了,必是你做的手脚!说!你把我们弄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赵老实被他扼得呼吸艰难,面红耳赤,两手不断在地上乱抓,挣扎不已。

韦长歌皱起眉头,正要上前制止,旁边早有一人冲出来拉住了马有泰。王随风拉开了马有泰,却只是脸色发白,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告诉我,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赵老实伏在地上,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他用手撑着身体慢慢坐起,喘着气,惨笑道:"原来你们还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竟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哈,哈,张大侠,二十年前,你就是在这地方跟我说'赵老板,我是来给你送银子的'!张大侠,你现在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说到末尾几个字,声音凄厉无比。

王随风呆若木鸡,好半天,才呻吟也似地喃喃问道:"来归客栈?这里、这里是长乐镇、来归客栈!?"

滕六郎讶然笑道:"不错,正是长乐镇来归客栈。区区小店,王大先生是如何知道的,莫非以前也曾在这里住过店吗?"

便见王随风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面上神情,竟如遭雷击一般,一转头,却看向马有泰--他二人从被韦长歌苏妄言救醒一直不肯正视对方,此时,却默契似的对视了好一会儿。

马有泰目光闪动,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就在那一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奋起身形,扑向门口。

韦长歌和苏妄言若有所悟,便只是静观其变。

果然,但见眼前一花,一道青影掠过,眨眼间已站到了马有泰和王随风面前--身法之快,令人瞠目;身形优美,若回风舞雪。

马、王二人也不商量,一个飞快地右跨一步,一个往左一闪,分别从那人两侧穿过,又扑向门口。那人面带笑意,脚下微动,不管他们怎么腾转挪移,始终挡在二人身面,马王两人竟是一步不能向前。三人来来去去,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马有泰和王随风又惊又怒,又同时往后跃开丈许。

马有泰喝道:"滕老板,这是做什么?"

滕六郎当门而立,森然一笑:"王大先生、马总镖头,二位忘了吗?这镇上有杀人的鬼,天黑之后,可不好出门。"

马有泰厉声道:"脚在我身上,我要出去,与你何干?!"

滕六郎森森道:"既要住店,就得守我的规矩。"

马有泰怒道:"好,我不住便罢了!"

滕六郎这次竟不阻拦,往旁让了一步:"规矩说清了,客人要走,那我也就不留了。不过二位记住,出了这门,可就不兴回头了。"一边说,一边自顾自走了回来坐下。马、王二人皆是一愣,脚下便慢了一步。

便听一旁有人颓然叹息,道:"李大侠,这道门确实出不得。"--说话的,却是赵老实。

马有泰厉喝道:"为何出不得?!马某今日偏要出这道门,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赵老实疲惫一笑,伸手抹了把脸,低声道:"你不怕活人,难道连死人也不怕吗……"

马有泰一震,不由反问道:"什么意思?"

赵老实飞快地看了滕六郎一眼,深深吸了口气:"他、他没骗你……这镇上,真有没头的尸体四处杀人……你若遇上他,就走不了了……"

马有泰冷笑一声:"什么活人死人的,人没了头,就是死了。死了的人还能做什么?!你们当我马有泰是三岁孩子,这般好骗吗?"

赵老实默然片刻,长叹一声,道:"李大侠,你当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被带到这里吗?"

他此言一出,马有泰便是一愣,片刻方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总之我现在就要出去。王大哥,你走不走?"

他既已认了与王随风是旧识,便连称呼也变了。

"我可是清楚得很哪,"赵老实涩涩一笑,他声音本来苍老,此时刻意压低了嗓子,听来更是阴森森的可怖:"我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却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一见你们,就全明白了……"

马有泰、王随风只是默然不应。

滕六郎正襟危坐,冷眼看着他们三人,眼中淡淡露出点嘲意。

赵老实惨然道:"张大侠,李大侠,你们要走,是要走去哪里?你们既然已经到了长乐镇,还当真以为自己能活着回去么吗"

好半天,王随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于慢慢走了回来。

马有泰站在门口,像是一时间不知进退,只呆呆看着王随风和赵老实。

王随风走至赵老实身前,席地坐了,顷刻间像是已老了好几岁,涩声道:"赵老板,好久不见了。"--却是认了刚才赵老实说的话。

韦苏二人交换了个眼色,不声不响,只听他几人说话。

王随风叹道:"我现下可总算明白了……原来如此……真没想到,事隔二十年,我们居然还有再见的一天……"摸了把脸,抬头道:"韦堡主,我想请教你一件事--你和苏大公子,当真是偶然路过这里的?"

苏妄言眨了眨眼,不等韦长歌回答,正色道:"实不相瞒,我们并非路过,乃是特地从锦城赶来的。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我想王大先生、马总镖头还有赵老板,一定都很有兴趣知道。不过,我倒是想先听听看,你们几位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三人不约而同都是一阵沉默,谁也不肯先开口。

好一会儿,还是赵老实挠了挠头,苦笑道:"这件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马有泰猛地转头看着赵老实。

王随风却摆了摆手,叹道:"事已至此,马老弟,你就让他说吧!"

赵老实凝神想了好半天,才慢慢道:"二十年前,我是这间来归客栈的老板。那时候,这大堂里摆着的可不是棺材。那时候,这里前面摆着桌椅,中间用一道墙隔开,后面是伙计们住的大通铺,楼上还有整整十间客房。这间客栈是我爷爷留给我爹,我爹留给我的,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整整经营了四十年了。"

想起当时的情形,叹了口气,神色黯然,微微一顿,低声道:"事情一开始,是客栈里来了一对夫妻。"

事情一开始,是长乐镇上来了一对年轻夫妇。

那一整个冬天,来归客栈的生意都不太好,就连天气也都是格外的冷。客栈本来有三个伙计的,因为生意不好,也辞退了两个。到腊月初八这天,已经接连好几天没有客人上门了,赵老实闲得没事,盯着伙计把桌子凳子擦了又擦,实在无聊,就靠在柜上打盹儿。

睡得迷迷糊糊的当儿,就听到门口来了辆马车。

赵老实听到动静,来了精神,直起脖子看向门外。

那马车一停,下来的是一男一女。

赵老实见生意上门,正想上去招呼,但才一站起来,平日里说惯了的恭维话奉承话就统统堵在了喉咙口上,只是看着那女人动弹不得,就连男人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女人身材高挑,幽瞳雪肤,殷红的双唇几乎能摄了人的魂魄去。她肤色白皙,又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更是衬得整个人说不出的好看。

女人进了客栈,脱脱掉斗篷,里面竟又是一身的红衣红裙!领子高高的,严严实实,直扣到下巴上。

赵老实和伙计见了,都是目瞪口呆。他经营客栈多年,来来往往的客人见了许多,还真没见过这么喜欢红色的人!两人他虽然觉得奇怪,却也不由得魂荡神驰,只觉这女人一身红衣红裙,真是再美不过。

那男人叫了好两声,赵老实才慌忙回过神来,踢了伙计一脚,赶着上去生火上茶。

他到这时方才注意到,这男人气宇昂藏,也是个顶尖儿的漂亮人物。他一手提了把长刀,一手执着那女人的手,两人并肩而立,正是神仙眷侣也似一双璧人。

男人要了一间上房,要了几样小菜,和女人坐到靠墙的一张桌旁。女人带了一个极精致的鸟笼,吃了几口菜,就放了筷子,喂那笼中的一只小鸽子。她从进了客栈的门,脸上神情就始终冷冷的,店里的一切,瞧都没有瞧一眼,但这时微微低着头,神情却又说不出的温柔。

那男人见了,笑了笑,把鸟笼提开了,搁在一边,又把筷子塞回她手里。女人这才又慢慢地吃了几口。男人的样子开心极了,但自己却像是又忘了吃饭,只顾着给她夹菜倒水,笑着看她,样子温柔至极。

就在这时候,外面又是一阵马蹄声。

跟着,就进来了一个少女。

这骑马来的少女一身的鹅黄衫子,背着长弓,竟也是个大美人!只是先那女子,虽然纤弱袅娜,叫人怜惜,但不知为何,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冷酷。这后来进门的少女,容貌娇艳,娇艳妩媚里带了几分英气,看来倒极是天真洒脱。

赵老实假意算帐,只在柜台后偷看。

便看那少女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也走到那对男女那一桌,在那女人对面坐下了。那女人容色不变,不知怎地,却忽然就生出一种凌厉之感。她放了筷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就和那男人一起站起来,向楼上客房走去。

那少女仓惶起身,站在楼梯下仰头望着他们,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那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眼神像是有些无奈,却还是扶着那女人上楼去了。

这天晚上,这三个人都在客栈里住下了。先来的一对男女想是夫妻,合要了一间房,后来骑马的少女独自住了一间房。

客栈里一日之内,竟来了两个这样出众的美人,却是前所未有之事。这一夜,非但赵老实睡不着觉,就连平日里总是倒头就睡的伙计也在铺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

赵老实睡不着觉,到了半夜里,还听到楼上那对夫妇房里不时传出动静来。他先还以为,少年夫妻,又都是一等一的人物,也难怪如此,但仔细听听,却原来是在争执什么。好不容易到了第二天早上,那男人一个人下了楼,

那少女却早已起来了,叫了一个馒头一碗稀粥,坐在火炉边吃饭。

她见了那男人,就要站起来,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却还是坐下了,神色落寞,怔怔地望着地面。

男人叫住赵老实,说:"赵老板,今天我夫人身体不大舒服,我们要再住一天。"

那少女想也不想抬头道:"老板,我也再住一天!"

男人听了,回头看向她。

少女咬着嘴唇,样子倔强极了。

男人看她半天,不忍心似的,低低叫了声"凌霄。"

"凌霄!"

赵老实说到此处,韦长歌和苏妄言不约而同惊呼了一声。

呼声未绝,一旁王随风和马有泰已同时霍然起身,异口同声地问道:"韦堡主认识她?!"

韦长歌和苏妄言对望一眼,只看彼此脸上,都是疑虑重重。

韦长歌敷衍似的笑了笑道:"说来话长,一会儿再细说吧。"

马、王二人心头暗惊,却还是只得坐下了。

赵老实抹了把脸:"应该是这名字没错,反正大家都管她叫凌大小姐。"

苏妄言又问:"那先来的那对夫妇又是什么人?"

"那男人姓骆,跟他一起进门的是他夫人,姓花,人家都叫她骆夫人。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夫妻二人在武林中都是大大有名的人物。"

苏妄言诧道:"那男子姓骆,夫人姓花,都是武林中的有名人物?"

侧头想了想,脸色一变,脱口惊道:"那女人爱穿红色衣服,难道竟是飞天夜叉花弄影?那男子,莫非是骆西城?"说完了,不由得转头看向韦长歌,韦长歌脸色也是微变,两人却是都想起了方才镇外那个裹在红色斗篷里的女人。

韦长歌皱了皱眉。

"江湖上都说,当年萧山庄一役骆西城和花弄影一起葬身了火海,难道这两人竟没有死?他们一个是声名赫赫的侠客,一个是满手血腥的飞天夜叉,且骆西城于花弄影又有杀父深仇,这两人,倒是怎么会结成了夫妇的?"

王随风轻叹一声,颓然道:"韦堡主,我虽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结成了夫妇,但那对夫妇,确是骆西城和花弄影没错。"

赵老实点头道:"不错,我的确是听人叫她花弄影,不过飞天夜叉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好好的一个美人儿,怎么会是夜叉呢?"

苏妄言神色微妙,半晌才道:"赵老板不是江湖中人,这一段往事,自然是不知道了。多年前,大沙漠里曾有一座水月魔宫。花弄影就是水月宫主花战的女儿,相传她轻功极佳,能与天上飞鸟并行,又最是美貌,总是一身的红衣红裙。花战对这个女儿大是得意,就送了她一个飞天夜叉的别号。

"水月宫行事狠辣,常常无故杀死沙漠上的商旅路人,若是有人得罪了它的门人弟子,水月宫不问对错,六个月内一定会杀了这人把尸首吊在城楼上示众。种种手段,令人发指。所以有一年,中原大侠萧世济邀了二十六个门派还有数十位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远赴戈壁,血战七天七夜,终于杀了花战和他儿子,挑灭了水月魔宫。

"水月宫一役中,出力最多的就是骆西城--这位骆大侠是一代奇侠,一身武功深不可测,为人侠义,冰雪肝胆,最难得是智计过人。水月宫一战便是他用计困杀了花战,中原武林才能大胜而回。

"花战死时,花弄影不在水月宫内,等她得到消息赶回大沙漠,萧世济等人早已回了中原。于是没多久,花弄影便只身到了中原,要为父亲兄弟报仇。她一入中原,便是一场了不得的腥风血雨!凡参与了那次行动的门派、侠客,她都一个一个找上门去报仇。

"她虽是女子,但武功胆略都不在人下,短短两三年间,便有七个门派被毁,十四位高手被杀。中原武林被她闹得天翻地覆,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飞天夜叉花弄影从此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萧世济知道迟早花弄影会找上门来,便决定先发制人。他聚齐了中原武林的高手,发了一张战贴,遍传天下,邀她于那年中秋之夜,到萧山庄,和天下英雄决战。"

赵老实听得入神,嘶哑着声音道:"一群大男人欺负人家一个女流之辈,算什么天下英雄!骆夫人当然不会去了!"

苏妄言摇了摇头:"不,花弄影去了。"

转头看向王随风和马有泰,笑道:"要是我没记错,王大先生和马总镖头似乎也参加了当年那场恶斗?"

王随风叹道:"不错,我和马老弟都去了。说起来,那晚在萧山庄的事,还和后面发生的事大有关系……"

马有泰眯着眼睛,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当日光景:"那天晚上,虽是中秋之夜,却没有月亮,绵绵地下着秋雨。我们一早安排好人手,埋伏在各处。又熄灭了灯火,四处一片漆黑。可以说是天罗地网,只等她送上门来。大家虽然觉得这么做未免有失正道身份,但花弄影手段厉害,不是她死就是我亡,生死关头,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那时在江湖中刚闯出点儿小名头,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告奋勇跟着陈总镖头到萧山庄帮忙。那晚,我奉命和其他门派的年轻弟子,一起伏在各处屋顶,监视上山的道路,若是花弄影来了,就发信号示警。"

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叹道:"也亏得如此,那天晚上我才能保住这条小命……

"当晚,一直到戌时三刻,花弄影还没有现身。我们都以为她是怕了中原群雄,不敢来了,不免有些失望,却也忍不住打心底松了口气,渐渐就从埋伏地地方出来,三三两两走到大厅里。萧世济便让人掌灯,又让人去准备酒菜。

"我趴在又湿又冷的屋顶上,心里不由得窝火,只想着:你们吃香喝辣,倒叫老子在这里受罪,一会儿飞天夜叉来了,看你们还怎么吃!

"旁边屋顶上,有个人也忍不住了,大声道:'师父,飞天夜叉这时候都不来,怕是不会来了,我们师兄弟也撤了吧!'

"便听众人商议了一番,萧世济道:'今夜辛苦各位了,都下来喝口酒,暖暖身子吧!'旁边屋顶上那些年轻子弟们,便都纷纷有说有笑地站起来。"

"我一听之下,大是高兴,便要站起身来。正在此时,却听不远处有人沉声道:'不能撤。'他声音不大,偏生却能让场中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一怔,就没动弹。循声望去,离我两三丈外的地方,依稀有个人影,也和我一样,动也不动地伏在屋顶。那时候,我的武功,在镖局中也算数一数二的好手了,但这人一直呆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我竟连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那人说了这句话之后,众人都是一静。萧世济客客气气地道:'骆大侠有何高见?'我这才知道,原来屋顶那人就是骆西城骆大侠!想到这么冷的雨,以他的身份,却一直和我们这些年轻弟子一样埋伏在屋顶,连动都没动过,不由得大是佩服!"

"骆西城却只说了一句:'她会来。'

"地上顿时就跟炸了锅一样,众人乱纷纷地讨论起来。屋顶上,也到处站着不知所措的年轻一辈弟子。

"我也是一时好强,见骆西城一动不动,也就强忍住了没动。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山庄外的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材纤弱,一身的红衣红裙,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那里。正微微昂着头,看过来。"马有泰道:"我不由大是骇然--那个红色的人影,真就是眨眼间就出现在那里了!竟像是生生平空冒出来似的!我还以为是眼花,眨了眨眼,再看时,竟是连她的长相外貌都已经看得清了!"

"怪的很,明明这女子每一步都是慢悠悠地迈出来的,但,不过转瞬之间,那冷冰冰的脸孔就到了跟前。我还没来得及出声示警,她身形微动,一窜就上了屋顶,在夜雨中不断腾挪,起跃间,竟像是牵着一条红线,又像是连身影都连成了红色的一片,便只听各处屋顶上一片惨呼惊叫之声。除了我和骆西城始终伏在屋顶上没有动弹,其他的人,竟已死伤无数!我看到这样的情境,只吓得动弹不得,更别提现身出去和她打斗了。"

马有泰说到此处,面上略有尴尬之色。咽了口唾沫,又慌忙加了一句:"不过那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学艺未成,阅历也不足,所以变乱之际,难免会有些惊惶失措。"

马有泰把拳头放在嘴前轻咳了一声,讪讪道:"不过那花弄影一身的好轻功,人又美貌无比,亲眼见过了,才知果真不负'飞天'之名。"

王随风苦笑道:"我倒觉得,这'夜叉'二字搁在她身上才真是名副其实……我那时也是初出茅庐,那天晚上,我和两位师兄奉命躲在假山背后。骆西城说花弄影会来的时候,我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只是听我师父没有出声,害怕被他老人家斥责,才又犹豫了一下。就这一念之间,外面就乱了起来。院子里到处都是惨叫声、呼救声、兵刃声,还有大厅里那些帮主掌门喝问外面弟子出了什么事的声音。灯还没来得及点亮,院子里黑忽忽的,一时间,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听见混乱中,有人喊了句'花弄影来了!'于是外面就更乱了。好一会儿工夫,我和师兄都慌了神,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不该出去。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啪一声落在地上,我拾起来凑近一看,竟是一只血淋淋的断手!结果那晚,我和我两位师兄到最后还是没有出去,从头到尾,就一直躲在假山后面……"

韦长歌道:"我只听人说萧山庄一役,花弄影受了重创,最后和骆西城等一众高手一起葬身火海。玉石俱焚了。既然王大先生和马总镖头亲见了那晚的经过,难得有机会,就请二位说来听听吧!"

那二人交视一眼。

王随风道:"我在假山后面所见有限,还是马老弟你来说吧!"

马有泰点头应了,回想了片刻,道:"之前的情况便和王大哥说得差不多。花弄影突然现身,大家都张皇失措,被她杀了个措手不及,事先设下的埋伏统统没了用处。

"一阵混乱后,好一会儿,才有人掌起灯来。花弄影就站在院中,一身红衣,竟半点没有沾湿,手里也依旧撑着那把伞,只是伞面上已沾满了血迹。此时厅内众人一涌而出,将她围在中央。花弄影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十分好听,便像是许多上等的玉石撞在一起,又清又脆。她正眼也不瞧那些人,只仰着头,凝望着天上的雨丝,冷冰冰地说了句:'花弄影来赴十五之约,未知天下英雄安在?'

"她这话,明明白白,是把在场的众人都小瞧了。当时便有许多人鼓噪起来,要上前拼斗,花弄影只是冷笑,全无半点惧色。萧世济大笑着从厅里大步走出来,说'飞天夜叉果然名不虚传。不过花小姐,今日萧山庄聚集了天下英豪,若真要动手,你就是有三头六臂通天本领也休想能活着出门。只不过花小姐是晚辈,又是女流,我们这么多人,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传出去,没的倒叫人笑话我们倚多胜少了。'

"花弄影冷哼道:'好个有仁有义的中原大侠,你想怎么比,划出道来就是了。'

"萧世济打了个哈哈,说:'既然这样,我来出个主意,就由今日在场的众位英雄公推七位高手出来和你比试,你若赢了四局,萧某便做个主,由得你出门;你若输了四局,便得心甘情愿任由我们处置。这法子,诸位可有意见么?'"

苏妄言冷笑道:"萧世济号称中原大侠,行事却如此阴险。街头上流氓少年斗殴尚且还知道公平二字,他这法子,却是表子里子一起占了。"

马有泰点头道:"苏大公子说得有理。他选出七个中原武林的一流高手与花弄影赌斗,自己不伤一兵一卒,便照样能制住花弄影。花弄影就算侥幸赢过四局,必然也已是身负重伤,就是活着出了门,日后也绝逃不过仇家的追杀。我当时在屋顶上,听了这话也有些不是滋味,便转头去看不远处的骆大侠--我那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倒像是盼着他能出声制止似的--我一转头,只见方才那地方空空荡荡,骆大侠不知何时已不见了。我把地上众人一个个看过来,却始终不见骆大侠的影子。

"这时候,花弄影已一口答应了萧世济。她虽然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动起手来却是半点不让人。各门各派的高手轮番上去与她车轮战,华山派掌门许流云、太湖十八水寨总瓢把子周自横、铁刀门刑堂堂主雷战,这三个一流高手都叫她立毙于剑下。那三场比斗,真是精彩绝伦,旁边观战的武林中人,一个个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第四场上,花弄影方才中了一掌,输给了乱石穿空范老爷子。她重伤之下,第五场、第六场,便也都落败了。

"到第六场结束,花弄影已经全身都是伤,她盘腿歇息了半刻,一跃而起,道'下一个谁上?'那时候,我看她脚底虚浮,脸色苍白,已经是强弩之末。大约在场众人随随便便出来一个,也都能杀了她。但场中众人畏她骁勇,竟半晌没人应声。萧世济道'最后一位,便由……'

"话没说完,突然有人扬声说了句'我来!'我循声一看,竟是骆西城一窜到了场中!我呆了一呆,完全没有料到,以他的武功名望,竟然也会趁人之危来拣这便宜,不由得生了些鄙夷之心。"

马有泰顿了顿,接着道:"但萧世济见了是他,却放了心,笑道'也好,就辛苦骆兄一趟吧。'

"骆西城微微一笑,走到花弄影面前。花弄影问'是骆西城骆大侠么?'声音竟有些发颤--唉,她原是个花一样的女子,眼见得命在顷刻,要她全不在乎,那也太难为人了--骆西城道'正是在下。'花弄影笑了笑,说:'能死在骆大侠手上,飞天夜叉也不算委屈了。'

"以她父亲花战之能,尚且不能取胜骆西城,何况此时正是她油尽灯枯之时?两人才过了十来招,骆西城的刀就架在了她脖子上。周围众人便都轰然叫好,一个个得意洋洋,倒像是自己亲手制服了花弄影一般,只道骆西城立时就会手起刀落,取她性命。

"就在这时,骆西城却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花弄影听了,半天没有作声,却突地一缩身子,往大厅里疾射而出。事出突然,众人不由都是一愣,便看骆西城追着她进了大厅。众人一愣之后,也都纷纷跟了进去。我正抬起身子,想要看得清楚些,便听轰地一声,从大厅那边传来一声巨响,熊熊大火顷刻之间就烧了起来,只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哀嚎惨叫!多少呼风唤雨的大人物都被吞进了那火海里!

"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前去救火,那晚下着点小雨,风也不大,却不知道为什么,火势竟是越来越大,好容易天亮时扑灭了大火,却是半个萧山庄都已成了灰烬。火场里虽是发现了好些骸骨,却都烧得无法辨认了,也弄不清究竟哪个是花弄影,哪个是骆西城。"

苏妄言道:"骆西城究竟跟花弄影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

马有泰摇了摇头,想到什么,困惑似的道:"其实这些年来,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以骆西城的修为,那天晚上,他一定比我更早发现花弄影上山。他当时若是立刻出手,何至于葬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就算他来不及出手,也决不至于像我一样,连出声示警都做不到……那个时候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又为什么不出手?"

王随风感慨道:"谁知道呢?只是那以后,江湖中就一直没了两人的消息,于是江湖中便都以为他们俩已经死在火海里了。我也是直到那一次,才知道他们活着,不但活着,还结成了夫妻!"

苏妄言反问道:"那一次?"

王随风和马有泰对看了一眼,王随风疲惫地叹了口气,道:"还是请赵老板来说吧!"

赵老实呆了一呆,搔了搔白发,想了半天,才又接着道:""骆夫人美是美,却总是冷冰冰的,躲在房里不见人。那位凌大小姐,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她喜欢那位骆大侠,只不过骆大侠总是躲着她--这几人虽然怪怪的,出手却都很是阔绰,我便巴不得他们能多住些日子。

"这一日黄昏,骆大侠和凌大小姐一起出了门。骆夫人就叫人给她备水洗澡……"

赵老实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好半天,都不再往下说。

苏妄言正要开口催促,滕六郎已道:"后来呢?"

赵老实眼珠乱转,神情古怪,张着嘴却不说话。好一会吞了口唾沫,一开口,却道:"那位骆夫人,真是漂亮!真是漂亮!所以他们夫妇说要住店的时候,我就把他们带去了楼上的寅字号房。"

他搔了搔白发,像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深吸了口气,解释道:"寅字号房,是楼上左边第三间,在丑字号房的隔壁。

他突然说出这句话,几人都是不解,却也只好耐着性子等他说下去。

赵老实道:"丑字号房的墙壁上,有一个小洞--"

苏妄言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支支吾吾不肯说下去,不由转过头,和韦长歌相视一笑。

丑字号房的墙上有一个小洞,正好可以看到隔壁的寅字号房。

赵老实这人其实并不老实。

每次有年轻漂亮的女客在来归客栈住店,他总是让她们住在这间寅字号房里。这一次也是一样,他乍一见到花弄影,就已是神魂颠倒,所以骆西城夫妇说要住店的时候,赵老实立刻亲自把他们带去了这间寅字号房。

头一个晚上,他也像平时一样,躲在丑字号房偷窥。但那天夜里,花弄影却是和衣而睡,赵老实什么也有没看到,但他心里却越是痒痒了起来。所以这天黄昏,骆夫人让伙计给送水的时候,赵老实就知道,自己遇上了难得的好机会。

他一边忙不迭吩咐伙计送水上楼,一边悄悄溜进了丑字号房。

当赵老实往寅字号房看去的时候,屋子里都是水气,衣服什么的,都扔在一边,花弄影就在浴桶里洗澡,正好背对着那小洞,赤条条地坐在桶里。看到她雪砌也似玲珑的身子,赵老实几乎连魂都要飞了,他一劲儿趴在那小洞上,怎么也看不够。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女人雪白修长的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根极细的线,颜色血红,紧紧贴在女人的脖子上。

赵老实忍不住又凑近了些。

就在这当口,花弄影轻轻地转过了身子。只见那条红线从她背面脖子上,一直延伸到正面,不多不少,刚好整整一圈!

刹时间,赵老实只觉脑子里轰地一声响,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那根红线是什么东西!

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红线!任何人一看到这东西,就会立刻明白那是什么--那是一道伤口,只有砍了头的人脖子上才会留下的伤口!赵老实曾在洛阳城里看过几次斩刑,就更是对这种伤口印象深刻!

可既然头被砍了下来,又怎么还能稳稳当当的连在脖子上?砍了头,人自然就死了,但这个美丽的女人却分明还是活生生的,能走,能动,要吃饭,也会说话……

一时间,他脑子里乱纷纷的,就只看骆夫人从浴桶里站起来,叹了口气,举起右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颈上的伤口--

赵老实说到这里,也就学着二十年前那位骆夫人的动作,用右手轻轻地划过自己的颈项。他学得极是传神,众人不由都感到脖子上一阵凉凉的,仿佛被那女人的手抚摸着的,是自己的颈项……

骆夫人站在浴桶里,玉雕也似的手指,轻轻搭在那条红线上。

她突然侧了侧头,向着墙壁看去。

赵老实在墙的这一侧,才觉得有些不妙,女人冷冰冰的目光已穿过墙上的小洞,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眼睛,跟着,慢慢的一笑。

她本来美貌,这一笑,更是倾国倾城,但赵老实却只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想退退不开,想叫叫不出。

花弄影一笑,跟着又回转身子,走出浴桶,裸着身子站在窗前逗笼子里的鸽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老实才被一阵'滴答、滴答'的声音惊醒过来,他只骇得一动也不能动,好半天,觉得脚面上湿漉漉的,战战兢兢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吓得尿了裤子。他心头略略一松,再壮着胆子看向隔壁,花弄影不知何时已不在房里了。

--寂静中,突然啪的一声响,客栈里的众人都狠狠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原来是桌上油灯的灯花爆开了,不由得又都松了口气。

"后来呢?"

苏妄言问。

赵老实瑟缩了一下:"我挨了一吓,连滚带爬地下了楼,躲在床上瑟瑟发抖,每次听到脚步声,就以为是骆夫人来了。明明数九的天气,却身上背上全是汗!过了不知多久,我听见伙计在外面跟骆大侠打招呼,骆大侠像是心情不错,大声答应着,三步两步上了楼。

"我听到他回来了,也稍稍放了心,心想就是骆夫人要害我,她丈夫回来了,她也不能下手了。又想,不知道骆大侠知道不知道他夫人脖子上这道伤?他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跟这么个怪物在一起?想来想去,倒忍不住同情起凌大小姐来--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骆大侠不爱,非要爱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怪物,这可不是叫人纳闷么?"

说到这里,像是过了这么多年,还在为凌大小姐不平似的,微微叹了口气。

韦长歌微微一笑,慢悠悠地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其实就算亲身到了相思境地,又有几人能清清楚楚说出个因果缘由来呢?所以'情'这一字,最是世上说不清、道不明之物,任你大智大慧大勇大圣,也是一般看不分明的。所谓情,于外,只在'无所适从'四个字,也因此让人千攒百度;于内,便是紫玉成烟,章台故柳。可死而不可怨罢了!"

此言一出,座中一片默然。

稍顷,滕六郎竟拊掌大笑道:"可死而不可怨、可死而不可怨--韦堡主这话说得再好不过!当浮一大白!"

竟真的伸手提过旁边酒坛,拍开封泥,自己先干了一碗。

马有泰几人也不知在棺材里呆了多长时间,又说了这许久的话,早已渴得很了,只是疑心酒里有毒,不敢先喝。此时看他先喝了一碗,登时都放了心,纷纷伸手倒酒。

苏妄言见他不露声色,病黄的脸上一抹顽皮之色却一掠而过,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道:这人倒实在有趣,明知那几人渴了,偏装作不知道,非等人渴得狠了,才来这么一手,就算酒里真有毒,只怕也是叫人防不胜防。只不知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顿觉此人大对脾性,不由微露浅笑。

滕六郎转头见了,一怔,也回他一笑。

赵老实喝了酒,声音也大了些:"他们明明两个人一起出去,却只有骆大侠一个人回来。伙计问起,他只说凌大小姐有事,晚些回来。又说他和骆夫人明早就走,让伙计结帐。"

"一夜就那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第二天一早,伙计不见凌大小姐起床,开门进去一看,包袱行李都在,她人却不知道哪儿去了。骆大侠知道了,着急得不得了,二话不说,立刻出门去找她,直到夜了才回来,一进门,就问凌大小姐回来了没有。

"骆夫人也下楼来了。我看到骆夫人,心惊胆战,但她却仍旧一脸冷冰冰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问骆大侠可找到人了没。骆大侠一边摇头,一边叹着气说:'凌霄性子倔,我怕她一时想不通,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才好?'骆夫人淡淡应了一声。我这才壮着胆子上去,问他们还结帐不结帐。骆大侠说'不结了',又对夫人说'我实在不放心,还是等她回来再走吧?'夫人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了句'那就等吧。我知道,你总是不放心。'骆大侠看了看夫人脸色,安慰道'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不放心。若不是凌霄,我也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感激她,她若有难,我就是拼了一死也要帮她,她若有事,我更是一生都不会安心。你别多想。'骆夫人看他一眼,只是微笑。"

赵老实看看屋中众人,惑道:"你们几位说说,这三人的关系可不是恁地古怪么--凌大小姐明明喜欢骆大侠,怎么还会帮着他和他夫人在一起?"

--

赵老实心惊胆战地又过了一夜。

自从那天之后,他一想到那个骆夫人就头皮发麻,再也不敢去想这女人有多漂亮,多诱人,只是巴不得他们快点离开。

但一早起床,拉住伙计一问,才知道凌霄还没回来,他知道这下骆家夫妇怕是还要留一天了,不由暗暗叫苦,也不敢再呆在客栈里,找个借口出了门,在外面闲逛到天黑,才从后门偷偷摸进了自己房间。

一进门,赵老实就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赵老实先还以为是花弄影来找自己算帐,吓得腿都软了,再一看,却原来是两个拿刀带剑的江湖客。

其中一人笑道:"赵老板,别害怕,我叫张三,他叫李四,我们不是害你,是来给你送钱的!"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塞在赵老实手上,放开了他。

赵老实也知道,什么张三李四必然不是真名,但名字虽是假的,手里的银子却是真的。他拿着银子,心里也镇静了些,迟疑道:"两位大侠,这是……"

张三笑着道:"赵老板,我问你,你这里两天前是不是来了一对夫妇住店?"

赵老实点了点头。

张三又问:"这两人什么模样,都叫什么名字?"一边问,一边拿出一锭银子来托在手上。

赵老实吞了口唾沫,好一会儿,飞快地伸手拿过了银子,把骆家夫妇来住店的经过老老实实都说了。

张三李四相互看了一眼,张三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上,笑眯眯地道:"劳烦老板上去看看,那位骆大侠和他夫人,现在在做什么?"

赵老实拿着银子,心里倒像是没那么害怕了,但要叫他自投罗网去见那骆夫人,却是打死也不愿意了!他忙陪着笑道:"张大侠,李大侠,我方才听伙计说,骆大侠心情不好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他夫人在一旁相陪。这会儿,怕是还在房里坐着呢!"

李四笑道:"我们也猜到了,不过想请老板再去打探清楚些。"

赵老实对花弄影正怕得要死,只是支吾着不肯去,却又怕把面前的张三李四惹怒了,无奈之下,只得把那[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小洞的事说了出来。

张三李四轻声商量了一会,张三笑道:"请赵老板先在此休息一下。"说完点了他穴道,把他放在床上,盖上了被子,一前一后出去了。赵老实睡在床上,心中忐忑,等了许久,那两人才回来。

那叫李四的人解开了赵老实,一言不发,从腰间拿出一张银票放在他眼前。

赵老实看了那银票,只觉眼花耳热,心头狂跳不已,耳朵里擂鼓一样的响。他也知道,这两人出手这么大方,一定是他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有了这么多银子,就是杀人放火又有什么关系?

好半天,赵老实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声道:"张大侠,李大侠,你们要我做什么?"

张三笑着道:"赵老板是爽快人,要请你帮忙做件小事,事成之后,还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等着你呢!"

赵老实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好!你们要我做什么?"

张三拿出一小包东西,道:"骆西城一会儿会叫人送酒上去,你把这包东西分成三份,倒在三个酒坛里,然后一坛一坛送上去。第一坛放得少些,第二坛稍稍多一些,第三坛就可以全部放进去了。"

赵老实知道那包里装着的多半是什么毒药,不禁心惊胆战起来,但看看面前的银票,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张三又道:"你先送第一坛酒上去,骆西城必然叫你再拿酒上去,你就把第二坛酒拿进去。他要是还说不够,你再拿第三坛进去。"

赵老实紧紧攥了那包东西,哑着嗓子道:"这个容易,我尽力就是了,只是他喝不喝我可就管不了了。"

李四听了,哈哈一笑:"这个也不用你管,你按我们说的话,把酒送上去就行了,其他的事我们自然会在隔壁盯着!"

赵老实勉强点了点头。

张李二人依旧上了楼。

赵老实只觉嘴里发干,攥着东西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却觉两腿灌了铅似的,一步也迈不开,只是不住发抖。赵老实死死瞪着自己的双腿,怕有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颤抖。

他一伸手,抓住了那张银票,仔细地叠了两叠塞进怀中,这才咽了口唾沫,尽量镇定地走到厨房里,支开伙计,按那两人的吩咐把那包粉末分别倒进了三个酒坛,倒完了,又拿酒勺搅了搅,这才放心。

才办好,果然就听骆西城叫酒。

赵老实忙抱了两坛酒上楼。骆西城正和夫人坐在房里桌前,赵老实一眼瞥见花弄影,心头惴惴不已,忙低了头走进去。他记着张李二人的吩咐,一坛放在桌上,却弯身把另一坛放在了桌脚下。骆西城果然先拿过桌上那坛酒,倒在碗里喝了起来。

赵老实出了房门,看了看旁边的丑字号房,只听里面悄无声息,也不知那二人在是不在,他心里不安,便小心翼翼地躲在窗外偷看。

从窗缝看进去,骆西城正一边喝酒,一边和夫人说着闲话。

骆西城面不改色地喝完第一坛酒,突然笑了笑,道:"这酒虽然加了料,味道倒还不差。只是这点毒药就想要我命,却未免把骆西城看低了。"

赵老实便是大惊,心道,莫非骆大侠已经知道酒里有毒了?可他要是知道有毒,又怎么还会跟没事人似的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

便见花弄影也轻轻笑了笑,道:"你一个人喝酒没意思,我来陪你。"说完了,竟真的也拿过一坛喝起来。

骆大侠笑了笑,叫着她名字说:"看来今晚咱们又有客人,你要是累了,就先歇着,不用等我。"

帮他斟了一碗酒,点头应了。

赵老实不敢再看,慌慌张张下了楼,假装在柜上算帐,一边注意着楼上动静。但丑字号房也好,寅字号房也好,都静悄悄的,平平静静。

再过了一会,天已是全黑了。

突然间,寂静中就听楼上一声响,赵老实惊得差点跳了起来,却是花弄影打开房门走了出来,站在楼上栏杆边上,淡淡问:"赵老板,想借你的厨房做几道小菜给外子下酒,可以么?'

赵老实见了她,已是吓得半死哪还敢说不?忙不迭地答应了。

花弄影下楼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做了好几道菜端上楼。门一关,又静悄悄地没了动静。

这一天晚上,时间慢得叫人发慌。赵老实一会儿抬头看看寅字号房,一会儿又抬头看看丑字号房,也不知道里面都怎么样了。他心里发慌,什么事也做不下去,索性叫伙计关门打烊,生意也不做了。

就在这时,只听客栈外面长街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跟着,就有七八个人撞开店门闯进来,一律黑衣蒙面,手持长剑。伙计正要闩门,战战兢兢地上去道:"几位客官……"才说了几个字,就被当先那人拎着领子丢到一边,摔昏了过去。

赵老实浑身打颤,赶紧缩到了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人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站成一排,站在楼梯口。突听"吱呀"一声,寅字号房门突然开了,骆大侠携着夫人的手大步走了出来。

赵老实正心里有鬼,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但这夫妇二人却都是神采奕奕,站在楼梯口,活生生一对神仙美眷,哪有半分中了毒的样子?

只见那几个蒙面人中,有一人踏前一步,瓮声瓮气地问道:"阁下就是骆西城么?"

骆西城环顾了一圈,微微一笑,一边夫人一起走下楼,一边道:"几位深夜到此,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闲话么?"

那带头的蒙面人嘿嘿笑了两声,道:"骆大侠快人快语。我们几人从辽东来--想必骆大侠应当知道我们的来意了?"

骆西城若有所悟地微一点头,道:"唔,你们从辽东来?我明白了。"

那人道:"我家主人想见骆大侠,烦您跟我们走一趟辽东吧!"

骆西城却叹了口气:"我敬重你家主人是条铁铮铮的好汉,你们若光明正大来找我,我定然不会推辞。何苦在我酒中下毒,要挟我就范?几坛毒酒,还难不倒骆西城。只是这等下作行径,却不是大丈夫所为。所以,这一趟,我是绝不会跟你们去的。

赵老实躲在一边,听了他这句话,先是一愣,跟着恍然大悟过来,原来骆西城虽然发现了酒中有毒,却不知道是那张三李四二人搞的鬼,反误会毒是这伙人下的!

带头的蒙面人才微微一愣,旋即冷笑道:"骆大侠不肯去,直说就是了,何必编排这些借口?只是请不到阁下,回去没法子交代,说不得,只好得罪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人已一起攻了上去。

赵老实不懂武功,也不知这些人功夫怎样,就只觉得那七八个蒙面人虽然拿着兵器,但骆西城空手与他们争斗,却像是毫不费力一般。骆夫人在一旁观战,也是神情轻松,丝毫不为丈夫担心。

果然,不过转眼间,那七八个黑衣人就都被打倒在了地上。

骆西城笑道:"你们都是精忠报国的好男儿,我不愿伤你们性命,你们走吧!"

话还没说完,突然几点寒光闪过,骆西城身子陡地一矮,险险躲过了,便看两道人影,如箭离弦,极快地从楼上俯冲下来。

赵老实还没来得及吃惊,几乎同时,只听窗外有人惊呼了一声"当心",从门外奔了进来,赫然是失踪许久的凌霄!

后来的两人,虽然也蒙了面,但他们一露面,赵老实就已猜到这是张三李四二人,此时再看身材装束,果然不错!张三李四的武功却比先来的那些蒙面人高了许多,一时间,就只听见长剑唰唰作响,三个人的身形纠缠在一起,叫人看不清哪个是哪个。

赵老实正看得目瞪口呆,就听砰砰两声,张三、李四二人已倒在了地上。

--灯花啪的一声响。

来归客栈里,赵老实抹了把脸,长叹一声,道:"我虽然不是什么江湖中人,却也看得出,那晚在场的人,全都不是骆大侠的对手。可偏偏这时候,事情就发生了--"

苏妄言好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眼看骆大侠把这些人都打败了,我不由得松了口气,扶着桌子,哆嗦着站起来。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赵老实神色惘然,狠狠甩了甩头:"忘不了,也想不通!"

骆西城一脚把张三李四二人扫到了地上,笑了笑,正要说话,却突然脸色大变,又冷又怒,皱着眉往前踏了一步。先来的那几个蒙面人和后来的张三李四,见他一脸怒容,不明就里,还道他动了杀机,都不由自主连连往后退去。

就在此时,骆西城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就那么怔住了。

其实也不过片刻光景,但寂静之中,倒像是过了几天几夜那么久。骆西城怔了怔,肩头陡地一震,跟着就全身都在发抖。才不过眨眼的工夫,已是面色灰败,满脸都是意冷心灰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只是那神色几乎要叫一旁看见的人也灰心起来,就像是这人生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客栈里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见了他那样的神色,一时都呆住了。

就只听他长长叹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我骆西城一生笑谈风月,快意恩仇,自以为人生到此,再无恨事。哪知道到头来所求的求不到,求到了的,又是一场空,原来都是浮生一梦!哈,哈,这老天爷,为何总要作弄人!"

众人正都不知道如何是好。骆西城却突然大笑了三声,笑完了,足尖一点,将地上长剑抄在手中。跟着转向凌霄笑了笑,这时候,他的神态样子,却又跟往常一样,潇洒极了。

骆西城道:"凌霄,你记住我的话--这件事,是我自己要为自己做的,实在是我只剩下了这一条路,非这么做不可。跟谁都没关系,你莫怪在旁人头上,将来也不要想着为我报仇。"

凌霄只是呆呆站在那里,像是也愣住了。

骆西城却又对夫人笑了笑,从容道:"别的也没什么了,唯有一件,今后我不能再照顾你,你自己千万保重身子。"

一语未了,突然横剑一挥。刹时间,只见一道鲜血从他脖子上直喷出来,跟着,人头就滚到了地上。

韦长歌和苏妄言听到此处,不禁同时低呼了一声。

苏妄言惊问道:"你说骆西城是自刎而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老实苦笑着摇了摇头。

苏妄言微怔,旋即看向马有泰和王随风。

马、王二人却也都是一脸茫然,缓缓地摇了摇头。

滕六郎在一旁问道:"这张三李四,想必就是二位了?"

马有泰倒也干脆,爽快答道:"我和王大哥出手之前已商量好了。这件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须得用假名互称。"

苏妄言追问道:"后来呢?骆西城自刎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赵老实叹道:"我再没想到,骆大侠会自己割了头,等我醒过来,人都不见了。凌大小姐坐在骆大侠的尸首旁边,脸上的神色,又是不相信,又是绝望伤心,看起来也像死了一样。骆夫人眼里淌泪,慢慢走过去,跪在地上,把骆大侠的头抱起来,抱在怀里,用手把他脸上血迹抹去了。我看到这景象,不由得又是一阵发昏。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大小姐道:'花姐姐,你觉得怎么样?'骆夫人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痴痴看着怀里的人头。凌大小姐咬了咬嘴唇,冲上楼,片刻手里拿了一锭金子又冲了下来。她把金子扔给我,惨白着脸道:'这间店我包了,你不管去哪里,七天之内不准回来!'我正骇得要死,立刻把那伙计拽上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客栈。"

王随风和马有泰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那之后的事,王随风诧道:"她包下客栈要做什么?"

赵老实摇头道:"不知道,我再回来的时候,凌大小姐也好,骆夫人也好,就连骆大侠的尸体都不见了。

"跟着没多久,镇上就开始接二连三的死人。有人说亲眼看到一具无头男尸杀了那些人。又有人说看到了一个红衣服的女鬼,在镇外出没。开始大家还不相信,可是死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被人用刀杀死的,看到那无头尸体的人,也越来越多。镇上的人都慌了,短短几个月,能搬的就都搬走了。

"我本来舍不得这家店,不想搬。哪知道,有一天,我晚上回来,亲眼了那无头的尸体。'他'虽然没有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骆大侠没错!我吓得掉了半条命,第二天一早就赶紧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只听人说,镇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一个人都没有了,客栈也被当成了义庄,寄放尸骨。"

韦苏二人听到这里不约而同看向滕六郎,心下都暗道:滕六郎说这客栈是从前任老板手里买来的,原来也是说谎。不免对此人的身份更加狐疑。

赵老实举头四顾,长长哀叹:"来归客栈……来归客栈……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整整四十年了啊……"

屋里却没人理会他的感慨。

苏妄言喃喃道:"那天晚上,凌霄一直躲在窗外看着屋里的情况。那些黑衣人和骆大侠打斗时,她并不担心,看到马总镖头和王大先生突然出现,却惊呼了一声,从外面冲进来。这是为什么?"一顿,自言自语地道:"嗯,是了。那几个黑衣人是凌霄自己找来的。所以她看到事情有变,才大是惊讶。"

韦长歌略一思索道:"骆西城说他们精忠报国,这几人,莫非是军旅出身?"

王随风和马有泰相互看了一眼,叹道:"韦堡主猜得不错,那几个黑衣人乃是辽东凌大将军的部下。"

"凌大将军?王大先生说的,可是辽东镇军将军府的凌大将军?是凌老将军麾下,还是凌小将军麾下?"

王随风点头道:"那时凌小将军年纪尚轻,那几人是凌显老将军派来的。"

韦长歌诧道:"这就奇了--当年凌大将军帐底有百万大军,镇守辽东,权顷一时,说是一方诸侯都不为过。骆西城却只是个地地道道的江湖客,一向不与官面上的人物打交道。凌显找骆西城会有什么事?"

一边问,一边望向苏妄言。

苏妄言充耳不闻,只是怔怔地出神,好一会儿,才喟然道:"原来那人头是骆西城的……原来她也不是他夫人……二十年了,原来她还是忘不了他……"

他一连说了三个"原来",其余几人都是莫名其妙。只有韦长歌明白他的意思,不以为然道:"我早就说过,凌霄说话不尽不实,她的话不足为信。"

苏妄言白他一眼:"那你说,她若不是对他一片真心,何必三番五次找上苏家?她那种伤心憔悴,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她认定了他,就不回头;这么多年,在她心里,也始终只有这一个人!就算她不是他夫人,那又怎么样?"

韦长歌无奈,笑了笑,也不和他争辩,转向马王二人道:"赵老板说了那么多,我却还是有些事不明白,还要请二位解惑。"

王随风看了马有泰一眼,道:"马老弟,是你说,还是我说?"

马有泰端起碗,猛灌了一口,道:"还是王大哥你来说吧。"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王随风点头道:"也好。"也喝了口酒,捻了捻胡须,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众人也都不说话,屋子里,就只听见外面不断传来细碎的"簌簌"声。从窗口看出去,原来不知何时,那雪又开始下起来了,一点点的,缓缓飘着,在夜色里柔柔地发亮,真个便如柳絮因风而起一般。

"……我和马兄弟,是那年在萧山庄结识的,我二人脾气相投,那次之后就时常有来往。二十年前,泰丰镖局接了一笔大买卖,要送一批红货出关,怕出岔子,四处找人助拳。马兄弟就邀了我去相助。

"那批红货是南海蛟王世子迎娶马家牧场三小姐的文定之礼,价值连城,路途又遥远,沿路不知有多少人在觊觎。蛟王和马家都派出了大批好手帮忙护镖,泰丰镖局也是倾力出动,三条路线,虚虚实实,只求能把货平安送到地头。

"那一趟,真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大大小小的伏击圈套也不知遇到了多少,好几次,经历之凶险,我现在想起来还会吓出一身冷汗。镖队出发时,一共是八十二人,货到了马家牧场,活着的只剩了十四个,这十四个人中,身上没伤的,连一个都没有。就连陈总镖头都死在了一次伏击里。我和马兄弟受了重伤,在马家休养了足足三个月,才能下床。"

苏妄言笑着打断道:"但那一趟之后,马总镖头就成了今日的马总镖头,凡是泰丰镖局走的镖,从此便再也没有人敢来碰。而孤云剑客也由此一战威震天下。王大先生和马总镖头这段英雄往事,江湖中谁人不知?"

王随风叹道:"苏大公子,你莫怪我罗嗦,要把事情说清楚,就非要从这里开始说不可。"

韦长歌笑问道:"这件事,和骆西城也有关系?"

王随风和马有泰竟不约而同长长叹息。

王随风怅然道:"唉,也是天意弄人,若非那趟镖如此凶险,我和马老弟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我们二人从关外回来后,有一天在洛阳城外一个小酒铺里吃饭喝酒。已经是深夜时分,酒铺里,客人寥寥无几。

"喝了两杯酒,马老弟突然低声道:'王大哥你看,对面那女子不知道是哪个大官的家眷,怎的一个人在这儿喝酒。'我装着不经意地看过去,靠着门口,果然有一个鹅黄衫子的美貌少女独坐饮酒,看神色已有七八分醉意。我问马老弟是怎么看出来的,马老弟笑了笑,道'王大哥,你武功比我强,也比我多认几个字,但说到有两件事,你却不如我。这第一件,是看人,第二件,便是看宝贝。你看她头上那只钗,那是汉武帝时赵婕妤带过的玉燕钗,那可是件真正的宝贝!寻常的富商大贾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她却只当寻常发饰使用,全不爱惜,必是世宦人家出来的。'

"我二人正说着话,那少女突地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又伤伤心心地痛哭起来。她哭了一阵,扬手把桌上的酒瓶扫到地上,就这么大声唱起歌来--她唱的那歌,我刚好知道,乃是曹子恒的《秋胡行朝与佳人期》。"

赵老实讷讷问道:"什么?"

马有泰也忍不住道:"她唱的那歌我当年就没有听明白。只记得什么吃饭喝酒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妄言道:"那是魏文帝曹丕作的一首歌儿,名字叫《秋胡行》。"看了韦长歌一眼,取笑道:"韦堡主想必记得这歌,不如唱给咱们听听吧!"

韦长歌一笑,竟不在意,当真用手轻打拍子,清唱起来。

众人都屏息凝神,听那轻轻的歌声,和着窗外簌簌飞雪,一起飘落下来--

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

嘉肴不尝,旨酒停杯。

寄言飞鸟,告余不能。

俯折兰英,仰结桂枝。

佳人不在,结之何为?

从尔何所之?乃在大诲隅。

灵若道言,贻尔明珠。

企予望之,步立踟蹰。

佳人不来,何得斯须。

韦长歌唱完了,淡淡解释道:"这说的是有一个人,和佳人定好了约会,但从清晨等到日暮,佳人始终没有来。佳人虽然不至,这人却不肯放弃,采摘芳草,起誓相随,一片热诚,中心藏之,不能忘怀。"

马有泰低低"啊"道:"她这歌,是为骆西城唱的吧?我当时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只觉得她唱得伤心,还是王大哥告诉我说'她是犯相思了'。"

滕六郎目色一黯,怅然道:"人世中求而不得之境,又岂止'佳人不至,旨酒停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求之不得,中心藏之,又有何用?"

苏妄言笑着回了句:"求不得,亦宜休。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众人才都怔怔不知如何接话。

便听韦长歌温和却又铿然如金石的声音淡淡道:"求之不得心常爱,高山成谷苍海填。"说完微微笑笑,也不再等人接话,转向王随风道:"后来呢?"

王随风道:"当时,我只当是哪家的小姐为情所苦,在那里借酒消愁,并没有留意。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几骑人马经过,那马本已驰过了,马上的人听到歌声,却惊呼了一声,调转马头又转了回来。

"那马上是几个武将装束的骑士,看样子品级都不低,见了那少女都是惊喜交集。我和马老弟看他们转身回来,情知事情有变,便趴在桌上装睡,好在那少女已经喝得半醉,新进来的那几人也没有留意我们。

"便听那几人纷纷叫道:'大小姐!'其中一人,听起来像是领头的,一开口,其他人便都安静了。那人笑着道:'大小姐,真的是你!末将方才在外面听到大小姐的声音,还以为听错了!大小姐竟真的在这里!'

"那少女隔了好一会儿才醉醺醺地问'你们怎么来了?'领头那人回答;'末将等奉了大将军的命令出来寻找大小姐。大小姐,自从你离家之后,将军派了许多人,四处寻你!将军在家,也日夜惦记着你呢!'

"我趴在桌上装睡,听他们说话,渐渐弄明白了。那少女原来是辽东大将军凌显的女儿,离家已经好两年了,这几人就是专门出来寻她的。那少女这次好半天没有说话,一开口,酒意倒像是全醒了。便听她冷冷道:'惦记我?你们就会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哼,我心里都明白,他惦记我,还不是为了那东西?不就是一颗……'她才说了一半,那几人陡然一起叫起来,打断了她,竟像是十分的紧张。"

王随风看向韦长歌和苏妄言,道:"当时我心头一动,心想,辽东凌大将军声威显赫,位高权重,叫他这般着紧的,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跟着就听酒铺老板闷哼一声,想来是被那几人点倒了。便听见一阵脚步声,那几人走过来,像是在弯腰检查我们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我心里不由得好笑,这几人武将出身,做事虽然也算仔细,但江湖上的事情,未免还是少了经验。

"有人在我身旁道:'睡着了。'那为首的人嗯了一声,这才道:'要说将军一点不记挂东西的下落,那是假的。我们出来的时候,将军有命,找到大小姐,大小姐要是执意不肯回去也就算了。但东西,无论如何一定要带回将军府!'那凌大小姐半天没吭声。几人就有些沉不住气,又道:'返魂香是世间至宝,大小姐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安静了片刻,那人突然道:'大小姐,你笑什么?'那凌大小姐不住声的冷笑,末了道'说得轻巧--我只问你,凭你们几人的武功,能胜过骆西城吗?'那几人都是默然。为首之人道:'还请大小姐赐教。'

"凌大小姐淡淡道:'单你们几人想要把东西从他手上要回来,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何况有他夫人在一边,动起来手更占不到便宜。只好想法子把他带回辽东去,咱们将军府多的是高手,只要进了将军府,自然有人能制住他叫他把东西交出来。'

"那几人纷纷道'大小姐有什么法子?'

"凌大小姐道:'骆西城和他夫人现下就此处往西三十里长乐镇上的来归客栈里。你们去了,莫要动手,只说从辽东来,请他跟你们回去,他自然就会跟你们走了。'

"那为首的武将迟疑道:'这……这行吗?'

"凌大小姐道:'骆西城是个有担当有气魄的磊落汉子,那年他闯了将军府也是逼不得已。他敬重爹爹是国家栋梁,既然被你们找到了,就一定不会拒绝。只是路上千万别耍花样,你们这点儿心思瞒不过他。这事情我不能露面,不过回去的路上,我自会跟在你们后面,他要是问起,你们就只说我已被爹爹派来的人带回去了。'有一人半信半疑地道:'那回了将军府又该如何?'那凌大小姐笑了一声:'咱们辽东那么多高手,难道还留不住区区一个骆西城?我今晚写封信,你们明天先回去一个人,把信给我哥,他自然知道提前准备。'

"那几人应了,簇拥着那少女出门上马走了。待听得马蹄声去得远了,我和马老弟才抬起头来。"

滕六郎突然冷笑道:"难怪二位动心,这返魂香,倒的确是件至宝。"

马有泰默然了片刻:"其实我和王大哥也不是爱钱如命的人。若是普通东西,再值钱,我们也不会看在眼里。只是我们二人刚从阎王殿上走了一圈回来,对死生之事,难免多了些感触。"

王随风也叹道:"都是天意!我听那几人几次说起返魂香,只猜想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等他们走了,就问马老弟返魂香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让凌大将军这等人物都这么着紧?马老弟道:'这东西,说是产自海外仙山。普天下,唯有辽东凌大将军曾蒙异人相赠,得到过一颗。据说这东西雀卵大小,看起来是一颗普普通通的黑色药丸,却能却死返生,就是人已经死了,取一丁点儿返魂香一焚,立马就能活过来。'

"我听了之后,好半天没有说话,只觉热血上涌,脑子里就只有却死返生几个字。好一会儿,才听到马老弟在问我:'王大哥,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要紧?要我说,名声也好,钱财也好,都是假的。世事无常,人要死时,再多钱财又有什么用?那些个破名声,就更没意思了!'

"我心下会意,道:'马老弟的意思是,命最要紧。'马老弟道'不错!王大哥,我是粗人,不会说话--我们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过得了今天,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明天。唉,我平日里总说自己不怕死,其实要真到了跟前,哪有不怕的?这次去关外,我才真正知道,人到了要死的时候,哪怕能多活一时一刻,那都是好的!兄弟别的话也不说了,就看大哥的意思了!'"

王随风一顿,看向众人道:"我们两人虽然忌惮骆西城武功厉害,但实在舍不得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决定下手……那之后的事,刚才赵老板已说过了--我们抢在将军府的人前面到了客栈,果然找到了骆西城,还发现他和花弄影结成了夫妇。我们俩一商量,要论武功,我和马老弟加起来也不是骆西城的对手,何况还有花弄影在,所以让赵老板事先在酒里下毒,只要他中了毒,我们就可以此要挟。一包毒药分三次下在酒里,也是怕被骆西城察觉。哪知道还是被他发现了!但既然事已至此,我们也不愿空手而回,便趁着他和将军府的人打斗的时候猝然出手。"

马有泰长叹了一声,颓然道:"其实刚一交手,我就知道事情无望了,我们二人根本不是骆西城的对手!只是没想到他竟会横剑自尽!当时,我好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听到凌大小姐的尖叫声,才清醒过来--唉,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伤心……她也当真痴情……"

片刻,王随风苦笑着接道:"那时,大家都愣住了,一个个呆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凌大小姐发了疯一样扑过去,口中不住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花弄影更是泥塑似的,定定看着骆西城的尸首,怔怔立着,大约还没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将军府的人才上前去拉凌大小姐,她死活不肯起来。那几人也是惊魂未定,小声商量了半天,其中一人上前道'大小姐,我们走了,你……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大将军他是真的记挂你!'那凌大小姐也不说话,只是回过头,慢慢把他们几人一个个看过来,又冷冷望向我们二人。她身上、手上、脸上都沾满了血,坐在血泊里,那眼神……我虽然蒙着脸,却像是连皮肉骨头都被她看穿了,忍不住打了个寒噤。